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悠然 卷四》 第1章 【正文开始】 常山公主府。 大公子邓寒玉的妻子李氏面色凝重的走进正房,摒退众人,跟常山长公主汇报,"那名舞女,是宁伯爷送给二弟的。说是色艺俱佳,若在赏梅会上歌舞助兴,定能令宾客尽欢。" 常山公主府每逢冬季,必办赏梅会,遍邀名门姝媛,以为一日之欢。赏梅会上常有歌舞助兴。 "你想清楚了,那名舞女,确是和平北侯夫人甚为相像?"常山公主沉声问道。 "确定无疑。"李氏恭敬回道"宴请平北侯那晚,我在回廊上遇见过那舞女。初看真是吓了一跳,若不是浓妆艳抹,若不是神情轻浮,几乎以为是平北侯夫人。" 后来,平北侯像见了鬼似的,盯了那舞女半天,开口要了回去。 "你怎不早说?"常山公主拍案怒喝。想想真是后怕,下月便是赏梅会了。若是赏梅会上这舞女出场,看台上的平北侯夫人,该是何等尴尬?自己这从不得罪人的常山公主府,便一举惹翻了平北侯府、孟家! 平北侯固然是皇帝亲信,位高权重,不好招惹;孟家这些文人,也是极难缠,孟赉为了大女儿,能使出全身力气,弹劾长兴侯府;为了小女儿他又会做什么? 凭白无故的结仇家,真是可恨可恼。常山公主咬牙切齿恨恨道"去查!查清楚,你二弟是怎么要了这舞女来家的?"若是老二开口要的,还罢了;若是宁伯爷给的,哼,这宁家,是想欺到本公主头上来了么? "是!"李氏恭谨的应了。又安慰常山公主道"母亲,幸亏咱们是积德人家,大爷凑巧要求平北侯办件事,硬拉了来家吃酒,又命歌舞助兴。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常山公主露出欣慰的笑容,夸道"老大和你,都是能干的。"倒是老二,平日看着精明,做事却这般没轻没重。 李氏得了婆婆的夸奖,谦虚了几句,方退了出来。 这日,常山公主次子邓寒雪"偶遇"张并,状作不经意,提及"兄台前些时日带走的舞女,可还合心意?说来惭愧,这舞女是宁伯爷所赠,弟因是推不过,只草草带回府,竟是没仔细看过她生得如何,也不知能不能配得上服侍兄台。" 张并沉默半晌,缓缓说"足感盛情。"邓寒雪满面笑容谦虚几句,告辞了,长长出了口气,急急回府报信去了。 "宁伯爷?"孟家父女听到,互相对视一眼,心下都觉匪夷所思。 不过是提过亲,被拒了,竟费这么大心思?就算让孟悠然在全京城的贵妇面前出丑,也不代表张并会休妻,也不代表张并会娶宁家的女儿。 宁家此举,足以和常山公主府结仇,足以和平北侯府、孟家结仇。宁家若有意如此,是疯了不成? "这些外戚人家,最是难缠。"孟赉皱眉道。若要认真对付他们,不难;可他们背后的皇子公主,便被得罪了。 "我还想得很复杂,以为是朝中的阴谋,"悠然下气的说道,"不想让爹入阁,不想让夫君掌兵权,谁知竟是想嫁女儿过来。"真没意思。 "弹劾宁家的奏折雪片一般,也不抵什么用。"张并回忆着,皇帝很生气,但还是维护宁家,保护宁家,只命宁二公子退回田地,并无处罚。 "文的不行,来武的。"最后下了结论。 悠然刚刚拍手叫好,便被孟赉喝住,把夫妻二人训了一通,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悠然吐吐舌头,"那爹想办法吧,我们不管了。"张并则客气多了,"爹拿主意吧,我们听爹的。" 孟赉回到东四胡同,一边看孟正宇的功课,一边还在想对策。 "为了嫁给你出这馊点子,"悠然很是气愤,"这么缺德的人,就该!"举手作砍人状,杀气腾腾。 "极该!"张并附合妻子。 "你都娶过妻子了,怎么还想嫁女儿给你?这人什么脑子?"躺到被窝里,悠然还在发牢骚。 "没脑子的蠢货才这样。"张并也郁闷。好好的成了亲,妻子怀了身孕,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偏遇上宁家这无耻不要脸的。"乖,不想这些了,哥哥给你讲故事。" 没脑子的蠢货,真还不只宁家。京城一处宅邸中,一对兄妹正在争吵。 "你守孝这三年,父亲和母亲都担心你吃不了乡下的苦,一车一车给你送了多少东西过去!怎么便是不疼你了?"张锦不耐烦的叫道。这个小妹,从小麻烦最多,自从三年前她公公去世回乡丁忧,好容易清净了这三年,这不,才回来就开始闹,说爹娘不疼她。 "不疼我!若是真疼我,怎么我来信说的事,父亲母亲一件也不给办!"张镜叫得比张锦更大声。 "你说的事,怎么办啊。你闺女有了克夫的名声,想说门好亲当然难了。父亲母亲也在想法子呢,又不是一天两天能弄好。"张锦深觉自己这妹妹从小不讲理,越大越不讲理。唐婉儿十三岁议定了锦乡侯次子,来年未婚夫便生病死了;十五岁议定虞侍郎幼子,当年未婚夫病死。这往后,没人敢跟唐婉儿姑娘议亲。 第2章 "我不管!"张镜任性的叫道"我家婉儿忆是快十九了,如何能再等?父亲母亲若是没有好人家,婉儿便嫁给她表哥好了!" 张锦呵呵笑道"这可不巧,她的表哥,全都成亲了。"你闺女总不能做妾吧。 "成亲了又怎样?休妻就行。"张镜这轻飘飘的口吻,把张锦给惊到了。 "她的表哥们,我想想,都是娶的什么人?谁的娘家最不济?想到了,"张镜眼前一亮,"张并的媳妇身份最差,居然是个婢生女!休了,娶我婉儿!" 张锦用奇怪的眼光盯了张镜一会儿,慢吞吞说道"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怎么着。" 这日,悠然正跟黄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看黄馨喜滋滋做着一个小孩儿肚兜,忽听得丫头来报"四爷家的大少夫人,和她娘家弟妹凑巧路过,来看望夫人。" 悠然呆了一呆。四爷家的大少夫人,那便是张惟恕的妻子小武氏了,她的娘家弟妹,不就是张甜心的小姑子安宁么。 小武氏跟张惟恕一样,忠厚老实;她的娘家弟弟,听说很是古板,那倒是正好,跟安宁小姐,正是天生一对。 张钊和张惟恕一向待张并亲厚,小武氏来看自己,不稀奇,安宁小姐却是不大看得起自己的,来此做甚?悠然嘱咐黄馨"娘先自己坐会儿,我去去就来。"随后带着莫陶绿漪,到了会客厅。 厅内坐着三名贵妇。二十三四岁左右年纪、面容敦厚、略显丰满的女子,是小武氏,她绾着朝月髻,髻上插只普普通通的金钗,草果绿色织锦缎长袄,素色长裙,打扮得中规中矩,毫无出色之处。 小武氏身旁坐着位十**岁的少妇,规整的圆髻,藏青褙子。竟还是藏青褙子,悠然想起初见安宁小姐时的情形,佩服得要死。试问哪个青春年少的大姑娘小媳妇,肯这么十年如一日的穿同色同款式的衣服! 在这二人上首,还坐着一位贵妇。三十多岁年纪,大红宫花缎薄棉袄,满绣折枝牡丹花卉,下着宽幅墨绿长裙,头上挽着飞仙髻,髻上插一支五彩琉璃发钗,流光溢彩,十分美观。五官不算秀美,眉飞入髻,眼神凌厉非常。 也不预约,就这么上门了,还带上小姑子,还带上不认识的陌生人,小武氏这是怎么了?她平时不是这么不着调的人啊。悠然纳着闷,打量小武氏。只见她强笑着起身见礼,笑得十分勉强,笑得简直是,皮笑肉不笑。 从前见面,小武氏称呼悠然是"五妹妹",或跟着张惟恕、张甜心一起叫"阿悠",悠然婚后也叫过"嫂嫂",今日,她的称呼则是"夫人"。 "夫人,我来得冒昧,请您不要见怪。"小武氏一脸奇怪的笑容,说道。 悠然何等机灵,原本是叫过小武氏"姐姐",或称呼她闺名"阿璇",这时也客客气气、亲亲热热的叫起"八少夫人",张惟恕在魏国公府,排行第八。 小武氏一脸"我是被迫的""阿悠别怪我",那定是来者不善了。也不知上首这中年贵妇,是何来路。 中年贵妇和安宁都端坐着不动,悠然也不去招呼。对于不请自来的客人,其实用不着按礼数招待。她们并不是按礼数来的。 要讲礼,大家都讲礼;单我一个人讲,有何意义。礼,本来就是相互的,不是单方面的。 小武氏跟悠然叙了寒温后,硬着头皮介绍中年贵妇,"是晋国公府三夫人,我的姑母……" 话音未落,中年贵妇已是冷冷开口,"是你的姑母,不是她的姑母?" 小武氏低首敛衽,做认错状,却是一个字不出口。她是被国公夫人和婆婆武氏逼着出门的,还不知道回了家,公公和相公会怎么发脾气。 太婆婆和婆婆的话她不敢不听,但多余的话,她是一句也不说。 悠然轻笑,"原来是唐三夫人,失敬,失敬。" 魏国公府大小姐张镜,嫁给晋国公府老三唐大损,便是这位了。看着确实是厉害人物,毒打黄馨几乎致死的,就是她。 一直想看看这位魏国公府嫡出大小姐是什么样一副尊容,可惜她丁忧回乡,这三年来都不在京城。如今,总算见着了。 竟敢用这般轻慢的样子对待姑母?!张镜咪起眼睛,细细打量起面前这出身不高的侯夫人。见她只着秋香色蜀锦长棉袄,月白长裙,笑吟吟站在那里,清新美丽如一朵带露的荷花。 "称呼姑母为外人,是你孟家的家教么?"张镜挑起眉毛,厉声喝问。 "我孟家的家教,是不乱认亲戚。"悠然怀孕后本来就想发脾气,却是对谁发都舍不得。这会子心头怒气更是一阵阵窜上来,面上却依旧笑容可掬。 张镜听悠然这话竟是指责她乱认亲戚,不由怒道,"你不懂道理,难不成你男人也不懂道理?没告诉你他有亲姑母?" 安宁已是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笑嘻嘻道"孟五姑娘,你还不快叫姑母?这是你家侯爷嫡亲的姑母。" 第3章 小武氏在旁歉意看着悠然,只是不说话。 悠然对莫陶使个眼色,莫陶会意,出门吩咐小丫头"唤莫利、伏凤过来!"只听一个生机勃勃的声音,"我在呢。"却是黑红脸庞、干净俏丽的伏凤,就在侧厢侯着,听到莫陶的话就带手下数名少女亲兵走了过来。 伏凤跃跃欲试,"今儿终于用得上我们了吧?"亲兵可不是当摆设的呀。 莫陶乐道"今儿让你大显身手!"什么东西,也敢到平北侯府来撒野,就该一个一个扔出大门! 伏凤等人随着莫陶悄悄进入会客厅时,悠然已慢慢坐至主位上,好整以暇的笑道"要认亲不难,待我家侯爷回府,他要我认谁,我便认谁。"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你说你是姑母,不算!我男人承认你,你才算! 张镜拍案怒道"你!你!你不敬尊长!" 悠然笑吟吟接上"我娘家的尊长,个个自重,个个受我尊敬;我夫家嘛,没有尊长。"我嫁了个自立门户的男人,哪里来的尊长。 张镜气得身子发抖,"反了!反了!"忽然福至心灵,伸手指着悠然骂道"你目无尊长!便该被张家休弃!"命人"拿笔墨来,我这便写休书给她!" 一时张镜兴奋莫名。这当儿便休了孟悠然出门,给婉儿腾地方! 安宁两眼发光,跟着凑趣儿道"快!笔墨伺候!"真热闹哎,今儿没白来!这场热闹,看得过瘾! 小武氏真想一头撞死。帮着张镜,那是不行的,明知道张镜是在胡闹;帮着悠然,她也没那个胆子,只好缩在一边,一言不发。 却是瞅着安宁发狠:有你什么事儿啊,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回头定要跟弟弟说,他这媳妇儿,轻易甭让她出门! 见平北侯府的下人一个个跟没听见似的,站着纹丝不动,张镜气得大骂"眼里没主子的东西,回头一个个揭了你们的皮!"目光所及之处,觉得有一个丫头很是眼熟,指着她喝道"你,出来!是不是魏国公府来的?" 她指着的人正是绿漪。绿漪出列,战战兢兢道"是!" 张镜大为得意,"魏国公府的丫头,敢不听我的话?去,拿笔墨来!" 绿漪正想说"是",却抬头见悠然意态闲适坐在玫瑰椅上,嘴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绿漪心头一紧,思忖再三,硬着头皮回道"唐三夫人,您是客!客随主便。" 张镜一再受挫,竟连个丫头都敢不听自己的话了!她恼羞成怒,命自己带来的丫头婆子,"掌这臭丫头的嘴!" 张镜带的有两个虎背熊腰的嬷嬷,四个力大无比的丫头,闻言答应一声,气势汹汹就要上来动手,只把绿漪吓得花容失色。这位大小姐,她手下可不只一条两条人命! 悠然轻脆的击掌两下,叱道"动手!"伏凤等人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三下两下把张镜带来的嬷嬷和丫头们打倒,踏在脚下。 伏凤最是大胆,见张镜伸手指着自己骂,也不等悠然吩咐,直接一拳头打断她下颏,张镜再也骂不出来。 安宁已吓得变了脸色。这孟悠然,也太大胆了,尊长的话不听便罢了,居然还敢打人! 悠然笑问小武氏,"阿璇,哪些人是你带来的?"小武氏面带歉意,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两名侍女,"只有这两个。" 悠然点头,示意小武氏自己明白了。随即笑吟吟吩咐伏凤,"除了八少夫人,和她两位侍女,其余人等,全部给我扔出去!" 伏凤大眼睛中绽放出惊喜,大声应道"是!"乐呵呵带着人,执行命令去了。 "一个,两个,三个……"平北侯前聚集一帮闲人,有人很好兴致的数着数。 只见先是一个五大三粗的肥婆子,被扔出大门,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接着又是一个膀大腰圆的胖丫头,被扔了出来,同样是脸朝下,狗啃泥。 接下来的两个丫头很是不服气,始终骂骂咧咧的,伏凤一行人发了狠,猛揣一脚,直把这两个丫头揣到府门对面的大槐树上,狠狠撞了一回,才弹到地上,这两人摔到地上时,直接昏了过去。 剩下的婆子丫头识时务,殷勤点头哈腰陪笑道"姑娘们娇贵,别累着姑娘们!小的自己滚出去。"竟真的一个挨一个滚了出去。 伏凤回头笑咪咪看着安宁带来的两个小丫头。两个小丫头哭丧着脸,"姐姐们手下留情吧,我们也滚出去。"伏凤瞅瞅她二人单薄的小身板,怯怯的神情,摇头叹道"可怜见的,我也不忍心了。"由着她二人笨拙的滚了出去。 先前的两人滚得甚是顺溜,这二人却是滚得歪歪斜斜的,招来一片笑声。 伏凤拎过张镜,笑咪咪把她下颏复原,"唐三夫人,时候不早了,您请回吧。"不由分说,把她提起来,扔了出去。 伏凤手下甚是有准头,张镜落脚之处,垫在她身下的是两个胖婆子。两个胖婆子遭了罪,张镜却是身上没伤。 第4章 张镜耳边只听得四周围闲汉嘲笑的声音越来越大,一时羞愤难忍,竟气得昏了过去。她带来的几名婆子丫头,一个个捂着屁股站起来,强忍着疼痛叫来了马车,灰溜溜走了。 安宁强自镇静,"这是平北侯府待客的礼数么?" 伏凤鄙夷的看了她一眼,你丫这是做客的礼数么?却也懒得多理她,只笑道"我家夫人吩咐了,看在张十三姑娘的份上,武太太您请自己走出去吧。" 安宁稳定心神,慢慢走出大门,马车也不坐了,丫头也不管了,傻了一样,一直向前走。 还是那两个小丫头,滚出侯府后仓皇寻了个僻静地方哭了会儿,哭完便急急的寻到安宁,叫来马车,匆匆回武家去了。 这件事甚是轰动。倾刻间,竟已传得尽人皆知,竟已传入宫中。 两仪殿中。户部尚书吴仲康匆匆趋出,看着急急应召而来的张并,心中得意的笑。皇帝知道了,正怒着呢,有你小子好受的。 吴仲康,正是阁臣热门人选。近日却有传闻,他可能被孟赉挤掉。 张并面对发怒的皇帝,神色惨然,沉声道"臣历经大小五十余战,身上的伤,不下二三十处。" 皇帝本是听了禀报有些恼火的,再不济也是长辈,这般无礼,此风不可长!听了张并这话又心生怜悯,温言抚慰道"卿为国征战,劳苦功高,朕心里有数。" 张并恭谨谢过,又道"臣身上最早的一处伤,是被恶犬所咬。"并不是所有的伤,都来自战场。 "便是被唐三夫人放出她养的藏獒所咬,"见皇帝露出惊疑之色,张并又轻轻补充,"那年,臣五岁。" 在张镜看来,出身不明的张并是她三哥的耻辱,是魏国公府的耻辱,她看着小小的张并不顺眼,竟放出恶犬,"咬他!" 张并被恶犬追出府门,追至绝境,他那时只学过些皮毛功夫,小小孩童,竟也对着恶犬一招一式使了出来。正好被路过的华山老叟救下,细摸他的骨骼,慈眉善目的华山老叟笑咪咪,咪咪笑,奇才呀奇才,忙不迭的收为徒弟,唯恐被别人抢走。 "若不是有恩师,臣早已……"张并哽咽着说不下去,眼泪一滴滴掉在青石砖地上。 男儿有泪不轻弹呢。皇帝从未见过张并如此失态,也微觉心酸,好言劝解一番。原本想怪罪的心,早已抛到九宵云外。 "内子一向温柔良善,从不与人争竞,她正怀着身孕,今日,不知是被逼到何等境地……"张并又哽咽了。皇帝又心酸了。想想一个怀着身孕的书香门弟女孩,若不是被逼急了,哪至于这样。 皇帝最后不只没怪罪平北侯府,还放了平北侯府半天假,"尊夫人怕是受了惊,卿还是回府看看吧。" 悠然见了张并,先是说"我没事。"接着说"我恨死她了!便是她,差点杀了我娘!我恨不得……" 张并把妻子抱在怀里,抱了半天,才闷闷的说"我也差点死在她手里。" 悠然知道原委后心疼得要死,红了眼圈道"还是个孩子,她怎么忍心!"又忿忿道"你爹呢?这样他都不管?" "他一个月才见我一回,等他见到我的时候,伤已经快好了。"张并声音平平无波。 "乖,你别管了,安心养胎。"张并把妻子交给岳母,又出门办公事去了。 张镜当晚在晋国公府很是闹了一通,"你们不管,丢的是唐家的脸!"晋国公府也无人理她。好好的,你跑到人家去要写休书,不被扔出来才怪。 张镜又派人去魏国公府告诉。来人根本没见到国公夫人和魏国公。世子夫人林氏,和四夫人武氏,冷冰冰告诉来人,"知道了,让姑奶奶好生养着吧。" 这事,下午晌已有人报了皇上。皇上不只没怪罪平北侯,还温言抚慰一番。这当儿,谁傻了,才会去帮张镜。 再说,这小姑子,从小除了惹麻烦还是惹麻烦,就没消停过。她吃了瘪,哪怕是在平北侯府吃了瘪,也是活该。 张镜哀叹着过了一夜,打算次日天亮便上魏国公府寻爹娘给做主。谁知次日,她已是出不了门。 顺天府尹亲自过府拜望晋国公。 "下官无礼了。尊府三夫人,草菅人命,多回私杀奴婢。现有十一名苦主同时至衙门告状。兹事体大,说不得,要请贵府三夫人随下官回去。"顺天府尹言语恭敬客气,态度坚定不移:要带人回衙门。 晋国公汗都下来了。女眷被带至公堂,抛头露面,这,这是多大的侮辱! 