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有福 卷一》 第1章 【注: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客服。】 【正文开始】 武安侯府徐家这几日正办丧事。 月初的时候,武安侯老夫人亲自进宫,向太后娘娘请了杜太医替武安侯夫人诊病,先说的是血虚之症,多加调养也不至于是要命的,可谁知道不过熬了半个多月,武安侯夫人就去了。 武安侯夫人原是太后娘娘的姨侄女,景国公府顾家的三姑娘,因素年幼时候身子骨不好,所以养到二十岁上头,还没有婚配。正值武安侯这些年为了大雍东征西战,所以也耽误了娶亲的年岁,旧年边关稍定的时候,武安侯回京述职,太后娘娘便做主,将那侄女许配给了武安侯。 谁知大婚当夜鞑子就从边关偷袭来了,武安侯只享了半夜的洞房花烛,还不及天亮,就穿上了战甲,连夜往边关去了,只留下那么一个娇娇弱弱的侯夫人,独守空闺。 那侯夫人却也是一个有福的,不过只那半夜的功夫,便有了身孕,真真是让老侯夫人高兴的无可无不可的。一应的规矩礼数全然都不顾了,只巴望着她能平平安安的,为武安侯府开枝散叶。 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侯夫人自幼体弱,虽说这些年已养好了些,于生养上却还是一大难关,孩子到四五个月成型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就摔了一跤,好好的男娃胎死腹中,侯夫人便从此染上了病根,一直没能好过。 赵菁站在抱厦门外的青灰色廊檐下,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又下起了雪来。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她前几日在熬夜做针线的时候,小拇指上就起了丁点大的红点子,怪痒痒的,挠一下又怕破了,不挠心里头又难受的紧。 廊下挂着旧年宫里赏赐的新花样芦苇帘子,把整个抄手游廊都盖得密不透风的,几个老妈妈从月洞门口进来,见着风雪大了,便折往一旁的抄手游廊,宁走一段远路,来到赵菁的跟前。 "菁姑娘,客人的午膳都预备好了,老太太说外头天冷,姑娘一个人吃饭也没个意思,请了姑娘往松鹤堂用午膳去。"来人是武安侯老夫人身边的两个管事妈妈,一个姓张,一个姓韩,在这府上也算体面人,老太太怕遣个丫头过来显得不尊重,因此特特要让她们两人过来。 说起来赵菁在她们眼中那可是了不得的人呐!听说以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后来专服侍小皇帝,连小皇帝也要喊她一声姑姑呢!而且这菁姑娘为人公道,心思又灵敏,口角又厉害,说是在十年前那场宫乱中立过大功的,因此连太后娘娘都倚重她几分。原本太后是想留了她在宫中再服侍几年的,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偏是不肯,只说是到了年纪,也要出来。因此大家都猜测着,也不知道这菁姑娘有个什么造化,是给某个大臣直接当了贵妾呢?还是找个京中的小吏,堂堂正正的做个正头夫妻。 但是不管如何,赵菁的将来必定是富贵的。 即便是有几个性子孤僻的,出宫较晚,因为年纪大了,所以干脆不嫁人的,也都有各家侯门公府的礼遇,教授一些宫里的规矩,不管是什么样的金枝玉叶,都要规规矩矩的喊她们一声先生。 但赵菁却全然还没有想到这些,她自一穿越就在宫里头待着,对外头的事情可谓是一无所知,若不是这次太后娘娘体恤武安侯老夫人年纪大了,所以才遣了她出料理一下丧事,只怕她也只能等到出宫的那一日,才能呼吸到宫外的空气了。 可不管如何,这也是她第一次走出了皇宫,走到了宫墙的外头来。 "有劳两位妈妈亲自来请,这雪天路滑的,找个小丫鬟来说一声也是一样的。"赵菁清清淡淡的应了一声,她是鹅蛋脸型,皮肤又雪白干净,一双眼睛生的尤其大,黑亮晶莹的,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看上去既温和又招人喜欢。 两位妈妈也是头一次看见从宫里出来的贵人,并不敢乱说什么,只心里一个劲的赞叹:怪道人人都说宫里的都是仙女儿,这菁姑娘听说都有二十五了,怎么就还能生得这样好,看着和十五六七的小姑娘也没什么两样的? 赵菁这些日子早就习惯了这些人好奇的眼神了,便也见怪不怪,一旁的小宫女将一件鸦青色银绲边的夹棉氅衣替她披上了,赵菁回头看了一眼房里几个候着的小宫女太监,低声吩咐道:"你们也各自吃饭去吧,留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就好。" 两个妈妈听了这话,忙笑道:"老太太吩咐了,叫跟着姑娘的人就在这边吃,一会儿厨房就有人送来。" 赵菁稍稍点了点头,轻道了一声"有劳了",便跟着两个婆子,一起往松鹤堂去了。 大雍立国至今,不过二十来年,这武安侯府也并非根基深厚,乃是前朝一处权臣在京城的府邸。太祖进京的时候,封赏有功之臣,武安侯便得了这一处。听说那权臣原是江南人士,因此园林布景、亭台安置,都仿了江南一带的模样,所以这院子虽小,景致却很不错。 第2章 不过此时的赵菁,却也没有什么心情赏这雪后的美景。 再过两个月,她就可以出宫了,一想起这些年来她在宫里的如履薄冰,赵菁知道,她的心必定是没有外表看上去这般年轻的。 皇帝年少、太后仁慈,对于这两个人来说,赵菁应付起来也算是游刃有余的,可唯独有一人,如今大雍朝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赵菁看见他就觉得心里发怵。 虽然对于这个原身子的记忆支离破碎,但赵菁也依稀从宫里一些老人的传言中得知,自己这个原身子,似乎和摄政王有过一些什么过节。以至于别的姐妹们但凡要出宫,这太后娘娘的恩典还没下呢,早有求亲的人先来了。可唯独自己,到如今也没个什么人,敢来求娶的。 不过这倒是合了赵菁自己的心意,她并不想嫁人,更不想在古代,以二十五的高龄嫁人。 过了前后院的夹道,转过一处角门,正前方一个三进的大院落,便是武安侯了老夫人徐老太太住的松鹤堂了。赵菁还没进垂花门,就听见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了女孩子清脆的笑声。赵菁的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虽然丧事已经办了十多天了,这伤心劲儿也过去的差不多了,但这样关着门哈哈大笑,实在不应该是这种人家的做派。 正门口守着两个小丫鬟,见赵菁来了,忙不急就上前打了帘子,一面往里头回话道:"老太太,菁姑姑来了。" 里头的笑声这才停了下来,赵菁低头矮身子进去,才进屋差点儿就被这里头薰得暖暖的热气给呛着了。用的虽是银霜炭,可多了一样会有一股子烟火气。她刚从外头进来,更是呛的鼻子里痒痒的。 赵菁抬起头的时候,便瞧见武安侯府的几个孩子都在呢。 如今的武安侯虽然已经有了二十五六,奈何膝下并无所出。这大厅里头的这几位哥儿姐儿,却也各有各的来头。赵菁来了也有十来日了,因此也都弄清楚了。 穿着月白色孝衣,头上梳着双垂髻,身量瘦小约莫十二三岁的姑娘是武安侯先去的兄长留下来的。 那位死去的准武安侯世子听说是因为十年前皇权更迭的时候站错了队,因此被老侯爷亲手所戮。连带着他那苦命的世子夫人,也因为这个消息吓得难产了,一尸两命,连一个根都没留下。而此时站在跟前看上去一副谨小慎微、有些缩肩驼背的这个姑娘,便是当时世子爷跟一个外室所生的,据说老侯夫人原先是不肯认她的,但后来世子爷去了,想着连一个亲骨肉也没有,因此才派人将她抱了回来。 可想而知,这姑娘在武安侯府的处境,只怕也是怎一个惨字了得。 同她对比之下,另外一个身量高挑、眉眼精致、已长出几分女子美艳的姑娘,便是刚才赵菁还没进门,就已先听闻她笑声的那个。 这一位说起来身世还不如方才那一个硬正,乃是老侯夫人年轻时候,一同逃难的老姐妹的孙女,她老姐妹年轻守寡,膝下有三个儿子,一个跟随着大爷,十年前死了;一个又跟随着如今的侯爷,三年前也战死了。这姑娘便是跟随着侯爷战死的那一位留下的独生女。徐老太太念在她们一家为侯府做出的贡献,所以让武安侯收了她当义女,如此便成了这侯府的大小姐。 另外两个看上去不过四五岁模样,长得肉嘟嘟团子一样,雪白可爱,又一模一样的小孩子,则是姑奶奶家的一对龙凤胎。姑奶奶嫁得也是武将,年轻轻就殉国了。在古代这种都是要守节的,姑奶奶守了没两年,就生病死了,只留了这两个孩子下来,那边的长辈也死绝了,便接到了侯府来养了。 除了这四人,武安侯府还有两个少爷,一个是族里过继给死去的大爷的。还有一个则是武安侯一个战死的下属家的,武安侯收了他当义子的,虽说如此,却不像方才那个义女一样,记入宗谱,只说等他成家立室之后,还让他认祖归宗,如今只是养着他而已。 "菁姑娘来了,让偏厅的丫鬟们摆饭吧!"徐老太太瞧见赵菁进来,正低垂的眉宇抬了一下,赶紧吩咐了站在一旁的丫鬟。 早有懂眼色的小丫鬟上前为赵菁解下了大氅,抖干净了上头的雪珠子,挂到里间的衣帽架上头。赵菁脸颊被冻得通红的,遇到了这里头的热气,脸就更红了。 "老太太以后不用客气,我在前头吃也是一样的,白的让哥儿姐儿等着我来,倒是不好意思了。"赵菁一壁说一壁恭恭敬敬的朝着老徐太太见礼。 第3章 这时候几个坐着的姑娘们也都站了起来,朝着赵菁福了福身子。 大姑娘因是义女,还随了原来姓孙,名唤玉娥;二姑娘倒是正儿八经姓徐的,单名一个娴字,一对龙凤胎一个叫齐嘉宝,一个叫齐慧宝。武安侯常年在外头征战,若不是有这些人陪着徐老太太,老太太一个人在家的日子确实冷清。 "我只怕你不肯来,嫌这里路远,外头过来少不得要走一盏茶的时辰,这会子又下了雪,路又滑,明儿若雪更大了,我就让丫鬟们给你送过去,你是我们府上的贵客,哪能让你只在外头随便吃呢!" 徐老太太说起话来的时候一团和气,看上去身子骨倒是还算硬朗,只是年轻时候穷苦惯了,并不懂如何操持家务,赵菁这几日闲着的时候随便翻了翻书房的账目,竟是乱七八糟,毫无头绪。幸好太后娘娘有吩咐,此次武安侯夫人丧葬上的一切用度,由户部支银子,并不用这府上一分一厘,要不然的话,光是给她整理账务,只怕赵菁也要忙破头了。 赵菁淡淡的笑了笑,坐到了一旁的靠背椅上,丫鬟捧了热茶上来,她就着喝了一口,身上的凉气算是散了些。 "我不过就是一个奴才,老太太真是太客气了,太后娘娘让奴婢过来,也是帮着老太太理事儿的,并不是给老太太添乱的。如今老太太这么说,我越发当不起了。" 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在别人眼中自是不一般,但她出宫的时候,太后娘娘就已经嘱咐过了,武安侯如今正在北疆和鞑子对阵,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情,作为朝廷一定要体恤臣下,让他无丝毫后顾之忧。也要竭力让武安侯府的上下人等,感受到皇恩浩荡。 这些话在赵菁的耳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她私以为再怎样皇恩浩荡,只怕也难以弥补武安侯心中的创伤。新婚半日就上了战场,好好的儿子没了,还没能凯旋回归,只睡了半宿的老婆也没了。而身为朝廷武将,武安侯却连回来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一夜夫妻还百日恩呢!赵菁心里还真有些为这个武安侯夫人不值呢。 更不值的是,她才死了没多久,身为武安侯义女的孙玉娥姑娘,便已经又开始在老太太面前讨好撒娇了。赵菁扫了一眼孙玉娥,又垂下了眼皮,她方才虽然也曾给自己行礼,可那种态度,赵菁不说也罢。若是在宫里,让她瞧见有这样行礼的,早就扒了裤子,动了刑了。只是她是来办丧事的,别的家的家事,还是少管为好。 正这时候,丫鬟们从偏厅过来,回了武安侯老夫人道:"老太太,午膳已经摆好了。" 徐老太太便笑着起身要过去,赵菁跟着站起来,就瞧见孙玉娥端着笑已经迎了上去,相反的,身为徐家正经闺女的徐娴,反倒呆呆的站在一旁,看着孙玉娥扶着徐老太太走了,只低着脑袋,无精打采的跟在后面。 两个双胞胎还小,由奶娘牵着过去,赵菁便跟在她们后面,忽然间齐慧宝转过头来,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眨了两下,笑着对赵菁道:"菁姑姑,我今儿让奶娘告诉厨房,又做了南乳肉吃了。" 赵菁闻言,倒是愣了一下,她这才记得,前两日有一道南乳肉放在自己的跟前,她在宫里守足了规矩,吃饭都只夹跟前盘子里的菜,因此什么菜放在跟前,她便吃什么而已,没想到却被这小丫头给注意到了。 想着她也是一片好意,赵菁自然不会说自己并不喜欢吃肉,只冲着她笑了笑道:"那就多谢慧姐儿了。" 慧姐儿看见赵菁微微一笑,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脸上的小酒窝都陷了进去,刚留了头的小辫儿一甩一甩的,甩开奶娘的手,跑到赵菁的跟前牵起了她的手来。 赵菁的手指上有一处冻疮,被慧姐儿暖融融的手握着,心里痒痒得难受。 好在一会儿就到了偏厅,众人都落座了下来,徐老太太自然是坐在主位上的,孙姑娘坐在她的右手边,徐娴则坐在孙玉娥的下手,两个双胞胎坐在老太太右手边,接着便是赵菁的座位,正好在老太太的对面头。 饭菜早已经都布置好了,虽然比起宫里的算不得精美,却也是请了上好的厨子做的。两个双胞胎因为年纪尚小,身后都有奶娘服侍着,一人一个,便是有什么喜欢吃的菜色,也不自己伸筷子,只告诉了奶娘们,奶娘便绕过一头,用公筷夹到盘子里,再送到他们跟前。 徐娴闷声不响,只吃放在她前面的两道菜。赵菁观察过几日,几乎每天放在她跟前的,都是不占一些荤腥的素菜,而且还不是那种时新的蔬菜,都是平日里用来充数的。 第4章 放在老太太和孙玉娥跟前的可就不一样了,一道清蒸鲈鱼、一道银针炒翅、一道花菇鸭掌、一道蚝油仔鸡,那可都是上好的食材才能做出来的好菜色。 赵菁看了一眼,自己跟前放着的是一道南乳肉、一道明珠豆腐;两个双胞胎跟前放着的是三仙丸子、奶汁鱼片,还有另一人一盅鸡汁蛋羹。 很显然,这菜盘子的放置,其中必定是有些猫腻的,丫鬟们也知道平常大家入座的顺序,因此什么菜放在什么人跟前,都很是有讲究。 赵菁不忍拂了慧姐儿的好意,夹了一块南乳肉放到碗里,慢悠悠的吃了起来。她前世养成的细嚼慢咽的习惯,如今即便到了这里近十年了,也还是没改掉。 徐老太太并不是高门大户出生,吃饭大刀阔斧一样,也唯独她并不守着规矩,满桌的菜想吃哪个夹哪个,也不用丫鬟们服侍。孙玉娥便和徐老太太一样,在饭桌上很放得开,不过大约是因为她喜欢吃的都在自己的跟前,所以瞧着也算守规矩。 两个双胞胎还要奶娘喂饭,吃了一会儿便坐不住要走了,老太太也不拘着他们,只让奶娘捧着个饭碗,一路追着一路还喂他们。这种样子赵菁已经看过了好几回了,也懒得说去,各家有各家养孩子的习惯,只是这样一来,未免太溺爱了些,也太不守规矩了一些。 赵菁吃了几口,觉得有些饱了,正巧那边老太太也吃的差不多了,也说饱了,便一起放下了筷子起身。徐娴听见老太太说饱,立时就放下了筷子来,再不敢吃什么,只有孙月娥要放下筷子的时候,徐老太太笑着对她道:"你不着急,再吃些吧,还正长身子呢!" 让赵菁觉得出乎意料的是,孙玉娥居然应了一声,仍旧大大方方的,还坐在那边继续吃。 赵菁早已经看不下去,走到了外头大厅里来,丫鬟沏了上一辈普洱,赵菁就着喝了两口,眼看着午时就要过了,便起身向徐老太太告辞道:"回老太太,外头事情还有未安排妥当的,我这就先去了。太后娘娘记挂着府上的事情,昨儿派人来传了口谕,让奴婢今儿回宫一趟,一会儿便不专程来向老太太辞行了,明儿早上开了宫门,奴婢便回来。" 老太太听了这话,只一个劲道:"好好,替老身多谢谢太后娘娘,若不是有她的恩典,我们家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徐老太太并没有念过书,这些场面上的话也说不好,赵菁明白她心里的意思,便笑着道:"太后娘娘心里还觉得愧疚,侯爷在外头为国征战,家里头夫人去了,都不能回来看上一眼,这都是为了大雍。太后娘娘还说,等侯爷回来,还要为侯爷物色一个好姑娘,好让武安侯府早些开枝散叶呢!" 徐老太太一直拧着眉头,表情肃然的听着赵菁说话,谁知赵菁刚把这句话说完,老太太忽然就一脸担忧的张嘴问道:"太后娘娘的心意老身心领了,只求太后娘娘看在我们孤儿寡母可怜的份上,给找个身子骨结实些的姑娘吧!" 这句话差点儿没把赵菁给逗乐了,可细细一想,老太太也确实愁在了点子上。要不是武安侯夫人身子骨娇弱,也不可能才过门不到一年,就香消玉殒了。只是这话,又让她如何去跟太后娘娘说呢! 看着徐老太太一脸期盼的样子,赵菁也难办了,只能笑着应道:"老太太别急,如今谈这事情还为时过早,将来少不得还是要让您老人家点头的。" 