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弱继母养儿记 卷一》 第1章 【注: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客服。】 【正文开始】 曹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她的口鼻间,阻止她畅快呼吸一般。 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在她心头升起,迫使她费力从床上起身,一把推开离自己最近的窗户。 冬日里寒冷的空气随着敞开的窗户涌入室内,曹觅大口大口呼吸着,宛若一个刚刚脱离水域的溺水者。 寒冷的空气从她的口鼻一路侵入到她的心肝脾肺,也让她的神智愈发清明。 当她终于从呼吸不畅中回过神来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窗户外,分明是一副雪压梅枝的深冬景象,梅树下有一张石桌并几张石凳,白雪红梅青石,足以入画。 但她此时却没心情欣赏这幅景象。 她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抬起自己的双手,反复察看。 眼前的手五指纤纤,皎白若美玉,绝不是天生黄皮的她能拥有的。 再结合自己身处的屋内一派古香古色的景象,曹觅可以确定,自己穿越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她双手颤抖地环抱住自己,放任涌到眼眶中的泪水肆意流出,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 那哭却又不是纯粹的悲伤痛苦,而是隐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曹觅原本是二十一世纪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她学的是兽医专业,毕业之后便打算回家乡发展农畜业。 可没想到意外比明天来得更快,一次体检中,她的肺部发现了不正常的阴影,一通检查折腾下来,最后的诊断结论是癌症晚期。 见惯了生死的医生拿着诊断单理智地同她谈话,曹觅什么都没记住,只在最后确认了一下,治愈率不到百分之十。 把所有负面情绪在一周内收拾妥当,曹觅果断选择放弃了治疗,背起包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程。 直到感觉死神临近,她才回到父母亲留给她的农家小院中。 穿越之前,她正躺在小院后葡萄藤下的躺椅上,动作笨拙地翻着一本全家福相册。将相册合起的瞬间,她突然感受到一阵久违的清明,那是久病缠身的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轻松自在。 她却知道,那只是死神最后的馈赠。 虽说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让自己能平静地面对死亡,但真到了告别人间的那一刻,曹觅心中还是有太多的不甘。 明明她的人生才刚刚起航,明明一切都方兴未艾,可她的生命,却夏然而止了。 所以,醒来后,发现自己穿越,发现自己重新拥有了一具健康的躯体,她自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好好地宣泄过一场,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之后,她才将注意力放到脑海中多出来的记忆片段上。 花了一点时间整理,曹觅大致了解了这个躯体如今的情况。 这个躯体的主人也叫曹觅,她的地位不低,是当朝北安王戚游的填房妻子。北安王上一任王妃是躯体主人的亲姐姐,死于难产。 那之后,出于亲姐姐临终前的遗愿,曹觅就作为续弦,被北安王迎娶进门。 两姐妹虽然在一处长大,但曹觅的性格却与亡故的姐姐完全不同。小的时候,两姐妹家中遭逢巨变,姐姐扛着风雨长成了端庄大气的模样,妹妹则变得怯懦胆小,伤春悲秋,每日里对着落花都能垂泪。 这样的原身丝毫没有主母的架势和才能,想当然,在嫁进王府得到掌家权之后,只把前王妃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北安王府弄得乌烟瘴气。 这段时间入了冬,原身感染了风寒,原本就娇弱的身子变得虚弱嗜睡。这天下午,她同平常一样喝了药之后在屋中午睡,却没想到之后醒来的,却变成了二十一世纪的曹觅。 想到这里,曹觅下意识在屋中搜寻起来。 北安王妃的卧房中,一切的器具都十足精致。深色黄梨木的高脚凳连桌脚上,都雕刻着层层叠叠的飞云纹。高脚凳上,一个青铜炭炉中,炭火已经熄灭,只偶尔还能看到一缕细细的烟尘。 曹觅想到了什么,她起身将屋内的几个窗户都打开,之后取过一条湿帕用水打湿,掩在口鼻上,一步一步朝着炭炉靠近。 炭炉中,表面一层的冬炭分明已经灭得彻底。曹觅取过旁边的炭夹,往炭炉深处拨弄,不出意外地翻出一层被压在炉子底下的,还勉力燃烧着的灰炭。 