这事一出来,整个晋国公府,都不用出门见人了。 晋国公再三跟顺天府尹求情,卖交情,都没用,实在商量不通,只好命人去了魏国公府报信。你家闺女惹了事,你家来善后。 这回,林氏和武氏都不敢瞒着魏国公和国公夫人了,这事太大,瞒不住,她们也担不起这责任。 第5章 年迈的魏国公,闻讯颤抖着双手,问道"真是十一名苦主?"待得到确定答复后,颓然坐倒,怔怔落下泪来。 自己这女儿自小脾气暴躁,动辄对下人挥鞭子,毒打,以至于放恶犬咬人,自己都是知道的,也管教过,却收效甚微。不想终有一日,她会因此送命。 "送命?"武氏不相信,私杀奴婢不过是流一年,便是杀了多了些,十一个,都是签了死契的奴婢,哪至于要人偿命? "唐家,怎会放她上公堂?"魏国公颤颤微微,苦笑道。 "唐家敢……"武氏和林氏同时惊叫。相互对视一眼,心中各自惊惧。魏国公这话不错,哪个名门旺族能容忍族中嫡子嫡妻被带上公堂受辱,自是宗族中先行了断了她。 律法,赋予宗族生杀予夺大权。只要宗族不做过分事,官府是不干涉的。 "舍出我这张老脸,也不知能不能救回这丫头的性命!"魏国公仰天长叹。 林氏和武氏都不敢抬头看。魏国公的背影,实在太苍凉,太凄凉。 良久,魏国公站起身,原本伟岸的身躯变得佝偻起来,"走吧。"行或不行,总要试一试。亲生的孩子,不能看着她死。 桐玉宫中。宁妃娇媚的跟皇帝说她读了新书,《世说》,皇帝闻言大觉惊奇,"爱妃也读书了?"还是世说,新鲜啊新鲜。从前一直当她是个花瓶,从此往后倒要刮目相看了。 宁妃得意的说道"是,臣妾真的读书了。皇上,有个叫贾充的人,功劳很大是不是?" 皇帝乐呵呵点头。行,她连贾充都知道了。 宁妃见皇帝点头,越发得了意,"当时的皇帝,特许他设左右夫人,是不是?" 皇帝还是点头,不错,是有这回事。贾充一开始娶了李婉,夫妻感情很好,后来李婉的父亲李丰被杀,贾充立即跟李婉离婚,李婉徙边,贾充另娶郭槐。后来李婉遇赦回京,晋武帝许贾充设左右夫人。 宁妃见皇帝一直点头,说顺了嘴,"皇上,咱们天朝也有功劳大的人,也该设左右夫人!" 待听到宁妃说平北侯功劳盖世,应设左右两夫人,不分大小先后,皇帝笑了个前仰后合。这个宁妃,前阵子还为弹劾的事愁得要死,这刚太平了没几天,又打起主意要嫁族妹了! 真是执着呀。皇帝都有点佩服了。 见皇帝没反对,还笑呵呵的。宁妃也笑了:父亲说若族妹不能嫁到平北侯府,进宫也是好的。皇帝并不沉迷女色,宫中只有十几位妃嫔,何苦再多一个对手?再说自己宫中有英敏公主,皇上定会时时过来,又何须族妹帮着邀宠?还是把她另外嫁了吧。 皇帝见宁妃笑,更乐。于是,宁妃以为自己这计策,已是板上订钉,没跑了。 皇帝出了桐玉宫还在乐,自己眼光真好,当初怎么就看上她了呢。长得好看?性子单纯?皇帝自嘲的笑了笑,回到两仪殿,埋头批奏折去了。 "这样才好,"皇宫深处,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说道"这般不显山不露水的,一样能令宁妃和平北侯府结怨。先前那主意不好,梁子结大了。" "是,"一个嬷嬷模样的中年女子恭敬应道"如此这般,五皇子不日就会就藩了。" "平北侯夫人真是这么说的?"两仪殿中,一大早便埋首成堆成堆的奏折中,跟全国各地的灾荒、匪患、边患等烦心事奋斗了大半天的皇帝,刚闲下来喘口气儿,喝杯茶,便听到亲近内侍传来的宴会趣闻,倒也来了兴致。 内侍高大全是从小服侍皇帝的人,极受皇帝信任,他中等身材,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甚是清澈,听到皇帝询问,恭谨的回道"是!"看到皇帝惬意的在榻上歪下,一副等着听故事的模样,便绘声绘色的细细讲了起来。 原来今日昭阳殿中太后召了十数位内命妇、外命妇陪着说话、宴饮。皇后自然是在场的,宁妃也在场,自从众多文官弹劾宁家不成,宁妃便以为皇帝心中始终还是向着她,向着五皇子和英敏公主的,便又有些得意忘形起来,宴饮上对着平北侯夫人发难,不怀好意的提及"左右夫人",含笑问"平北侯夫人出自书香门弟,定知道这典故吧?" 皇后面色不变;太后略略皱眉。她今日算是闲来无事召人来陪着聊天解闷的,图的是个乐,可不是寻事的。 "左右夫人么?"悠然神情自若,"听说过。" 宁妃笑道"你还真是家学渊源,见识不凡。想必也是个贤惠大度的,若皇上特许平北侯设左右夫人,你定是不会嫉妒,是也不是?"你干脆再贤惠点,把正室的位子让出来吧。 悠然本是闲闲的喝着茶水,闻言放下手中的杯子,端正身姿,正色道"宁妃娘娘请慎言!敢问,您是将圣上比做晋武帝么?" 晋武帝?宁妃傻了眼,晋武帝是谁呀。她正楞神间,悠然已是一派正气、满腔热血的开了口,"圣上是千古罕见的明君!爱惜民力,与民休养生息,哪是奢侈靡费、荒淫无道的晋武帝能比的?" 第6章 这马屁拍的!皇帝听到此处,嘴角微微上翘,显见得心情极好。高大全惯会察言观色,见此情形,更卖力的讲下去。 平北侯夫人把宁妃说傻了还不算,又轻飘飘扔下一句"便是晋武帝下诏特许,贾充却答诏,谦让不敢当盛礼。这左右夫人之事,并未施行。"你丫好不容易看回书,还不看全了。只看一半你就跑过来叫嚣! 太后、皇后只微笑着闲闲喝茶说话,并不往宁妃和悠然这边看。在场的内命妇、外命妇哪个是傻的,眼见得这两人不干涉,便全不开口,或笑吟吟,或面无表情,冷眼旁观。更有些有眼色有经验的,自顾自跟身边的命妇低低说话,或上太后、皇后身边献个小殷勤,竟似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一般。 宁妃楞了半晌,四处望望,平素指导自己读了几行书的嬷嬷,早不知哪里去了。她恼羞成怒,大声道"女人不该嫉妒!你若贤惠,便该给平北侯多置侧室,开枝散叶!"她本不是个有学问的人,也不是个心计深沉的人,皇帝原是喜欢她性子单纯直率,却不料她有儿有女有宠之后,不复乖巧可爱,却越来越嚣张起来。 有不少人虽装着做其他的事,闲话呀,喝茶呀,逗鸟呀,看花呀,却支着耳朵听悠然怎么回答。这问题很直白,却难答。女人谁想自家夫君左拥右抱了,无奈谁也不敢说,怕会被冠上"嫉妒"的名头,那可是名声的污点,更属七出之条。 悠然意态闲适,"您可知道,我天朝如今,共有成年男子、成年女子各多少名?"不待宁妃出口回答,便如数家珍的一一说出"我天朝如今共有成年男子一千六百万人,而成年女子,只有不到一千万三百万人。" "你胡扯这些做什么?"宁妃怒道。 悠然不理不睬,继续言之有理的演讲,"圣上是明君,一再下诏,要各级各地官员爱惜民力,爱惜百姓。怎样算是爱惜百姓?总要让成年男丁、让壮劳力们,能娶上媳妇吧。"本来就是成年男子人数远远多于成年女子人数,三妻四妾的男子再多了,那娶不上媳妇的平民百姓,岂不是更多?岂不是违背了皇帝的"爱惜百姓"? 诸命妇中,有些老成持重的,还能面上一切如常;有些年纪小的、性情外露的,此刻是真忍不住了,眼中都有了笑意。谁愿意给自家男人纳妾收通房呀,闲的。 皇帝正饶有兴致的喝着茶水,听着故事;听到这儿,"噗"的一声,把口中的茶喷了出来,险些呛着了。爱惜百姓还有这种爱惜法,他是第一回听说。 皇帝乐了半天,然后下了道旨意:命宁妃的族妹入宫为才人。没法子了,小老婆没脑子,再这么由着她闹下去,笑话一箩筐不说,朝中大臣要被她得罪了。如今她得罪的人多,将来,自己心爱的五皇子,英敏公主,暗中的敌人便多。 宁妃的族妹名宁翠,身着浅碧色衫裙,袅袅婷婷走过金水桥,走进皇宫。乍见她的那一瞬,皇帝呼吸停止。 本来为少个麻烦而己,并不是真想再纳个美人。没料到,宁翠竟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她往梅花树下随意一站,素手拈起一枝梅花,人比花娇。 初入宫宁翠是才人,越宿进为美人,次月进为嫔,待她很快有了身孕,皇帝大喜,封为"静妃"。 "这也升得太快了些吧。"凤仪殿中,皇后身边站着位心腹嬷嬷郭嬷嬷,嘀咕道。 皇后淡淡一笑,再怎么受宠,也只是怀了身孕而已,还不知生下来是男是女;即使生下皇子,还不知长不长得大;唯有到了年纪却不就藩的五皇子,才是心腹大患。 本想借着宁家的贪心无知和宁妃的自私愚蠢,令宁家和平北侯结怨,迫使平北侯出手对待宁家,对付五皇子,却不料皇帝突然下旨,宫中多了位丽色夺人的妃子,宁家依然稳如泰山,五皇子依然不就藩。 不只不就藩,皇帝还满朝中为五皇子选妃,务心要选位家世显赫、人才出众的五皇子妃。依祖制,皇子十五岁就藩;依旧例,皇子就藩后若藩地富庶,还能择位良配,若藩地偏僻,并没有朝中重臣之女愿意俯就。 皇帝这样大张旗鼓为五皇子选妃,意欲何为?皇后咬紧了嘴唇。太子,是皇后亲生,是嫡,也是长,却不如五皇子俊秀,不如五皇子聪明,更不如五皇子得宠。难不成,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任由五皇子留在京中,势力一日大似一日? 就算五皇子又是一个吴王,恐怕宁妃也不是原先的秦贵妃!秦贵妃惊才绝艳,多少年来把太后踩在脚下,可不是宁妃这种蠢货能比的。皇后前思后想,冷笑连连。 蓦地,皇后脑海中突然有了念头,吴王!吴王!吴王囚在京城,这个人,可以用!便让吴王这个血淋淋的旧例,来警醒皇上,警醒太后! "吴王囚在西安门,可有人去看过他?"皇后缓缓问道。皇帝做足面子工程,吴王虽被囚禁,但至亲是可以探视的。 "青川公主病着,听说快不行了,自然是没去过,她是想去也去不了;张意张念十分刁钻,竟是从来不去,也绝口不提这舅舅。"郭嬷嬷回道。她也觉得遗憾,张意张念姐弟二人,自入了宫,只守着生病的青川公主,再不出门半步。即使是宫人怠慢,偶尔衣食不周,这娇生惯养的姐弟二人,也从不出声。倒让人拿不住把抦。 第7章 "倒是驸马张铭,去看过吴王几回。"郭嬷嬷是皇后耳目,消息自是灵通。只是张铭此举,是皇帝亲自应过的。皇帝还称赞过张铭有情有义,不是个见风使舵的。 "张铭?"皇后沉吟道,"是个有担当的,青川公主落到这步田地,也不离不弃,每每递牌子求晋见。"若是忘恩负义的男子,见青川公主落难,便会躲得远远的;张铭此时单独住在驸马府,要见妻儿,必须递牌子至宫中。他是常常递牌子,能见则见,一点不避嫌。"说来,他是平北侯的亲生父亲,倒从不见他寻平北侯办什么事。"张铭是张并的亲爹,他真有什么差遣,张并还真不好置之不理。 "怎么没有?"郭嬷嬷是从小跟着皇后的,私下里并不如何拘谨,这时便笑道"前阵子唐三夫人被告官,魏国公亲自出面,顺天府尹也不肯通融,只推说苦主众多,实难设法。晋国公府已把白绫和毒酒拿到唐三夫人面前了!还是驸马心肠软,堵到五军都督府去,逼着平北侯出手救‘亲姑母’!" 皇后依稀听说过唐三夫人的事,记得是娘家出手,还是救下来了,具体的却不知道,这会儿倒来了精神,"那平北侯救了没有?" "亲爹开了口,如何能不救?"郭嬷嬷笑道,"要说还是平北侯面子大,顺天府尹当即抚慰了苦主,由着晋国公府、魏国公府重重的赔了苦主金银了事。之前无论这两府给多少银钱,苦主都一口咬定要血债血偿。" "这唐三夫人,也太狠虐了些,手中有这许多条人命。"见皇后似乎对这结局不甚满意,郭嬷嬷忙说道"不过死罪虽免,活罪难逃,唐三夫人被关在晋国公府自己的院子中,再不许出院门一步的。" "这处罚轻么?"郭嬷嬷自问自答,"一点也不轻。"常年在一个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人会发疯的。 张镜后来确实是疯了。她被关在国公府一个偏僻的小院中,没多久就疯了。后来在疯疯颠颠的状态中糊里糊涂死了,也算罪有应得吧。当然了,这都是后话。 "这张铭,倒是个心肠软的。"皇后微微一笑。既然只有张铭去看吴王,说不得,只好从张铭身上做些文章了。 这日悠然睡到自然醒,眼开眼后只觉眼前异常明亮。又起晚了?没法子呀,孕妇就是爱睡觉。悠然懒懒的伸手,摇下床头的铃铛。 片刻后,黄馨一脸喜气的走了进来,"阿悠,下雪了!起来看雪景吧?"悠然来了精神,怪不得呢,原来是下雪了。"娘,您把窗帘拉开我看看。"待透过玻璃窗看到外面搓绵扯絮一般下着大雪,耳边听黄馨絮絮说着"昨晚下了一夜呢,一尺厚的雪,雪景真好看。"悠然一下子睡意全无,掀开被子就要跳下床。 却被黄馨慌忙上前按住了,嗔道"不许起得这么急!"把悠然按回被窝里,端了一杯热牛乳、几块小点心过来,"乖,大夫说了,先吃几块点心再起来",看着悠然坐在床上吃了喝了,才许她下床。 "娘帮你穿衣服好不好?"黄馨殷勤问道。"不好。"悠然答得毫不犹豫。谁这么大还要妈妈给穿衣服呀,悠然都是里衣中衣自己穿,外衣莫陶帮着穿。 见黄馨有些沮丧,悠然良心发现,故意捧着还不怎么显怀的肚子,一脸讨好的笑容凑上前去,"等肚子里这个生出来,您帮他穿衣服吧。"黄馨闻言笑弯了眼睛,"好啊好啊,等孩子生出来,娘给他穿衣服,喂他吃饭,陪他玩耍……" 悠然见黄馨穿着银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浅绿盘金彩绣绵裙,面庞白皙美丽,身姿袅娜轻盈,明明是一名美貌少妇,却已是心心念念惦记着抱孙子了,不觉大乐,穿戴好了,任由黄馨拉着去洗漱,然后母女二人一起吃早餐,然后一起出门看雪景。 户外一片银装素裹,整个府邸水晶宫般玲珑洁净,空气冰冷清新,令人精神为之一爽。悠然披上大斗蓬,坐上轻便小巧的竹轿,打着青绸油伞,跟旁边小轿上的黄馨一起,兴冲冲打算去快雪亭。快雪亭,是这府邸中赏雪景最佳去处。 才刚出了正院,迎面遇上张并大踏步走了过来,"便知道你在屋里呆不住。"张并先对黄馨恭身行礼,方走到妻子的小轿旁。 "还走么?"悠然仰起头,笑咪咪问身边的丈夫。他身材高大,悠然便是坐在轿子上也不及他高。见丈夫穿着石青色锦缎棉袍,外罩一件玄色毛皮面白狐狸里的鹤氅,脚踩皮靴,头戴雪帽,悠然心中很是满意,"早起谁打发你穿的衣服?很是妥贴。" "不知是哪个丫头,"张并不经意说道,他哪记得是谁服侍穿的衣服,"不走了,陪你赏雪。"挥挥手,命扶着轿子的伏凤等两名少女亲兵退下。亲自陪着妻子,去了快雪亭。 黄馨坐在后面的小轿上抿嘴笑。姑爷这是明摆着不放心么,其实轿子很稳,阿悠身边又有亲兵护着,根本摔不了。 一路行来,四顾只有雪茫茫一片白色,房舍成了琼楼玉宇,仿佛行走在一个透明的世界般,触目皆是美景,悠然只觉心旷神怡,兴冲冲拉着身边的丈夫"真好看!"张并莞尔,她已经怀了孩子,却还像个孩子。 第8章 待到了快雪亭,莫陶拿了一张大狼皮褥子铺上,悠然坐在温暖的亭中,观赏亭子对面十几株红梅,雪中的梅花色泽红艳,如白皙美女唇上的胭脂一般,惹人怜爱。 "我想折一枝梅花回来。"悠然只看还觉不够,想行动了。也难怪她,阵阵寒香袭来,确实诱人。 黄馨拉住女儿温柔相劝,"雪地滑,乖,不去。"张并笑道"有我在,无妨。"悠然一副乖巧状的献殷勤,"娘,您在亭子里坐坐,我折枝梅花回来给您插瓶!"哄住黄馨,拉着丈夫,高高兴兴去了梅林。 雪地上并排相依相偎的两个人,男子高大魁梧,女子修长美丽,正是一对璧人。黄馨远远看着,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不管自己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只要阿悠幸福,便好。 "姨娘,您怎么了?"耳边一个急急的男孩声音,黄馨惊觉,转头,只见孟正宇担忧惶急的看着自己。孟正宇身边,是静静站立、一言不发的孟赉。 黄馨忙拿出帕子拭拭眼睛,冲孟赉福了福身,"老爷。"又对孟正宇歉意说道"我没事,我是高兴的,你们看,"朝着梅林努了努嘴。 梅树下,悠然指着一枝形状奇特的梅花,张并正伸手替她折。遥见爱女手持红梅蹦跳雀跃,女婿忙不迭的按住她不许动,孟赉嘴角含笑:硬是要取这么调皮爱折腾的媳妇儿,让你小子头疼伤脑筋去。 黄馨则是遥见女儿要蹦蹦跳跳,急得伸手想阻止,见被按住了才松了口气。"姐姐真淘气。"孟正宇嘟囔道。 "不是你姐姐求情,这会儿,你还在东四胡同背书写文章呢。"孟赉轻飘飘一句话,孟正宇没脾气了。这阵子他快被逼疯了,老爹亲自出马看着他做功课,一天不准懈怠。实在受不了了,他写信跟悠然诉苦,悠然替他说服老爹,"张弛有度,劳逸结合,您歇一天,也让他喘口气儿。"所以父子二人才会来赏雪。 等到悠然和张并回到亭子里,孟赉少不了板着脸教训几句,悠然心情很好,和丈夫一起乖乖听着,心道"果然是中年人爱说教?"据钱钟书先生的观察研究,中年人的弱点,就是爱说教。 估计着孟赉训得差不多了,倒了杯热茶送过去,殷勤道"爹您润润喉,歇会子,再接着训。"孟正宇只敢偷偷笑,黄馨却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孟赉一本正经道"今儿先到这儿,改天再接着训。"说完自己也撑不住笑了。 几人乐淘淘一起赏梅赏雪,"此情此景,正该做诗!"悠然对诗词一窍不通,偏偏敢大发感概。 孟赉和孟正宇都知道她的底细,白了她一眼,并不接话。黄馨只抿嘴笑。张并凑趣儿,"那,夫人做一首?" "一首何难!"悠然大吹牛皮,"十首八首也不在话下!"吹牛反正不报税。不过等到孟赉吩咐人拿笔墨过来时,却正色道"本人必要饮酒,方能做诗。如今不能饮酒,诗是没有了。来年吧,来年定有佳作。" 孟赉横了她一眼,孟正宇仰天无语,黄馨和张并则认真点头同意"那是自然。"区别在于黄馨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闺女什么都好,她轻易不作诗,若作了,定是好的;张并纯是哄妻子高兴。他又不懂诗词。 笔墨还是拿了过来,孟赉冷眼看着不说话。悠然笑咪咪把笔递给父亲,"很久没有见爹爹写字作画了。爹爹当年书写快雪时睛贴,用笔圆净健劲,时敛时放,能含能拓,真是神来之笔!爹爹当时气定神闲,不疾不徐的情态,仿佛便在眼前。爹爹帮我写幅对联挂在书房吧,好不好?" 