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赵菁都挺佩服这些从武之人的。为了国家大义抛弃小家,抛头颅洒热血不再话下,二十五六连一个孩子都没生下来,这在古代来说,当真是相当少的了。 所以看着徐老太太这着急的模样,赵菁也跟着心里着急。奈何这京城的富贵人家都生了一双势利眼,前朝留下的老牌权贵们,自然是不愿意跟这些新贵们结交的。而这些新贵家中的姑娘们,也没有哪个能等的住武安侯的。 北边的仗也不知道要打多久,常年征战在外,守活寡不说,还要整日里担惊受怕,没准儿一天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就从守活寡变成了守真寡了。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情,人人都知道当年老武安侯是草蜢出生,因此这武安侯老夫人的出生……就更上不来台面了。在家娇养了十几年的姑娘,嫁到这样的人家,给一个也不知道哪个屯哪个村出来的村妇使唤,真是说要多憋屈就有多憋屈。 所以大家私下里都议论,要不是景国公家的三姑娘身子骨太差了,也不至于肯嫁过来的。如今也倒是被那些嚼舌根的给说中了,果然没熬上一年,就死了。 第5章 赵菁出了松鹤堂,便回了方才自己一直呆着的议事厅,几个小宫女太监也都用过了午膳,在里头誊账本的誊账本,理客人名录的理客人名录。众人瞧见赵菁来了,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规规矩矩的福身行礼,其中一个年纪小一些名唤杏儿的圆脸小宫女开口道:"姑姑回来了,方才外头有人来回话,说景国公府四房的两个奶奶,没用过午膳就走了。" 赵菁蹙着眉梢想了想,这景国公四房是庶出的,这两个奶奶应该是四房的两个少奶奶,这都出殡了十多天了才过来吊唁,看来以前跟这三姑娘的交情应该也算不得好,于是便淡淡回道:"走了就走了吧,这都好些天了,只怕也没什么要紧的亲戚来了。本家的亲戚有老太太身边的几个老妈妈照应着,外家的亲戚也都来的差不多了,让外头婆子照应着便好了。我今儿要回宫一趟去,你们都给我规矩着点,等忙完了这几日,太后娘娘那边,自然少不了你们的赏的。" 这几个小宫女小太监都是临出宫时候,太后娘娘让赵菁亲自去内府挑的。她一个人出来自是忙不过来的,太后身边的宫女太监又是不能动的,因此便从内府新进宫的小宫女太监里头,选了几个识字的过来,帮衬着她料理一下这几日的琐事。这些小宫女太监也知道赵菁的来路,恨不得能将她服侍好了,将来好能在皇帝或者太后娘娘身边当差,那荣耀,可就非同一般了。 众人一叠声应了,赵菁坐下来,翻了翻这几日的账本,心里好估摸一下这一次的花销。北边在打仗,听说南边也不安生,太后娘娘交待下来,不能委屈了武安侯夫人,可户部能拿出的银子也有限,务必让赵菁既要张罗的有面子,又要省着些银子。 赵菁较劲了脑汁,把这京城的物价打听的清清楚楚的,才算是没被那些掌柜的给坑了。他们原当宫里出来的人不懂事,如今却也不敢小瞧了赵菁去了。 赵菁合上了账本,想着今后自己出宫了,总也是要做一些小生意的,这些事情上头多放些心思也是好的,省得将来被人骗。只可惜这次出宫是领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她不方便回鼓楼大街自己家里去瞧瞧,也不知道哥嫂是不是还都好着。 正胡思乱想中,外头一个婆子冒着雪过来,到了门口也不敢进来,只在抱厦外头回道:"菁姑娘,外头大门上人来传话,说宫里头派人来接您了。" 赵菁原本想着一会儿自己坐了武安侯府的车架回宫,谁知道太后竟派了车来,她想着这十来天自己不在宫里,只怕太后也担心外头的事情,便没再耽搁,披上了大氅,由老婆子打着伞,一路就到了前头角门口上。 来接自己的太监是小皇帝身边的福满多,主子们叫他小福子,外头的人可得恭恭敬敬的喊他一声福公公。他这名儿还是赵菁给取的,他刚进宫的时候也没个名儿,太后说了,服侍皇上的奴才,名字都要取得好,要让人一听就觉得喜气,大约也是因为前世方便面啃多了缘故,赵菁脑子一闪,就想到了福满多这个名字。 "小福子,怎么是你?你今儿不在皇上跟前当差吗?"赵菁问了一句,小福子早已经亲自跳下了车,一壁上前扶她,一壁笑着道:"皇上想吃帽儿胡同的的糖炒栗子了,怕别人买不好,特特让奴才出来,顺道再把姑姑接回去。" "怎么?不是太后娘娘遣你出来的?" "摄政王在太后娘娘的宫里呢!太后哪顾得上这些,姑姑,咱快些走吧,一会儿皇上该等急了。"小福子一边说,一边催着车夫启程。 马车角落里放着暖炉,里头倒是暖和的很,小福子又从角落里头翻出一个套着猩猩毡的手炉出来,递到赵菁的手中,笑着道:"皇上让给姑姑准备的,说姑姑的手上长冻疮了,怕车里冷,把您给冻着了。" 想着小皇帝平日里功课这样忙,倒是还记挂着这些,赵菁心中不禁一暖,可又想着小皇帝平常顽劣惯了,正经的事情也不见他做几样,偏这些不打紧的小事上头,倒像十分留心的样子,多少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马车才到帽儿胡同,就闻到外头一股子糖炒栗子的香味,远远的听见外头噼里啪啦的栗子爆开的响声儿,传到耳中都觉得鲜活。也难怪小皇帝喜欢吃这些,宫里的那些东西,每每送到御前的时候,都不知道经了多长时间,又热了几回了。 小福子买了栗子上来,丢了一包放在赵菁的身边:"姑姑趁热吃,一会儿回了宫到处是规矩,也不能好好吃上几个。" 第6章 赵菁这时候却是不饿,便摆了摆手道:"你留着给那些小的们吃吧,皇上可吃不了这些,只能吃几个而已,不然晚膳又不得好好吃,太后娘娘若是问起,你这腚子还要不要了?" 小福子被赵菁这么一提醒,顿时也醒过神来了,只连忙将多的那一包给换了下来,重新包了一包小的,笑着道:"多谢姑姑提点,不然奴才只想着邀功,万一把皇上给吃撑了,奴才就罪该万死了。" 赵菁见他这般识相,也没再多理论,只笑着道:"论规矩,外头的东西,一概不能带进去给皇上吃的,这次就算了,若有下次,我可不依,倒拿着出来接我讨这个便宜,叫太后知道,皇上肯定也要挨训的。" 先帝一生峥嵘,唯一遗憾的一点就是子嗣不丰,几个年长的皇子都在当年立国之初的时候战死了,如今只留下皇上这一根独苗,也差点儿在十年前的宫乱中,被摄政王给废了。宫里的老人对那件事都讳莫如深,赵菁醒来的时候,正是那风波过后的几个月,原身子的记性又是零零碎碎的,因此对那件事情并不清楚。 马车没过多久,便过了过了护城河,来到了神武门外。递过宫牌,马车往里头又行了一小段路,赵菁便下了马车,和小福子分开,往自己的下处去了。换过了衣裳,重新梳了头净面,一切按宫里的规矩置办好了,赵菁这才起身,往太后娘娘所住的永寿宫而去。 外头的雪下得小了很多,但穿着宫女规制的冬衣,在这天寒地冻的宫墙下走一趟,还是让赵菁冷得瑟瑟发抖。好容易进了永寿宫,赵菁提着精神,让小太监进去回话,自己则恭敬肃然的站在大殿的丹犀之下。 凤仪殿灯火通明,明黄色锦缎织就的落地帘子将里外的冷热空气隔绝开来。 大雪已经白皑皑的铺了一地,赵菁看着左右无人,便忍不住低下头去,对着早已经冻僵的双手吹了一口热气。这时候大殿的门忽然咯吱一声就开了,赵菁只觉得眼前帘子一闪,抬起头的时候便看见一个健朗魁梧的身影,从大殿之中迈步而出。 那人穿着石青色绣双龙戏珠图案的箭袖长袍,身上披着宝蓝色金蟒云锦大氅,踏着飞云靴子,神色硬冷,眉飞入鬓,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几分巍然气势,让赵菁不由心下一紧,只觉得膝盖微微有些发痛,便已经屈膝行礼道:"王爷万安。"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赵菁莫名其妙看见他就会忍不住心中发怵的当朝摄政王周熠。 周熠的眼角似是扫了一眼赵菁,微抿的薄唇稍稍翕动,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听说再过两个月,你就要出宫了,宫外的事情都安顿好了吗?" 赵菁梗着脖子,脑门上早已经急出了一头汗来,只能小声回道:"奴婢身家简单,也没有什么好安顿的,到时候不过就是找个落脚的地方罢了。" 周熠闻言,只是冷冷一笑:"很好,这么说,你就打算住在鼓楼大街,你兄长家那几间平房里头了?" 赵菁只觉得脑子一懵,抬起头的时候,周熠早已经从她身侧跨步而过,一任那雄浑的背影,隐在纷飞的大雪之中。 太后娘娘的永寿宫里,铺着旧年外邦进贡的羊毛毡子,靠着墙根一排的暖炉,将整个大殿薰得入春日一般。太后娘娘的气色,大约也因此越发红润了几分。 赵菁行过了礼,将这几日武安侯府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回禀了郑太后。她的眼神一直落在郑太后那无名指和小指上微微翘起的景泰蓝指套上,那指套稍稍一动,赵菁的心也就跟着提起一寸来。 "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外头这些侯门公府的人情往来,比宫里头复杂多了,你既是打定了主意要出去的人,哀家也索性让你出去经历经历,兴许将来对你也有些好处。"郑太后不紧不慢的开口,眉梢还带着一抹慈色,其实她也不过才三十出头的光景,先帝登基之后才入宫为妃,如今母以子贵,便当上了太后。 "多谢太后娘娘一片苦心,奴婢感激不尽。"赵菁恭顺的应了一声,也不再多话,只等着太后吩咐。 郑太后扫了一眼赵菁的穿着打扮,已是宫里的规制,知道她回来之前必定是已经先去过下处,换了衣裳的,心下也略宽慰,只开口道:"皇上也应该下学了,你去他那边服侍吧,今儿就不要出宫了,明儿再出去也是一样的。" 赵菁福了福身子,脆生生的应了一句,正打算弓着身子退出门去,却听郑太后又冲着她道:"你这丫头,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成算?别的人要出宫,要么是家里人已经定下的亲事,要么也早有人托了各处的关系,求到了上头来,哀家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不过就是一道懿旨的事情,将来出去了也有个着落,又体面又尊贵,可你怎么到如今还闷不做声的?" 第7章 这话一下子就把赵菁给问住了。 她原先闷不做声,是怕摄政王给知道了,虽然不知道自己这原身子和摄政王到底有什么过节,可冲着每次瞧见他就不由自主产生的心理反应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小过节。 可就在方才,这大殿的门口上,摄政王问的那几个问题,分明不就告诉了自己,你要从这儿走、往哪儿去,他心知肚明的。 "奴婢没想着这些,只想着趁如今还算年轻,出去走走瞧瞧,也就不枉此生了。" 郑太后听了这话,一声叹息道:"罢了,你既然心意已决,哀家也不劝你了,只是你可想清楚了,这宫外的路未必就比宫内好走些。" 赵菁明白郑太后这句话的深意,可她对于未来并不惧怕,她不是这里的人,没有办法按捺住自己这个向往自由的心,要不是因为还有这能出宫这个念想,也许她早就熬不下去了。 "奴婢谢太后娘娘提点,奴婢告退。" 从永寿宫出来,赵菁松了一口气。外头的雪越下越大,早有懂事的小宫女上前,替她打起了油伞。 "姑姑这是往哪里去?" "往皇上那边去。" "那奴婢只能送姑姑到这里了。"出了永寿宫的大门,顺着东西六宫中间的宫道往前去,便是前头皇上日常起居的地方,闲杂小宫女等,便不能随意靠近了。 赵菁递了腰牌,进了麟趾宫的地界,便有小太监迎了过来,撑着伞点头哈腰道:"姑姑可回来了,皇上这几日是吃不好也睡不好,直闹着姑姑若是再不回来,他也要跟着出去瞧瞧了。" 赵菁知道小皇帝素来性格跳脱,本就少几分沉稳,再加上摄政王大权再握,他压根说不上什么话,平日里不过就是上学、念书、翻看一些朝臣批阅过的奏折,也觉无趣,渐渐地,在政事上头,就越发不上心思了,只一味的淘气玩耍。 "皇上怎么能随便出宫呢,你们几个,少跟着他胡闹了,让太后娘娘知道,免不了又是你们的不是。"赵菁一边说,一边已进了乾坤殿,这大殿巍峨高耸,左边隔出两间屋子,设了御书房,平常小皇帝周旭多半就在这殿中学习。 赵菁才一进门,只觉得一股脑的暖气哄哄的涌到了脸上来,冷不丁就捂着嘴要打喷嚏。只是这些事对于宫女来说,那都是失礼的,因此她只急忙拿着帕子,捂着鼻腔轻轻的擤了一声,仍旧不敢惊动到里面的人。可谁知里面的人却早已听见了,大步往这边门口走过来,双手背在自己的身后道:"可把你给等回来了,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丧事,母后也能亲自让你过去?依朕看,随便内府管事的姑姑指派一个过去,也就成了。" 因在室内待着,周旭身上穿着明黄色的九龙戏珠长袍,下身穿着明黄云锦撒花裤,只趿着短羊毛靴子,看上去随意的很。赵菁瞧了一眼,急忙道:"皇上怎么就穿这样了,刚奴婢还遇见摄政王了,若是被他瞧见了,指不定又要说皇上几句,皇上何必又在他跟前装出这副调皮样子来。" 周旭听见摄政王这三个字便已皱起了眉头来,拉着脸不去理赵菁,只开口道:"朕见过了皇叔,将他送走了才这样的,朕在他跟前哪敢啊!"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便带着几分负气的感觉,这让赵菁听了由不得就心下一软,便笑道:"您是皇上,您想做什么自然就能做什么,只是这样子若是被摄政王见了,未免又觉得没规矩了些,皇上是一国之君,万民表率,要守的规矩自然也要比寻常老百姓多一些。" 赵菁以前在宫里的日常工作,除了服侍小皇帝吃饭睡觉上学,还有一点就是抚慰他这颗从小被摄政王给吓呆了的小心脏,重建他作为一个皇帝所应有的自信心。 "菁姑姑,你时常这么说,可到底要到哪一天,朕才能真正的做到随心所欲呢?"周旭拧着眉头问赵菁,一向清澈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忧邑。 赵菁抬起头,看了一眼身高已经明显高出自己半寸的小皇帝,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历史虽然学的不好,可清宫剧也看过不少,顺治皇帝十四亲政,那时候是因为多尔衮死了;康熙皇帝也是十四岁亲政的,可他运气好些,上头没有一个把持朝政的摄政王。 赵菁再回想一下方才在永寿宫看见周熠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一两年间就要去的人。那周旭要亲政,就只能等到十年前太后和摄政王所议,等小皇帝大婚之后,册立后宫,然后亲政。 第8章 小皇帝如今才十三岁,即使古人结婚早,那也总要等到身体发育正常了才行,满打满算,男子至少也要到十六岁行。 "太后娘娘不是说了吗?等皇上大婚立后之后,便可以亲政了吗?皇上如今已经十三了,在过两年,太后总该为皇上物色起来了。"赵菁跟着周旭进了内室,见他书桌上推着几叠一尺来高的奏折,显然是周熠拿过来要让周旭过目的。 "整日里看这些别人批阅过的奏折,也不管朕准不准,都要朕看一遍,还要朕签上个已阅,朕倒是成了给他们捡芝麻西瓜的老妈子了。"周旭看着这些奏折就心烦,伸手一股脑就甩了一半到地上,青石地板硬冷,只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东西就撒了一地了。 赵菁摇了摇头,半蹲下来将那些奏折一本本的捡起来,重新整整齐齐的垒在书桌上道:"摄政王给皇上看这些批阅过的奏折,是想皇上知道这些大臣是怎么处理朝事政务的,皇上若是觉得他们不对,只管用笔将自己的想法记下来,先不及去说,等过一些时日再看,兴许就明白了。" 其实赵菁在朝政上是一窍不通的,况且,这要是被人知道你一个宫女教皇帝怎么批阅奏折,她也早不知道死了几回了。因此她总是告诉皇帝,不要过早做出自己的判断,应该让时间去考验一件事情。这方法看似并没有什么用处,却让小皇帝的性格在一定程度上变的比之前平和了许多。 周旭看着赵菁将那奏折又码得整整齐齐的,她的手指纤细如玉,只是小拇指上生了冻疮,略略有些红肿,可看上去却也一点儿不觉得难看。周旭忍不住伸出手去,一把拉着赵菁的手道:"你这冻疮怎么还没好呢?前阵子朕给你的玉肤膏你用了吗?" 赵菁平常和小皇帝也惯会这样,小时候也不知抱了他多少回了,如今大了才好些,因此也并没有多想,只是缓缓的从他手中把手指抽开了,继续道:"太后娘娘那日旨意下的着急,奴婢不曾带着那玉肤膏出宫,因此倒是忘了,这次出去,一定带在身边。" 赵菁上前,将小太监端进来的热茶递了一杯给周旭,抬头的时候却瞧见他正一眼不眨的看着自己。赵菁急忙垂眸,却听周旭只在那边自言自语道:"你何故非要出宫呢?再熬上两年,等朕亲政了,朕纳了你做妃子不好吗?朕可不嫌弃你年纪大,朕就想着你能长长远远的陪在朕的身边。" 赵菁手腕堪堪就抖了两下,好容易才稳住了,放下茶盏跪在了周旭的跟前。 赵菁心里明白,这大约就是太后娘娘想留她,却又不敢留她的原因,也是赵菁不得不非要出宫的原因之一。 