煤炭在氧气不充足,发生不完全燃烧的时候,就会产生一氧化炭。再加上原身这几日因为感染风寒,每日里小睡时都会将门窗紧闭。两相作用之下,原身应该是在睡梦中,一氧化炭中毒死去了。 一氧化炭无色无味,曹觅刚醒来的时候,也是靠着心中那股莫名而来的强烈危机感,才侥幸没有一穿越就又立刻挂掉。 一氧化炭中毒并不罕见。即使在二十一世纪,冬季里,依旧有许多人因为煤炭使用不当导致中毒,被送进医院中抢救。 但这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吗? 第2章 北安王妃的院中有专门管理炭火的丫鬟,每日里会将炭火浇灭或移出房间。在曹觅继承的原身记忆中,管理炭火的小丫鬟是个老实到有些木讷的婢子,没有别的长处,胜在心细和尽责。 那如果不是意外…… 有人想要谋害北安王府的王妃,还能将手脚动到王妃的寝室中,这其中的纠葛必定不小。原身本身虽然没什么掌家的本事,但是没有什么坏心思,加上王府的后院中就她一个女主人,根本没有什么宅斗的戏码。至少在明面上,原身根本没有什么仇敌。 曹觅思索无果,索性将炭炉复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能做下这种事的,必定是原身身边亲近的人,在她没有任何头绪,也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时候,她不想打草惊蛇。 看来即使换了一个相对健康的身体,依旧要面对着生死的挑战。 曹觅想到这里,却突然轻快地笑出声。 与病痛斗的时候,她虽然不战而退,但也算输得坦荡洒脱。如今,若是享受生命需要与人斗,赌上两辈子对生命诚挚的热爱和对新生的感激喜悦—— 她不会输。 曹觅在心中默默地念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占据了你的身体,但从今天开始,我会代替你好好地活下去。我知道你隐秘的愿望与最重要的牵挂,我会尽全力去完成。" 念完这一句,她心头莫名一松,也不知道是原身留存的一点不甘因她的承诺而消散,还是她做完心理建设后的一点心理作用。 将炭炉恢复原状,曹觅想了想,起身朝屋外走去。 身为北安王府的正妃,平日里,院落中伺候的婢女就有好几个。可是今天明显太安静了。她开窗的动静不算小,可到现在都没有人过来察看,明显与往日里的情形不一样。 来到外间,她正好撞上一个正要进屋的婢女。 来人有一张讨人喜欢的圆脸,比脸更圆的是她一双黑黝黝的眼睛。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曹觅想起了大学宿舍楼下可爱的流浪狗。 "桃子?"曹觅依着原身留下的记忆,试探性地喊道。 "夫人,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名唤桃子的婢女匆匆忙忙对着曹觅行了个礼,有些惊讶地问道。 "睡乏了。"曹觅搪塞一句。 桃子进入屋中,将手上的捧盒放到桌上,又行礼道:"都怪婢子不好,婢子方才算着时间,到厨房那边给夫人取糕点去了。" 曹觅点点头。 她学着原身以前的做派,有些虚弱地问道:"其他人呢?" 说到这个,桃子似乎有些生气,"王爷回来了,管事们领着人到前院帮忙去了。" "她们都去了?"曹觅眉头微皱。 这里就要说到原身的管家能力了。一个没有威慑力,性子又软的主母,对下人们的约束力根本强不到哪里去。碍于主仆的关系,下人们不敢明面忤逆她,但是一旦被她们逮到空子,例如她小睡的时候,这些人就敢随心所欲地擅离职守。 另一边,桃子回答道:"除了我,还有后院的两个粗使丫鬟也没去。" 曹觅点点头,突然有了主意,"既然如此,我们也往前院去看看吧。王爷难得回来一趟,我本该过去伺候的。" 桃子点点头,"那婢子先为夫人更衣。" 曹觅点点头,转身带着桃子回了寝屋。 桃子手脚利索,很快为曹觅换好了衣裳。临出门前,她顺手想把被曹觅睡皱的床整理一下。 但就在她将掀起被子的时候,一个小玩意"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咦,这是什么?"桃子惊奇地叫道。 曹觅转眼看过去,心下蓦然一惊。 掉在地上的,赫然是她前世临死前,死死握在掌心中那本相册!相册只有掌心那么大,但那里面放着好几十张,她父母长辈还在世时,全家一起拍摄的照片! 这本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相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曹觅心中惊疑,动作却不慢,抢在桃子之前将相册捡起来,状若平静地说道:"近来淘到的一本新书,我自己来收拾吧。" 原身本也喜欢看书,她这番解释不算奇怪。 果然,桃子点了点头,继续回头铺起了床。 曹觅有些紧张地盯着她的动作,就怕她从被子中又翻出点什么奇怪的物件。 好在这之后一直到桃子把床重新铺好,都没有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 曹觅稍稍放下了心,转身来到房中的多宝架前,想给相册找个暂时容身的地方,却又有些犹豫—— 真的要把这本相册放在这里吗?