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闺蜜 卷四》 第1章 【注:豆.豆.网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豆.豆.网客服。】 【正文开始】 暮色降临,天光已经很暗了,到处都是影影绰绰的,离开翠浓宫之后,秦雪衣陷入了沉思之中,走了几步,便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拉了拉,她低头一看,却是小豆丁燕薄秋仰起头看她,道:"长乐姐姐,你怎么了?" 秦雪衣摇摇头,弯腰将她抱了起来,道:"我在想事情。" 燕薄秋搂着她的脖子,问道:"什么事情?秋秋可以帮你出主意。" 她说着还挺了挺胸,小大人似的模样,把秦雪衣给逗笑了,道:"秋秋长大了。" 燕薄秋顿时害羞得红了脸,却还是努力维持表情,一本正经道:"姐姐说给秋秋听一听。" 秦雪衣想了想,道:"若有一个人,突然告诉你一件埋藏了多年不为人知的秘密,秋秋会怎么想?" 燕薄秋沉思片刻,问道:"那个人从前对我好吗?" 秦雪衣道:"唔,不算好,甚是冷漠。" 燕薄秋一拍小手,语气斩钉截铁地道:"此人肯定是个坏心肠,姐姐,不能信她。" 秦雪衣乐了,道:"此话怎讲?" 燕薄秋耐心分析道:"姐姐你想,那人从前既然对我不好,突然来说起这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定然是想让我去做什么。" 秦雪衣之前第一反应也是如此,遂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笑道:"秋秋好聪明,我也是这样想的。" 被她这么一亲,燕薄秋顿时又红了脸,傻乎乎笑起来,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亲热地搂着她,道:"姐姐,我想与你一道出宫玩,好不好?" 小豆丁这么撒着娇,秦雪衣有些受不住,思索片刻,只好道:"若是皇后娘娘同意,我便带你一道。" 闻言,燕薄秋垮了脸,扁着嘴委屈道:"天黑了,母后不会同意的。" 秦雪衣心说,你既然都知道,这意思分明是想让我把你偷摸着拐出去啊。 小豆丁也太机灵了吧? 燕薄秋也知道偷偷出宫是不可能的事情,只好闷闷不乐了半天,直到两人在路上遇到了一个熟人。 那人见了抱着燕薄秋的秦雪衣,扭头就想跑,燕薄秋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燕涿!你又偷溜出来!" 燕涿见被发现了,只好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打量她一眼,撇了撇嘴,哼了一声,道:"多大个人了,还要人抱着走,真是不知羞。" 他说完还冲燕薄秋吐舌头,把燕薄秋给气到了,跳下来就去打他,燕涿撒腿就跑,兄妹俩追着跑过了半条宫道,燕涿一边跑还一边大肆嘲笑燕薄秋是小短腿。 岂料他跑着跑着,在拐角处一头撞上了一个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燕涿屁股吃痛,顿时捂着头大怒道:"哪个没长眼的——" "大、大皇姐……" 燕涿仰头看着燕明卿,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登时打了一个哆嗦,闭紧了嘴,若说整个皇宫中他最怕的人是谁,头一个要数长公主燕明卿,第二个才是他母后。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怕,就像是看见了天敌似的,不过反正燕薄秋那个丫头都怕,那他怕一怕也没什么打紧的。 燕薄秋也看清楚了来人,顿时住了脚,没敢过去,只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皇姐,就停住不动了,扭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后的秦雪衣。 她清楚得很,唯有秦雪衣不怕大皇姐,且与大皇姐关系极好。 燕明卿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人,他眼中的冷漠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道:"你去哪里了?" 秦雪衣快步走过来,道:"刚刚遇到了一些事情。" 燕明卿借着宫人的灯笼看了她的袖子,见上面的污渍并未洗干净,眉头皱起,道:"什么事情?" 秦雪衣四下看看,道:"现在不方便,等回府再与你说。" 燕明卿颔首,秦雪衣在燕薄秋身前蹲下去,笑吟吟道:"姐姐送你回坤宁宫好不好?" 燕薄秋噘了噘嘴,刚想撒几句娇,待发觉燕明卿的目光之后,撒娇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乖乖地点点头:"好。" 秦雪衣拉起她的手,对燕涿道:"殿下也要回去吗?" 燕涿今日在宫宴上坐了半天,闷得半死,好不容易偷偷溜出来放个风,自然不想这么早就回坤宁宫的,一回去就要练大字背书,他又不是傻子。 但是不知为何,他吭哧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要。" 大皇姐的目光真是太可怕了,让人根本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秦雪衣便带着两个小豆丁,与燕明卿一道将人送回了坤宁宫,才把人交到宫人的手上,一转身就看见了一行宫人抬着凤辇朝这边走过来,是皇后的凤驾。 秦雪衣立即退到一旁,凤辇停下,两名宫人上前去,将辇车的帘子掀开,皇后上官氏从里面探出身来。 燕薄秋欢呼一声,奔了上去:"母后!" 第2章 皇后将她接住,一抬眼便看见了燕明卿与秦雪衣两人,她微微一愣,燕薄秋连忙解释道:"母后,是大皇姐与长乐姐姐送儿臣回来的!" 闻言,皇后顿时笑了,和气道:"原来如此,秋秋向来调皮,麻烦长乐郡主了。" 与德妃的尖锐刻薄不同,她说话轻声慢语,令人好感顿生,秦雪衣立即垂首:"娘娘折煞臣女了。" 皇后的目光移到了燕明卿身上,略微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微笑来,道:"明卿也在,既然如此,二位不如到殿内小坐片刻,本宫也好郑重酬谢一番。" 一直未出声的燕明卿终于开了口,拒绝道:"不必了,时候不早,我们还要趁着宫门未落之前出宫。" 皇后含笑道:"你们帮了忙,不说受谢礼,清茶两盏也是要有的,哪有来了就走的道理?再说,本宫还有事情要与长乐郡主相商。" 秦雪衣明显一愣,她实在想不到,皇后有什么事情要与自己说的。 燕明卿顿了顿,才终于颔首:"叨扰皇后娘娘了。" 皇后牵着燕薄秋进了坤宁宫,燕涿早就趁着没人不知溜去哪里了,待一行人入了前殿,立即有人奉了茶果上来。 秦雪衣与燕明卿坐定之后,才疑惑问道:"娘娘说,有事情想与臣女商量,不知是何事?" 皇后听了,笑着放下茶盏,道:"是这样的,本宫记得雪衣去年及笄的,对不对?" 秦雪衣有些莫名,但还是点头道:"是。" 皇后面上笑意愈盛,试探着问道:"可有心上人?" 燕明卿送到唇边的茶盏登时停住,脸色倏地黑了下去,秦雪衣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她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却没想到是这一遭。 皇后看她没说话,又含笑问:"有没有?" 秦雪衣有点慌张,下意识去看燕明卿,然后才道:"有、有了。" 皇后听了,笑吟吟地道:"不知是哪家儿郎?若是门当户对,本宫倒可以为你做个主。" 秦雪衣支吾道:"这个……还有点早……" "早?"皇后有些诧异道:"你如今已有十六了,本宫当年也是这么大的时候入宫的,女子适婚的最好年纪就是眼下了。" 秦雪衣难得尴尬,袖子里抠着指甲,不知道怎么回答,急出了一头汗,皇后见状便误会了,迟疑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秦雪衣心说,这其中的难处可大了去了,我的心上人是你们的长公主殿下啊! 可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倒是没什么难处,就是……" 秦雪衣绞尽脑汁地想着借口,艰难地憋出一句话道:"他说……说如今功名还未成,不好提亲。" 闻言,燕明卿的脸色渐缓,端起茶盏欲喝,却听皇后轻笑道:"倒是个上进的孩子,这却简单,你将他名字告诉本宫,是哪家儿郎,本宫或可向皇上说个情,赏他一个官职做一做,日后再努力些,功成名就,指日可待。" 秦雪衣没想到皇后如此热心,登时头大如斗,她悄悄又看了燕明卿一眼,那盏茶果然又没喝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面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勉强道:"多谢娘娘好意,只是……只是他那人素来要强,恐怕不会愿意……" 她说完,手在椅子扶手的缝隙里头掐了燕明卿一把,埋怨似的,皇后那边还欲说什么,燕明卿终于放下茶盏,开口道:"儿臣倒觉得此人甚好,男儿就当这般自立自强,有君子之风,堪称良配,他若真心要娶心儿,必然会愈发奋进的。" 他说这番话时,全然面不改色,皇后顿了片刻,看他一眼,才笑道:"明卿说得也有理,倒是本宫有失斟酌了。" 这一关终于是过了,秦雪衣大松一口气,不敢再坐下去,生怕她又一时兴起,将话题扯到燕明卿身上去,要给他再找个"良配",那就完了。 于是她连忙拉着燕明卿告辞了,等出了坤宁宫,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投下梦里的光,若是不仔细些,恐怕要走岔路。 秦雪衣牵着燕明卿走了一阵,忽然停下脚步,道:"堪称良配?有你这样夸自己的么?" 才说完,她就感觉手臂一紧,整个人被燕明卿推到墙边按着,那人低下头来,悄声在她耳边道:"我难道不是你的良配么?嗯?" 秦雪衣感觉到他暖暖的呼吸吹拂在耳侧,有些痒,她下意识仰起头来,两人默契地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夜风徐徐,秦雪衣抱住燕明卿的腰,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喘了一口气,脸上滚烫,这里只是黑,但并不偏僻,随时都会有人过来。 燕明卿揽住她,寂静的夜色里,能听见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他才问道:"走了?" 第3章 秦雪衣点点头:"嗯。" 燕明卿松开她,转而牵住她的手,两人一道踏着朦胧的月光往前走,他问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雪衣顿了一下,便将德妃告诉她的事情说来,燕明卿只冷笑一声,秦雪衣道:"卿卿也觉得她在说谎?" 燕明卿道:"说不说谎我不知道,只是她没有安什么好心思。" 他说完,又嘱咐秦雪衣道:"此事我会替你去查,不过你要小心德妃,不要再与她有任何接触了。" 秦雪衣有些疑惑,道:"为何?" 燕明卿沉默片刻,才道:"德妃此人心思不正,行事偏激,我怕她算计你。" 闻言,秦雪衣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她想了想,忽然又道:"说起来,之前那个画扇,我还不知她是谁派来的人。" 燕明卿一顿,道:"她就是德妃的人。" 秦雪衣惊呆了,诧异道:"德妃?她为何无缘无故要害我?" 在她看来,她自小在翠浓宫长大,虽说德妃待她一直不好,可也没有发生什么不可化解的冲突,更何况秦雪衣年初就已出宫迁府了,就算再怎么膈应她,也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吧? 这简直是恶毒了。 燕明卿答道:"我会替你查出来的。" …… 过了几日,翠浓宫。 胭脂自容华殿内退出来,吩咐门口值守的宫婢道:"娘娘小睡了,勿要打扰,我去御膳房看看娘娘的甜羹做好了没。" 那两名宫婢连忙点头应是,胭脂这才离开,等到了御膳房,一名太监认出了她,连忙迎过来,陪着笑道:"胭脂姑姑来了。" 胭脂道:"娘娘的甜羹做好了么?" 那太监道:"好了好了,在这边膳房里,您随我来。" 胭脂不疑有他,跟着他往后走,岂料越走越偏,她有些疑惑道:"我之前从未到过这里,这不是后殿么?" 太监笑吟吟道:"就是后殿啊。" 胭脂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停下脚步,然而正在此时,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将一块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胭脂惊恐地张大眼睛,下意识想要挣扎起来,那太监连忙过来抓住她的手,甜腻的气味涌入肺腑之中,她渐渐失去了意识,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整个人软倒下去。 那太监连忙一把撑住她,对那收回帕子的人摆了摆手,急道:"快快快,赶紧弄走。" 虽说这后殿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来,但是若真叫人撞上了可就完了,那太监急忙去后院处推了一辆板车出来,车上放着三个大木桶,两人齐心协力把昏迷的胭脂塞入了大桶内,盖上盖子,推着车快步离开了御膳房。 傍晚时分,天色有些暗了,一辆马车驶入了长公主府的东北角门旁停下,车夫自车上跳了下来,探身入马车里,抱出了一个昏迷的女子来,他大步入了角门,很快便有下人来赶走了马车,门再次被合上了。 …… 皇宫,养心殿。 殿内透出蒙蒙的光晕,燕明卿在殿外等候着,不多时,殿门被打开了,一名宫人快步出来,垂首低声道:"殿下,皇上召您进去呢。" 闻言,燕明卿微微颔首,举步进了养心殿,殿内只有崇光帝一人在,他坐在御案旁,手里提着紫毫,正在作画,待发觉燕明卿进来,手中下笔不停,头也不抬地问道:"等会不就要去御书房了么,有什么事情,非得赶着现在来见朕?" 燕明卿行了礼,垂首不语,崇光帝觉得有异,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便冲众宫人摆了摆手,所有人都立即会意,陆续退出了大殿。 崇光帝道:"行了,说罢。" 燕明卿这才开口道:"父皇,儿臣想恢复身份。" "恢复身份?"崇光帝一怔,他眉心皱了起来,燕明卿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道:"儿臣眼下已十岁有九了,从前是因为身体病弱,才假作女子长大,可如今儿臣并无病痛,父皇,敢问儿臣能否恢复男儿身?" 崇光帝深吸一口气,终于放下笔,一双眼睛望着他,问道:"你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好了?" 燕明卿凤目微垂,语气肯定地答道:"回禀父皇,是。" 崇光帝负着手,慢慢地踱出御案后,道:"可朕不这么觉得。" 他素来和善的目光中难得透出几分威严,道:"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忘了你在翠浓宫做过的事情了?" 燕明卿呼吸顿时一滞,袖中的手紧握起来,下颔微微绷起,他道:"儿臣自然记得,可儿臣并不后悔。" "你!"崇光帝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立即被气得眼睛都要瞪起来了,满面怒气道:"你再说一遍!" 第4章 燕明卿抬起头直视他,道:"父皇认为儿臣当时是因为失心疯犯了,才去翠浓宫杀燕怀幽的吗?" 失心疯三个字一出,崇光帝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咬牙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燕明卿的表情倏然变得冷漠,他毫无惧色地道:"当然不是,若父皇当日不来,儿臣不止要杀燕怀幽,儿臣还要杀了德妃!" "孽障!"崇光帝气得反手抓起砚台朝他砸过去,墨汁四溅,砚台砸在燕明卿的肩头,发出一声闷响,跌落在地,崇光帝犹不解气,骂道:"你长到这么大,做了什么事情,哪一桩朕不是纵着你的,你如今倒是嚣张到朕跟前来了!若不是因为你母后,朕早就、早就……" 他咬牙切齿,然理智尚在,他到底是没把后面的话骂出来,燕明卿挨了骂,但面孔仍旧是冷漠的,他长得不像崇光帝,反而像他的母后,孝嘉皇后容貌清丽精致,气质温柔,而燕明卿只是模样像了她,性格却与之截然相反。 照崇光帝的话来说,燕明卿像一块玉,又冷又硬,看起来光滑,一摸却处处都是棱角,稍不留神就能把人的手划出口子来。 然而燕明卿虽然脾气差,却是一块璞玉,崇光帝自己从来不爱理政务,他是一个文人,有着文人们都有的毛病,那就是惜才之心,否则也不会花这么多功夫和时间,去雕琢这一块玉了。 他甚至因为燕明卿,不得不每日去御书房坐着,听大臣们议论政事,他听不进去那些枯燥的政务,却希望燕明卿能学到一些。 可燕明卿的病一直是他心头梗着的刺,又如高悬的刀剑,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要掉下来。 