周旭虽然年幼,可他必定是皇上,一言九鼎,即便是一句玩话,传到了郑太后的耳中,也是足够让赵菁难堪的了。 赵菁自诩自己并非什么绝色美人,必定没有万贵妃那样的能耐,能将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皇帝迷的七荤八素。可她心里也清楚,这十多年朝夕相处下来的感情也不是白费的,小皇帝纵使不宠她爱她,将来必定也是拿她当长辈一样敬着。 可这些……对赵菁的吸引力实在有限,赵菁只想趁着年轻,在外头安生立命。若是身上有多余的银子,雇上三五小厮,买上一两个小丫鬟,游山玩水,领略一些宝物风光,欣赏一下古代完全没有人工痕迹的天然美景,也不枉她穿越了这一回。 "你快起来,你这又是做什么,地上有黄金不成,整日里就知道下跪?"周旭看着赵菁又跪下,稚气未脱的脸上陡然就拧起了眉头来。 赵菁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周旭,忽然轻笑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道:"皇上又拿奴婢寻开心了,奴婢如今已二十五了,等皇上亲政的时候,只怕都三十了,太后娘娘如今也才三十开外,到时候皇上再纳奴婢为妃,那朝臣们即便不敢说,心中只怕也是要笑话皇上的。奴婢是不打紧的,脸皮厚得很,你若当真想留下奴婢,也不过就是下一道圣旨,不准奴婢出宫,奴婢自当尽心尽力的在宫里服侍你,哪里非要出此下策?" 赵菁说这话的时候,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不卑不亢的看着小皇帝,可周旭就是知道,她这是在说反话。赵菁不高兴的时候,也从来不发火,这大约就是在宫里这十年练出来的本事,别人兴许看不出,但周旭看一眼就明白了。 "你何必要说这些气话,年满二十五放你们出去,这是祖宗的规矩,虽有自请留在宫里服侍的,那也是她本人愿意,你虽然对朕服侍处处尽心,可朕知道,你心里想着出去,你必定也想着跟之前走了的云姑姑一样,想嫁入豪门,当贵妾,要不然就跟母后身边走了的雪姑姑一样,虽说不过嫁了一个侍卫,却是正室,这些事情,朕都明白,你别想骗得了朕。"周旭说到这里,心中已略有不快,一想起这十多日赵菁不在身边,他日夜寝食难安,就更添了一层气:"难道做那些臣子的妾氏,还不如做朕的妃子好吗?菁姑姑,你不疼旭儿了吗?" 第9章 小皇帝这番话说的直接,赵菁虽心意已决,到底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舍。她抬起头,看着紫檀木御案上搁着的易水古砚里头干涸的墨迹,捏了袖子拿起墨块来磨了起来,只淡淡道:"奴婢固然疼你,只是每个人有每个人想做的事情,皇上想亲政,太后想着皇上早日大婚,奴婢便想着能出宫,做做小生意,过过小日子,这些都使得。" "外头就有那么好吗?"周旭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赵菁,她的皮肤莹白透亮,像极了夏日里岭南进贡来的荔枝,好像轻轻一戳,就能溢出水来,周旭看得有些移不开眼,等着赵菁回话。 "外头不好的也多,只是比宫里自由些,宫里虽好,却像是一个金丝笼子,奴婢已经在这里十多年了,就是想外去看看。" "菁姑姑可以出得了这笼子,那朕什么非要待在这笼子里呢?"周旭眉梢微拧,带着几分怒意问道。 赵菁知道他急起来就是这样的脾气,嘴角带着轻笑,一边磨墨,一边道:"这里是皇上的家啊,可不是奴婢的家。" 周旭一下子又觉得无话可说,便闷闷的翻开一份奏折,逼自己看进去,谁知看了一半,忽然跳起来道:"这些刁民,朝廷好不容易从打仗的军饷里拨出了赈灾的银子,他们还要造反!简直不知所谓!" 赵菁眯着眸子听了半刻,心里倒是有些明白了。上回在永寿宫的时候,她就听见过太后娘娘和摄政王商量江南的事情,这起义的人里头,其实大多并不是旧年受灾的灾民,而是前朝的余孽借着饥荒,故意生出事端来。 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赵菁明白,老百姓只要能吃饱饭,根本不会在乎谁当皇帝的。 "皇上这样想倒是有失偏颇了,您既说他们是刁民,可皇上您自己又是万民之首,岂不是……"赵菁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勾,二十五六的人,却也有女儿家的俏皮。 周旭一听这话,越发就气急了起来,耿着脖子道:"你说这话,不是存心要气朕吗?" 赵菁放下了墨块,替周旭换了一盏茶道:"奴婢只是妇人之见,心里想着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皇帝,便是好皇帝,如今他们揭竿而起,要么就是觉得皇上您做的不够好;要么就是受了什么人指使,以为换一个人当皇帝,他们大约有好日子过。可依奴婢看,这两点都是不可取的。" 周旭将赵菁的话细细品了片刻,又看见后面六部大臣批过的内容,写的果然是跟赵菁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妙,而最后末尾还有摄政王周熠的朱批,写道:意欲亲征,请圣裁。 如今小皇帝尚未亲政,一般摄政王批过的折子,他只需看过,并标注已阅便可,因此这一句请圣裁写的便有些模棱两可,周旭拉着赵菁去看那一行字。 周熠的字字如其人,霸道逼人、苍劲有力。相反,小皇帝的字虽是习的颜体,却尚显得稚嫩。 "摄政王想亲征?"赵菁微蹙眉宇,想起今日周熠从永寿宫出来的模样,他如今入宫渐少,若不是有要事,已经很少入永寿宫,大约也是和太后商量此事,"皇上既然不知道怎么办,不如先问问太后娘娘的意思。" 周旭也正有此意,想了想只点头道:"那等明儿给母后请安的时候,朕再请教母后了。" 皇帝上了一天的学,晚上才看了几份奏折,便累的挣不开眼了。如今他大了,也不需要赵菁亲自值夜。等他安然入寝之后,赵菁便回了自己的下处。地上已经积了白皑皑一片雪,天井里种着的腊梅开的尚好,几个小宫女瞧见赵菁回来,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礼。 窗台上放着一只青花白地瓷梅瓶,里头插了几枝梅花,隐隐散着馨香。赵菁进了房,对着镜子把头上的发髻散开,早有服侍她的小宫女阿碧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姑姑,你这几日不在,皇上脾气可大了,已经摔了两套青花瓷盖碗、一只和田白玉茶盏、还有好几个玛瑙果碟子。" 赵菁回御书房的时候就瞧见了,周旭一应用的东西,都换了一个个儿,被他摔的那些东西,倘若有一样能留到现代去,那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可在他手里,也只有白糟蹋的份儿了。 赵菁无奈笑了笑,吩咐道:"旧年内府不是有新进贡的白瓷茶盏三百套吗?是太后娘娘大宴用的,你去把那个取出来,给皇上沏茶也是一样的!" 阿碧吐了吐舌头,她可不敢这样,虽然她是赵菁带出来的,而且听说赵菁过两个月就要出宫,可皇上跟前的事情,她还是不敢造次的。 第10章 赵菁净过了面,喝了一碗红枣莲子羹,捂在被窝中睡觉,这房里的暖炉不如大殿里的热,古代的窗户又都是木质的,窗户纸好似透风的一样,她裹着被子还觉得有些凉,便闭上的眼睛,默默数起了羊来。 可是数了好久,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赵菁想起自己刚醒过来的时候,她一睁眼,就看见周熠站在自己的跟前,一双猎鹰一样的眼神睨着自己,让她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原身子其他的记性虽然也是乱的,但是理一理,多少也能知道一个大概,可唯独关于摄政王周熠的记性却全然没有,好像是被抽离了一样。可一看到他,心里的那种恐惧感,却无法遏制的涌了上来,这大约就是所谓的心魔。 但赵菁知道,这心魔不是自己的,而是这原身子赋予自己的,或许她一直没有走,存在于自己思维的角落中。 再翻身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想着武安侯府上的那些事情,赵菁起身时虽有些头重脚轻的,却还不至于耽误事情,亲自到永寿宫问安之后,便匆匆回了武安侯府。 因为雪大,马车行驶得很慢,赵菁到武安侯府门口的时候,并没有见什么往来的客人。大门倒是早已洞开了,几个婆子迎出来,赵菁照例走了角门进去。 赵菁停下了步子,往正院那边看了一眼,外头搭着的凉棚里头,丝竹先生们都在。那些和尚道士先不必说了,收了银子一天做几场法事,多一遍也是不干的,可这些人也动都不动的,倒是有些不像话了。 那婆子见赵菁的脸暗了下来,只急忙道:"前几日婆子丫鬟们都累了,姑娘昨日一走,老太太就说让她们回去歇息一天,这会子只怕还没有起身。" 赵菁听了这话,当真是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她累了这些天,回宫除了给太后回话之外,还要服侍皇帝。徐老太太倒是一个宽厚之人,一句话便让大家伙都歇了,合着前几日也不过是做给自己看得罢了。 不过赵菁从前几日的观察中也发现了,徐老太太对这个儿媳妇似乎并不怎么满意。虽然亲自进宫请了太医,可她死后,老太太并没有表示什么太多的伤心,还是跟以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只是在早几日招呼侯夫人娘家亲友的时候,稍稍露了几次面。但那几次赵菁都在场,老太太也并没有当着他们娘家人,表示什么心痛,这中间的情分也就可见一斑了。 "老太太当真是个体恤下人的主子。"赵菁淡淡说了一句,索性也不直接回议事厅,转道往灵堂里去了。 这时候有眼尖的婆子瞧见了赵菁,偷着往那里头使眼色,赵菁走到二门口的时候,已隐约听见里头传了锣鼓唢呐之声。赵菁目不斜视的往灵堂里面走进去,飘着白幡的灵堂里依稀跪着五六个婆子,眼睛也都清亮的很,并不像是哭过的样子。 灵位的正前方跪着一个纤瘦的身子,低着头,似乎正在无声抽咽。赵菁想了想,大约是武安侯的义女孙玉娥,如今也只有她,算得上武安侯夫人膝下最亲近的人。待她走近看的时候,却发现并不是孙玉娥,而是徐娴低垂着头,正拧着帕子,一双眼睛已经哭得如核桃一样红肿了起来。 她听见外头的唢呐声,以为有外客来,正打算转过身磕头行礼的时候,看见了赵菁。 "菁姑姑。"徐娴已经十三岁了,现代的姑娘十三岁早已经生长发育,已是一个大姑娘样子,可徐娴身子单薄,完全没有长开,赵菁料定了她必然连癸水都还没有初潮。 "你不必多礼,跪着就好。"灵堂里人人都跪着,赵菁一个人站着也觉奇怪,幸好有小丫鬟送了蒲团上来,她便拉着徐娴跪到了一旁的角落里,离那些婆子丫鬟也有一丈远距离。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大姑娘呢?" "姐姐说膝盖疼,今日就晚一些过来。"徐娴低着头,温婉的脸上还带着泪痕,让人看着就心疼了几分。 赵菁有些好奇了起来,便问她:"你和你二婶娘很熟吗?她死了,你这般伤心?" 徐娴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脑海中似乎还在思索起武安侯夫人的样子。要说熟她可真不熟,只是隔三岔五的,总能收到武安侯夫人送给她的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徐娴多半是没见过的,稀奇的不得了,偷偷藏起来,却还会被孙玉娥翻出来。 她实在是出生不好,连这府上最下等的人,都知道她是死去大爷的孩子。 第11章 "我……想二叔了。"徐娴低下头,一汪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抽抽搭搭道:"二叔在的时候,就没有人欺负我了,可惜二婶娘死了,二叔都不能回来,二叔一定也很伤心。" 徐娴抬起头,眼泪婆娑的看了赵菁一眼,赵菁的心坎上却像是被戳到了一样。按理她这样奉旨出宫为武安侯办理丧事,是不应该管他们家里的家务事的,可谁让她在宫内翻滚了十年,这一颗心却还未完全麻木。 "你,去玲珑苑,把大姑娘喊来,就说客人到了,这里头没个亲人也不成个体统。"赵菁略略抬了抬下巴,对着远远跪在一旁的一个婆子道。 那婆子脸上顿时有几分为难之色,可一想到赵菁是宫里派来的,老太太都要卖她几分面子,她一个做下人的哪里敢驳回,只好硬着头皮就去了。 这会儿时辰尚早,还没到用早膳的时候,因此没有客人来也不足为奇。赵菁在灵堂等了片刻,瞧见武安侯的义子冯纬从外面进来。冯纬今年十二岁,行事却看上去极为老成,脸上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神色。武安侯虽然收了他当义子,可他却不敢以武安侯府的公子自称,和自己的母亲元氏住在武安侯府后院一处靠外头开门的小院里,俨然是一副侯府外人的模样。 赵菁对这些侯门辛秘并不怎么感兴趣,无非是别人怎么说,她怎么听而已。况且老太太一人在家,心中难免寂寞,侯爷多一些义子义女的,老太太身边也热闹,这大约也算是一种孝道。 没过片刻,方才赵菁遣了去请孙玉娥过来的老妈妈灰头土脸的回来了。赵菁其实也料到这样的结果,她这几日略微也对这这家中人的性格有些了解,那孙姑娘虽然出生不怎样,可在老太太面前却异常吃的开,正可谓娇宠一身。对比徐娴,那可真叫一个亲妈养的,一个后妈养的。 "回赵姑娘,大姑娘才刚起身,说是梳妆打扮好了就过来……"那老婆子越说越心虚,低着头眼珠子不住四下的轱辘了起来。 赵菁看她那样子也能猜到没准她连人也没瞧见,也不知道谁拿这个话让她来搪塞自己。赵菁笑了笑,从地上站起来,伸出手对着一旁的徐娴道:"娴姐儿,姑姑今儿一早来,还没用过早膳,不如你先陪着姑姑,去老太太那边讨一顿早膳吃如何?" 平日三餐,除了中午和晚上,早膳都是婆子们送到赵菁的房里去吃的。可今儿赵菁没住在侯府,婆子们自然不会往她房里送。这时候正是松鹤堂摆早膳的时候,赵菁过去,必定就能遇上孙玉娥。 那老婆子听了这话也就着急了,方才大姑娘跟前的丫鬟打发自己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姑娘还没吃早饭呢,等去老太太那边吃过了,自然会到前头去,那宫里出来的姑姑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呢?大家都是奴才,干什么在咱侯府充主子威风。" 这话要是让赵菁听见了还了得?婆子吓得连连道:"你这丫头不懂规矩,宫里的人是服侍皇帝的,能和我们一样,便是我们老爷那都是皇上的臣子,你只让姑娘快点,我自想法子回了她。" 可如今赵菁要去松鹤堂,让她这老脸往哪儿搁?得罪了一个,难道连另一个也要得罪了不成? "菁姑娘的早膳厨房预备着呢,不如还叫丫鬟送去您房里?"老婆子一说这话,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她自侯府开府之后就在这里服侍,也是二十来年的老人家,今儿真是没得丢了自己的老脸。 赵菁哪里听她,已经拉着徐娴起身,倒是徐娴还有些害怕,小声道:"姑姑,我平日早膳并不和老太太一起用。" 别说平日的早膳了,便是平日午膳晚膳,以前她也是单吃的多,难得老太太想起喊她去,她也不敢造次,只吃自己跟前那几盘。偏生她跟前那几道菜也奇怪,来回不过就是青菜豆腐,别人压根是不会动一筷子的。徐娴老实,并不懂里头的猫腻儿,渐渐也就习惯了,因此对于她来说,去老太太那边用膳,也并不就等于改善伙食。 "那今日就当是陪着我去蹭一顿吧,想来老太太那边也不会少了你我这两口吃食的。"赵菁寓意并不是要去用早膳,她想敲打敲打那孙玉娥,却也不想驳了徐老太太的脸面,自然会委婉一些。 徐娴心里却还是很害怕,老太太看她的时候,她就紧张的浑身不自在,只要自己有一些做的让老太太不高兴的地方,便开口就数落自己像她的娘。其实徐娴被抱回来的时候才三四岁,如今已是连她娘长得什么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第12章 看着徐娴胆怯的模样,赵菁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声道:"你怕什么,有我呢!" 赵菁容貌不是小家碧玉类型,一张鹅蛋脸更是端庄秀气,不苟言笑的时候,平白就多出几分威严来,再加上她在宫中打滚了十来年,为人处世中透出的从容不迫和刚硬要强,很容易就让人信服。徐娴抿了抿唇瓣,终究没把手从她的掌心抽出,任由她拉着自己往松鹤堂而去。 绕过侯府的后花园,几个婆子正在路边上扫雪,因为隔着一坐假山,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有人来,只听那几个婆子在那头一边扫雪,一边嘴碎道:"咱家大小姐可真是厉害,比侯府的正牌小姐也不差了,夫人活着的时候,连夫人都不放在眼底,再瞧瞧二姑娘,一副勾肩缩首的样子,哪里像个小姐,简直比丫鬟还不如。" 