《重臣之上 卷四》 第1章 【注:豆.豆.网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豆.豆.网客服。】 【正文开始】 在京城一片质疑声中,李诫的折子到了。 关于发兵缘由,很简单,乱民从河南一路打到曹州,伙同当地流民,里应外合,一夜之间竟然攻到兖州府城门下面。 光靠民兵乡勇和衙役根本抵挡不住这些人,局势紧迫,原本还犹豫动不动手的李诫立时下令出兵。 但他没有请旨,因为他知道,就算八百里急报递到京城,朝堂上那群老大人,也得打一顿嘴仗后再定章程。 等旨意再八百里加急传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反正他是山东巡抚,全权负责一省军务,李诫大手一拍——干! 当然在折子里,他没有蠢到将老大人们争执不休延误战机的担心说出来,也没有替自己多做辩解。 他只提到四个字——君权至上! 当大总管袁福儿缓缓将这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朝堂上所有官员都沉默了。 虽然历朝历代都说"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巩固皇权。 当任何威胁到皇权的势力出现,别管起因如何,都不能为上位者所容。 这四个字,简直是说到皇上心坎里去了! 若有人说民乱没有威胁到皇权,只怕皇上会一巴掌扇他个狗啃泥。 朕的河南都快没了,战火都烧到山东了,下一步就是直隶,紧接着就会直扑京城,是不是要朕让出龙椅,你们才会说有危险? 当然,内敛的皇上自不会表露出来,但他旁边的袁大总管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主张招安的人不敢发声了。 因此,李诫擅自出兵,非但没有受到朝臣的弹劾,反而获得了皇上的嘉奖,称他"有勇有谋,当机立断,实乃朕之千里驹"。 有了皇上支持,刚出正月,山东的局势慢慢趋于稳定。 但李诫只是山东巡抚,河南的事,他没权力管。 此时的乱民,掺杂土匪、盗贼,还有不知哪里来的杂兵奸雄,已成乱军之态! 二月底,开封被攻陷,河南巡抚自缢身亡。 三月,直隶也受到波及,大名府不到两日被乱军拿下,广平府岌岌可危。 再往北,若过真定、保定,就是京师! 五军都督府的十位都督,被皇上骂了个臭死,可谁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一群手持锄头扁担的乌合之众,就能把手握利刃的正规军打个落花流水? 更可怕的是,到了四月初,安徽、南直隶等地,竟也有流民生乱的迹象。 也只有山东的状况好点儿。 眼见火烧眉毛了,秦王请旨领兵镇压,皇上未准,一道圣旨下去,封李诫为蓟辽总督,位居一品,下辖直隶、山东、辽东等地军务,兼管河南,节制顺天、保定、辽东三巡抚,全力镇压叛乱。 一时间,李诫的风头无人能敌。 还有一道旨意是给齐王的,命他军中效力,投于李诫麾下。 皇后不舍得小儿子受苦,却是苦求无果,皇上不知为何,铁了心要齐王去前线平乱。 齐王也只好挎着镶金嵌宝的腰刀,垂头丧气去了山东。 这次没等李诫上表,皇上就把赵瑀的一品诰命赐下来了。 看着金光灿灿的诰命服饰,赵玫的眼珠都不会转了,目光全是毫不加掩饰的艳羡。 王氏边笑边哭,深感女儿的不容易,"瑀儿啊,你做了一品诰命,母亲就是此刻闭上眼睛,也没遗憾了。" "别说不吉利的话,长命百岁,您还得抱重孙子呢。"赵瑀笑了笑,兴趣缺缺,没有她们那般高兴。 赵玫问她:"看你一点儿兴奋的劲头都没有,一品的诰命还不满意?" 顿了顿又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要维持诰命夫人的矜持尊贵,无论心里怎么想,都不能让人瞧出来,对不对?没事,你尽管大笑,我不会笑话你的。" 赵瑀真笑了,笑容里充满了无奈,摇头道:"我没装!你这人,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非惹一肚子气才罢休。一品大总督,按惯例,家眷要留京,我是想到要和你姐夫分开,才提不起劲儿来。" 一听说要回京城,王氏的脸先白了几分,忧心道:"我实在不愿意回去,若你父亲再来找麻烦可怎么办?" 赵瑀安抚母亲,"您放心,万事有我。" 赵玫极其愿意回京,立即附和说:"是啊,姐夫是大总督,姐姐是一品诰命,满京城横着走都行。父亲现在连官身都不是,您还怕他找麻烦?姐姐不找他的麻烦,他就得谢天谢地啦!" 这话着实不错,王氏不禁笑起来,感慨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瑀儿出嫁,我只想着姑爷赶紧带她离开赵家,起码能保住一条命。谁成想,不过两年的功夫,姑爷竟成一品大员!" 赵瑀微垂双眸,提拔快,担子更重,单说李诫做的这一桩桩事,就是交给别人来做,别人也未必敢接。 第2章 只有这个执着不屈,敢和权臣勋贵、世家豪强硬碰硬的李诫罢了! 心中升上一股酸酸涩涩的热意,她沉吟片刻,说道:"母亲,我要去兖州一趟。" 王氏疑惑道:"外头兵荒马乱的,去那里做什么?" "听孔先生说,战事一时半会停不了,至少要一年半载才能彻底平乱……他肯定要平定叛乱后才能返京,我和他还没分开这么久过。"赵瑀眼中闪过一丝怅惘,继而笑着掩饰过去,"我不想就这么走,我想好好和他道别了再走,您放心,山东安宁,不会有事的。" 大女儿决定的事情,王氏不会反对,叮嘱几句后,便忙着给姑爷收拾东西去了。 翌日,在侍卫的护送下,赵瑀的马车驶向兖州府城。 夜色晴朗,一弯新月升上半空,几朵莲花瓣似的云慢悠悠飘在空中,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散发出阵阵芬芳。 这是一个静谧的夜晚,应花间一壶酒,美人红酥手,清风奏玉箫,玉音婉转流,方不负此情此景啊! 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甲胄与兵戈发出的碰撞声,瞬间将齐王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立时沮丧起来,这不是在自己的王府,是在兖州城外李诫的大营。 传令兵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军礼,"殿下,大人回营,请您过去。" 齐王点点头,长叹一声,"唉,我是从一个牢笼出来,又被另一个牢笼关起来啊。" 传令兵一句话不敢说,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把这位爷送到李诫的帅营。 帅营很大,里面摆设却很简单,几个简陋的木架子上摆着军帖文书,一个书案,一张地桌。当中是个大沙盘,黑色红色的小旗遍布其中。 南边用帷幔隔开一个小小的屋子,地上铺着厚毡被褥,充作卧房。 李诫低头在沙盘上比划着什么,见他进来,忙丢下手中小旗,行礼道:"三爷,一向可好?" 齐王挥挥手让他起身,一屁股坐到厚锻垫子上,有气无力又含着三分抱怨道:"不好——" 李诫一笑,将地桌搬到他跟前,摆好酒食,亲自给他斟上酒,"三爷,好不好的也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您说是不是?" 齐王抬眼看看他,嗤笑道:"是个屁!好端端地打发我离京,说,父皇给你什么密旨了?" 李诫仍旧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没有密旨,就算有,既然是密旨,我也不能告诉您呐。" 齐王一扬脖子把酒喝干,叹声道:"其实我大概能想到,父皇打发我来,就是替二哥分担点儿压力,提前给他铺路。" 李诫替他满上酒,不相信似地说:"您想多了吧。" 啪一声,齐王一拍桌子,大喝道:"真当我是傻子?内阁、文臣主张招安,二哥力主围剿,父皇怕他引起朝臣不满,怕民间说他残暴,就让我军中效力,说白了就是二哥动嘴,我干活儿!以后有什么非议,也是我顶在前面。" 李诫眼神闪闪,笑道:"您这话不对,但凡有非议,也只能是我李诫扛着。" 齐王打了个顿儿,咋咋嘴,又灌下一杯酒,叹道:"没错,别看你大都督当得风光,也没比我好受到哪里去。" "您是皇上的亲儿子,只要不犯上作乱,一辈子富贵稳稳当当,不会难受。"李诫又满上酒,漫不经心道,"您就是想多了,三爷,小的斗胆给您论个交情,咱们认识十二年了,您的脾性小的最明白——怕麻烦,喜清净,爱享受。" "对于政事,您一向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这次民乱,您罕见发声,我想,这就是皇上为什么打发您离京的原因。" 齐王脸色先是一红,再是一青,后慢慢变得苍白,"说下去。" 李诫呷了口酒,眼中也浮现些许黯淡,"三爷,您应该清楚,皇上不喜温家,您更应该清楚,内阁和清流之中,还残存着温家的势力,所以皇上和秦王才让魏大学士入阁,您,竟和内阁意见一致。" 齐王一怔,不解道:"我知道,可魏先生也同意招安啊。" "魏大人入阁才几天,他现在还不是首辅呢,也许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应。而且症结就在这里,您开始参与政事,并和朝臣走到一起,这让皇上怎么想?您这是明晃晃地告诉大家,齐王殿下要争夺储君啦,您们识相地赶紧给我站队!" 齐王拿酒杯的手顿住了。 李诫又说:"皇上倚重二爷不假,但也是真心疼您,他把您送到我这里,一来是我这里可保您平安;二来,他让您远离京城是非窝,怕有人利用您。三爷,您埋怨皇上,这可伤了他老人家的心了。" 齐王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盯着煌煌闪烁的烛火。 李诫看他似有意动,决定再给他下一剂猛药,"三爷,在潜邸时,小的受您恩惠颇多,和您交情也最好。如今主子在,不说什么。若哪一日主子仙去,若您有那个心思,小的手中兵马,全听您的吩咐!" 第3章 此话如一声暴雷炸响头顶,惊得齐王差点把地桌掀了,刚想喊,又憋住,左右瞧瞧,见帐内无人,听帐外无声,方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命了?叫人听去,十个我也保不下你!此话休要再提,我没那心思。" 李诫见他不似作伪,同样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脸上满不在乎的,似乎根本没当回事,还摇头晃脑道:"可惜了,原本还想挣个从龙之功……不过三爷,您没那心思,掺和这些破事干什么?" 有那么一瞬,齐王的脸色异常凝重,他说:"我知道父皇属意二哥,也知道二哥比我更适合当皇帝。可一朝定下君臣名分,就是天差地别,现在我能拍着他肩膀叫二哥,往后我就得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我的荣辱生杀都会握在他手里,现在兄友弟恭,将来一旦反目,就是食肉寝皮之恨,我……怕。" 齐王的头,深深埋在臂弯,看起来孤独、无助,这一幕竟刺得李诫有些眼疼,忍不住道:"所以您涉足朝政,是想给自己争取一些自保的势力?" 齐王抬头,勉力一笑,"我是不是特别傻,特别笨?刚打算出手,就被父皇看出来了,也许二哥也看出来了。" "皇上是您亲爹。"李诫轻轻说,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又给他斟酒,状若无心叹道,"我离开京城两年,人和物都变了,像您,搁以前,打死我也想不到您会想这么长远。" 齐王饮下酒,手指转着酒杯,默然半晌才说,"我一个人无所谓,可我还有母亲,还有妹妹,大哥发了疯,她们只能依靠我。" "前阵子竟有谣言,哼,说二哥的生母是被母后害死的……父皇杖毙了十来个宫人,才压下这股风。我偷偷试探过二哥,他表现的是不知情,可真不知假不知?还有武阳,她婚事未定,竟有人提出和亲!" 说到最后,齐王眼中冒火,牙齿咬得格格响,腮边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明显是动了真怒。 李诫眼皮一跳,忙满上酒,"都是小人作祟,三爷不要生气,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谁也害不了皇后和公主。" "我知道,可父皇不能护我们一辈子啊!可他老人家偏偏不许我有自己的势力……"齐王长叹一声,再不说话,只左一杯右一杯喝闷酒。 看他这个样子,李诫心里也不大好受,挑着几件乡野趣事,或者自己在军中闹的笑话讲出来,以哄小主子开心。 不知不觉已过子时,齐王喝了个酩酊大醉,四仰八叉睡得呼呼的。 李诫揉揉发酸的眼睛,将今晚的谈话写成密信,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三爷至诚至孝,心思单纯,定是听信小人谗言才做出异动。此小人,小的以为,定然是三爷身边亲近之人。" 李诫写完信,看看旁边熟睡的齐王,替他拉拉滑下来的被子,自己裹着薄毯,守在旁边也渐渐入睡。 他习惯早起,第二日凌晨便醒了,轻手轻脚出去,舒展下手脚,正要巡视营房,忽看到几个人走近。 打头的那个人,怎么那么像瑀儿! 李诫以为自己没睡醒,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定睛一瞧,晨阳中笑吟吟望着他的,不是赵瑀又是谁? 但听她笑道,"总督大人安好!" 四月的天气已经暖了,晨阳照下来,军帐都闪着灿烂的光。 微风带着似有似无的杏花香气,拂过赵瑀的面庞,看着傻子一般的李诫,她不由笑道:"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李诫回过神来,几乎连蹦带跳跑到赵瑀跟前,激动得声音发抖,"昨晚梦见你,结果一睁眼就看见你,我还以为做梦呢!……你突然来,家里不会发生什么难事吧?" "别着急,我就是来看看你……一品的封诰旨意前儿个到了,我看着诰命服,就想起了你,实在忍不住,跳上马车直接就过来。来时还担心你会不会拔营去河南,还好还好,总算是看到了你。" 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相见的欢喜,又带着即将离别的忧愁,让李诫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大帐中还睡着个齐王,李诫抬眼看到远处的小山坡,坡上一片杏花开得正好,命人牵马,系上雁翎刀,一跃而上,伸手将赵瑀抱上来,"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话。" 他吩咐侍从道:"待齐王醒来,你们好生伺候着,他要去哪里都随意,只别叫他拿刀耍着玩。" 说罢,轻踢马腹,那马儿便嘚嘚地跑出营外。 一队亲兵,远远地缀在后面。 因今年春天来得晚,此时杏花开得正好,似雪、似云,枝桠在微风中轻摇,随着阵阵醉人的清香,飞雪一般的花瓣在空中飘散,铺就一地白霜。 二人行走在林间,青的山,白的地,云雾一般的杏林。 为了讨个吉利,赵瑀穿了一声红,好巧,李诫也穿着大红的官服。 第4章 李诫笑道:"我怎么觉得像是新人入洞房?" 赵瑀上下打量一番,也笑了,"只盼你我日日如新才好。" 李诫揽住她的肩膀,侧头在她耳边轻轻说:"更要夜夜如新……" 赵瑀脸一红,却没舍得推开他。 朝阳升起来了,阳光泻下来,洁白的花瓣闪着光,打着旋儿,从二人身边飘然而过。 赵瑀笼罩在金灿灿的光芒中,仰头看着他,眼中波光流转,好似一汪盈盈的春水,几乎让李诫挪不开眼。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也用不着再多说。 直到袁大在远处探头探脑地,一个劲儿往这边看,李诫才意识到,他不能在此久呆了, 他伸手摘掉赵瑀头发上的花瓣,含笑看着她,想了想还是叮嘱道:"你尽管大胆回京,有我在前头打仗,谁都得对你恭恭敬敬的。" 赵瑀面上故作骄傲,"好,这次我回京,便好好摆一摆一品诰命夫人的威风。" 话音刚落,她就忍不住笑起来,然笑容刚发展到最灿烂的时候,她看到了略远处一脸焦急的袁大。 分别的时刻到了,赵瑀垂下眼眸,藏去目中那一丝黯然,再抬头,复又是温柔的笑,"我走了,你回去吧……我在京中,等你凯旋归来。" 李诫眼神也是一暗,怕她看了难过,忙嘻嘻哈哈地笑道:"你相公我一身神通,这群宵小之徒,看我怎么杀他们个屁滚尿流!" 口中一声唿哨,马儿嘶叫着跑过来。 赵瑀正要道别,眼前忽然一暗,却是李诫俯身压下来。 一阵飒风卷着花瓣吹过,温凉润泽的唇,带着杏花的香气。 赵瑀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万年,许只有一刹那。 直到马儿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她才恍惚回过神来。 李诫翻身上马,含笑看着她,"我送你走了再回去。" 马车就在杏林边上,赵瑀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笑道:"快回营吧,愿你早日平定战乱,平平安安归来。" 李诫大笑:"借娘子吉言,待你相公我立他个不世之功!" 车轮骨碌碌转起来,赵瑀探出车窗,一直看向后面,直到那抹红色人影,逐渐消失在漫天花雨之中。 赵瑀坐回车内,发现乔兰嘴唇微张,一脸呆然,不禁轻轻摇了她一下,"你怎么了?" "啊?!"乔兰一激灵还魂了,擦擦嘴角,"太太,奴婢在想,老爷真的是太好看了!" 她双手捧着大脸盘子,眨着眼睛道:"下人们都说老爷生得俊美,可奴婢不懂美丑,就是老爷和曹大人站一起的时候,奴婢也只觉得老爷更顺眼点儿。可就是刚才,哇,墨发、红衣、白色的花雨,奴婢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好看!" 赵瑀噗嗤一笑,取笑她说:"看来实心的木疙瘩也开窍了,春来了,小姑娘的心也活泛了,你瞧上哪个了,记得和我说。" 乔兰憨憨笑道:"暂时还没有,等看上谁了,一定请太太做主……其实奴婢刚才还想,老爷这么好看,又这么有本事,幸亏是在军营,都是糙老爷们!如果在京城,得胜归来,跨马游街,还不得被大姑娘小媳妇的花扔个满脸满怀啊!" "又不是一甲进士及第,哪来的跨马……"赵瑀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慢慢凝固了,思索片刻方叹道,"乱花渐欲迷人眼,虽说老爷的眼迷不了,但花多了,到底麻烦。" 乔兰还是满脸憨笑,挠挠头道:"没事,花再多,奴婢拿扫帚也能扫干净,一个人不够,还有莲心,她干活更利索。我俩两把扫帚挥起来,还愁院子里头扫不干净?" 赵瑀忍俊不禁,点着她的额头笑道:"你这个丫头……好,我就给你一把扫帚!" 终是好好与他作别,赵瑀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回济南后马上收拾行礼,启程回京。 济南离京城不算近,待赵瑀一行人到了京城,已是四月下旬。 赵瑀打算住在城郊王氏的小宅院,先歇息一晚再递牌子入宫请见。 然第二日一早,她还没令人递牌子,皇后的懿旨就到了——命她后日辰时入宫。 王氏倍觉面上有光,喜滋滋道:"哪个外命妇递牌子入宫,不都得等个三五天的,还是瑀儿有面子,不等请见,皇后就先请你了!" 赵瑀却心有忐忑,前两次相见,皇后对自己都很客气,还或多或少维护自己的脸面,但是先太子是因李诫之故被废,不知道皇后会不会把一腔怒火发在自己身上。 可转念一想,齐王还在李诫那里呢,皇后应不会太让自己难堪吧…… 她也不愿让母亲担心,只笑道:"齐王殿下在您姑爷军中,说不定皇后想问问齐王的情况……可惜我没见到齐王殿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5章 赵玫插嘴道:"我觉得皇后不是想问齐王,是想拉拢姐夫,你看姐夫手里那么多兵,管着四个省,天子第一信臣,谁不想拉拢?齐王妃不必说,是姐姐的手帕交,肯定要不了宴请。要我说,过不了两天,姐姐肯定也会收到秦王妃的请帖!" 她的话有几分夸张,却不能说没有道理,赵瑀眉头微蹙,暗叹道,外头民乱乌烟瘴气,这京城虽没民乱,却也是一滩浑水啊。 张妲去岁嫁给齐王,这样的形势中,也不知她过得如何…… 到了日子,赵瑀早早起来,按品大妆,带着乔兰莲心两个,直赴宫门。 一路顺通,并没有人为难,待到皇后正殿门前,台阶上立着一个亲王妃服饰的女子,形容有些憔悴,看到赵瑀过来,立即笑起来,连带着眼睛也亮起来,"瑀儿,我等你可有一阵子了。" "妲姐姐!"赵瑀刚出口便觉不对,忙屈膝要行礼,"臣妇见过齐王妃。" 张妲一把托住她胳膊,不让她蹲下去,"你要这么说的话,可就太见外了。" 她眼中莹莹珠光,似有泪闪,低声道:"瑀儿,和我,就别讲这些礼数了,我心里难受……" 赵瑀也是一股酸涩冲上心头,左右暗中瞧了几眼,宫女太监俱在,忙笑道:"妲姐姐,咱二人打小的手帕交,一别经年不见,我也着实想你。你瞧瞧我,都要流泪了,真是让你笑话。" 张妲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自然地笑笑,掩去泪意,因笑道:"母后在内殿,我领你去,等见过母后,咱们再好好地叙叙旧。" 她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小声说:"建平姑姑也在,不过她现在不是公主了,你用不着对她行礼。" 赵瑀大吃一惊,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外头一点消息都没有?" "唉,我也是刚听武阳公主说的,昨天从建平府里竟然搜出来神机营的令牌,皇上差点气得吐血!" 