原身在王府中威信不足,如果有人无意间打开了这本相册,看到了其中的真人相片,那她有千张嘴也解释不清! 第3章 若说最妥当的方法,还是将相册直接毁掉。可这相册若没跟她一起过来就算了,现如今她重新得到了这本对她意义非凡的相册,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凭白毁掉的。 如果能有一个妥善的,只属于自己的地方,能好好藏起这本相册就好了! 这个念头非常强烈,曹觅盯着手中的相册,一时间没有了别的想法。 就在这个时候,这本相册就像它刚开始出现的时候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曹觅的掌间。 曹觅愣愣地看着掌心。 眼前的一切虽然有些神异,但更奇异的是,她能隐隐感觉到,相册不是真的消失不见,而是去了一个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空间。 桃子在她身后请示是不是要出门了,曹觅却突然转头朝她一笑,"我有些乏了,王爷那边,还是等等……" 她心中有一个猜测,她需要先确认一下。 可惜的是,她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突然从院外跑进来的婢子打断了。 那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仍旧喘息着一字一顿地朝她禀告道:"夫,夫人,那张氏母女,出事了!王,王爷震怒,请您到前院书房,去一趟!" "张氏母女?"曹觅按着婢女口中的关键词,在原身那些记忆片段中搜寻着。 因着这对母女正是原身近来忧虑所在,她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去年,徇州出现叛乱,北安王奉命前往讨逆,一去就是一年有余。 两个月前,北安王终于功成回京,却带回来一对母女。 他跟当时还是原身的曹觅解释过,这两人是他一个战死故交的妻女,暂时找不到去处,想将她们先安顿在府中。 原身表面上自然是答应了,但心中对着那对母女终究是膈应—— 那寡母长相可人,女儿则尚在襁褓之中,京城中隐隐有流言传出,说那对母女根本不是什么王爷故交的妻女,而是北安王在民间一段风流韵事。 曹觅于是将她们安置在王府中一处偏僻的院落,又有意地忽视了那边的情况,不想给自己寻烦恼。 原本以为是两厢无事的境况,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出了事。 看来暂时的清静是躲不成了,曹觅现将自己心头的猜测放到一边,决定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先往北安王那边走一趟。 路上,她询问起那个报信的婢女,"张氏母女那边,能出什么事?" 婢女已经把气喘匀了,此时正亦步亦趋地跟在曹觅身后,闻言便答道:"她,她们好像差点冻死在宜兰院中。" "冻死?府内的冬炭难道没有及时送过去吗?"曹觅有些惊讶地问道。 她有意学着记忆中原身的模样,将语调放得轻柔,又做出一副娇弱无害的模样,但她本身雷厉风行的态度确实与原身差距有些大。 那婢女只感觉王妃今日即使是细声说话,身上的气势也不一样了,但真要她说,她也说不上什么所以然来。 愣了一瞬,她定了定神,抛开了那些杂念,专心回答起曹觅的问题:"这,这婢子就不知道了,不过,王爷好像还把后院的采买嬷嬷和几个管事都叫过去了。" 曹觅点点头,又抓着重点问道:"后院中的事情,一直就是我在管。怎么张氏那边出事,这次居然先闹到了王爷那边?" 婢子又回道:"是陈管事直接报到王爷那边的……他,他说王妃不想理会张氏母女的情况,他看着张氏母女快死了,这才不得以去禀告王爷。" 听到这话,曹觅皱紧了眉头。 在原身的记忆中,张氏确实求见过她几次。 但原身本就怀疑张氏和北安王的关系,加上张氏又一直没说求见到底是因着什么事,原身以为她是来攀交情的,一直拒而不见。 几次过后,那张氏果然识相不再来了。 虽然原身没有想着害张氏,但这件事,确实是原身失职了。 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信息,曹觅又询问起了张氏母女如今的情况,那婢子只说王府中已经请了大夫,但她急着来通报,对详细情形尚不知晓。 曹觅便干脆地闭了口,专心赶路。 过了一会儿,她们来到前院。 北安王此次回府似乎带回了许多东西,前院有许多人正在忙碌着,其中不乏在曹觅院中听差的仆役婢女。 他们见到曹觅,都会有些紧张地见礼,但见曹觅的表情同以往一般,没有任何怒色时,又放心大胆地走开。 本来嘛,北安王府主子不多,仆役也比其他权贵人家少,府中一旦有什么大事,抽调各个院中的人手过来帮忙是再正常不过,他们只不过是省略了向主子通报一声罢了。 曹觅一边朝她们点头,一边也在观察着她们面上的表情。 第4章 毕竟原身一个小时前还死于一场"烧炭意外",她要趁着这个机会,找到几个或许知晓这场"意外"的人。 一路看下来,果真被曹觅发现几个面有异色的人。 