另一个婆子听了,只笑着道:"可不是,窑姐儿生的,老太太没让她流落街头,那都是恩典了!" 徐娴听了这话,脸上早已经惊得没有血色了,尴尬的捏紧了手指,气的嘴唇都发白了,她虽然出生不好,可也不想在赵菁面前如此丢脸。 徐娴悄悄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赵菁,却见她依旧神色如常,仿佛对方才那两个婆子的话置若罔闻。她身后跟着的几个婆子原想去劝着那两人,也皆因赵菁神色未改,所以不好出声。 一时间众人绕过了假山,那几个说主子闲话的婆子见忽然有人出来,吓得脸都绿了,抱着手里的笤帚,一个劲低头只装作认真扫雪的样子。 赵菁的脚步忽然就停了下来,几个婆子顿时吓的动作都僵硬了起来,正以为赵菁要发难,却听她不紧不慢开口道:"太后娘娘也喜欢赏雪,这种日子,宫里的太监三更就要出来扫雪,若是到了天亮,地上的雪水还会沾在鞋面上,那干活的太监可就要领赏了。" 这话听得身后拿几个跟着赵菁的婆子都倒吸了几口凉气,可徐娴年纪小,哪里懂这些,忍不住好奇问道:"领什么赏呢?" 赵菁笑了笑,一向严肃的脸上似乎明亮了几分,转头冲徐娴道:"自然是赏一顿板子了。" 徐娴吓得睁大了眼珠子,低着头不敢再说话,那几个婆子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低头看时,见赵菁的脚上穿着宫里头订制的宝相花纹云头锦鞋,鞋面上已稍稍有了一些潮湿的痕迹。 赵菁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梅林,对徐娴道:"娴姐儿,你去折几枝梅花,送给老太太放在房里头供着。" 徐娴从小到大,几乎没送过什么东西给老太太,一来是她没钱,二来也是她做不好。旧年徐老太太生辰的时候,她好容易找了一块像样的缎子,替老太太缝了一双袜子,谁知道送人的时候,里头忽然多了一根绣花针出来,老太太当着自己的面儿就把那袜子给扔了,还狠狠的教训了自己一顿。 想起这些事情来,徐娴心里还有一肚子的委屈,她拧了拧手中的帕子,有些怯怯道:"老太太不喜欢我送的东西。" 赵菁瞧见徐娴这一脸气馁的样子,心里也暗暗叹了一口气,这根深蒂固的惧怕,也并非一朝一夕能改变,只是长此以往,徐娴的将来,怕也只能落得个让人扼腕的结局。 "你去折一枝你喜欢的,豆#豆#网。我来送给老太太,不告诉她这是你折的。"赵菁改了策略,仍旧看着徐娴,徐娴这才松了一口气,走到一株腊梅花跟前,挑选了一枝花朵茂盛,枝干虬劲的折了下来。 腊梅花枝上撒着雪花,幽香扑鼻,原本就清丽的少女手中捧着花枝,越发显的楚楚动人。几个婆子平素都不拿正眼瞧上徐娴一眼的,今儿猛地抬头一看,只觉得她眉间若蹙、弱骨纤形,端得是一副好皮囊,当真是像极了当年大爷的样子。 赵菁领着徐娴来到松鹤堂的门口,早有报信的婆子先进去回话,两人才进了垂花门,老太太身边的韩妈妈便迎了出来。 "姑娘今儿来的可真早,老太太还说宫里头事情多,兴许姑娘会迟来一会儿呢。" 只等韩妈妈的话说完了,赵菁才慢悠悠的开口道:"宫里是个讲规矩的地方,我也是一个将规矩的人,既说定了辰时初刻要来,自然不会错了时辰。" 韩妈妈素来知道赵菁说话行事中都带着几分肃然,见她这么说也不好说什么,使了眼色让小丫鬟挽了帘子,便引着赵菁进去,一回头却瞧见徐娴的手中拿着一枝盛放寒梅,跟在赵菁的身后。 第13章 "二姑娘怎么想到折一枝梅花来?"韩妈妈心里狐疑,便问了出来,谁知孙玉娥正巧扶着老太太,从偏厅出来,一抬头就瞧见徐娴手中拿着的那一枝梅花。 老太太的心口顿时抽了一样痛了起来,忍不住开口问道:"这花你折的?" 徐娴吓了一跳,急忙低下头去,手中捧着的腊梅花如烫手的山芋一般,不知如何是好。原来武安侯府去了的大爷,年少时就及喜欢腊梅花,花园里的那些各色梅花品种,也都是他找了人四处弄来的,每年冬天,总是折了满屋子的梅花供着,老太太房里也从不缺这些东西。 可自从他死了之后,这腊梅花便再也没有进过老太太的屋子。赵菁并不知道这里头的缘故,她今日让徐娴折了梅花,却是另有深意的。 "是我让她折的。"见徐娴吓的话也答不上来,少不得替她开口。她素来会察言观色,也发现老太太看徐娴的眼神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徐老太太不愿意瞧见徐娴,没办法非要看她的时候,也总是一副瞧不上的不耐烦,可此时此刻,徐老太太看她的眼神中,却分明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感觉。 赵菁笑了笑,从徐娴的手中接过了腊梅花,转头对老太太道:"我瞧着这梅花开的正好,就让娴姐儿折了一枝,送给你老人家在房里供着,这一枝是娴姐儿折的,枝干又老,花骨朵也茂,没想到她能选出这么好的一枝来。" 赵菁不过是随口说说,可徐老太太心里因有心结,却不这么想。再看看徐娴,她虽然尚未完全长开,可女儿多似父亲,她和自己的大儿子确实长得很像,也难怪都这么喜欢梅花了。 徐老太太尴尬的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笑来,对身旁的丫鬟道:"去取个花瓶来,好好供上,我这房里确实好些年没闻到过花香味儿了。" 那丫鬟正要转身进里间的多宝阁上去取,孙玉娥笑着道:"老太太,我去取吧,她们哪里知道这梅花放在那个瓶子里才好看呢!" 赵菁脸上神色淡淡的,看着孙玉娥进了里间,在八宝阁前看了半日,取了一个龙泉青花凤耳瓶来。 "梅花清香幽静,腊梅颜色淡雅,这青花凤耳瓶虽然名贵,用来插腊梅,却也有些多余了。" 孙玉娥刚捧着瓶子走到外间,就听见赵菁面带微笑的对老太太说了这句话。孙玉娥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娇艳的脸上带着一丝怒意,咬着唇瓣转过身去,将那青花凤耳瓶归位,重新选了一个唐三彩细颈花瓶来。 赵菁看在眼中,只暗暗一笑,随即又道:"这细颈瓶瓶口太窄,这一枝梅花虽细,插在那里头,却也不合适。" 孙玉娥此时脸色早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一样,气得手指都发抖了起来,放下手中的花瓶,早已不顾礼仪,转身问道:"那敢问姑姑,这梅花到底插在哪个瓶子里好呢?" 赵菁早就料到孙玉娥有此一问,只是没想到她如此沉不住气,不过才换了两个瓶子,就忍不住质问了起来。 看着孙玉娥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赵菁却依旧心情平和:"梅花自然是长在枝头最好,这就跟鱼儿活在水中,鸟儿飞在天上一般,不过是因地制宜,若是梅花被人强折了下来,那也只能选一个比较适合自己的瓶子,才能显出它的美来。就比如这一枝腊梅吧,本就不是什么名贵的种类,你选的那两个瓶子虽然名贵,却并不配它,若是外头人见了,势必不能先发现这梅花之美,反倒先被瓶子引去了目光,那我们折梅又是为了什么呢?" 孙玉娥自诩聪慧,在老太太跟前混得如鱼得水,先听了这一席话却愣了半日,等想明白过来的时候,就瞧见赵菁已经喊了徐娴,将八宝阁上的一个青釉瓷瓶拿了下来,将那腊梅花插在了里头。 老太太看了一眼这插在瓶子里的腊梅花,不禁感叹了一句道:"以前你父亲在时,也喜欢用这个瓶子插腊梅花,我这房里的摆设都换了几波了,唯独这瓶子还留着。" 徐娴从来没见过徐老太太这样跟她温声和气的说话,心中虽然还有些害怕,可到底对自己的父亲有些好奇,便忍不住问道:"老太太,父亲也喜欢腊梅花吗?" 徐老太太方才正沉浸在对儿子的念想中,冷不防听了这话,再去看徐娴的时候,越发就觉得她和徐思胜相像了起来,只点头道:"他就爱弄这些花花草草的,舞刀弄枪倒是放在了后头了。" 徐老太太说起了大儿子来,心里不禁难受起来。赵菁心里也难受,她方才那一番旁敲侧击的,只怕孙玉娥自己都听明白了,可续老太太怎么就跟没听到一样。也难武安侯夫人的病越养越重了,有这样一个鸡同鸭讲的婆婆,这要如何才能心口不闷得慌呢? 第14章 不过今儿的事情,总归也有好的一面,比如徐老太太对徐娴的态度,似乎是比之前好了一些。 不多时,老太太这里果然摆起了早膳来,齐嘉宝和齐慧宝也由奶娘抱着过来了。他们两个虽然上桌吃饭,但都不自己夹菜,都是奶娘夹好了,放在跟前,两人老老实实的坐着等喂的。虽然赵菁觉得,都四五岁了,还不能自己吃饭,确实娇惯了一些,可想着各家有各家的规矩,便也没好开口。 徐老太太这边的早膳,自然是要比外头丰盛一些的,一笼水晶烧卖、一碟芝麻凤凰卷、一盘千层蒸糕、一碗四喜饺、还有一笼小窝头,中间放着梅花簪心的六套小茶碟,里面分别是笋丝、萝卜丝、宝塔菜、乳黄瓜、糖蒜、酱花生米,边上另备着碧梗米粥,另外一人还有一盏酥酪。 这些东西便是多了赵菁和徐娴两个人,也是吃不完的,更别说平常,不过也就是赏给下人吃了。 东西一样样的上了桌子,到最后一人一盏酥酪的时候,孙玉娥稍稍朝着那丫鬟使了一个眼色,那丫鬟便小声对老太太道:"不知道今儿菁姑姑回来用早膳,厨房里没齐备,这酥酪少蒸了一盏。" 赵菁正纳了一罕,待要说话,却听得那方才还唬着脸的孙玉娥脸上挤出一丝笑来,细声细气对那丫鬟道:"我每日都吃,今儿就不吃了吧,把我这一盏让给菁姑姑吃吧。" 老太太听了这话,只笑着道:"丫头片子,你倒是好心眼,如今你还长个子呢,正是要多吃的时候,我并不爱吃这个,把我这盏拿走。" 赵菁略扫了一眼桌上的酥酪盅子,共有五个,按说也确实如那丫鬟所言,她今日并不在此用早膳,未齐备也是有的。可赵菁又想了一想,便觉得有些不对了,平日里徐娴也不在这边用早膳,看她那清瘦娇小模样,可不像是这样的膳食能养出来的。酥酪虽说做起来容易,但等闲大户人家也是吃不着的,单只有家下自己庄子里养牛的人家,每日里一大早让人你送了牛乳进来,这花费也不少的。 赵菁略挑眉看了一眼,便见徐娴看着放在她眼前的酥酪,那一双一直带着几分惊恐的眸子还有些好奇,更是不自觉地咬了咬唇瓣,看样子,便不像是常吃这个的。 "老太太客气了,我倒不爱吃这个,从第一天过来,就吩咐丫鬟告诉了厨房,不必做我那一份了,府上嘉哥儿、慧姐儿年纪都小,少不得留着给他们午后做奶糕吃的。"赵菁只淡淡的开口,眼神往徐娴那边扫了一眼,继续道:"也不知是婆子们没听明白丫鬟的吩咐,还是原本就少了别人的。" 孙玉娥一听这话,脸上便没来由红了半分。因这牛乳金贵,每日里庄子上送来的,也只够府上几个主子用的,且最近外头待客常要用到,又要留着给一对龙凤胎晚上吃,便只能按着人头来做。而她偏生又喜欢吃,每日午睡了醒了,总要吃上一盏,因听说赵菁不吃,便把她这一份的份例给扣下了。 至于徐娴的份例,老太太从没有管过她,厨房自然也不会做她那一份,顶多是老太太心情好的,另交待了喊她过来一起用早膳,厨房才会另外预备,哪里天天给她吃这个? 徐老太太虽不是聪明人,可这多少年的经历也摆在上头,又见赵菁的眼神往徐娴那边过去,便也跟着看了一眼,只见徐娴一张小脸白虽然白白净净的,可上头却并没有什么血色。 徐娴如今已十三岁了,按说这样的人家,又是这样正经小姐的身份,早应该出落的娉娉婷婷,婀娜多姿的了。可她却依旧是平板身子,衣服穿在身上,就像一个衣架子一样,站着的时候,也同芦苇杆子差不多,看着着实让人觉得可怜。 这时候她那几根细瘦的手指正握着筷子,低头安安静静的吃自己盘子里的一只饺子,那手指细得比筷子都还不如。 徐老太太只看了一眼,到底也有些不忍心,便开口道:"娴姐儿也太瘦了,多吃些吧!" 谁知徐娴本就畏惧老太太,她这一出声,徐娴只当是自己又有哪儿惹了她不高兴了,吓得连忙放下了筷子,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不敢再动了。 老徐太太原本倒是好心,可一见徐娴这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也没了兴致,便收回了视线,只一味吃自己的了。 徐娴瞧见老太太那个样子,更是料定了自己又不知怎么得罪了老太太,垂着脑袋一味自责,忍不住朝着赵菁这边求助的看了一眼。 第15章 赵菁这时候心里倒是明白了几分,单看孙玉娥那神情,便知道这里头定是有古怪的,便放下了筷子道:"怎么娴姐儿不常跟着老太太用膳吗?还这般讲规矩,我看着娥姐儿倒是随和好多,老太太跟前可不准留饭碗的,老太太还没吃完呢,你怎么就放下了筷子?" 孙玉娥正为了这酥酪的事情心虚,偶又听见赵菁提起自己来,只能尴尬的笑了笑,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徐娴也不敢不听赵菁的话,便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的酥酪放到口中。 那酥酪嫩滑香甜,入口即化,只轻轻的抿上一口,便觉唇齿留香。小姑娘不常吃这个的,更是喜欢的紧,徐娴才吃了一口,只觉得眉梢都飞了起来一样,忍不住又多吃了几口,没想到这一盏看着多,她居然一气儿就全吃完了。 徐娴吃完了酥酪,又想着她平时在老太太这边从不敢多吃,今日这一顿早膳吃了这么多,又恐老太太生气,便忍不住低下头去,脸上也不由涨红了起来。 这下徐老太太倒是奇怪了,虽然她平日里瞧见徐娴不喜欢,也不常关照她,可她毕竟是侯府的小姐,一应份例,也是同其他几个孩子一样的,怎么看她这样子,竟是像从来没吃过的一样。老太太忍不住就问了一句:"你平日里早膳都用些什么?" 徐娴听了这话,心下又打起了鼓来。她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早膳,不过就是丫鬟们吃的时候,顺便去厨房替她拿一份,好一些的时候是馒头包子配上稀饭,不好的时候,只有几个干窝窝头也是有的,她住的院子里虽然没有厨房,但是有个茶房,里面烧了热水,胡乱泡着吃了也是一样的。 孙玉娥见老太太问起这个来,心下也暗暗的紧张。她一开始并没有让人作践徐娴,可这侯府的下人哪个不是懂察言观色的,便是她没发话,那些个下人瞧着老太太对徐娴这架势,便也作践起了她来! 徐娴刚想如实相告的时候,抬起头的时候却瞧见孙玉娥朝着自己这边狠狠的瞪了一眼,她原本就胆小,这下便更不敢说了,只低着头小声道:"吃的和这里差不多,我原本吃的就多。" 这话说的,便是赵菁听着都觉得有几分心疼,好好的一个侯府小姐,怎么就偏不如一个野路子? 孙玉娥瞧见徐娴这么说,脸上只露出满意的笑来,翘起嘴角道:"你吃那么多,怎么还那么瘦呢!我整日里也不吃下什么,身上的肉倒多了几分。" 徐老太太听了这话,便也不去看徐娴,只转头看着孙玉娥道:"你这样正好,也不胖,女孩子原是要丰满一些才好的。" 赵菁看着这架势,倒也不气徐娴不敢据实相告,毕竟她不过是客人,等料理完了侯夫人的丧事,就要走的。到时候孙玉娥若是还欺负她,她也没有法子,还不如如今顺着她一点,将来也好少得一些欺负。想明白了徐娴心中的想法,赵菁反倒觉得这姑娘比面上更懂事几分,只是懂事归懂事,一味的退让却也是于事无补的。 用过了早膳,从赵菁便要去前头理事了。孙玉娥和徐娴走后,老太太看着博古架上放着的那一瓶腊梅花,把外头正招呼客人的张妈妈叫了进来。 "你说娴姐儿如今怎么就越长越像胜哥了呢?" 武安侯府故去的世子爷命叫徐思胜,以前在徐老太太跟前服侍的老妈妈们都喊他胜哥儿。张妈妈才进房,就闻到了里头的腊梅香气,抬头的时候便看见了那插在瓶子里的腊梅花。他是徐思胜的奶娘,瞧见这个更是不得了了,眼泪水梭梭的就落了下来,捂着唇瓣问道:"老太太,这可是娴姐儿给你的?" 徐老太太点了点头,又道:"也不是,是赵姑娘让娴姐儿折的,也不知道怎么就选了腊梅花。"这时节虽说花不多,但侯府的后花园中也有着好几种梅花的种类,偏徐娴选了腊梅花,也不能说不是缘分。 张妈妈这会子也稍稍稳了稳情绪,只低头用袖口压了压眼角,复又道:"我也瞧着娴姐儿如今越发像胜哥了,老太太您常说那种人有什么准头,也不知道从哪儿生出的野种来,就说是胜哥的孩子,偏胜哥去的早,也无从验证了,可如今越长越像了,到也少了这一份疑心了。老太太当日把她抱进来,不就是怕胜哥的骨肉流落在外吗?" 徐老太太拧着眉头,点了点头道:"当日我也只是这个想头,可一看见她就想起她娘是那种人,我这心里就膈应的慌,如今这孩子一眨眼怎么也就这么大了,而且又像胜哥儿,我心里倒是有些不忍心了。" 第16章 张妈妈听老太太这么说,当真就觉得跟老天开了一眼一样,心里也忍不住激动了起来,只开口道:"老太太若有这个心思,那就好好待她,姑娘大了,总要嫁人的,总不能老让下人指着她脊背说闲话。" 这些年老太太虽然将徐娴抱了回来,可从未关心过半句,不过就是拨了丫鬟婆子去服侍,那些人因知道老太太不喜欢徐娴,哪有尽心服侍的,不过就是随便含糊着。她又是个下人,虽也是府上的老人,可也不能逆着老太太的意思办,因此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私下里略略关照几声也就罢了。 