赵瑀倒吸口气,马上想到婆母周氏口中的土匪屠杀金矿一事,她定定神,问道:"那查出来怎么回事了吗?" 张妲摇摇头,"不知道建平姑姑怎么和皇上辩解的,皇上只说废了她的公主封号,估计今天就该明示天下了。她趁着明旨还没来得及下发,一大早跑来找母后求情,里面气氛不太好,一会儿你进去问个安,咱们就走。" 二人说着话,已是来到内殿门口,宫女还没进去禀告,就见里头冲出来一个人,细细的柳叶眉倒吊,眼睛红红的,满面怒气,正是建平。 她一眼看到赵瑀,立住脚,冷笑道:"本公主当是哪位重要人物来了,皇后娘娘竟急着打发我走,哼,原来是个家奴之妻求见。" 赵瑀淡淡一笑,不卑不亢道:"没错,我相公是皇上家奴出身,承蒙皇上恩典,有了为朝廷效力的机会,如今是一品大员,我也托相公的福,得封一品诰命夫人。这恩典,我夫妻二人放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建平更气,喝道:"管你一品几品,见了本长公主为何不跪?" 赵瑀讶然道:"本朝现今还有长公主吗?" 建平面皮一僵,心道明旨未发,她怎么知道,再看旁边立着的张妲,立时明白怎回事,呵斥道:"张妲,你竟敢搬弄是非?等齐王回来,就不怕他休了你吗?" 张妲也对这个姑姑没好感,冷声冷语帮腔道:"姑姑,父皇的口谕,也是圣旨。" 你说收回就收回,那是皇上金口玉言,岂是儿戏? 皇后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嘲讽,带着怨恨,又响在建平的耳边。 建平的脸涨得通红,呼哧呼哧剧烈喘着气,废太子又不是因为她废的,凭什么皇后恨她,而不是恨眼前这个赵瑀! 她瞪着赵瑀,咬牙切齿道:"赵瑀,休要得意便猖狂,我就算不是公主,也是堂堂皇室血脉,也是当今的亲妹妹!杀你,就跟碾死只蚂蚁差不多!" 赵瑀笑了,根本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慢慢踱向内殿,经过她身旁的时候轻轻说:"在招远金矿,神机营冒充土匪将一众矿工赶尽杀绝。您真是好手段,这次,又打算让谁冒充土匪杀了我呢?" 她的话正击软肋,建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手中的令牌,是废太子临被关押前偷偷给她的,这是他们手里最后一张牌。 废太子装疯,就是为了等一个时机卷土重来! 最近几个月民乱四起,她以为终于到时候了,正准备去找太子商议,不想还没出门,锦衣卫就把自己的公主府翻了个底儿掉。 那枚令牌一经翻出,自己与废太子暗中往来的事情再也藏不住了。 皇上褫夺自己公主封号,所有产业归入国库,就连俸禄都减为一成! 这是要她下半辈子吃糠咽菜吗? 皇兄不会维护自己这个妹妹,秦王齐王两个侄子谁也不和自己亲近,建平似乎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条惨之又惨,黯淡无光之路。 第6章 这一切,都是拜李诫所赐!而若不是这个赵瑀,李诫早成了她入幕之宾,何尝又会发生这些事! 建平的目光,就像淬了毒的刀子,恶狠狠盯着赵瑀,"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给我等着。" 赵瑀淡然一笑,"大祸临头都不知,您也就过过嘴瘾吧。" 建平一愣,心道我就算没公主的名头,可我还是皇上的亲妹子,谁能把我怎样? 可赵瑀张妲已经从她身边过去,她拉不下脸追过去问,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内殿很静,连窗外一两声的虫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歪在大迎枕上,微阖双目,面色微微潮红,略有些气喘,不时发出"咳咳"的声音。 一大群宫女捧着金盂金壶,巾子帕子,大气也不敢喘地垂手肃立一旁。 临近五月,都快入夏了,皇后还穿着夹袄。 赵瑀不由心砰砰跳了几下,给张妲使了个眼色。 张妲会意,悄然上期,俯在皇后耳侧小声说:"母后,李总督夫人赵氏到了。" 皇后眉棱骨微微一动,鼻腔中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嗯"。 赵瑀已是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臣妇李赵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门口这场小小的风波,自然是瞒不过皇后的耳朵。赵瑀不知她到底作何打算,但看皇后的样子,对自己的不满似乎并不小。 皇后没叫起,赵瑀便一直保持行礼的姿势。 殿内更静了。 张妲不忍赵瑀受刁难,刚想打个岔,缓和下气氛,却听皇后说:"起来吧,李大人在外平乱,是有功之臣,朝野上下都靠他力挽狂澜,他的夫人我们当然不能怠慢了。来人,赐座。" 这番话阴不阴,阳不阳,听到人耳朵里十分的别扭,就连张妲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赵瑀听了面色如常,脸上依旧是得体和煦的笑,"皇后娘娘谬赞,他原本是皇上的家奴,给主子效命,哪里还敢称什么功劳?不过是诚惶诚恐当差,只盼不负主子、小主子的期望才好。" 皇后坐正身子,终于是正眼瞧了瞧赵瑀,嘴角浮上一丝意味莫辨的笑,"不知李大人放在心里的‘小主子’是哪位?" 这话意有所指,张妲不关心立储大事,但心头也突突地跳起来。 不说不行,但说哪个也不对,若有一句半句传到皇上那里,一个"妄议储君"的罪名立时就会扣在赵瑀脑袋上。 张妲暗自发急,这个傻瑀儿,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就算皇后给几句难听的又如何,她是一国之母,你只能生受的。 赵瑀闪了张妲一眼,目中晶然生光,这一瞬,莫名就安定了张妲的心。 她笑道:"那还用问?李诫心里最惦念的,当然是齐王殿下!他时常和臣妇提起齐王殿下,当初在潜邸,数他们交情最好。好几次他差事办岔了,都是齐王殿下给他求的情。" "远的不说,就说臣妇和他的亲事,当初他怕赵家欺负了臣妇去,暗地里求齐王帮忙撑腰,还有武阳公主给做面子……这才保下臣妇一命啊!" 赵瑀摇摇头,长叹一声,不无感慨道:"不单是他,臣妇对齐王殿下都是充满感激的,打心眼里希望他安康长乐,永无忧愁。"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很模糊,虽有迷惑之嫌,却是真心话,齐王不坏,和李诫的交情也不错,而且还是张妲的夫君,他稳稳当当的,张妲也会顺遂平安。 赵瑀这番话显然极大取悦了皇后,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李诫是拥立齐王的,当即脸色霁和,因笑道:"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们两个,都是知恩图报的。" 她顿了顿又叹道:"现今齐王在李大人麾下,他自幼娇惯,没受过苦,哪里经得住外头这风吹日晒的!上次去曹州赈灾,回来时又黑又瘦,本宫都差点认不出来了……唉,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上没上战场,有没有受伤。" 赵瑀忙安慰道:"别的臣妇不敢妄言什么,这个还真知道几分。上京前臣妇去了趟大营,那里安全得很,而且齐王殿下和李诫同吃同住,在主帅身边,绝不会有事的。" 皇后听了,心中更为熨帖,对赵瑀的态度愈发好了,简直称得上笑容可掬。 张妲在旁已有点看傻了眼,自她嫁入天家,还没看见皇后露出如此和蔼可亲的笑容。 她不由仔细打量赵瑀几眼,暗道瑀儿真是不一样了,几句话就哄得母后喜笑颜开,自己想破头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皇后心下高兴,唤赵瑀坐到自己身边来,拉着她的手道:"如此甚好,本宫心里就齐王一个念想了……等李大人回京,本宫一定当面谢谢他。" 赵瑀连称不敢,看皇后心情大好,斟酌片刻,心一横,笑道:"皇后娘娘,您说这话……臣妇要打抱不平了,哦,您心里只有齐王一个念想?武阳公主还没定亲,不得指着您挑一门好亲事?" 第7章 皇后叹道:"你真是说到本宫心坎里了,这丫头,早到了成亲的年纪,都说皇帝女儿不愁嫁,可挑来看去,就没一个让她满意的。唉,本宫也是发愁啊!" 赵瑀附和两句,并同样感慨自家妹妹一样的困境,二人正在长吁短叹之时,她状若无心地说:"以往不觉得,等有了孩子才体会到当母亲的心,只盼孩子们个个都好好的……唉,就算别人说自家孩子不仁义,可在母亲心里,他还是顶顶好。" 皇后面皮一僵,瞬时想起了大儿子,狐疑地看了赵瑀一眼,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赵瑀好像没发觉皇后的异常,还自顾自感慨道:"生在富贵人家,日日跟着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诗书礼仪地念着,再不好,又能不好到哪里去?如果学坏,定是身边那起子小人教唆的!" 皇后喃喃道:"是啊,为什么会学坏,为什么不听爹娘的话,都是外人教唆的。" 赵瑀又道:"自从臣妇做了母亲,时时刻刻脑子里绷着根弦儿,就怕儿子交友不慎。哦,到时候我儿出了事,倒霉的是我儿子,他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站干岸看笑话,于他们丝毫不损。" 皇后点点头,冷笑道:"是啊,这种人最可恨。" "再可恨,能拿他们有什么办法?"赵瑀声音中带了些许惆怅,"人家就动动嘴,又没逼着孩子去干……我只能严加防备,别让他们再祸害我别的孩子。" 皇后目光一闪,灼然生光,心里已打定主意,遂道:"和你说话心里就是敞亮,本想多留你一会儿,可本宫看我这儿媳妇,目光焦灼,那是恨不得把你拖走长谈一夜!知道你们是手帕交,本宫不留你了,去吧,去齐王府坐坐。" 听了前半段,张妲的脸先是惊得一白,再听完,知道母后并不是指责自己的意思,方放下心,和赵瑀一起谢恩离宫。 她们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武阳公主从纱屉子后转出来,娇声笑着,揽住皇后的胳膊,"母后,这个赵氏,今日不同往昔啊,你可做了她手中的刀啦!" 皇后哼了一声,"母后当然明白她什么意思,建平刚才恐吓她,新仇旧恨,她想除了建平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她有一点说得对,不是建平从中挑唆,你大哥的太子之位丢不了!" 她越说越气,"你大哥刻薄冷性不假,处处提防两个弟弟也不假,可他对你父皇是孝敬的,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第一个给你父皇送过去。我就不明白了,他得失心疯了去谋逆?" 武阳忙抚着她胸口,给她顺气,"儿臣明白母后的心情,建平姑姑就是个不安生的主儿,偏生父皇又护着她。您瞧就是私藏令牌这种大罪,都是不痛不痒夺个封号爵位了事。可孩儿想说的是,您就愿意替赵氏动手?" 皇后笑道:"这便是你的不懂事了,赵氏的意思很明显,她和李诫是支持你二哥的,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而且建平的名声早烂透了,京城不知有多少人恨她恨得牙痒痒,咱们略动动手,既给她个人情,又能赚取人心,何乐而不为?" 武阳想了想笑道:"儿臣明白了,那您安排,儿臣就专哄父皇去,可不能再叫他心软啦!" 日头渐升中天,齐王府正院的西花厅中,张妲挥退所有下人,悄声问道:"瑀儿,你们真支持齐王上位?" 赵瑀眼神闪闪,捉狭一笑,"怎么,你不想当皇后娘娘?" "不想,坚决不想!"张妲脑袋摇得和拨浪鼓差不多,"你知道我的,别看表面上泼辣,其实我最怕勾心斗角,这王府一个侧妃,两个侍妾就够我头疼的了,若是一后宫女人……我宁可自请下堂。" 赵瑀轻叹:"你和齐王,还真是像,都是怕麻烦的性子——你仔细回想一下,我刚才的话可有任何许诺?言明任何立场?我只说李诫惦念齐王,这话一点儿没错,他的确担心齐王,可立储,我们是绝不掺和的。" 绝不趟争储这潭浑水,赵瑀说得直接又坚决,张妲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可你在宫里和母后说的话,太容易让人联想。虽然抓不住你的话柄,可母后找你后账怎么办?" 赵瑀没说话。 暖融融的和风吹过窗棂,半开的窗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窗外浓翠树荫随风摇摆,飒飒地响。 间或几声虫鸣鸟叫,还有远处汩汩的流水声,幽远静谧,让赵瑀想起济南的巡抚衙门后宅。 可惜,那么好的宅院,住了还不到一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在一处安定下来…… 她不禁向窗外看了几眼,随即愣了下,眼神微眯,仔细打量半天。 张妲见她不答,复又问了一遍。 赵瑀笑了,极慢极轻地说道:"妲姐姐,李诫是有实权的信臣。" 张妲不明白,"那又如何,温家当初的势力不比他大?还不是说不行就不行了。"说着,温钧竹的影子猛然从她脑海中划过,搅得她心口一痛,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第8章 赵瑀没发现她的异常,细细解释道:"我没进宫前也怕,可进宫拜见了皇后,反而不怕了。她开始对我倨傲,无非是想来个下马威,心里也对废太子一事憋着火,可我一旦释放出善意,她马上态度大变,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看张妲还是不解,赵瑀笑着摇摇头,"你身在局中,不能总想着自己那点子心事,该分出精力去看看外头的局势——皇后更需要李诫的支持,所以她不会对我怎么样,就算他日新君继位……" 张妲的耳朵竖起来,抓着她的手急急道:"快说,知道我性子急,别卖关子!" 赵瑀笑道:"如果齐王继位,她遂了心愿,当然不会找什么后账。如果秦王继位,她虽也是太后之尊,可还能像今天这么风光吗?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就能把她困得死死的,更别说还有未来的皇后呢,到时她未必有余力管教我。" 张妲低头仔细琢磨半晌,半晌才缓缓道:"有道理,你有应对法子就好。" "妲姐姐,你娘家……没和你提过这些事?" "他们啊,"张妲满目淡漠,"找过我,我懒得听,再说我在王府就是个摆设,什么也做不了,后来他们也不来找我了。挺好,我也落得清静。" 赵瑀劝道:"妲姐姐,我不是特别了解齐王,但李诫说,齐王是个好的,绝不是什么宠妾灭妻的主儿。你好好和殿下过,你是八抬大轿抬进门的亲王妃,只要拿出正妃的气势来,这后院又岂能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张妲深深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你不懂,我和王爷就这样若即若离,对谁都好。就这样吧,我有一个容身之处,他也不用受什么拘束。" 恍惚间,赵瑀忽然明白了什么,试探问道:"你是不是……不愿意让齐王成为温张两家的筹码?" 张妲又是一怔,勉强笑着掩饰道:"没,我没想那么多,你别瞎猜,这是咱俩的私房话,别和你相公说。" "你是不是怕李诫转脸告诉齐王?妲姐姐,遮遮掩掩不是你的性子,你在顾虑什么?" 张妲脸色微动,意欲张口,但闻门丫鬟禀报,殷侧妃求见。 张妲的眼神马上黯淡下来,冷声吩咐:"我这里有贵客,请她改日再来。" "姐姐忒见外了,说起来,瑀妹妹也是妹妹的旧交呢。"伴着略带得意的轻笑,殷芸洁摇着宫扇闪进门来,无视丫鬟的阻挡,径直走到张妲面前,咯咯笑道,"咱们三个打小的手帕交,如今姐姐倒要和妹妹生分起来了,可真让妹妹伤心。" 张妲脸色不说多难看,但也不好看,淡淡道:"你有什么事?" 她没叫坐,殷芸洁便自顾自坐到下首,对赵瑀笑吟吟说:"瑀妹妹,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赵瑀嘴角弯弯,瞥她一眼,"请殷侧妃注意言辞,什么姐姐妹妹,我可不是你的妹妹。" 殷芸洁呼吸一滞,旋即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想当年瑀妹……还口口声声叫我殷姐姐,现今妻凭夫贵,就看不起曾经的旧友了。" "凡事都要讲个时变之应,不然世道不就乱了?"赵瑀轻挥衣袖,诰命服宽大的袖子垂下,映着阳光,闪闪发光,"若我没记错,亲王侧妃不册封,无冠服,更没有品阶,你我更无亲缘关系,不知哪位给殷侧妃的底气,敢称呼当朝一品诰命夫人为‘妹妹’?" 殷芸洁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但她能屈能伸,立马起身行礼,改口道:"给夫人请安,是妾身见到故人太过欣喜,竟忘了礼数,真是不该!夫人大人有大量,切莫和妾一般见识。" 毕竟是齐王的侧妃,赵瑀见好就收,淡然笑笑,算是就此揭过。 张妲不耐烦看殷芸洁做戏,"有话快说,王爷不在府里,你再卖乖也没人看得见!" 温首辅淡出朝堂,张家已然失去一大靠山,如今张妲父亲在户部是夹着尾巴做人,而殷芸洁父亲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是以,殷芸洁颇有扬眉吐气之感,对张妲也少了许多该有的尊重,正要坐下回话,却听赵瑀问道:"妲姐姐,李家没纳妾,我有一事不明白……在正室面前,妾室能坐吗?妾,上立下女,按字面意思讲,就是立着的女子。难道王府的规矩是妻妾不分?" 张妲再不在意名分尊卑,此时也知道这话必须接着,遂眼神扫向殷芸洁,冷冷道:"我叫你坐了吗?" 殷芸洁一脸的假笑僵了又僵,终是恭敬地站在一旁,"妾是来给王妃贺喜的。" 张妲嗤笑道:"我有什么可喜的。" "您不知道?您表哥,温钧竹温大人,任通政司参议,这难道不叫喜事?听我父亲说,吏部的任命书今早下来了。这温大人真是厉害,也不知立了何等大功劳,重获圣眷……" 赵瑀听到这里明白了,合着这位贺喜是假,打探是真。不过她也很好奇,温家眼看不行了,这温钧竹怎么又起来了? 第9章 再看张妲,面上虽镇定,手已紧握成拳,声音略略发抖,"他怎样,与你何干?用得着你假惺惺跑过来说三道四?" 殷芸洁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睁大眼睛说:"王妃这顿火好没道理,温张两家不分家,我好心过来道喜,只不过提了温大人的大名,您就骂我一顿,难道‘温钧竹’三个字,就不能在您面前提起吗?" 她无辜地闪着眼睛,许是过于委屈,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张妲的脸色越发苍白了。 这种低劣的把戏!赵瑀目中火光一闪,冷笑道:"好一个殷侧妃,手眼通天呐!吏部今早下的批文,不到中午,你就一清二楚。哼,宫中的贵人都不敢妄议前朝政事,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竟然敢拿朝廷命官的任免当谈资!好大的胆子啊。" 她伸手一推张妲的胳膊,"妲姐姐,不是我说你,这王府后院,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菜市场!" 一席话提醒了张妲,她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万千思绪,沉声道:"你听你父亲说……殷氏,今日你父亲来了?为何事先没有通禀我?又是谁允许你们见面的?" 殷芸洁一时语塞,往日张妲任事不管,院门一关只顾悲秋伤春,对齐王也是敬而远之,后院隐隐以自己为尊,父亲进府出府,根本没人管。 可若是较真,的确是她逾越了。 殷芸洁十分识相,知道不能与张妲硬碰硬,忙扑通一声跪倒,告饶道:"是妾忘了王府规矩,请王妃责罚。" 张妲盯了她一会儿,面无表情道:"回你院子,禁足一个月。" 殷芸洁退下前,轻飘飘地瞟了赵瑀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说,总督夫人好威风,只不知你能得意到几时。 赵瑀看了只想发笑,"妲姐姐,一个小小的妾室,就敢在正室面前如此嚣张,你竟能忍得下?" 张妲盯着门外久久不语,良久方道:"为什么和她争一时长短?这府里没我想要的,赢了也不会高兴,输了也无所谓。" "什么是你想要的?温钧竹吗?" "不、不是,我对他已经绝了念想。" "既如此,为何要折磨自己?这也对齐王不公!他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既然是他的王妃,就该……就算不为他,也要为自己,妲姐姐,你曾是多么明艳飒爽,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好像一口枯井!" 张妲低着头,默然不语。 赵瑀起身走到窗前,用力将半开的窗子一推,顷刻,阳光洒满一室,她柔声道:"十五岁那年,我的人生也是一片灰暗,看不到出路,没有一丝一点的光芒。可有那么一个人,将我从黑暗中带了出来,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妲姐姐,现在也有人在帮你,可你看不到,你只把自己牢牢关在房中,甚至都不愿向外看一眼,只是自怨自艾,白白蹉跎年华罢了。" 