他们分别是后院一个负责采买的管事,她院中两个听候差遣的婢女,还有……现在正在她面前的春临和夏临两个婢女。 这五个人中,又以春临和夏临掩饰得最好,两人见到她出现的一瞬间,那阵强烈的诧异和心虚完全就是一瞬间的事,曹觅差点以为是自己多疑看错。 春临和夏临见到曹觅过来,俱都恭顺地放在手中的事情,朝她行礼,"夫人。" 曹觅点点头,温声说道:"这么多礼做什么,快起来。" 北安王小时候,身边有四个贴身婢女,名唤春临,夏临,秋临,冬临。娶妻之后,他便把婢女留给了王妃。 秋临和冬临年纪大了,早在原身姐姐还在的时候,被当时贤惠的王妃嫁了出去,而大概是当时春临和夏临年纪还没到,所以就被留了下来。 等到原身过门的时候,这两个婢女便在原身身边伺候,后来更顺理成章地帮助原身处理起后院的大小事宜。如今北安王府上下近百个仆役中,这两人的身份是除了大管家以外最高的。 夏临年纪比春临大,却更为活泼一些,她行完礼后,主动小声向曹觅示警道:"夫人,王爷因着张氏母女的事发了怒。这事本是后院几个看菜下碟的管事闹出来的,到时候王爷若诘问起来,夫人推到他们身上便是!" 她语气熟稔,看来是经常为原身出主意的。 曹觅斟酌着语气哀切回道:"终归是我管教不严,王爷若有什么不满,我受下便是了。说起来,张氏母女那边如何了?" 夏临回答道:"大夫还在诊治呢,但我听到大夫与王爷说话,说张氏母女的命是保得住的,夫人不用担心。" 曹觅又问:"到底是哪个管事克扣张氏母女那边的衣食用度?" 听到这个问题,却是从方才起一直沉默着的春临摇了摇头,回答道:"回夫人,此事尚未明朗。几个有牵连的管事正在互相推诿着,都说不是他们的过错。" "好,我知道了。"曹觅点点头,"我先过去见王爷,你们若是累了,就先歇一歇,事情总是做不完的。" 她这番发言十分附和原身的做派,两个熟悉她的婢女都没有怀疑,行了个礼便自去忙碌了。 曹觅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地朝书房的位置走去。 接下来,大概就是穿越过来的第一场硬仗。 穿过前院侧厅,曹觅很快来到位于正屋侧后方的书房。这里是属于北安王的区域,气氛明显不同了。书房所在的院落里里外外都有侍卫把守,这些侍卫个个身高体壮,气势逼人,绝不是一般的家丁能比拟的。 好在她身为王府正妃,一路上没人敢拦她。她一路顺畅地来到书房面前,又被守在门外等候的大管家领进了房中。 等将曹觅领到了北安王所在的书房,管事也行了个礼,直接退下了。 曹觅看着面前正伏案疾书的男子,行了个礼,"王爷。" 北安王戚游便像是终于意识到屋中多了个人似的,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用多礼。" 在方才来的路上,曹觅就将原身记忆中关于北安王的记忆片段重温了一遍。北安王年仅二十一,但却年少有为,在双亲早亡的情况下依旧凭自己的战功保住了王位。 所以在原身的记忆中,北安王一直是个冷面杀神一般的存在,冷漠,强大,但也十足地吓人。她自小遭遇苦难,向往的是温柔体贴,能与她共话风月的夫君。嫁给气势摄人的北安王,心中其实是不愿的。 但她习惯了听从姐姐的安排,也习惯了对命运屈服,所以便默默遵从了。 但曹觅第一眼见到的北安王,却与原身记忆中有所不同。 眼前刚过二十的少年眉目凌俐,两颊却有一点尚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中和了面上肃杀的神情。双唇虽然紧抿着,却并不是冷面酷哥常见的薄唇,嘴角上扬,是现代万千少女梦寐以求的微笑唇形。 在曹觅眼里,北安王的长相飒中带奶,完全是她心目中那种刚离窝的小狼狗模样。 可还没等曹觅心神为美色动摇,"小狼狗"戚游便轻叹了口气,问道:"本王听闻夫人近日感染了风寒,夫人本就体弱,府中事务繁杂,还要劳夫人费心,实在不妥。本王欲立一后院总管事,为夫人分忧,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戚游对于王府中的情况也很无奈。 他常年在外,并不擅长处理这些后院的琐事。亡妻在时,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完全不需要他担心。遵从亡妻遗愿娶了曹觅之后,后院便开始管束不住了。 之前他还在王府的时候,下人们还畏惧于他的威势,后院乱不起来。可后来他为了平叛,匆忙离开了一年多,再回来,却发现王府后院已经是一团乱麻的景象。 第5章 他知道现任的王妃不会管家,但没想到她能失职到这个地步,连他带回来的客人快冻死在府中都不知道。 但另一方面,戚游也了解原身的性子——原本的曹觅看到一只不幸被冻死的鸟雀都要默默垂泪几日,哪里敢动害人的心思?他知道此事必定不是出于原身的本意,但无论怎么说,在其位不谋其职,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罪过。 所以,他心中虽然有怒气,但却不打算惩罚体弱的王妃,而是准备从实际情况出发,甄选一个后院管事来接手曹觅手中的管事权,将事情从根本上解决。 曹觅听了这话,心中却是一紧。 她刚穿越过来,最大的依仗就是原身留给她的这个王妃的身份。没想到一见到北安王,他开口就要收回王妃管事的权柄。 