如今燕明卿说出这种话,无异于是在往他心里戳刀子,好似这些年的所有精力都是通通白费了一般,他气得浑身都要发抖了。 愤怒到了极致处,崇光帝反而笑了,指着燕明卿骂道:"你若不想好了,尽管说,朕有一百种办法教训你!宫里管不了你,朕看护国寺还缺几个洒扫僧人,你去正好顶个缺!" 燕明卿面不改色地道:"那也好,好歹护国寺里的扫地僧人,都是男的。" 他抬起眼,不避不让,全无惧色,崇光帝气得抓起御案上还未画好的画砸他,燕明卿退了一步,那张画便落了地,展开来,未遮掩的地方露出了女子的裙裾,层层叠叠,如花一般绽放开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画上,然后俯下|身去,伸手欲展平那张画,崇光帝脸色一变,喝道:"住手!" 燕明卿非但不住手,将那画拎了起来,展开,不出所料,画上是一张美人图,女子巧笑倩兮,回眸时眉眼轻弯,她的眼角点缀着一颗细小的朱砂痣,那是这一幅画上唯一的一点赤红。 崇光帝劈手夺下那画,他清瘦的脸上有着震怒之意,嘴唇轻颤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燕明卿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漠然,放下手,正视着崇光帝,道:"儿臣有一件事情,想禀告父皇。" 崇光帝勉强平复了情绪,转身将画放在了御案上,他的动作轻柔,头也不回地道:"说罢。" 燕明卿问道:"长乐在翠浓宫里长大,父皇觉得,德妃待她如何?" 崇光帝下意识道:"德妃与苏……" 话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改口道:"德妃是长乐的亲姨母,当初秦御史的冤案尚未昭雪时,还是她向朕苦苦求情,长乐才免了一难,后来长乐入翠浓宫这么多年,长到如今,德妃对她自然是好的。" 燕明卿冷笑,问道:"长乐在宫里,父皇就从没有去看过她吗?" 崇光帝沉默许久,他的目光投在那画上,按在御案上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低声道:"朕不敢去。" "朕有愧于她。" 崇光帝说完这一句,便没再说话了,他背对着燕明卿,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和痛苦,他愧对的,何止是一个秦雪衣? 燕明卿道:"父皇错了。" "朕错了?"崇光帝喃喃道:"朕哪里错了?" 燕明卿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常服上的蟠龙团花在烛光下显得影影绰绰,他语气平静地道:"德妃对长乐并不好。" "怎么会?"崇光帝猛地回过身来,眉头皱起,道:"她是长乐唯一的亲人。" 燕明卿冷笑一声,讥嘲道:"可长乐并不是她唯一的亲人,父皇知道,德妃最恨的人是谁吗?" "是谁?"崇光帝的手指又开始发颤了,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御案,案上的那副画依旧,美人熟悉的面上含着几分笑意,温柔而静美。 燕明卿慢慢地道:"她此生最恨的人,当属长乐的母亲,苏烟暝,也是父皇最爱的那个人。" 崇光帝呼吸一滞,声音有些不稳:"怎么会?那她……" "她对长乐并不好,"燕明卿没什么情绪地道:"长乐在翠浓宫里,过得还不如廊下挂着的那只鹦鹉,父皇逢年过节的所有赏赐,长乐也从未拿到过一分一毫,德妃恨长乐,犹如在恨她的母亲苏烟暝。" 第5章 崇光帝的嘴唇动了动:"怎么会……" "父皇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燕明卿神色漠然道:"前些日子,儿臣提剑入了翠浓宫,父皇只以为是儿臣犯了病么?" 崇光帝猛地抬眼看他,燕明卿回视他,不避不让,淡淡道:"父皇错了,德妃与燕怀幽常常欺辱长乐,就连她出宫迁府之后,也不愿意放过她,甚至派了人潜伏在她府内暗算她,试图将她卖入青楼,若非儿臣及时赶到,后果恐怕不堪设想,这些事情,父皇恐怕都不知道吧?" 崇光帝满脸不可置信,这些事他自然是不知道的,谁会与他说?燕明卿还道:"父皇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一查,其情况是否属实。" 崇光帝按住御案的手,一点点紧握成拳,眼底浮现出怒气,因为过于愤怒,他的呼吸一点点粗重起来,手背上的青筋都绷显出来,他咬牙切齿道:"朕定会去查的。" 燕明卿话锋一转,道:"不过儿臣今日来,想告诉父皇的,主要也不是这一桩事情。" 崇光帝转头看他:"还有什么事情?" 燕明卿道:"父皇,当年秦御史冤死狱中,他的妻子投水自尽,其中的真相,您不想知道吗?" 乍闻此言,崇光帝的眼睛倏然瞪大,他手下一个用力,只听嗤啦一点轻响,一不留神,那张美人图便被揉皱了。 他语带震惊道:"什么真相?" 当初秦御史受人陷害入狱,后死在狱中,他的妻子苏烟暝也因此投水自尽,成了崇光帝一辈子的痛,可如今,有人告诉他,此事当年还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燕明卿没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忽然道:"这回父皇应该相信儿臣没有病了吧?" 崇光帝愣了一下,才道:"若是因为长乐的关系,那……" 燕明卿与秦雪衣关系好的事情,便是崇光帝也有所耳闻,若是因为德妃的算计,燕明卿一时气不过做出冲动之事,也是情有可原,不能算是犯了病。 他只好叹道:"朕知道了。" 燕明卿却追问道:"既然儿臣没有病,那儿臣的身份何时能恢复?" 崇光帝犹豫道:"了觉大师说,要等你及冠之年,就是明年了。" 也就是说还要一年,燕明卿如何能等?遂道:"父皇,儿臣等不了。" 崇光帝瞪他:"如何就等不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就差这一年?" …… 秦雪衣走在宫道上,旁边是小鱼打着灯笼,她疑惑地问前面引路的林白鹿道:"卿卿这么晚让我入宫来,有什么事么?" 眼下都快到亥时了,若是放在往常,秦雪衣都要睡下了,可林白鹿刚刚来府中,说燕明卿让她入宫一趟,她便立即过来了。 林白鹿答道:"殿下也没有说,不过郡主去了,大概就知道了。" 他说得语焉不详,神神秘秘,秦雪衣心中愈发好奇了,等到了一座宫殿前,林白鹿停下脚步,道:"郡主,到了。" 秦雪衣抬起头一看,吃惊道:"养心殿?" 这不是崇光帝的住所么? 林白鹿含笑道:"是,殿下与皇上正在里面,请郡主进去吧。" 值守的宫人恭敬地推开了殿门,秦雪衣虽然是一头雾水,但还是举步向前,才走了两步,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该不会是卿卿把她们的事情告诉崇光帝了吧? 她的脚步立刻顿住,秦雪衣的心骤然紧张起来,越想越是觉得忐忑,若真是如此,那崇光帝会如何做? 殿内暖黄的烛光透出来,秦雪衣难得生出几分无措之感,她的手指紧紧捏着袖角,站在殿门口,那值守的宫人疑惑看着她,以为她在等候通传,便小声提醒道:"郡主,皇上说了,您来了可以直接入内觐见,不必等候通禀。" 于是秦雪衣更紧张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必死的决心,硬着头皮踏入了养心殿。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进殿之后一抬眼,就看见一到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御案前,是燕明卿,正对他站着的是崇光帝,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一时间安静无比。 正在这时,崇光帝大概是注意到秦雪衣进殿来了,转头看过来,因为背着光,秦雪衣看不清楚他面上的神色,但总觉得那是阴沉的,带着隐约的怒气。 她的手心都开始出汗了,秦雪衣垂着头,很是心虚,都没敢直视他,小步走到崇光帝面前,听见他道:"长乐来了。" 声音缓而沉,秦雪衣总觉得那语气里压抑着什么,宛如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她心道,现在该怎么做? 看样子,他似乎已经与卿卿争执过了,毕竟这气氛很明显不怎么轻松愉快,而此时的崇光帝也与秦雪衣印象中那个和善的中年帝王截然不同。 秦雪衣行了礼,抬起眼悄悄用余光去看燕明卿,他正微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这神态落在秦雪衣手里,倒仿佛方才挨了崇光帝的训斥一般。 第6章 她还发现燕明卿的肩上有一大片深色的墨痕,看起来有些狼狈,这令秦雪衣愈发忐忑不安,她开始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卿卿是不是跟她爹摊牌了? 那她现在要怎么做才行? 她心里有些紧张,听崇光帝道:"起来吧。" 秦雪衣站起身来,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像是带了几分打量的意味,她心里微微一紧,崇光帝道:"长乐是刚刚才入宫的么?" 因为心虚的缘故,听他说话秦雪衣总觉得压力有些大,低声道:"回皇上,是。" 崇光帝应了一声,视线仍旧长久地落在她身上,秦雪衣额上的汗都要下来了,好在旁边的燕明卿及时开口,道:"父皇,既然心儿已来了,有些话,就在这里问吧。" 秦雪衣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扭头看他,在心里狂喊,这就要摊牌了?她还没准备好呢! 再说了,怎么能让卿卿一个人挨训? 秦雪衣顿时心一横,咬牙率先道:"皇上,此事不关卿卿的事,都是我先主动的。" 燕明卿一愣,崇光帝也愣住了,他转头看了燕明卿,然后才道:"你——" 然而秦雪衣此时是低着头的,完美地错过了他面上的疑惑,燕明卿反应过来,眼中的惊诧立即转为了笑意,他看着殿中央站着的少女,没有开口阻拦,听她语气坚定而明晰地道:"是我先喜欢卿卿的,皇上若是要怪罪,就怪罪我一人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那颗忐忑不安的心莫名就镇静了下来,秦雪衣突然发现,说出来好像也没有她想的那么难。 紧接着,她便听见燕明卿声音含笑地接口道:"不对,父皇,是儿臣先喜欢她的。" 秦雪衣倏然抬头看向他,却撞入了那双潋滟的凤目之中,笑意盎然,若三月阳春里初初破冻的湖水,一如既往的温柔入骨。 然而下一刻,秦雪衣就看见了崇光帝满脸的震惊之色,他不可思议地盯着两人:"你们在说什么?" 这反应好像有点不太对,秦雪衣心里刚刚起了疑惑,便被燕明卿打断,道:"就像父皇刚刚听见的,儿臣与心儿两情相悦,希望父皇能够成全。" 崇光帝瞪着他,语气里隐含怒意道:"你……都告诉她了?" 那架势,大有燕明卿敢点头,就抽飞他的架势,这么多年来,他听从了觉大师的话,千叮咛万嘱咐,时刻提醒着燕明卿,不许他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说给旁人,他竟然敢当成耳旁风? 崇光帝下意识认为,此时的秦雪衣一定是知道燕明卿的真实性别了,否则怎么会说出今日这番话?还两情相悦? 难怪了,这时候的他瞬间恍然大悟,难怪得知秦雪衣当时被德妃暗算了,燕明卿竟然会有那般疯狂的举动,他这个儿子生性薄凉,崇光帝还以为他真的跟秦雪衣交情好,岂料这交情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如此阴奉阳违,崇光帝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都要受不住了。 他勃然大怒,正欲开骂的时候,却听燕明卿道:"没有,儿臣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 崇光帝:? 秦雪衣:? 告诉什么? 正在秦雪衣一头雾水的时候,崇光帝的震惊便转为了错愕,他看了燕明卿一眼,又看了秦雪衣一眼,满脸都是费解的神色,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对燕明卿道:"你刚刚说什么?" 燕明卿又重复一遍道:"儿臣还未告诉她,儿臣的身份。" 崇光帝这回听明白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了按眉心,道:"所以,你们……" 他话未说完,便看见秦雪衣的眼神,澄澈又透着几分天真的茫然,崇光帝顿时语塞,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崇光帝突然就明白了燕明卿今日为何要来见他,他想要恢复自己的身份,正如他所说的,他喜欢秦雪衣。 而秦雪衣,在甚至不知道燕明卿的真实性别的情况下,便敢如此坚定地向他说,她喜欢燕明卿。 崇光帝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才好,他的心中的情绪由愤怒转为震惊和错愕,此时却恢复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实在是太巧了,十几年前,他爱上了苏烟暝,十几年后,他的儿子又爱上了苏烟暝的女儿。 崇光帝下意识的想法竟然是,不愧是父子? 由于他久久没有说话,燕明卿开口唤了一声:"父皇?" 崇光帝猛地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道:"关于你的事情,朕日后自有安排。" 恢复身份并非小事,燕明卿自小被当做女儿养,所有人都以为崇光帝只有燕涿一个皇子,如今突然又冒出来一个,还不知会在朝堂上引起多大的风波。 更何况,崇光帝并不敢确信燕明卿如今的病已经好了,虽说去年年底,了觉大师来宫中的时候曾经说过,燕明卿的病情会有好转,但崇光帝还是不放心,至少要请他入宫再给燕明卿看过一次才行。 第7章 兹事体大,还需缓缓图之。 崇光帝话里的意思,燕明卿立即听出来了,他眉头微皱,却没有再说什么,倒是秦雪衣看这两人如打哑谜一般,有些懵懵然。 她满心疑惑,觉得崇光帝的反应未免也太……平淡了点? 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做足了心理准备的秦雪衣一时间竟然有点不习惯。 那边崇光帝不知她所想,已经收拾好了心情,沉声对燕明卿道:"朕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把人给朕叫来,朕要亲自审问。" 燕明卿颔首,随即对殿外提高声音道:"来人,将她带进来。" 正在这时,殿门被推开了,一个宫婢踉跄着被推入了殿内,待看清楚她的模样,秦雪衣愣住了:"胭脂?" 奇了怪了,从前她在翠浓宫住的时候,十天都不一定能见着德妃的贴身宫婢一次,最近怎么三天两头见着她? 胭脂脸色苍白,神色无比惊慌,待看清楚面前站着的是崇光帝,她眼中的惊慌便转为了惊恐,甚至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仿佛怕极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崇光帝眸光沉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道:"长公主说,你有事情要给朕交代,是什么事情?" 胭脂的身子瑟瑟抖了起来,像是风中落叶一般,她颤声道:"奴婢、奴婢……" 她支吾了半天,崇光帝都有些不耐了,眼中透出怒意,气势迫人,道:"快说!" 胭脂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快速地道:"是,是!是德妃娘娘,当年崔大人是因为受了娘娘的怂恿,才会、才会设计陷害秦御史,令其下狱。" 崇光帝面色铁青,道:"她是如何怂恿的?" 胭脂哆哆嗦嗦地道:"崔大人苦于不得升迁,派人来找娘娘,想请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娘娘便说……说,皇上爱慕秦夫人,若是……若是崔大人能促成此事,皇上必会对他另眼相看,升迁指日可待。" "啪"的一声脆响,笔架被狠狠砸在地上,七零八碎,一枝紫毫蹦跳着滚到了秦雪衣的脚边,她冷不防被吓了一跳,燕明卿立即发觉了,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安抚似的捏了捏。 秦雪衣反握住他,转头去看胭脂,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显然也被吓得不轻,眼神惊惧。 显而易见,德妃之前与秦雪衣说的那些话,果然是有问题的。 而直到现在,她才算是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德妃这么多年来一直不待见原来的秦雪衣。 崇光帝的手紧握成拳,冷冷地道:"继续说!" "是,是,"胭脂磕了一个头,低声道:"后来果然没多久,秦御史就获罪入狱了。" 崇光帝的脸色顿时难看无比,他上前一步,阴沉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咬牙切齿地问道:"那后来呢?" 