张妲抬头望过去,阳光照过来,光晕笼罩着赵瑀,金闪闪、亮堂堂,"瑀儿,我知道你在帮我……" "不是我!"赵瑀打断她的话,"你当真看不到吗?那就走过来,仔细看看外面的风景。" 张妲不明所以,踱步走来,用扇子遮住阳光看了半天,纳闷道:"有什么特别的吗?" 窗外是浓翠欲滴的树荫,不远处靠墙搭着一片木架子,成片成群的紫藤萝倾泻而下,在阳光下煜煜生光,如云霞般灿烂。 "妲姐姐,这幅景象,你不觉得熟悉吗?" 清风拂过,紫色的藤蔓微动,叶子沙沙地响,似吟唱,似呢喃。 张妲的目光停住了,她不错眼盯着那片紫藤萝,彻底怔住,入府半年多,她竟从未意识到! 赵瑀看到她的神情,轻轻笑了,"妲姐姐,在张家你的闺房外,我记得也有一片紫藤萝,就是没这个多,也没这个好看。" 张妲看着看着,心头发闷,说不清什么情绪扰动着她,只觉鼻子又酸又涩,嗓子也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嘶哑着声音道:"不可能的,巧合吧,怎么可能呢?我都没注意到的事情……绝对是巧合!" 赵瑀叹道:"不管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妲姐姐,你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张妲还是摇头,肩膀都有些塌,"我不明白,我何德何能能入他的青眼?他也是被迫娶我,应满心怨我才对。" "与其自己瞎想,还不如问个究竟。"赵瑀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妲姐姐,你不是畏畏缩缩之人,窗外景色如此好,该把脚往外踏一步了。" 泪水不停地滚下来,张妲再也压抑不住,伏在赵瑀肩上大哭起来。 赵瑀默不作声抚着她的背,过了小半个时辰,待她哭声稍歇,才慢慢道:"哭过这一遭,以后就不要再哭了。" "我知道。"张妲抹着眼泪,抽抽搭搭说,"我不想当别人手里的棋子,所以干脆自暴自弃,我以为王爷不喜我,所以离他远远的……却原来,是我作茧自缚。" 第10章 她愿意醒转就好,赵瑀心里松口气,笑道:"无论你愿不愿意,你和齐王早捆在一条船上了,眼下形势莫辨,你要好好想想应对法子。" 张妲低头默谋片刻,说道:"表哥复得启用,这么大的事,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是好事……我要回娘家去问问。" 赵瑀知她性急,看看天色已过午时,忙道:"出来这半日,实哥儿看不见我,保不准闹开了,我须得赶紧回去了。" 从齐王府出来,赵瑀的马车刚走到西大街,便听外面一阵喧哗,其间夹杂凄厉的喊冤声。 莲心挑开车帘探头看了看,回头说:"太太,前面聚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堵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过不去。" 赵瑀奇道:"喊冤不去大理寺,不去御前街,跑这里喊有什么用?诶,这里的人家……前面是不是公主府?" 莲心第一次来京,人生地不熟,自然也答不上来,但她十分机灵,立刻蹦下马车,蹬蹬跑过去围观了一会儿,回来便道:"太太,您猜对了,前头就是长公主府,一个妇人拖着一具尸首,跪在门口喊冤,说公主逼死了她相公!" 莫不是褫夺建平公主封号爵位的圣旨明示了?人们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赵瑀暗暗想着,吩咐车夫绕道而行。 车头调转,车轮骨碌碌地拐向另一条路。 她的马车刚刚离去,西大街就来了一队官兵,打头的是温钧竹。 他带人径直来到公主府前,低声和那喊冤的妇人说了几句,便听那妇人高声喊道:"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冤情,求您做主——" 人群又是一阵热烈的议论。 声音之大,连马车里的莲心都忍不住又伸头看了两眼。 赵瑀笑道:"莫要急,京城消息向来传得快,等明天你肯定能听到个一二三。" 这话果真灵验,翌日后晌,张妲登门,带来了赵瑀意想不到的消息。 她说:"昨天我回娘家问表哥升职的事儿,你猜是为何?——表哥他竟然是揭发建平姑姑的人!是他密报皇上,皇上才知道建平和太子暗中往来,私藏令牌!" 赵瑀只觉心头砰砰乱跳,不由额头泌出汗来。 温钧竹肯定是动用了温家最后的力量,才能探查到此事,他就不怕皇上顾及手足之情不予理会? 这般完全摊开自家底牌,他就不怕皇上对他起猜忌之心? 他的胆子真大! 赵瑀心里乱糟糟的,如果温钧竹重获圣眷,只怕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李诫! 不行,她必须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李诫。 张妲见她神色不对,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昨天有人告建平勾引自己夫君,结果引诱不成,反而迫人致死,表哥把这案子接下来了。我听爹爹说,表哥新官上任,极可能大办此案,给自己立威。" "不只是立威,建平公主几多遭人怨恨,恐怕是要博个不畏强权,为民做主的好名声。"赵瑀笑笑,目光含着几分不以为然,"时机多么巧妙,我猜,只怕这案子会牵出来不少人……" 张妲叹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不过表哥如果凭借这案子起来了,你相公恐怕不得劲,我也不耽误你功夫,赶紧通风报信去吧。" "那你呢,不给你家王爷去个信儿?" 张妲顿了顿,不自然地笑了下,"我不知道说什么。" "随便说几句就好,嗯……就说花厅前那片紫藤萝长得正好。"赵瑀劝道,"再不济说说京城里的新鲜事,多说几次,慢慢就熟稔了。" 张妲笑着应了。 送走她,赵瑀忙提笔给李诫写了封信,将这两日的所见所闻备细说明,命人速速送往兖州大营。 前方一直有战事,她也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顺利送到李诫手中,只盼李诫早日得知,防备温家再生事。 过了半个月,她也没收到李诫的回信。 而这期间,温钧竹大出风头,放纵家奴行凶,吞并田地、豢养私兵、草菅人命……接连查出建平数条罪证,直把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妹送入大理寺大狱才罢休。 到了五月下旬,这桩案子才算了结,在朝野一片弹劾声中,人神共愤的建平贬为庶民,再不是天家一员。 至于她府里一众手下,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皆是大快人心的处置。 赵瑀最后一次见到建平,是在皇上潜邸附近,也就是之前的晋王府。 李诫当初买的那个小院还在,因城郊住着实在不方便,赵瑀打算把这小院子收拾出来住,结果好巧不巧,碰上了建平。 那日是个阴天,非常闷热,浓重的云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雾蒙蒙的死气沉沉,如烟如霾,让人透不过气来。 明显老天爷在憋一场暴雨。 第11章 赵瑀怕回去的时候淋雨,赶紧叫着乔兰几个上马车,往王氏的宅院赶。 从潜邸门前经过的时候,她看到了建平。 建平疯了似地在砸门,口中不停嚷叫:"晋王!晋王!你出来——你还是我哥吗?你出来——" 往日漆黑的头发已然变得灰白,随着她的举动,凌乱地飞舞着。 她浑身上下只着一声半新不旧的褐色袄裙,再无华服金冠。 她双手紧握成拳,一下下砸着门,手上鲜血淋漓,门上血迹斑斑。 "晋王——你出来,哥——你出来!我是你的亲妹子啊,我为你和父皇的皇位,十三岁就被送到蛮族,受尽屈辱……当年你怎么不夺我的封号!" "父皇的皇位,你的皇位,都是我给你们挣来的——!没有我,你们能坐稳这天下?晋王,你在父皇病榻前起过誓,要永保我富贵荣华!你忘了吗?" 守卫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想把建平架走,却见建平猛然把襟口一撕,露出白花花的一片,登时吓得这帮人不敢动手了。 不管如何,这位也是当今实打实的妹子。 "哥啊,你欠我的,你和父皇都欠我的!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白眼狼——" 打头的侍卫越听越心惊,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厉声喝道:"大胆妇人,妄议天子,快快拿下!" 建平挥舞着胳膊不让侍卫靠近,反抗中,看见胡同口有一辆马车。 忽然起了风,吹开轻薄的车帘。 赵瑀端坐车中,目光无悲无喜,面上没有丝毫的波动。 建平突然就激动起来了,大喊大叫,剧烈挣扎着,然而谁也没听清她说什么,。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砰"一声巨响,然后是侍卫们的惊呼。 乔兰向后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太太,她撞死在王府大门上了!" 赵瑀垂下眼眸,什么也没说。 马车晃了一下,停了。 车帘一掀,竟是武阳公主弯腰登上马车! 她止住要行礼的赵瑀,"看见我这么惊讶,竟比看见建平姑姑的死更让你吃惊?" 赵瑀示意乔兰出去,因笑道:"实在是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公主殿下。" 武阳笑了笑,"我是来看建平姑姑的,听说她没了住处,想把一处私宅给她,没想到她跑父皇的潜邸砸门来了。" 她眼神闪闪,"李夫人,姑姑对你不善,如今她死了,你是否觉得十分痛快?" 赵瑀摇头,"并不,只觉松了口气。" 武阳深深叹了口气,"你说实话也没关系,不单是你,父皇母后也不喜欢她,二哥厌恶她,三哥瞧不起她,说起来满京城只怕也找不到一个人说她好。" 赵瑀根本不敢接话,她直觉这位公主另有他意。 武阳双手支颐,似乎有几分惆怅,"我也挺讨厌她的,生生把公主的名声弄臭了,外人一提到本朝公主,就想到什么淫、什么乱的。不过我也有点可怜她……" 她偏过头,看着赵瑀,眼神很是天真,"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瑀沉吟良久,终于答道:"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 武阳不由眼睛瞪得溜圆,配着她圆鼓鼓的腮帮子,看上去竟有几分可爱,好像一只胖乎乎的小猫,"啊呀,你果然懂,我就说李夫人经过生死关,定然明白的!" 蓦地一道明闪,照得昏暗的车厢瞬时雪亮通明。 一明一暗中,武阳天真的笑脸看上去竟有些诡异,赵瑀心底发寒,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此时雷声滚滚而来,好像巨大的石磨盘碾过,沉重、干涩,拖着长长的尾音从上空划过。 因雷声及时,武阳公主并未发现赵瑀的异样,仿若无限感慨似地说道:"世人都羡慕公主是金枝玉叶,谁知道世上最难当的就是公主。仿佛金丝笼里的雀儿,平时精心饲养着,给你体面金贵,可一旦出事,马上当做礼物,转手就送人……" 赵瑀愈发警醒,莫非这位替建平打抱不平来了?然皇后不喜建平,她这个做女儿的没有理由和母亲对着来。 她到底打算干什么……赵瑀拿不准她的意思,不敢多说话。 "姑姑落得今天的下场,固然是她咎由自取,可单单是她一个人的错吗?若不是有那段屈辱的经历,也许她现在还是高贵纯真的公主。" 武阳长长吁了口气,看了看沉默的赵瑀,继续道,"世家大族的女子也同样有这烦恼,不,甚至小门小户之女也难逃此命。说的好听,你得到家族的庇护,享受家族带来的尊贵,理所应当为家族尽一份力。" "为了家族……可有谁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呢?"武阳的声音很轻,带着莫名的诱惑,"李夫人,当初赵家人逼你去死,何尝不是用这种可笑的借口?若不是恰好碰上李诫,你早就是一具累累白骨了。" 第12章 车内太过闷热,赵瑀虚握的手心全是汗,身上也出了汗,湿腻腻粘乎乎,特别的不舒服。 听武阳提及自己,她沉吟了会儿,斟酌说道:"的确如此,多亏有他我才能好好活到今日,搁两年前,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还能穿上一品诰命的服饰。" 看她顾左右而言他,武阳眼神微冷,略停片刻,又笑道:"是啊,李大人的确才干出众,时运又好,二十出头就是当朝一品大员,封妻荫子,可谓前无古人了。唉,你也别总是一心感激,对他唯唯诺诺,我在宫里见得多了,男人,没有不好色的。" 赵瑀一怔,似是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武阳摇着扇子,慢悠悠说:"多少夫妻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往昔待你如珠似宝,他日你人老珠黄,却也只能听闻新人笑了。多少女子,被一时虚情假意所迷惑,却终身沉溺的泪水和悔恨当中。说白了,都是因为女人不得不把自己的一切,都系在男人身上罢了。" 赵瑀脑中警钟大作,立即意识到武阳在挑拨自己和李诫的关系。 她极力压住内心的愤怒,做出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别人我不知道,李诫肯定不是这样的人,他说过今生只我一人,我信他。" 武阳看她的目光透着怜悯,"我年纪虽比你小,看的人,经的事,却比你多得多……李夫人,你这样也挺好的,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也很幸福。" 又是一声炸雷,震得马车都颤了一下,车顶噼里啪啦的雨声响了几声,少倾,便听哗啦啦的雨声由远及近,车帘几乎是顷刻之间就被打湿了。 武阳忙道:"雨下大了,我走啦!啊,刚才我是有感而发,没有旁的意思,你可千万别多想。咱俩投脾气,若是李诫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就不饶他!" "公主殿下!"赵瑀叫住她,犹豫许久,最后一咬牙,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地说,"若是……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该怎么做呢?" 武阳会心一笑,用扇子轻轻拍了两下赵瑀的肩膀,"这还用问吗?自然是……自己做拿主意的那个人了。" 赵瑀倒吸口气,猛然间明白了什么,勉力笑道:"我一个内宅妇人,顶多吹吹枕边风,又能做什么呢?" 武阳以扇遮面,挑眉说道:"二哥府上的刘先生,是从你们府里出来的,还有他夫人蔓儿,呵……我本想和蔓儿叙叙旧,可惜这位始终躲在二哥府里不出来,你和她也是熟稔的吧。" 赵瑀略停了片刻,方道:"好。" 武阳顿时笑得好似一朵春花,"一点就透,我真的太喜欢你了,往后一定要常来往。" 车帘挑开,又落下,车内复又赵瑀一人。 一阵哨风趁隙而入,打在赵瑀身上,便觉后背一片凉寒,她这才发觉,这会儿的功夫,已是汗透重衣。 乔兰登上马车,看赵瑀脸色不太好看,讶然道:"太太,是不是公主难为你了?" 赵瑀摇摇头,"并没有,回家吧。" 这个武阳,心也太大了!赵瑀着实没有想到,武阳竟打着自己上位的主意,可朝臣谁能信服一个女人主政?还是一个从未涉足朝政的年轻公主? 便是几百年前那位赫赫有名的女皇,也是一路摸爬滚打,彻底掌握朝政了才敢称帝。 武阳就那么有把握,自信到把她的意图告诉一个外人? 簌簌的雨声中,赵瑀靠在车壁上,苦苦思索着,却是越想越乱。 她长长叹了口气,不由分外想念李诫,若是他在,肯定须臾片刻就能琢磨个透彻。 雨越下越大,到家门口时,已是暴雨如注。 饶是丫鬟婆子打着伞,赵瑀也被风雨打湿了半边裙子。 刚梳洗好,乔兰正给她绞头发呢,莲心就捧着一封信,兴高采烈跑过来,"太太,老爷的信!" "快拿过来!"赵瑀腾地起身,惊得身后的乔兰赶紧撒手,才算没扯到太太的头发。 一屋子伺候的人非常识趣,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赵瑀打开信,晃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第一页是画,当中赫然是一个挺胸凸肚的大将军,手里倒提一把刀,旁边是几个抱头鼠窜的小人。 画得很粗糙,极其简单的线条,但大将军那副洋洋得意的劲头,分明就是李诫的样子。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我是大杀四方,鼠辈望风而逃! 赵瑀看着画笑了半天,才恋恋不舍放下,翻开第二页纸。 依旧是李诫东倒西歪、四仰八叉的大字。 他说,他也和三爷长谈了一次,三爷没有争储的心,所以呢,温家也好,皇后也罢,都是瞎子打蚊子——白费力气! 至于皇上为何重新启用温钧竹,他也有点想不明白,按说皇上对温家戒备颇深,好容易打压下去,不应再给翻身的机会。 第13章 除非,皇上要用温钧竹做文章。 而做什么文章,李诫暂时还没想到,不过不用担心,这时候温家再怎么蹦跶,也对他构不成威胁。 毕竟,老子可是堂堂大总督,手底下管着好几个省呢! 赵瑀似乎看见,李诫懒懒散散地靠在门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又是得意,又是满不在乎,仿佛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了,有我撑着!" 这些日子的忐忑不安一扫而光,赵瑀的心出奇地平静,便是武阳公主带给她的惶恐都不见了。 赵瑀翻开第三页,上面写的是一些琐事,例如昨天灶头兵做的饭是夹生的,今天吃肉竟吃出血丝来,不知道明天灶头兵的饭能不能煮熟了。 他还给儿子打磨了一把小腰刀,等他回来,就能教儿子舞刀了。 赵瑀不禁失笑,儿子满打满算才一岁多,走路都不稳当,怎么能握得住刀? 笑过之后,她脸上慢慢浮现相思的苦楚,渐渐的,眼泪落下来,她恍惚明白了,李诫这是在说,他还要再等几年才能回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儿子足可以握住刀柄,和爹爹学武了。 本以为平乱是件很快的事,竟要那么久吗? 她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素白的手指,一点一点顺着线条,描绘着画上的人,好像透过冷冰冰的信纸,可以触摸到李诫的脸庞。 外面的雨声刷刷,一刻也未停过,哨风带着一星半点的雨,透过窗缝袭进来,赵瑀身上一激灵回过神来。 她提笔给李诫回信,说自己一切安好,托相公的福,她现在成了香饽饽,公主都极力拉拢自己。 赵瑀一五一十写了自己和武阳的谈话,但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公主的野心,她只是开玩笑似地说,"市井上流传,升官发财死老婆,乃是男人三大乐事。你若有敢做他想,休怪我翻脸哦!" 信是让自家侍从捎走的,她不知道中途会不会有人拆信看,终究稳妥一点是一点吧。 至于武阳公主的意图,对外人,她更是不敢露一点的口风,二人的私下谈话,又没有证据证人,今天她敢出去瞎说,明天就怕人头不保。 屋内烛光闪烁,暗影摇曳,赵瑀双手托腮,看着火苗出神,半晌才暗叹道:"一品诰命夫人,也不是满京城能横着走的啊。" 说罢,自己都笑了。 这场大雨连下了三日才停住,待天开云散之时,前方战场传来捷报,李总督开封大捷,夺回了半壁河南。 虽没有平息战火,但相较于之前民乱一发不可收拾之态,局面明显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皇上登时龙心大悦,御笔一挥,赐了座宅子给李诫。 也不知是不是皇上有意而为,御赐的宅子非常有意思,是庄王的府邸,不,应该说是原庄王府。 老庄王去年冬天过世,这一脉算是没人了,皇上索性收回王爵,这座宅院便空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皇上竟会赏赐一座王府给李诫! 赵瑀接到旨意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李诫两次破格提拔,她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能让她觉得难以置信,却不想一座王府砸到脑袋上。 一时的心乱过后,是不可抑制的惊喜,而惊喜之余,她拿不准是住,还是不住。 要不要推辞掉,毕竟这可是亲王规制的宅院! 四天后,李诫的谢恩折子从河南呈上来,同时还给赵瑀捎来一封私信。 信中明明白白告诉她:住!放心大胆地住!老子拿命换来的恩赐,凭什么不要? 是以赵瑀放心大胆地准备入住。 一品总督和超品亲王的规制不同,府里所有不符定制的建筑装饰须得全部改掉,或者拆除。这是个大工程,按一般的进度,没个把月是不成的。 但有曹无离在啊! 他在工部当差,和下面当差的人混了个脸熟,有他的面子在,且他又日日下衙之后就过来帮忙,大半个月不到,硬是提前完工了。 赵瑀叫母亲妹妹也跟着搬进来,王氏开始不愿意,怕给女儿添麻烦,"你婆母还在老家,她还没来,我怎么好先到你家住着?" 