这等于直接拦腰斩掉她一半的依仗,她怎么能答应呢! 但原身确实有错,这个错她也得认。 默默地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曹觅换上了一副原身最常用的哀切的面容,"妾身知道,这一次,确实是妾身失职了。" 这句话说完,她的眼角已经湿润。 大概是因为原身本就懦弱爱哭,她做起戏来根本不用费劲,只恨自己的演技配不上原身发达的泪腺。 看到曹觅这幅模样,北安王果然头痛地揉了揉额头。 毕竟面前是自己的妻子,他忍下心中的无奈和厌烦,反过来安慰了一句:"本是下人贪婪,夫人自幼养在深闺,哪里会懂他们的把戏。" 他习惯了与敌人真刀真枪,对着一个弱女子实在没什么主意。 曹觅一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下安定了一半。 嘿,看起来还是个挺有"绅士风度"的封建直男。 她按了按眼角,趁胜追击道:"我虽然自小生活在王爷和姐姐的庇护之下,但如今已为人母,也知道犯了错,便要有善后的担当。王爷怜惜妾身体弱,但若妾身就此撒手不管,心中哪里还能安定?" 戚游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嗯,除了这番话并不像王妃会说的,其余一切表情举止,皆是王妃的经典做派。 "那……你想怎么办?"戚游问。 曹觅勉力收住眼泪,说出自己的打算,"此番确实是妾身失职,才让张氏母女受此苦难。妾身希望能亲自审出贪墨的管事,给张氏母女一个交代。" 她特意将"亲自"两个字咬重,凸显出自己的决心。 戚游闻言微皱着眉,沉默着没有接话。 曹觅又接着道:"除此之外,妾身还希望开私库,往张氏亡夫所在的军中送些过冬的物资,犒劳那些近年来随王爷出战的军士,也算作略为弥补妾身的过错。" 她使了一点谈话的小技巧,说完后并不就此询问戚游的意见,反而紧跟着问道:"夫君觉得妾身是给军士们送些过冬衣物好,还是寻人赶制一批厚底的冬鞋好?" 听完她这番话,戚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就在曹觅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漏了陷的时候,戚游开口道:"如此……你命人赶制一批冬鞋吧,上个月军中已经发下了厚袄。" 曹觅暗暗松了一口气,"还是王爷考虑得周全,妾身待会便去安排。" 谈话到了这里,戚游果然不再提立后院管事的事情了。曹觅在现代早早失去了父母,养成了独立自强的性子,被病痛折磨的时候都很少掉眼泪。没想到到了这里,竟亲身感受了一回眼泪攻势的威力。 张氏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她索性打起了另一个主意。 借着戚游此时还算支持她的态度,曹觅小心地询问道:"王爷,自您回来之后,府中事务愈发繁多,妾身也是方才在前院看到府中下人忙碌的景象,才惊觉府中人手不足。" "妾身想着,是不是再多采买点人手,补了这些空子?" 曹觅话中说的理由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她如今刚刚穿越,却意外发现身边可能有近仆要谋害她,她心中不安,却又不知道有谁是可以信任的。 那便不如先都观察一阵,从外面重新采买一批新人,自己来亲自管教。 戚游听到这话,也没有异议。 他表情温和地点头道:"夫人若觉得有需要,自行安排便是。" 他此时表情比一开始缓和了许多,嘴角也不再紧紧抿着,曹觅看着那张软和下来的,还带着点稚气未脱模样的俊俏脸庞,心情也不再那样紧绷了。 她想了想,说出自己真实的意图,"主要是,妾身长居府中,亦不知道何处能够寻到可靠的奴仆。妾身之前听王爷提起过,在朝中也负责安排那些军奴和罪奴的去处,这其中有些犯了小错的良家子,想来定是比人牙子手中良莠不齐的人更好一些,不知王爷可否……" 第6章 曹觅自己也不想将人口买卖说得这样轻巧,但无奈这就是她在原身记忆中寻到的时代现状。在无力改变这一切的时候,她只能顺应着目前的规则,给自己储备更多的筹码。 果然,听到她这么说,戚游便点点头。 他想了一阵,直接回道:"如此,我会让下面的人安排。过得两日,让大管事带一批人回府,供夫人挑选。" 曹觅欣喜地点点头,"多谢王爷。" 解决完了心头两件事,曹觅又与戚游谈起了一些庞杂的琐事,正当她准备找个借口先离开时,守在院外的大管事突然进门禀告道:"王爷,夫人,春临带了刘大夫过来。" 刘大夫,正是王府请来为张氏母女看病的名医。 戚游闻言点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曹觅想了想,默默地将坐姿端正了些许。 很快,春临和抱着药箱的刘大夫便进入了屋内。 两人行完了礼,戚游便询问起张氏母女那边的情况。 那刘大夫小心地看了曹觅一眼,恭声回道:"回王爷,那对母女因为近段时间缺衣少食,身体情况都不太好。那母亲爱女心切,倒将那个刚满一岁的女娃照顾得很好,但自己的身体却多有亏损,以老夫所见,此次是伤及了根本啊……" 他略一停顿,捋了捋胡子又说道:"不过性命倒是无虞,之后若是能宽心,好生调养个三五年,应当也能补回来。