徐老太太这下反倒好奇了,忍不住问道:"下人怎么说她闲话来着?" 这些话老太太不问,张妈妈自然是不敢说的,如今在老太太跟前最得用的人是韩妈妈,自从徐思胜死后,张妈妈便主动的退居二线了。 可如今老太太问了起来,张妈妈便也一五一十的相告了:"还不就是娴姐儿身世上头的事情,当初也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如今府上的下人那个不知道她生母是那样的人,当着面没人说,私下里却说的不好听。" 徐老太太虽然不喜欢徐娴,可她如今觉得徐娴长的像徐思胜,等于是承认了徐娴是自己的亲闺女,便开口吩咐道:"你是府上的老妈妈了,又是专管使唤下人的,要是听见有奴才这样背地嚼主子的舌根,就该拿出管家妈妈的气派,把那些人数落一顿,若是不听,便直接送去庄子上,一了百了了。" 徐老太太这两年被孙玉娥哄的团团转,家里的事情基本上也都不管了,张妈妈哪里能料到她会说这些话,一时喜从心来,忙一个劲应道:"既然老太太发话了,那我可真就要整治整治几个专会嚼舌根的老刁奴了。" 外头的雪停了,赵菁坐在议事厅里铺着灰鼠椅搭的官帽靠背椅上,下头踩着脚炉,手里还捧着个青铜手炉,正怔怔的看着外头几个婆子在院子里扫雪。 那树枝上雪被风一吹,一块块的落下来,砸在了地上便碎了一地。前几日的忙乱过了,赵菁很少有这样悠闲的时候,想着再过两个月,她从宫里出来了,还有大把悠闲的时光,便连心里都是暖和的。 宫里宫外,家里家外的,哪个地方都不容易。赵菁虽然也明白徐娴的苦处,想着在这样的大家庭里讨生活也确实不易,可终究还是对她今儿早上没有能说实话耿耿于怀。 再深想想,又觉得是自己多事了,在宫里的时候,赵菁早就练就了一套充耳不闻的神功了,哪怕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不公事,她也照样能当作看不见一样。是非两个字在心里明白就好,场面上要的,到底是明哲保身的功夫,她也是闲着蛋疼了,竟管起了别人家的家务事。 赵菁想到这里,便悠悠的叹了一声,想着等这个差事完了,她也好进宫交差了。 正这时候,忽然有几个小丫鬟从外头经过,嘴里叽叽喳喳道:"后花园扫雪的那两个婆子,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莫名就被绑了,说要撵到庄子上去,老太太身边的张妈妈亲自吩咐的,你说奇怪不奇怪?" 赵菁自是没听见这些,却被门口那两个扫雪婆子给听见了,便拉住了那两个小丫鬟问道:"哪两个婆子被送到庄子上去了?" 那小丫鬟便神神叨叨道:"就是后花园的那两个粗使婆子,一个姓马的,还有一个好像姓丁,我也不清楚!" "知道为得什么撵走的吗?" "这哪里能知道,我远远得不敢过去,就瞧见一群人拉拉扯扯的把这两个婆子给捆走了,按说她们两个平时做事还算利索的,只是话有些多,总爱啰嗦几句。" 那扫地婆子一听,顿时挑了眉梢,好奇问道:"难道是说咱死去的侯夫人的事情?" 小丫鬟没听懂这话,也好奇问道:"死去的侯夫人有什么事情,妈妈你也说给我们听听。" 那婆子见她竟然不知,便挥挥手道:"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也学着嚼舌根做什么,仔细你娘知道了揭了你的皮。" 那两个小丫鬟原就是被拉住了,这会子听她们这么说,也懒得理会,只拉着手一壁走一壁道:"好你个妈妈,瞧我以后还告诉你这些!" 只等那两个小丫鬟走了,方才在一旁听了半日的另一个婆子也神叨叨的开口道:"怎么,你也知道咱死去侯夫人的事情?" 那婆子吓了一跳,急忙捂着另一个婆子的嘴,瞧着四下无人,门口的那帘子又盖得严严实实的,这才小声道:"这你可不能乱说,我也是听厨房里的刘家嫂子说的,说咱侯夫人才过门几天,就喜欢吃酸的,让厨房做了好几次酸汤萝卜,且一应的荤腥都不碰,怎么送进去的就怎么端出来!" 第17章 赵菁也是因为在椅子上坐得有些累了,正打算要出去溜达一圈,谁知才走到门口就听见了这两人的话,吓的只急忙就停下了脚步,稍稍往门边上靠了靠,贴着墙继续听那两人说话。 "阿弥陀佛,这话你也敢乱听,听了居然也敢乱说出来,你这岂不是说,咱侯爷带绿帽子了?" 那婆子正说的兴致昂扬的,谁知另一个婆子却不领情,还数落了她一顿,顿时心里就有些不得劲,只虎着脸道:"这不是你要听的吗?这会子跟我装什么正经人?" 另外的婆子一听这话,也知道自己唬不住她,便含着笑道:"我是提醒你一番,你这话跟我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再告诉别人,这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那可就不止撵去庄上那么简单了。"那婆子一壁说,一壁又叹了起来道:"其实你说的这个,我也略有耳闻,不然也不会这样直接问你了,你想想看,我们侯爷虽是二十五六的人了,可他毕竟是头婚,那日我可记得他在外头喝酒喝到了亥时二刻才进的洞房,子时不到宫里就来传旨了,这满打满算,也不过就半个时辰的时间,哪里就能成事了呢?" 赵菁虽是从现代过去的,可听着这些老妈妈们讨论着侯爷的房中事,还是忍不住脸红了起来,不由扳着手指心中默默想道:半个时辰,那也有一小时了,怎么也算是平均水平之上了,哪里就成不了事呢? 她正寻思着要不要出去反驳她们一下,只听那挑头的婆子也跟着道:"就是,出来的时候我瞧见了,身上的喜服还没解开,这哪里是行过房的样子?" 赵菁的思绪一下子被两人的话给拉了回来,再回想一下几个月之前武安侯的那场婚事,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的不合时宜了。 那时候边关未定,武安侯随时都要出征候命,这一出征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更别说能不能回来,可谁知就在这样的危机关头,连太后娘娘也觉得武安侯还要打一阵子光棍了,景国公夫人却表示愿意把顾三姑娘嫁过来。 徐老太太是个憨实人,一听说有人愿意嫁给武安侯,还是太后娘娘赐婚的,高兴的几日睡不着觉,欢欢喜喜的就操办了婚事,总算是让武安侯上赶着入了半个时辰的洞房。 这么一想,这顾三姑娘嫁给武安侯好像当真就不那么单纯了?赵菁正思绪乱飞,只听外头的两个婆子哄笑了一回,见院子外有脚步声传来,便各自散去了。 孙玉娥住的地方叫玲珑苑,是除了徐老太太住着的松鹤堂之外,整个侯府最布置奢华的地方。比起之前侯夫人住的锦绣苑,其实也不差哪儿。 可此时的玲珑苑正厅里头,地上却杯盏狼藉,恍若一阵狂风刮过。孙玉娥在松鹤堂中忍了好办日的气,总算是全部给撒了出来。 地上的碎片虽然各中都有,唯以花瓶的居多。孙玉娥发泄完之后,只狠狠的喘了一口粗气,一屁股坐在黑漆铺猩猩红坐垫的玫瑰椅上。 孙玉娥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向门口站成了一排的胆战心惊的小丫鬟们使了一个眼色,小丫鬟们便做鸟雀一样的散开了。春桃看了一眼坐在上首锦衣华服的孙玉娥,脸上闪过几不可见的一丝鄙夷,随即只笑着道:"姑娘您快消消气吧,反正那人过几天就走了,横竖再忍耐几日好了。" "一个做奴才的,也在我跟前颐指气使起来,难道在宫里头做奴才的就不是奴才了吗?"孙玉娥气得牙痒痒,绞着帕子咬着唇瓣道:"在这武安侯府,还轮不到她说了算呢!" 春桃看着孙玉娥气的满脸通红的样子,心下却有几分高兴,忍不住又讥笑起了孙玉娥来,说人家赵菁是奴才,她自己呢?当真是小姐当多了,就忘了自己的来处了,不过也就是个奴才罢了。要不是老太太抬举,她能有今天,当真是连自己几斤几两重都不知道了。 春桃一想想自己,难免又叹息了几分,同样是下人,自己的命比起孙玉娥来,就差多了。 "姑娘说的是,这武安侯府,还是姑娘说了算的。"春桃一面心中不服,一面却又不得不拍孙玉娥的马屁,如今她们全家都仰仗着孙玉娥过日子,她们原本是表姊妹,现在却是天壤之别的身份。 春桃的奶奶韩妈妈是孙玉娥姥姥的亲姐姐,十几年前闹饥荒的时候全家投奔到了京城,靠着这一层关系在武安侯府落了脚,如今已经是徐老太太跟前的红人了。 孙玉娥发过了一通火,这会儿倒是平静了几分,她方才在松鹤堂被气得不轻了,也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子倒是有些饿了,便吩咐道:"你去厨房吩咐一声,说我今儿想吃蜜三刀,让她们做一些过来。" 第18章 春桃听了这话,口中虽然答应的快,心里却又有些气氛,这孙玉娥明知道两人是表姊妹,却从来只把她当下人一样使唤,当真是让她咽不下这口气。 侯夫人没进府之前,她也不懂这些,等侯夫人进了府,她才知道,大家闺秀身边的大丫鬟,也都是存着体面,端着尊贵的。就像赵菁那样,服侍过太后娘娘和皇帝的,走出来谁也不敢小看了她,可自己呢?领着大丫鬟的俸禄,不过还是做些端茶递水的活计。 春桃从门口走了出来,一脚将地上的碎瓷片踢了老远,抬起头就瞧见韩妈妈从垂花门外走了进来,火急火燎的开口道:"姑娘,不好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张妈妈把老马家的,和老丁家的那两个婆子给绑走了。" 韩妈妈的话没说完,人已经到了门口,一入眼便是满地的碎瓷片,见了这种光景,她顿时心疼的一下子忘了说什么好。这样的好东西,若是那出去当了,可不得值好多着钱呢。 春桃见韩妈妈那皱在一起的眉头,便知道她心疼了,只在一旁道:"姑娘正生气呢,妈妈你又乱嚷嚷什么?"侯府的规矩,下人之前即便是亲属,也要按照规矩互相称呼,不然满府的亲戚家人,听着不像话,所以除了私下里头,春桃也都规规矩矩的喊韩妈妈一声妈妈。 "姑娘就为了早上娴姐儿折梅花的事情生气呢?"方才选花瓶的时候,韩妈妈也在,虽说赵菁说的话是有些让孙玉娥尴尬,可人家赵菁是宫里头出来的姑姑,这说的话那是一套一套的,光听着就觉得有道理,孙玉娥不过是个小姑娘,如何能赶上她的见识,不过只能乖乖听着了。 "姑娘快别为这个事情生气了,菁姑娘什么的,等过几日夫人的丧事办好了,她就走了,还能天长地久的在这侯府待着?姑娘倒是想想,这几日老太太可有什么不对劲的,我方才听说张妈妈忽然把后花园的两个洗扫婆子给绑走了,若不是老太太发的话,她可不敢呢!" 虽说张妈妈是管下人这一块的,但人口采买都是韩妈妈张罗的,那两个婆子就是通过了韩妈妈的关系,往侯府里来的,韩妈妈少不得在里头收了银子,如今人被撵去了庄子上,她们少不得又要来找她疏通。这虽又是一个有利可图的差事,可好歹韩妈妈也要弄清楚了这其中的缘由,才能让孙玉娥去老太太跟前求情去。 "老太太能有什么不对劲的,还不都一样吗?"孙玉娥这时候心里正不爽快,哪里听得下去这些,只气呼呼道:"不过就知道捧着宫里来的那个罢了,也不知道个亲疏,真是老糊涂了!" 孙玉娥在韩妈妈跟前说话从不知忌讳,反正她们几个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些话自然不会传到徐老太太的耳中。 韩妈妈见孙玉娥到底是小孩子脾气,说话又不经头脑,心下倒是着急了几分,只又小声道:"姑娘可别再闹小孩子脾气了,这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侯府这么大,保不准就隔墙有耳呢?姑娘还是小心些。" 其实孙玉娥并不傻,只是从小被徐老太太宠成了这样轻狂的性子,这时候听了韩妈妈一声劝告,到也安静了下来,便开口问道:"韩妈妈,那被撵走的两个婆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倒是跟我说一说?" 外头议事厅里,赵菁也回过神来,看着外头天阴阴的,也怪冷的,便又不想出去了,正打算折回去热凳子上坐着,就听见外头专管接洽的一个小太监来回话道:"姑姑,户部的堂官来收账本了,顺便问之前支出的银子可够使了,若不够要先预支着,摄政王恐要往南方出兵去,只怕过几天户部就要被掏空了。" 太后娘娘发话,为安抚在外为国血拼的武安侯,武安侯夫人丧事上头的一应用度全部由户部支出,收入则全部全部归武安侯府所有。武安侯这一阵子又在外头一连打了好几个胜仗,连太后都这样慷慨了,因此各家的吊唁银子,也相当的可观。尤其是有几家有闺女待字闺中的人家,这一次的银子给的都很足。 要出去打仗之前,人人都避之不及,深怕闺女嫁过门就当寡妇。如今瞧着人家打了胜仗,凯旋回京说不准又要加官进爵了,便一个个又贴了上来,这就是人心呐! 赵菁虽然没怎么见过那个武安侯徐思安,却也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头一个嫁他的,大约是想给自己儿子找个便宜爹,这后头想要嫁他的,只怕都是想着一进门就能穿上的一副正二品的诰命服了。 不多时,小太监便引了户部的堂官进来。上一回因为太后娘娘的恩赏,赵菁是跟着传旨的太监和户部侍郎曹大人一起来的,这一次来收账本,自然是不会惊动到那么大的官了,便是不来一个堂官,只来一个跑腿的小厮,其实也是无大碍的。 第19章 沈从才进来的时候,便瞧见一个肌肤雪白如玉、一双杏眼比一般人都大了一整圈、表情肃然中带着一丝闲适的姑娘坐在上头。 他只是一个户部堂官,并没有入过朝,自然也没瞧见过宫女是个什么样子,但只听曹大人也一口一个菁姑姑的喊,又想着那人是皇帝跟前服侍的人,必定是有了年纪,听上去不说四五十,也有三十四的模样,谁知道竟是这样一个秀眉画目、风髻雾鬓一样的美人。 "菁……"姑姑两个字一时说不出口,舌头打了个结,好容易才挤出了出来:"姑姑……" 赵菁见了来人,不过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模样老成,国字脸盘,皮白眼大的,倒是标准的国家公务员的样子。见他愣了一下,便堆上了笑,起来先对他福了福身子道:"大人怎么称呼?" 这时候沈从才才清醒了过来,只急忙拱了拱手道:"不敢,在下是户部的沈主事,今日来受曹大人之托,来姑姑这边收武安侯府的账本。" 赵菁方才早已将账本整理过了,如今正放在厅中茶几上,便让一旁站着的小宫女拿过去送到了沈从才的面前,坐了下来道:"沈大人先看一眼,看清楚了之后再取走,省得到时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又要劳您再跑一趟。" 沈从才坐下来,翻开账册低眉看了一眼,见上头各条名录写的清清楚楚的,并不像是忙乱时候胡乱登记的,正想开口要问,那边赵菁倒是先了口道:"给沈大人的这一本是我后面誊抄过的,之前的太乱了,又有好些涂改的,只怕你们看不清楚,账目都是一样的,上回支的银子还够使,若是有多的,将来也一并归还户部。" 赵菁的声音温软优雅,她们当宫女的,说话都讲究气定神闲,声音要做到不温不火,便是心情不好,在主子跟前也要端着笑脸,这是最基本的素质。 沈从才安安静静的听着她说话,连呼吸的动作都变的小心翼翼了起来,生怕自己出的气大了,扰着赵菁这样珠圆玉润的声音。 "哪里的话,在下出来的时候,曹大人还一再的吩咐,说太后娘娘的旨意,让好好操办武安侯夫人的丧事,可惜最近连年征战,所以户部的银两有限,因此只支了一部分,还等着姑姑您派人再去取呢!" 沈从才说的是实话,这些年户部就只差寅吃卯粮的,一有多余的银子,就充军饷去了,若是这边多拿了一分,那头就要少一分,真是一点儿盈余也没有。 赵菁在宫里这些年,平常听太后和摄政王耳提面命的,又如何不知道呢?所以这次她也是卯足了劲儿,用最少的银子,来办一场看上去相对体面的丧事,毕竟这也是皇家的颜面。换了别人,一想着是朝廷出银子,不铺张浪费也就算了,必定也是要中饱私囊,好好的捞一笔的。 "户部的难处我也知道,银子就不用再支了,只巴望着那多余的银子都能用在刀刃上,这样也不枉费太后娘娘的一片体恤之心了。"赵菁是在替郑太后办事,因此不管自己有多辛苦,断然也不敢多说一句,只颂太后的恩典便是了。 沈从才在户部也打滚了有些时候了,还从来没见过有送上门的银子不要的人,心里越发对赵菁又高看了一眼,忍不住开口道:"姑姑连日辛苦了,下官一定如实回曹大人,更要谢太后娘娘的恩典。" 这官话说了一箩筐,小宫女上了一盏茶来,沈从才便坐在那边翻看账本,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赵菁低着头,手里捧着茶盏,略出神的往外头看。户部的账本已经交了,等过两日给徐老太太的账本也交了,她的事情大差不差也就完事儿了。 武安侯府自有家庙祖坟,武安侯夫人的墓穴也开始动工了,等过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时候,将武安侯夫人的棺椁停放在家庙里头,只等着墓穴盖好了,武安侯夫人便可以入土为安了。 赵菁想到这里又觉得无趣,若这武安侯夫人真如那些嚼舌根的婆子说的一样,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嫁给了武安侯,偏又掉了孩子,死在了他们家,这一辈子当真是白活了一样的。