兴致勃勃的赵玫一听这话,登时发急,耐着性子劝道:"母亲,咱们不住正院,随便住一处偏院就好,决计不会让亲家伯母不高兴的。" 赵瑀笑道:"玫儿这话不错,我婆母不是小心眼的人,不会在意这些微末小事。再说宅子那么大,听曹先生说足有巡抚衙门后宅四五个大,空荡荡的,我一个人住着害怕。"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王氏没好说出口,那就是赵老爷。说起来他二人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她怕自己住进去,赵老爷就有借口上门。 新宅子在京城最好的地段,周遭都是达官贵人,若赵家找上门来生事,那岂不是给女儿脸上抹黑? 第14章 但看着满眼诚恳的大女儿,一脸期待的小女儿,她犹豫再三,终是点头答应了。 是以,六月下旬,赵瑀带着一众家小,住进了这座宅院。 王府景致自不消多说,就是比皇上的潜邸也差不到哪里去,且先庄王好享乐,后园子依山傍水,修得巧妙精美至极,大小屋舍近四十余处,楼、轩、阁、池、亭,花木遍地,怪石嶙峋,看得王氏赵玫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王氏因笑道:"能在王府里住着,我这辈子算值了。" 赵玫马上反驳道:"母亲又说错了,哪里还有什么庄王府?这是李府,后日姐姐宴请京中贵妇人,您可千万别说错,当心人家笑话你。" 王氏嗔怪道:"你这丫头,还教训起你母亲来了,没大没小!在家里人人都让着你,往后你嫁了人,在婆家谁会让你?" 赵玫冷哼一声,扭脸跑了。 王氏看着小女儿的背影,只是叹气。 赵瑀忙着宴请的事,没多关注这一场口角。 很快,到了宴会的日子,赵瑀并没有广散请帖,但来祝贺乔迁之喜的人却多得出奇,完全超乎她的预计。 这日天光晴好,李府门前冠盖如云,车水马龙,等着进府的马车、轿子排出去老远,有请帖的,或者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先请进去了,没请帖的、和李夫人不熟的,只能在后面乖乖等着。 赵瑀一看这架势,马上将花厅的宴席改到后花园临水楼,上下两层摆满了,才算安置下这一堆人。 张妲早就来了,见状取笑道:"你走到哪里,哪里都是众星捧月,满耳都是阿谀奉承之言,这滋味,有没有让你如入云端,轻飘飘乎妙不可言?" 赵瑀斜睨她一眼,毫不客气说道:"观你面色红润,目含春水,近日是否满耳甜言蜜语,迷得你不分东西?" 张妲脸先是一红,继而苦笑了下,想了想才说:"我是给王爷去了信,向他道谢,还提醒他温家的动向……可你想多了,我们并没什么。我心情好,是因为给殷芸洁一个教训!" "哦?说出来听听。" "她买通二门上一个婆子,给殷家暗地里递消息,让我给拿住了,我就把她的院子从里到外清了个干净。现在,她在我面前老实着呢!" 赵瑀笑了一阵,说道:"我先前就说,只要你拿出正室的架势来,她兴不起风浪——她往外传的什么消息?" 张妲凝神回想片刻,颇有几分费解道:"就是一张莫名其妙的字条,上面只一句诗‘秦岭秋风我去时’,殷芸洁说,娘家她常看的旧书夹着同样的字条,她只想让家里送这本旧书。我心里觉得不对,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瑀默念几遍,也摸不到头绪。 两人相对而坐,攒眉凝目苦思不得其解之时,莲心急急忙忙进来禀报,"太太,秦王妃到访。" 赵瑀暗自吃惊,她是给秦王妃送了请帖,但她宴席的日子和秦王妃礼佛的日子冲了,所以没指望人家能来。 却没想到,秦王妃还是来了。 赵瑀和张妲一道从碧纱橱后绕出来,略等须臾,秦王妃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步而来。 秦王妃并未穿冠服,也没穿常服,她穿得很素净,玄色镶边墨蓝底银色花卉褙子,一条天青色百褶裙,头上只戴了一支银凤簪。 细看,她眼角还有些微红,似是刚刚哭过。 许是察觉到赵瑀和张妲的疑惑,秦王妃笑着解释说:"非是我傲慢不知礼数,今日是先淑妃的冥寿,我和二爷去庙里拜祭……本想回家换身衣服再来的,可我一看都快晌午了,等我再来,宴席恐怕都要散了!李夫人,你不会见怪吧。" 淑妃,是秦王早逝的生母,当今继位后,就追封了妃位。 这个时候提起这个人,还当着张妲的面,秦王妃是什么意思? 赵瑀面上仍是温和端庄的笑,徐徐道:"王妃切莫取笑臣妇了,您能来,已是给了臣妇面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妲顺势一伸手,笑道:"二嫂,你人是来了,可别是空手来的吧?" 秦王妃好似松了口气,拿着团扇轻拍张妲的手心,笑道:"弟妹,二嫂可不是来吃白食的,李夫人乔迁之喜,我当然有重礼奉上。不过我是从寺庙过来的,没带在身上,过会儿我府上的人就会送来。" 三人说笑一阵,又出去和一众女宾走了个过场,用过午宴,听了两出戏,日头稍稍偏西,秦王妃就告辞了。 逐渐有宾客离去,当太阳沉沉西下的时候,张妲也告辞了,她临走时还顽笑道:"我就说二嫂是骗人的,你看她的礼物到现在也没送来,赶明儿我见了她,非得好好羞羞她不可!" 赵瑀有些好奇,"你和她关系看起来不错,什么时候的事?" 第15章 "自从那次你开导我,我想了很多,既然我和王爷都对那个位子没兴趣,提前交好未来的皇后,总不是件坏事……" 张妲的笑容透着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赵瑀便知道,张妲不再迷茫了,"妲姐姐,你看,地上金灿灿的呢。" 张妲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夕阳的余晖下,一水儿的青石砖地泛着耀眼的光,看上去就像一条金光大道。 "我会好好的。"张妲轻轻握住赵瑀的手,似是对她说,更像是对自己说,"当初的你可以从绝境中走出来,我也可以!瑀儿,等王爷回来,我……我就和他说,我不要做家族的筹码,我俩的事……唉,反正他回来之前,我就替他把内宅看好了,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 赵瑀失笑:"你有打算就行,走吧,快回去看宅子!" 送走张妲后,暮色慢慢降临大地,赵瑀忙了这一日,也是累得不轻,刚歪在塌上准备歇息一下,就听门上来报,刘夫人请见。 "哪个刘夫人?"赵瑀反问道,忽一道光闪过脑海,一下子直起身子,又惊又喜,"是蔓儿!快,快请进来!" 故人相见,分外激动,蔓儿虽已挽作妇人头,但丝毫不减那股子灵动活泼的劲头,见了赵瑀,又笑又闹,若不是她小腹微微隆起,只怕要开始乱蹦了。 赵瑀摁着她坐下,"快安生坐着,你这刚怀上,马虎不得,我说你不好好在家养胎,乱跑什么?" 为了避嫌,也怕被有心人利用,她们在京中一直没有往来。 蔓儿拭去眼角的泪花,因笑道:"我是奉命而来,王妃叫我送一架黑漆嵌软螺钿八仙屏风……其实这差事是我讨来的,咱们许多日子不见,我特别想您,特别想和您说说话。" 看她似有话要讲,赵瑀忙屏退左右,低声道:"我就猜你突然来定是有事,你说吧。" "刘铭偶然发现,温钧竹与秦王暗中有来往,刘铭摸不准秦王的打算,让我给你报个信儿,提醒李哥警醒些。" 此话顿时在赵瑀心中掀起惊天巨浪,她怎么也想不到,温钧竹竟然和秦王有联系! 温家明明是皇后一派,他怎么会跟皇后的对头来往?哪怕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可哪个是曹营,哪个是汉? 对比温钧竹重新启用一事,赵瑀直觉此事绝不简单,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理不出个头绪。 蔓儿安慰道:"您别太担心,刘铭说殿下也防备温家,真用假用温钧竹还是两码事,而且殿下十分赏识李哥,咱们就是未雨绸缪,提防温钧竹背后使坏。" "我想不明白,难道温家是假意扶持齐王?没有道理,只有齐王上位,温家才会得到最大的利益……难道他们又觉得齐王不中用,提前投靠秦王?又或许,是假意与秦王交好?" 一团乱麻,赵瑀越想越头疼,叹道:"这些弯弯绕,十个我也理不清,我还是问问李诫吧。蔓儿,谢谢你给我送信,你等闲也少出王府,武阳公主一直想找你,上次她还让我和你叙旧。" 蔓儿笑道:"她的手段无非就是在后宅做文章,当初她帮废太子安排我到您身边,存的也是这点子心思。找我就找我,以不变应万变,她和我说什么,我就如实告诉王妃,反正秦王的势力总比一个公主大。" 赵瑀点头道:"这话不错,秦王爷……" 她忽然顿住,眼神有些发直,一个劲儿念叨"秦王、秦王……" 蔓儿奇道:"太太,您怎么了?" 赵瑀猛地抓住蔓儿的手,急急问道:"秋天,秦王爷秋天可有什么安排?" 蔓儿纳闷说:"现在夏天还没过去,哪里知道秋天的安排?" "你细想想,秦王有没有在秋天必做的事情?" "没有啊,秦王没什么特殊的嗜好,一年当初除了上朝是必须做的,其他没有……"蔓儿眼睛一亮,"哦,我听刘铭说,皇上原本今年要举办秋狩,可眼下民乱四起,恐怕不会做此劳民伤财的事。" "若是秋狩,秦王会伴驾吗?" 蔓儿十分肯定,"那是自然!" 秦岭秋风我去时! 赵瑀脑中蓦地划过一道极亮的光,刹那间明白了什么,但稍一细想,不由心头突突地乱跳,却是脸色发白,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蔓儿见她神色不对,手也冰凉冰冷的,慌忙道:"您这是怎么了?" 赵瑀努力抑制着自己慌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左右思量一番,将殷芸洁给娘家暗中传递字条的事说了。 "齐王妃觉得蹊跷,我也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你刚才说到秦王秋狩,再想想她那句诗,秦岭、秋风,又是‘去’……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别是他们暗中谋划什么事情。" 这大胆的猜测几乎惊呆了蔓儿,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问道:"您有实据吗?" 第16章 赵瑀缓缓摇摇头。 蔓儿无奈道:"不好办……没有证据,说出去就是存心挑拨两个王爷的关系,里外不讨好。" 赵瑀嘴角挂着苦涩的笑,"我当然知道风险……这都是我瞎琢磨的,也不知道对不对,但什么事都怕有个万一,行事谨慎总不会错。" 蔓儿低头思索片刻,"太太说的在理,我回去告诉刘铭,让他查查。" "我看齐王府的水,比你们府还要深。"赵瑀感慨道,"这是咱俩私下说,那里面,既有皇后和公主的势力,又有模棱两可的温家,现在还冒出个殷家,掺杂正妃与侧妃之争……我都替张妲累得慌!" 蔓儿笑道:"要不说还是齐王聪明,把满府的破事一扔,自己跑到南边躲清静,任旁人怎么折腾,祸事都牵连不到他头上。" "不是他聪明,是皇上体恤这个小儿子,把他放在最信任的人身边,足可保证安全。"赵瑀此时已平静下来,起身踱到窗前看看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也小心武阳公主……她野心不小。" 蔓儿应了,刚走到门前,又被赵瑀叫住,"蔓儿,若是真查出来什么……也有齐王妃的功劳在。" 蔓儿知道她和张妲关系匪浅,因笑道:"知道了,我的太太!" 赵瑀送蔓儿出了二门,沿着曲折的游廊一面慢慢往回走,一面琢磨心事。 日落西山,附近的树木屋舍逐渐失去白日间的光鲜,一步步笼罩在朦胧的暗影下。 影影绰绰中,赵瑀看到一个人影倚柱而坐,望着庭院发呆。 "玫儿?"赵瑀试探着叫了声,"是你吗?" 赵玫好似从游梦中惊醒,浑身一哆嗦,回头看看是赵瑀,嗔怪道:"吓死人了,怎么你走路猫似的,也没个声响。" 赵瑀挨着她坐下,"分明是你愣神没听见……看你闷闷不乐的,有心事?总不是又嫌今日宴席你没我风光吧?" 赵玫翻个白眼,冷哼道:"少讽刺我,我知道我这辈子拍马也赶不上你……我是生气曹无离!" "人家又怎么你了?" "他派人送贺礼,竟派个狐……哼,可是做官了,手里有两个人,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 赵瑀仔细回想了好半晌,才想起来前几天曹无离派了丫鬟送东西,忍不住笑道:"你说这话好没道理,咱们都是女眷,他肯定要派女的来。那丫鬟也就略齐整些,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狐媚子?" "我可没说!"赵玫噘嘴道,"我管他用什么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对啊,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生哪门子闷气?别说你没有,你那点子心思,全写脸上了。" 赵玫怔怔看着姐姐,眼中全是迷惑,反问道:"我有什么心思?" 赵瑀笑问道:"你看见他身边有了婢女,又委屈又生气,可你凭什么?" "我……"赵玫一时语塞,小声嘟囔道,"他家就他一个大男人,使唤什么丫鬟,雇两个婆子不就得了,再不济,用小厮啊,用年轻漂亮的丫鬟,也不怕人家说闲话。" "说闲话的只有你!"赵瑀点了下妹妹的鼻头,旋即认真道,"玫儿,你也老大不小了,现在你姐夫官居一品,你挑选夫家的余地也大了不少,你说说,心里有什么打算?" 赵玫摇摇头,神情郁郁,"没打算。" 赵瑀起身笑道:"随你吧,反正你和母亲,我养一辈子也养得起,咱不急,慢慢来。" "姐,那个……曹无离是不是要升官了?听说要去翰林院。" "你从哪儿听的消息?"赵瑀不禁失笑,"他是你姐夫举荐做的官,连进士都不是,怎么可能去翰林院?" "他身边的丫鬟说的,我耳朵又不聋。"她摇着赵瑀的胳膊道,"姐,要不你派人去问问他……礼尚往来,他昨天送礼,明日咱们回礼可好?" 赵瑀推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她一眼,慢悠悠道:"可。" 见她同意,赵玫脸上才算露出点笑模样,"那我找母亲商量下回什么合适。" 赵瑀若有所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叹道:"这丫头对人家忽冷忽热,当真不妥。" 她一眼瞅见后头的莲心,唤过来问道:"你觉得曹先生如何?" 莲心打了个顿儿,结结巴巴道:"这……奴婢,曹……老爷举荐的人,自然是好的。"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放心说,我要听实话。" 莲心鼓了半天劲儿,方道:"奴婢觉得,曹先生虽然长得不好看,但男人又不靠脸过活,他有本事有才干,早晚会出头。而且过了二三十年,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头儿,哪里还看得出来好看不好看。" 赵瑀沉吟片刻,感慨道:"话糙理不糙,韶华易逝,红颜易老,一切浮华,终究抵不过时光荏苒。" 第17章 夜色渐深,一弯新月升上树梢,煌煌烛光下,实哥儿只着肚兜,肚皮上搭着一条薄被,小手小脚摊着,好像小青蛙一样四仰八叉的,呼呼睡得正香。 赵瑀伏在书案前,给李诫写完信,看看儿子,又在信尾加了一句,"孩子会叫爹爹了,他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只怕等你回来都不认得他了"。 这封信,五天后送到李诫的手里,他翻来覆去地看,不停地长吁短叹。 旁边躺着的齐王受不了了,双目怒视,喝道:"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诫将信小心折好,宝贝似地放在怀里,看着齐王的目光,充满莫名的怜悯。 齐王一阵恶寒,"你小子又搞什么鬼?" "不是微臣搞鬼,是你的后院要起火啦!"李诫把字条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冷笑道,"三爷,你这侧妃很有胆量,比你正妃强多了。" 齐王脑子嗡嗡地响,半晌才回过神来,"不会吧,二哥势力大,殷家哪有那个能耐设计他?" 李诫嗤笑一声,"三爷,殷家只是听主人号令的一条狗。" 齐王瞠目瞪着他,良久方喃喃道:"谁是主人?总不可能是母后吧,她对二哥一向视如己出……是温家吧,啧,只凭一句诗,这就是没影儿的事,我不信,坚决不信。" 李诫默然了一会儿,心中几经衡量,终究没把温钧竹和秦王似有往来的消息告诉他——这只会让三爷和二爷离心! 可也不能让三爷背这个锅,他提醒道:"秋狩是每年例行的活动,今年皇上并没有明说不办,不如您主动建议取消秋狩,您看如何?" 齐王眼睛一亮,拍手大笑:"对!不管阴谋阳谋,釜底抽薪总不会错,没了秋狩,我看谁还能耍花招!" 他兴高采烈去写奏折,李诫叹口气,暗自希望二爷能领三爷这份情。 还有那个温钧竹……李诫咬咬牙,眼下老子没空搭理你,等老子得胜回京,非把你狐狸皮给扒下来。 他倒不担心秦王用温钧竹对付自己,他心里明白得很,自从废了大爷,皇上一直手把手教秦王处理朝政,而秦王也很聪明,虽大权在握,但绝不专断朝纲,事事请教皇上之后再做决定。 所以,就算秦王和温钧竹往来,只怕也是皇上默许的,而皇上绝不会用温钧竹打压自己。 可是为什么?皇上对温老头忌惮颇深,好容易去了这座大山,干嘛又扶植他儿子? 李诫左思右想想不通,索性出了大帐。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没有一颗,山岗上夜风微凉,虽是盛夏时节,身上也倍觉凉爽。 李诫徐徐踱着步子,边走边想,现在皇上最大的难题,不是民乱,不是立储,而是严重的土地兼并问题! 近半年的平乱,李诫也在想,一开始作乱的不过就是几个刁民,却是一呼百应,各路人马纷纷跟随,究其原因很简单——活不下去了! 大片大片的土地被权贵吞并,农民没了地,就没了生计,肯定要造反。 皇上还没继位前,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才让他去濠州清丈田地。结果很明了,他败了,丢盔弃甲,从濠州一路押送京城。 这是他心中的刺,更是皇上心中的刺! 毕竟想想就能明白,他肯定是奉了主子的令,才会去动这块谁也不敢动的脓疮。 李诫突然顿住脚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难道皇上要用温钧竹揭开这层疮痂?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温老头是致仕,并没有罢官问罪,虽没往日的风光在,却还有以前的底子在。温家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九成九存在土地兼并的问题,如果温家带头清丈土地,归还私自占有的田地,其他高门大户恐怕就得多掂量掂量自家了。 所以皇上才没往死里整温老头,所以温钧竹才重新被启用,这就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让温钧竹死心塌地给秦王当垫脚石! 只怕三爷和张妲的亲事,也被皇上算计进去了,不至于让三爷势力过大影响二爷,也不至于岳家不得力,让二爷打压三爷。 而皇后,此刻还被蒙在鼓里,殊不知她一力主导的婚事,全在皇上的掌控之中。 李诫啧啧几声,再次感叹自家主子的心计,转念一想,不对,怎能让姓温的小子盖过自己?他要打牌坐上家,截你小子的胡! 他疾步赶回营帐,觉也不睡了,连夜写了奏折,详细说了自己对这场民乱起因的分析:天灾也好,贪官也罢,都是诱因,真正的原因,就是土地兼并太严重了,已达到祸国殃民的程度,一日不解决,民乱这把刀,就始终悬在脖子上! 八百里加急,两日后,这封奏折呈递御前。 不得不说,李诫对皇上的心思,拿捏得太准了。 早朝上,皇上当众宣读奏折,殿前百官是面面相觑,有几个想反驳的,在皇上能杀死人的眼神下,把脖子悄悄缩了回去。 第18章 温钧竹此刻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冷汗热汗交流而下,朝服都浸湿了。 旁人以为他怕李诫挟私报复,毕竟前首辅,家大业大,随便查查肯定能揪到错处。 但温钧竹恨的是,这个李诫,生生抢了自己的头功! 李诫在奏折中,极力主张抑制土地兼并,彻底清丈全国土地,清缴查漏,做到赋税均平。 他说,纵观历朝历代,从来都是富的少穷的多。如果穷的被逼得没了活路,个个憋着火,一旦有个旱涝灾害,这把火立时就会烧遍大江南北,若有狡诈之徒乘机而起,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次民乱,就是一次示警。 再看他辖下的山东,去年花大力气清缴兼并的土地,农民有地种,根本不会造反,所以除了年初兖州那场乱子,山东绝大部分一直平安无事。 李诫洋洋洒洒的一本奏折,用的都是浅显易懂的大白话,却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让人都找不到理由反驳。 但早朝上的这些人,大多是既得利益者,没几个愿意清丈土地的。 因此百官无人表态,个个垂首不语,一时间大殿内死寂得如一座荒郊古墓。 温钧竹心一横,什么也顾不得了,从人群中站出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他赞同李诫的意见,提请自查温家,做世家大族之表率。 朝臣们一片哗然,谁不知道他和李诫是死对头,为何这二人反倒站在一起了? 便有几个鼻子灵的官员,嗅到不一样的气氛,心眼也开始转了。 皇上龙心大悦,狠狠表扬了一番温钧竹。 