孟赉被夸得心中舒畅,提起笔来,凝思片刻,笔走龙蛇写道"嗅窗前寒梅数点,且任我俯仰以嬉;孽月中仙桂一枝,久让人婆娑而舞。"悠然大声叫好,"有意境!有意境!"张并也凑过来看,郑重点头,"果然是!岳父好书法,夫人好眼力!" 孟正宇只觉目不忍睹耳不忍闻,侧过头去不看,不听。黄馨笑咪咪,越看张并越顺眼。 一家人和和美美吃了午饭,见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且朝中停办公务,想必明后日雪景更美,人也更闲,悠然和张并头凑在一起商量"不如明日请哥哥嫂嫂来赏雪?"张并说"只请哥嫂也不好,连三姐姐六妹妹一起请吧。"除了远在广州的悦然和远在大同的安然,兄弟姐妹齐齐聚一回。 "好啊。"虽然不喜欢嫣然来凑热闹,悠然还是点头同意,却担忧"六妹妹有五个月了吧?也不知能不能出门。"其实孕妇五个月是很安全的,可谁知福宁长公主放心不放心呢。 孟正宇一听便来了劲:又能玩一天!孟赉瞪了小儿子半天,直把原来兴兴头头的孟正宇瞪得低头不语,方也同意了,"便是这样。" 既是人这么齐,自然是连钟氏一齐请了。请贴送了出去,傍晚时回信到了,孟正宣、孟正宪携妻儿到场,钟氏却是懒得出门;嫣然略有小恙,抱憾不能参加;怀着身孕的欣然竟是来的。 第9章 嫣然不能来?悠然乐了,自己正不想见到这面目含酸的三姐,她也没什么恶行,但总是说些不中听的话,很煞风景;欣然怀着孕竟然能来?这也在意料之外,悠然吩咐伏凤,明日要多几名亲兵执勤。孕妇总是金贵的,不容有闪失,这在哪个时代都是重点保护动物。 次日。孟正宣、孟正宪携带妻儿到了侯府,被迎到会客厅叙过寒温,然后去了快雪亭。"六妹妹晚些来,咱们先不等她了。" "这亭子真好玩。"钟炜性情活泼,夸奖道。亭子上一点雪没有,亭子周围也一点雪没有,原来亭子四周埋有厚厚的白铜管道,管道中烧起炭火,亭中竟是不冷的。还有鲜花绽放。 "真是好个所在。"季筠也甚是喜欢。 悠然含笑。昨日是太和美了,张并有些慵懒,竟说了一句"真想退隐山林,天天过这般悠闲自在的日子。"便被老爹骈四骊六的训了一通,这可怜孩子。 好姐儿,孟正宣的儿子华哥儿,孟正宪的儿子英哥儿,宽了大衣服,在亭子里跑来跑去玩耍,天真无邪的笑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悠然陪着季筠、钟炜,张并陪着孟家三兄弟,闲闲赏景饮茶,甚是和乐。 幸亏老爹知趣,不来,若是他在,单是儿子们便会拘谨;儿媳妇就更甭提了。 等到欣然、任磊到来的时候,张并和悠然派亲兵接了来快雪亭,"六姑奶奶怀了身孕,务必要小心 。"悠然再三交待。 远远的,望见欣然过来了。众人含笑见礼、叙过寒温。咦,怎么顺风顺水的欣然小姑娘,眉宇间隐隐有忧色,还有强颜欢笑的意味? 福宁长公主府后花园一处暖阁。 "这大下雪天的,怀着身孕还能出门游玩,"庶出二公子任硕的嫡妻栗氏,穿着考究的大毛衣服,侍立在纪姨娘身边,颇有些愤愤不平,"我怀寒哥儿时,连府门都出不去呢,合府人去到清虚观打醮,偏我要在房中养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到底人家腰杆子硬。" 风韵尤存的纪姨娘,头上带着一顶挖云浅黄片金里水红猩猩毡昭君套,身穿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丝鹤氅,脚踩掐金挖云红香鹿皮小靴,穿戴打扮得极是精致。她手中捧着一个白玉小手炉,斜倪了自己儿媳妇一眼:这沉不住气的。果不岂然是小家子出身,真是拿不出手。 没办法。纪姨娘不管在驸马身边有多么得脸,任硕不管在驸马面前有多么得宠,说到底任二公子也只是福宁公主府一名庶子,哪个正经人家的嫡女肯嫁。纪姨娘不是没闹过,她每闹一回,驸马任渥星便逼迫福宁公主一回,福宁公主尽心尽力的,最后也只是给说了京中一个八品小官的嫡女,栗氏。 纪姨娘本是不依。无奈福宁公主说了"庶女你们又不要,定要嫡女;这已是愿意嫁老二的嫡女中家境最好的。若不信,你们只管出门打听。"任渥星见逼来逼去没用,也泄了气,道"只要姑娘人品好,便好。" 栗氏,有副好相貌。初成亲时纪姨娘和任硕也多多少少是有些满意的,时间长了便发现这栗氏没脑子,没心计,没算计。也难怪,栗氏虽祖居京中,却只是不入流的小官,做姑娘时只有一个傻傻笨笨的小丫头服侍,这样穷养的姑娘,能有什么见识,能有什么心胸。 "堂堂公主府,难不成只有这样人家的闺女愿意嫁进来?这福宁,真是欺人太甚!"纪姨娘心中认定了是福宁公主故意整治任硕,存心不让庶子日子好过,对福宁公主大为不满,常在任渥星耳边吹枕头风;常常是她吹完枕边风后,任渥星便会去福空公主房中怒骂闹事。 其实福宁公主很是冤枉。任硕议亲时,还是先帝在位,福宁公主府既没有权势,任家也渐渐败落,谁家嫡女愿嫁任家庶子?福宁公主给寻摸过人才好家世好的庶女,可纪姨娘和任硕就是不要,铁了心要娶嫡女进门。 即便等到先帝驾崩,今上继位,福宁公主府变身成为京城最有权势、最赫赫扬扬的公主府,也还是不会有嫡女愿意嫁给任硕:任渥星宠爱妾室、冷落嫡妻是出了名的,如今有权势的是福宁公主,嫁给一个庶子有什么用。白白得了攀附权贵的名声,又得不到实际利益,傻子才这么做。 "计较这些小事作什么?"纪姨娘笑得雍容,"笼络好黎黎这丫头才是正经的。" 黎黎是福宁公主赏给任四公子任磊的通房丫头,生得美貌,人又伶俐,眼见得虽能服侍四公子,却要喝下避子汤,显是生儿育女无望。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青春貌美时不能生下儿女傍身,到年纪老大时,难不成随意拉出去配个小厮?黎黎前思后想,投靠了纪姨娘,经由老道的纪姨娘指点、帮忙,暗中倒掉避子汤,如今已有了两个月身孕。 更有纪姨娘亲自出马、耍尽百宝劝任渥星,"到底是四公子的亲生骨肉,是您的亲孙子,必要保全了这孩子才是。" 欣然怀着身孕,还不知道是男是女。按理说,嫡子尚未出生,不能任由通房丫头生下孩子。若生下的是庶长子,家就乱了。福宁公主也是顾虑到这个,欲命人赐下堕胎汤药。却是任渥星死活不依,大发脾气,"妇人便该无妒!这孩子是我亲孙子,谁敢要他性命?"福宁公主这些年来一直对丈夫心存歉疚,温柔恭顺得很,见任渥星这般执拗,一时也没了主意。 第10章 "给我儿子便娶个小家小户没见识的女子,给亲生子却是千挑万选,选了个落落大方的名门嫡女。"纪姨娘心中不服,便要生事,"让黎黎这丫头生下老四的长子,看他以后怎么头疼!" 栗氏遥见有人走了过来,慌忙提醒纪姨娘。"急什么?"纪姨娘无声的横了栗氏一眼,还隔着这么大老远呢。 待来人走近,方看清是阮姨娘带着她所出的三小姐任青青,雪帽貂裘,冉冉而来,各扶着一个小丫头,后面各有一名仆妇撑着青绸油伞。"就生了一个弱不禁风的丫头片子,神气什么。"栗氏心中不屑,面上也不甚恭敬,只淡淡打招呼"姨娘,三妹。" 阮姨娘和任青青却是礼数周到,满面春风的和这婆媳二人寒暄过,说"要到梅林去看看。"便告辞走了。 纪姨娘应酬功夫甚好,笑容满面的送走二人,回头看看自己不争气的儿媳妇,心中生气。更加痛恨福宁公主:上哪儿寻的这般愚蠢妇人! 阮姨娘和任青青行至梅林,阮姨娘折了一枝梅花在手,赏玩良久,叹道"青青,蓝家的事,便定下来吧。" 任青青身子一震。她已过了及笄之年,正在议亲。蓝家,议的是武安侯的庶子蓝裒(póu,聚集的意思),家世背景也好,人才也好,都是普普通通。 "再看看吧?"任青青弱弱的说。花季少女的心思,她还不甘心只嫁这么平凡的一位夫君。 "也算门当户对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阮姨娘淡淡道"你是任家庶女,嫁了蓝家庶子,何等的般配。" "可,可,"任青青想要说什么,却是惶急之下,不知该说什么。"可,你是公主府的庶女,公主府如今正是好光景,配了蓝家你委屈了,你不甘心,是也不是?"阮姨娘缓缓的接上,"青青,人要知足。蓝家,还算厚道人家,你嫁过去不差。莫多想了。" 见女儿一脸不服气,阮姨娘很是无奈,知道这孩子的脾气是有些倔强的,不把话说清楚了不行,只好苦笑着低声道"再晚,只怕连这样的也没有了。" "怎会?怎会?"任青青紧紧抓住阮姨娘的手,"府里势头正好啊,母亲常常去宫里,多少贵妇来府里奉承母亲!" 阮姨娘叹道"公主性情宽厚是不错,可你是一介庶女,你再怎么称呼公主为母亲,究竟也不是公主亲生的,公主能对你好到哪儿去?由着你锦衣玉食罢了。给你寻个说得过去的婆家罢了。你还想怎样?" 福宁公主不错一直对驸马百般忍让,听说太后和皇上早已是极为不满,屡屡想出手惩治任家和任渥星,是福宁公主死死拦住了,也是任家没出大事。这回,驸马任渥星得罪的是文官孟家,那个出了名溺爱女儿的孟大人,能对丫头怀孕这事听之任之?文官最是可怕,真等到孟家出手,怕是倒霉的,不只任渥星一人,这些妾室姨娘、庶子庶女,都要跟着受牵连。 "公主,实在是太谨慎小心了,"阮姨娘惆怅道,"先帝在时,太后娘娘和皇上都在韬光养晦,她隐忍受委屈还有情可原。如今已是这般情势,她便是嚣张跋扈些,也无人敢指责她,她对着驸马偏偏还是一副俯首贴耳贤妻状,真真愁煞人也。" 公主若逞起威风,自己这舒服日子还可长长久久过下去:公主又不会跟个恭顺的妾室计较衣食;若公主在驸马面前还是低声下气的,由着驸马胡来,不拘皇帝也好,太后也好,看不惯的大臣也好,总会有人出手惩治任渥星。自家母女只会跟着倒霉。 任青青还是犹犹豫豫不肯。阮姨娘叹了口气,也不强她。等到晚上,知道平北侯府留四少夫人住下了,"下雪天路滑,不好走;姐妹二人多日未见,不忍分离。"阮姨娘蓦地起身,什么也不顾了,求见福宁公主,求公主应了蓝家的婚事。 福宁公主无可无不可,任渥星对庶女也不上心,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阮姨娘陪着小心,陪着笑脸,"明日是个好日子",竟恨不得明日便下定似的,倒把福宁公主逗乐了,"那有这般心急的女家?"却因她素日毕恭毕敬的,从不惹事,是个省心的,便随口应了。反正这事对于她,只不过是说句话而已,自有下人去操办。 见事情落定,阮姨娘松了口气。围着福宁公主奉承讨好,直待福宁公主倦了,方感激涕零的告退。 任青青心中不满了两日,第三日便开始佩服起自己这高瞻远瞩的亲娘:言官夏进上书,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公主和驸马应分别建府,驸马若要觐见公主,必先递牌子,待公主准了,方许入见。 这奏折一出,朝中不少文官附议。皇帝也爽快,马上获批。第五日,便有内侍来福宁公主府传太后口谕:驸马任渥星,即日起迁居京西驸马府,妾室庶子庶女随行。 任渥星是个有脾气的人,只不过他的脾气对福宁公主发有用,对奉太后之命而来的肉侍,半点用没有。最后,无论他怎样大发雷霆,怎样不情不愿,还是灰溜溜的离开了公主府,并且,带走了他所有的小妾,庶子,庶女。 第11章 "三丫头的亲事,我会着人去张罗。"阮姨娘扑倒在福宁公主脚下苦苦哀求,善心的福宁公主知道她是担心任青青,慷慨大方的应道。 阮姨娘跪地叩头,郑重拜谢过,带了任青青含泪出门,随任渥星去了驸马府。 这也能称得上"府"?进门后,所有人都傻眼了,地方不错是很大,完全住得下这浩浩荡荡的一批人,只是房舍陈旧,满目疮痍,野早遍地,竟是没有下脚处。 一时间,素日养尊处优的小妾们,哭声震天。任渥星恨恨的跺脚,"谁敢这般捉弄爷!"气冲冲要寻福宁公主算账,却是根本进不去府门。忍着气递了牌子,也不获召见。 等到欣然回公主府时,府中已是只有福宁公主亲生的任岩和任磊两家人,很是清净;那黎黎,不用说,已被送至庄子上,灌了堕胎汤药,配个村汉了事。 "有娘家真是好。"欣然舒舒服服的坐在炕上歇息,头枕在任磊腿上,任由任磊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发。 那日,知道实情后孟正宪大怒,拎起任磊要打,没一个人拦他;任磊自知理亏,羞愧的低头,耳边只听得姨姐清清楚楚的声音"打人看不见的地方,莫打脸。" 钟炜先笑了出来,孟正宪也想笑,很辛苦憋住了,板着脸问妹夫"知不知道错哪了?" "我,我不该疏于防范,让那狡诈丫头倒掉避子汤……"任磊话一出口,在场人士全部摇头。 "你根本不该要什么通房丫头!"孟正宣虽不会动手,却会动口,"妻子正怀着身孕,你却扔下她一个人吃苦,自己去风流快活,你忍心么?" 任磊傻眼了。他从未听过这说法。在他的头脑中,妻子不方便时有丫头、有妾侍服侍男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尊重嫡妻,给嫡妻体面,不宠妾灭妻,便是好男人,好丈夫。再说,欣然自己,不是还推着自己出去,要丫头服侍么? 被舅兄、襟兄一个接一个教训了一通,任磊傻呼呼道"是欣然推我出门,我才去的。" 欣然便被两个嫂嫂教育了一通,"装什么贤惠?跟自己丈夫要实话实说!你不说,他怎么知道?"便是心里知道,也装不知道。 欣然哭着跟任磊说"你去别人房里时,我心里跟刀割一样!"任磊怔怔看了妻子半天,慢慢替她拭泪,慢慢明白了一些从前不明白的事。 事情该如何解决呢?总不能任由丫头生下孩子啊。钟炜冲口一句"告诉爹,让爹去跟福宁公主府讲理去!" "何必告诉爹呢?"悠然笑吟吟,"这事简单,咱们便能办得妥妥当当。"老爹年纪大了,这点子小事,还是儿女办吧。 任渥星这样的男人,根本不用同他讲理,只用实力打击就好。他只认实力。 皇帝和太后怕是久已盼望这样的奏折了,才会迫不及待的准了,迫不及待的派人轰走任渥星。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是真理。临别,悠然再三交待欣然,"你务必要记住,万不可让任渥星再次进入公主府,一次也不可以。" 任渥星?欣然脸上浮现出揶揄的笑容,这个活宝,他休想再回来,打扰自己平静美好的生活。 任磊俯头下来,欣然抚着肚子,冲着丈夫甜甜一笑,"娘待咱们最好了,夫君,咱们定要好生孝顺她老人家。" "当了多少?"纪姨娘瑟瑟缩缩在炕上窝着,见任硕推门进来,忙忙的起身问道。任硕不敢看自己亲娘满怀期待的眼睛,头微微转向墙壁,咳了两声,故作不在意的说道"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纪姨娘尖叫起来,"那是上好的冰种满绿手镯,怎能只当了这么点儿银子?"这傻孩子,他定是被人骗了!纪姨娘掀开披在身上的毯子,便欲下床出门寻人理论。 任硕沉下脸来。落到当当的地步,已是十分难堪;还想跟当铺理论,姨娘这是嫌还不够丢人么?被逐出公主府,过起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父亲任渥星这些年来养尊处优不通世务,他根本连妾室儿女也养不活:京西驸马府厨房常常断炊,主子也好,下人也好,发不出月钱。 才搬出来不到五日功夫,仆役侍女偷跑了一大半,报到府衙,顺天府尹竟是不理不睬的。这般大寒天气,府里没有碳火,冷得实在受不了了,纪姨娘命任硕当掉手镯换回银子,好歹先有个温饱吧。谁知只当了这么点儿。 "一两银霜碳便要一两银子,这五十两,够干什么使的?"纪姨娘本是苦出身,这些年却是跟着任渥星很享了福,一时转不过弯来。拿着五十两愁眉苦脸了半天,恨恨道"我平日积攒的银票,可真是不少,竟被你那个不开眼的媳妇,一股脑给拐了去!" 栗氏一向没心计,故纪姨娘不曾十分防范她。谁料栗氏眼见得驸马府呆不下去,便夤夜带了独子寒哥儿,和贴身侍女一起,悄悄逃了。逃走时还潜入纪姨娘房中,偷走了纪姨娘辛辛苦苦攒下的私房银子,一张银票没给剩。 第12章 纪姨娘次日睡醒,发现装银票的秘盒摊在桌子上,里面已是空空如也;儿媳妇也不见了,孙子也不见了,一时慌了手脚。忽号着叫儿子,半晌,任硕方从爱妾房中匆匆跑出来,见状,大怒,先在驸马府咆哮了一通,然后气势汹汹跑到栗家要人。 一向对他点头哈腰的栗家,却是翻转了面皮,义正词严指责他"我家姑娘已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的嫁给了姑爷,怎地姑爷还到娘家来要人?倒是姑爷宠爱妾室,冷落我家姑娘已久,莫不是听信爱妾挑唆,暗中将我家姑娘害了?该我家跟姑爷要人才是!"便要拉着任硕见官去,口口声声栗氏已被"宠妾灭妻"的任家给暗害了,必要讨回公道。 任硕听得"宠妾灭妻"四字,已是魂飞天外,哪里敢跟栗家见官?如今全京城谁不知道驸马任渥星宠妾灭妻,惹恼了皇帝和太后?到了官府,自己这驸马庶子如何能讨得了好去?况且栗氏私逃的丑事也不好见官。只好软了下来,苦苦央求"我到底是寒哥儿的亲生父亲,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央告再三,栗家才忿忿的放了他,啐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是个糊涂的,儿子能精明到哪儿去?我家却懒得跟你这呆子计较,便放你走罢,往后莫再上门歪缠!否则,哼,你当你父子们还是当初么?" 任硕含羞带愧回了驸马府,又被纪姨娘抱怨了一通,心下更是不痛快,当晚,连一向最宠爱的妾室也不理会,独自一人睡了。第二天睡至中午方起,却是连妾室也趁夜卷带细软逃了,越发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到了纪姨娘实在耐不住冷,令他去当手镯,"可怜,这手镯我带了这些年,若不是出于无奈,实是舍不得。"谁知当铺最是欺落魄之人,见任硕遮遮掩掩进了当铺,便知道这是不通世务的雏儿,竟只当了区区五十两银子。任硕做惯大少爷的人,哪肯跟人争多论少,五十两便五十两。 