不过更亏的必定是那位武安侯,也不知道他在前线,到底知不知侯府的这些事情。 赵菁正胡思乱想中,忽听见算盘子噼啪一声,沈从才已经看完了账本,将那算盘拿在手中习惯性的晃了两下,倒是让赵菁吓了一跳。 赵菁尴尬的往沈从才那边看了一眼,正待发问,见沈从才已经抬起头来,朝着自己拱了拱手道:"菁姑姑这账本实在精细,里头的价格也确实公道。"多余的话沈从才便没有说,这里头有几项开销是和内府一样的,可内府那些价格,沈从才就不好说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从里面捞油水,他一个小小的户部堂官,自是管不着的。 第20章 "那就辛苦沈大人走这一趟了。"赵菁见他站了起来,知他必定是要告辞了,这时候茶也凉了,多喝一盏也是无话,赵菁便顺着他的心思说话了。 沈从才点了点头,瞧见外头天气又阴,又像是要下雪的样子,想着下午还要去户部应卯,便告辞了。 玲珑苑里头,小丫鬟们刚将地上的碎瓷片都清扫了干净。孙玉娥捧着一盏银耳羹悠闲的喝了起来,一边听韩妈妈回话。 "我方才瞧着她们两人被绑走了,便偷偷去的过去问了一声,那两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情,听说明儿就要被打发到庄子上去,我又问了绑她们过去的婆子,说是张妈妈说她们两个口角不干净,说了主人家的闲话,所以要撵去庄子上。" 孙玉娥临要到嘴边上的勺子便松开了,眼皮向上翻了一下,问道:"她们都说什么闲话了?" 其实这府上最近流行的,也不过就是两条闲话,一条是侯夫人怀的孩子似乎有蹊跷,另一条便是关于徐娴的身世,都这么些年过去了,时不时还有人提起来。 "好像是说二小姐的身世来着。"韩妈妈眉眼眨了眨,看着孙玉娥的反应。再真切的流言蜚语,若是时间长了,总会有人遗忘的,可关于徐娴身世的留言,整整十多年来,时不时就要在侯府中被提起来,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说了就说了,就她那身世,难道还不让人提起了吗?老太太必定是受了张妈妈的挑唆,这才发火的,我们侯府向来不是一个专行独断的地方,难道连让下人说真话都不能吗?"孙玉娥淡淡的说了一句,想起今儿早上的事情,还略略觉得有几分憋闷,偏偏老太太对赵菁奉若上宾,人家都说了不想去松鹤院吃饭了,还巴巴的每天都派了人去请。 一碗的银耳莲子羹下肚,孙玉娥倒是觉得有些饱了,方才在松鹤堂受过的气也消了一半,想起徐娴那谨小慎微的模样,孙玉娥还有些不屑,只想了想道:"妈妈你放心,等明儿我就问问老太太,她们倒是犯了什么错,要被撵去庄子上,老太太心眼最善,必定是回让她们回来的,总不能真的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撵人了,那这侯府有多少个下人也不够她撵的呢!" 韩妈妈要的就是孙玉娥这一句话,孙妈妈在的时候,她说不上话,如今孙妈妈走了,好容易她有了几分能耐,总不能让那张妈妈的风头又盖过了自己。 却说赵菁亲自送了他到二门口,听见正门那边又吹吹打打了起来,大约是又有吊唁的人来了。这时候适逢年底升迁考核,进京的官员也多,武安侯如今挂帅出征,他家里老婆死了,各地的官员必定是都要来凑个热闹的。 赵菁想着前头那些人未必认识,来的人也必定也是官绅,倘或照顾不周反倒被人笑话,只说连太后娘娘指派的人也未必靠谱,因此便想着往前头去瞧一眼,好歹她一个宫里出来的,遇上一般的女客,招呼一下一声也不算失礼了。 谁知才走了几步路,就瞧见老太太身边的张妈妈火急火燎的就迎了上来,见了赵菁便连忙开口道:"菁姑娘,外头门房上说,来的是摄政王妃和他家里的几个侧妃。" 摄政王妃身子不好,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平常也从不参加各府上的大小事情,就连有时候王府主事,她都能避退三舍,只让几个侧妃去张罗,如今亲自来给武安侯夫人吊唁,这可是极大的恩典呢。 赵菁反射性的拢了拢头发,脸上挤出一丝惯有的笑来,回想了一下上一回见摄政王妃的时候,好像是去年除夕的宫宴了。 摄政王妃的身世说起来也着实让人尴尬,她本是前朝的公主,先帝尚未称帝的时候,为了挑拨摄政王和先帝两兄弟的关系,旧帝将年仅十三岁的公主,指婚给了当时还只是一个先锋将军的摄政王。 那时候公主下嫁,何等风光,婚后公主和摄政王爷确实琴瑟和谐,恩爱不移。只是儿女情长,如何能比得过男人之间的家国大事,摄政王一边宠着公主,一边照样还是帮着先帝造了反,将自己的岳父送上了断头台。但两人毕竟是有过真情的,大雍开国之后,不管有多少人提起摄政王妃乃前朝余孽,摄政王爷从来没有让人动她分毫。 只是,即便如此,在赵菁看来,她还是一个可怜之人。 摄政王妃比旧年宫宴上见到的时候更瘦了,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白纸,不过才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边却已生了华发。比起和她同龄的太后娘娘,当真是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第21章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服,鬓边带着一枝白玉簪,整个人看上去淡得像是从画上出来的。见赵菁过来,唇边却硬生生的挤出一丝笑,赵菁一眼就看清了她眼角的皱纹。 "王妃怎么亲自过来了,武安侯夫人若是地下有知,只怕也瞑目了。"赵菁一壁说,一壁接过丫鬟递上来的三炷清香,送到摄政王妃的面前。 摄政王妃便伸手接过了,眉眼却还落在了赵菁的脸上,愣怔怔的看了半日,只等身后的老妈妈提醒了一句,这才回过了神来,面上略有尴尬之色,转头向着武安侯夫人的灵位鞠了三躬。 赵菁便亲自过去,替摄政王妃上了香,扶着她往偏厅里头坐下。几个侧妃上过香,也都跟着过来了,摄政王妃便淡淡道:"你们都坐吧,我和菁姑娘说几句话就走。" 赵菁和摄政王妃也不过就是点头之交,算不上什么交情,自然也不知道她要和自己说什么。况且,但凡是沾到摄政王这三个字的,赵菁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心眼里觉得发毛,恨不得能躲的远一些。 她正左右为难的时候,徐老太太来了。 换做是一般人,徐老太太必定是不出面的,她如今是正二品的诰命,除了在几个大雍朝绝无仅有的正一品诰命的老封君面前,徐老太太还需要低头之外,其他人倒是不必了。 只是正一品的老封君谁也不会来参加一个晚辈的葬礼,因此需要徐老太太亲自出马的机会还当真不多。可是今儿摄政王妃都来了,她要是还躲在自己的松鹤堂里头,那到底有些不像样了。 也是爱躲懒的,不常出来走动,现如今身子骨还算硬朗,全靠她年轻时候吃过了苦头,底子好,又养尊处优的养着,这才好些。 只是毕竟老太太现在也近六十的人了,也多少要保养保养的。可一回头又瞧见了摄政王妃,赵菁又觉得,最该保养的人不是老太太,而是王妃。 瞧着跟她来的几位侧妃哪一个不是面赛芙蓉、眉似新月、身段妖娆的,可她堂堂正妃,却落得如此田地,看着也真叫人可怜。 "老太太快起来吧。"摄政王妃虽然体弱,但她毕竟是前朝的公主,一应的举止形容,可谓是气度不凡。便是颦眉蹙宇之间,也都有着徐娘半老的风韵。赵菁不禁在想,也不知道二十多年前,这摄政王妃该是如何的天香国色。 王妃只是虚扶了徐老太太一把,可徐老太太却并不懂这些皇家礼数,只当是王妃真的要扶她,便一手拉着王妃的手,带着力气要起身,可王妃是何等羸弱的身子,哪里经得起?幸得赵菁反应快,连忙伸出手去,一把扶在了王妃的手腕处,王妃才不至于被徐老太太给按倒下了。 几个侧妃瞧着王妃这摇摇晃晃的身形,脸上竟还掩不住一丝喜色,这难道是盼着她早早的去了?要坐她的位置不成?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要出宫的原因,赵菁这熬了十多年忍着不去打抱不平的性子,愣生生又被逼得气急了起来。 "武安侯夫人还在厅里头停放着呢!几位侧妃既是来吊唁的,好歹这拿出几分悲色来,别丢了王爷的脸面,白让人笑话了。"赵菁这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她算哪根葱?连摄政王的侧妃也敢教训起来了。况且这里头还有两个是她以前认识的闺秀呢……怎么一出阁见了男人,就变得这般恬不知耻来了? 几个侧妃听了这话,脸色多少也变了变。可赵菁是太后身边的人,她们就算有怨恨,也实在使不上力气。况且这几人中也有之前认识赵菁的,知道她在皇上和太后跟前都吃的开,依稀听宫里人说,就连摄政王看见她,也都是和颜悦色的。 若是赵菁知道这个传闻,一定会竭力否认的,那黑脸包公一样的东西,什么时候对自己和颜悦色过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徐老太太也忽然间就弄明白了一件事情,赵菁连摄政王的侧妃都敢这样公然不给面子,那她还有什么事情不敢的?自己以前好像对她还不够礼遇! "茶怎么还没上来?"老太太想了想,赵菁这是在给自家办事,好歹护着点她,便拉着嗓子问起了话来。 偏生老太太是个大嗓门,这一嗓子喊出来,倒是把几个心里正讪讪的侧妃们吓了一大跳。几个婆子闻言便要下去崔茶水,赵菁知道这些人平素讲究,武安侯府那几个待客沏茶的丫鬟却什么也不懂,便小声使唤了常跟在她左右的一个小宫女道:"你去茶房沏茶来,不要用平常待客的茶。" 第22章 小宫女会意,跟着婆子们去了茶房,几个侧妃的脸色也好了许多,只是看她们这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倒像是万分不情愿才来的这里,脸上掩盖不住那一丝不耐烦来。 "我听王爷说,武安侯夫人的丧事是你操办的,便想着过来瞧一瞧,只是前些日子实在起不来身,所以就耽误到了今日。" 众人各自落座后,摄政王妃淡淡的开口,她的嗓音有一些干哑,是那种长期喝中药之后嗓子被烧坏了音色。也不知为什么,赵菁听了她这话只觉得心尖上略略有些疼,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来。 "王妃的身子不好,在家养着就好了,侯夫人刚出殡那两日,王爷已经来过了。" 赵菁不知道王妃是什么意思,明明是来悼念武安侯夫人的,可她话中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倒像是专门来看自己的,赵菁自己也有些弄不明白了,心道大约是自己想多了,她和摄政王妃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若说真有特别的交情吧,那大概是五六年前,宫宴那日下了一场大雨,也不知怎么王妃却忘了带伞,便在自己的下处换了一身衣裳,说起来,那也算不得什么情分。 "他来是他来,我来是我来,我们如何是一样的呢!"王妃脸上的神色很是寡淡,只偶尔言谈间眉梢微动一下,却也可见当年的风采。 "您身子骨不好,何苦跑这一趟,没得让老身瞧着担忧,这偏厅火炉子又不暖和,王妃不如往后头坐一坐吧?"徐老太太是实诚人,见王妃这样病病歪歪的模样,便也忍不住开了口。 这话一出口,那几位侧妃脸上的不耐之色就更多了几分了。王妃抬起头扫了那些人一样,略踌躇了片刻,只笑着道:"改日吧,今儿天气不好,外头眼看着又要下雪了,我们就先回府去了。" 外头确实又飘起了雪花来,小宫女的茶也正沏好了送了过来。赵菁看着摄政王妃苍白的脸色,亲自奉上了一杯茶道:"王妃先喝一杯茶暖暖身子,再着急走,也不急在这一时。" 据赵菁推测,这几位侧妃必定是不想走着一趟的,可是因的知道王妃要过来,又怕摄政王回府之后嫌弃她们不够贤德,便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跟了来,自然是希望露个脸就走的。好在赵菁用来招待她们的是宫里的好茶,又有那小宫女掌握了火候,一杯热茶下肚,到底也能消几分她们的不满。 "既然如此,那我就喝完了这一盏茶再走吧。"王妃瞧见那几人容色似乎有平静了起来,便点了点头,低眉抿了一口热茶。 徐老太太也喝了一口,立马就品出这茶中的不一样来了,只好奇问道:"这小丫头,瞧着跟我们府上的丫鬟也没什么两样的,怎么沏出来的茶味道却不一样呢?果真是宫里出来的都是好的!" 赵菁来了武安侯府十几日,自然知道侯府虽然富贵,却没有什么根基,吃穿饮食上头,只在贵而不再精。至于徐老太太平常喝的茶嘛,必定也是好茶,从那些好茶也可推断出来,武安侯倒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只是这样的好茶,给了她也平白糟蹋了而已。 "老太太快别浑夸她了,她懂什么,只不过就是用的茶好,水也好罢了。"赵菁见老太太一口下去,茶已经见底了,便亲自起身,走到了一旁的茶几边上,将那西施壶提起来,又替她满上了一盏。只见那茶色澄清,毫无杂色,顺着凤凰三点头的流水,茶香袅袅,早已经让人沉醉其中。 原本几个侧妃对赵菁很是不屑,心中还带着几分怨气,想着她不过一个小小宫女,还敢在自己跟前拿大,竟口出狂言,可如今见她举手投足之间丰姿冶丽,气韵非凡,反倒在气势上先被她压倒了几分。 "这茶我倒是吃出来了,应该是梅蕊碧螺春,水我倒是吃不出来了。" 王妃这话一出,连赵菁都忍不住抬了抬眼皮,倒是有几分讶异道:"王妃如何知道这梅蕊碧螺春的?我只在宫里头给太后娘娘吃过一回。" 几个侧妃原先只觉得茶香,却说不出个道理,如今被摄政王妃这么一说,也都明白了几分。所谓梅蕊碧螺春,其实就是将碧螺春将盛开的梅花,在碧螺春上头盖上一天一夜,等泡茶的时候,这茶叶便有一种梅花的幽香。 "王爷曾经跟我提起过,说是尝过一回,此生难忘。" 赵菁这才想起来,那日恰逢摄政王去找太后娘娘议事,她不小心将原先准备好的茶叶弄混了,这才沏了这么一杯茶出来。不然的话,太后娘娘入口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有个差池?那日她原本是想请罪的,却不想摄政王反倒夸这茶水好喝,太后娘娘便赦免了自己。 第23章 闲话又说了几句,王妃的眼神却一直落在赵菁的身上。几个侧妃早已经觉得有些奇怪,又听王妃方才说起摄政王来,早有自恃聪明的人开始思考了起来。听说这赵菁再过两个月就要出宫了,难道是摄政王看上了她,想要纳回家做一房姬妾? 她虽然身份不尊贵,可毕竟是服侍过太后的人,进了门肯定也是一个贵妾,侧妃的位置不过三个,如今均已有人了,大家都等着王妃什么时候咽了气,便卯足了劲往上爬呢! 一想到这里,有人看赵菁的眼神就略微有些异常了。 赵菁自己却全然没有这自觉性,仍旧和王妃笑着说话,一旁的徐老太太也挺好奇,又见赵菁并没有说着泡茶的水从哪儿来的,便忍不住问道:"菁姑娘,你光说了这茶从哪儿来,那这水又是哪里的水?我家这几口井水的味道可不是这样的。" 赵菁没想到老太太还纠结着这个事情,便信步走到了门口,早有小丫鬟上前挽了帘子,一阵寒风将要灌进来的时候,赵菁忽然想起王妃身子骨不好,只连忙回过了身来,对老太太道:"这是前两日我让小丫鬟们在梅花枝上收集的雪水,用来沏茶比井水好一些。" 若是还在了现代,赵菁也是不会敢这个时髦的,还不知道那雪水化了之后,里面有多少p.5的粉尘呢!不过古代没有工业污染,最大的污染也就是燃烧秸秆,侯府这一带人烟倒是不多,这雪想来是干净的。 老太太心中暗暗思忖,怪到别人说做一天乡下人,就一辈子都是乡下人了。她便是怎么想也想不出这样的风雅事情来。 祭奠也祭奠过了,茶也喝过了,赵菁和老太太亲自送了摄政王妃出门。寒风中王妃的身子越发显的瑟缩,赵菁将一旁丫鬟捧着的手炉塞到她的手中,谁知王妃竟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神色中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来。 赵菁心下也不由打起了鼓来,抬眸时却正瞧见那几个侧妃投来的如针尖一样的目光,顿时让她吓出了一身冷汗来。她又细细回味了一下当日在永寿宫丹犀下周熠那看她的眼神,好似真的把自己当了猎物一般。 被摄政王妃拢在纤细指尖的手微微僵硬了一下,赵菁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摄政王妃眸中那个有些惊恐的自己。 "你好好保重,我这就走了。" 正当赵菁不知所措的时候,摄政王妃留着这一句话,松开了赵菁的手转身离去了。 外头的风雪迎面飞了过来,赵菁就这样在雪地里站了一刻,身后的小丫鬟这才开口道:"姑姑,王妃已经走远来,我们也回去吧。" 赵菁一个闪神,堪堪回过头来,心里却总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她常在宫里行走,有时候难免也会听到一些闲话,关于这摄政王妃的病,太医院的几个太医也都说不清具体的症候,只说再这样下去,不过也就是一年半载的光景了。 