见状,那几个官员立即附议,并自告奋勇请旨清丈土地。 皇上脸色愈加和煦,对百官说,"清丈土地的章程需要仔细商议,这事交给内阁,一个月内拿出条陈。这一个月,你们都去查查自家的田地,有问题自行申报,该补补,该退退,朕不追究你们的责任。" 当官的都不会太蠢,皇上的言下之意他们自然听懂了:若是过了期限被查出来,只怕项上人头不保! 是以,虽各自有所不满,但明面上,好歹没人提出异议。 凭着一封奏折,揭开清丈土地帷幕的李诫,不出意外,再次成为京城的风云人物。 当然也招了更多的怨恨,那些权贵、世家没几个不咬牙的,都盼着他死于乱军之中! 但偏偏事与愿违,李诫屡战屡胜,乱民是节节败退,夏季刚刚过去,便收服了整个河南。 至此,局势逐渐步入稳定。 立秋时节,吹来的风不像盛夏的风那般灼人,京城的闷热也散去许多,早晚间都有了凉意。 这天张妲登门,带来了皇上要去秋狩的消息。 赵瑀不禁大吃一惊,"民乱尚未平息,先前不是说不去了吗,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张妲悄声说:"是武阳公主建议的,说什么彰显帝王风范,震慑那帮乱民,也让臣民们放心,这场乱子不足为题。" 这算什么理由!赵瑀摇摇头,无奈道:"太牵强……京中不能无人坐镇,皇上去秋狩,京中谁人主持大局,秦王……留下吗?" "我听秦王妃说,秦王伴驾,魏大学士留守京中。"张妲声音越发的轻,"瑀儿,这几天我眉毛眼睛一个劲儿地跳,总觉得要出事。" 赵瑀安慰道:"外头的事咱们管不了,只能管好内宅,你把偏院的那位看住了,别让她上蹿下跳惹事。反正齐王不在,齐王府你说了算!" 张妲苦着脸笑道:"我真是小看了殷芸洁,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和武阳攀上了关系,如今两人特别要好,经常往来。她打着武阳的旗号,我就是想看,也看不住她啊。" 赵瑀的眉头也皱起来,说道:"那便找个理由圈住她……拿个错处禁足。" "这法子我也想过,可她学乖了,处处行事小心,我根本拿不出她的错处。唉,这个人,心思太深,咱们和她交往那么多年,愣是没看出来!" 想起陈年往事,赵瑀也感慨颇多,暗暗思索半晌,忽一笑,"有了,你就说给齐王祈福保平安,让她去庙里长住,她总不可能邀请武阳公主去寺庙吧?" 张妲想想,也觉得不错,"我这就请示母后去,不单她,我也去,一直住到王爷回京。" "你……" "瑀儿,你别那么惊讶,我是个蠢人,眼界忒窄,与其在京城莫名其妙被人利用,还不如躲到庙里避风头,正好也看着她。"张妲越想越合适,不由笑起来,"我这是学王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赵瑀也没有其他的好主意,只好叮嘱道:"多带些人,切记注意安全。" "放心!"张妲满不在乎道,"我去清远寺,那是皇家寺院,先皇就曾在里面清修过,最是安全不过。我再带上两队侍卫,绝对不会出问题。" 第19章 她性子急,说干就要马上干,当即起身告辞,"我马上进宫,最好后日就能走,唉,可算离开这个是非地儿喽!" 赵瑀莞尔一笑,指着她说:"你和齐王真不愧是夫妻,脾性一样一样的,别人看重的权势,你们只觉得是麻烦。" 张妲一怔,缓缓道:"权势并不是麻烦,只是被有权势的人操控,才是麻烦。瑀儿,我不愿成为家族的棋子,他也不愿成为别人手中的木偶。这一点,我们俩倒是真的像。" 赵瑀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起身挽着她的胳膊送她出去。 秋空澄净如洗,几缕薄云轻飘而过,柳叶已渐渐发黄,枫叶也开始染红,甬道两旁的灌木丛依旧绿幽幽的,四周很静,只能听到二人的脚步声,偶有几声草间秋虫的鸣叫。 "别送了,"张妲指着前头垂花门笑道,"我都看到马车的影子了,就这一小段,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吧。" 赵瑀点点头,松开手。 飒飒秋风卷地而起,拂动张妲的衣袖,翩翩欲飞。 赵瑀看着她的背影,心头没有来的一沉,忍不住扬声叫道:"妲姐姐,保重呐!" 张妲回身看过来,扬起手挥了挥,满脸的笑,无比的轻松,"我走啦!" 她的身影,终是消失在垂花门外。 赵瑀有些茫然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阵淡淡的哀愁渐渐袭上心头,许久,才拖着发麻的脚步回去了。 过了三日,张妲果然带着殷芸洁,以祈福的名义住进了京郊的清远寺。 赵瑀更觉得心里不太好受,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好在这种情绪并未持续太久,金秋九月,李诫派人给她送来一份大礼。 他竟把山东巡抚衙门的那棵梧桐树移了过来! 千里迢迢,数十人一路小心翼翼护送,花费几百两银子,只为把一棵梧桐树栽到赵瑀窗前。 别说惊呆了旁人,就是王氏也不理解。 她提醒女儿,"一棵树而已,哪儿没有,为什么非要从济南移植?你看这一路兴师动众的,不太好吧,会不会有人说闲话?会不会有人参姑爷一本?" 赵瑀半是解释,半是安慰,"这棵树是我们自己买的,一路的花销也是我们自己承担,就算有人想弹劾,他用什么理由弹劾?顶多说李诫几句行事嚣张罢了,对一个总督而言,这不算什么。" 王氏这才算放下心,因笑道:"我记得在赵家,你窗前就有棵梧桐树,夏天一开花,满院飘香,你从小就喜欢在树下玩。唉,也不知道那棵树现在怎么样了……" 赵瑀没言语,只盯着窗外的梧桐发呆,好像想到了什么人,噗嗤一笑,"是啊,赵家,我唯一惦念的就是那棵树,如果可以,我想把那棵树移过来。" 王氏连忙摆手,"千万不要,你父亲不来找咱们,我就谢天谢地了,咱们可千万别主动招惹他们……万一粘上甩不掉可怎么办?" "我就随口一说,看把您吓的,好好,我不去找他们,您且放心就是。" 此时京城风云莫辨,赵瑀确实不想节外生枝,便把这事放下了。 秋季多雨,过了重阳节,京城阴雨连绵,大半个月竟没有一日晴好,秋狩一拖再拖,终是在九月下旬,皇上的御驾踏上了北去的路途。 皇后没有随行,武阳公主、秦王妃跟着去了。 半数京官伴驾,温钧竹也是其中之一。 大部分的宗亲权贵,也呼啦啦跟着凑热闹 京城一下子显得平静不少,可赵瑀知道,眼下就像结了冰的护城河,表面平静,下面暗流涌动。 但愿秋狩不要出岔子才好,至少皇上不要有事,他可是李诫最大的靠山! 正忧心忡忡之时,赵玫找她去逛银楼,"姐,祥喜楼出了新样子,咱们去看看可好?" 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赵瑀就往外走,还喋喋不休道:"姐,嫁了人也不能忘记打扮自己,你看你,头上的金钗还是去年的样式,你可是一品夫人,也不怕人笑话。走走,妹妹今天帮你打扮打扮。" 赵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拖上了马车,无奈笑笑,随她去了。 马车经过翰林街的时候,赵玫惹出点儿小乱子。 不过这个乱子,赵瑀却没有责怪赵玫,反而事后夸了她。 无他,赵玫是路见不平,狠狠地替某人出了口气,这个人,就是曹无离! 本来去银楼不必经过翰林街,但赵玫嚷嚷着那里有家店,卖的蜜饯果子特别好吃,说什么也要去买。 这不是什么大事,赵瑀便吩咐马车绕一圈。 刚走到翰林街,就听外面吵吵闹闹的,其中一个略显暴躁的声音非常熟悉,"这不是奇技淫巧,这是实打实的河工要术,为什么不能在国子监教授学生?" 第20章 曹无离?!姐妹二人对视一眼,皆面露疑惑。 马车靠路边停下,赵玫抢到窗前,扒头往外看。 曹无离那张黄瘦的马脸在人群中十分醒目,只见他神色激动,呲着大板牙跳脚喊道:"当前风气重文士,轻技工,可四书五经能种粮食吗?能修河筑坝吗?一个个只死扣诗书,就能保国泰民安吗?" 他对面的七八个翰林书生立即变了脸色,打头的小胡子厉声喝道:"住口!大胆狂徒,竟敢辱骂圣贤,你有何面目再入国子监?" "翰林院乃修书撰史之处,国子监乃传授儒学之所,你所言之物皆不可登大雅之堂,还是速速自请离去!"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此乃亘古不变的道理。我们读的是圣贤书,学什么修堤筑坝?难道要我们与河工混为一谈?简直不可理喻。" "就是就是,有失身份,有辱斯文。" 双拳难敌四手,曹无离一张嘴根本说不过七八张嘴,很快他的声音就被淹没在冷嘲热讽当中。 越急越说不出话,他一张脸憋得通红,黄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口鼻都有些歪斜,本来就丑的脸更显怪异,惹得旁人哄笑连连。 小胡子目露鄙夷,不屑道:"所谓相由心生,看您那副尊荣,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就是要扰乱我翰林院国子监罢了!也不知你是怎么溜须拍马,才让李总督举荐你。" 曹无离极力分辩道:"总督大人不举荐无能之辈,我是凭本事做的官。" 又是一阵轰然大笑,李诫风头正旺,自然无人敢说总督大人的不是,但看向曹无离的眼神,却透着居高临下的讥讽和鄙视。 那眼神,刺得赵玫一痛,眼圈慢慢红了。 她也和曹无离一样,无论怎么做,总也得不到人们的认可。 从小到大,一直笼罩在姐姐的光环下,而自己能得到的,始终是母亲敷衍的夸赞。 就算是现在,人们提起她,也只会说"李夫人的妹妹",只有这个人,他称呼自己为"赵姑娘"。 不是什么二姑娘三姑娘,就是赵姑娘。 细微的差别,她懂,他也懂。 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赵瑀察觉到妹妹的变化,再看她的手,竟隐隐流出血丝来,捧着她的手急急道:"玫儿,快松开!" "凭什么?"赵玫咬牙道,"他们凭什么瞧不起人?" 赵瑀怔楞了下,望望窗外,回过头若有所思看着妹妹,"玫儿,你是替曹先生不平?" 外面的吵闹声更大了,曹无离急赤白脸的,大声说着什么,可人人都笑,像看耍猴一般。 一种莫名的悲愤涌入心头,赵玫再也忍不住了,掀开车帘就要跳下马车。 "玫儿!"赵瑀一把拉住她,异常严肃道,"你若替他出头,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赵玫身子一僵,呆呆地望着外面,许久才收回目光,盯着姐姐说:"你会替我做主的,对不对?无论我以后怎么样,你都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赵瑀鼻子微微发酸,轻轻抱了抱妹妹,放开手,"我会的。" 赵玫立即冲了出去。 帘子不停地晃荡,就像此刻赵瑀的心。 她敲敲车壁,"带两个婆子跟上去,暗中护着。" 乔兰隔着车帘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赵瑀透过车窗,只见妹妹站在曹无离前头,拧着眉头喝道:"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还说什么圣人君子,羞也不羞?" 乍然冒出个妙龄少女护在丑八怪身前,声音好似珠落玉盘,脆生生,响亮亮,瞬时惊得一圈人目瞪口呆,不知所以。 赵玫鼻子里哼了一声,指着对面的小胡子骂道:"好个眼高于顶的书呆子,读几本破书有什么了不起?长得倒是人五人六的,可我看你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小胡子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板着脸喝道:"我是堂堂二甲进士,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肚子里有的是真才实学!倒是你,谁家的姑娘,真是好没规矩,大街上抛头露面辱骂别人,你爹娘没教你廉耻?" 赵玫气急,高声道:"我用得着你管?好个进士,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是吧?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孔圣人的话你都忘了?还敢说自己读的是圣贤书,哼,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番话又狠又准,单刀直入,直取贼首,赵瑀听了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小胡子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指着赵玫结结巴巴道:"泼、泼妇……" 他的同伴也七嘴八舌道:"抛头露面,不守妇道,一个小人,一个泼妇,当真是绝配!"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人纷纷起哄,吹口哨,拍巴掌,搅得一锅粥似的乱。 第21章 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争执,赵玫是头一遭,又听到周围的怪叫,当下脸红得几欲滴血,小腿也微微发颤,恨不得捂脸就跑,但想想身后无助的曹无离,到底忍住了。 自她冲出来,曹无离就惊得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好像被雷劈了一般僵立原地。 周围的哄笑惊醒了他,看着面前的赵玫,娇小的身子不住颤抖,却仍倔强地护在自己面前,他内心一下子波折起伏,激动得不能自已。 曹无离什么也顾不得了,大踏步上前,狠狠啐了一口,破口大骂道:"你们才是小人,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却对一个女孩子口出污言,什么正人君子,我呸!我曹某人就是拼着官职不要,也要参你们一本!" 小胡子也冷声道:"有本事你就参,我等翰林或侍读,或侍讲,再不济也是五经博士,都是有品阶的朝廷命官,却遭你身后女子无故辱骂,哼,她是什么人?仗的谁的势?不知道辱骂朝廷命官是要治罪的吗?" 有看热闹的妇人叫道:"我认得她,她是赵家的三小姐,就是七座贞节牌坊的赵家,我以前给赵家做活,见过她!" 赵家,难道是李总督的岳家?李总督固然不能惹,可听说他和他岳家关系并不怎么好…… 小胡子眼珠一转,目光投向远处,忽然露出个似笑非笑的模样,高声叫喊:"赵老爷,原来是仗了您的势!" 人们的脑袋齐刷刷扭向一个方向。 人群最外围,赵老爷张口结舌,茫然四顾。 他本是找故交走门路的,想进翰林院修书,归来途中看热闹,不料却这热闹却落在自己头上。 沐浴在众人嘲讽的目光下,赵老爷又羞又恼,再一想,这次的差事定然不成了,登时一腔怒火全发在赵玫身上。 他脸色阴沉,盯着赵玫,一字一板喝道:"没脸没皮的东西,还不快滚!" 许久未见的父亲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深藏在心底的恐惧蓦地迸发出来,赵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再也擎不住,身子晃晃,眼看就要站立不住。 曹无离大惊,扶住她的胳膊,"赵姑娘,咱们去旁边歇歇。" 赵老爷更加怒不可遏,抬手朝赵玫脸上扇去,"竟与男子拉拉扯扯,赵家的脸面全被你丢尽了!" 曹无离眼疾手快,将赵玫拉到自己身后,却不好对她爹动手,索性闭着眼睛准备硬挨一巴掌。 "啊呀!"一声惨叫,却不是曹无离发出来的。 他睁开眼睛——乔兰正抓着赵老爷的手腕。 乔兰很有一把蛮力,疼得赵老爷五官都扭曲了。 此时外围过来五六个护卫,大声呵斥着驱赶人群,空出一条道。 赵瑀在两个丫鬟的簇拥下缓步过来,"乔兰,放手吧。" 乔兰一甩手,赵老爷的胳膊差点撅断了。 赵瑀并未多看赵老爷一眼,她径直走到小胡子跟前,"你说错了,我妹妹,仗的是我的势!" "你是……"小胡子瞠目看着赵瑀,忽然就没了底气。 乔兰瓮声瓮气顺口接下来,"当朝一品蓟辽总督夫人。" 一众翰林面面相觑,他们当中最高也就六品官,若论品阶,赵瑀甩他们两条街。 外命妇没有官职俸禄,当然也可以各论各的,但常年在官场上混的人都知道,得罪上峰太太,往往比得罪上峰更要命! 小胡子干巴巴笑了几声,作揖道:"久闻夫人知书达理,端庄谦和,却没料到这位是夫人的妹妹,得罪,得罪。" 赵瑀淡淡说道:"说话夹枪带棍,指桑骂槐……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我不知你们为何与曹大人起争执,但你们没有资格瞧不起他。" "因他治河之功,去岁春汛到今年秋汛,山东无一处溃堤,上万亩良田得以保全,数万人免遭天灾,不用流离失所,家家户户得以安居乐业,这是多么大的功绩?你们,有谁比得上他?" 姐姐一来,赵玫有了撑腰的,逐渐不那么怕了,是以挺起腰杆说道:"我姐姐说得对!他在山东可是被奉为‘河神’的,黄河沿岸,家家户户都给他立了长生牌。你们几个,拍马也赶不上他。" 赵瑀笑道:"读书不仅仅是为了功名,更是为了明事理。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若是没有曹大人这样的人才,年年黄河泛滥,民不聊生,你们的书,还读得安稳吗?" 赵玫冷笑道:"他们当然安稳,他们只顾着嘲笑别人的长相,眼里根本看不到别的。还做什么科举选官,直接比美得了,谁长得好,谁的官就大!" 姐妹俩一唱一和,说得那几个翰林面红耳赤,也不敢还嘴。他们心知不可硬碰硬,倒也识相,一个个在人群的哄笑声中,掩面灰溜溜而去。 一场热闹散去,街面上渐渐恢复平静。 第22章 曹无离感激地看着赵玫,嘴唇嚅动半天,一个字也说不来。 赵玫瞪他一眼,呵斥道:"没出息,他们骂你,你不会骂他们啊,真是个傻子!" 曹无离憨笑几声,低下头,暗暗用手背抹抹眼睛。 赵玫索性背过身去不看他。 秋风飒飒,落叶被风推着,划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这声响惊得赵老爷浑身一颤,方醒过神来,看赵瑀姐妹要走,心下发急,喝道:"你们是不认父亲了么?" 西风飒然而至,秋叶萧萧落下,天边薄云遮日,太阳泛着死鱼肚子一样的灰白,没有半点暖意。 这个秋天,终是到了最冷的时候。 赵瑀嘴角弯了弯,转过身来,屈膝微蹲,给赵老爷行了个福礼。 虽然没有听到她叫父亲,但这副姿态,足以让赵老爷满意,他捋着胡子道:"还算你懂事,没有忘记纲常伦理。你是赵氏女,这一点不要忘了,什么时候回家看一看?" 赵瑀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说:"我家是李府。" 赵老爷面皮一抽,恰一阵冷风刮过,把他呛得连连咳嗽,好半天才气喘吁吁道:"好,出嫁从夫,算你说得没错。可赵家是你娘家,我是你父亲,你不认,就是忤……" 他猛地咬住话头,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顿了顿叹道:"为父知道你怨恨赵家,这怪不得你,当初老太太那般对你,为父劝阻不得,眼睁睁看着你遭难,心里是又难过又羞愧,只恨自己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说话间,他已是潸然泪下,俨然是一副悔恨交加的老父亲模样。 赵瑀盯着他,目光熠然闪动,似有笑意。 赵老爷心下大喜,以为感动了她,却见赵瑀抬头望天,好像在查看什么。 他也抬头望望——上空连只鸟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 赵瑀一本正经说道:"我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忍俊不禁,曹无离捧着肚子大笑几声,被赵玫偷偷一扯袖子,方想起赵老爷的身份,赶紧低头遮掩过去。 "瑀儿你……"赵老爷脸皮再厚,此刻也挂不住了,额上青筋暴起,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瑀以为他要发火,然而他的脸色渐渐缓和,长长吁了口气,叹道:"你和父母赌气,做爹娘的却不能和孩子赌气。瑀儿,赵家养育你至今,不求你回报什么,只望你有空的时候回家看看,让我们知道你过得不错,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加上他眼中泪光点点,不知情的人见了,定会为之所感动。 赵瑀也大为诧异,不知他为何一让再让,这完全不符父亲的做派! 随着李诫的官越做越大,赵瑀便知道,父亲早晚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上次回京,李诫是戴罪之身,父亲自不会惹祸上身。 这次,她是风风光光的归京,想必他不会再放过这次机会, 可让赵瑀疑惑的是,她到京城也小半年了,父亲竟然一直没登门,若不是这次偶遇,没准儿他还会一直沉默下去。 难道他在等什么? 赵瑀如是想着,试探道:"回去做什么?还让老太太把我送到家庙?" 赵老爷听她口气似有松动,心中十分高兴,脸上更加和颜悦色,"你可真会说笑,老太太欢喜你还来不及呢!前些日子还说,你给赵家增了光,要把你的名字刻在宗祠石碑上,以供赵氏后人敬仰。" 赵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你母亲……在你那里休养的时日不短了,她毕竟是赵家妇,该回来了!"赵老爷目光幽幽上下打量着小女儿,笑道,"还有玫儿,没出嫁的大姑娘,不能总在姐夫家里住着,没的让人笑话。" 赵玫大惊,躲在姐姐身后摇头道:"我不回赵家,我要和姐姐母亲在一起。" 