胭脂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道:"后、后来,秦夫人就来宫里见娘娘了,想求一求她帮忙。" 崇光帝的嘴唇动了动,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他语气艰涩道:"她……德妃没有答应?" "不,"胭脂垂着头,手指下意识抠着地面的砖缝,有些紧张地道:"娘娘答应了。" "放屁!"崇光帝甚至不惜破口大骂起来,眼中透出愤怒的光,他一贯的温和在此刻都撕裂开来,宛如一头发怒的狮子,他勃然大怒道:"德妃没有告诉朕!朕不知道她入过宫!" 胭脂吓得一颤,额上都见了汗,她颤声道:"可娘娘当时确实是答应了秦夫人的,但是第二日,秦御史就……" 崇光帝倏然明白过来,第二天,秦御史就死在了狱中。 苏烟暝所有的希望就此断绝了。 他最爱的女子,当时是如何心若死灰地投入了冰冷的水中? 斯人已逝,唯余芳魂一缕,天人永隔。 崇光帝退了一步,撞到了御案,那张画再次被碰得滑落下来,怆然落地,展开来,露出了女子温柔静美的脸,他立即反射性伸手去捡,看见那画中的女子眼中仍旧笑意,眼角的朱砂痣上却不知何时滴落了一点水迹,晕染开来,宛如血泪一般。 崇光帝的身形顿时僵住,没有再继续动作,而是慢慢地直起身来,手指紧握成拳,他猛地转过身,朝着殿门快速奔了出去。 "皇上!" 门外传来了宫人的疾呼声,帝王的背影却已隐入在了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了。 殿内一时间静默无比,秦雪衣蹲下|身去,轻轻拾起了地上的那张画像,掸去了上面沾着的轻尘,她举着画像,仔细打量着,画上的女子一身素白衣裳,容貌柔美,眉目间透着惊人的熟悉。 那是秦雪衣每日梳妆时,在镜中都能看见的脸,她喃喃道:"这是……我娘?" 第8章 "是,"燕明卿低头看了画像一眼,又看了秦雪衣一眼,不得不说,他父皇虽然于政事一窍不通,在作画上确实十分厉害,画像上的人神韵十足,容貌与秦雪衣相似,二者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他顿了顿,道:"你与你娘长得像。" 秦雪衣点点头,不知为何,她心中总觉得有些梗,好像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似的,她只好把画慢慢卷了起来,不敢再看。 她的心里复杂无比,一方面,她上辈子是一个孤儿,打小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而且,她是穿越过来的,从感情上,她并不认为原身的母亲和她有什么关系,因为她们从未相处过。 可另一方面,苏烟暝逝世的时候,真正的秦雪衣还那么小,恐怕也早已经不记得她了。 这个世间,除了一个爱着她的崇光帝,和一个恨着她的德妃,也再无一人真正记得苏烟暝了。 秦雪衣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并不是伤心,只觉得有些难过,她摸了摸那卷画轴,忽然问道:"她的墓在哪里?" 燕明卿道:"我明日派人去查一查。" 他伸手摸着秦雪衣的头,温声问道:"你想去见见她吗?" "嗯,"秦雪衣点点头,她想,反正她从前也是没有母亲的,如果现在多一个,也挺好的。 燕明卿轻轻答应一声,他看向地上跪着的宫婢,胭脂的额上仍旧有汗,面孔苍白,两眼放空,神色有些茫然,待发觉一个人停在自己面前,她立即回过神来,看清楚那人是燕明卿,顿时宛如见了恶鬼似的往后退去,眼中还透着满满的惊惧和慌张。 燕明卿俯下|身,冷冷地注视着她,道:"回你的主子那里去吧,这里用不上你了。" 胭脂浑身一抖,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紧张地蠕动了一下,颤声道:"是、是,奴婢明白。" 燕明卿拉起秦雪衣,离开了养心殿,过了好一阵,胭脂才爬起身来,她的腿有些软,不知是怕的还是因为跪得太久,她吃力地站起身,步伐不稳地往外走去。 才出了养心殿,她欲往前走,却听见一个声音冷不丁自身后传来:"胭脂姑娘要往哪儿去?" 胭脂吓了一跳,差点跌坐在地上,她立即转过身,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个人慢慢地从阴影中走出来,银色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 那人生了一张英俊的脸,身上穿着侍卫的服侍,一双眼睛似笑非笑,胭脂咽了咽口水:"段、段侍卫怎么还在?" 段成玉笑吟吟道:"在下听候了主子的吩咐,在这里等候着胭脂姑娘。" 胭脂的脸色一僵,紧张道:"等、等我做什么?" 段成玉抱着双臂,语气轻松道:"主子临走时吩咐了,让在下送胭脂姑娘回你主子那儿去。" 胭脂声音艰涩道:"不、不必了,我自己能走过去。" 她说完,转身急急往前走去,岂料段成玉的声音再次传来,透着懒洋洋的意味:"胭脂姑娘,您走错方向了,这边。" 胭脂的脚步倏然就顿住,她整个人仿佛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似的,连步子都无法迈动了。 而段成玉指着的那个方向,并不是翠浓宫。 翠浓宫。 已是深夜了,宫人打着呵欠准备闭宫门,岂料还未来得及合上,便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宫人心中升起几分疑惑,这么大晚上了,谁还会在外面走? 他伸头往门外一看,只见一道清瘦颀长的人影往这边来,待看清楚那人的脸,宫人一愣,结结巴巴道:"皇、皇上!" 崇光帝满面怒色,一把将他扫开,大步进了翠浓宫。 容华殿里,德妃正倚在软榻上,脸色有些难看地问道:"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皇宫里消失了?" 地上跪着的太监颤声道:"奴才已寻遍了整个皇宫,没有人见过胭脂姑姑,不知道她、她是不是已经出宫去了。" 德妃猛地将手里的团扇砸向他,怒道:"那就派人去查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太监吓得一迭声道:"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正在这时,门外奔进来一个宫婢,德妃见她神色慌张,没好气骂道:"还有没有规矩了?" 那宫婢扑通一声跪下,急急道:"娘娘,皇上来了。" 德妃猛然坐起,抬头看向门外,果然见到崇光帝的身影自前庭朝殿门口走来。 她连忙起身下榻,刚刚站定,崇光帝便进殿来了,他的脸色沉沉,似有怒意,德妃心里陡然一紧,不知为何,她竟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崇光帝的视线紧紧盯着她,带着迫人的压力,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空气莫名紧绷,直到崇光帝一抬手,沉声吩咐道:"都下去。" 第9章 殿内所有的宫人得了吩咐,陆续垂首退下,德妃紧紧攥着手指,面上勉强露出一个笑来,道:"皇上今夜怎么突然来了?" 崇光帝没什么情绪地道:"朕来看看你。" 他冷冷地打量着德妃,忽然道:"你穿这一身,倒也很合适。" 德妃心里一突,她往日需要侍寝,或者觐见崇光帝的时候,都是穿的素色衣裳,看起来淡雅清新,可素色并不是她喜欢的颜色。 她身上此时穿着绯色的宫装,色泽艳丽,却衬得德妃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勉强道:"谢、谢皇上夸奖。" 崇光帝走近一步,将她的下颔捏着抬起来,他手劲很大,德妃一时吃痛,柳眉轻颦,眸中盈了水光,透着惊慌:"皇上?" 崇光帝神色冷漠地盯着她,确切地说,是盯着她眼角的那一颗朱砂痣,他突然伸出手指,来回用力地擦拭着那一颗痣,直擦得德妃的眼角都红了,那颗被点缀上的朱砂痣也没了。 崇光帝冷笑一声,用力将她推开,道:"你还想骗朕到几时?" 德妃扑倒在榻上,不住摇首,云鬓散落,金钗坠了下来,狼狈万分,她哀泣道:"臣妾没有骗皇上啊。" "没有?"崇光帝眼中怒火愈炽,他愤然道:"当年秦御史的事情,你没有骗朕?苏烟暝的事情,你没有骗朕?长乐的事情,你没有骗朕?" 他每说一句,德妃的脸就变得越发惨白,崇光帝怒不可遏地指着她骂道:"你如今还有脸说,你没有骗朕?她从未对不起过你,苏云寒,你何以如此恶毒,要让她家破人亡?" "你这种人,怎么配?" 德妃的眼眶通红,蓦然抬起头盯着崇光帝,反问道:"秦御史获罪之后,皇上难道真的不高兴吗?" 崇光帝呼吸猛地一滞,他语气艰涩道:"朕没有……" 德妃哈地一声笑出来,道:"皇上不就是在等着苏烟暝入宫来,向您求情,您正好抱得美人归?" 崇光帝怒声骂道:"胡说!朕没有这么想!" 德妃却恍若未闻,她的表情恶毒而刻薄,宛如疯了一般,自顾自道:"我凭什么让苏烟暝入宫?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处处不如她,长得不如她美,脾气不如她好,才情不如她优秀,可是那又如何?" 她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可是她现在死了啊!" "苏烟暝已经死了啊!她一个死人如何能跟我比?" 德妃的每一句,都宛如尖刀刺入崇光帝的心里,她看着帝王满面痛苦之色,心中腾升起一种扭曲的快意,轻声道:"臣妾这都是为了皇上好啊,觊觎臣妻,日后流传于史书,岂不是要令皇上威名受损?" 崇光帝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掷向她,怒道:"你住口!" 茶盏中的热茶洒了德妃一头一脸,茶汤顺着鬓发流下来,使她分外狼狈,崇光帝喘了一口气,双目通红地瞪着她,咬牙切齿道:"你听好,苏云寒,朕从未想过让她进宫,即便朕再喜欢她,也不耻于陷害忠良,霸占臣妻,你所以为的,不过是因为朕喜欢她罢了,可朕喜欢上一个人有错吗?" "若是可以,朕宁愿自己从未喜欢过她!" "当初你祖父与父亲获罪入狱,全族连坐,是你的姐姐苏烟暝苦苦周旋,你才可以不必像她一样流落青楼,你才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可你做了什么?你害她家破人亡,投水自尽。" 崇光帝眼中痛色明显,怒斥道:"你这样的薄情寡义,恶毒心肠,就不怕遭了报应吗?" 德妃脸色惨败,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道:"不、不……她给我的,我都还给她了,我救了她女儿,我不欠她的!" "你说长乐?"崇光帝蓦地冷笑起来:"当初她不过一个两三岁的稚儿罢了,秦御史的罪也不至于连累到她,朕是看她年幼失怙,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才让她养在你的膝下,这么多年,你又是如何对她的?" 德妃不住摇首,崇光帝痛恨地盯着她,道:"你对不起秦家的任何人,午夜梦回,你就不怕秦御史和她来找你吗?" 德妃猛然一颤,眼中浮现出惊慌之色,崇光帝不想再看她了,厌恶地移开视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德妃伏在软榻边,神色怔怔的,等回过神来时,却见有两名身形高大的太监走了进来,她慌张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两名太监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奉了皇上的旨意,来请娘娘挪个地方。" 他们说完,便上前一步按住德妃,德妃惊慌地挣扎起来,怒骂道:"大胆!你们要做什么?快放开本宫!" 那两人并不理会她的叫嚷,互相对视了一眼,抓起德妃便往外拖去。 …… 御书房。 第10章 御案的下首位置摆放着一张书案,上面堆满了奏折,皇后上官氏正坐在书案旁,手中拿着笔蘸了朱墨,往奏折上批,在她的对面,亦是摆放了一张书案,小皇子燕涿坐在书案后,捉着笔练大字。 小孩儿心性不定,更何况燕涿的性格素来跳脱,坐一会儿就开始扭动,好似屁股上长了钉子似的,皇后抬头看了一眼,燕涿立即僵住,不敢再动,老老实实地继续写起来。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皇后手中的笔一顿,然后放下来,才刚刚站起身,御书房的殿门就被用力推开了,崇光帝大步迈了进来,风风火火。 "都出去!" 皇后俯身行礼之后,二话不说,立即拉起燕涿离开了御书房,所有伺候的宫人也都退了出去,燕涿看着紧闭的殿门,疑惑地问皇后道:"母后,父皇他怎么了?" 皇后摸了摸他的头,道:"母后也不知道。" 空无一人的大殿中,崇光帝径自冲到了书架旁,将上面的画轴全部抱了下来。 但是因为画轴过多,占了整整大半个书架,稍有一个不慎,就开始稀里哗啦地往下掉,他却不管,把那些画扔在了地上。 十来年的呕心沥血之作,崇光帝每年至少画了近百张有余,堆在一起,宛如一座小山,他拿起一个烛台,凝视了许久,才决然地将灯油倾倒上去。 火光呼啦一下就蹿了起来,将那些卷轴皆尽吞没,女子柔美清丽的面孔,在暖黄的火光中显得那般漂亮,宛若活了似的。 崇光帝恍惚地想起来,那一年,她跳的一曲鸾凰舞,亦是如这火一般热烈。 火光刺痛了他的眼,从前他总想着,若有来世,他一定要先遇上她,可如今他却不这么想了。 帝王低声喃喃地道:"倘若真有来世,朕不想再喜欢你了……" 门外,燕涿忽然指着御书房的殿门叫道:"母后,着火了!" 皇后一看,立即惊声道:"来人!皇上还在里面!" 宫人们连忙撞开了门,却见崇光帝正将一卷画轴抛入了熊熊火堆中,抬眼朝众人看来,冷漠地道:"谁许你们进来的?" 屋子里烟熏火燎,不知是不是因为烟太大了的缘故,崇光帝的眼眶通红,皇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堆燃烧的画轴,平静地道:"臣妾以为走水了,还望皇上勿怪。" 她说完,便冲众人使了一个眼色,所有人立即再次退出了御书房。 深夜时分,皇后乘着凤辇回了坤宁宫,不多时就有宫人来禀告,低声道:"启禀娘娘,德妃娘娘投井了。" 皇后一怔,表情倒没什么诧异,只是道:"人呢?" "死了。" 皇后面孔沉静,道:"本宫知道了,派人好生收敛一番,至于其他的,还是按宫里的规矩来。" 她顿了片刻,道:"至于要不要入皇陵,还得看皇上的意思。" 不过看这势头,恐怕是有些难了。 那宫人退了下去,不多时,皇后的贴身宫婢碧鸢上前来,将一盏茶捧给她,低声道:"娘娘,胭脂来了,在外头等着求见。" 皇后接过茶盏,想了想,道:"让她进来吧。" "是。" 帘子被打起,一名宫婢跟在碧鸢的身后进来了,低垂着头,到了皇后面前,先是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将茶盏放下,望着她,轻声摆了摆手,道:"起来吧。" "是,谢娘娘。" 胭脂谨慎地爬起身来,仍旧是低垂着头,皇后冷不丁道:"德妃死了。" 胭脂浑身一震,头垂得更低了,皇后打量着她,道:"你在德妃身边这么多年,她待你如何?" 闻言,胭脂终于慢慢抬起头来,她不敢直视,只将目光落在皇后的下颔位置,答道:"不论德妃娘娘待奴婢如何,奴婢的主子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后娘娘。" 皇后轻笑起来,道:"倒是个伶俐人。" 她站起身来,曼声道:"如今德妃已死,想必你也无处去了,就先待在坤宁宫吧,等这阵过去了,本宫再另外安排你。" 胭脂松了一口气,道:"是,奴婢谢过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正欲离开,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之前是被长公主送到了养心殿?" 胭脂的心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垂下头,屏住呼吸,小心答道:"回娘娘的话,是。" 皇后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道:"他问了你什么?" 胭脂立即道:"长公主殿下只问了奴婢,有关于德妃娘娘与秦夫人当年的事情,奴婢都照实回答了,除此之外,他没再问什么。" 皇后这才颔首,道:"去吧。" 第11章 胭脂行了一个礼,恭敬地退出了大殿,夜风轻轻吹来,将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着,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将衣衫都浸透了,泛着凉意。 大殿内,碧鸢扶着皇后往后殿走,一边问道:"娘娘信她?" 皇后却笑了,道:"有什么信不信的,本宫需要去倚靠一颗棋子吗?" 碧鸢下意识摇摇头,皇后便淡淡笑道:"既然不必,又何必在意这枚棋子是黑是白?" 碧鸢一时语塞,回不上话,看着皇后款款往殿内去了。 …… 一辆马车自皇宫驶出来,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行驶而去,马车上,秦雪衣一直没有说话,反常地沉默着,倒叫燕明卿有些意外,他低声道:"你怎么了?" "嗯?"秦雪衣回过神来,眼神有些放空,道:"我在想事情。" 