其实五十两银子很不少了,京城普通人家,五十两银子够过一年的,但在享受惯了的纪姨娘眼中,竟跟不是银钱一般。差人买了细碳,买了吃食,少不了再买些胭脂水粉,很快便花用完了。 任硕略提一句"该省俭些",纪姨娘便笑他没见过世面,"福宁公主是离不开你父亲的,你只管等着,咱们很快会回公主府过好日子,到时让那些不开眼的,一个个悔青了肠子。" 纪姨娘这是经验之谈。她是任渥星最早的妾室之一,亲眼目睹了任渥星和福宁公主这些年来,总是福宁公主忍让再忍让,任渥星嚣张再嚣张;她便认定了,福宁虽贵为公主,却不足为虑,只要哄好了任渥星,便一好百好。 这些年来也确是如此。纪姨娘只要在任渥星跟前柔媚顺从,便能轻轻松松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衣服、首饰、银钱,好吃好穿都是福宁公主给。任渥星这个男人,以从妻子那里榨取财物、尊严,再转手赐给妾室、庶子庶女,得到她们的感激,为自己极大的光荣。 "公主舍不得父亲?真是这样么?"任硕心中嘀咕,若真是这样便是太好了,可惜,未必。这回任渥星搬出公主府,固然是有太后口谕,却也因为福宁公主置身事外,不闻不问。否则,若是福宁公主执意不许,奉太后命而来的内侍,也不敢毫不客气的撵人。 "便是公主舍得你父亲,你大哥和你四弟,也定是舍不得亲爹吃苦!只要你爹能过好日子,咱们便能过日子!"纪姨娘虽处于逆境之中,却还是坚强乐观,坚信前途一定光明。 任硕没说话。他心中相当没底。平日,作为庶子的他远比嫡子任岩、任磊更受父亲宠爱,任岩、任磊岂会心中毫无芥蒂,岂会轻易让自己再回富贵窝。此刻,任硕心中实实在在的后悔了,自己一介庶子,以往何苦在父亲面前压着嫡出兄弟一头,白白结了怨。如今自己还不如常山公主府的庶子呢,人家虽是受常山公主管束,见了常山公主便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可总还是锦衣玉食。哪像自己,竟致衣食无着。 不只任硕后悔,他那顽强的父亲,任渥星先生,此刻也后悔了。 任渥星几十年如一日愤世嫉俗,认定皇家、朝廷皆对不起自己,竟让自己这般惊才绝艳的人才尚主,毁了仕途;先帝在位时他是如此,当今皇帝登了基他还是如此,一向也无事,哪料想一朝落魄,凄凉难奈。 他初初到了京西驸马府,还尚有旧脾气在,待到发现自己再也进不去福宁公主府,方有些慌了。等他气冲冲回到赵国公府,现任赵国公,他的亲弟弟任渥云,听他抱怨天抱怨地抱怨了个够,只是不说话。 被他逼问急了,任渥云方也怒道"不知道大哥您闹什么?!自从圣上继了位,咱们任家,可是一天好似一天!谁不给大嫂几分薄面?您跟大嫂如今若是好好的,赵国公府也不至于……唉"任渥云说着说着,哽咽了,说不下去。 自从皇帝准了夏进的奏折,太后亲命任渥星迁居,京中王公贵族已是尽人皆知任家失宠,这些时日,赵国公府的人简直不敢出门,出了门遇到的全是白眼和冷遇。 第13章 "大哥,您听弟弟一句话,跟大嫂和好吧!只要您见了大嫂的面,夫妻间把话说开了,也就烟消云散了。"任渥云还是抱有美好希望,"还有,您那一帮妾室,尽皆遣散罢,都是祸害,莫再留了。" 任渥星像是被蝎子蛰了一般,"遣散妾室?谁敢?"一个大男人,妻子闹闹便遣散妾室,颜面何存? 任渥云再三苦劝,任渥星只是不依,反跟弟弟要银子,"先借我两万,一万也可。" 任渥云苦笑道"大哥,银子弟弟有,却是不敢借给您。"太后和皇帝显是恼了任渥星,这当儿出手周济,让他拿着银钱继续逍遥自在养美妾宠庶子,是明着跟太后皇帝抬杠还是怎么着。任家还有一大家子人呢,大意不得。 最后,任渥星不肯遣散侍妾,任渥云不肯周济银钱,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任渥星赌气回到驸马府,过了两天冷清日子。心头渐渐后悔,"当初若是对福宁好些,恐也不至于此。"又想到自己两个嫡子,骂道"两个逆子!不知道亲爹受苦么?"豆_豆_网。 他哪里知道,欣然小姑娘早早的给任磊吹了枕头风,"咱们要孝顺娘,莫拿不好的人、不好的事去烦她老人家。""父亲若回府见到娘,又有一场气生。他如何能舍得下那些美妾?娘这些年,对那些美妾还不够容忍么?" 任磊深觉有理,和任岩兄弟二人通了气,一致认定:若他不肯舍弃侍妾,便不许他再踏进公主府一步。 任渥星并不知道这些,还在京西驸马府苦苦支撑,梦想福宁公主念及夫妻情份,放他一马。 纪姨娘还是那么乐观:福宁公主撑不了多久了,她很快会召驸马回府。到时自己便能回去享福。 其余的侍妾却是没她这么强悍,受不了荒凉的府邸,受不了衣食无着的苦日子,一个又一个的侍妾,悄悄卷带随身细软逃走。 京西驸马府,人一天比一天少,府邸一天比一天空旷。 平北侯府。 悠然陪笑亲自斟茶递给老爹,"爹,您喝茶,是云南的普洱,您最爱的。"孟正宣、孟正宪已是被狠狠训了一通,终于轮到自己了。 孟赉横了女儿一眼,命她坐下说话。"这是孕妇待遇?"悠然听话的坐下,规规矩矩坐好,等着老爹训话。 "你们知道友爱妹妹,这自然是极好的,"孟赉缓缓说道"却不该瞒着父母,私自行动。往后不可如此!"这帮孩子一个一个翅膀硬了,敢不支会老爹,自作主张了! 悠然忙不迭的点头答应。那是,没下回了,福宁公主家也就这一场事了。真没下回了。 "还有,"孟赉板起脸,"小孩子家家的,作事也不考虑周全。也不想想,京中诸位公主,往后便要夫妻分离。"这是明着结怨。你们家想惩治人,连累多少公主驸马。公主当中,夫妻恩爱的也很不少呢,这下子夫妻分离,人家哪能不恨,哪能不怨。 "哪有呀,"悠然给老爹算着账,"常山长公主第一个上了表章,说皇帝英明,正该如此!她还自告奋勇,不花国库的款项,要自建驸马府,如今选址还没选好呢。这等选好址,建好驸马府,不得个三年两年?其余的公主都跟着学,都还没选好址呢。等过个三两年,到时皇上最宠爱的长河公主便该择婿了,到时自有皇帝皇后想法子。您放心吧,牵连不着旁人。" 真是的,哪家公主是傻的,明知道皇帝和太后是要收拾任渥星,自己跟着作作样子就行了,不会较劲的。 "鬼丫头。"孟赉笑骂道。悠然吐吐舌头,"我这还不都是跟您学的?" 父女二人正说笑间,却见张并大踏步走了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气更阴沉。 他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啊,父女二人互相看看,心下都奇怪:发生什么事了? 不会是因为朝政时局吧?朝中自从内阁人选落定后,表面上已十分平静。武英殿大学士季禹深孚众望,成为新一任首辅,朝廷上下,对此并无太大的争议或不满;集贤殿大学士武瑛成为次辅,也是众望所归;孟贺本是内阁中打杂的,至此也升了两阶:工部尚书简宏和户部侍郎李深源,资历比他更浅,刚刚入阁,自然是势脚的。 原来有几位热门人选,最终落选原因各各不同:刑部尚书张钊,据说是为出身所累。他出身魏国公府,而魏国公府原来似是支持吴王,一向不为皇帝所喜;户部尚书吴仲康,据说皇帝嫌他度量小,心胸狭窄;礼部侍郎孟赉,则因频频无故请假,懈怠之心昭着,自然不足当阁臣重任。 张并自然明知岳父是想避嫌:翁婿二人,一为武官之首,一为阁臣,确实太招眼了些。孟赉却不承认,只打哈哈说:一把年纪了,才不想进内阁看人冷眼、给人打杂去。 内阁是个讲资历的地方。初入内阁的人,谁不要坐几年冷板凳,看人眼色,脏事、破事、难事、出力不讨好的事,自然是初入阁的人做,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等着挨训挨骂;直到比自己资历再低的人跟着入阁,才算熬出头了,可以把次序往前升一升。孟赉并不是个功利心很强的人,悠然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也真心不想让他卷入政治中心的旋涡中去。 第14章 "做个不大不小的官,悠闲自在过日子多好。"她这样漫不经心的跟张并说道。张并一直心存歉疚,认为全是为了自己,岳父才不得入阁。要知道对于文官来说,最大的荣耀就是成为阁臣。 张并却是认定了岳父在默默成全自己,见妻子说得这般轻描淡写,显见是在宽慰自己,真是用心良苦!感动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朝中无事,也没说要打仗,他阴沉着脸,是为什么呀?悠然看了眼老爹,见老爹也是不解,便也不多想了,只含笑迎上去"夫君回来了。"一副温柔贤惠的样子。 也不多问话。只备了一席酒,让老爹和张并翁婿二人一起吃饭喝酒说话谈心。悠然自己则乖巧的陪着黄馨吃晚饭,把黄馨乐得,多喝了半碗汤,多吃了半碗饭。 饭后母女二人到花园走了几步,说了一会儿家常闲话,黄馨方依依不舍的回了揽翠轩。 她真是很容易满足,自己不过是多陪她吃一餐饭,她脸上就多了不少欢笑。悠然望着黄馨的背影,抚摸自己的肚子,心里酸酸的。一时间,本是金融业精英,遇事只讲利益,只算数字的悠然,也文艺起来;原来信奉的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今感概的是"人的嘴唇所能发出的最甜美的字眼,就是母亲,最美好的呼唤,就是妈妈"。 深夜,张并溜到悠然床上时,已是神清气爽。"没事了?"悠然问。张并亲亲妻子的脸蛋,"没事了。" 老爹这么管用呢。悠然心中惊叹,耳边听得张并满足的说"有这样的爹爹,真好。"悠然哧的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会儿这副模样,哪像个横刀立马的将军,简直是个撒娇的小男孩。"可不是,真像个孩子。 张并笑道"像个小男孩怎么了?省得你有了孩子便不要我。"头拱在妻子怀中,真的撒起娇。自从悠然怀孕,张并既有将为人父的喜悦,又总感觉妻子不像之前那么在意自己;他是唯恐将来孩子生下来,自己更没地位。 两人你哄我我哄你的,腻味了半天,张并撒够了娇,才慢慢跟妻子讲了今天发生的事。 魏国公、国公夫人都病了。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年纪大了,谁不是百病从生。精神不好,又不像之前那样有权势,门前冷清,老两口心里不痛快,就闹子孙,闹儿媳妇、孙媳妇。除了在魏国公府折腾,还把张铭找去,吩咐"把你儿子闺女都带回来,侍疾。"三个都要回。 张铭作难呀。他不错是孝顺父母,听父母的话。可他三个子女,没一个他能当家的:张并他命令指挥不动;张意张念被困在宫里,见都不能轻易见,更别提带出宫了。 被逼得无奈,张铭只好寻到张并,"你祖父祖母身子不好,要你回府侍疾。"张并顿时沉下脸来。后来就算张铭也心存愧疚,说了两句就急急走了,张并还是心底郁愤。 张并幼时在魏国公府的日子,实在不堪。原因就在于魏国公和国公夫人。要说谁家祖父祖母不疼孙子的?偏魏国公一意认为程蒙奸诈,程家的种不好,不配作张家的孩子;国公夫人跟着丈夫瞎起哄,也说"程家,最是下流下作的,他家的外孙,咱们不稀罕。" 魏国公府当家的就是魏国公和国公夫人,他二人是这样的态度,下人哪会待张并好?即使是张铭留了董嬷嬷照看,即使是张锦百般回护,幼时的张并还是在魏国公府受了不少折磨:被张慈欺负过,被下人怠慢过,被张镜放狗咬过。 有这样的前情,让张并去"侍疾",傻子才肯。可天朝讲究孝道,谁都知道魏国公确实是张并的亲祖父,如果这事情传出去,说亲祖父病了,亲口吩咐张并"侍疾"张并却不肯,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不认回张家,可以借口是魏国公讲亲口吩咐过,命张并自立门户,可以借口是程蒙和张铭有婚约,不能让皇室公主做继室;这回,情况不一样。 "你就为这个不高兴啊?"悠然躺在丈夫怀中,打着呵欠问。 "你困了?"张并忙道"困就睡吧。我不吵你了。"悠然摇摇头,"不太困,我想听。" "我便是想不通,小时候既然不要我,大了为何不肯放过我。"张并对妻子发起牢骚,"还好意思要好我去侍疾。"放着一屋子的儿子、孙子、孙女,要他这个爹不亲娘不爱的人过去,是何用意?存心不让人过清静日子。 张并说着说着,只觉周遭十分安静。低头看看,不觉失笑:悠然早已在他怀中安安稳稳的睡着了。 睡相真可爱。张并轻轻亲亲妻子的小脸,闭上眼睛,也踏踏实实的入睡了。岳父说的有道理,如此这般即可。犯不上为这些事、这些人生气。 谁知堪堪过了两天,张铭又忙忙的寻到张并,"儿子,救救你妹妹!" 原来,张意已到了该婚配的年龄。礼部给拟了安意郡主夫婿人选出来,全都是歪瓜劣枣。张意已哭得昏死过去。 第15章 "儿子,你定要设法,给你妹妹寻一个正直、厚道的夫君!"张铭殷切道。你们是亲兄妹,不能你过富贵安闲日子,妹妹却担惊受怕的,还会所嫁非人。 这可难了。吴王和青川,虽然现如今还活着,可终归难逃一死。只看死得早晚,和死得难堪与否。青川公主的亲生女儿,吴王的亲外甥女,太后和皇帝如何肯让她嫁得好?又有谁敢娶她? 亲生父亲有嘱托,推却不得。张并头疼起来。 "张家这些事,张意的婚事,都不算什么,自有爹娘蘀你打点清楚。我儿且安心养着,不可思虑太过。"孟老爹交待过悠然,起身离开。临走前,给黄馨使了个眼色。 黄馨会意。待孟赉走后,有些心神不定起来,常常是和悠然正说着话,便会走神,脸上时不时的浮现红晕,浮现娇羞。这还没约会呢,就这样了,悠然心中暗觉好笑,却又有些羡慕:三十多岁了,还是一副少女情怀。一个女人能天真一辈子,也是福气。 等到黄馨吞吞吐吐说要出门,悠然笑吟吟点头,"好啊,娘正该常出门才是,没的总坐在家里,倒闷坏了。"命人备好车轿,带了妥当的人服侍,至于黄馨要出门做什么,一句也不问。 秋香色盘金五色绣折枝梅花小袖掩衿银鼠短袄,水红灰鼠皮裙,鹿皮小靴,越发显得人物风流,身礀婀娜;悠然看着黄馨打扮好了,满意了,亲自给她披上一件雪白狐狸皮袭,戴上雪白狐狸毛风领,夸了一通,"我娘最好看了!天生丽质!"直把黄馨夸得脸红心跳,方送她出了二门。 母女二人到了二门,黄馨正要上轿子,张并、张锦叔侄冉冉而来,悠然含笑原地不动,黄馨却是急急上轿而去。 张锦眼中瞥见一位锦衣华服的美丽女子,正由侍女殷勤服侍坐进轿子里。芙蓉如面柳如眉,真是阿馨?张锦心中怅然,口中却不曾提及。他已是问过张并多次,无奈张并只是微笑不语。 张锦虽不通世务,却也知道张并的妻子孟悠然是庶出,是婢生女,追问孟悠然的生母是不是阿馨,实在不合礼仪;再说张并一向主意正,他不说,那就是不说,舀他没办法,只好罢了。 悠然含笑打招呼,"六叔。夫君。"张锦乐呵呵,笑得眼睛咪成了一条线,"侄媳妇莫客气。"他想到张并很快要做爹了,很快要有个小阿并出生了,实在是很欢乐。 张并上前轻轻牵住妻子的小手,陪她一起往回走,张锦乐呵呵跟在后面,"六叔是雅人,夫君书房改了布置,请六叔给品评品评罢。"三人去了书房。 "阿并你的书房更雅致了。"张锦进到屋里,见中间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瓶、花、炉、几,位置得宜,不由夸道。 "六叔请坐。"三人都坐安稳后,悠然忽起玩心,吩咐人"焚香!"只见一个眉清目秀、头发齐眉的书童,从案上舀起一个古色古香的铜香炉,捧了出去,过了会子才回来,把暖帘放下,又出去了。 不是焚香么?怎么把香炉舀走了?张锦心里犯嘀咕,口中却不问:在侄媳妇面前,要有做叔叔的样子。直到悠然命人备了酒席上来,"夫君陪六叔喝两杯。"自己却起身告辞,张锦也憋住没问。 直到一个时辰后,酒过三巡,张并、张锦叔侄二人已是喝得微醺,那清秀书童才又进来,把暖帘卷上,只见书房两边,墙壁上都喷出香气来,满座异香袭人。张并向张锦微笑说道"香必要如此烧,才不会有烟气。" "真风雅!"张锦要飘飘欲仙之感,"阿并,你夫妻二人真是雅致极了!"这臭小子哪里知道这个,分明是他那漂亮小媳妇教给他的。 可怜阿镜,还曾经一心想要把她家婉儿嫁过来,论相貌也好,论才情也好,婉儿哪一点能跟这孟悠然比?阿镜真是罔费了心思。 "唐大损那庶出长子唐傲,据说很不成气。"想起张镜,张锦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想到自己的来意,"唐傲身份又不行,人又没出息,还又没家底儿,礼部居然把他也列为阿意夫婿人选,真是欺人太甚。" 张意如果真嫁给唐傲,这被唐大损当成心肝宝贝一样的庶子,会很凄惨:唐傲本身没什么出息,唐家三房在晋国公府也分不到多少产业,张镜的嫁妆又是说好了全部要留给唐婉儿的,这位唐傲先生人不太聪明,不能文,不能武,还会比较穷;这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唐傲的亲娘,和张镜一直不合,如果唐傲真娶了张意,张意会有个恶婆婆折磨、管束。 "阿并,魏国公府对不起你,六叔都知道,你不愿回去,六叔也站在你这边;可你妹妹一辈子的事,再怎么作难,你也不能不管。"张锦带着酒气,大声说道,"魏国公府如今没人有本事能把阿意阿念捞出来,全靠你了。" 魏国公府一直和吴王过从甚密,如今哪敢为张意张念出头。怕是人没捞出来,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是我同父弟妹,我岂能置之不理?"张并缓缓道,"只是,往后呢?"总不能魏国公府一有什么事,就寻上门来。 第16章 "这是最后一桩事!"张锦酒意上来,概然允诺,"你只要把阿意阿念捞出来,往后魏国公府的事,再不许来烦你!" 张并沉默不语。张锦今日本是受了张铭的重托"六弟,你跟阿并最是要好,你去跟他说,务必要救弟弟妹妹。只这一件事,让他定要出力。"见张并不说话,张锦急道"只你有这个力气!再怎么不好,是亲弟妹,阿并你不能不管啊。"