赵瑀安抚似地拍拍妹妹的手,瞥了赵老爷一眼,"若是我不答应呢?" 赵老爷的笑容立时变得僵硬,"这事轮不到你答应不答应,瑀儿,为父苦口婆心开导你,你莫要好坏不分。我知道你现在有权有势,得意得很,可做人,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的后路,从来都不是赵家!"赵瑀直直盯着他,冷笑道,"赵老爷,收起你伪善的面孔吧,我不是三岁孩子,不会被你几句好话哄了去。不错,母亲和妹妹是我的软肋,你想拿她们要挟我……做梦!" "我今日明明白白把话撂这里——有我在,任凭你用什么道理来压,都别想把她们带走。" 冷冰冰硬邦邦的一番话顶过来,把赵老爷气得发昏,慈父的形象再也维持不住了。 第23章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寒的光,却笑起来,"瑀儿,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别忘了是谁生养你。你能有今天的地位,离不开赵家的教养,乌鸦有反哺之义,羔羊有跪乳之恩,做人,可不能忘本。忤逆之罪,就是李诫也保不了你!" "那您就去告我啊。"赵瑀眼神闪闪,语气故意轻飘飘的,满不在乎道,"谁都知道李诫是皇上第一信臣,看看京城有哪位大人敢接您的状子。哦,您倒是可以告御状,可惜皇上没在,您想告也告不成。" "皇上不在,可皇后在!她总管得了你吧?"赵老爷连连冷笑,"我本打算过两日去接她们娘俩回来,没想到今天碰上你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识相的,赶紧送她们回赵家,今天就送回来!否则……" "否则如何?"赵瑀丝毫不惧,挑眉笑道,"虚张声势,您吓唬谁呢,无品无阶,皇后也是你能见到的?真是笑死人了……" 一旁的赵玫看着姐姐发呆,心道姐姐怎么突然转性了,变得如此咄咄逼人。 赵老爷又羞又恼,双目几欲喷出火来,显然,赵瑀的话,深深刺痛了他的自尊。 他盯着赵瑀,目光又阴又冷,"既然你不把我当父亲看待,我也不必给你留面子了,咱们走着瞧!" 说罢,赵老爷狠狠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赵瑀吩咐护卫悄悄跟过去,看他到底有什么门路。 经过这一场风波,谁也没了游玩的心思,赵玫更是惴惴,生怕赵老爷强把自己带回赵家。 除了曹无离,他笑得跟朵烂菊花似的,拍着胸脯道:"我绝不叫他得逞,那个……我挑个吉日,去李府,你看行吗?" 他越说声音越低,渐渐有些底气不足。 赵玫瞪他一眼,没好气说:"行不行的,你叫我怎么开口?真是个呆瓜,找我母亲说去!" 曹无离一蹦三尺高,呲着大板牙,哼着小曲儿,美滋滋地走了。 他一蹦一跳,如同三岁顽童,看得赵玫是目瞪口呆,忽道:"姐,我有些后悔了怎么办?" 赵瑀心里有事,闻言匆匆道:"你给我省些心吧,回家,不要和母亲说今天的事,等我把赵家的事处理完了再说。" 很快,赵瑀就知道赵老爷去找谁了。 殷家。 赵瑀稍一琢磨就明白过来,敢情赵家找了殷家做靠山,所以才敢说找皇后告状的话。 殷芸洁不在,但殷太太还在,同为外命妇,她也有进宫的资格。 母亲和妹妹重归赵家,自己投鼠忌器,定然要受赵家的束缚,而李诫无可避免地会受到自己的影响。 皇后等人就可以通过赵家操控李诫,于皇后而言,肯定乐见其成。 不行,必须想个法子搅黄了这事! 赵瑀坐在窗前凝神苦想,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昏黄的烛光一跳一跳的,连带着她的影子也摇曳不定。 苦思无法,不免愈加气闷,她索性推开窗子,凉寒的夜风吹散满屋郁气,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忽然听得廊下暗处呢喃,听声音像是两个小丫头在说话。 "诶,太太的娘家真有七座贞节牌坊?" "白天我跟车出门伺候,亲耳听见的,绝不会错!七座牌坊啊,啧啧,至少七个节妇才能换回来……唉,这大户人家的太太也不好当啊。" "别说了,让莲心姐姐听见,你我又要挨罚。" 廊下没了声,赵瑀却忍不住笑起来——她有办法了! 让自己彻底和赵家决裂,又让人拿不住错处的法子。 她将自己所想写成信,连夜送往李诫处。 翌日,天光熹微,寂静的清晨寒气袭人,带着令人心悸的肃杀。 紧闭的李府大门忽然大敞,两队护卫鱼贯而出,紧跟着,后面又跑出来三十来个家丁长随,个个膀大腰圆,手持大锤石斧。 赵瑀的马车慢慢出了大门,在众人的簇拥下,迎着晨光,驶向赵家家庙。 那七座贞节牌坊,矗立在家庙之前。 赵瑀下了马车,仰头看着这些高大的牌坊。 阴森森,死气沉沉,正上方高高的石头牌匾上,端端正正刻着"贞节"二字,居高临下,给人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赵瑀站在原地,表情肃穆,久久不语。 乔兰几个垂手站在她身后,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天光渐渐大亮,赵瑀终于开口了,"砸!" 乔兰向后一挥手,粗声粗气喊道:"太太有令,砸了牌坊!" "得令!"众侍卫家丁齐齐应和一声,纷纷抄起手中家伙,哐哐当当,立刻折腾得尘土飞扬,碎木碎石满天飞,好个天翻地覆。 第24章 他们动静极大,很快惊动了看守家庙的赵家人,可没人敢触这位一品诰命夫人的霉头,只快马加鞭,赶紧通报主家去! 待赵老爷赵老太太赶到,看热闹的人已围了个水泄不通,而第一座牌坊已经塌了半边,摇摇欲坠。 赵老太太怪叫一声,当即就要昏倒。 赵老爷已是目呲欲裂,扶着老太太,厉声喝道:"赵瑀,你疯了不成?这是牌坊!这是旌表的牌坊!这是我赵家的立足之本!" 赵瑀坐在太师椅上,闻言笑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才要砸了它。你也别白费力气,凭赵家这些奴仆,无法阻挡我李府的人。" 赵老爷登时脸涨得紫红,气得浑身乱颤,"我、我去报官,你这个不孝女,我要告你忤逆!" 赵瑀笑笑,"请便。"随后看了乔兰一眼。 乔兰会意,扬声说道:"众位乡亲,今儿给你们个发财的机会,凡动手帮忙拆除赵家牌坊者,皆赏银二两!" 看热闹的人们一阵倒吸气,二两银子,对普通人家来讲可不是个小数目,当下有不少人跃跃欲试。 赵老爷气急败坏道:"我看你们谁敢,砸牌坊是要蹲大狱的!" 赵瑀霍然起身,朗声道:"不用怕,出事有我顶着!你们给我砸,谁砸得越碎,砸得越响,本夫人给的赏银就越多!乔兰,拿银子!" 有诰命夫人的话作保,再看李府下人端出来的两盘子明晃晃的银元宝,谁也不犹豫了,人人争先恐后,呼朋唤友,手里拿着锄头榔头,喊着叫着,扑向那一座座赵家牌坊。 人们口中喊着号子,兴高采烈的,干得热火朝天,那场面热闹得就像过年! 这时候谁还把赵家母子当回事?有赵家下人上去阻拦的,早被一脚踹开——敢挡老子财路,滚你娘的! 附近的壮劳力都来了,人多力量大,大半日的功夫,赵家牌坊便不复存在! 望着满地的瓦砾,灰头土脸的赵老太太,两眼一翻直挺挺仰倒,这次是真的昏死过去了。 赵老爷头昏目眩,只觉心中某处轰然倒塌,空荡荡无所依靠,他好像不认识似地盯着赵瑀,"好,好,真不愧是一品诰命夫人,好大的威风!" 赵瑀莞尔一笑,"我等着您告我。" 深秋季节阴雨不断,虽不像夏天那般暴雨如注,却是飘摇若雾,细密如丝,缠缠绵绵地下个不停。 一场秋雨一场寒,刚踏入十月的门槛,京城的天气已是清寒逼人,遍地的枯叶衰草蜷缩着瑟瑟发抖,更显得天地一片肃杀。 赵瑀砸了娘家贞节牌坊的消息,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就算凄苦的秋雨,也未能消去半点热度。 当前炙手可热的李总督的太太,一品的诰命夫人,可真是胆大妄为啊! 惊愕之余,不少自诩礼教中人的老夫子对此是深恶痛绝,但这些人也就暗地里骂几句世风日下,旁的,是一句不敢多说。 谁都知道,李总督不是好惹的,得罪他的人没几个落得好下场的,而他又最怕老婆的。 所以一连三天过去,竟是没有一个御史发声。 王氏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菩萨保佑,让我儿平平安安渡过了这一劫。" 看到母亲虔诚的模样,赵瑀不禁失笑,"这不算劫数,风波也没有过去,该找我的人还没来呢!" 王氏吓了一跳,惊恐道:"谁?瑀儿,不会是老太太吧?" "她?!"赵瑀笑了笑,罕见地露出轻蔑的神色,"您放心,老太太的威风在我面前抖不起来。" 赵玫正拿着一块杭绸料子往身上比划,闻言立即笑出来声来,"母亲,您是没瞧见,父亲在姐姐面前都吃瘪,气得脸红脖子粗,拳头捏得出汗,就是不敢动姐姐一根汗毛,更别提隔了一层的老太太了!" 王氏纳闷道:"那还能有谁?" "太太——"莲心气喘吁吁跑来,"外面,呼呼……宫里来人了……" 赵瑀立起身,整平衣服上的褶皱,回头一笑,"您瞧,这不就是来了。"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面上笑眯眯的,十分客气,只说奉皇后口谕,召李夫人进宫说说话,拉拉家常。 王氏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偷偷叮嘱女儿,"早不叫晚不叫,偏这档口上叫你进宫,如果真是因为牌坊的事,孩子,你就说是我让你砸的,母命难为,你也是迫不得已。记住了啊,皇后要追究你的错,你就往母亲身上推!" 赵瑀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觉五内沸腾,心头又酸又热,生疼生疼的,嗓子里好像一团棉花堵住,一声也发不出来,只捂着嘴摇摇头,又用力点了点,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赵玫莫名其妙看着姐姐的背影,"姐姐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她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不明白?" 第25章 "摇头是不同意老太太的主意,点头是让老太太放心。"莲心在旁解释道,"太太既然敢顶着世俗的压力砸牌坊,就肯定有应对的法子!" 赵玫讶然笑道:"你这个小丫鬟倒是对我姐姐信服得很呐。" 莲心一仰头,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模样,"那是,太太是天下第一聪明的太太!" 王氏听了松快许多,抚着胸口叹道:"她能应付就好……也不知姑爷何时能回来,这家里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人,就是觉得不踏实。" 与母亲的忐忑恰恰相反,面对发难的皇后,赵瑀脸上一直是泰然自若,半点心虚理亏的模样也没有。 皇后不免有几分诧异,"砸牌坊这么大的事,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便是本宫都不敢,怎的你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赵瑀叹了一声,硬是挤出几分羞愧的模样,"臣妇虽然愚钝,也知道贞节牌坊是表彰女子恪守贞节的象征,意义重大……可赵家,不配!" 皇后目中闪过一抹了然,身子向后一仰,因笑道:"你是不是还在记恨赵家迫你赴死?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如今风光无限,多大的怨气也该消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做子女的不能和爹娘计较对错,这事,是你的不是。" 一句"不是",直接定下论调。 赵瑀心中冷笑不已,却道:"皇后误会臣妇了,臣妇说赵家不配,是因为赵家出了不肖女,这人您可能也知道,乃是前庄王世子的小妾——赵瑾!" 提起这人,皇后的脸色陡地阴沉下来。 赵瑾,赵家二房嫡女,卷入庄王世子私档案,早被斩立决了。 此案虽没定谋逆,但有大不敬之罪,前庄王世子和废太子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更是导致废太子倒台的一根引火线。 本来庄王一脉是太子的助力,结果因为这个蠢女人坏事,反而弄巧成拙,如今想起来,皇后仍旧郁愤难平。 赵瑀敏锐察觉到皇后的情绪变化,赶忙说:"赵家养育出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目无纲常法纪的女子,有何颜面立牌坊?且赵家竟然没有将她逐出族谱,二房在赵老太太的庇护下,吃香喝辣,过得顺遂极了……" "娘娘,您说,赵家这样做,分明是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如何教养族中子女?他们又如何对得起牌坊上的‘忠贞’二字?那七座牌坊杵着,就是个笑话!" 皇后一怔,赵家的家务,她的确不清楚,若真如赵瑀所言,赵家做的就不大妥当了。 但就此放过这个把柄,她又着实不甘心,"赵家有错,那你也不应该砸了牌坊,理应上表朝廷,由官府收回旌表。" "族中出了这样的姐妹,臣妇实在羞愧,每日如坐针毡,实在等不及官府出面。"赵瑀面有戚戚然,长一声短一声叹道,"赵家犯的错,就让赵家的人亲手纠正吧。" "可你这样做,岂不是和赵家彻底决裂?哪有出嫁女这么逼迫娘家的!"话音刚落,皇后猛然明白过来,这个赵瑀,就是要借此告诉别人,她和赵家不是一路的。 赵瑀不由泪光点点,叹息道:"娘娘,臣妇也不想啊。亲有过,儿不得不谏,谏不入,也只能学一学朝堂上的铮臣,给他们来个警醒!" 一句一句全把皇后的话堵死了,看着油盐不进的赵瑀,皇后心中也是窝火,然想到还要通过她制约李诫,不能逼迫太过,遂好言劝道:"此事暂且不提,本宫听说你还把你母亲和妹妹扣下了,不叫她们归家和你父亲团圆,此举万万不可,你这是大不孝啊!" 赵瑀无奈一笑,"娘娘,去年我初为人母,我母亲担心我什么也不会,才跑去济南给我帮忙,怎么就成了我扣下她们?现在回京了,我本打算送她们回赵家,可眼下这局面……我却不放心让她们回赵家了。" 得,砸牌坊倒成了挡箭牌! 皇后心中更加不悦,连带着面上也显出几分,"照你这么一说,合着是本宫多管闲事,委屈你了!" 赵瑀低头忙道不敢,眼中含笑,却是转瞬即逝,再抬头,又是端庄得体的模样,"皇后体恤臣妇,臣妇又岂是不知好歹的人?其实……砸牌坊没什么大不了的,鼓励女子守贞固然对,但与当前情况不符。" 皇后愣了下,满腹狐疑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民乱已有大半年了,至今尚未平息,可想这场乱子有多么严重,死伤的人定然不是个小数目。再加上去年两场天灾浩劫,人口锐减,这于我朝而言,绝非好事。" 皇后隐约听出点儿门道,凝神想了片刻,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还是摇头道:"这是外头的政事,不是我等妇人该说的话。" 赵瑀温言说:"娘娘说的对,这话当然要‘外头’的男人说才顺理成章。" 皇后目光一闪,笑了下,点头道:"说下去。豆,豆,网。" 第26章 【注:豆.豆.网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豆.豆.网客服。】 "民乱早晚有过去的一天,那时亟待解决的就是人口不足问题。一方面要求女子守节不得再嫁,一方面却急需增加人口,这不是互相矛盾吗?事有轻重缓急,臣妇以为,应鼓励寡妇再嫁,更要摒弃束缚女子的陈规陋习,一切以恢复民生为重中之重。" 皇后已然明了,不由笑道:"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砸牌坊是对的呢?" 赵瑀赧然笑了几声,"臣妇下次绝不再犯。" "嗯,念你本意是好的,本宫就不追究你的错了。你方才说的,可有与其他人提起过?" "并没有,这种破除陈规、惊世骇俗的话,臣妇连自家老爷都不敢说。"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 赵瑀识相地起身告退了。 如此,她毫发无损从宫中出来,再次令京城内外狠狠吃了一惊。 消息很快传到了河南,李诫坐在帅营,捧着赵瑀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不住感慨自家媳妇儿就是聪明! 齐王踱进来,见状撇撇嘴,"李诫,快把你嘴角往下拉拉,都翘天上去了!" 李诫一乐,将信折好放入怀中,顺手收拾了下书案,不经意间,将一封奏折压在最底下。 齐王一屁股坐在对面,把一个折子扔到他面前,老大不客气说道:"给我看看,这条陈可行不可行?" 李诫打开一看,正是赵瑀信中提到的人口问题,并相应的各项举措。 他一目十行看完,合上折子,"这个鼓励寡妇再嫁,有点意思,不过我再给你加一条,军户的妻子,不得改嫁——男人在前方打仗,必须得让他们心安。" 齐王立即提笔加了这一条,把笔递给李诫,"你也署上名字。" "我?这又不是我提出来的,三爷,您的功劳微臣可不敢抢。" "不是你,是你媳妇儿在母后面前提了一嘴,才有我这个折子。母后说了,必须加上你,我也觉得对。" 李诫眼中波光一闪,随即嬉皮笑脸道:"您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少拿我打趣!"齐王白他一眼,"我就是觉得生受了这份功劳不好而已。" 功劳啊,李诫闻言一笑,漫不经心道:"您那么笃定是功劳?没准儿是惹祸上身呢,有哪个男人愿意自己媳妇儿改嫁?您可别忘了,朝堂上都是男人!" 齐王一怔,思索片刻,牙疼般地倒吸口气,"还真是,别说别人,我都不愿意。" 但马上又说:"母后说可行,她老人家不会唬我。就算不成,顶多父皇驳斥回来,不输房子不输地的,于我也没什么损失。" "可您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什么闲话?" "我媳妇儿刚砸了赵家的牌坊,这边咱俩就联名上奏,不建议妇人节烈……别人肯定认为是我撺掇您的,或许还要指责您耳根子软,难成大事。三爷,要不您再想想?" 齐王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几眼,"我怎么觉得你故意推脱似的……" 李诫一摊手,颇为无可奈何道:"三爷,你我吃喝拉撒睡都在一个大帐里,我就是想推开您也推不开啊!您且细想,二爷和别人联名上过折子吗?咱俩的折子一递上去,别人会怎么看,皇上会怎么看?" 齐王歪着脑袋想了想,"二哥独来独往,和哪个臣子也不算熟络,可我不同,咱俩关系一向不错,联名上奏有什么奇怪?" 李诫也不多说话,只看着齐王笑,毛笔在手指尖绕来绕去。 齐王默然坐了半晌,最终放弃了,伸手去拿折子,垂头丧气道:"罢了,你有你的顾虑。" "等等!"李诫摁住奏折,笑嘻嘻说,"三爷,我没任何顾虑,如果您真的希望我署名,那我照办!" 齐王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李诫刷刷几笔署上自己的大名,"啪"地合上递给齐王。 齐王打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方拿着折子走了。 帐中复又沉寂下来,李诫轻轻叹了口气,将书案上的文书挪开,露出最下面的密折。 皇上问他对立储的看法。 如果是别人问,李诫肯定打个哈哈就糊弄过去了,但皇上问,他不能随便搪塞。 "小的以为,二爷三爷都是好的,无论谁继位,都是好皇帝。不过硬要选一个的话,小的还是倾向二爷。" "二爷心性坚韧,务实不浮夸,为人严肃,很有天家的威仪,若继位,是严厉明君。三爷随和厚道,若继位,则是宽和仁君。" "如果是太平盛世,三爷可做个守成之君,但眼下的局势并不安稳,民乱、党争、土地兼并、倭乱,无论哪一样来看,都需要一个强势的君主。" 写到这里,李诫的手顿住了,笔尖在密折上方停留许久,才缓缓写道:"小的还有句话,虽大不敬,也须得和主子明说了,三爷与皇后公主感情太深,也太过依赖她们。" 第27章 齐王的身后,是皇后和武阳公主,这二人对他的影响太大,齐王根本压制不了她们,难保不会造成后宫控制前朝的局面。 李诫写完,看看没什么问题,正准备封入密匣子,不知怎的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之前赵瑀传给他的消息——秋狩! 蓦地一阵不安掠过心境,李诫只觉脑子"嗡"地一响,猛地发觉不对。 皇上为什么突然问自己立储的事?他不是最忌讳臣子掺和吗? 莫非秋狩发生什么意外了…… 李诫的手,不由自主开始颤抖,好半天才勉强抑制住内心破折起伏的情绪,展开折子,在末尾复又写了一段话。 "主子万事往宽处想,两个小主子都是好的,兄弟之间的感情也很深,绝不会因争储发生什么你死我活的事。就算生出什么祸端,也是有小人作祟,主子一定一定不要动怒,龙体为重,龙体为重!" 李诫反复检查几遍,确认没什么遗漏的,才长长吁了口气。 密折送出去了,但他始终无法平静,望着外面黑黢黢的天,好像一顶黑帐兜头盖脸地扑过来,令人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一方面担心皇上那里有没有出事,一方面又挂念赵瑀,想她一人在京城,面对那些豺狼虎豹,身边却无依无靠的,还不定多难呢。 李诫暗暗攥紧拳头,他要改变打法。 之前对乱民,采用的是既打又拉,尽量减少双方伤亡,但是现在,他等不及了。 