燕明卿摸了摸她的头,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秦雪衣今天晚上遇到的事情可太多了,她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表情有些迷茫地道:"我刚刚跟你父皇说了?" 燕明卿一听,就知道了她的意思,心里有些好笑,道:"你是指我们的事情么?" "对啊,"秦雪衣面上的迷茫更多了,她看向燕明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道:"我现在怀疑,你父皇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嗯?"燕明卿轻笑,故意问道:"什么意思?" 秦雪衣坐直了身子,急切道:"我喜欢你啊!" 燕明卿作恍然大悟状,唔了一声,道:"应该是听明白了吧?" "听明白了……"秦雪衣琢磨了一下,忽然往前凑了凑,盯着他道:"你们之前在打什么哑谜?说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燕明卿笑笑,秦雪衣便催促道:"快说!" 燕明卿低头,与她额头相抵,含笑问道:"想知道?" 秦雪衣点点头,燕明卿又笑了起来,他今天的心情很是不错,看秦雪衣这么乖乖的样子,便忍不住想逗一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悄声道:"做一些让我高兴的事,我就告诉你了。" 闻言,秦雪衣的脸顿时就红了,她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道:"什、什么事?" 燕明卿的手抚在她的脸上,流连不去,故意反问道:"你说呢?" 秦雪衣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她定了定神,二话不说,捧住燕明卿的脸就亲了上去,燕明卿欣然回应,两人在这安静的马车里接了一个长长的吻,缠|绵而温柔。 这一亲就是许久,秦雪衣觉得自己都快要呼吸不过来了,整个人仿佛像一枝被折下来的花或者树枝什么的,很渴。 不是口渴,是心痒难耐的渴。 然而她却不知如何纾|解这渴,只好一个劲往燕明卿怀里蹭,蹭得燕明卿呼吸都粗|重起来,最后实在没法,将她牢牢按在怀中桎梏住,不许她再乱动。 这下秦雪衣果然老实了下来,乖乖地继续接吻,亲了一阵,她才略微退开了些,轻轻喘着气,眼中透着些微的水光,脸红红地问他:"高兴了吗?" 燕明卿倏然笑了,心中的燥热都去了几分,他只好答道:"高兴了。" 秦雪衣立即搂着他的脖子,追问道:"那快告诉我!" 燕明卿的目光中尽是温柔的笑意,他正欲开口,马车却忽然停了,外面传来了林白鹿的声音:"殿下,到了。" 又被打断了,秦雪衣有些恼,燕明卿见了,便哄她道:"咱们先回去再说。" 进了府后,小鱼在一旁打着灯笼,燕明卿牵着秦雪衣,对她道:"这里不必你伺候了,下去吧。" 小鱼看了秦雪衣一眼,见她正轻轻打了一个呵欠,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停住脚步,目送两人远去,那灯笼光芒越来越弱,很快就被掩映在密密的花木之后了。 原本在马车上说着话,秦雪衣还不觉得,这时候已是子时了,一路行来,她频频打呵欠,困得不行,眼睛都要勉强眯着才能看见些东西,也难怪,放在平常这个时辰,她早就睡熟了,今天因为入宫的事情,被耽搁了太久,她的生物钟快要经不起这折腾了。 可这里到院子还有些距离,秦雪衣忍不住抱怨道:"怎么还没到?" 燕明卿停下来,把灯笼塞在她手里,道:"拿着。" 秦雪衣有些莫名,却见他已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蹲下身来,道:"上来吧。" 秦雪衣顿时开心起来,扑在他的背上,笑眯眯称赞道:"卿卿,你真好。" 燕明卿轻轻松松便将她背了起来,秦雪衣趴在他的肩上,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见左右没人,还惦记着之前在马车上的事情,便努力打起精神问道:"你的话还没说完呢,之前在养心殿,你和皇上到底在说什么?" 第12章 燕明卿顿了顿,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早晚都要知道的。" "嗯……"秦雪衣轻轻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她困倦无比,头都开始隐约作痛起来,只好把下巴抵在燕明卿的肩上,眼睛微微眯着,准备听他继续说下去,哪知却只等来了长长的沉默,燕明卿像是在准备措辞。 秦雪衣有点撑不住了,她感觉到自己像是趴在了一艘船上,波浪推得她起起|伏伏,又宛若在云端之上,舒适而惬意。 而另一边,燕明卿思索了很久,才下定决心,道:"虽说父皇不许我告诉外人,但你是我真心喜欢的人,不算外人。" 空气很安静,他的声音便显得愈发清楚明晰,道:"心儿,我以后要娶你,做我的妻子。"豆_豆_网。 "我其实并不是女儿身,而是男子,只是因为自幼多病,为了避灾,故而才被当做女孩儿养大。" 背上的人没有回应,燕明卿的心顿时一空,宛如漏了一个大洞似的,空空落落,一瞬间涌入了无数的慌张,难道她在意这个? 燕明卿的脚步倏然而止,声音也沉了下去:"心儿?" 寂静无比的空气中,燕明卿凝神细听,耳畔处传来了均匀而清浅的呼吸声,他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去,顿时哭笑不得,背上的人竟然已经睡熟了。 在他好不容易将秘密说出口的时刻! 燕明卿满心复杂,简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了,他甚至想将背上的少女摇醒过来,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给她听。 告诉她,他是男儿,他想要娶她! 然而听着背上人酣睡的呼吸声音,燕明卿到底是没有这么做,他咬了咬牙,略微收紧了手臂,将秦雪衣往背上托了托,然后才继续慢慢地往前走去。 他背着他最爱的少女,甚至不忍心加快步伐,以免惊醒了她。 银色的月光沿着回廊洒落,将一切都映照得通明,宛如身在银河中一般。 秦雪衣睡得很沉,一觉睡醒来,便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趴在了被子上,身上却盖着燕明卿的外裳,大约是半夜时候她就翻了出来,燕明卿实在没法,又害怕她冻着,只好拿了几件衣裳替她盖上。 秦雪衣抬起头,却见燕明卿仍在熟睡,她撑着下巴欣赏了一会之后,才掀起燕明卿的被子准备钻进去。 然而才刚刚掀开,秦雪衣的余光便扫到了什么,她下意识看过去,却发现那里是一点红色的血迹,就在燕明卿的身旁位置。 嗯? 秦雪衣研究了一下,想起来什么,立即去推燕明卿:"卿卿,卿卿!" 燕明卿困倦地睁开了眼,听见秦雪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卿卿,你来月事了!" 燕明卿才睡醒,脸上困意还未散去,一脸懵然,看起来有些呆萌,他迷迷糊糊地想,月事,什么月事? 那是什么? 燕明卿迷茫地睁着眼,望着秦雪衣,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茫然道:"月事是什么?" 秦雪衣:"???" 她不可思议道:"你不知道吗?" 可卿卿已经十八岁了啊,这放在现代都成年了,怎么可能没有来过葵水? 秦雪衣满脸都是一言难尽,她只好组织了一下语言,给燕明卿科普了半天月事是什么,燕明卿总算是听明白了,他的脸也一点一点染上了薄红。 他轻咳一声,道:"不是我。" 见秦雪衣面上泛起疑惑,燕明卿勉强保持语气平静,道:"应该是你……" 秦雪衣一听,转过头往后一看,脸顿时爆红起来,她下意识扯过被子把自己盖住,支吾道:"我没注意……" 两人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秦雪衣才想起一事,惊讶道:"可是卿卿,你真的不知道……月事吗?" 燕明卿:…… 他怎么会知道这种女儿家的事情?他要是知道才奇怪了。 秦雪衣瞅了他一眼,心里有点犯嘀咕,不过转念一想,或许卿卿发育得比较晚?改天去问问太医好了,这可是个大毛病,得治一治啊。 这么想着,她开始动手解衣襟带子,燕明卿一愣,连忙道:"你做什么?" 秦雪衣茫然答道:"换衣服啊。" 燕明卿听了,浑身一震,热意渐渐漫上了耳根处,他立即掀被子下床,别开视线不看秦雪衣,道:"我去叫小鱼来。" 说完抓起一件外裳披上,匆匆离开了,那架势竟好似在落荒而逃似的。 秦雪衣跪坐在床上,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还有点儿委屈。 换个衣服怎么了? 卿卿怎么跟见了鬼似的?她还想看卿卿换衣服呢。 却说燕明卿出了屋子,才猛地松了一口气,他站在门口处,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视线被屏风挡住了,后面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楚。 第13章 他按了按眉心,勉强平复了心情,叫来了小鱼,让她替秦雪衣取一套干净的衣服来。 小鱼的表情有些疑惑,道:"主子的衣物脏了吗?" 燕明卿的面上又泛起些许热意,他努力让自己神色更自然些,道:"她来了……月事。" 小鱼恍然大悟:"仔细算算,这几日确实是主子的小日子来了,倒是奴婢疏忽了。" 燕明卿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小日子? 这还能算的?女孩儿家还有这么多讲究吗? 直到小鱼拿了干净的衣物出来,路过时见燕明卿仍然披着外裳站在大门口,不由道:"殿下为何不进屋?" 燕明卿镇定自若地道:"我透透气。" 那也得把衣裳穿戴好吧?小鱼心中直犯嘀咕,但也没敢说什么,她拿着衣物去了内间,秦雪衣坐在床上,见了她便问:"卿卿呢?" 小鱼道:"殿下在外头站着,说是要透透气。" 闻言,秦雪衣不由鼓了鼓腮帮子,道:"大清早的透什么气?" 小鱼替她脱下贴身衣物,疑惑道:"奴婢也觉得奇怪,兴许是屋子里闷吧。" 哪里是闷?之前燕明卿那架势,明显是在刻意回避,秦雪衣心里有些闷闷不乐,索性道:"不必管他,莫名其妙。" 等小鱼伺候她洗漱完毕了,燕明卿才从外面进来,他身上依旧披着那件外裳,神色如往常一般无二,待见秦雪衣盯着自己看,燕明卿才问道:"怎么了?" 秦雪衣支着头,瞪他:"没怎么。" 一晃眼的功夫,怎么突然又不高兴了,燕明卿想破头也没想出来原因,他摒退了小鱼,开始准备换衣裳,岂料秦雪衣就坐在旁边的软榻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燕明卿只好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秦雪衣大大方方地道:"你不看我换衣服,可我想看你换衣服。" 这毫不避讳的话,让燕明卿一噎,耳根处又悄然漫上了热意,他无奈道:"怎么连这个也要比较?" 秦雪衣生气道:"就是要比,我就要看,快脱!" 燕明卿哭笑不得,觉得她这时候幼稚得很,又有些可爱,只好把外裳脱了下来,挂在屏风上,这时候他只着了中衣中裤,秦雪衣的视线扫过他肩和腰,最后落在了他平坦宽阔的胸膛上。 燕明卿眼皮子一跳,突然生出了一点不妙的预感,果然下一刻,秦雪衣又说出了那句话:"卿卿,原来你真的没有胸。" 燕明卿:…… 他一个大男人,要胸做什么? 秦雪衣还在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道:"那我以后岂不是没有什么好处了?" 她眉头微蹙,语气还很是苦恼,显然真情实感地在发愁,全然没察觉到燕明卿的脸色倏然就黑成了锅底。 等秦雪衣发完愁了,一抬眼就看见燕明卿的脸近在咫尺,吓得她往后一仰头,惊道:"卿卿?" 燕明卿伸手一推,秦雪衣就被按倒在软榻上,他曲膝跪在榻上,两手按在她的身侧,整个人几乎将她笼罩在了身|下。 秦雪衣先是一惊,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床咚了,她吞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怎、怎么了?" "没怎么,"燕明卿低头看着她,狭长的凤目似笑非笑,道:"你不是想要好处么?我这就给你啊。" 居然有这种送上门的好事? 秦雪衣的心顿时怦怦跳起来,轻咳了一声,眼眸里带着试探,问道:"真的?" 燕明卿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轻笑起来:"真的。" 他表现得这么纵容,秦雪衣的胆子顿时也大了起来,她伸手要摸燕明卿的脸,燕明卿便顺从地垂下头,任她摸,秦雪衣摸来摸去也就罢了,最后还动手捏了起来,把长公主殿下那张脸犹如玩面团似的,不亦乐乎。 燕明卿凤目微微眯起,眸色深沉地望着她,道:"就只要这点好处?" "啊?"秦雪衣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他略微直起身,一只手轻轻拨弄一下,中衣的衣襟便开了。 秦雪衣惊得目瞪口呆,眼睛一眨也不眨,看见那锁骨的线条流畅,蜿蜒至襟口处,燕明卿还在解下一个衣带,凤目微瞟,见少女正愣愣地盯着自己看,长眉轻挑,他手上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秦雪衣等了一会,不见他继续,有点急了:"怎么——" 话还未说完,燕明卿便将她的手拉了过去,放在了那衣带上,轻柔诱哄道:"你自己来。" 秦雪衣的脑子顿时轰地一下,连思考也不会了,呆怔在那里,手还抓着燕明卿的衣带,傻乎乎道:"我来解?" 燕明卿笑容里透着几分狡猾的意味:"你要的好处,你自己来。" 第14章 秦雪衣又吞了吞唾沫,手指都有些颤抖了,虽然……虽然她嘴上这么说说,但这会儿要真的上手,她却还没做好准备,尤其是对上燕明卿那双如狐狸一般笑着的眼,秦雪衣潜意识里总觉得有几分危险。 这衣带一扯下去,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 可若是不扯,秦雪衣又觉得十分可惜,这可是卿卿自己送上门的。 燕明卿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见她半天不动,犹犹豫豫,眉头微挑,道:"嗯?不想要么?" 这一语双关,秦雪衣的脸腾地就红了起来,火烧火燎的,心里犹如被猫爪儿轻轻挠了一下似的,她挣扎了一下,就感觉燕明卿的手略微用力,带着她的手开始扯那根可怜的衣带。 秦雪衣眼睁睁地看着那衣带一点点被拉开,结很快就要散了,她一张脸红得宛如涂了胭脂,最后终于怂了,往下一缩,整个人从燕明卿的身|下溜了出去,连滚带爬下了软榻。 她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我、我饿了,我先去用早膳了!" 说完就捂着脸,一阵风似地奔了出去,徒留下燕明卿一个人在软榻上,过了一会,他才轻笑起来,很快那笑又转为了大笑,酣畅淋漓,传出了屋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大笑了。 燕明卿由衷地觉得,在他如此贫瘠的十数年生命中,心儿真的是上天赐给他的宝贝。 却说秦雪衣跑出了屋子,在院子里站了半天,还是觉得脸上烧得慌,迎面碰见了小鱼提着食盒过来,见了她,惊讶道:"主子,您的脸怎么这么红?" 秦雪衣捂了捂脸,心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才道:"没、没事。" 小鱼担忧道:"不会是受凉了吧?" 秦雪衣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道:"今天早膳是什么?" 小鱼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道:"是百合杏仁粥。" 秦雪衣一听,就道:"卿卿喜欢这个。" 才说完,身后便传来了燕明卿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嗯,我喜欢。" 秦雪衣转过身,看见他已穿戴完毕了,衣襟打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全然没有了方才那凌乱诱人的感觉,秦雪衣心里顿时生出了十二万分的遗憾来。 哎,她刚刚怎么就那么怂呢? 就看一眼怎么了?这个人都是她的了,她不止能看,她还能摸啊。 亏大发了! 秦雪衣在心里暗暗后悔着,一边喝粥,一边拿眼睛不住瞟燕明卿,燕明卿似有所觉,抬起眼回视,两人目光相触,秦雪衣心里忽地一跳,怂怂地移开了视线。 燕明卿一笑,道:"你看什么?" 秦雪衣嘴上不服输地答道:"看你好看。" 两人幼稚的对话逗得旁边伺候的婢女们都忍不住轻笑起来,燕明卿索性伸手,将秦雪衣的脸转过来,迫使她的视线对上自己,笑道:"那你多看一会儿。" 秦雪衣瞪他,然而在看见对方眼底漫上来的笑意之后,她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 可是卿卿实在太好看了啊。 