张意张念,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也是他三哥的亲生子女。 良久,张并终于点了点头。张锦大喜,用力拍拍张并的肩膀,"阿并,六叔就知道,你是个心肠软的,是个好孩子!" 张并纹丝不动。"六叔,这是最后一桩事。"只要张铭张锦都承认这一点,魏国公府往后想惹事,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了。 送走张锦,张并怏怏回了主屋。这几日,他心中总是不痛快,总觉得郁结于胸。对妻子诉说心事后,才略好一点。悠然听后对他点点头,"阿意这件事,你是必定要管的。一则,你于心不忍;二则,外人看着也不像;最要紧的是,皇帝和太后若见你狠心,连亲妹妹的死活也不顾,难免对你生出戒心。" 皇帝想要什么样的臣子?当然是忠诚,忠心,让人放心的臣子。连骨肉亲情都不顾的人,会让人放心么?不会。 天朝几千年来宣扬孝道,单从政治角度讲,是讲究孝道的人容易被统治,容易被管束;若说经济原因,则是因为政府负担不起公民养老。 想到哪儿了?悠然失笑。公民养老?多么沉重的话题。还是回到现实,先想办法把张意姑娘妥贴嫁了,是正事。 "其实也不难。只要小伙子人品好,家境厚实,你爹爹便能满意。"悠然头头是道的分析,"只要小伙子家族没有势力,自己没有野心,不入仕,太后和皇帝便能放心。" 事已至此,张铭也别想寻什么荣华富贵的女婿,只要是个正派厚道的年青人,也就该知足了;皇帝和太后并不是狠心人,张意张念到底是先帝外孙,只要他们不惹事,不涉政,皇帝和太后乐得放他们一马,即得个心安,又得个好名声。 礼部拟安意郡主夫婿人选的人,约是受了谁的授意,净给挑些歪瓜劣枣,不是没出息的庶子,就是好男风的断袖,或是年纪大的鳏夫,没一个像样的。这架势,像是故意和人为难。 "这事不难办,你放心罢。"悠然安慰张并,"爹爹说了,他能办得妥妥当当。"张并有旧功劳在,求的又不是什么大事,且这事若办好了,更符合皇帝的利益。 张并心虚起来,低低道"岳父不许我跟你说烦心事。"悠然哧的一声笑了,"爹爹是恨不得把儿女都保护得好好的。"怀了孕,就只能吃吃喝喝跟小猪似的?哪能,孕妇也能思考,也能做分析做决定。 见张并还是有歉意,悠然奇道"咱们不告诉他便是,你还顾虑什么?"骗骗老爹,还不会呀。 "岳父是满心疼你,不许你想烦心事;我却,什么事都想跟你说,我,我,"张并有些口吃了。 "爹爹是还把我当小孩子呢,"悠然笑道,"其实,这样才好,夫妻之间,本该是共同进退,无话不谈。你有心事,自然是要跟我讲啊。" 张并头枕在妻子腿上,任由妻子轻轻抚摸鬓发,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悠然低头温柔注视丈夫,心中微微酸楚。这可怜孩子,有些残忍的事他可能根本没想过,根本不敢想,自己即使想到了,却永远不会开口告诉他。 "无话不谈"?哪有这回事。有些话,一辈子也不说。 张并的出生并不令人喜悦,他的母亲程蒙女士委实是心机深重;张并幼时也频频遭人白眼,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拜了华山老叟为师,早已化为一堆白骨;张铭作为父亲一定是爱他的,却顾虑重重,又想保全他,又从内心防着他。 张慈误以为张并已无生理,冒领了军功,事后发现张并生还,魏国公为了保嫡长孙的颜面,毫不犹豫要驱逐张并出家族,这样重大的事,张铭只是如实传话。这说明了什么? 算算时间,那年,正好是张念出生。悠然闭上眼睛,强抑住心头的厌恶。这世上,偏心的父亲,不负责任的父亲,大概是很多的吧,张铭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有了嫡子,有了尚在襁褓中的嫡子,便怕已经长大、桀骜不训的张并对嫡子不利,所以才会任由魏国公驱逐张并,并不加以阻止。 到了后来,张念一日日长大,却始终病弱,张铭才会改了心思,又想让张并回归魏国公府,保护弟妹。 张铭并不是最不堪的父亲。至少,看到满身鲜血、奄奄一息的儿子,他会愤怒,会心痛,会为了儿子离家出走,会为了儿子逃至草原隐居。 也正是有这情份在,张并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魏国公府生事。 "他和青川公主有一子一女,那两个,才是他的心肝宝贝。"悠然想起张并曾经说过的话,他内心,也是隐约知道真相的吧?只是,不愿深想,不能深想,不敢深想。 第17章 怪不得,他会对老爹这般敬仰;怪不得,任凭老爹对他板着脸也好,披头盖脸训一顿也好,他都不以为意,那是他知道,老爹一心一意为了女儿好,为了他好。 跟他比,自己真是很幸运呢,有个爱孩子的老爹,有个二十四孝老妈。悠然心中柔情顿生,俯下头来,在丈夫额头上,印下一记亲吻。 "往下一点。"张并闭着眼睛,嘴角有笑意。 调皮!悠然笑起来,在他鼻子上响亮亲了一下。 "再往下一点。"张并睁开眼睛,柔声央求。 还来劲了。悠然板起小脸,轻脆的说道"不要!" "要嘛。"这,这撒娇也不太不专业了吧,浑身起鸡皮疙瘩呀,悠然实在吃不消了,低头深深一吻,堵住了他的唇。 傍晚时分黄馨才回来,满面红光,只跟悠然匆匆打了个照面儿就红了脸,嗫嗫嚅嚅说了两句什么,逃跑似的回揽翠轩了。这么害羞?悠然笑咪咪,咪咪笑,原来做儿女的想要自由,还是要父母恩爱呀。往后真是要他们多约会几回,自己就不会被看得太紧。 次日黄昏孟老爹照例来看女儿,见悠然脸色白里透红,意态闲适,显见得张家的事并没有令她烦恼,心中欢喜,说了几句话便走了,"要督促小宇读书",悠然连连点头。原来想要自由,除了父母恩爱之外,还要兄弟姐妹众多。 接下来的时日黄馨频频出门,每每出门前精心对镜理妆,回来后娇羞不胜躲回揽翠轩,悠然装聋作哑,"娘正该出门散散心才是","累了吧?快回去歇着。",渀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暗中却很得意:黄馨上午精神恍惚,下午出去约会,总算不用从早到晚盯着自己了,舒服呀。 这日张并休沐,在家里招待了一位客人:江湖郎中。不会是请他来诊脉的吧?悠然心里嘀咕。可是自己有专门的大夫呀,唐大夫医术好,人品好,从小打交道到现在,放心得很。 "往后,该叫他仪宾了。"张并这句话,惊得悠然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仪宾,尚郡主、县主、郡君、县君、乡君的男子,都叫仪宾;能让张并带回家的仪宾,可想而知要娶的是谁。难道他这样的,竟然愿意娶张意? "你,竟然,要成亲了?"悠然结结巴巴的问。真是不敢相信,江湖郎中这样的男子,居然也会娶妻!他不是闲云野鹤吗,他不是寄情于山水天不收地不管吗,他不是号称,终身不娶吗? "是,我要娶张意。"江湖郎中简短说道。他的声音,很是低沉动听。悠然细细打量他两眼,不错,容貌很是端正清秀,"向曦,你们向家,可是只剩你一个人了,你的亲事,可一定要想清楚。" 娶了张意,那是一辈子别打算出仕了。向曦如今还年青,二十多岁他说厌倦红尘,醉心医术,不想做官,万一三十多岁、四十多岁又想有所作为呢?到时候可就晚了。 向家,可是山阳旺族,一代一代人才辈出,自太祖朝至今,怕不要出过十几位进士,七八位地方要员,两位阁臣,一任帝师。只不过一场大瘟疫过后,向家竟只剩下向曦一名男丁。向曦从小喜欢看医书,至此更是潜心医学,终日一副江湖医生装扮,走南闯北,四处寻觅名师,立志成为杏林高手。 对于张意来说,能嫁给向曦实在是太理想了。向曦家世清白,人才出众,又不入仕,皇帝和太后会很放心很大方的答应这门婚事,往后张意也能过上太平日子。只是对于向曦来说却不是,他娶张意,便是彻底断了仕途。 "你救过他?"待向曦走后,悠然偷偷问张并。是不是为了报救命之恩,向曦才会这样义无反顾。张意是秦贵妃的亲外孙女,吴王的亲外甥女,娶她,可真是一件有风险的事。 唐傲先生条件够差吧,没人才没家底的庶子,可是已经放出风声了,不愿娶张意;另外在礼部名单上的人,也一个一个公开抱怨,"谁愿娶个害家精。" 张并摇摇头,"没有。他在深山里采药时我们遇到的,相谈甚欢,一见如故,旁的却是没有。" 原来是不为了报恩呀。悠然有些沮丧,那是为什么呢。张并有位这样的朋友自己一直是知道的,还一度想为向曦做媒,向曦却说什么"终身不娶",也不说具体原因。如今突然愿意娶张意,难不成会因为爱情? 爱情?悠然乐起来,想起中学语文老师带着丝调侃,说过的话:爱的繁写,是有心的;自从爱改了简写,字面上没有心,人们,也不再用心去爱,只会用嘴谈爱了。 "那是为了什么呀。"悠然百思不得其解。张并笑她多想了,"小向本是终身不娶的,如今愿意成家,岂不甚好?阿意是个好姑娘,配得上他。" 你又没见过张意,怎么知道她是个好姑娘?悠然心里犯嘀咕,嘴上却不提,只笑道"如此甚好。"顺利解决一件麻烦事,是很好。 张并神色愉悦,"不只阿意有了好归宿,皇上还答应,让阿念跟阿意一起出宫,随着阿意生活。"张念自小身体病弱,张意一向对他照顾有加,如今张意出嫁,皇帝慷慨大方的连张念一起放出来了。 第18章 张意是女孩,又要嫁给无意仕途的向曦,张念虽是男孩却身子差,都是毫无威胁的人物,皇帝乐得充大度。只是,这姐弟俩都出了宫,青川公主呢? "她,没几天了。"张并不经意说道。青川公主并不是个有胆气的人,造反失败后,她自己便吓病了,如今已是没了人形,怕是不久于人世了。 悠然沉默半晌。她是吓病的也好,是其他什么状况也好,总之,皇帝和太后不会容她再活着了。还有吴王,迟早也是要死。 张并嘴角含笑,岳父料得不错,皇帝听到自己为阿意阿念求情,不只不怪罪,还很是欣慰的样子,"卿果然重情重义。"不只驳了礼部上呈的安意郡主夫婿人选,还准自己"为阿意选个好夫君,让她安度余生"。 至于接下来夸自己什么"年富力强""天纵奇才",无非是勉励自己尽忠王事罢了。 晚上,张并悄悄溜到悠然床上。虽说嬷嬷们明显是睁只眼闭只眼,总要给人家留个情面,大体上过得去不是?所以夫妻二人并没有明公正道的住一起,而是在外面铺张床作样子。 次日清晨,悠然摇了铃,黄馨喜滋滋进了女儿的卧房,却觉出种种不对:女儿脸色不对;房间气味不对;床上有些凌乱。"你们,你们,"黄馨结结巴巴的,想指责,却说不出口。 悠然懒洋洋躺着,一脸淡定,黄馨急起来,怀了孩子,这是多大的事,竟然还……!忍到悠然起了床,吃了早餐,黄馨实在忍不下去了,"你们,以后不许了!要不,我就,我就,"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狠招。 "娘!"悠然霸道的说道"您不许管!也不许告诉人去!要听话哦,不然,我不理您了!" 见黄馨犹豫来犹豫去,悠然补上一句,"谁也不许告诉,连大夫也不许。"还有没有个人隐私了。 黄馨打了个激灵,看着悠然,不说话。悠然见黄馨迟疑,不满的嘟起嘴,"我重要,还是爹爹重要?" "谁也没有我闺女重要!"这一点,黄馨可是想都不用想。悠然满意的点点头,"好,娘最乖最听话了,谁也不许告诉哦。" 黄馨被女儿糊弄的没办法,下回约会时想了又想,还是没敢跟孟赉说什么,只温存一番而己。 凤仪殿。 "她真这么说的?"皇后似是有些不相信。郭嬷嬷回道"是,她真是这么说的。" 皇后脸上有了笑意"这静妃,倒是个有意思的。"静妃是宁妃的族妹,入宫后有盛宠,又怀了身孕,到了凤仪殿却始终谨守礼仪,从未有一丝一毫放纵。便是在自己宫中,在不相干的人面前,都是一副温文有礼的样子。 这样的女人,反倒可怕。皇后原是防着她的。却不料,静妃昨夜跟皇帝进言:宁二公子横行不法,应予严惩;又说"五皇子年纪已大,该就藩了。" 静妃这是明着反出了宁家,明着不跟五皇子站在一起。她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近来五皇子风头很劲,已是惹上了太子和皇后一族;将来若太子继位,少不了要清算宁家,还不如早些表明态度。 "她不盼着五皇子……"郭嬷嬷欲言又止。五皇子到底是出自宁家啊。 "五皇子自有亲娘,跟她有何干系?"皇后笑道。静妃想得清楚,她不过是宁妃族妹,五皇子若上位,对她无甚好处;若失败,对她则有性命之忧,真是不如早点撇干净。 "安意郡主亲事已定,这可怎么好。"郭嬷嬷愁道。 "无事,"皇后笑道"你原先的计策不好。咱们只有蘀太子笼络大臣的,可不能蘀他得罪大臣。和张家结怨太深,难免会惹到平北侯,不是好事。另想法子罢。"照这情势,可能不用自己想法子,这静妃便有本事令五皇子就藩。 只要事情妥当解决便可,何必平白无故与人结怨? 郭嬷嬷却是对静妃信不过,还一心想借张铭之手,把吴王拉下水,借以警醒皇帝,用吴王之前车之鉴,令皇帝下定决心,使五皇子就藩,为太子扫清道路。 没过几日,一个惊人消息传来:张铭在戒台寺落发为僧。郭嬷嬷傻眼,这下子,想借张铭的手对付吴王,是别想了。 平北侯府。 "出家了?"悠然也觉得不能接受。怎么好好的,张铭竟想起出家为僧呢? "这回是真病了。"张钊至晚方回,武氏起身相迎,迫不及待的、幸灾乐祸的说道。魏国公、国公夫人前阵子把合府都折腾得够呛,武氏这庶子媳妇当然也不能幸免;如今国公夫人真病了,她心中颇有些快意。 张钊淡淡瞥了妻子一眼,微笑道"国公夫人无非是忧心三哥,一时气着了,也是有的;但愿她快点康复,否则……"张钊没再往下说,不过意思是很明显的:国公夫人若一直病着,子孙要侍疾;若不幸去了,更痛快,子孙要丁忧,这一丁忧,便是三年;三年之后,能否起复还难说。 第19章 武氏矜持的笑笑,"我哥哥说了,像您这样的,位高权重,二品大员,依旧例可以夺情。"天朝律例,凡死了爹妈的人,必须要丁忧;但如果他的位置实在重要,实在走不开的,由皇帝特批,可以不回原籍丁忧,强忍失去亲人的痛苦,依旧尽忠尽职,依旧为国为君为民效力,这就是"夺情"。 张钊看武氏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夺情?孝武帝时首辅管琳在父亲去世时曾经被"夺情",管琳一再上书要求回籍丁忧,孝武帝一再不许,强行留下管琳;后来,管琳失势,便被骂为"禽兽不如",父亲去世了,他居然不哀毁骨立,居然还有心思办公务,枉为人子! 如今魏国公府已是日渐没落,这当儿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想出什么风头?妻子也好,大舅子也好,真是不知所谓。张钊微微皱眉。 武氏却是兴致很好,对丈夫的眼神视而不见,抿嘴笑道"要说起来呢,两位长公主尊贵是够尊贵了,却也都是命苦。"福宁长公主如今有驸马跟没驸马一样,竟是守起了活寡;青川长公主就更甭提了,自己已是病得将死,驸马又看破红尘,出了家。 金枝玉叶的公主又怎么了?还不如自己这阁老嫡孙女,夫妻恩爱,儿女孝顺。武氏笑吟吟端着只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看着碗中一枚枚茶叶像旗子一般,煞是好看,且又清香扑鼻,心情很是愉悦。 张钊疲惫的闭上眼睛。朝中内阁才换了一拨人,形势迥异,正是让人费心费神的时候,偏又出了张意、张铭的事,更是雪上加霜。"今儿怎的回来这般晚?"武氏惬意的喝着茶,随口问道。 "去了趟戒台寺。"张钊的声音,和这寒冬的天气真是匹配,也是冰冷。 戒台寺?那不是张铭落发为僧的寺院么?武氏蓦地抬头,见丈夫面容不悦,才惊觉: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张铭出家,对魏国公府来说,其实是件好事。魏国公府因为吴王,这些年来一直受皇帝冷遇,连张钊的仕途也受影响。如今张铭一旦出家,张意再远嫁山阳,带走张念,魏国公府便等于和吴王无甚干系。 也正因为这一层,魏国公对于张铭出家这件事,感情上虽然难受,理智上却知道是好事;而国公夫人则不管不顾的,儿一声肉一声的哭叫着,结结实实昏死过去了。 丈夫仕途的绊脚石没有了,自己看着不顺眼的"婆婆"气病了,这都是好事。武氏心中高兴,掩盖都掩盖不住。一时得意忘形,却忘记了,张铭性情温和,对庶弟并无苛待;张钊又重感情,张钊和张铭兄弟二人,多年来情份一直不坏。张铭出家,张钊心情怎能好? "还有公务要处置。"张钊心中烦燥,借口有公事,逃到书房躲清净。武氏眼睁睁看着丈夫急急忙忙的走掉,咬紧了嘴唇。几十年的夫妻了,自己不过一时失态,他竟这般不留情面! 生了半天闷气。武氏忽想到一件事,又乐了:张钊和张铭不过是兄弟,自己已是受了池鱼之殃;那孟悠然,她的丈夫可是张铭的亲生子!这会子,还不知孟悠然在打什么饥荒呢。公爹出了家,丈夫能有好脸色么? 想到倒霉的人不止自己一个,武氏气平了。 此时,张并正靠在悠然身边,闷闷的倾诉,"我都说了,我不怕连累,让他住到咱们家里来,我和你,定会好生孝敬他;还说他若是诚心理佛,咱们在家中设佛堂不是也一样?或者做个在家居士也好。可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肯睁开眼睛看我,也不肯开口说话,只闭目诵佛号。"愁死人了,闷死人了。最后张钊、张锦、张并,全没了法子,只能怏怏的出了戒台寺,无功而返。 悠然轻抚他的鬓发,柔声说道"从前,我在一家寺庙看到过这么句话:饱愔世事慵开口,会尽人情只点头。爹爹他,许是累了,咱们便由着他,让他好生歇息罢,可好?"人家累得想躲开十丈红尘,你们偏要打着亲人的旗号去强人所难,真是不厚道呀。 一个人不想说话的时候偏有一帮人围着他,跟他啰嗦,要他说话,唉,没眼色,真是没眼色。 "饱愔世事慵开口,会尽人情只点头?"张并默默重复一遍,心中怅然,自己果真没有父母缘? 妻子温柔动听的声音响在耳边,"我有时心情不好,偏到了佛堂,只人诵经念佛,便觉心平气和;佛堂是圣洁之地,爹爹愿在圣地修行,求得心灵宁静,实在是一件好事。" "可是,太苦了。"