去他的徐徐图之,老子要快刀斩乱麻,以暴制暴,尽快平息民乱,赶紧回家抱媳妇儿去! 齐王的奏折也连夜送了出去,很快,就得到了皇上的批准。 皇上是大加赞许,对臣子感慨道,朕顽劣的小儿子,也终于能替朕分忧了。 这话传到齐王耳朵里,把他乐得差点找不着北。 李诫却注意到"顽劣"二字,几次想提醒一句,但看齐王兴高采烈的模样,他根本张不开嘴。 天逐渐冷似一日,树上的叶子也慢慢掉光了。 今年的雪,来得出奇的早,十月下旬,京城就迎来了第一场雪。 晦暗的苍穹下,落光了叶子的白杨在寒风中摆动着,干枯的枝条互相碰撞,发出凄苦的碎响,西北风携着银白色的雪粒子一阵一阵的洒落下来,打得人脸生疼生疼的。 因还未彻底入冬,地气儿尚暖,留不住雪,随下随化,小半天过去,地上就是半水半雪,简直和泥一般。 秋狩归来的御驾,便踩着泥泞不堪的道路,一路沉默着进了宫门。 虽说皇上一贯低调,不爱大张旗鼓摆什么阵势,但如此沉寂无声,实在不像一个帝王的作风。 回宫后皇上一直没有露面,大小事务都是秦王主持。 这就更令人深思了。 渐渐的,京城的官场民间流言四起,说的都是皇上不行了,秦王要继承大统。 到后来就连王氏也好奇问道:"瑀儿,秦王登基对姑爷是好事吗?" 赵瑀正在给婆母写信,闻言立时道:"母亲,上谕未发,一切还不得而知,不过您只管放心,李诫是办实事的官,无论是哪位皇子登基都一样。" 王氏哦了一声,低头看看女儿的信,"你婆婆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这几天……" "太太!"乔兰隔着帘子禀报,"赵家老太爷来了。" 赵瑀头也没抬,"就说我身子不适,问他有什么事。" 乔兰应了一声去了,过了片刻回来道:"他说您祖母病得不轻,请您和老太太回赵家看看。" "不去!"赵瑀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你随便找个借口打发走,再吩咐门上,往后不许他进门。" 王氏觉得不妥,"他终归是你父亲,这样不好吧。" 赵瑀挥挥手让乔兰下去,对母亲解释道:"赵家投靠了殷家,这时候我躲还来不及呢。" "殷家怎么了?" "他家太安静了,自从皇上回京,殷家的人就再也没出现过,我觉得不对,还是躲远点好。" 王氏不懂外面的事,不过她对女儿是信服的,便道:"那我往后也少出门,省得你父亲路上堵我,再给你找麻烦。" "他不敢。"赵瑀安慰似地笑道,"赵家引以为豪的牌坊没了,推崇备至的家规又与朝廷推行的风气相悖,他根本没底气找咱的麻烦。" 王氏顿时一身轻松,安心去逗弄外孙子。 天气越发寒冷,冬月里,京城的流言不知何时已然消失,皇上重新出现在朝堂上。南边的李诫也频频传来捷报,笼罩朝廷近一年的民乱阴霾,终于要消散了。 就这样,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下,时光缓慢而平静地进入了腊月。 第28章 过了腊八就是年,人们忙着扫房子、贴门神,剁肉切菜,满大街都是咣咣当当的剁案板声。 周氏前些日子回了京,整日和王氏在一起,乐呵呵地逗孩子玩。 如此赵瑀有了许多空闲时间,她便想去清远寺探望张妲。 一来是听说张妲得了风寒,她心里挂念;另一个原因,她觉得宫里出事了。 皇后、武阳公主,足有两个月没有露面,期间也没有召见过外命妇。 有人递牌子想进宫请见,却全被驳了回来。 赵瑀有了个大胆的猜想——皇后和公主被软禁宫中。 但没有人问罪,没有人抄家,禁宫内外,就像结了冰的水面一样平静。 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赵瑀生怕张妲再出点什么事,便在腊月初十这天,带着一队侍卫,去了清远寺。 两个多月的山上生活,张妲没有清减,反而红润许多。 赵瑀细细打量了她半晌,因笑道:"还当你病恹恹的,看来离开那个是非窝,你顺心不少呐!" 这时的张妲有了几分从前的飒爽模样,大笑道:"不用提防有人陷害,不用担心有人利用,这心里敞亮,自然百病全消。" "殷侧妃没给你添堵?" "她啊,"张妲眼神闪闪,噗嗤一声笑出来,"没了公主给她撑腰,见了我就低眉顺眼的,让往东不敢往西,老实极了,就像从前她跟在我屁股后头的样子!" "我正要问你这事,公主回京后有没有找过你们?" "没有。" "皇后呢?" 张妲慢慢敛了笑,"没有,我有一个月没见过母后了,这不是要过年了么,前日我进宫问安,可竟被挡了回来。" 赵瑀低声问:"那你见过皇上没有?" "也没有,只让我在大殿外头磕头了事,没召见我。不过我见了秦王妃,她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瑀儿,不会要出事吧?" 赵瑀苦笑,"我就是拿不准,才过来和你商议,我总觉得要出事……妲姐姐,这里前后没个照应,不安全,还是回府住吧。" 张妲犹豫了下,还是摇头。 "为什么?眼看要过年,你不能在山上待着啊!" 张妲盯着窗外,喃喃道:"等大朝会的时候,我肯定回去,不会让人挑出毛病。" 赵瑀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冬季的山光秃秃的,除了积雪就是枯草干木,什么都没有。 "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个不受宠的女人,谁会拿我当回事?"张妲略带自嘲地调侃一句,"路滑不好走,你赶紧回去,省得你儿子找不到你又闹腾。" 但赵瑀走不了了,下山必经之路,不知怎的被碎石断木堵住了。 等李府的人终于清理好,已是掌灯时分。 但赵瑀死活想不到,她还没走到山脚下,就被武阳公主的侍卫逼了回来。 冬日昼短,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西北风呼呼地吼,成片成团的雪花漫天乱飞,朦胧了山,吞没了树,夜色苍茫,整个天地都变得浑浑噩噩。 清远寺所有闲杂人等都被关了起来,寺内很静,静得能听到沙沙的落雪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煌煌烛光下,屋内四人,赵瑀和张妲坐在一处,殷芸洁站在角落,而武阳公主端坐上首,笑意盎然,"李夫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主动退让,我果真没看错你。" 赵瑀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更没有一丝慌张,她笑了下说道:"您的私兵近千人,我的护卫,加上齐王妃的护卫,也不过三五十人,悬殊太大,硬抗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白白让人丧命。只是我想不明白,您挟持我们做什么?" 张妲随之频频点头,急切道:"就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带这许多兵,也不怕父皇责骂?母后呢,现在我进宫都见不着她,她怎么样了?" "母后……"武阳眼神一暗,随即掩饰般笑道,"三嫂,你有空担心母后,不如劝劝你的手帕交,请她帮我写封信。" 张妲不明所以,"写什么信?" 武阳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赵瑀面前,"照着写。" 赵瑀看了看,自失一笑,捏着那张纸道:"让李诫勤王?公主,京城太太平平的,他不可能凭我一封信就出兵。" "勤王"二字入耳,张妲立时头皮一炸,失声叫道:"武阳,你别胡来,不要给王爷惹祸!" "王妃稍安勿躁,说到底您也是王爷的妻子,怎的胳膊肘总往外拐?"殷芸洁不冷不热说道,"公主和王爷一母同胞,是天下最亲近的人,无论公主做什么,都是给王爷争取利益。王妃,您若不帮忙,至少也别添乱。" 第29章 张妲怒斥道:"你给我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殷芸洁瞥了她一眼,连连冷笑,"你少给我摆王妃的谱儿,温家反水投靠秦王,等王爷回来,只怕头一件就是休了你。哼,正好,你和你表哥去阴间双宿双飞去吧!" 张妲大怒,冲过去就要扇她。 两人立时扭做一团,赵瑀怕张妲吃亏,赶紧过去帮忙。 武阳看了头疼,大喝道:"都给我住手!" 进来四五个嬷嬷,连拉带拽分开三人。 混乱中,赵瑀被人狠狠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儿一头磕在桌角,幸好张妲及时抱住了她。 两个对一个,殷芸洁没占到便宜,鬓发散乱,气喘吁吁,刚要开口骂几句,却碰上武阳警告似的眼神,只好忍了下去。 这场眉眼官司落在赵瑀眼中,她心下微动,不动声色思索着,缓缓道:"公主,自从皇上秋狩回来,京城的气氛就怪怪的,您和皇后谁也不见,或者说,是谁也见不了!如今您突然出现,硬要李诫领兵回京……公主,皇上定下秦王为储君了吧?" 此话一出,在座之人无不愕然,少倾,武阳面上恢复平静,轻轻击掌道:"李夫人心思敏捷,与聪明人说话不用费劲,您只说你的选择。" 赵瑀捧着茶杯暖手,不答反问:"我想您大约是被软禁了,可是您怎么跑出宫的?宫里此刻只怕乱套了,您就不怕锦衣卫过来拿人?我左思右想也不明白,公主可否解惑一二?" 武阳公主笑了,眼中满是了然,"你就不要枉费心机了,再拖时间,也不会有人过来寻你的。我实话告诉你,皇上遇刺,所有城门封闭,锦衣卫满京城的抓刺客呢!" 赵瑀暗自吃惊,却不敢显露半分慌张,故意笑道:"这定然是出自您的手笔,公主好算计,我是自愧不如。可据我对李诫的了解,他对皇上的忠心远超对我的感情,除非接到皇上的密令,否则他不会出兵。" 听她话松动了些,武阳也微微放下心——时机未到,她还不想和李诫交恶,遂解释说:"这点你放心,过不了多久,皇上被人胁迫的消息就会传出去,到时候自会有人提出清君侧,这擎天保驾的不世之功,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你们手里。" "胁迫皇上的人,就是秦王吧?"赵瑀恍惚明白了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公主,我在您眼里是不是特别愚蠢,您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秦王疯了才会胁迫皇上,你想起兵造反,至少也得编个像样的理由。" 还是第一次遭人讥讽,武阳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眼皮一闪逼视赵瑀。 "李诫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除非……"她脸上虽笑着,声音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他不在乎你的命!" 张妲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硬生生地打了寒颤,"武阳,你疯了不成?李夫人是当朝一品诰命夫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既然李夫人不愿意配合,我也不强求,没关系,只要让李诫知道她的妻儿在我手里就足够了!" 武阳立起身,吩咐殷芸洁道:"去门口候着,三哥应该快到了。" 赵瑀心下暗惊,张妲更是浑身激得一颤,抖着声音问道:"是你叫他回来的?你干嘛拉他趟这滩浑水!" "三哥可是主角儿,没有他,这出戏可唱不起来。说起来我还要感谢皇嫂,若不是你生了一场病,我还发愁怎么把李夫人弄到寺庙里,你们姐妹情深,竟是便宜了我。今儿晚上人齐了,明天就把消息散出去,我估摸着,三天的功夫,李诫怎么也能到了。" 武阳仍旧是那副巧笑嫣然的样子,语气轻松,好像在说一件最为普通的事,"李诫若不听话,我就剁李夫人一根手指,再不听话,就是一条胳膊。呵,人身上零零散散那么多,一样一样割下去,我看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张妲不自觉上前一步,将赵瑀护在自己身后,苦口婆心劝道:"古来造反没几个能成事,王爷也没有当皇帝的心思,你这又是何必?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武阳摇头叹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自我踏出宫门,就没有给自己留后路。三嫂,我知道三哥不想当皇帝,但这事由不得他,为了我,为了母后,更为了他自己,他只能、必须是皇帝!——来人,请李夫人去厢房休息!" 张妲大惊失色,"不可,你用赵瑀逼李诫,就算李诫答应了,这也是根刺,以后……"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带走。" 就这么一句话,赵瑀就听出来,这位公主打的是卸磨杀驴的主意! 她安抚似地看了张妲一眼,并未多做挣扎,从武阳身边经过的时候,她说:"公主,与其想着拿捏李诫,不如想想怎么说服齐王,您肯定知道,他最讨厌受人摆布……" 外面的风雪片刻不歇,积雪已没脚踝,赵瑀慢慢走到厢房,却见殷芸洁在里面好整以暇坐着,大有上位者之态。 第30章 赵瑀不由失笑,"齐王还没登基呢,你就摆上贵妃的架子。" "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瑀妹妹,看在咱们打小的交情上,做姐姐的给你提个醒儿,公主是认真的,她真会活剐了你。趁着你相公还没到,你赶紧想想怎么说服他投靠公主。" 赵瑀闻言,表情十分严肃道:"那这个问题就很严重了……如果公主帮我除掉一人,她说什么我都听。" 殷芸洁顿时来了精神,暗想自己又立下一功,"你说哪个人,姐姐帮你传话。" 赵瑀冲着她一抬下巴,"你啊!" "我?!" "不要那么惊讶,其实最盼着我倒霉的,不就是你吗?不然你也不会推我了。" 殷芸洁脸色立时变得雪白,随即涨得通红,似乎身上还颤了下,但马上收起怯色,说道:"你说错了,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其实在假山上推你的是张妲!" 赵瑀眼神霍地一闪,心里敞亮亮的,暗道果真让我猜对了! 殷芸洁以为她信了自己的话,面上一松,道:"她喜欢温钧竹,而你和温家定了亲,只有你死了残了,她才有机会达成心愿。当时我看得清楚,她站在你身后推了一把,我一直想和你说,可你俩感情那么好,怕说出来你不信,反而误会我挑拨离间。" 赵瑀哈哈笑起来,眼中透着几分揶揄,"你真是不打自招,我什么时候说假山的事了?我说的是刚才你推我那一把。" "两年多了,我一直琢磨这事,晋王府的花宴中,没人与我有过节,但我模模糊糊记得,有人撞了我一下。" "当时我身后只有两人,你和张妲。张妲三番四次撮合我和温钧竹,她没有理由害我。而你……"赵瑀叹了一声,"我从没怀疑过你,但方才你说漏了嘴,你早知道张妲喜欢温钧竹的对不对?所以你害了我,再嫁祸到张妲身上,让她彻底翻不了身。" "可惜,我被人救了,更可惜,没人追究此事,你的算盘全落空了。" 殷芸洁腾地站起来,面色铁青,嘴唇咬得发白,狠狠道:"最可惜的是,你马上就要死了,我现在就去禀告公主,你铁了心不与我们合作!" 她刚走到门前,砰一声,门被人从外撞开,好巧不巧砸在她鼻子上,顿时血流满脸,疼得她五官都扭曲了。 来人顾不得看殷芸洁,抓着赵瑀的胳膊就往外走,大叫道:"都给我让开,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本王!"=初~雪~独~家~整~理= 齐王?! 赵瑀又惊又喜,问道:"王爷,你是来救我的?" 齐王的脸色比暗夜还要黑,没好气道:"废话,不然李诫那小子还不和我翻脸!" 风雪仍在继续,哨风凛冽,不绝于耳,山寺大殿前的空场上,一众兵勇将齐王赵瑀二人围得水泄不通。 武阳在侍从的簇拥下款步而来,冲着齐王咯咯一笑,"哥,你还真不管妹妹了呀。" 赵瑀看到齐王的背影颤了颤,好一会儿才听他说:"哥不会不管你和母后,什么时候也不会!" "说谎!"武阳笑起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上去很是天真,说的话却并不单纯,"有赵瑀在手,李诫就会乖乖地听话,他麾下十万大军,定能助我们成事。可你偏要放赵瑀走,你只顾你和李诫的交情,陷母后和我于险境,哥啊,你就是不管我们的死活了。" 三九严寒,齐王硬是急出一脑门子汗,"武阳,你这是谋反,谋反!哥求你了,快撤了你的兵。" "这不叫谋反,这叫拨乱反正!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自古不变的道理,你是堂堂嫡子,父皇不立你,反而要立一个侍妾所出的庶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妹子,立谁,父皇自有定夺,轮不到你我置喙,趁着现在还未铸成大错,你把兵撤了,哥哥就是拼着爵位不要,也定会保你平安。" 武阳见他就是不答应,心中暗恼,发恨道:"你是个胆小鬼,懦夫!为图省心,对父皇唯唯诺诺,做二哥的应声虫,没有半点主见。你分明是嫡子,却还不如个庶子有胆魄。" 齐王再随性也是要面子的,不免有些气急,"你倒是有胆魄,诳我回京,是打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吧?武阳,父皇待你我不薄,你这样做会伤透他老人家的心!听哥的话,悬崖勒马,父皇不会为难你的。" 武阳笑了,满是无奈,摇头道:"哥哥,和你真是说不清……我没有诳你,母后真的是被软禁了,我几乎被投进诏狱,父皇如此绝情,你竟然还幻想着他会放过我们?好,就算父皇不杀我们,秦王会吗?他继位之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你,接下来就是我和母后!" 齐王立时脸色大变,失声叫道:"什么?母后真被软禁?到底出什么事了?" 武阳的眼中满是悲哀,"只因为母后说了几句立储之事,父皇就怒不可遏,连废后的话都说出来了……哥,天家无父子,你该清醒清醒了。" 第31章 赵瑀看到齐王的肩膀塌了下来,风雪中,他的背影飘摇无助,很明显,这个消息所带来的冲击一时让他难以承受。 她略一思索,走上前,徐徐道:"公主,皇上为何如此绝情?您不妨说清楚,好让齐王殿下死心。比如说,秋狩时发生了什么,怎的皇上一回京,皇后就再也不露面了?" 武阳神情一滞,接着眼神微眯,下死眼盯着赵瑀,冷笑道:"李夫人知道得不少啊……" 赵瑀目光闪闪,悠悠道:"若我没猜错,公主想要秋狩时除掉秦王,可惜没有得逞,反而让人家抓住了把柄。回京后,皇后被软禁,你是四面楚歌,逼得你不得不起了谋反的心思,我说得可对?" 武阳脸色越来越难看,也不接话,只对齐王道:"哥,母后豁出命送我出宫,我们破釜沉舟,就是为了让你荣登大宝。哥,你可不要辜负母后的期望啊!" 没等齐王说话,赵瑀抢先道:"方才公主说皇上遇刺,莫非这刺客是皇后安排的?好制造混乱让你出宫,否则重重宫禁,岂能由刺客来去自如?" 几次三番被赵瑀戳破,武阳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气得浑身直抖,命令道:"你们还等什么,把她给我抓过来!" 赵瑀好像看破了她的心思,微一挑眉,轻轻笑道:"看,恼羞成怒了。" 齐王脸色灰败,不相信似地望着妹妹,讷讷说道:"她说的是真的?" 武阳紧紧抿着嘴,什么也没说,向后一挥手。 一阵脚步霍霍,刀锋映着雪光,闪着寒芒,杀气腾腾地逼近赵瑀。 齐王望着人群中间的妹妹,几乎是在哀求:"好妹妹,别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男人的世界有多可怕,你斗不过他们的。" 武阳唇边挂着讥讽的笑,不屑道:"有什么了不起,我从不信自己比你们差!只要我握有足够的兵力,这京城,就是我说了算!" 蓦地一声尖叫,张妲握着一柄刀跌跌撞撞跑过来,"王爷,瑀儿,我来助你!" 齐王气得直跺脚,怒喝道:"不是让你走吗?又跑来添什么乱!" 张妲闭着眼睛胡乱砍了一阵,再睁眼一瞧,那些兵勇都闪开道,恰好把自己锁进了包围圈,当即脸一红,喃喃道:"我、我……" 赵瑀只觉好笑又好气,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生死与共,妲姐姐,你有心了。" 齐王瞪了张妲一眼,半是埋怨半是关心,"躲后边去,少给我找麻烦!" 凛冽的北风呼呼刮着,雪尘如烟,打着旋儿满地乱转,大殿和偏殿的屋顶上,厚厚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齐王望了望屋顶,脸色一僵,急急对武阳道:"快让你的人放下兵器,妹子,哥不会害你的,听话!" 武阳跟着也看了一眼屋顶,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冷哼道:"装神弄鬼,我留了一半的兵力在山下,谁也进不来,你们就死心吧。拿人!" 砰!一道火光划破黑暗的夜空,在武阳的脚下炸开一朵花。 火光四溅,烧到了武阳的裙角,吓得她腿脚酸软,几欲站立不住。旁边的侍从立即围做一团,将她护在中间。 殿宇的房顶上,不知何时出现无数条人影,白袍白帽,若不细看,简直要和积雪融为一体。 他们或手持鸟铳,或手持强弩,无一例外对准场内的人。 而放了一枪的那人,站在屋顶最高处,一腿蹬在屋脊上,双手握着鸟铳,白色的袍角被风吹起老高。 