早膳过后,燕明卿便照例预备入宫,秦雪衣支着下巴看他净手,目光一扫,落在了他的发间,忽然道:"卿卿,我送你的那枝金钗呢?" 燕明卿不防她突然提起这个,微微一怔,才道:"收在匣子里,怎么了?" 秦雪衣道:"为什么不戴上?" 燕明卿顿了顿,才道:"怕弄掉了。" 秦雪衣却道:"钗子便是用来插戴的,一味收着岂不是可惜了?" 她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我来替你梳头吧?" 燕明卿一贯无法拒绝她的要求,闻言便答应下来,岂料一时半会竟找不到那枝金钗了。 燕明卿的眉头皱起,见秦雪衣没说话,以为她不高兴,心里有些急,脸色便愈发不好看,吓得一屋子婢女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好在秦雪衣看时候不早,道:"或许是迁府之时人多手杂放不见了,卿卿先入宫去吧,我来找便是。" 燕明卿确信她没有生气之后,道:"我回来再与你一起找。" 说完之后,才匆匆离开。 …… 皇宫。 此时正是清晨时分,文武百官们都陆续到了文德殿,准备上朝,岂料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直到朝阳都升起了,也不见崇光帝的人影。 殿内的众臣都窃窃私语起来,一名官员低声问前面站着的刑部尚书温荀言道:"皇上今儿怎么还未来上朝?" 温荀言哪里知道?但他隐约察觉出昨天晚上宫里有事,皇上连议事都临时取消了,这话却不能说,他只是道:"我亦不知,且等一等。" 第15章 这一等又是一刻钟,崇光帝还是没个影儿,终于有人耐不住了,去问首辅林如易:"阁老,皇上今日还上朝吗?" 如温荀言一般,林如易也是不明缘由,但见众官都按捺不住,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整个文德殿好似烧开了一锅水似的,他只好站出来道:"诸位稍安勿躁,皇上或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待我去打听一番。" 他说完,便离开了文德殿,寻到了值守的宫人,问道:"如今已是辰时三刻了,皇上为何还未来上朝?你且去问一问。" 那宫人连忙应声去了。 养心殿,大太监程芳正手持拂尘,旁边站着几名宫人,手捧洗漱与衣物,垂首恭候。 龙床上的帐幔垂下来,光线昏暗,看得模糊不清,程芳悄声唤道:"皇上,皇上?" 眼看里面没动静,外面又有叩门声传来,程芳朝身后一个太监使了一个眼色:"去看看。" 那太监去而复返,小声道:"是朝臣们开始催了。" 可不得催么?这都辰时了,程芳也急,又看了看床帐里头,崇光帝还是没有动静,他不由略微提高了声音,唤道:"皇上,皇上?" 里头的人总算动了一下,程芳连忙道:"皇上,该早朝了。" 崇光帝大约是听见了,有了些反应,他摇了摇头,声音沉而模糊:"今日不朝,都出去……别吵朕。"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程芳一摆手,一行人便鱼贯而出,一个太监道:"公公,现在怎么办?咱们现在去知会各位大人?" 程芳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前面有人道:"皇后娘娘来了。" 他的脸色顿时一沉,目光锐利地扫了几个太监一眼,厉声道:"谁去坤宁宫说的?" 那几个太监俱是没敢吭声,程芳心里窝火,指着他们骂:"等回头咱家再同你们仔细算账!" 他说完,便一甩拂尘,连忙去迎皇后,才刚下台阶,便见皇后一行人过来了,程芳立即行了礼:"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一摆手,问道:"本宫听说,皇上今日迟了早朝?" 程芳惶恐道:"回禀娘娘,皇上说,今日不朝。" 皇后眉头蹙起,道:"为何?" 程芳垂头道:"奴才们也不知,皇上往日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不必他说,皇后也知道,从前崇光帝虽然不爱理会政事,但是面子上还是做得很足,掐着点上朝,掐着点下朝,一直都是风雨无阻,所以他今日无故不朝,便显得有些反常。 但眼下也不能冲进养心殿把床上的崇光帝给揪起来,谁也不敢做这种事,皇后拧着眉心,道:"既然如此,就派人去知会大臣们一声,就说今日早朝作罢,改为午后议事。" 程芳犹豫道:"可皇上……并未说要议事。" 皇后淡淡道:"你是认为,皇上今日午后都要躺在床上不起来了?" 程芳连忙叩首道:"是,是,奴才明白了。" 皇后再次望了养心殿紧闭的殿门一眼,这才转身离开,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里熏香袅袅,皇后坐在御案下首的书案旁,书案上堆积着厚厚的几堆奏折,分为三摞,最右边的一摞是已经批改过的,中间的一摞需要再议。 她从左边的那一摞最底下,翻出了一本奏折,徐徐打开来,上面是端正的馆阁体,工工整整,一行行字,宛如印出来的一般。 臣劭启奏:天生圣人,以为社稷生民,今天下者,陛下之天下,生民者,陛下之生民,自陛下登极以来,德冠群伦,功施社稷,祯祥昭应于图书,勋业已彰于宗社,然国尚无储君,实社稷之隐忧矣,臣以为当立太子以尊宗庙,此为天下之公,社稷之重也…… 这是一本提议立储的奏折,皇后将它缓缓合上,这本奏折在御案上待了三日,但上面至今未曾有过朱批。 所有人都知道,今上子嗣单薄,至今只有一名皇子燕涿,乃是皇后所出,今年才五岁。 皇上已近天命之年了,可仍旧没有立下太子,这时候提议立储,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毕竟真要立储,也只能立小皇子燕涿,再无其他人选,或早或晚的事情罢了,况且崇光帝近些年来身体不大康健,今年尤甚,早些立下储君也好,以免生变。 朝中大部分臣子们都是这样想的,每隔一两个月,皇后都会见到这样的奏折,从前她并不放在心上,可如今,她却不这样想了。 皇后将那本奏折慢慢地放在桌上,目光晦暗,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 养心殿。 崇光帝还未醒,程芳这会儿已不着急了,左右大臣们现在都已经散了,他爱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就如皇后所说,总归睡不到午后去。 程芳垂首在屏风前守着,见一名宫婢从里头转出来,手里捧着崇光帝换下的衣物,准备离开。 第16章 程芳忽然道:"站了。" 那宫婢不明白他为何要叫住自己,惶恐地住了步子,忐忑道:"公公有事?" 程芳皱着眉,看了那衣物,道:"这是皇上昨夜换下的?" 宫婢连忙答道:"是。" 程芳道:"让我看看。" 宫婢不解其意,但还是将衣物送上,程芳拎起衣领闻了闻,眉头倏然皱得死紧,脸色立即不好看起来。 倒把那宫婢吓了一跳,惶惶道:"公公?" 程芳揪着那衣裳,道:"不必洗了,给我罢。" …… 却说燕明卿今日照例入宫,先是预备去上书房听课,岂料半途上,一名宫人匆匆而来,在他身旁停下,低声说了几句话,燕明卿眉头轻皱,道:"父皇今日未朝?为什么?" 那宫人左右看了看,小声道:"皇上昨夜饮酒了。" 燕明卿的面色突变,冷声道:"饮酒?怎么回事?" 崇光帝从前便好饮酒,因为酒兴上头,他的画便作得更好,然而今年因为饮酒的缘故,两次病倒,陈太医之前特意叮嘱,不得再饮酒,崇光帝也好一阵子没再喝了,此事是养心殿里所有伺候的宫人都知道的。 那宫人道:"奴才也不知,程公公还在盘查。"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崇光帝昨夜饮酒之事,就连他的贴身太监程芳都不知情,那又是谁送的酒? 燕明卿脸色微沉,他沉思片刻,转了身,往养心殿而去了,一边走,一边吩咐段成玉道:"去请陈太医来一趟。" 他到了养心殿时,程芳也在,连忙过来见礼,燕明卿问道:"父皇还未醒?" 程芳道:"回殿下,刚刚醒了一回,喝了一口水,又睡下了。" 两人正说着话,殿里传来了些动静,一名太监出来,道:"皇上起了。" 程芳连忙进去伺候,燕明卿在门口站了一会,陈太医正好也来了,显然是一路赶着来的,额上都见了汗。 殿里,崇光帝靠在床头,眼睛微阖,面上困意未散,程芳伺候着他穿上衣裳,轻声道:"皇上,长公主殿下来了,在外面候着呢。" "嗯?"崇光帝仍旧是阖着眼,没什么精神地道:"这么早就来了?" 程芳解释道:"皇上今日未朝,殿下以为皇上身体不适,特意过来请安,孝心可嘉。" 崇光帝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大意是知道了。 程芳小心观察了他的表情,道:"那要召殿下进来么?" 崇光帝睁开眼,道:"让他进来吧。" "是。" 程芳替他系上腰带,冲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一个眼色,那小太监连忙出去了,不多时,燕明卿就大步进殿来了,崇光帝正在拿着布巾净面,一抬眼见他过来,又看见他身后的陈太医,满脸疑惑,道:"太医怎么也来了?" 陈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赔着笑道:"回禀皇上,殿下让老臣过来,替皇上请个平安脉。" 燕明卿面无表情地道:"儿臣听说父皇今日不朝,担心父皇龙体有恙,特意叫了太医过来,替父皇看一看。" 崇光帝:…… 不知为何,他竟然有点儿心虚。 …… 长公主府。 秦雪衣和一干婢女们在屋子里翻找着,找遍了各个角落,仍旧是没有找到那枝金钗,她不由有些泄气,那是她第一次送给燕明卿的东西,还很贵呢,好几百两银子!说不可惜是假的。 秦雪衣随手在书架上拨拉着,碰到了一个花瓶,只听咔咔几声,听起来颇是牙酸,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似的。 她吓了一跳,连忙退开几步,目光定在了书架的左下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格子,秦雪衣原以为它是实心的,然而此时却被打开了。 暗格? 秦雪衣头一次见到这种高端的东西,不免有点好奇,蹲下来往里面瞅了瞅,里面竟然全部都是书。 卿卿为什么要把书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秦雪衣心里疑惑,伸手摸出来一本看了看,却见上面写了三个字,避火图。 避火图?这是什么玩意? 本着好奇之心,秦雪衣翻开了这本册子,她原以为是有插图的话本,打开一看,没想到果然真的有插图,就是那插图,怎么看怎么奇怪。 两个人儿,一男一女,衣衫不整,好像在扭打……等等! 秦雪衣定睛一看,这哪是在扭打?分明是在做那种事情!她顿时脸上火烧火燎的,猛地一把合上了册子,表情无比的震惊。 她不知是震惊于那册子的内容,还是震惊于这册子竟然是卿卿藏起来的。 秦雪衣满脑子都闹哄哄的,连小鱼叫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小鱼见她神色呆怔,奇怪地道:"主子,您怎么了?" 第17章 秦雪衣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把册子往身后藏,涨红了脸道:"没、没事!" 小鱼疑惑道:"真的吗?主子,你的脸好红啊,晨起那会儿也是,是不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个,秦雪衣的脸又开始烧起来,红得好似要滴血一般,把那册子往书架下一扔,起身推着小鱼往外走,吭哧吭哧道:"我没事,你出去。" 她说着,又对其他几个婢女道:"先不必找那金钗了,你们都出去吧。" 小鱼虽然不解,但还是应声出去了。 等她一走,秦雪衣确认门被关上了,才趴下来从书架下把那本册子掏了出来,没敢再翻开,而是又瞅了瞅那暗格里头,还有好几本。 秦雪衣硬着头皮拿了出来,匆匆翻了几页,还是在打架,各种姿势,有上有下,战况甚是激烈。 秦雪衣一张脸爆红,把那几本册子摞在一堆,用力塞回了暗格,心想,卿卿怎么会看这种书? 原谅秦雪衣上辈子纯洁地活了十五年,连小黄图都没看过几张,这会儿直面四五本春|宫图,其冲击不可谓不大。 她蹲在地上老半天,突然想起一事来,顾不得害臊,把那些册子全部拿出来,挨本匆促地翻开查看。 一路看下去,秦雪衣的脸色渐渐黑成了锅底。 她这时候才回过味来,这些春|宫图册,无一例外,全部都是一男一女的。 竟然没有一本是女女的?! 秦雪衣想着燕明卿曾经在看这些图册,心里顿时就有些发堵,妈的,自己怎么就不是个男的呢? 直接就把卿卿给办了,让她再胡思乱想。 秦雪衣看着手里的春|宫图,冥冥之中,生出了一阵隐约的危机感来,她盘着腿坐在地上,陷入了沉思。 …… 皇宫。 养心殿内寂静无声,崇光帝坐在榻边,伸着手放在脉枕上,陈太医凝神替他诊脉,过了一会,才徐徐道:"皇上肝火散越,两目微赤,脉弦大而数,舌红无苔,已有内热之症,臣再开一剂方子退热,但还请皇上重视龙体,日后切切不可再饮酒了。" 他说完,又开了方子,一旁候着的程芳连忙接了,陈太医叮嘱道:"早晚煎服,吃了两剂,臣再来替皇上复诊。" 一直未开口的燕明卿终于道:"多谢太医了。" 崇光帝也轻咳一声,道:"太医有心了,来人,重赏。" 陈太医惶恐推辞,这才收拾了药箱退出了养心殿,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炉中熏香袅袅,宫人们都退出去了,程芳也亲自拿着方子去张罗煎药的事情,崇光帝以为燕明卿要说话,岂料等了半天,空气还是一片静默。 他只好道:"关于你的事情,朕今日会去信问一问了觉大师,若他觉得你的病已无大碍了,朕自会下旨,将你的身份昭告天下。" 燕明卿凤目微垂,道:"是,儿臣明白了。" 崇光帝张了张口,还欲说什么,正在这时,外头进来了一个小太监,低声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说,午后在御书房还有议事,特意提醒皇上一句,请皇上不要忘了。" 崇光帝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朕什么时候说——" 话还未说完,倏然而止,他又看了燕明卿一眼,咳了一声,改口道:"行了,朕知道了。" 他顺口对燕明卿道:"你也去御书房吧。" 燕明卿颔首:"是,儿臣遵旨。" …… 御书房殿门口,几个内阁大臣正站在阶前等候,低声说着话,户部尚书庞清道:"近来天气尚好,本以为端午前后又会连降大雨,我还忧心山阴一带洪涝刚过,灾民不得安顿呢。" 兵部尚书叹了一口气,接口道:"今年确实难啊,不过金水河已开始着手修堤了,等明年就好了。" 户部尚书道:"难就难在今年,山阴一带还得调粮过去。" 说到调粮调钱赈灾,户部尚书愁得一把胡子老长,又开始大倒起苦水来,几个阁员都已习惯了,就听他倒,能接口的接几句,接不上的,就都闭嘴。 连刑部尚书温荀言和首辅林如易都说了几句,唯有工部尚书上官青云从始至终没有搭过话茬,或者说,从文德殿到御书房这一段时间里,除了必要的招呼,他没有再多说过一句话。 这异于往常的沉默,让温荀言注意到了,低声问道:"上官大人今日可是身体不适?" 上官青云官袍袖子里的手捏着一本折子,缓缓摇了摇头,道:"无事,多谢温大人关心。" 温荀言便没再说什么,听那边户部尚书又说起了别的事情,凝神去听了,余光却瞥见上官青云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奏折来,翻开看了两眼,又猛地合上了。 第18章 与此同时,他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温荀言心里觉得奇怪,莫不是他的折子被驳回了? 正这么想着,那头传来了通报声,却是崇光帝来了,几个正在低声说话的大臣们俱是不约而同地住了口,整了整官袍,上去见礼。 崇光帝是与长公主燕明卿一道来的,参与议事的大臣们都见怪不怪了,从前很少有朝后议事的,官员们都是上了折子,等候批复,过了一两日才能拿到朱批,除非是十分要紧的事情,否则朝后他们都见不到崇光帝。 自从长公主旁听之后,朝后议事每日都有,崇光帝勤勉政事,大臣们也都乐见,索性也没有什么意见。 长公主殿下再如何,不过是一介女流罢了,旁听就旁听好了。 崇光帝一抬手,示意大臣们起身,率先入了御书房,他的目光下意识往帘后看过去,那里隐约坐着个人影,显然是皇后上官氏了。 崇光帝在御案后坐下,首辅林如易拱手道:"皇上今日未朝,可是龙体不适?" 崇光帝有点心虚,下意识看了坐着下首的燕明卿一眼,轻咳一声,道:"是有一点。" 总不能说,他昨晚喝酒喝多了,今天起不来,再说了,陈太医也给开了方子,勉强能说明他确实是身体不适。 林如易连忙道:"国赖长君,皇上的龙体才是最重要的,还请万万保重。" 几个大臣立即附和,崇光帝只好硬着头皮道:"朕知道了,尔等有事就先奏吧。" "是。" 于崇光帝而言,上朝和议事是他一天中最为枯燥的时候,好在这么多年也忍过来了,不差眼下这两个时辰,他都习惯了。 几个大臣开始议事,轮到工部尚书的时候,没了声,崇光帝正坐在御案后,一手支着头,两眼发直,昏昏欲睡间,议事声突然停了,他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顿时坐直了身子,心道,今天的议事结束得这么快? 好在他的话才刚刚到了嘴边,旁边的燕明卿立即提醒道:"上官大人?" 崇光帝打了一个磕绊,才看向工部尚书上官青云,从善如流地问道:"卿为何不说话?" 