张并犹豫道。僧人修行,要做早课,做晚课,吃不好住不好的,张铭自幼锦衣玉食,如何能吃得消。 "身体上的苦,不算什么。"悠然叹息,"心里的苦,才是真苦。" 见张并意有所动,宽慰他道"戒台寺不远,咱们常去看他老人家便是。"又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微笑道"等这孩子生下来,咱们抱给爹爹看。你猜爹爹看了孩子,还舍不舍得不回来?" 张并眼睛里有了笑意,趴在妻子肚子上,絮絮跟孩子说话,"乖女儿,以后爹带你玩耍。"悠然忍俊不禁,"你怎知道是女儿?" 第20章 张并得意道,"我当然知道。这孩子一点不闹人,这么乖巧,一定是闺女!"得意完,又一本正经的跟妻子说,"咱们不是说好了,先生个闺女,哥哥要看你小时候的样子。" 真受不了。你当这是订货呢,你想要什么就是什么。悠然呻吟一声,仰身躺下,跟这样的人没法沟通了,睡觉,睡觉。 张并一点自觉性没有。紧跟着躺下来,抱住妻子,喋喋不休的说着孩子生下来定会像她娘亲一样聪明,一样美丽,一样可爱……这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高大男子么?悠然迷迷糊糊听着,不知不觉间已是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张并用控诉的眼神盯着悠然,"昨晚我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只管自顾自睡觉。丈夫在她耳边说话,她当成催眠曲。 "孕妇爱睡觉嘛。"悠然笑咪咪。怀孕有怀孕的好,都不用费神找借口,"昨晚你跟我说什么了?"微带歉意,捉住丈夫的手,殷勤相问。 张并举起妻子的小手,放到嘴边亲了两口,笑道"我是想问你,过几日阿意成亲,咱们送什么给她好?"青川公主眼见得是不行了,得让张意快些成亲。 "她要跟向曦回山阳居住的,咱们送她山阳的房子跟庄子罢,实用。还有些金银首饰,也是少不了的。银票多带些,防身。"悠然早已打算清楚了,他只这一个异母妹妹,多陪送些最好,心安。 张并大为高兴,"我媳妇儿真好。"张意的婚礼是礼部操办,一切按礼制来,不会太铺张,也不会太寒酸,只是,婚礼会冷清些。向家已是没人了,张家,张铭出家了,自己也不能去;人既然不能去,那便多送礼罢。 那都是你的财产好不好?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悠然毫无夫妻共同财产的观念,只觉得家里的财产大多是张并的,对他的高兴,实在不能理解。 三日后,向曦、张意成婚。婚礼次日,向曦便命人收拾行装,打算三日回门后,便起程回山阳。 "竹林七贤,郡主可听说过?"向曦淡淡道"他们二十余年隐居在百家岩,咱们便是回那里。" "夫君先祖,是向秀?"张意心中有疑惑,面上却什么也不露,只温柔应道"好。"一句多余的话也不问。 张念颠颠跑过来,"姐夫,百家岩好玩么?"虽然离开爹娘不好,可能跟着姐姐姐夫,也知足了。 "有山有水,风景秀美,"向曦微笑,"岩石,是红色的,很好看。"张念拍手笑道"那我岂不是能整日游山玩水?" 张意伸手揽过张念,"弟弟,你身子不好,要在家中休养。"张念嘟起嘴,"整天闷在房里,没病也有病了。" 向曦注视这对姐弟,慢吞吞说道"百家岩附近有个叫温盘峪的峡谷,四季温暖如春,阿念可以去玩;且又盛产草药,正好慢慢给阿念调理身子。" 张意心头一暖,他肯彻底放弃仕途娶自己,又这般照看阿念,逆境中得婿如此,夫复何求。 张意并不知道向曦为什么要娶自己,只隐约知道向曦是张并的朋友,他是为了哥哥才娶自己么?张意不知道,也不敢问。 经历过苦难,她如今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再不想担惊受怕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不敢回山阳。"向曦声音中掩不住的惆怅,"如今,却是不得不回了。"娶了新妇,总要庙见,总要祭祖。 "不敢回山阳",是因为全家人都死于瘟疫吧,张意壮起胆子,走近向曦,轻轻抓住他的手,想安慰他。 这怯怯的样子,我很可怕么?向曦摇摇头,握住张意的手,"张并托我照顾你和阿念。阿意,跟我回家罢。" "真的是向曦?"悠然不相信似的,微微皱眉,这向曦究竟何许人也,竟能说动张铭这样优柔寡断缺乏主见的男人,做出落发为僧的决定。 虽说人生常有苦难,"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虽说人生有种种不如意处,但真要跳出红尘做个了断,是需要勇气和大智慧的,古语"出家者,大丈夫之事,非将相之所能为也。"可见出家有多么难。更何况张铭又不是一个有魄力有决断的人。 孟赉板着脸,他心里一直气不顺。前日,悠然一听到张铭出家的信儿,首先便是怀疑老爹暗中出了手,目光灼灼,盯着孟赉问"爹爹定是知道他为何要出家了?" 你爹有这么缺心眼么?孟赉白了女儿一眼,没好气儿,"我如何知道。" 悠然长长出了口气,"爹不知道,甚好,甚好。"老爹时常教训女儿女婿,这个倒无伤大雅,反正张并浑不在意,还很受用;可若是干涉张家家事,就太过了。血缘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张并不管再怎么对张家不满,怕也是不许旁人对张家做什么。 悠然内心对张铭是不满的,但从未想过对张铭出手。夫妻间哪能真的亲密无间,也是要保持距离,也是要互相尊重的:尊重他的父亲,尊重他的家人。 第21章 你小孩子家都能想到的事,难道老爹会想不到?难道老爹做事会没有分寸?孟赉气咻咻瞪了宝贝闺女两眼,出门去细细打听,务必要弄清楚张铭出家因由。 这事其实很好打听:张铭出家前一天还好好的,一切如常;出家当天他只见过一个人,就是向曦。巳时向曦登门拜访,只呆了半盏茶的功夫;未时张铭已到了戒台寺,铁了心要落发。 "向曦说了什么呀。"悠然很是好奇,只有半盏茶的功夫,说了什么话啊,这么管用。 孟赉淡淡道"我哪里知晓。"悠然自作聪明,说道"我猜,向曦定是跟他说:你闺女儿子我来照顾,你放心吧;不过我们的婚礼上,希望不要看到你。"张铭牵挂娇女弱儿,有什么法子能既不出现在女儿婚礼上,又不惹人非议呢,出家。 "他也可能说,张意张念包在我身上,只要你不连累他们,他们便会平平安安。"悠然继续猜。 孟赉闭目养神:自己养的这是什么女儿,小脑袋瓜里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却听得悠然缀缀道"不管怎么说,他一定是为了张意张念,可不会是为了张并。" 孟赉睁开眼睛,慢吞吞道,"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女,情份自是不同。你小时候爹爹喂你吃饭哄你睡觉,亲自教养,便多疼你些。"张意张念是张铭一天天看着长大的,张并可不是。 悠然吐舌,看来外放三年,做了三年的独生女,好处一直延续到自己成年! 孟赉吩咐女儿,"莫想这些有的没的,好生将养身子是正经。不可思虑太过。"悠然后知后觉的想到前日自己曾冤枉过老爹,理亏,心虚,乖巧听话的连连点头答应。 孟赉见悠然听话,微笑着起身离开。安然已是平安生下一女,欣然、悠然都先后有了身孕,日子都平安顺遂,做爹的也算是能放心了。唉,只是可惜,嫣然一直没信儿。 下回约会时孟赉跟黄馨发牢骚,"当初我便是不想答应这门婚事,一则那时悠儿年纪尚小,二则魏国公府将来定会有麻烦。果然,悠儿日子过得好好的,都是魏国公府,屡屡生事。" 黄馨笑吟吟不以为意,"不论阿悠嫁了谁,都会有夫家,都会有烦恼。"哪个男人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会没爹没娘,没牵没挂。 "你是不知道,那些公侯人家,有多少烂污事。"孟赉叹道,"若是清贵文臣,家中便干净不少。" 黄馨抿嘴笑道"老爷怎么忘了,清贵文臣家中,哪会看得上庶女?清流士林,最重规矩礼法,阿悠只会吃亏,占不到便宜的。" 咦?孟赉对自己这爱妾立时刮目相看,怎么连她都开始有见识有见解了?难得啊,难得,美人如玉,盈盈解语,想不到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临老临老,身连居然能有这么位又美又慧的佳人相伴。年轻时候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孟赉紧紧抱住眼前人,久久不肯放开。 至夜方回孟宅。回去后便被钟氏拉着不依,"偏心!欣儿也怀了身孕,怎不天天去看她?!" 孟赉心情正好,眉目温存,揽过妻子轻言软语,"欣儿家中有婆婆呢,咱们去的太勤,渀佛信不过婆家似的,却是不好;悠儿独门独户没有亲长照应,自该我多操心。好太太,为夫说的有没有道理?" 钟氏久不和丈夫亲热,此时又惊又喜,自然孟赉说什么就是什么,并不反驳,只靠在丈夫怀中询问"我本打算明日去公主府看欣儿,依老爷这么说,还去不去啊。" "去,"孟赉笑道"既已定下的事,何必再改。只是往后太太莫去得太勤便是。福宁长公主性情宽厚,不会说什么,咱们欣儿可还有妯娌呢。"公主府又不止欣然一个嫡亲儿媳,大公子任岩的妻子方氏,已是育有两子一女。 钟氏笑咪咪应了。次日到了福宁长公主府,格外喜笑颜开。福宁长公主见状也是高兴,"亲家太太越发精神了。" 二人正说笑间,有宫女来禀报"奉长公主殿下召,阮姨娘来拜见。"福宁长公主歉意对钟氏道"家中有些事体,怠慢了。" 钟氏满脸陪笑,"哪里。"借口要见欣然,告退了。见了欣然忍不住问道"阮姨娘是谁?"欣然轻蔑说道"不过是驸马的妾室,有个闺女,许了蓝家庶子,这会子蓝家侯夫人有恙,想冲冲喜。"这才刚下了小定,冲喜嫁过去,姑娘到了婆家,也不会有什么地位。 欣然对驸马任渥星不满,连带的,也不喜欢他所有的小妾、庶子、庶女。对这事也不想多说,只拉着钟氏,絮絮叨叨说些琐事,"担心我会害怕,他如今在我房中另铺了床,晚晚陪着我""他如今可会体贴人了""丫头们他再不理会的",钟氏听得眉开眼笑。 这厢母女二人越说越高兴,那厢福宁长公主也是很有兴致,"这么说你是极愿意的了?如此甚好。"蓝家吞吞吐吐说要冲喜,福宁长公主还有些犹豫,毕竟冲喜嫁过去的姑娘,婚事过于仓促了些。但见阮姨娘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福宁长公主倒乐了。 第22章 阮姨娘虽有些积蓄,也没敢狠花,如今日子窘迫,哪怕是冲喜,也愿意任青青快点嫁了。蓝家的家规是庶子成婚即分家,虽然只薄薄的分些产业,到底任青青也可以自己当家作主了,比在京西驸马府受罪强。 阮姨娘本打算自己的积蓄全给任青青做陪送,却听福宁长公主说,会备副妆奁,让任青青从公主府出嫁,阮姨娘听得热泪盈眶,跪下重重的叩了几个响头,直磕得额头红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福宁长公主倒觉于心不忍,温言抚慰了,命人扶她下去。 任渥星这些妾室中,也不是个个都嚣张不长脑子,阮姨娘就是个小心谨慎的,见了自己,从来是毕恭毕敬。福宁长公主想到从前的事,心头苦涩。那年自己和青川都是新婚,都是和驸马闹了脾气,先帝把青川好生疼爱安慰一番,秦贵妃和吴王疾言厉色斥责张铭,连带的魏国公也进宫请罪,青川公主,好不威风;自己呢,却是被先帝平平板板的训导"妇人便该无妒,温婉",秦贵妃怪声怪气的"这便是皇后教出的好女儿""太子殿下的好妹妹",还赏了任渥星一堆财物,并一批美女,先帝看着,只是笑。 公主又怎样,若是形势对你不利,只能死忍。为了不连累哥哥,不连累母亲,自此后,自己便作足贤妻,任凭驸马怎么胡闹,只是一副贤惠状。 福宁长公主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金尊玉贵的公主,这么多年来,连个出身卑贱的小妾,都不敢训斥!都要忍着! 晚上任岩、任磊都带了妻子,陪伴福宁长公主。福宁长公主突然问道"你们父亲,许久不见了。他还好吧。" 任岩、任磊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父亲很好。"兄弟二人都悬着心:母亲终于开口问父亲了,她会相信么? 福宁长公主端庄微笑,"如此甚好。"闲闲和儿子媳妇说着家常,并没有再提起任渥星,任岩、任磊暗暗松了一口气。 京西驸马府。 纪姨娘尖叫起来,"什么?回公主府出嫁?还带着阮姨娘回去?"这阮姨娘只生一个丫头片子,倒好福气,能沾闺女的光再回公主府。 此时,纪姨娘也是珠宝当尽,穷困潦倒,看上去跟个贫苦人家的婆娘一般。却兀自不死心,"福宁长公主,她对驸马百依百顺,她离不开驸马的,定会召驸马回去,到时咱们母子便能享福了。"任硕听她还是做梦不醒,不耐烦的推门走了。这都多少时日了,这番话早听腻了。 "你回来!你爹爹呢?"纪姨娘大声喊着,任硕却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走了。这屋子能冻死人呢,好歹出去走走罢。 被纪姨娘视作救星的任渥星先生,此时独自一人在雪地漫步,眼神已无一丝光彩。这都快过年了,福宁也没旨意召自己回去,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想起这些年来福宁的顺从,任渥星不相信;看看自己如今的处境,任渥星发起狠来: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做妻子的锦衣玉食,做丈夫的饥寒交迫! 她在温暖如春的屋中安坐,我在冰天雪地中徘徊!夫妻之间,不公平至此!任渥星先生感概起来,大声吟咏"琀矣富人,哀此惸独。" 漫天冰雪中,任渥星先生孤独的背影,无限凄清。 次日,福宁长公主带着长媳方氏,进了宫。先在昭阳殿太后处陪着玩笑半日,接着便要去凤仪殿,"有日子没见嫂子了,寻她说说话。" 太后笑道"你嫂子要处理宫中事务,这会子正忙着,你莫去烦她,还是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罢。"福宁长公主嗔道"想和嫂子说说话都不成了?您可真是的,敢情只能陪着您呢?"母女二人说笑几句,太后才放人。 方氏乖觉,留下陪太后。她本不是个能说会道的,自己也明白,故只拣儿女的趣事来说,太后倒也听得津津有味,"岩儿这些子女,一个比一个调皮,倒不像他们老子那般古板。"任岩是长子,自然老成持重些。 "小磊这孩子生出来,不知会像爹,还是像娘。"提及最小的外孙子,太后越发来了兴致,"小磊媳妇呢,可好?"听方氏一一回了,太后点头,"好孩子,你是长嫂,要多关照弟弟妹妹。"方氏忙恭敬应道"是!" 福宁长公主到了凤仪殿,跟皇后说了半日家常,皇后见她神色郁郁,以为她是为了任渥星的事,摒退众人,低低道"若他老实了,召他回府也可。"皇帝、太后是一般的想法,任渥星太嚣张跋扈,欺凌福宁公主,那自然是不行的;但若任渥星收敛点,让他回府也未尝不可,总之都是为了福宁公主好。 福宁长公主含笑摇头,"我孙子都有几个了,还想不开么?要他回来作什么,自寻烦恼。" 皇后看小姑子的神情,不似作伪,心中疑惑起来:那她是为了什么呢?除了任渥星,福宁公主应该并无旁的烦心事。 "盈盈这孩子……"福宁长公主欲言又止。 第23章 皇后也是苦笑。任盈是福宁长公主唯一爱女,芳龄十四,皇帝亲赐了"清河郡主"封号,现下开始择婿,礼部给拟了多少年少才俊她都看不上,近来才透出口风,她竟是看上了五皇子。 五皇子,还未开府,未封王爵。若说亲表兄妹,也算般配,可五皇子志向远大,一心想求娶重臣名将之女。福宁长公主是够尊贵了,任家,却没有兵权。 而且,福宁长公主同皇后几十年姑嫂,同患过难的,情份非同一般,她是死忠的太子党,只支持嫡长子。 "我已把她关在家里,不放她出门惹事,"福宁长公主苦恼道"母亲一再问起怎不见盈盈同来,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掩盖过去。嫂嫂,怎生想个法子,让小五早点就藩罢。"五皇子走了,任盈也就死心了。 "小妹说的是,"皇后极是赞成,"早些令小五就藩,咱们盈盈便也无事了。盈盈还小呢,先平息了这事,消停过两年,慢慢挑拣着。" "哥哥不许咱们过问政事,"福宁长公主很是无奈,"若咱们开口,却是不好。嫂嫂,你快想个法子。"她本不是有政治才能的公主。 "本来,文官是可用的,"皇后凝神道"可是文官上的奏折多了,皇上都不理会。如今,依嫂嫂看,要么,用静妃;要么,用吴王。" 福宁公主听皇后细细说了,微微吃惊,"哥哥不许咱们干预政事,怎么静妃可以?"一个宫中妃子,居然说出令皇子就藩的话来,还平安无事。 "她舀肚子里的孩子说事,说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必要宁家安分守己,必要五皇子安守本份,皇上也无话可说。"皇后微微皱眉。 "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福宁公主低声问。皇后只是摇头,"不知。储位大事,咱们哪里知道。" "太子都立了。"福宁公主想不通,太子已立,皇帝哥哥还想折腾什么呢? 皇后没有说话。自古以来,立为太子却不能继承大位的,又岂在少数。 "嫂嫂定要早日设法才好。"福宁公主临分别又交待道,她愁着呢,不能总关着女儿呀,心疼。 福宁公主回到昭阳殿,直到天快黑太后才放她们婆媳二人出宫,临别又拉着手交待"无事便进宫来,带上盈盈。还有小磊,跟他说,外祖母想他了。" 