他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庞,但赵瑀一下子认出了他的身形,蓦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是他,他来了! 李诫慵懒的声音在空旷的场上响起,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儿,"公主殿下,您山下那五百人,没用一刻钟就让老子一口吞了,这五百人,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武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那可是从五大营挑出来的精兵!" "狗屁精兵,没上过战场,没真刀真枪的拼过命,就是一群假把式!"李诫嘻嘻笑道,"我这两百个兵,别看人少,个个都杀过人,以一当十不在话下,您不信,咱们再练练?" 武阳的脸蛋绷得紧紧的,倔强的昂着头,冷笑道:"不就是鸟铳么,当我没见过?神机营多得是!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鸟铳快,还是我的人快!" 她手下得令,纷纷扑向赵瑀等人。 暗夜中,火光四起,一连串的响声过后,白皑皑的积雪上,大片大片殷红的花,朵朵绽开,丝丝缕缕热气,蒸腾而起。 张妲耐不住,扭过身子捂着嘴干呕了几下。 饶是齐王,也是双股颤颤,他虽在前线,却从没上过战场,这般尸横遍野的景象,还是头一遭看到。 第32章 赵瑀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颗心砰砰乱跳,微阖双目,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画面。 看着身边倒下的一片人,武阳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问道:"如此精准,你的鸟铳怎么比神机营的火铳还厉害?" 李诫将目光从赵瑀身上收回来,颇为自得地说道:"不是三大营的东西才最好,去年皇上特地拨了一大笔银子给我,专门筹建火器营,这事我自己盯的,少了一层层剥皮,发到将士手里头的,当然是顶顶好的!" "公主,您的人再多,对上这鸟铳,也是无用!"李诫啧啧叹道,"大势已去,不要做徒劳的反抗。哦,再告诉您一声,您写的信我也看了,是我护送三爷来的,我是先锋队,后面还有两千兵力。别说您这几百人,就是再来上千人,也不够我塞牙缝的。" "三哥——!" 一声凄厉的惨叫,惊得齐王一哆嗦,狠狠打了个冷颤。 武阳盯着哥哥,满脸的悲愤绝望,惨然笑道:"你真的……好蠢!" "错!"李诫从房顶上一跃而下,脚下的白雪踩得嘎吱嘎吱响,"三爷看得比谁都清,公主,你这计划从头到脚都是漏洞,想成功比登天还难。" 武阳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算错了哥哥的心思,我小看了李诫的手腕,如果哥哥肯听我的……李诫,你敢拿赵瑀的命和我赌吗?" 李诫已走到赵瑀身边站定,隔着袖子悄悄握住媳妇儿的手,笑着说:"不敢,皇上重要,媳妇儿也同样重要。可您别忘了,就算三爷想瞒着我回京,他瞒得过吗?就算他告诉您我暗中跟着,我也有十足的把握救下我媳妇儿。您的计划,注定是要失败的。" "公主,您想得不错,我媳妇儿的确是我软肋,三爷不让你动她,也是为你着想——我媳妇如果有个损伤,现在倒下的,可就不是侍从了。毕竟您是谋反,我就是当场杀了你,谁也挑不出错来。" "您别怨三爷瞒着您,您一急眼,倒霉的是您自己。三爷一直在劝,一直在给您机会,可惜,您一条道走到黑了!" 武阳怔楞半晌,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下来,"是了,是了,我怎的忘了,你早就不是我王府的小厮,早就不是我们可以呼来喝去的下人,你是一品总督大人,就是普通的王侯,也得敬你三分。" "我知道我输在哪里了,李诫……"武阳摇头叹道,"你不是我们的家奴,你可以对我不假言辞,可以对三哥说不,甚至可以监视他!" 李诫笑道:"您言重了,下官的主子只一人。主子只让我保证三爷的安全,您,不在我的保护范围之内。" 风不知何时停了,寂静的夜,沙沙的落雪声分外清晰。 李诫掌心的热度,从二人交叠的手上,一点一滴传过来,赵瑀只觉心里热烘烘的,不由靠得更近些,低声说:"武阳一贯喜欢挑拨离间,你少与她说话。你看,齐王的神色……" 李诫不动声色睃了齐王一眼,只见那位已经呆了,目光渺茫,脸色苍白得可怕,口中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难道父皇早就对母后起戒心了?"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父皇把我放到你的大营里,是不是准备腾出手来对付母后?你让我整天跟着你,名义上是保护我,其实是监视我。" 李诫心思极快,当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三爷,我说您耳根子软您还不高兴,您看公主几句话,就引了您这么大的疑心!若是您在京城,还不被人耍得团团转?" "现在您两眼一抹黑,不能光听公主的说法。一会儿您送公主回宫,若您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当面问问皇上不就行了?"李诫满不在乎道,"说我保护您也好,监视您也好,反正我是把您平平安安带回来了,主子的差事我没耽误,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齐王看看他,再看看武阳,再想到皇上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登时泄了气,"武阳,算了吧,跟哥哥回宫请罪,大不了什么也不要了,咱们做老百姓去!" "你可太天真了……"武阳缓缓摇摇头,异常坚决道,"就算能活命,难道要我像大哥那样高墙圈禁?像建平姑姑那样凄惨死掉?绝不!我生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死,也必须以最尊贵的身份去死!" 她手腕一翻,一把匕首霍然在手,刀尖倒转对着自己的脖子,武阳盯着齐王,满脸嘲讽的笑,"哥,母后为让我脱身,为给你争取最后的机会,赔上了自己的命。可你太不争气了,你对不起我们母女,可妹妹不能对不起你,就让妹妹再送你一份功劳!" 齐王倒吸口冷气,差点晕过去,大叫道:"武阳,别做傻……" 噗!匕首狠狠扎进了心口,武阳疼得五官都拧歪了,血,从胸口不断淌出来,落在雪地中,又顷刻被飞雪掩埋。 她无力地晃了几下,飘忽的目光最终落在赵瑀的脸上,"我就说,男人靠不住……哥哥靠不住,父亲靠不住……丈夫更靠不住……母后,儿臣来找你了!" 第33章 武阳倒下了,徒劳睁着双目,映着黑魆魆的夜幕,全然是不甘心。 齐王跌跌撞撞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妹妹面前,抱着妹妹的尸首失魂落魄呆坐半晌,猛地爆出一阵似嚎似哭嘶哑的叫声,"老天啊——这是为什么,妹妹,母亲——天呐,我为什么要出生在皇家,为什么啊——" 赵瑀默默地偏过头去。 自作孽不可活,对武阳的死,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唏嘘的,但看到齐王这般痛苦大哭,心里多少也有些触动。 李诫也是叹气不已,把赵瑀揽在怀里,小声安慰着。 旁边的张妲扎煞着手,想上去劝导齐王,脚步微动又停住了,他正是悲痛欲绝,肯定什么也听不进去,还是默默守在一旁的好。 谁也没注意,一条人影,猫着腰,顺着墙角偷偷地往外溜。 眼看就要逃出去,却是脚下一滑,啪叽,摔了个大马趴。 张妲凝神一看,指着那人大喊:"殷芸洁!" 殷芸洁立时被人拎了过来,她吓坏了,浑身抖如筛糠,跪在张妲面前不住讨饶,"王妃饶命,是公主逼我干的,真不干我的事,我从没害过您啊。" 张妲冷哼一声,"这话去大理寺说吧。" 殷芸洁又看向赵瑀,膝行上前,苦苦哀求道:"瑀妹妹,你心肠最软,最见不得人受苦,你可怜可怜我,放我走吧。" 赵瑀好奇地看她一眼,"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原谅你?" "你……你能嫁得如意郎君,有今天的风光,也和我分不开啊。好妹妹,看在你的好姻缘份上,饶了我吧。我发誓,此后隐姓埋名,绝不踏入京城一步!" 赵瑀几乎要气笑了,"如此说来我倒要谢谢你了?真是不可理喻,我真是没看出来,你的脸皮竟堪比城墙厚。" 殷芸洁顿时语塞,又不甘心就此丧命,回身扯着嗓子喊道:"王爷——王爷救命啊,您不能不管芸儿,我……我怀了您的孩子,您要保下我!" 齐王哭得昏昏惨惨,只伤心妹妹,哪里还顾得了别的,任凭殷芸洁喊破了嗓子,愣是没回头看一眼。 看她吃瘪,张妲心中大为畅快,拍着巴掌讥笑道:"就算你肚子里揣个金疙瘩,那也是白搭!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顶多让你把孩子生下来,生了后你该死还得死。再说了,王爷都走多长时间了,你有孩子?笑话,这孩子不定谁的呢!" 殷芸洁脸颊猛地抽搐几下,目光阴毒,死死盯着张妲,喑哑着嗓音道:"张妲,你很得意是不是?你又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你又将我比下去了……" 张妲鼻子哼了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比。" 似乎还不解气,张妲索性挤兑她说:"你费尽心机想压我一头,可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的靠山没了,张家马上就会抄家问斩,你会在剐刑中极其痛苦地死去。可我呢,温家算是逃过一劫,张家也不会倒,我仍旧稳稳当当做我的亲王妃。" 殷芸洁的瘫坐在地,嘴唇咬出血来,看张妲的眼神就像一条毒蛇。 赵瑀看她的样子过于可怖,但觉一阵不安掠过心境,提醒道:"妲姐姐,别说了。"又拉拉李诫,"把她带下去吧。" 张妲意犹未尽地撇撇嘴,一字一顿,满含轻蔑说道:"殷氏,好走不送。" 李诫微一示意,立即有亲兵上前。 就在亲兵的手快要碰到殷芸洁的那一刻,她突然扑过去抱住张妲,口中嗬嗬怪笑,"王妃,送妾一程吧!" 张妲的脸色霎时变得如雪一般惨白,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赵瑀的惊叫声,李诫的怒喝声,兵勇的呵斥声,还有殷芸洁的狂笑声,混乱不堪。 这里的动静终于惊醒了齐王,他昏昏沉沉地抬起头,却发现张妲满胸口是血躺在雪地中,和武阳一个模样。 他表情木然,迷茫地环视一圈,似乎没意识到发生了何事,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诫表情异常严肃,板着脸吩咐手下去请郎中,他没有回答齐王,温声安慰赵瑀说:"人还有气儿,我们都随身带着金创药,你赶紧给她上药!用在战场上的药最有效,你只管放心就是。" 一通忙活过后,张妲躺在暖炕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但好歹留了一口气。 齐王守在张妲身旁,恍如大梦初醒一般,头深深地埋在胳膊中,叹息道:"这都是怎么了,不到一晚上,我竟家破人亡了……" 李诫拧着眉头,看看天色,嘱咐道:"三爷,天快亮了,您带着火器营进京面圣,尽快把吴院判请来给王妃疗伤,我们用的是糙老爷们的止血法子,只可解一时之急,王妃身子娇贵,千万别出事。" 齐王点点头,起身对赵瑀道:"烦劳李夫人照看她……这个傻子,就会逞一时之快,唉。" 第34章 赵瑀擦擦眼角的泪珠,轻轻说:"那个殷芸洁明里暗里生出多少事,妲姐姐也是气不过,骂她几句出出气,您别怪妲姐姐。" "我不怪她,凭她没有舍弃我,凭她没有一个人逃跑,我就没有理由怪她……"齐王苦笑了下,"她就是这般莽撞,做事只凭一时痛快,说句不好听的,就是顾头不顾腚,从我第一次见她就是如此。" 李诫叫住他,"三爷,我还有个事求您帮忙,我是无令擅离职守,要被皇上骂的,就不进宫面圣了。待会儿我就走,您见了皇上,一五一十将今晚的事说明白,也尽可给皇后公主求情,但别太过,说几句就好。" 齐王一愣,"你走了,火器营呢?" "留给您!"李诫干净利索地答道,"护送您进京,以后就充作您的护卫。" 齐王瞪大双眼,傻愣愣问道:"能行吗?他们都是登记在册的……" 李诫一摆手,笑嘻嘻说:"您别管,有我操作,万无一失。如果皇上对你又打又骂,你就把这事告诉他,如果皇上对你和以前一样慈爱,您就憋在肚子里,谁也别说。不过我猜您的一顿打是逃不掉的。" 齐王纳罕半晌,想不通什么意思。 李诫却催着他赶紧走,"王妃伤重,您没功夫再耽搁了。快走快走,也别让某些人抢在你前头告黑状。" 天光渐渐大亮,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晶莹的雪映着冬日,闪耀着细碎的,白莹莹的光芒。 赵瑀送李诫出了山寺,"就不能多留一会儿?" 她在笑,可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听得李诫心头发紧。 他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松,"瑀儿,主帅必须在军中坐镇,否则军心不稳,我已出来两日,还不知道军营有没有乱,实在耽误不得。" "民乱快要结束了,等开春,最多四五月份,我肯定能回来。" 赵瑀努力把泪意压下去,扬起脸,温温柔柔地笑着,"我知道,我和儿子在家等你回来。" 李诫低头,轻轻吻了她一下,飞身上马,回身深深望了媳妇儿一眼,随即双腿一踢,雪尘四起,一人一骑,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当中。 齐王走后不过个把时辰,大批的锦衣卫就接管了清远寺。 赵瑀便知,京城仍在皇上的掌控之下,武阳公主所说不过是夸大其词而已。 幸好齐王没有偏听偏信,他这一脉应是能保下了,而妲姐姐,只要能挺过这道生死关,往后的日子也必能顺遂安康。 张妲还是昏迷不醒,但按吴院判的话来说,"伤口很深,没中要害,命大,养着去吧。" 她被小心翼翼抬回王府养伤,赵瑀也在侍从的护卫下,回到了京城。 一场大雪过后,京城已变成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虽然城内已解除禁令,但行人依旧很少,大街小巷也都静悄悄的,与前几日剁案板声不绝于耳相比,简直恍若两个世界。 达官贵人聚集的西城区,好几家的大门上都有刀砍火烧的痕迹。 赵瑀有点惴惴不安,催促马车再快点——她也怕家里出事。 果不其然,李府的朱漆铜钉大门上,遍布伤痕,连辅首衔环都被撞歪了一个,大门紧闭,门洞子里也无人看守。 赵瑀心头猛地一沉,也不待下人叫门,扬声喝道:"人呢,怎么不见门房照应?" 跟车的侍从立即将门拍得山响,"太太回来了,快快开门!" 过了好一阵子,门才嘎吱吱开了,四个门子跟头咕噜滚出来,急急忙忙拆掉门槛,七手八脚拉马车进门,老门子还苦着脸解释道:"不是小的们偷懒,昨儿晚上来了一伙强人,砰砰当当砸了半宿门,还有翻围墙的,老太太吩咐紧闭大门,谁叫也不开。" 赵瑀急急问道:"老太太和少爷他们是否平安?府里有没有伤亡?" "回太太的话,主子们一切平安,有几个下人受了点皮肉伤,都不打紧。后来官兵满大街抓人,那群强人就全跑了。" 赵瑀松了口气,点头道:"好,回头我重重有赏。" 说话间,已是下车换了暖轿,赵瑀从轿帘往外看,内宅并无受到冲击的迹象,平静如斯,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一听说她回来了,周氏、王氏、赵玫,还有莲心几个有头脸的丫鬟嬷嬷,呼啦啦一拥而上,围着她是嘘寒问暖。 昨晚的事不便多说,赵瑀草草几句带过,看了一圈问道:"实儿呢?" 周氏道:"昨晚强盗都快冲到二门了,一个个挥着大刀片子,嘴里是嗷嗷直叫,吓死个人!何妈妈就说带着大孙子先躲起来,我一琢磨,诶,她说得对,就让她带着大孙子从后门悄悄逃了。" 赵瑀一听发了急,"简直胡闹,外头街面怎么可能比府里安全!现在人呢?" 第35章 往常她对周氏从来都是尊敬有加,如此直言不讳还是第一次,周氏一怔,当下面皮微红,讪讪道:"一大早就派人去找了……" 王氏见状,赶紧打圆场,"瑀儿你是没见到昨晚多么凶险,喊打喊杀的就没断过,咱府里好几个侍卫都受了伤,我们也是害怕出事。 你别急,随行的还有侍卫,出不了事。" 赵瑀脸色并不好看,深深叹了一口气,吁出胸中郁气,"就算要送走孩子,实儿有自己的奶嬷嬷,让何氏带着算怎么回事?阿远又在那里?" 周氏解释道:"两个孩子都跟着她走了,她说,若有人盘问,就让阿远顶替实儿。" 阿远比实儿大半岁多,却比较瘦弱,实儿长得敦实,猛一看两个孩子确实差不多大,但是…… 赵瑀眉头微蹙,这一出偷梁换柱,怎么听着如此别扭?何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周氏见她面有不虞,生怕再招她埋怨,赔着笑脸道:"儿媳妇你放心,何氏的两个孩子,还有他男人,都在府里,不怕她作妖。她说带孩子躲到东城去,地方也好找,一会儿准能接回来。" 王氏暗暗给赵瑀使了个眼色,意思让她别太过分,周氏好歹是婆母,不能让人家下不来台。 赵瑀会意,平缓下心情,起身给周氏行礼道:"我一下子慌了神,语气太冲,言语也不妥当,婆婆莫怪。" 周氏忙扶起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不说这些虚的。现在想想我也是后怕,唉,只盼快点儿把孩子接回来才好。" 在一家人的忐忑不安中,黄昏时分,终于把人找回来了。 李实毫无损失,在乔兰怀里睡得呼呼的,赵瑀接过儿子晃了晃,人家哼哼唧唧地瞥了母亲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赵瑀不禁失笑:"这小子,走哪儿睡哪儿,真是心宽。" 乔兰活动活动发酸的胳膊,"少爷这是有福气,别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怎么不见何妈妈和阿远?" 乔兰犹豫了下,悄声说:"阿远少爷受了伤,何妈妈说见血不详,怕血光冲撞了少爷,非要养好伤了再回府。" 赵瑀先是一惊,接着恼怒道:"胡闹,快把阿远给我接回来!" "太太……"莲心欲言又止。 "你说。" "太太,奴婢觉得何妈妈是故意的,当初她男人受伤,直接就抬进府里了,当时她怎么不说冲撞?" 赵瑀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让我亲自派人接她和阿远回来,比老太太派人是不是更有面子?" 莲心冷笑道:"不止如此,只怕要您三邀四请,给足了脸面,她才肯回来。她昨晚上自荐带少爷逃走,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乔兰却说:"不对劲也没办法,太太,阿远少爷是因少爷受的伤,奴婢以为,还是派人再接一次的好。" 她细细说道:"我们昨晚出府,街面上也不太平,遇到几波盘查的,有衙役,有锦衣卫,还有不知哪里来的官兵,有人认出奴婢,就问抱着的是不是少爷。奴婢正不知怎么应对,何妈妈抱着阿远就逃,口中还喊什么保护少爷,引得那些人去追,奴婢和少爷才得以脱身。" 赵瑀默然半晌,叹道:"我知道了,我亲自去接。" 莲心仍旧不服气,"留在府里什么事都没有,她这是给阿远少爷铺路呢!" "不为她,只为阿远,再这样下去,那孩子就让她教废了。"赵瑀面上淡淡的,吩咐道,"莲心收拾间屋子出来,阿远以后养在我院子里,再准备一百两银子。乔兰,备车,跟我去接人!" 很快,赵瑀接回了阿远,打赏何妈妈后,以受惊为由,让她回老家休养几个月再回来。 何妈妈当然不愿意,口口声声说阿远离不得自己。 莲心冷哼道,"阿远少爷是太太的养子,正儿八经的少爷,还离不得你一个奶嬷嬷?太太体恤你,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何妈妈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不明白,自己和阿远分明对少爷有恩,可她们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是在看罪人? 还是乔兰事后提醒她,"你那点花招,也就骗骗两位老太太,别看太太面善,谁好谁坏心里一清二楚,你呐,还是回老家待几个月再说吧。" 话虽如此,但谁都知道她回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何妈妈弄巧成拙,只得拿着赏银和积攒的家当,悲悲戚戚离了李府。 至于她后来如何,赵瑀没有多做关注,她现在关心的是皇上对齐王的处置,是否会责怪李诫擅离职守。 她没有宫里的人脉,好在有蔓儿这个耳报神,多多少少也知道了其中内幕。 皇上真的遇刺了,没有受伤,但受惊不小,或者说是受到的打击太大,毕竟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刺客竟是皇后安排的。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76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