显然上官青云走神得比崇光帝还厉害,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连忙一撩官袍跪了下去,道:"皇上恕罪。" 崇光帝倒是和气,一摆手,道:"上官尚书年事已高,不宜久站,来人,替诸位大人看座。" 宫人们连忙搬了绣墩来,上官青云惶恐地起身,小心地挨着边儿坐了,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屏风后的帘子,因着那个位置光线不太敞亮的缘故,所以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再加上他年纪确实大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 这议事一直到了下午才散,朝臣们都退了,燕明卿才起身离开御书房,没走多远,便听见有人叫住他:"长公主殿下。" 燕明卿停下步子,转身,却见那是养心殿的小太监,他喘着气小声道:"殿下,皇上让您慢点儿走,等会再回去御书房一趟。" 燕明卿眉头微挑,道:"我知道了。" 而那边,皇后也已乘着凤辇离开了御书房,待路过宫道岔路口时,忽听有太监低声禀道:"娘娘,上官大人在前面呢。" 皇后一愣,轻轻抬手,凤辇便停了下来,宫人们上前打起帘子,她微微眯起眼望去,果然在前方的宫道旁,站着一个身影,熟悉而苍老。 那是她的父亲,上官青云。 上官青云显然也看见了她,阔步走了过来,目光扫过那些随行伺候的宫人,眼里的意思很明显,道:"老臣有话,想与皇后娘娘说。" 皇后心里微沉,她一摆手,摒退众人,然后才望向她的父亲,上官青云的面上带着怒气,隐隐约约,他挥手将一样东西摔入皇后怀中,忿然道:"皇后娘娘,这是什么?" 皇后低头一看,却见那是一本折子,七零八落地散开,前面墨色的笔迹正是来自上官青云的奏事,而最末尾的朱批,无比熟悉。 她浑身一震,那竟是她自己亲笔写的。 常年模仿崇光帝的笔迹,皇后从未失手过,这一次却疏忽了。 皇后低头看着那一本散落的奏折,慢慢地拾了起来,将它仔细合上,才看向自己的父亲,上官青云的眼底透着怒火,显而易见的生气。 他今年已五十有六,发须皆白,身体不甚健朗,已是乞骸骨的年纪了,上官青云任工部尚书十一年,入内阁九年半,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为官数十年来,曾外放做过知县,后又升知府,直到三十余岁才回京任职,为官清廉,从不敢有过片刻的懈怠。 上官家世代为官,出的都是忠良之臣,先帝甚至曾当众夸赞过,上官实乃大齐之栋梁,甚至许上官青云的祖父百年后得享太庙。 第19章 如此殊荣天恩,在上官青云为官之后,便愈发谨慎仔细,唯恐堕了上官家的名头,在旁的官员都削尖了脑袋钻营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为所动。 朝中谁都知道,上官青云不结朋党,不受贿赂,就连门生都没有,公正廉明,两袖清风,他是一等一的忠臣。 可就在今日,上官青云拿回了自己的折子,却发现朱批竟然不是崇光帝的字迹,越看越像是出自他的女儿上官瑶之手。 上官青云心惊无比,甚至因此频频御前失态,他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皇后,问道:"皇后娘娘就没有什么话想与老臣说吗?" 皇后将折子叠好,回视他,道:"父亲想要女儿说什么?" 上官青云指着那奏折,压抑着怒火,道:"还请娘娘为老臣解惑,老臣的奏折上,为何朱批却是皇后娘娘的笔迹?" 皇后双手妥帖地平放在膝盖上,镇定道:"皇上身体不适,请女儿代笔罢了。" 上官青云愤怒道:"代笔自有禀笔太监在,何须娘娘多此一举?" 皇后垂眸,低声答道:"女儿与皇上多年夫妻,偶有闺中之乐,何足为外人道?再者皇上有命,女儿身为他的妻子,岂敢不从?" 上官青云望着她,只觉得这一瞬间的上官瑶,无比陌生,自女儿入宫为后,他已有许久没有单独与她说过话了,上官青云竟有些不适应,直觉告诉他,皇后说的并不是真话,他摇首告诫道:"后宫不得干政,你勿要效仿前朝龚氏,毁了我上官氏的清名。" 他说的是前朝大梁龚太后,挟持幼帝,垂帘听政,把持朝事,宠信奸佞小人,最终令大梁走向破灭衰落,随后大齐得立。 皇后面无表情地抬起眼,与他对视片刻,才道:"父亲的教诲,女儿听到了,大齐不是大梁,女儿亦不是龚氏。" 她说得如此明白,上官青云只好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是,老臣告退。" 他转身离开,大约是今日站得有些久了,他的脚步有些蹒跚,皇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问道:"父亲,当初为何不许女儿与兄长们一同读书?" 上官青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道:"若你生为男儿,自不必问今日这样的话了。" 他说完,便举步离开了,皇后隐在凤袍下的手指,倏然紧握成拳,她面上的神色愈发冰冷了。 时隔数十年,她的父亲依旧是当初的那个回答,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若她生为男儿…… 可惜她不是。 女人怎么了? 女人就该三从四德,背着女诫,捧着她的夫君,浑浑噩噩过完这一生吗? 就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整天只会伤春悲秋,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夫君燕文渊? 他配吗? 皇后轻蔑一笑,目光轻扫,宫人们都无声地回来了,她轻轻抬手:"回宫。" …… 却说燕明卿回了御书房,殿门是开着的,值守太监连忙躬身道:"皇上吩咐了,殿下直接进去便可。" 燕明卿微微颔首,举步进了殿内,目光一扫,不见崇光帝,唯有御案上堆满了奏折,静静地等候着批复。 程芳站在屏风旁,见他进来,便冲内间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皇上在内间歇息。 燕明卿走过去,道:"公公,父皇唤我来有事?" 程芳小声道:"皇上说了,让您看一看折子。" 燕明卿倏地抬起眼看他:"公公是说……" 程芳把着拂尘,指了指御案,颔首道:"就是殿下想的意思。" 燕明卿吸了一口气,顿了一会,才走到御案旁,将案上的一封奏折拿起来看,末尾都是写了朱批的,崇光帝的笔迹,但是这朱批究竟是谁人所写,燕明卿是再清楚不过了。 奏折有批过的,也有压下暂时不批的,燕明卿一路看过去,不得不承认,皇后虽为女流,但是她处理起政事来,异常熟练利落,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对于大臣们的请奏,回复一贯简洁明了,半个字都不多说,若有不确定的折子,会被打回内阁,让阁员们在朝后重新商议。 这么多年来,竟然没有露过馅,燕明卿心里确实是佩服她的。 他将所有的折子都看了个遍,最后翻到了一本折子,看日期,是四日前的,燕明卿心里疑惑,不知这折子里写了什么,竟被压了这么久? 他翻开一看,连朱批也没有,像是从未被打开过的,燕明卿一路看过去,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折子不是没有看过,而是被刻意压下来了。 这是一本提议立储的折子。 可这几日的朝后议事,并无一人提起此事,显然这折子也没被打回内阁去,它就是被压在了御案上了。 第20章 奏本的官员品阶不算高,但燕明卿都听说过他,名叫曹勋,为人尚算正派,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这些一概没有,只有一样毛病,让崇光帝很烦他。 此人颇是絮叨,且固执己见,之前因一事顶撞崇光帝,还是在上朝的时候,惹得素来好脾气的崇光帝也发了火,罚他外放,五年后,因为政|绩突出,又被调回京师当京官了。 再上朝时,有什么事情他还是要顶撞,说话直来直去,半点不拐弯,人都说官字两个口,肚里十八弯,只有曹勋曹大人,一根肠子通到底,堪称朝堂上的一股清流,以致于崇光帝都有些怵他了。 燕明卿至今都觉得十分邪门儿,他父皇不是个什么明君,能每日准时准点去上个朝,坚持了这么多年,就已经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了,偏偏手底下的臣子,个顶个的能干,且还不作妖,最大的事情不过是贪污受贿,出个冤案,其他的就再也没有了。 崇光帝但凡有事,都是他的臣子顶上,再不济,他的皇后也能顶上,总之,他就是高枕无忧,舒舒服服地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了。 燕明卿觉得,他父皇能有今日,大抵还是老祖宗的坟上冒了青烟。 他捏着那张折子,目光落在曹勋两字上,神色忽然有了些许的明悟。 燕明卿隐隐约约的,大概猜到了皇后为何要压下这张折子了。 …… 京师的玄武大街上,此时是正午时候,行人如织,车水马龙,街上热闹得很。 一辆低调的青篷马车自街上驶过,最后停在了街角位置,过了一会,车帘被掀起来,一个作小厮打扮的少年童仆探出头来,唇红齿白,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有些紧张地四下张望。 他跳下马车,才低声朝车里唤道:"主子,咱们到了。" 车里有了动静,一只纤细素手将帘子撩开,露出了一张眉目如玉的面孔,发髻梳了起来,作少年公子打扮,看起来颇是贵气逼人。 那童仆不安地扯了扯短短的衣摆,道:"主子,咱们这样,是不是怪怪的?" 那童仆却原来是小鱼,她长这么大,头一次穿男装,浑身都不自在,总觉得路过的行人都在看自己似的,那少年公子正是乔装打扮的秦雪衣。 她挺了挺腰,一拍小鱼的肩,道:"怎么会奇怪?你别含胸驼背,站直些,再说了,这大路上人这么多,谁会有功夫注意到你?人家都很忙的。" 小鱼一听,顿觉有理,学着她的模样挺直了腰背,秦雪衣打量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还挺有模有样的,你也没胸,走出去任谁都觉得你是个小子。" 小鱼的脸登时红了,跺着脚羞愤道:"主子,你!" 秦雪衣大笑起来,她笑着笑着,又忽然忧心起来,不期然想到了燕明卿,卿卿也是没有胸的,说不定扮个男人比真男人还像样。 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她有胸就行。 小鱼四下张望,问道:"主子,咱们现在去哪里?" 秦雪衣今日特意扮男装出来,自然是有正事要做的,她想了想,道:"咱们去找个书肆。" 小鱼睁大眼睛,道:"主子要看话本儿?" 秦雪衣含含糊糊道:"唔,是、是吧,卿卿府里的话本都看完了,想买点儿新的看看。" 她领着小鱼往前走,一路找过去,两人都是很少出来过的,玄武大街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酒肆茶楼,金银首饰,琳琅满目,看得小鱼目不暇接,一边走一边看,还要顾着脚下,差点要忙不过来了。 倒也看见有一间书肆,秦雪衣进去看了看,又退了出来,小鱼疑惑道:"主子,不买吗?" 秦雪衣轻咳一声,道:"那书肆都是卖正经书的,没有我要买的书。" 小鱼哦了一句,跟着她去了下一家书肆,这家书肆倒是有卖话本儿的,店掌柜的声音懒洋洋地从柜台后传来:"客人想买什么样的书,咱们这儿都有,前朝孤本手稿,应有尽有,没有的咱想办法也能给您弄来。" 秦雪衣清了清嗓子,低声冲那柜台里头问道:"嗯……我想问问,掌柜你们这有没有那种书?" "哪种书?" 秦雪衣小小声道:"就是那种……带插图儿的。" 那柜台里头忽地探出个人来,胡子拉碴的,斩钉截铁地道:"有!" 那掌柜突然冒出来,把小鱼吓了一跳,差点没叫出声来,掌柜看起来是个青年人,一双眼睛把秦雪衣打量一遍,面上立即带出笑意来,道:"客人请随我来。" 他出了柜台,引着秦雪衣往后走:"请。" 秦雪衣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这书肆,靠墙都是书架,上面摆了满满的书,有新有旧,但是显得有些零乱,再加上屋子的光线不太好,看起来很是逼仄,宛如一个小作坊似的。 第21章 一路看过去,秦雪衣发现那书架上,倒是什么书都有,经史子集,奇谈志异,农桑辑要,甚至还有周易,杂七杂八的书,凑在一处好似一个大杂烩,难怪这掌柜之前敢开口说应有尽有。 掌柜在最角落的一个书架停了下来,这里光线昏暗,也看不清楚那书架上究竟是些什么书。 只见掌柜蹲下去,在书架下格摸索了一会,掏出了一摞书来,笑眯眯道:"客人,您看看,是不是要这样儿的?" 秦雪衣借着昏暗的天光看了一眼,封皮上就是妖精打架图,香|艳无比,她的脸登时就红了,好在掌柜看不清,她故作镇静道:"不是,有没有别的?" "别的?"掌柜表情略微惊讶,仔细打量了秦雪衣一眼,见她打扮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他顿时露出了会意的笑,道:"我明白了。" 他蹲下去又摸索一番,拿出另一摞书来,递给秦雪衣,秦雪衣接过来,入手颇沉,翻开一看,打头那本封皮上写着:龙|阳十八式。 秦雪衣惊得差点没把书给掉地上,旁边的小鱼好奇地欲探头来看,被她一把按住头抵住了,掌柜一看她这反应不对,讶异道:"这可是前朝手抄珍本,别的书肆都没有的,要数我这里的最齐全了,客人还是不满意?" 秦雪衣脸都要红得滴血了,她咳了一声,支吾道:"不是,我要的不是这样儿的。" 掌柜纳闷了,耐着性子道:"那客人要什么样的?" 秦雪衣一瞥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小鱼,指了指门口,道:"你去那边。" 小鱼见秦雪衣不让她听,只好委委屈屈地去了,那掌柜看秦雪衣如此神秘,不免来了几分兴趣,洗耳恭听,秦雪衣以手掩口,小声问道:"有没有那种……两个女子的?" 掌柜这回终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惊讶地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实在想不到这模样漂亮的小公子,竟然还有这等癖好,不过富贵人家嘛,就想见识点新鲜玩意,也是在所难免的。 他咳了一声,神色立即恢复如初,笑着道:"原来如此,客人早说么?我之前就说了,咱们书肆里什么书都有,就算没有,也能给您找来。" 掌柜说完,又对秦雪衣道:"客人稍待片刻,我去去就来。" 他打起帘子进了内间,里头是一间大屋子,但是看起来比外头的铺面更凌乱,书架上胡乱地塞满了书,桌上也都被占了,好在光线还算明亮,窗边有一张书案,书案旁坐了个人正在写什么,闻声转头过来看他。 掌柜摆了摆手,道:"你写你的,我找几本书。" 那人手里举着笔,道:"你这风风火火的动静,我怎么写得下去?" 声若黄鹂,那竟是一名少女,穿着梧枝绿的衫子,容貌清丽,微亮的天光投下,将她的影子拉出长长的一道,若是秦雪衣在这里,定然会一眼就认出她,温停月。 掌柜只好道:"我不出声,你继续写。" 他在书架上翻找着,温停月索性搁了笔,支着下颌道:"你在找什么书?" 掌柜顿了顿,才随口道:"也没什么,有个小公子想买一本周礼看看。" 温停月听完顿时没甚兴趣了,回头拿起笔来继续写,眼看蒙混过去了,那掌柜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翻箱倒柜起来,好一阵子才从一个旮旯角落里找到了自己要的书,揣在袖子里出去了。 岂料他一走,温停月就搁了笔,跟在他后面,到了门边,打起帘子往外一瞟,只看见那窗边站了个年轻的小公子,身量不高,转过来时,微亮的天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哟,长得还挺俊俏,温停月素来喜欢美人,不免多看了几眼,总觉得那小公子瞧着有几分眼熟。 眼熟? 温停月一顿,终于认出来了,那不是秦雪衣么?她怎么做这副打扮? 秦雪衣却没发现帘子后的温停月,她正在听那掌柜说:"让客人久等了,客人看看这些,是不是您要的?" 秦雪衣接过那几本书,翻开粗略看了一眼,脸上顿时烧得慌,她猛地将书合上了,含混道:"是,就是这个了。" 掌柜欣然道:"这些是咱们店里最后几本了,客人是都要了?" 秦雪衣捏着那书,语气颇有几分难为情,道:"都、都要。" 好在那青年掌柜什么也没说,神色如常,正经得不行,就仿佛她买的是一摞四书五经似的,秦雪衣也慢慢镇定下来。 结了账之后,掌柜还笑着道:"客人若是喜欢,下回再来,我给客人预备几本更好的。" 闻言,秦雪衣脸色顿时一红,含糊应了一句,拉着小鱼就跑了,掌柜看着两人的背影,心说,这小公子真是面皮薄,少年人啊,啧啧。 他才收回目光,就看见原本在内间的温停月不知何时出来了,正伸着脖子往门外看,掌柜愣了一下,才道:"你怎么出来了?" 第22章 温停月没回答,反而问道:"你卖了什么书给她?" 那掌柜知道她喜欢美人的毛病,遂笑着调侃道:"你莫不是瞧上了方才那位小公子?不过他年纪仿佛比你小些。" 温停月翻了一个白眼,追问道:"快说。" 掌柜只好道:"他买了一本周礼。" 温停月一听就知道他在编瞎话,周礼枯燥乏味得很,以秦雪衣的性子怎么会看这种书?便冷笑道:"姬琨,你敢骗我?" 姬琨见蒙混不过,只好无奈道:"我们老爷们不就是看看那档子书么?你一个姑娘家非得刨根问底做什么?" 温停月顿时震惊道:"那档子书?" 姬琨撇了撇嘴:"避火图。" 他说完又觉得跟个黄花大姑娘说这东西不好,顿时闭了嘴,待见温停月愣在原地,表情仿佛被雷劈了似的,姬琨忍不住搓了搓脸,道:"你说你问这个做什么?