赵菁想起刚才摄政王妃握着自己的那一双冰凉的手,低下头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这样的美人,偏偏就这般的薄命呢? 雪下了大半日,松鹤堂的院子里,早已经堆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积雪。几个婆子拱肩缩背的从外头进来,进了外头的抱厦,只屈膝回道:"回老太太,菁姑娘说今儿晚上就不过来用晚膳了,她就在外头用一些,让老太太不必再等她了。" 对于赵菁来说,虽说只是个宫女,但也没少吃到宫里的山珍海味,太后娘娘仁厚,对她们身边服侍的过的宫女都很优待,饮食起居方面,必定是一般刚进宫的小宫女不能比的。况且赵菁素来喜欢清淡,从这几天老太太那边的菜色观察来看,老太太倒的确是个荤素不忌的性子。只是……若放在跟前的是一道荤菜,赵菁也只能硬着头皮吃了。 与其这样,倒不如不去吃了好,况且这会子雪又大,大雪里跑这一趟又冷,赵菁便更懒怠着动了。 那传话的婆子刚走,韩妈妈便在一旁开口道:"老太太昨儿不过就是客气说要给菁姑娘送过去,没想到她今儿还真不来了,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有这样的气魄,寻常人谁还敢不给老太太您的面子呢?" 这话聪明人都能听出这其中的几分不待见,可徐老太太愣是没听出来,还当韩妈妈是玩笑话,只笑着道:"你方才不在外头,可没瞧见这菁姑娘的厉害,连摄政王府上的几个侧妃她都敢当众呛人,亏得那几个涂得花红柳绿的也就怕了,还没在她跟前吭气,可见她是真厉害了。" 第24章 韩妈妈原本想酸赵菁几句,没想到老太太压根没朝着她的想法发展,顿时觉得有几分无趣,便也只能陪笑道:"她是宫里服侍过太后和皇上的人,大约也确实可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徐老太太听了,只笑着道:"那叫有气势,可不是随便能装出来的。"她这会子还沉浸在方才赵菁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和摄政王妃说笑的气氛中,只觉得那才是宫里出来的人的范儿,心下还有几分倾佩,便吩咐道:"你闲话少说了,快去厨房吩咐一声吧,让今儿把菁姑娘的晚膳直接送外头去。" 韩妈妈见老太太这会子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便也只乖乖的退下了,去外头吩咐小丫头子去厨房跑腿传话。她这厢刚出去,那厢张妈妈就从外头进来了。 "那两个婆子已经绑了起来,明天就送庄子上去。"张妈妈看了一眼,见赵菁没过来,便笑着道:"这么大的雪,只怕不好让菁姑娘风里来雪里去的,奴婢这就派人去菁姑娘那边说一声,就让厨房把晚膳送过去吧。" 徐老太太便摆摆手道:"不用了,我派人去请过,她是不过来了,我已经让韩妈妈去吩咐厨房送晚膳过去了。" 张妈妈听了这话,这才笑眯眯的点了点,今儿的事情若不是托赖着赵菁,老太太只怕压根不会想起大爷来,若想不起大爷,便也不会处置了这几个随便说娴姐儿坏话的老婆子。说来说去,都是赵菁的功劳,张妈妈想到这里,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若是侯夫人也有菁姑娘一半厉害,这家里也不能让孙玉娥说了算啊! 只可惜……侯夫人是病西施,整日只在自己的锦绣苑呆着,在老太太跟前也都是应景儿一样的。 "你这老婆子,好好的叹个什么气呢?"老太太是个乐天的性子,最不习惯有人在她跟前哀声叹气的,听见张妈妈这一声叹息,便忙不迭就问了起来。 "我是想起了夫人来了,她若是身子骨硬朗些,能生下个一男半女的,将来好好打理着咱们侯府,老太太要省多少心思呢!" 徐老太太对这儿媳妇算不上满意,刚开始的时候也因为皇恩浩荡高兴过一阵子,等儿媳妇过了门,儿子又走了,徐老太太也就没了这股热乎劲了。再后来听说她有了身孕,老太太又高兴了一阵子,后来孩子又莫名其妙的没了,老太太就又把她丢到了一旁,直到后面跟着她嫁过来的人说她快病死了,老太太这才又进宫为她求太医去了。 可若要论真理,这一对婆媳,当真是有名无实的。不过现在想一想,人都死了,提那些还干什么呢?徐老太太如今只想着徐思安能早一些回来,守过了这一年的孝,他又是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钻石王老五。 "老二倒是有些日子没写信过来了,也不知道他在外头好不好,这仗到底哪天才能打完?好好的媳妇,才处了半天就没了……"徐老太太想到这里,倒是又有几分伤心了起来,好歹也是有过他们徐家骨肉的人。 张妈妈原本也只是一感叹,没想着勾起老太太的伤心,这时候见她垂下了脸来,到觉得是自己的不是,拧着眉头想了半日,心里倒是有了个主意,便悄悄的对老太太道:"老太太,我听说菁姑娘过两个月就要出宫了,也不知道真不真?" 宫女要出宫,外头臣子家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是赵菁的情况不太一样,她原就是因为要出宫了,所以太后娘娘下了恩典,让她出来给侯夫人料理丧事的同时,看看外头的光景。所以,对于赵菁要出宫这件事情,侯府上下倒是有不少人知道。 "可不就是真的,我还寻思着呢,菁姑娘人又聪明、又能干,又是再太后娘娘和皇上跟前当差的,她咋还一心一意的想要出来呢?莫不是外头有人家了吧?" 其实在古代,赵菁这个年纪,若不是已经有了人家,想要现找一个还当真不是容易的事情,二十五岁的高龄,那都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就算是找续弦的,只怕还嫌弃她年纪大不好生养了呢! "这我倒是没听过。"张妈妈顿了顿,面上略有失落道:"若是有了人家,那这事情倒是不太好提了。" "你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还不快说?"老太太性子急,见她话说了一半,便急忙就问了起来。 张妈妈便笑着道:"我瞧着菁姑娘给咱们府上管事这一个多月来,家里上下都比之前规矩了许多,当真是管家的一把好手,我之前听外头说有宫里出来的有资历的老嬷嬷们,专门去大户人家给小姐们讲规矩的,我瞧着如今大姑娘和二姑娘也不小了,老太太是不是也寻思着给她们也请个先生来学一些规矩?" 第25章 张妈妈暗中观察了这么些年,老太太对孙玉娥是真的喜欢,诚心实意的当自己亲孙女看待,那将来必定是要给她找一户好人家的。打着武安侯府义女的旗号,就算不能嫁入豪门,但一般的小官宦家的正妻,总是逃不掉的。那既然这样,这孙玉娥的规矩,就必须要好好的学一学了。如今徐老太太这样看重赵菁,若是能把赵菁留下来,一来,正好可以挫磨挫磨孙玉娥;二来,有赵菁护着,孙玉娥也不敢太欺负了娴姐儿。 老太太听了这话,心中倒是有些意动了起来,只是赵菁一看就是那种高贵出尘的模样,让她在府上当个女先生,徐老太太只怕她不答应呢! "主意倒是不错,只是也不知道这菁姑娘愿不愿意?"老太太拧了拧眉头,她这一把年纪的,不张口也就罢了,若是张口又被回绝了,好歹有些下不来台。 张妈妈见老太太这样,便笑着道:"老太太别着急,我听外头说,但凡这宫里出来的姑姑们,若是想找活计,都往一处叫醒月楼的地方去,我们到时候派人打听着,若是菁姑娘果真也去那边挂单找活,我们便下个帖子把她请来,也省了老太太您的尴尬了。" 醒月楼是一处茶馆,是由一个从宫里出来的姑姑开的,如今生意虽好,她却还想着宫里头和自己一般遭遇的姑娘们,若是有出了宫的姑娘一时难烦的,到她这边挂单登记,凭她的人脉见识,总能给对方介绍一个好去处,久而久之,有些达官贵人家想请宫里姑姑回家的,便提前回去她那边打探着,过些时日有哪些姑姑们,会从宫里头出来,到时候也好下了帖子去请。 赵菁虽然知道这个地方,但她如今倒是还没想到这一步,眼下只等着从宫里出来便是头一等的大事,至于后面怎么过活,等出了宫,她就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想了。 其实想一想,宫女这一辈子就够可怜的了。在宫里的时候步步惊心,过的胆战心惊。出了宫年纪也大了,若是嫁不出去,便只能呆在家里做一辈子的老姑娘。这虽然对赵菁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她也必须做好了每日被洗脑嫁人的心理准备。 赵菁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仍旧是睡不着,晚膳虽然没有过去老太太那边用,可送过来的菜居然也是荤菜占了一大半,赵菁也没有多少食欲。难道是因为自己太瘦了点,老太太怕自己身子骨也不结实?操办不好侯夫人的丧事,特意要给自己补一补? 虽然睡得不怎么安生,但第二天一早,赵菁照例还是起了个早。这该死的生物钟当真是让赵菁自己也无奈了起来。揉着有些发胀的脑仁,赵菁在房里梳洗过后,徐老太太那边又派人来请了。 赵菁原本还想回绝,可想着昨天晚上已经没过去了,弄的厨房里的婆子冒雪送了一大桌的菜过来,今儿若是再不过去,只怕侯府的下人也要嚼起舌根来,说她仗着是宫里来的,就在老太太跟前拿大呢! 赵菁淡淡的看了那婆子一眼,视线正巧在她鞋面上扫过,那婆子忙道:"姑娘放心,昨儿扫雪的那两个婆子已经打发掉了,今天一早路上的雪已经扫干净了,保证湿不了姑娘的绣花鞋。" 赵菁听了这话倒是想笑,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难道昨日捆了那两个婆子走,竟然只是因为她们扫雪扫得不干净了?昨儿她说赏板子的时候,不过也就是吓唬吓唬她们,难不成有人把她这话传到了徐老太太的耳中。 只是……单单为了这个理由,就把人捆了送到庄子上去,这徐老太太看着一团和气的,难道骨子里也有几分血性? 赵菁想到这里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都来了一个多月了,若是这一个多月还没摸清楚徐老太太的性子,那她在宫里头这十年,早不知道脑袋搬家了多少次了。不过……下人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只好跟着应了:"我走路小心些,也就不会湿了,难为妈妈还想着。" 一路从前院来到松鹤堂,果然路上的雪比昨儿打扫的干净了很多,大约是下人们当真以为那两个婆子被撵去庄子上是因为雪没扫干净的原因。 赵菁来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面孙玉娥用甜得发腻的话在徐老太太跟前撒娇。孙玉娥虽是小姑娘,声音却有那么点暗沉粗哑,撒娇的声音听起来让人觉得有些头皮发麻,只不过徐老太太大约是习惯了,不觉得什么。 "老太太,那马婆子和丁婆子到底犯了什么错,您要撵了他们去庄子上去呢?"孙玉娥装作一脸天真无邪的问着徐老太太。 第26章 徐老太太虽然没把这事情放在心上,但始终把孙玉娥当孩子看,便没想把事情告诉她,只笑着道:"她们两个做事不利索,我让张妈妈换了利索的人上来,她们也又不是你院子里的人,你倒管起她们来了?" 孙玉娥见徐老太太在她跟前也不肯说真话,心里暗气徐老太太也开始学乖了,便又道:"我才懒得管她们呢,只是我祖母回乡去的时候,特意交代过了,说马婆子和丁婆子她们虽然做事不利索,可到底在侯府也有些年了,他们拖家带口的在侯府当下人,我们总不能因为一点点小事就撵了她们下去的。" 徐老太太一听孙玉娥提起了孙妈妈来,倒是愣了一下,想着以前孙妈妈在侯府管家的时候确实是个和气的,侯府上上下下的没有不喜欢她的,虽然老太太一再想留她下来,可她还是推说自己年纪大了就回乡去了。 老太太便问:"那要是孙妈妈在的时候,一般怎么发落人?" 孙玉娥一听有戏了,便忙道:"一般都是打一顿板子,再罚一个月的月钱,并不是动不动就要撵人的。" 张妈妈就服侍在一旁,听了这话心里便又叹起了气来,徐老太太虽然和气,可是出了名的耳根软,再加上孙玉娥提起了孙妈妈来,只怕她这耳根一软,就又要把那两个婆子给放出来了!这样一来,她以后在下人中,就越发没了威严了,将来哪里还能制住什么人呢! 张妈妈急得快跳脚,一旁的韩妈妈却是满脸堆着笑,正想开口接着吹打两句,忽然帘子一闪,赵菁就像是从天而降一样,已经进了松鹤堂的房中。 张妈妈急忙就亲自迎了过去,一把接过了小丫鬟给赵菁解下的斗篷,笑着道:"菁姑娘来了,外头风可大,今儿院子里的雪可扫干净了。" 赵菁走的慢,在抱厦里头散寒气的时候,就听见了里面的话,她原本觉得,那两个婆子若是因为扫雪没扫干净被撵下去,到是有些冤枉的。可若是因为私下说主子的闲话被撵下去,那就是大大的活该。这样的侯门贵胄之家,最怕那些口角不干净的下人,传了没头脑的闲话出去,把原本藏在家里的丑事都散了出去。 况且……昨儿那两个婆子说徐娴的闲话,那是真真切切的事情,赵菁除了听见这些,还听见了别的婆子,传侯夫人的闲话。赵菁想到这里,心下倒是一紧,侯夫人尚未入土,这种闲话若是被传了出去,只怕武安侯府的脸面都没了。 这个时候,倒的确是应该处置两个婆子,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最好也让下头人知道,那两个婆子被撵去庄子上,并不是因为什么扫雪扫不干净,而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 "雪的确比昨儿扫得干净了很多,只是单单为了这个,就把两个婆子撵下去,到底有些说不过去了,侯府的规矩再大,难不成还能大过了宫里,老太太也太抬举我了,若是因为她们得罪了我,倒也不至于如此的。" 赵菁说的如沐春风一般,圆润的嗓音让人听着就觉得心里舒坦。 一旁的孙玉娥见了赵菁进来,早已经不说话了,她还没有那么好的涵养,可以在昨天被赵菁修理过一顿之后还给对方笑脸。倒是韩妈妈见赵菁这么说,一双眼珠子立马就亮了起来,只笑着对徐老太太道:"老太太,您看连菁姑娘都这么说呢!您就饶了那两个婆子一回吧,打她们几板子,罚两个月的月钱算了?" 老太太原本就有些动容了,又听赵菁这些话,再加上韩妈妈在一旁顺水推波,顷刻间就要答应了下来,谁知道赵菁却忽然开口道:"只不过……若是为了别的事情,别说把她们撵去庄子上,便是直接发卖了,那也没什么不妥的。" 今天也算运气不是太差,徐娴还没有过来,若是当着她这颗小白菜的面再将昨儿的事情说一遍,赵菁只怕还狠不下这心来呢。只是既然她不在,赵菁也就不用顾忌那么多,只一五一十的就将昨儿她从花园经过,听那两个婆子嚼舌根的话说给了徐老太太听。 "在宫里头雪扫不干净不过就是打一顿板子,可若是敢议论主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老太太您说我说的对不对?那两个奴才,原是直接发卖了也不为过的,老太太仁慈,还让她们在府上,只不过撵去庄子上,说起来,这罚得也确实轻了一些。" 韩妈妈原先还在心里暗笑,心道赵菁好容易也能帮上自己一回,听了这话只呆得眼珠子都不会眨了。一旁的张妈妈这时候总算反应了过来,只笑着道:"倒是让菁姑娘见笑了,我们老太太就是出了名的仁慈,所以底下的奴才们也都轻狂了起来,因此昨儿才发了一回狠,想着要好好整治一回的。" 第27章 这下连徐老太太也明白了,感情赵菁一开始说的那些话原本就不是为了求情,而是她昨儿就知道了那两个老刁奴的事情,只是藏在了心里,没在自己跟前提起罢了。 赵菁是宫里头派出来人,徐老太太处处都厚待她几分,生怕自己做的不够好,让她觉得失礼了,没想到家里的下人居然还当着她的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下徐老太太是彻底觉得自己丢了面子,还不等韩妈妈插上口,只恼羞成怒道:"那两个婆子太过分了,今儿就给我打发走,远远的,到别处的庄子上去。" 孙玉娥坐在一旁,拧着帕子干着急,往韩妈妈那边递了一个眼色,那韩妈妈也只低着头,朝她略略的摇了摇头。孙玉娥气的气血都翻腾了起来,牙齿咬着唇瓣,斜着眸子往赵菁那边看了一眼,越发把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正着时候,外面小丫鬟挽了帘子进来回道:"二姑娘过来了。" 徐娴一早就守着规矩去了前头的灵堂,赵菁出门的时候,便让小丫鬟去哪儿传了个话,让她今天仍旧到松鹤堂来用早膳。赵菁觉得,要改善徐娴和徐老太太之间的关系,单靠她们其中一个人的改变是不够的,她虽然没法长长久久的帮这小姑娘,可也希望自己走后,她在侯府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了。 徐娴小小的身影从帘外进来,外头雪后初晴,还是冷得揪心,她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的,进来规规矩矩的向着老太太行了一个礼。