老夫已经留下了药方,七日之后会再次上门为她们复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光会时不时往曹觅的方向扫过一眼。老大夫医者仁心,也见过深宅大院里的腌脏事,自然是看不惯苛待妇孺的主母。 其实不怪刘大夫有失尊敬,曹觅自己心中也是愧疚。虽然事情是原身办得不好,但她现在得到了这个躯体,也准备好要接受原身遗留的所有,自然是不管雨露还是雷霆,都得全盘受下。 于是等到刘大夫说完,曹觅便细声接道:"有劳大夫费心了。王府必定用上最好的药材,配合大夫尽心照顾那对母女。" 她的言辞还算恳切,刘大夫点了点头,连北安王戚游那边,原本听到病情后微微皱起的眉头,也重新舒展开来。 知道了张氏那边的情况,戚游将案上的文书大致收拾了一下,起身对着刘大夫说道:"有劳大夫。本王准备出府一趟,恰要路过刘氏医堂,刘大夫若不嫌弃,还请让本王相送一程?" 那刘大夫闻言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不敢劳烦王爷。" 戚游笑了笑,"哪里算得上劳烦?老大夫请同我来。" 他说完,转头同曹觅点了点头,便率先朝院外走去。 曹觅带着春临跟了上去,心中计较着是将他们送到书院外就好,还是干脆将样子做足,一直送到王府门口。 可就在她跟在戚游身后跨出书院大门,还没想好告别的借口时,跟在后头一直没说话的春临突然跪下,朝着戚游和曹觅恳求道:"王爷,王妃,婢子有事相求。" 正在出神的曹觅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看着回头的戚游和有些尴尬的刘大夫,一时也觉得春临此番举动有些不合时宜。 但是春临作为府中的大丫鬟,既然明知故犯了,就必定有非此刻说不可的理由。 她将头埋得很低,继续说道:"自王爷去年离开之后,大公子衣食不思。近来入了冬后,情况又严重许多,颊无余肉,肋骨分明,情况比之张氏小女,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大夫杏林名医,平日难请,此次也是借着王爷的名义才将人请到府中。所以,婢子恳求王爷王妃准许,让婢子带着刘大夫往景明院中,为大公子看诊。" 她这话一出,当真是满场皆惊,连一直注意着要维持原身做派的曹觅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春临口中的大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北安王第一任嫡妻,原身亲姐姐难产生下的孩子,如今北安王戚游的嫡长子。 之前张氏母女作为无权无势的客人,在王府中受了点委屈曹觅还有理可辩。可如今按照春临话中的意思,竟是连王府的嫡长子也在府中挨饿受冻。再细想春临话中特意提到的,孩子是在北安王去年离开之后才出的事,岂不是…… 一时间,曹觅果然感觉到周围众人的眼睛都盯到了她身上。连原本对她态度缓和许多的戚游,此时面上又重新浮起了愠色,两颊的婴儿肥收得紧紧的,完全找不到踪迹。 曹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时事情尚未明朗,她不敢贸然喊冤,只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对还跪着的春临询问道:"你所言当真?戚瑞是府中嫡长,饮食用度最是讲究,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之前无人向王爷与我禀告?!" 春临还没有回话,戚游就开口说道:"过去看看!" 第7章 他回头朝自己身后的贴身侍卫交代了两句,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景明院赶。 戚游回京其实已经有两个月,但这段时间他为了交接和处理一下事情,甚少回府,连原身都没见过他几面,更遑论家中的孩子了。 所以他听到春临的禀告,在最初对曹觅的愤怒之后,便也开始懊悔起自己对子嗣的疏忽。 心中有愧,他的脚步便不由得加快了些许,曹觅跟得吃力,但也只能咬着牙跨步跟上。 很快,一行人来到景明院。 景明院中大部分仆役也到前院忙碌去了,剩下的四五个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呆愣愣地对着突然出现的北安王和王妃行礼。 戚游越过他们,直接进了里屋,一眼便发现缩在榻上的孩童。 北安王的嫡长子名唤戚瑞,是第一任北安王妃难产剩下的孩子,过了这个年就四岁了。这个孩子长相几乎就是戚游的翻版,凌厉的眉眼,微扬的唇角,和小不可见但真实存在的婴儿肥。 他的行为似乎有点呆滞,听到动静后朝着戚游一伙看来,之后才慢吞吞地起身准备行礼。 戚游没让他下榻,他上前一步,直接将那孩子抱在了怀中。 此时是冬天,孩子穿得多,他们方才一眼看过去,除了觉得孩子两颊有些消瘦之外,其实看不出别的什么。 此时戚游将人抱在怀中,感受到那轻得吓人的重量时,才真正意识到春临口中的话有多少分量。 