弄得我都有些难为情了。" 温停月回过神来,听了这话,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道:"就你那城墙皮厚的老脸,还知道难为情?" 她想了想,又想起一事,狐疑问道:"只是区区避火图,你这铺子里就有,何必到后堂去找?" 姬琨震惊道:"这事你都知道?你是不是偷偷看了我的书?" 温停月嗤笑:"早看过了,就你这几本书。" 姬琨心情复杂了半天,温姑娘实在精明,他骗不过,只好如实道:"那小公子买的是……咳咳,磨|镜图。" 温停月:…… 想不到长乐郡主和长公主两人之间的相处,还挺……挺刺激的? …… 却说秦雪衣怀揣着那几本书乘着马车回了郡主府,跟烫手似的,拿着书的手心里都捂出了汗。 等回了屋子,把小鱼和浣春几个人通通赶了出去,采夏疑惑问道:"小鱼,你与主子出去做了什么?她怎么了?" 小鱼无辜道:"没做什么,就买了几本话本儿啊。" 不过从头到尾,她都不知道秦雪衣买了什么话本,捂得严严实实的,连封皮都没给她瞧过。 此时的秦雪衣正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本旧得泛了黄的书,书肆掌柜说得不错,这大概确实是压箱底的珍本了。 秦雪衣酝酿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抖着手指,翻开了第一页,她看了几眼,宛如一个土包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似的,既震撼又惊奇,还有点难为情。 她越看越懵然,竟然还有这种操作? 翻了几页,秦雪衣除了满脑子的卧槽和牛逼之外,再无其他,新世界的大门确实是打开了,不过她很是心如止水。 这好像有点不对劲? 秦雪衣想,可这和想象得不一样啊!就这样她要怎么做才能办了卿卿? …… 燕明卿回到长公主府时,已是深夜时分了,他今日在宫里呆了一天,十分费神,待进了自己的院子,却不见秦雪衣的踪影,他问婢女道:"心儿去哪里了?" 那婢女答道:"长乐郡主上午就回去了。" 燕明卿愣了一下,才道:"她没有说什么?" 婢女茫然摇头,道:"郡主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 燕明卿眉心微皱,又问她秦雪衣离开前做了什么,那婢女使劲想了想,才道:"郡主与奴婢们一同找殿下的那枝金钗,后来没找见,郡主就走了。" 莫不是生气了?燕明卿心里有些紧张,他的目光一扫四周,忽而在书架上停了下来,那书架上有几个空格是用来放摆设物件的,其中一个是放着一个花瓶。 那花瓶上绘着寒江独钓图,而现在图是侧着往一边的,显然是被人动过了,燕明卿心里猛地一突,顿时明白了什么,大步往外走去。 秦雪衣窝在房里一个下午没出来,晚膳都是让小鱼送进去的,这反常的表现让浣春几个都有些忧心起来,追着小鱼问:"主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鱼想了想,答道:"倒是没见哪里不舒服,主子就在榻上看话本儿。" 秦雪衣平常看话本很是入迷,废寝忘食,倒也是正常的事情,几个婢女这才放下了心来。 屋子里点了灯,很是安静,秦雪衣这时候却没在看话本,她整个人趴在软榻上,枕着手臂,四仰八叉得宛如一条咸鱼,两眼茫然地望着房梁。 手边散落了一堆书,都是今天买来的图册。 秦雪衣已经全部看完了,看得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奇了怪了,她之前在卿卿那儿看到的,感觉不一样啊,大概是因为都是女孩子的缘故?看起来好像没甚新奇的。 秦雪衣翻了个身,神色有点呆怔,思绪漫无边际,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小鱼的声音道:"郡主,长公主殿下来了。" 第23章 【注:豆.豆.网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豆.豆.网客服。】 秦雪衣先是一愣,然后猛地坐起身来,才欲下榻,又看见软榻上散乱的图册,立即手忙脚乱地把图册收起来,想找个地方藏一藏,一时半会竟不知藏在哪里,慌得不行。 燕明卿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显得有些模糊:"心儿?" 秦雪衣连忙答应一声:"我在!" 燕明卿道:"我进来了?" "别!"秦雪衣惊叫道:"等一会!" 她一急,目光落在软榻上,她索性爬上榻,把图册一本一本塞到软榻靠墙的缝里,一阵稀里哗啦的,图册全掉到榻底下去了。 秦雪衣长吁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确信没有遗漏之后,这才去开了门,燕明卿站在门口,目光轻扫,落在她的额上,伸手轻拂,疑惑道:"怎么这么多汗?很热么?" 旁边候着的采夏连忙道:"屋子里闷,奴婢来替主子打扇吧?" 秦雪衣心有些虚,摆手道:"没事,我方才小睡了片刻,盖了被子捂的,现在不热了。" 燕明卿便吩咐道:"去打些热水来。" 采夏立即应声去了,燕明卿进了屋,在榻边坐下,秦雪衣顿时紧张起来,视线有些飘忽,按理来说,那些图册都被塞到榻下去了,燕明卿应该是看不见的,但不知为何,秦雪衣还是有些心虚。 这心虚落在燕明卿眼里,就不禁泛起些许狐疑,他道:"心儿,你怎么了?" "啊?"秦雪衣愣了一下,才道:"我没事啊。" 还走神,燕明卿心中疑惑愈重,他微微眯起眼,冲秦雪衣招了招手,道:"过来。" 他是丹凤眼,这么眯起来的时候,便显得眼型狭长,在烛光下分外漂亮,秦雪衣的心顿时就怦怦跳起来,脚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燕明卿拉了她一把,秦雪衣低呼一声,猝不及防地朝他跌过去,正好落入了燕明卿的怀中,被紧紧搂住了,紧接着,她听见对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今日怎么突然走了?" 他暖暖的气息吹拂在耳侧,秦雪衣不自觉就红了脸,她呐呐道:"没、没有啊……" "没有?"燕明卿声音里带着笑意,道:"为何不告而别?我回府都没有见到你。" 秦雪衣转过脸来望着他,两人四目相对时,她甚至能看见他眼底的温柔如水,令人忍不住为之沉溺,燕明卿拈着她的下巴,秦雪衣下意识地凑近些,两人默契地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她搂着燕明卿的脖子,有些呼吸不过来,燕明卿的动作虽然极尽温柔,但是进攻时却分外强势,秦雪衣恍惚生出一种错觉来,面前这个人像是想要将她吃入腹中一般。 轻微的水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片刻后,秦雪衣终于得以喘上一口气,她涨红了脸,眼中水光盈盈,宛如天上的星河落进去了似的。 她与燕明卿额头相抵,怔怔然地望着他,然后笑了,小声地道:"卿卿,好喜欢你。" 燕明卿眸色微深,他的唇动了动,才回应道:"有多喜欢?" 秦雪衣吃吃笑了起来:"比喜欢自己还要多。" 燕明卿轻吻她的鼻尖,微笑道:"我亦然。" 爱你胜过我的生命。 亲吻大抵是一件很消耗精力的事情,秦雪衣这会儿趴在燕明卿的怀里,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仿佛一只晒了太阳的猫儿一般。 燕明卿由着她,还顺手替她脱了鞋,抱着她上了软榻,两人凑在一处腻歪歪地说话,秦雪衣问道:"你在宫里怎么去了那么久?" 燕明卿便将崇光帝今日不朝的事情告诉了她,又道:"父皇让我看折子,看了一整天。" 秦雪衣便道:"好玩么?" 燕明卿失笑:"看折子有什么好玩的?" 他摸了摸秦雪衣的脸,声音带笑:"还不如与你一起看话本来得有趣。" 闻言,秦雪衣顿时正色道:"话本与奏折怎么能一样呢?" "哦?"燕明卿原本是调侃一句,见她辩驳,便道:"怎么不一样?" 秦雪衣认真答道:"话本不过是消遣之物,而奏折事关国计民生,二者自然不同。" 她望着燕明卿的眼睛,道:"卿卿,你与我是不一样的,我本性如此,随遇而安,但你出身天家,虽然身为女子,我却能看出来,你是有大抱负大志向的,否则又何必每日入宫听他们议论朝事,跟太傅苦修学习?" 她捧着燕明卿的脸,与他对视,语气郑重道:"卿卿,即便身为女子,我们也不能妄自菲薄,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尽管去做,才不枉来这人世一遭,成功与否,都是后话,但是你要记得,不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是和你站在一起的。" 燕明卿不想她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动,声音有些艰涩:"我……" 第24章 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素来冷静理智的长公主殿下,在这个时候竟然出现了词穷,不过他并不在意,而是猛然一个翻身,将秦雪衣压在身|下,狠狠地吻了下去。 仿佛一切的言语都藏在这个激烈的亲吻之中,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秦雪衣被这一番吻得七荤八素,险些找不着北,燕明卿的吻强势中透着几分克制,她只好抬起头,主动回应。 眼看两人亲得如火如荼,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这激烈的暧昧,秦雪衣猛地一震,连忙把燕明卿推开来,扬声道:"谁?" 门外传来了采夏模模糊糊的声音:"主子,热水打来了。" "热水?"秦雪衣爬起来,脑子还没回过神,晕晕乎乎道:"什么热水?" 反倒是燕明卿反应过来,坐直了身子,随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袍,轻咳一声,道:"进来。" 采夏进来了,把铜盆放在浣洗架上,燕明卿道:"这里不必你伺候了,下去吧。" "是。" 采夏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秦雪衣的脸,发现自家主子的嘴唇好像……有点红? 她心里嘀咕道,今儿主子没搽胭脂啊。豆_豆_网。 等采夏一走,秦雪衣这才大松了一口气,瘫在了榻上,半点都不想动了,燕明卿问道:"这么怕?" 秦雪衣摇了摇头,在燕明卿挑起眉的时候,才蹦出了两个字:"刺激。" 燕明卿:…… 她吃吃笑起来,道:"若采夏不敲门就进来,撞见我们俩的事情,那就好玩了。" 燕明卿绞干了棉帕,替她擦拭脸和手,悠悠问道:"你是怕吓到她,还是怕我们的事情被人知道?" 秦雪衣心里一突,直觉这句话不简单,立即道:"当然是怕吓到她。" "嗯,"燕明卿笑笑,将帕子扔回铜盆,摸了摸她的头,道:"真乖。" 他的眼角余光一瞥,落在那软榻的一处,却是一本书露出了个角,卡在墙缝里,道:"你的书掉下去了。" 他说完,在秦雪衣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伸手将那本书拎了出来,秦雪衣顿时一惊,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大叫一声:"住手!" 然而已经晚了,燕明卿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封皮上,随后便顿住,空气中是长久的静默,仿佛凝固了一般,秦雪衣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作石化。 她现在尴尬得恨不得一头扎进那软榻的缝隙里去得了! 竟然被卿卿看见了! 她眼睁睁地看见燕明卿沉默着,然后翻开了第一页,两个女妖精在打架,第二页还是,第三页,这个就厉害了,三个女妖精。 燕明卿看了半天,面无表情地合上了书,抬眼看向秦雪衣,深吸一口气,语气古怪地道:"你……看这个?" 秦雪衣表情空白,她甚至已经不会思考了,只是下意识回答了一声:"啊?" 这短短一个字,在燕明卿听来,却是一种肯定,他的表情倏然就沉了下来,凤目微微眯起,慢慢地道:"若是这样,我却没有办法满足你了。" 秦雪衣瞪着眼看他,满脑子纷纷乱乱,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懵然地回了一个字:"啊?" 下一刻,燕明卿便逼近过来,两人四目相对,秦雪衣清楚地在他眼睛中感受到了危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听见他用低沉的声音道:"磨镜有什么好玩的?" "我带心儿玩更好玩的。" 秦雪衣已经不知作何反应了,只能木然道:"更好玩的?" 什么更好玩的? 燕明卿顿时轻笑起来,笑声有些低哑,听在她耳中酥酥麻麻的,秦雪衣往后缩了缩,不知为何,她突然生出一种隐约的危机感,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 燕明卿略微低下头,作势要吻过来,秦雪衣便下意识阖上眼,岂料等了一会,亲吻未如预期一般而至,她疑惑地睁眼,却见那人正笑着看她,眼里藏着促狭。 秦雪衣不由脸红起来,羞恼得要推开他,燕明卿眼中带笑,长臂一捞,便将她整个捞在了怀中,像抱着一个孩子那样,两人亲密地拥在一起,秦雪衣喜欢这样的拥抱,付与全身心的依赖,好像要与他融为一体了似的,无比地放松。 两人腻腻歪歪地亲吻着,仿佛这是一件多么好玩的事情,毫不腻烦,秦雪衣觉得很舒服,她渐渐放松了下来,然后她听见燕明卿忽然问了一句:"喜欢吗?" 闻言,秦雪衣迷茫地抬起眼,下意识地点点头,烛光下,燕明卿的眉眼显得分外温柔,他低声道:"我好看吗?" 暖黄的烛火光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眉目秾丽精致,眼中带笑,秦雪衣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呆了,只会傻傻点头:"好看。" 第25章 好看好看,卿卿真是人间绝色。 他听了之后,便笑了起来,透着几分艳色,秦雪衣顿时七荤八素找不着北了,痴痴然望着他,燕明卿捧着她的脸,轻柔地吻了下去。 缠绵悱恻,难舍难分,等秦雪衣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脖颈处微微泛着凉意,她分神低头一看,衣襟不知何时被解开了。 秦雪衣先是茫然,然后便看见燕明卿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系带上,眼看下一个就要沦陷了,秦雪衣面露震惊,抬起头又看了看燕明卿,对方报以一脸无辜,还道:"怎么了?" 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倒给秦雪衣一种错觉,是她的反应过激了,燕明卿索性住了手,抱住了秦雪衣,低笑道:"不如你自己来?" 秦雪衣瞬间恍然大悟,她这时候才终于明白,燕明卿所说的,更好玩的事情是什么…… 她骤然红了脸,死死捂住自己的衣襟,说不出觉得害羞还是刺激,总之秦雪衣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面临如此艰难的抉择。 相比起她的羞窘,燕明卿倒显得十分大方,当然只是表面上的,他的耳根泛着红,凤目微垂,叫人看不清楚其中的情绪。 秦雪衣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猛然醒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卿卿送上门来,说不定错过这个村,以后就没有这个店了。 想到这里,她顿时就镇定下来,试探着伸手去摸他的衣襟,燕明卿眉头微动,却没有制止,秦雪衣的胆子立刻就肥了起来。 然后下一刻她就震惊了,和想象的软绵绵不同,卿卿这是真的平,一马平川,还有点硬邦邦的,但是手感却非常好,甚至感觉……还有一点儿肌|肉? 不过一想到燕明卿平常会定时练习骑射,秦雪衣也就理解了,她的手来回流连了一阵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她觉得屁股下面硌得慌,秦雪衣动了一下,略微疑惑地道:"卿卿,我是不是坐到你的玉佩了?" 燕明卿抬起眼,眸色幽深,喉头微微一动,声音里透着几分低哑,道:"没有。" 秦雪衣还在那奇怪道:"那怎么……" 她话还未说完,便觉得燕明卿的手臂一紧,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按倒在了软榻之上,秦雪衣惊讶抬头,却见那人的面孔近在咫尺,两人靠得很近很近,近到秦雪衣能感觉到他的唇贴在自己的唇上,呼吸相闻。 他的呼吸很重,很急促,有些灼热。 秦雪衣不安地动了动,感觉到燕明卿紧紧贴着她,这个姿势让她产生了一点隐约的危机感,然而她一动,就再次被按住了,燕明卿的唇微微开合,哑声道:"别动。" 秦雪衣只好停下,然后,她感觉到对方的腿挨着她的,一点点靠了过来,最终占据了主动的位置。 她起初倒没什么反应,毕竟两人一个被窝都钻过了,更亲密的姿势也不是没有,但不知为何,这会儿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还是硌得慌,秦雪衣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燕明卿闷哼一声,倏然抱紧了她,将头埋在了她的肩颈处。 