再看见赵菁的时候,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赵菁,可她毕竟不是侯府的人,做不成自己的靠山,将来她走了,她又要指望谁呢? "给菁姑姑请安。"徐娴朝着赵菁福了福身子,脸颊越发比刚才涨得更红了。 赵菁并没有把昨天的事情放在心上,徐娴有自己的立场和担忧,她也不过就是这侯府的过客而已,掰着指头算一算,也就剩下个三五日的光景,这侯夫人就可以送殡了。等侯夫人入了土,她关了账,这件事情也算是彻底的了解了,她跟这武安侯府也就没有什么瓜葛了。 她也是头一次料理这样的事情,好在已经慢慢摸索出了一些门道,《红楼梦》里头王熙凤因为当家连命都搭上去了,可见这里头的繁琐。 "二姑娘起来吧,跟我不用这么客气。"赵菁知道徐娴是个敏感的孩子,倘若这时候不和颜悦色的应她一声,只怕她这一整天都要不好过了。 果然,徐娴见赵菁仍同自己说话,脸上顿时就露出了几分惊喜,抬起头怯生生的看了一眼赵菁。这时候奶娘们已经抱着齐嘉宝和齐嘉慧从离间出来了。齐嘉慧刚刚睡醒,脸上还带着几分懵圈的申请,齐嘉宝则还抱着奶娘的脖子打盹,一副完全没有睡醒的样子。 那奶娘便笑着道:"天气太冷,表少爷和表姑娘都起不来呢,好容易把她们从被窝里头给挖了出来。"奶娘一边说,一边伸手捏捏齐嘉宝的圆脸,小声道:"宝哥儿,快醒醒,要用早膳了。" 赵菁前世就是一个喜欢萌娃的人,虽然她也算是带过小孩的人,可她带的那娃儿是一国之君,她就算抱在手里的时候,也都是端着十二分的小心的。不过这都是周旭小时候的事情了,赵菁回想一下,心里还有些感叹,见齐嘉慧一手牵着奶娘,一手拍着打哈欠的小嘴煞是可爱,便忍不住走过去,一把将她抱在了怀中,哄着道:"慧姐儿还没睡醒吗?太阳都晒屁股了,外头花圃里堆着好些雪呢,一会儿吃完了出去打雪仗玩吧!" 世上没有不贪玩的孩子,一听这话,两个小家伙顿时就精神了起来,瞌睡虫一下就都不见了,齐嘉宝还没来得及细想,便控诉道:"姑姑,姥姥说外面冷,不让我们出去玩,只能在房里看着小丫鬟在外面玩……" 男孩子这个年纪正是狗都嫌弃的时候,哪里有能在房里呆住的,徐老太太听了这话,便向赵菁解释道:"到不是不让他们出去玩,只是小孩子玩心重,一出去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玩得满头大汗的,这一冷一热容易生病。" 赵菁听了这话,便笑嘻嘻的对徐老太太道:"今儿外头天气好,让他们出去玩一会儿吧,出去之前用烘得暖融融的棉布在后背心垫上一层,等玩热了直接把它抽出来,里头的衣服就不至于汗湿了。" 这东西在现代叫吸汗巾,几乎每个妈妈都会为自己的孩子准备几条,在古代自然没有这么讲究。不过因为之前赵菁服侍的是皇帝,所以格外的细心,便把前世跟着那些新妈妈们学来的护理小孩子的办法都细细研究了一遍,保证能让周旭得到最无微不至的照顾,因此如今瞧见养孩子的,她随口就能说出几条养儿经来。 第28章 "菁姑娘这办法果然好,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齐嘉慧的奶娘年纪稍大一些,看着有些经验的样子,听了这话也连声的称赞了起来。 赵菁也不藏着掖着,只继续道:"你们只管用大人穿旧了的棉布中衣,裁剪成一个小背心的样子,垫上个三五层缝起来,又软和又吸汗,在外头做个假领子,少少的在领口翻出来一点,等潮了只管抽出来,又方便又好。" 两个奶娘练练点头,只笑着道:"老太太疼两个外孙,哪里有旧的东西用,便是做中衣都是崭新的府绸料子,好在我们都洗过晒过,用手搓得软软的,正好用来做这个。" 徐老太太见赵菁还知道这些,看她的眼神就越发了不得了,她一个没生养过的姑娘家,居然还能知道这些,真真是宫里出来的宫女,就没有什么不会的了? "你们快去做,这个想来也容易,正巧做好了给她们两个穿上,让他们今天也外头疯玩一会儿去,娥姐儿也跟着她们一起玩去。" 孙玉娥对齐嘉宝兄妹的态度倒是不错的,大约也是知道这两个才是徐老太太心里真正的宝贝疙瘩,可要让她陪着这两个小屁孩玩雪,孙玉娥当真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若是直接说自己不高兴,又恐徐老太太生气,孙玉娥这下心里又狠狠的怼了赵菁一回。若不是她想着让双胞胎出去玩,徐老太太也不会拖自己下水了。 "娥姐儿大了,哪里还玩这个,我听说她最近正学针线呢。"韩妈妈及时出来救场,孙玉娥这才笑着道:"老太太,我给你做了一双厚袜子,双层的,中间还垫着棉花,下雪天穿了脚不冷。" 徐娴听了这话,便想起自己之前送给老太太的那双袜子,心里那叫不是滋味。赵菁看了一眼孙玉娥,又看了一眼徐娴,就知道她是故意在徐娴跟前戳她的心窝子,便索性打趣道:"大姑娘当真是孝顺,双层的棉袜肯定厚实暖和,只是这么厚的袜子,老太太要穿哪双鞋来配呢?" 其实孙玉娥不过就是那么一说,她那袜子如今才缝了几针,离做完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但是她这么说,老太太会高兴,即使后来她不一定会记得孙玉娥曾经说过要给她一双袜子。 赵菁倒是不知道孙玉娥不过就是睁眼说瞎话,但是按照古代人的穿衣习惯,袜子都是单层的,因为鞋码都是固定的,总不能为了一双袜子,再另外做一双大码的鞋来陪着,因此孙玉娥如果真做了这样一双袜子,只怕老太太除了躺在床上,也是没机会穿的。 徐老太太不知道孙月娥说假话,听了赵菁的话,果然茅塞顿开,也笑着道:"对哦,娥姐儿快别白忙活了,为了你这双袜子,我倒还要再做一双鞋来配它!" 赵菁听了这话苦笑不得,原本想就此作罢,可是一想起孙玉娥这德行,她又觉得不能轻饶了她,便依旧笑嘻嘻道:"老太太放心,大姑娘这样孝顺,只怕连鞋子都做好了一起送你呢!您啊,就只等着穿吧!" 一旁看戏的张妈妈听了这话,早已经憋不住要笑出来了,一边想笑,一边又感叹,要是候夫人有这菁姑娘一半聪明,那该多好啊! 早膳还没开席,就气饱了孙玉娥,赵菁也觉得心情愉快。而且,今儿的席上,并没有少酥酪,看来下人们也已经开始有些眼色了。 用了早膳,若抬腿就走到底有些失礼,赵菁便做在厅中,和徐老太太继续闲聊。张妈妈这时候对赵菁奉若天神一般,亲自端茶递水的服侍。 "菁姑娘,我听说你们从宫里出来的,长有去大户人家当女先生的,是不是当真的?"张妈妈想着昨天那个事情,心里着急,徐老太太好面子,不敢直接张口就请,她便旁敲侧击的先打听打听。 "是有这么一回事。" 虽然赵菁如今尚未出宫,但她也知道,有一些出宫的女子,过得也不一定如意。在这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多岁的古代,二十五岁的一个女人,已经不足以用剩女来形容了,大约可以算是晚年了? 所以,很多宫女一心向往自由,出来之后才发现现实的残酷,找不到如意郎君,家里又因为自己没了产出而嫌弃,便只能重新找事情做。幸而在宫里的那段日子,也算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所以即便在男女婚事上有些坎坷,但若是进了好人家当女先生,倒也让人尊敬。 不过,赵菁还没有想到这一步呢。 "怎么,老太太要请了宫里的姑姑过来当女先生吗?"赵菁心里寻思了一下,徐老太太没准还真有这样的心思。只是这女先生是为谁请的,就太显而易见了。孙玉娥今年十三,过两年就要出阁,老太太想让她嫁得好,必定要请人来教她规矩。 第29章 徐老太太见赵菁问起了这个,便也不藏着掖着,只是又想着张妈妈说了不提不提又提起来,她自己有些下不来台,便笑着道:"想是想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请到,我们家这两个姑娘都大了,再不好好学规矩,怕是迟了。" 这话一说,坐在一旁的孙玉娥坐不住了,赵菁要出宫的消息她也是知道的,如今张妈妈和徐老太太忽然提起这个来,难不成是想把赵菁请进府来?若是让赵菁来教她规矩,她岂不是要被折磨死了? 孙玉娥一张俏生生的小脸顿时就白成了一片,连连摆手道:"老太太,我又不入宫,我学宫里的规矩干什么?老太太您教我就成了。" 老太太见她撒娇,只笑着道:"我哪能教得了你,我自己……"徐老太太这话还没说完,忽然反应了过来,她这都一把年纪了,难不成还要在外人跟前说自己也不懂什么规矩。老太太顿时噤了声,又对赵菁笑了笑道:"菁姑娘要是有什么人选,倒是可以给我们府上推荐推荐。" 赵菁险些被老太太的话给逗乐了,可瞧见老太太自己脸上还有一丝尴尬,便也不忍心笑话她这一把年纪的人了,只脸上含着淡笑道:"老太太若是真有这心思,也不用我介绍,只管去醒月楼问一声,那边都是我们从宫里出来的一些姐妹们,若是有合适的,便下帖子请了来。" 老太太听赵菁这意思,好像自己是完全没有想当女先生的意思,往张妈妈那边递了一个眼神,心下微微有些失落,张妈妈也有些唉声叹气的模样,只有孙玉娥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因再过六七日便是侯夫人七七四十九日下葬的日子了,所以赵菁打算明儿去一趟侯府的家庙,将那边的事情也安置一番,省得到时候过去的人多了,有接待不周的,于是便向徐老太太提起了此事。 "我明儿去一趟普照寺,把那边的事情安置一下,倒是要让老太太这边借我一个人。"赵菁在这侯府里头也有一些时日了,外院的管事知道几个,都老城持重,做事沉稳。只是这内院里头的下人,她打交道的也不多,寻常有事便找老太太身边的张妈妈和韩妈妈。不过赵菁心里清楚,韩妈妈是孙玉娥一派的,所以她在老太太跟前更得脸。 果然,这话一说出口,老太太便笑着道:"那你就带上韩妈妈过去,家庙那边她熟悉,管事的好像还是她的一个亲戚来着。" 赵菁听了这话,越发就觉得徐老太太糊涂,家庙这种地方,最是容易中饱私囊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交给一个婆子家的亲戚,这明摆着撒银子给别人花去呢!只是徐老太太自己未必知道家里有多少银子,大约只要不短着她的吃穿了,也就处处随着别人罢了。 "韩妈妈在府上大事小事都忙着,我倒不敢让她亲自跟我跑一趟,我带着张妈妈去便好了。"赵菁往张妈妈那边看了一眼,张妈妈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神色,随即便笑着道:"老奴跟菁姑娘走一趟吧,老奴这几日也没什么事情要忙。" 其实自从徐思胜死之后,家里孙妈妈大权在握,孙妈妈走了又有韩妈妈,张妈妈确实已经赋闲很久了。徐老太太对她虽然也不错,可她们原本并不是徐家的下人,是侯府立府的时候,先帝爷赏的,终究比不上孙妈妈那些跟着老太太一辈子的人。 "行吧,那就你跟着过去,你细心,好歹可以帮衬着点菁姑娘。"徐老太太一锤定音的发了话,那边韩妈妈又着急了起来,家庙那儿都是她的人,她不去,她怎么好放心得下呢?这赵菁这般聪明,若是让她查出什么猫腻来,到时候闹到老太太这边,又不好开交。 "我这两日倒也没有什么大事要忙,不然还是我陪着菁姑娘去吧,那地方我熟,菁姑娘去了也好服侍齐全。"韩妈妈一壁说,一边笑眯眯的看着老太太,又道:"我也有几日没有瞧见我那亲家了,正巧回去看看。" 原来侯府这一处家庙所在的地方,正靠着侯府的一处庄子,孙妈妈如今便在那里养老。那一处庄子也正好由她仅剩下的儿子掌管着,可谓是天高皇帝远,过着老封君一样的日子。 韩妈妈不过随口一说,谁知道老太太却也起了兴致,只笑着道:"我倒也是有些日子没瞧见她了,那还是夫人刚去的时候她来过,不然我跟着你们一起去走一趟?" 韩妈妈见老太太这么说,正合了心里,连忙道:"那正好了,老奴这就让外头备着车,明儿和老太太一起过去。" 第30章 赵菁实在被老太太这活络心思给打败了,她是去办事的,又不是去玩的。 更何况赵菁虽然不知道这韩妈妈一心想过去是个什么心思,但她压根不想去查他们府上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乱账,她只把自己要办的事情办完了,绝对不会多生半点事端的。 "既然老太太要去,那我到是不用去了,反正也就那么一点事情,谁去都是一样打理,侯夫人还在灵堂躺着呢,总不能家里连个管事的人都跑没了,万一还有什么人过来吊唁,到时让人看笑话了。"赵菁不急不忙的开口,嘴角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徐老太太一听这话,立马蔫巴了,她方才一时念着老姐妹就没想到这一层,死人还躺在家呢,难不成她就要逛亲戚去了?徐老太太一下子就为难了起来,只尴尬笑道:"那还是麻烦菁姑娘带着张妈妈去吧,我和韩妈妈在家里料理。" 赵菁见把徐老太太劝服了,也松了一口气,外头太阳已经很高了,便起身告辞道:"那我先去前头了。"赵菁说完,又往张妈妈那边看了一眼,继续道:"张妈妈随我来吧,我还有些事情要请教你。" 张妈妈连连说不敢,同老太太福了福身子之后,便跟着赵菁出来了。 到了松鹤堂门外,张妈妈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对赵菁说:"菁姑娘,其实家庙哪里,我是不怎么熟,上回您刚来的时候,也是韩妈妈先去那边安排的事情,我去就去吧,只怕拖了你的后腿。" 赵菁见她这样谨慎小心,倒是笑了,她有皇命在身,料想那些下人也不至于连这个眼色都没有。赵菁之所以想带着张妈妈在身边,其实也是想随便打听几件事情,她虽然不八卦,但最起码的好奇心还是有几分的。 "二姑娘的身世,我昨儿也听你们府上的婆子闲唠嗑知道了,只是还有些不太明白,老太太怎么就那么喜欢大姑娘,按说二姑娘才是老太太的亲孙女,我一个外人瞧着奇怪,只怕外头的人知道了,就更奇怪了。" 其实这事情赵菁依稀也知道一些,说是孙玉娥的父亲是为了侯爷死的,所以老太太才坚持让侯爷认了义女,可再多的,赵菁就不知道了。但徐老太太这样疼爱孙玉娥,应当是在认义女之前就很亲厚了。 "姑娘才来不久,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我们老太太和大姑娘的亲祖母孙妈妈从小是好姐妹儿,我们老太太爹娘死的早,从小住在了孙妈妈的家里,这才认识了老侯爷,老侯爷那时候不过是跟着先帝的小兵,和老太太圆了房,就打仗去了,一直到后来老太太生下了胜哥儿,老侯爷这边又建了府,这才把老太太接了过来。可谁知道就在侯爷把老太太接过来没多久,军队就打到了孙妈妈的老家,孙妈妈一家人死的死,逃得逃,孙妈妈就落难了。老太太便求着侯爷把孙妈妈给救了出来,后来侯爷就把自己的一个副将介绍给了孙妈妈,没几年那副将也死了,孙妈妈便带着三个孩子,一直住在了侯府。" 赵菁听到这里,略略也有些明白了,徐老太太虽然不怎么聪明,却是实打实一个善良的人,对于当年的收留之恩一直记在了心上。所以才能对孙妈妈的孙女视如己出一样,其实也是一种报恩吧。只是……因为这样一个姑娘反倒远了自己的亲孙女,赵菁多少觉得有些不值得。 张妈妈瞧见赵菁轻轻的摇了摇头,便好奇问道:"菁姑娘难道不信老婆子我说的话吗?" 赵菁笑着道:"不是不信,只是觉得如今像老太太这样知恩图报的人,倒是不多了。" 张妈妈听了这话就又叹气:"老太太想报恩,办法多的是了,只是如今把大姑娘养得这般娇惯了,只怕将来反而害了她呢!" 赵菁听张妈妈这话,倒是有些见识的,话虽不多,但是句句在理,便又问她道:"你说你是老侯爷立府的时候,先帝赏过来的,那以前也是大户人家的下人吧?怪不得懂这些道理。" 张妈妈闻言,顿时觉得得了知己一般的,只忙点头道:"府上好些上了年纪的下人,都是前朝锦安侯家留下的,这武安侯府,就是前朝的锦安侯府。" 赵菁心下已经了然,也难怪张妈妈争不过韩妈妈,像她们这样在大户人家当差的下人,最重规矩,处处都不能逾矩,可偏生如今的武安侯府,哪里有规矩可言,她一个老妈妈,虽然知道规矩,奈何徐老太太不给她立威的机会,她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了。 不过这些事情,似乎又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赵菁心里终究是叹了一口气,看来徐老太太喜欢孙玉娥这件事情是很难改变了,有孙玉娥在,徐娴实在很难上位,况且她的生母,的确又是这样的身世。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62章节】。 网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网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网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网,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