他甚至不用除衣查看,就知道这孩子衣下必定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 想到此,戚游为人父的情感翻涌,一时将方才路上的焦虑和愤怒都压下去了。他抱着孩子往里屋走,同时召唤刘大夫跟上。 曹觅深吸了一口气,让所有人留在外面听候差遣,若有所思看了春临一眼,之后点了春临和另一个在景明院中当差的婢子一起进了屋。 她们进去的时候,刘大夫已经在为孩子做检查。里屋中也燃了炭炉,所以暖烘烘的并不熬人。 曹觅有意往炭炉和屋中的圆桌上看了一眼。炭炉中装着满满的一盆银丝炭,看着炭燃却无烟的状态,绝对是一等一的好炭。而圆桌上摆着几盘没人动过的糕点,分量不多,但绝对精致诱人。 从这些细节上看,排除景明院的人知道他们要来故意摆出的样子,曹觅觉得,这完全不像是屋中主人受到物质上苛待的模样。 而床那边,刘大夫也已经将望闻问切的手段都用过一遍了,他转身朝着戚游躬身行了个礼,这才说道:"小公子脉象平稳,身体也没有什么大碍。身形瘦弱,就是单纯地因为饮食不足。" 他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下,又道:"依老夫所见,这应当就是常见的小儿厌食的病症,这种病症在冬日里倒是罕见……待我开几道开胃健食的药方,小公子先吃吃看吧。" 听到刘大夫的诊断结果,戚游和曹觅都松了一口气。 若真的是小儿厌食,那倒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 于是戚游便让人将刘大夫送走,顺便往药房一趟抓药。 待到左右婢子都退下,屋中只剩下北安王一家三口的时候,戚游这才上前,担忧地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戚瑞。 戚瑞虽然从刚刚开始便被摆弄,但一直没有反抗。此时乖乖抱膝团坐在床上的模样,让人看了有几分心疼。 戚游对着戚瑞问道:"瑞儿,你感觉如何?" 戚瑞茫然地抬眼看着戚瑞,"父亲,瑞儿很好。" "很好?"戚游叹了一口气,他想了想,叫来戚瑞房中的侍女取过来一套戚瑞的衣衫。 接着,他伸手招呼戚瑞:"瑞儿,过来,父亲替你换衫。" 一直站在戚游身后的曹觅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此时她也上前几步,准备帮忙,并察看孩子的情况。 这种事确实要等到刘大夫这种外人走了才能做。 孩子被曹觅的脚步声吸引,朝她看了过来。曹觅一面与他点头微笑,一面在心中暗暗庆幸这孩子看她的眼神虽然带着些漠然,但却没有厌恶和恐惧。 借着房中炉火烧出来的暖意,北安王很快将戚瑞扒光。他和曹觅的眼神死死盯在孩子身上,不想放过一丝可能存在的细节。 四岁的戚瑞确实消瘦得不像富贵人家的孩子,但除了右手臂上一道浅浅的条状胎记之外,全身的肌肤都是孩子特有的粉嫩模样,戚游和曹觅臆想中可能会出现的伤痕更是无处可寻。 戚游又小心地扶住戚瑞,一路从孩子的手掌轻捏到脚踝,细细地查看一遍,确认孩子身体内里也没有什么看不到的暗伤。 做完这一切,他轻呼了口气。 曹觅识趣地将干净的衣物递上去,又放轻手脚和戚游一起,帮孩子把衣服穿好。 第8章 穿衣的途中,曹觅的眼神落在戚瑞手臂上的胎记。 她这时候才发现,刚才以为是条状的胎记,竟隐隐是一条龙的模样,顶端有标志性的鹿角,身下五爪踏着祥云。 她还没来得及浮现些关于胎记的联想,突然记起了一件事。 二十一世纪的曹觅偶尔会看看网络,她记得她看过一本书,书中主角的名字好像就是戚瑞,这个在书中大杀四方一统乱世的人,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右臂上的龙形胎记。 之前只有"戚瑞"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完全没有联想起这本书,但一见到这龙形胎记,相关的记忆就涌现出来了。书中男主利用自己的龙形胎记,做过好几件装神弄鬼的戏码以巩固自己的地位,曹觅可是记忆犹新。 这么一回忆,曹觅发现很多细节都对上了——那书中男主就是出身王府,母亲难产而死,而且,男主也同样有一个被几笔寥寥带过的继母。 想到这里,曹觅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孩子。 难道她不仅是穿越,还赶了一把穿书的时髦? 可很快,曹觅又埋下头笑了笑。 就算她真的就在这本书中,可书讲的是戚瑞争霸天下的故事,这种事要发生在二十多年之后,与如今的她和北安王府没有丝毫的联系。 于是曹觅便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与这天命之子搞好关系,但其他的,就顺其自然吧。 为戚瑞将衣服穿好之后,戚游退开了一步,曹觅默契上前坐在床沿,补上了这个空缺。 她轻轻捏了捏戚瑞的小手,柔声问道:"瑞儿,方才大夫的话你都听到了吧?是近来院中的伙食不合瑞儿的心意吗?" 戚瑞抬头看着两个大人,半晌才开口道:"不想吃。" 曹觅眉头微蹙,"为什么不想吃?你同娘亲说,娘亲吩咐他们去改进可好?" 可听她这么问,戚瑞却不回答了,曹觅又追问了两个问题,同样只得到了"不想吃"这三个字。 