秦雪衣顿时整个人都震惊了! 她刚刚摸到了什么? 这他娘的怎么可能会是玉佩? 谁家的玉佩会发烫? 秦雪衣两耳嗡嗡作响,满脑子空白,简直反应不过来了,过了一会,她意识到了什么,仿佛被烫着了似的松开了手,不能置信地颤悠着声音问道:"那……那是什么?" 闻言,燕明卿抱着她的手一紧,过了一会,才徐徐吐了一口气,道:"你说呢?" 秦雪衣表情十分茫然地盯着空气,喃喃道:"我怎么知道?" 燕明卿轻笑起来,他略微低下头,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轻轻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女的?" 秦雪衣机械地一点点转过头,盯着他:"那你……" 燕明卿低声在她耳边,宛如私语一般地道:"从来没有人说过,长公主必须是女子。" 秦雪衣恍惚地想着,好像确实是这样没错,燕明卿从来没说过他是女的啊。 可谁会想到当朝长公主,竟然是个男人! 难怪了,她当初鼓起勇气开口表白的时候,燕明卿连个犹豫都没有,立刻就给了回应,她当时还想着,不愧是她的卿卿,思想真是开放。 现在想想,说不定人家就是等着她傻不愣登地撞上门去呢! 秦雪衣顿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气呼呼抬起眼怒视燕明卿,张口骂他:"你——" 话还未说出口,就被燕明卿给吻住了,动作快狠准,怒气冲冲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化作一声撒娇似的低|吟。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以来,燕明卿的吻技更好了,秦雪衣被亲得昏头昏脑,几次快喘不上来的时候,他便略缓放松些,好让她呼吸,然后又是一阵疾风骤雨似地亲。 第26章 绵密的亲吻宛如蜜糖罐子,把秦雪衣整个人都泡得酥软了,只会哼哼唧唧,半句话都骂不出来了。 燕明卿伺候她舒坦了,一直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他轻咬着怀中人的唇,低声呢喃道:"我若不是女子,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秦雪衣迷迷糊糊地听见这句话,下意识一顿,她没有开口,但是心里的第一个回应便是不。 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喜欢的是燕明卿这个人,无论性别,无论身份。 震惊退却之后,秦雪衣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她盯着燕明卿的眼,两人靠得这样近,暖黄的烛光落在了他的眼底,使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藏着的忐忑,还有难掩的焦灼。 他在不安。 秦雪衣第一次看见燕明卿有这样的情绪,心里微微一动,她竟然觉得有些心疼,忍不住伸手捧住了他的脸,道:"喜欢啊。" 燕明卿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听见她继续道:"别说你是男人或者女人,你就是个太监我也喜欢啊。" 燕明卿:…… 秦雪衣认真地望着他,道:"谁让我喜欢的是卿卿呢。" 燕明卿虽然很高兴,但还是深吸一口气,纠正道:"我不是太监。" 他说着,还抬了抬腿,以表示自己真的是个正常的男人,秦雪衣清楚地感觉到了,整个身子顿时一僵,一张脸慢慢地红了起来,宛如涂了胭脂。 燕明卿见状,将她搂得更紧些,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像是抱着一件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爱不释手。 亲吻如夏日里温柔的晚风,徐徐吹过她的脸颊侧,唇边,下颔,然后顺着脖颈往下,泛起些许的凉意,秦雪衣浑身的鸡皮疙瘩都一点点站起来了,她忍不住打了一个抖,有些惊慌无措,不知该如何做,只好紧紧地抱住了唯一的倚靠,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似的。 燕明卿的唇带着暖意,亲吻时却又让秦雪衣觉得凉,暖黄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墙上,缠绵温柔到了极致处,如交颈鸳鸯一般。 直到她被燕明卿牢牢压住了,灼热的手掌紧紧贴着她的腰肢,热得有些滚烫,那手还在蜿蜒往下,秦雪衣正迷迷糊糊中,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一个激灵,用力将燕明卿猛地推开了去,口中叫道:"等等!" 燕明卿也是初次尝试情爱之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上人在怀,他又不是柳下惠,脑子不免有些迷迷瞪瞪,险些被一把推下榻去,惊疑不定地道:"怎么了?" 秦雪衣羞窘地垂眼,脸红红地道:"不行,今天不行。" 闻言,燕明卿的脸微微一白,凤目中闪过几丝失望,但还是立即拿过衣服替秦雪衣遮上,两人对坐在榻上,都有些手足无措,气氛陷入了尴尬之中。 秦雪衣瞟了燕明卿一眼,见他眸色微暗,只好硬着头皮,红着脸解释道:"我……我来月事了啊。" 燕明卿:…… 他真的想骂人。 燕明卿方才也是冲动了,这时候乱哄哄的脑子冷静下来了之后,便觉得有些后悔。 他看见揪着衣角的秦雪衣,可怜兮兮地被挤在软榻角落,一颗心顿时软做了一团,长臂一伸,将她搂入怀中,秦雪衣愣了一下,才伸出双手,将他的腰身抱住。 她感觉到燕明卿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然后低声道:"对不起。" "嗯?"秦雪衣抬起头望向他,表情有些迷茫。 燕明卿看见了少女眼底的疑惑,他捧住她的脸,轻轻地道:"我方才不该这样做。" 他原本只是想同她玩笑一番,并未真的想要如何,但是谁知一碰到秦雪衣,他便不由自主地失控了,一直以来的自制力都仿佛成了笑话。 他喜欢心儿,每时每刻,她都在吸引着他。 就像一只怀揣着珍宝的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她,稍一疏忽,那些骨子里的欲|望便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幸好…… 幸好还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秦雪衣呆怔片刻,才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她也伸出双手,捧着燕明卿的脸,小声道:"没有关系,我喜欢卿卿啊。" 四目相对间,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那一份赤诚的心,也看见了自己。 燕明卿略微低头,秦雪衣凑上去,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两人接了一个温柔的,长长的吻。 这一刻,在这一方天地间,唯有彼此,是唯一的依靠,如鱼与水,如藤与树,恨不能就此纠缠下去,直到岁月的尽头。 秦雪衣搂着燕明卿的脖子,突然想起了一事,问道:"卿卿,既然你是男的,为何却要做女孩儿打扮?" 燕明卿顿了一下,才道:"我自幼身体不好,差点养不活,后来父皇听信了一个和尚的话,说要将我当做女孩儿养,才能顺利长大。" 第27章 原来如此,秦雪衣恍然大悟,又问道:"那现在呢?" 燕明卿笑笑,道:"我明年就及冠了,而且前几日我就与父皇说过此事,父皇已经答应了我,择日会将我的身份昭告天下。" 一天之内,女朋友就变成了男朋友,秦雪衣的心情颇是奇妙,但是别的想法却半点没有,就如她之前所说,别说卿卿是男是女,就算他是个太监,秦雪衣也不会有什么纠结的。 谁叫她喜欢他呢? …… 端午过后,天气日渐热了起来,很少下雨,外面日头很大,秦雪衣也不爱出去,整日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歇凉看话本儿,宛如一条咸鱼。 相比之下,燕明卿却忙了起来,他每日都要入宫,上午去上书房听课,午后要去御书房听议事,等皇后一走,崇光帝就叫他去看折子。 燕明卿每回都能看见,那一本提议立储的折子,仍旧压在御案上,上面没有朱批,就像从未被翻看过似的,而且每隔几日,就会多上一本,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同一个臣子上奏的。 他不知道崇光帝有没有看见,但是皇后必然是看见了。 随着这些折子压得越来越久,燕明卿便清楚地感觉到了气氛渐渐开始紧迫起来,像是在酝酿着一场躁动。 这一日,燕明卿上了课,等老太傅走了,这才起身离开上书房,没走多远,就见一名宫人匆匆过来,躬着身子小声道:"殿下,程公公派奴才过来,说是上回的事情,查出了眉目了。" 燕明卿眉头一挑,步伐略微顿住,道:"人在哪里?" 那宫人道:"请殿下随奴才来。" 燕明卿带着段成玉,跟那宫人去了敬事处的偏殿,推开门时,只见里头跪着一个小太监,瘦瘦弱弱的,听见门轴声响起时,整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哆嗦。 明亮的天光自门口处照进来,在他身上划出一道分明的交界线,好似要将他整个人拦腰斩成两截似的。 燕明卿目光轻扫,见程芳不在,便问道:"程公公呢?" 身后的宫人低声答道:"皇上刚刚下朝,公公在养心殿伺候着呢。" 燕明卿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那个小太监身上,道:"就是他?" 那宫人道:"是,殿下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他便是。" 闻言,那小太监抖得愈发厉害了,好似要跪不住了一般,两手撑着地面,燕明卿打量他一会,问道:"五月初五端阳节那一日,是谁给皇上送的酒?" 小太监战战兢兢道:"回、回禀殿下……是小三子。" 燕明卿问道:"他死了?" 小太监嗓音微颤:"是……前阵子突然就去了。" 听了这话,燕明卿的眼皮都没动一下,表情漠然道:"怎么去的?" 小太监低声道:"是夜里得了急病。" 燕明卿嗯了一声,看起来毫不意外,过了一会,才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那小太监长久没说话,他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滚落下来,滴在地砖上,他哑声道:"奴才……奴才……" 话还未说出口,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有人上前一步,他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剑鞘在这天光下折射出凛冽的寒光,让他心头顿时一紧。 小太监立即叫道:"奴才知道一点,小三子他死之前,曾经与坤宁宫的一个名叫如意的宫婢有过来往,奴才还看见如意给过他银子!他们是对食!" 他显然是被吓着了,急得声音都有些变调,听起来又尖又利,十分难听,燕明卿不禁皱了皱眉,对段成玉使了一个眼色,段成玉立即会意,微微颔首,便退出了大殿。 燕明卿垂眼看了那小太监一眼,吩咐旁边候着的宫人道:"将他调去别处,不要在养心殿做事了。" 那宫人立即躬身应道:"是。" 燕明卿便举步离开了偏殿,他一走,那小太监顿时瘫软在地,额上冷汗涔涔,宫人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你倒是好运气,殿下发了善心,叫你捡一条小命,离开这里之后,知道怎么做了?" 小太监立即把头点得犹如捣蒜一般:"是,是,小的知道了,今日的事情,一定烂在肚子里,便是死了也不会与任何人说起。" "嗯,"那宫人矜傲地扬起下巴,道:"这是在救你自己的命,明白就好,收拾收拾,待会就有人领你去别处了。" 小太监感激地连连磕头:"是,是,多谢公公!" …… 却说燕明卿去了养心殿,正好撞见程芳从殿内出来,轻手轻脚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抬头看见燕明卿,连忙小跑着过来行礼,殷切道:"殿下来了。" 燕明卿道:"父皇休息了?" 程芳低声答道:"哪儿能?皇上今日被气着了,殿下等会仔细些。" 第28章 燕明卿眉头轻皱,道:"气着了?" 程芳往殿门口看了一眼,以手掩口,压低声音道:"有个不识趣的大臣,今儿当朝顶撞皇上,把皇上气得不轻,回来养心殿还气不顺呢。 " 燕明卿心里一突,立即明白了什么,视线紧紧盯着程芳,道:"那个官,是曹勋?" "哎哟,"程芳一拍大腿,道:"殿下简直料事如神,就是他。" 燕明卿一颗心顿时如明镜也似,今日能气着崇光帝的,也就只有一个曹勋了,崇光帝素来脾气好,有些大臣用词尖锐些,他也能包容,鲜少生气,但是今日能被气成这样,实在不多见,好些年前,曹勋也是当朝顶撞他,气得崇光帝几日都食不下咽,最后把他打发出京了事。 燕明卿猜测,皇后压下那本提议立储的折子,用意正在于此。 折子是曹勋上的,拖了这么久,迟迟不批,既不首肯,也不驳回,压在御案上,其他臣子的奏折照批照发不误,唯独无视曹勋的折子,曹勋是个执拗的牛脾气,既然不批他的折子,他就当堂上奏。 情绪累积了这么多日,他的言辞大抵十分激烈,使得崇光帝震怒不已,而另一方面,整个朝廷的官员都知道了,议储之事被翻了出来,就休想再顺利平息下去。 所有人都会意识到,崇光帝如今已是天命之年了,身体也不太康健,按理来说,立储之事利大于弊,应该紧着给办了。 闹得这么大,崇光帝已不能再坐视不理了,他现在只有燕涿一个皇子,所有的臣子都会不能理解,为何不立太子? 上官氏一向安分,并无外戚之忧,朝局稳定,也无朋党之祸,更不要说没有从前那些夺嫡之争,小皇子燕涿就是太子的唯一人选。 燕明卿虽然也是皇子,可是除了崇光帝,又有谁知道呢?他当了十几年的公主,想轻易歇下这一层身份,谈何容易? 而这正是皇后想看见的。 燕明卿停下脚步,目光停在养心殿的殿门口,程芳小声问道:"殿下,要进去见见皇上吗?" 燕明卿沉思片刻,语气沉沉道:"劳烦公公通禀一声。" 他的神色不太轻松,甚至隐含忧虑,程芳有些不解,但还是躬身回了殿里,崇光帝正坐在榻边,表情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进来,道:"明卿来了?" 他的语气情绪不明,程芳心里下意识一突,他跟了崇光帝这么些年,光是听着他一个字,就能得知对方的喜怒,而崇光帝这会儿,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甚至带着几分隐怒,并不仅仅是因为方才被曹勋顶撞之事。 程芳心惊地揣度着,小心答道:"殿下在外面候着呢,皇上要让他进来吗?" 崇光帝没有立即答应,反而冷不防问了一句:"你说,出了今日这事,朕是不是该尽早给他恢复身份?" 程芳呼吸一顿,背上的冷汗登时就流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事,崇光帝是脾气好,看重燕明卿,可他毕竟是一位帝王。 如今的局面,立储之事被逼到眼前,不立燕涿,势必就要立燕明卿,可燕明卿前几日才刚刚向崇光帝提出过要恢复身份。 这个节骨眼上,事情竟然都凑在一起了,如此巧合,让崇光帝会怎么想? 听见崇光帝问了那一句之后,程芳不敢答话,好在他没继续追问,而是摆了摆手,道:"让他进来吧。" 燕明卿进养心殿的时候,崇光帝正靠在榻边,手里拈着棋子,面上浮现出思索之色,见他行了礼,便轻轻叩了叩桌几,道:"坐吧,陪朕手谈一局。" "是。" 燕明卿执白子,等崇光帝落了子,才跟着放下,殿内空气安静,父子二人许久未说过话,直到有宫人奉了茶来,崇光帝才道:"朕这几日让你看折子,曹勋的折子你看了吗?" 燕明卿凤目微垂,道:"儿臣看见了。" 崇光帝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望着他,道:"曹勋提议立储,你觉得此事该如何?" 燕明卿神色不变,语气恭谨道:"立储乃朝廷大事,儿臣不敢置喙,父皇身为天子,此事当由父皇与诸位大臣商议决定。" 崇光帝突然道:"你如今年近及冠,前阵子又向朕说,想要恢复身份,如今看来,倒是个好时机。" 燕明卿心里一突,来了。 脾气再温和的帝王,一旦触及到了权势之事,他就会变得分外敏锐和警惕。 燕明卿是想恢复身份,可他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不巧的是,事情凑在了一起,就显得十分耐人寻味,叫人不得不多想。 所有的原因,在这时候都变了味。 燕明卿沉默良久,才抬起头来,第一次直视崇光帝,道:"父皇是认为,儿臣有意争储?"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69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