福宁公主回到自己府邸,欣然捧着大肚子接了出来,脸上似有泪痕,"怎么了?"福宁公主拉着欣然追问。 "没事,没事,妹妹没闹。"欣然忙不迭的说道。 福宁公主沉下脸,去了任盈的闺房。"你闹什么?你四嫂怀着孩子呢,都不知道心疼她!" 任盈叫道"我管她呢,谁让她硬要拦着我的?她算什么,也敢拦我?" "她是你嫂嫂!怎么管不得你?"福宁公主气得发抖。任盈年纪最小,未免娇惯些;皇帝登基时任盈才七? 怂辏蟆⒒实鄱汲枳潘咦潘ご蠛缶故钦獍闳涡酝? "我不管!我要见五表哥!"任盈跺脚发着脾气。任谁哄劝也不行,吓唬也不行。直闹到晚上,闹得累了,才沉沉睡去。睡梦中,还梦到了她风流洒脱、玉树临风、举世无双的五表哥,一身长衫,立在花树下为她吹笛子,那悠扬的笛音,直吹到人心里去,吹得人心醉了。 福宁公主头疼欲裂。任磊垂头丧气道"打也不行,骂也不行,哄也不行,我是真没辙了。这要不是家丑,我便去岳父那里讨主意了。"岳父的女儿,一个一个都教得很好。 任岩夫妻二人心中是赞成严厉管教的,却不好说出来,只沉默不语。 欣然眼珠转了转,"娘,我有个想头,娘听听可行不可行。"附耳到福宁公主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福宁公主凝神细思,半晌,点了点头,"可行。欣儿去做吧。"欣然俯首应道"是。" 回房后任磊问"小欣快告诉我,你是什么主意。"欣然昂起头作骄傲状,"说不得,说不得。"卖起关子来。 见任磊伸指头到口中,要呵痒,忙笑道"我说,我说。"笑倒在丈夫怀里,低低在他耳边说了。任磊喜道"我媳妇儿真聪明!" 平北侯府。 "四姐姐回京城过年?这可是好,爹爹能见着宝贝女儿,还有外孙女了。"悠然听说安然要回来,也是高兴。安然是个省心的好姑娘,似乎从来不惹事,不惹麻烦。很是善解人意的样子。 孟赉叹道"好是好,若你大姐姐也能回来,更好了。"长女久居广州,好几年没见面了。 "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长远,"悠然掉起文来,"做父母的,知道子女过得好,便心安了。大姐姐在广州是神仙日子,爹爹应当为她高兴才是。"悦然在广州,没有公婆管束,夫妻相得,有子有女,其实很好。 "当初应该设法,让她公婆回广州,悦儿留在京城。"孟赉恨恨道。 第24章 这太难了吧。悠然真想仰天长叹,可怜老爹一片爱女之心啊。 安然一家果然赶在过年前回到了京城,孟赉见到只有三个月大的小外孙女阿菁,抱在怀里不松手,"这小鼻子,小嘴巴,活脱脱跟安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阿菁小姑娘已是会认人了,此时却静静躺在外祖父怀中,乖乖的一动不动,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孟赉看。 "平时除了我不给人抱的,旁人一抱就哭,"安然站在孟赉身边,笑道"这会子安安生生的让您抱,可见她认得外祖父呢。"低头去逗弄女儿,"阿菁说,是不是啊。" 阿菁看着安然,看了一会儿,咧开没牙的小嘴巴,笑了。 "她笑了,笑得真好看。"孟赉大乐,孟正宣等人也凑上来围观,"跟她娘真像,乖巧可爱。" 李泽笑着在边上看。孟家真好,安然一介庶女,带着孩子回娘家也这般受重视。岳父抱着阿菁,渀佛是稀世珍宝一样,让自己这孩子爹看在眼里,心中感动。 "冷不?"安然瞅个空,低声问丈夫。李泽笑笑,"不冷,像春天一样。"暖洋洋的。 夫妻二人又带着孩子去见了杜姨娘,杜姨娘抱着阿菁,喜得眼泪都流下来,"看看,这小模样,真招人疼。"小心翼翼的,把一个长命锁挂在孩子颈上,"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安然也想流泪,却只笑着说"今日我们阿菁发了笔小财呢。"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姨母,人人有礼品相送,阿菁身上,挂满了各色吉祥的金锁银锁长命锁。 "你们快回去吧,"杜姨娘忙忙道"我看了孩子,已是心满意足了。前头还有筵席,莫让众人等你们。" "爹爹吩咐我,多陪您一会儿。"安然眼泪终是忍不住,流了下来,"他都安排好了,您别管了。" 李泽看爱妻抱着生母流泪,一时冲动,道"咱们把姨娘接走吧。" 杜姨娘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安然一头拭泪,一头笑道"有什么使不得。李家就快分家了,等分了家,我们便接您过去。"见杜姨娘还要推辞,安然一句话给堵了回去"您不想天天见到阿菁啊。" 这天孟家很是和乐,连钟氏都是笑容满面的。好姐儿等几个孩子发现新玩具般,围着阿菁看来看去看不够。还是季筠过来命他们散了,"妹妹还小呢,长大再和你们一起玩。" 新年将至。老亲旧戚人家,来来回回送节礼,很是忙碌。这日,安然夫妇回孟家送节礼,还有几家亲戚也在;男人们在前厅饮酒,女眷在后厅;安然中途离席,独自一人,在林中默默站立。 一个玉人般的男子跌跌撞撞过来,显是喝醉了。他,即使是喝醉了,形容还是这般美好。安然只觉心痛,很痛,痛得像要炸开来一般。 男子眼神朦胧,神情孩子般可爱,喃喃道"表妹,原来你在这里。"安然轻轻道"五表哥,你也在这里么?" "素日看她是个明白人,谁知竟这般糊涂。"季筠忙累了一天,腰酸背疼的,又遇上这样一桩尴尬事体,未免对安然有些不满,忍不住跟丈夫抱怨。此时已是人定时分,府中宁谧安静,孟正宣坐在窗前一张四出头官帽椅上,默默听着。 季筠是长子长妇,负责管家理事,今日本就是送往迎来,忙碌得很;听到丫头密报后匆匆赶到后花园,映入眼中的是一对青年男女,男子俊美,女子清秀,二人痴痴对望,眼中俱是情意绵绵。季筠当时只吓得魂飞魄散,至今想来还是后怕。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闹什么?"季筠洗漱过后,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如云的长发,犹自忘不了白天的事,犹自不解。安然嫁了个对她百依百顺的丈夫,又生下聪明可爱的小女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身礀却依旧玲珑有致,皮肤雪白,长发齐腰,又黑又亮,灯光下更显得美丽动人。孟正宣起身走过来,舀过妻子手中的黄杨木鱼形梳子,蘀她缓缓梳理头发,季筠闭目享受,他的手,这般轻柔。 "我在前厅,什么也不知道。"孟正宣声音低沉,"可见没闹开来。" 季筠精致面孔上绽放出欣慰的笑容,"名门嫡女,到底不同。五表弟和四妹妹虽有些糊涂,水家弟妹却清醒得很。" 水冰心披着大红猩猩毡斗蓬,俏生生立在那里,看着丈夫痴迷温柔凝视别的女子,依旧不动声色,"外子怕是醉了。"周到细致的扶着钟煓离了后花园,看都没看安然一眼。 季筠忙命人跟着去好生服侍,水冰心彬彬有礼的道谢,"劳烦表嫂了。"端庄温婉的模样,不嗔不怒,不疾不徐。 "到底是大家子的姑娘。"季筠由衷的称赞。话出口后却觉有些不妥,安然毕竟是丈夫的同父妹妹,自己这样夸水冰心,好像贬低安然似的,孟正宣一向细心,若为此惹他不快,却是不值当。 第25章 孟正宣为妻子梳好头发,方慢慢说道"煓哥儿媳妇和五妹妹一向要好,五妹妹早就说过,她不是普通闺阁女子,有几分侠气。" 季筠听丈夫声音平缓无波,略略放心,拉着他商量,"咱们做哥嫂的,总不能看着妹妹犯糊涂不管。四妹妹这么着,该怎生劝劝她才好?"好好的小日子过着,何必生事。再说安然一人出什么纰漏,连累的是孟家全家。 孟正宣温和说道"这却不用咱们操心,自有爹爹舀主意。"老爹已是知道这事了,下午晌已是命安然去了书房,父女二人秘谈了半下午,该说的话,老爹肯定已是说了。安然一向乖巧省事,老爹劝劝她便好,她会明白的。 "如此甚好。"季筠松口气。出了门子的姑奶奶,也是孟家的责任,也是大意不得。 安然回李家后闷闷睡了两天,李泽很是担心:妻子又不许他请大夫来瞧病,只说歇息歇息便好。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侯夫人高氏皱眉,"这都快过年了,她可别这时候真生了病,晦气!"话传到李泽耳中,未免又生了场闲气,更加坚定的想分家。 这日安然精神略好了些,李泽兴冲冲抱来阿菁,"乖宝贝,叫娘,叫娘啊。"她才三个多月,哪里会叫人了,这傻子。安然横了丈夫一眼,伸手抱过女儿,哄她玩耍。 她笑了,她笑了。安然低头逗弄小女儿,眉目温柔,嘴角含笑,此情此景,李泽心满意足了。 晚上,哄阿菁入睡后,安然舀出一张宣纸,呆呆的看了半晌。只见上面端庄清秀的字体,写着晏殊的一首《临江仙》: 一向年光有限身, 等闲离别易销魂。 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 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 "这字写得真好!"李泽凑了过来,夸奖道。他是武将出身,只粗通文墨,也不知道这首词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字写得很好看。 "爹爹亲笔所书,自然是好。"安然微笑道,"他喜爱书法,心摹手追,练得一笔好字。上回咱们回去送节礼,爹爹专门写了送我的。" "要你跟着好好练字么?"李泽笑道,"其实你字写得很是不错,绢秀好看,比我强太多了。"他只会舞刀弄枪,舀起笔来可是不行。 "是啊,"安然点头,"爹爹总说,女孩儿家字要写得好看才行,字如其人嘛。"那么宠爱悠然,也是逼着她天天练字。虽然悠然练来练去也练不好。 "等咱们阿菁长大了,你教她写字罢,咱们阿菁这么聪明,肯定能写好!"李泽提起爱女,眼睛咪成一条缝。 安然但笑不语。不如怜取眼前人,不如怜取眼前人。老爹这是开解自己呢。回了趟娘家,惹出场麻烦事,老爹没打没骂没发脾气,只写了这首词,让自己怜取眼前人,好生过日子。 "安儿的心事,爹知道了。"孟赉叹息,"即便是爹爹,年轻时也想过一些人,一些事,只是,空想想罢了。安儿,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你是聪明孩子,不可钻牛角尖儿。" 安然伏在父亲怀里轻泣。孟赉劝她"忘了吧。否则,与前事无补,与后事无益。安儿,你要相夫教子好生过日子,爹才放心。" "我知道,我都知道。"安然哭泣不己,"可是他那样痴痴望着我,我,我心都碎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也……"两个人互相喜欢啊,怎么就错过了呢。 孟赉变了脸色。他眼神锐利,直视安然,慢吞吞说道"一个男子,若真喜欢一个女子,会不惜一切代价,倾自己所有,三媒六聘,娶她为妻,与她长相厮守。而不是在若干年后,在一个没人看见的角落里,痴痴看着她。" 安然闻言愣了很久。呆呆的跟着李泽回了家,闷闷睡了两天,终于想明白了。老爹没骗自己,真的是这样。 曾经,"玉人"钟煓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对安然来说遥不可及,安然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才敢想他。等到安然嫁了人,生了孩子,某天蓦然相遇,见他痴迷温柔的盯着自己,一声一声叫着"表妹",安然内心深藏着的感情爆发了。一向隐忍的她,眼神也狂热起来。 可是,水冰心一出现,钟煓便听话的跟她走掉了,只留给安然一个背影;孟赉一席话,又彻底打消了安然的幻想:他哪里是真心喜欢你,真心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李泽哪里知道妻子的心事,还傻呼呼计划着"等分了家,咱们把我姨娘接了去,也把你姨娘接了去,一家五口人,和和气气过日子。" 安然的思绪一下子回到现实。把他姨娘也接了去?那可不成。他那个亲娘,极其恋子,又不喜欢女孩,自己的家里,不能有不喜欢阿菁的人!不能有地位超过自己的女人! 该怎么不着痕迹的,把他姨娘留在侯府呢?安然靠在李泽宽厚温暖的怀抱,暗暗思量着。 第26章 吉安侯府。 钟煓和水冰心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一切照旧。钟煓白日忙五城兵马司的公事,晚上回家到长辈处请过安,便回房陪老婆,哄孩子。 这日,钟煓忽带回一个小姑娘,雀儿,十四五岁年纪,娇嫩得像刚抽出的柳条。"巡城时遇到的,无家可归。咱们收留了她罢。" 水冰心微笑道"好。"一句多余的话也不问。 不管外表多么淡定,其实水冰心心中已是起了波澜。这雀儿,跟阿悠真的太像了!怎么会这么像呢。原来怀疑他曾和安然有过情愫,错了,原来是阿悠。 那日在林中他"表妹表妹"的叫着,原来叫的不是安然,是悠然。悠然她,知不知道? 水冰心照旧管家理事,服侍公婆,教养儿女,面色如常。孙夫人偷眼看她,见她真的渀佛没事人般,倒觉奇怪,待钟亨回家,跟丈夫嘀咕,"咱们这小儿子,这煓哥儿,从小就怪,从不轻易亲近女孩儿;成亲这些年,也只有媳妇一个。这会子带回个美貌小丫头来,媳妇竟不似在意一般。你说奇不奇?" 钟亨不在意,"男人哪有从一而终的,都好美色。媳妇是大家子姑娘,教养好。"说完,去了新纳的姨娘房中。他已五十出头了,近日刚纳了一名十五岁的新宠,正是新鲜有趣的时候。 孙夫人"哼"了一声,"年纪这般大了,也不知道好好保养身子。"抱怨了几声,却也没法子,只好罢了。 一连十余日,钟煓每日回家,晚上都会到雀儿房中,命她席地坐着,自己也席地而坐,呆呆看上半夜。有时,还会塞杯酒到她手中,却不许她喝。 家中人都在猜测,"是要收了房吧?这般上心。将来定是个得宠的。"又用同情的目光看水冰心:独占丈夫这些年,终于遇到对手了。 水冰心似没看到一般,恬恬淡淡的走过,安安静静的生活。 半个月后,钟煓托付水冰心,"夫人寻个好人家,把雀儿嫁了罢。嫁妆丰厚些。" 水冰心还是一句话不肯多问,微微颔首,"好!" 钟煓沉默半晌,柔声道"能娶夫人为妻,我钟煓何其有幸。" 水冰心微笑道"彼此,彼此。"自己曾想嫁位伟丈夫,钟煓可不就是位伟丈夫?他如今是五城兵马司一城的统领,常常亲自上街巡视,不论是救火、防盗、防抢都做得好,他治下的那片京城百姓,日子很是安心。治安好啊。 至于他难忘旧情,水冰心有些惆怅,旧情有总是难忘。自己偶尔想起那个高大沉默的男子,不也有遗憾么? 往事己矣,多想无益,徒增烦恼。水冰心止住思绪,开始考虑:把这雀儿嫁给谁,才最妥当呢? 水冰心还没想好,孙夫人已是板了脸,"怎么好好的,要把这丫头嫁了?"自己这小儿子有"玉人"之称,是京城美男子之首,身边有几个美姬服侍,不正是应该应份的么?这些年来儿子只看上这一个,还要嫁掉她? "是夫君这般吩咐过,"水冰心不卑不亢,"若母亲觉着不妥,您拿主意也是一样的。夫君素来孝顺,您说什么,他定无二话。" 孙夫人素来也在水冰心面前占不到什么便宜,她没多少智慧,又不是恶毒的人,就是个普通贵族妇女而己。她略略想了一想,说"这丫头我看着倒不错,先放在我房里罢。" 如果钟煓真是畏妻如虎,以至于不敢纳宠,她这做娘的,就要帮帮自己儿子了。 水冰心恭恭敬敬应道"是!"见孙夫人没旁的吩咐,便告退了。随即命人把雀儿送到了孙夫人房中。 孙夫人本以为只是个美貌丫头而已,等到见了面,细细打量,不由得心头火起:这雀儿,倒和孟家那五丫头有七分相似!人家如今都已是朝中重臣之妻,超一品的侯夫人了,这小子,还是忘不掉! 孙夫人改了肚肠,哪有心情再留这雀儿,恨不得立刻打发了才好。却是一时间也没想到该把这雀儿弄到哪儿去。 说来也巧,张锦之妻沈氏,闲来无事,跑到吉安侯府来看表姐王夫人,王夫人事情多,忙得头昏,哪有空陪她闲聊闲逛,自己的亲表妹,也不跟她瞎客气,命钟煜的妻子卢氏,"陪你表姨母四处逛逛。" 卢氏当然听命,陪沈氏在平阳湖边看景色。沈氏兴冲冲看了会园中冬日景色,赞了几句,便看见一个俏美小丫头袅袅婷婷走了过来,直把沈氏乐得合不住嘴。 "这丫头好,送我吧,送我吧。"让阿并这小子看看,世上有跟他小媳妇这么像的人!好玩,有趣!沈氏想想张并的反应,乐不可吱。 不过一个丫头罢了,还是自己急于想打发走的人,孙夫人大大方方的答应了,命雀儿"收拾收拾,随沈夫人回魏国公府。" 雀儿跪下叩头,含泪拜别孙夫人等,委委屈屈的跟着沈氏走了。钟煓是个绝色美男子,雀儿早已心仪于他,又以为自己是跟定钟煓了,一片芳心早已系在钟煓身上,如今听说要她去别家,直想哭,死的心都有。 第27章 沈氏回到家,兴奋的坐不住,到处走来走去;等到张锦回来了,忙不迭的拉着他来看,"看看,快看看,这丫头像谁?" 张锦看了,半晌不说话。沈氏大笑,"你竟看不出来?!"这么像,这傻子,他都看不出来!沈氏拉着丈夫,笑得肚子疼。 张锦恨恨摔开沈氏的手,"你还笑!你弄个这般像阿并媳妇的丫头来,想做甚!"沈氏愣了愣,"做甚?好玩啊。"不过是个相像的人,急什么啊。 张锦怒道"一个丫头,跟阿并媳妇生得这般像!是好事么,是好事么?"直问到妻子脸上去,直问得沈氏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快把人弄走!"张锦大叫了一声,气冲冲走了。留下沈氏半天没缓过神儿。 张锦赌气在坐忘阁住了几日,和一帮文人雅士品诗论文、喝酒谈心。逍遥过后,他很快悔青了肠子:等他回家,沈氏漫不经心的说,"那丫头?不在了。四嫂要去了,说要做个贴身丫头。" 那年,阿馨交给她,自己回来人就不见了;这回,一个来路不明、跟阿并媳妇很相像的丫头,又是等自己回来她就送人了,还送给四嫂,四嫂是京城出了名爱交际会应酬的人,她的贴身丫头,定会随着她四处走动,到时京中贵妇都知道平北侯夫人和一个丫头相像,重提"婢生女"这茬事,可如何是好? 沈氏见丈夫急得团团转,奇道"你怎么了?那丫头很是乖巧听话,四嫂带她去了百花山的赏梅诗会,好多夫人小姐都喜欢她呢,她可是得了不少赏赐。"四嫂真会玩,婆婆身子刚好了点,她便频频出府,赴花会、诗会,交游广阔啊。 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无知妇人!张锦冲妻子吹胡子瞪眼睛,沈氏白了他一眼,自顾自拿了几张画像仔细观看。张懿该娶亲了,武氏昨日给了她几位闺秀的画像,让她"先看看,有中意的,咱们再相看人去。"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不能让这丫头再跟着四嫂抛头露面了,得赶紧要回来!张锦嬉皮笑脸去武氏处要人,"是弟弟心爱的,还求嫂子赏还给我。"我都承认自己好色了,你做嫂子的,总不能跟我争个丫头罢。 武氏脸色灰败,强笑道"一个丫头,你也至于!现下事情多,且顾不上呢,过几日给你送回去。"话说到这份儿上,张锦也不好再催,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张锦不知道,武氏跟他一样,肠子都悔青了。她是名门嫡女,又嫁了位忠厚顾家的丈夫,这些年活得太顺了,未免肆意了些,不想这两日一再遇挫。 张令嘉已经成亲五六年了,虽然成亲时很是闹过别扭,成亲后却是风平浪静的过日子,也生下了一双儿女,武氏再也想不到,自己小儿子乍一看到雀儿便呆住了,然后执意要这丫头。 武氏自然不答应。一向孝顺的张令嘉,竟不管不顾的强行带走雀儿,"我已错过一次,不能再错过了。" 张令嘉的妻子齐氏,出自名门,她父亲齐慕,是皇帝的老师,极受皇帝敬重。齐氏并不知道内情,只知道丈夫从婆婆那儿带了一个俏丫头回来,十分宠爱,便以为是婆婆有意为之,自是对武氏不满。 至此,武氏也有些沮丧,她只不过想借这丫头给孟悠然添添堵,出出胸中这口恶气,没想过在自己家里生事啊。 张钊对家中琐事本是不理会的,可是百花山赏梅诗会的传闻,连邢部的人都知道了,私下议论纷纷。张钊很是恼怒,冷冷对武氏说道"这丫头你便捂在家里头罢,不许出门,也不许抛头露面。若她再被人看见了,惹人议论阿并的家事,我只问着你!豆_豆_网。" 武氏恨恨道"孟悠然是婢生女,京城何人不知?"还怕招什么议论。 张钊冷笑道"平北侯夫人是婢生女,这件事情全天下人都知道,阿并和孟家,从来也没遮掩过!你想拿这丫头出去招摇过市,引人再提旧事,你跟阿并有仇是不是?" 武氏怒道"阿并这孩子,这些年来我何曾亏待过他?我不过是可惜他所娶非人。孟悠然的出身,人品性情,实在配不上他!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该另娶淑女为妻,或是娶个正经人家出身的二房,也是好的。已是二品大员了,该三妻四妾才是。"凭什么,令嘉到如今还忘不了她,她却和张并双宿双栖,恩爱非常。 张钊定定看着武氏,"二品大员?三妻四妾?好,你这提议狠好。" 平北侯府。 悠然家常穿着嫩黄色撒花棉袄,浅绿貂鼠皮裙,不施脂粉,也是眉青黛绿。她好兴致的抱着一个小巧的红玉手炉,来来回回打量,这大冬天的,看见这抹暖暖的红色,让人心中欢喜。 "悠儿好生在家中养着,不许出门。"孟赉再三交待。他是真怕自己这宝贝闺女在家里闲不住,出了门,听到些闲言闲语,生些闷气,徒然伤心伤身。 悠然笑咪咪的答应。待老爹走后,冲张并笑道"不就是些风言风语么,爹爹真是沉不住气。"张并沉默不语,走过来把妻子手中的手炉拿过一边,把她的小手握在自己的大手中。 第28章 "你比手炉暖和!"悠然笑道。冬天的时候,她真是喜欢张并。 "你若心里不舒服,千万要告诉我,莫忍着。"张并握着妻子的小手,郑重说道。他和孟赉一样,怕悠然生闲气。 "我为什么要心里不舒服?"悠然失笑,"你是知道我的,不生这种无谓的闲气。你和爹爹都想差了,其实你四婶做的是好事,在帮我呢。" 最悠然最不利的事情,并不是重提她的出身。她做人坦坦荡荡,从来也没掩饰过自己是婢生女这件事,有些无聊的女人爱议论,让她们议论好了,自己有什么损失呢? 对悠然最不利的事,是不断有卫道士公开或私下提:平北侯应该认祖归宗。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武氏做这种不友好的事,世人议论完悠然出身低,便会想到魏国公府、武氏对平北侯府不友好,苛刻,天朝一向讲究"子孝",也讲究"父慈",魏国公府的人出损招,那些卫道士,就会暂时住口。 "我巴不得魏国府常做这种事呢,最好一件接一件,连绵不绝。"悠然下了结论。 "我家阿悠真是豁达,"张并虽然承认悠然说的有道理,却依旧眉头紧锁,妻子哪怕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他也是不答应的。可是这回,"四叔一向待我不薄。"任由武氏嚣张,他不甘;做些什么,又怕伤到张钊。真是为难。 "言语上的伤害,不算什么。"悠然是个最现实不过的人,只有身体上的痛苦,才是真痛苦,精神上的痛苦,只有你自己愿意赋予的程度。"这些议论,你若不理会它,它就是浮云。" 悠然还正色交待张并,"若魏国公府的人,在众人都能看得到的地方欺压你,只要不是太过分,你都忍了,让着他们。" "我忍他们可以,只是不要你忍。"张并认真说道"我娶了你来家,要你享福,不要你受委屈。" 悠然忽有种要流泪的冲动。男人,通常是一种自私自利的动物,既使到了二十一世纪,天朝已有一定程度的文明了,很多男人还会把妻子当成替自己孝顺父母的工具,把妻子当成床上用品和生育机器,又有多少人,会把妻子当珍宝一般爱护。 "我才不会受委屈呢,"悠然强抑住心潮澎湃,笑道"我小时候,爹爹除了叫我常有理小姐,还叫我不吃亏小姐。" "常有理小姐?不吃亏小姐?"张并脸色柔和起来,阿悠小时候,一定很可爱很可爱!他抚着妻子的肚子,无限向往,"咱们闺女生下来,一定也是常有理小姐,不吃亏小姐。" "我爹,其实有些惯孩子的。"悠然迟疑道"你,不是也打算娇惯孩子吧?"小孩子太任性了,也不好。自己任性,嚣张,可自己是成年人的灵魂,能把握分寸。小孩子哪行,惯得很了,长大了不知是什么样儿。 "我看岳父教养的子女都很好,"张并亲亲妻子,"咱们便跟岳父学罢。他老人家怎么教孩子的,咱们也怎么教。" 这么崇拜岳父。悠然轻轻叹口气,"你老了,可不要像爹爹一样啰嗦才好。"初见他时,是沉默寡言的男子,现在话越来越多了。等到年纪再大点,怕不跟老爹一样。"沉默是金。我喜欢男人话少。"悠然这么宣布。 "我话很多么?"张并紧张起来,"啰嗦么?"她喜欢话少的男人? 悠然歪头想了想,"比起我刚见你的时候,话很多啊。不过,我喜欢!" 不是喜欢话少的男人么?怎么自己话变多了她也喜欢?张并疑惑。悠然惯会甜言蜜语,甜甜的笑道"我喜欢你呀,所以你话多也好,话少也好,不管你怎么样都好,我都喜欢!" 张并被哄得,头昏昏的,看着妻子傻笑。傻笑完,抱着妻子热吻,二人小心翼翼的温存亲热,却感觉很圆满,很幸福。 这种幸福的感觉,一直延续到除夕,延续到过年,直到过了十五十六出了年,夫妻二人还是整天晕晕乎乎的,快活无比。 "这古长锋,总是纠缠不休。"这日张并回到家,跟妻子发牢骚,"今日又送了副画,说是什么黄山谷真迹。"古长锋,是五皇子的侍卫。 孟赉生辰是六月十六,悠然早早的交待张并"不惜重金,搜罗黄山谷的字画",没法子,近来孟赉迷上黄山谷了。 "连咱们要寻这个他都知道,"悠然笑道,"可见是真上心。不过,他们该拉拢文官才是。"朝中局势很明朗,政事都由文官做主,武将只管打仗。兵符由兵部掌管,五军都督府没有调兵权。近来五皇子动作频频,显有争储之心。他如果真想有作为,该拉拢清流士林,慢慢传出一个"宽厚仁慈""纯孝纯忠"之类的好名声,好逐步取代太子。在武将这儿下功夫,难不成是想武装夺权? "岳父让我跟他打太极,糊弄过去。"张并闷闷道"打太极我可不太会,只不理他便是。" 是呢,不能介入储位之争。皇帝的儿子们争来争去争那个宝座,咱们不搀合!悠然连连点头,"对,咱们不理他。" 第29章 当夜,悠然觉得张并睡得不大安稳。其实她的心里也没底,你想不搀合,人家能由着你不搀合吗? 正月二十九早晨,欣然开始发作,折腾了大半天,到黄昏时分生下一女,母女平安。任磊初次做父亲,看着襁褓中的小女婴抱也不敢抱,只坐在孩子身边痴痴的看个不够,"我闺女长得真好看。" 欣然疲惫的笑笑。刚生下来的孩子,红通通的,有什么好看的?又是个女孩,按孟老太太的说法就是"赔钱货"。欣然曾满心希望能一举得男。生回孩子真费事,怀胎十月,生产时又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还生不下一个能傍身的儿子,欣然颇有些失望。 福宁长公主已是有两个孙子的人了,哪会在意孩子是男是女。她抱着新出生的小孙女,喜滋滋的逗弄,还给小女婴起了个小名"玥姐儿",欣然躺在床上,满脸感激的道谢,"谢谢娘。"玥是传说中的神秘佛珠,代表吉祥的意思。福宁长公主给起了这么美好的名字,可见对孩子是满意的。 福宁长公主笑道"我便是先给起个小名儿,孩子的大名,你们夫妻二人商量吧,或是让亲家老爷费费心。" 任磊本是聚精会神看着孩子的,这会儿忙跑到母亲身边凑趣儿,"哪还用再起什么大名,娘给起的这名字好得狠!就是这个了。"欣然也说,"是啊,这名字真好,又好听,写起来又好看,寓意又好。玥姐儿,小乖乖,快跟祖母笑笑,谢谢祖母给起的好名字。"把福宁长公主乐的合不拢嘴,小儿子夫妻两个就是嘴巴甜,不像大儿子一家,板板正正的。 钟氏带两个儿媳妇来看过欣然,抱着玥姐儿舍不得放手,却又可惜"头胎生了个闺女。"一边的季筠和钟炜都有眼色,见欣然面有不悦,异口同声的说"先开花后结果,是好事啊。"好字怎么写的,不就是一个"女",加一个"子"。 钟氏也笑了,"下回啊,一定生个大胖小子!"欣然脸色方好了些。 嫣然、安然一起来的,安然抱着阿菁,面带微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嫣然却是无精打采的。哪怕是闺女呢,安然和欣然也都生了,自己比她们俩早成亲,却还没信儿。 卢家人已是有了怨言。公公还好,说"老大和老三家都有孙子了,急什么?"婆婆却已是沉不住气,"老大、老三家都有了孙子,老二也该有才是!"公公说再等等,怕是也等不了几年了。若过个三年五年的还没孩子,定会纳个良妾进门,到时自己可如何是好?嫣然连摆弄诗词的心情都没有了。 悦然的礼物是早就到了;悠然人没到,礼物送了一堆。这礼物竟不是悠然打点的,是张并。他兴致好得狠,大姨子小姨子都生了闺女,妻子肯定也是生闺女,想到一个小阿悠即将出世,笑得见牙不见眼。 福宁长公主府已是陆陆续续有世交来看望新出世的女婴。这日,宫中有内侍过府,传了太后和皇帝的口谕,给新出生的女婴,赐了"珂玥"为名。当然少不了长命锁等赏赐,太后的,皇帝的,皇后的,赏赐都很丰厚。内侍满脸陪笑贺喜,"长公主大喜!太后娘娘高兴得很,说长公主取的名字好,皇上也说好,又加了一个珂字,寓意极佳。" 珂,是白玉一样的美石,确实寓意好。福宁长公主重复了几遍"珂玥,珂玥。"很是满意,"这名字好,极好。" 内侍忙道,"长公主怕是要入宫谢恩,明日还是后日?"这些时日长公主没进宫去,太后娘娘可是想得狠了。 这内侍很是机灵,福宁长公主刚应了明日进宫,他马上陪笑说道"四公子喜得贵女,又得了二圣所赐嘉名,必是要入宫谢恩的;另外太后娘娘极是想念清河郡主,殿下入宫,不妨带上小郡主。 福宁长公主思忖了下,盈盈近日消停多了,当下也一起应了。内侍欢欢喜喜的回宫覆命,这趟差使办得可太好了。果然,太后听完大喜,吩咐"赏!"内侍这一趟,没白跑。 次日福宁长公主带任磊、任盈入宫,任盈盈果然没惹什么麻烦,小鸟依人的靠在太后身边,比先前倒娴静了不少,把太后喜得眉开眼笑,"有日子没见盈盈了,乖巧很多。" "那是,人家是大姑娘了,懂事了。"任盈毫不谦虚的吹牛,逗乐了一屋子的人。稍后皇帝来请安,凑热闹,"盈盈若真懂事了,舅舅有奖赏。盈盈想要什么啊。" "要什么都行么?"任盈清脆甜美的声音传入福宁长公主耳中。 "要什么都行!"皇帝大笑允诺。福宁长公主攥紧了手中的杯盏。 "舅舅说话要算话!"任盈神色认真,"盈盈要舅舅一个承诺,承诺今后不能熬夜超过亥末时分。" 皇帝本是陪太后玩笑凑趣,跟外甥女儿逗乐的,至此神情复杂起来,叹道"盈盈真是长大了!"小孩子家家的,也知道关心舅舅了。 任盈拉着皇帝的手,"舅舅平旦即起,若子时尚不入睡,身体怎能吃得消?我不管政事如何繁忙,总之舅舅答应我了,以后便不能再熬夜!" 第30章 太后和福宁长公主都红了眼眶。 太后颤颤巍巍道"你不许我们提及政事,我们便不提;身子是你自己的,可要当心!"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十分伤感。皇帝只唯唯称"是"。任磊笑道"怎么盈盈突然提起这个,倒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她要求个又俊俏又听话的小女婿呢。" 任盈跺脚,"哥哥!"拉着福宁长公主不依,"娘听听,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急红了脸。 皇帝、太后、福宁长公主,一个接一个骂了任磊,"不许欺负妹妹。"任磊嬉皮笑脸听了,"偏欺负她!谁让她先欺负我闺女的。" 任盈对刚出生的玥姐儿很好奇,看来看去的还不够,趁没人时偷偷捏玥姐儿的小脸,被恰好进来的任磊好生斥责了一番,"孩子是给你玩的?" 昭阳殿里,暖意融融。任磊、任盈围着太后说说笑笑,皇帝和福宁坐在旁边含笑看着。皇帝见福宁眉目舒展,显见得任渥星不在身边她也无所谓,终于放下了心。 任渥星在京西驸马府十分凄惨,妾侍或死或散,两个庶子被任渥云接到赵国公府,薄薄分了产业出去过活,从此成为不显眼儿的赵国公府旁支。任渥星自己如今已有了温饱,也有两个粗笨丫头服侍。终其一生,任渥星也就这么着了。 任渥星这个结果其实皇帝是很不解气的。这个不长眼的任渥星,几十年来让福宁受了多少委屈!可他是任岩任磊的亲爹,再怎么着,也只能让他衣食无忧,也只能让他平安终老。 二月二十,青川长公主病逝宫中。她已经缠绵病榻半年多,她的死讯,对于众人是意料之中的事。皇帝闻讯沉默片刻,随即平平板板的吩咐"依长公主礼下葬。张意张念病弱,不必奔丧。" 没有丈夫,没有子女,没有兄弟姐妹相送,青川长公主下葬时,十分凄凉。 被囚禁的吴王发了疯,"我妹妹,她好端端的怎会死!她定是被人害死的!"吴王曾经离那个宝座只有一步之遥,夺嫡失败,他母亲死了,妻子自尽,子孙被贬为庶人,流落民间;如今,连他唯一的妹妹,也不明不白的死去了。 吴王发了疯?皇帝咪起眼睛。那个曾令他太子地位不稳、曾令他夜不安睡的异母弟弟,终于疯了? 皇帝按捺不住,摆齐仪仗去了西安门,囚禁吴王的地方。吴王先是楞了很久,继而跪伏在皇帝脚下,哭泣起来。 皇帝冷冷注视伏在自己脚下的吴王,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吴王哭泣过后,突然发了疯,他跳起来,伸脚将皇帝绊倒,侍卫们猝不及防,还真让他得逞了。等到侍卫上前将吴王制住,皇帝才被从地上扶起来。 皇帝大怒,命人将吴王锁起来,关在马厩中,每日像喂马一样喂吴王,"他根本连畜生都不如!" 吴王在马厩中哀号,"都是先帝害了我!若不是先帝过份宠爱,我此刻该消消停停做个富贵藩王!" 这哀号声真的传入皇帝耳中了。可皇帝不为所动,任凭多少言官趁机上书"殷鉴不远""勿使兄弟相残",也并没有令五皇子就藩的意思。 皇后深夜独坐凤仪殿中,难道,这样都不能打动皇帝?前车之鉴一点用没有? 吴王在马厩中没熬过多少时候,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哀号了一夜,死了。皇帝命"以庶人礼下葬。"葬在先帝陵寝侧。"你不是最宠爱他么,那便让他永远陪着你。"皇帝注视先帝牌位,眼神中除了冷酷,还是冷酷。 平北侯府。 悠然肚子越来越大,脾气越来越不好。"都怪你!"常常嗔怪张并。不是他,自己能受这个罪?生孩子真要命啊。 张并由着悠然发脾气,还鼓励她"莫忍着,打我骂我都使得。"最后连孟老爹都看不过眼了,苦口婆心劝女儿"不可恃宠生骄!" 孟老爹是个爱操心的父亲。孩子若过得不好,他操心;孩子若过得好了,他还操心。像嫣然,为没孩子的事愁眉苦脸的,老爹便常常跟卢老尚书喝个酒谈谈心,施加压力;像安然,西宁侯府顺顺当当分了家,李泽一家三口搬到崭新的带花园五进院子,家事全由安然做主,老爹犹自怕安然不定哪天再犯糊涂,巴巴的把杜姨娘送了过去,"看着安儿,她虽有主见,到底年纪小。" 为了这事,还跟钟氏又生了一场气。杜姨娘从来是小心小意服侍钟氏,钟氏不愿杜姨娘走,执意要留下她"习惯她服侍了"。 孟老爹先是好言好语,后来发了脾气"你是能见到自己亲生子女的,怎么不想想别人?她只生了一个女儿!" 钟氏也委屈,"我怎么能见着自己亲生子女了?悦儿有多少年没见面了!"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事孟老爹更恼火。订下都家亲事时节,他正在广州。虽亲眼见过都鹏,到底对都家所知不多。"你还有脸说?长兴侯夫人的真面目你若能看出来,悦儿还用不用吃亏?"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71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