见在孩子这边再掏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戚游和曹觅便先退出了屋子,让戚瑞好好休息。 他们叫来景明院中所有的仆役,准备问问情况。 毕竟,即使院中没有出现克扣主人用度的情况,但王府嫡长子食欲不振到这个地步,显然是有些违背常理了。 就在院中的仆役都聚齐,曹觅准备开始问话的时候,一个前院的侍卫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在戚游耳边耳语了几句。 戚游听完,眉头蹙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曹觅善解人意地说道:"夫君若有事要忙,便先去吧。左右瑞儿并无大碍,审问这些下人的事,妾身来做就是了。" 戚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不拒绝,"好。" 但他随后又招手唤来一个侍卫,"我不在,怕夫人被刁奴蒙骗。戚三是我的近卫,最是擅长审问,我将他留在此处,帮助夫人。" 读作"帮助",写作"监视"。 曹觅做出一副笑模样,感激地对他点点头,"多谢王爷。" 很快,戚游带着人离开,曹觅将注意力放到景明院众位仆役身上。 为防止众人串供,曹觅安排她们一个一个进来问话。 "公子的饮食是谁在负责?什么时候起公子胃口变小?" 戚瑞的贴身婢女面色哀切:"回夫人话,公子的饮食是府里大厨房准备的,每日里会有两个婢子去取来。公子胃口变小……似乎是半年前,不对不对,好像是更早一些,春天的时候就吃得少了。" "这种事为什么没有禀告与我?" 景明院的管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回,回夫人……小,小人同您说过啊。您还派人请过大夫,当时说是天热,公子胃口不好,还开了几贴药。" "……" 见曹觅沉默,管事小心翼翼地请示:"夫,夫人?" "……所以是,吃过药了?但一直没好?" 景明院的粗使丫鬟点头,"嗯。那时候还没这么严重,公子确实瘦了,但身量也见长。请了几次大夫,都说公子没病。到了冬天,大家才发现公子瘦得厉害……可这两月,您染了风寒,王爷那边又忙,这才把公子的事情耽搁了。" "最后一个问题,春临怎么,嗯,我是说,春临早知道这件事?" 小厮苦着脸猜测:"这……回夫人,应当是院中管事跟春临管事说的。一个月前,春临管事也往院中领过大夫,开了些开胃的药,但公子一直不见好转。" 挨个将下人都询问过一遍,曹觅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好的,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曹觅大致将事情掰碎了,一一问过府里的人,这期间,站在他身后的戚三一直没有说话。 第9章 她自认在审问这方面没出什么岔子,但从审问的结果来看,恐怕要付最大责任的,还是原身。 后院子嗣的成长本就是主母最该关心的事情之一,景明院中的仆役或许有些失职之处,但最大的原因,还在于原身的不够重视。 入冬后,原身倒是见过戚瑞几次,但小小的孩子穿得浑圆,根本看不出什么病状。她也确实记得下人同她说过瑞公子不思饮食的事情,但总觉得就是小孩惯有的毛病,一直没把这个当成什么大事。 哎,都是原身留下的债。 既然是债,那曹觅就要琢磨着怎么来还。 以她目前收集到的信息来看,这外部环境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厨房因着戚瑞没胃口,已经连着两个月变着花样做东西了。 那问题必定就出在戚瑞自己身上。 曹觅心中其实隐隐有一些猜测,但刘大夫此前的诊断结果认定是孩子胃口不佳,药方也已经开了,曹觅暂时也就没有深想下去。 毕竟她能确定的是,戚瑞未来可是会成为统一乱世的枭雄,肯定不会夭折在四岁这个小小的坎。也许之后刘大夫的药一喝,整个人就大好了也不一定。 想通这个,曹觅暗暗舒了一口气。 她才穿越过来一天不到,就遭遇了烧炭暗杀、苛待宾客、妨碍嫡长三件事,一颗心一整天都没放下。 此时审问完景明院中的众位仆役,天色也昏暗了,到了晚膳的时间。 曹觅想了想,对身后一直没说过话的戚三问道:"天色已晚,想来王爷应该快回府了。戚,戚三是吧,劳烦你往前院一趟,转告王爷,就说,我想请他今晚一同来景明院中,陪瑞儿一同用饭,不知道王爷是否有暇?" 开玩笑,害了原身的炭炉还明晃晃摆在寝屋中,曹觅可不想今夜回院中用膳,明日便给新的北安王妃腾出位置。 戚三闻言点了点头,道了声"是"便直接离开了。 北安王大概也记挂着嫡长子的身体状况,很给面子地过来了。于是厨房将膳食准备妥当,都送到了景明院。 等到了真正用膳的时候,曹觅才知道戚瑞所谓的吃得少是有多么少! 权贵人家餐具精致,放在他们三人面前的小碗比戚瑞的手掌还小,曹觅目测容量应该就在150左右,大概就是前世常见的铁罐可乐的一半。 就这么小的一个碗,戚瑞大概吃了一小碗,就说自己饱了。 虽然曹觅不知道一个正常四岁孩子的食量是多少,但绝对不仅只是这么一点。 果然,另一边,眉头紧锁着的北安王开了口,"瑞儿,你每膳……就吃这么点?" 戚瑞点点头。 场面一时僵持了下来。 曹觅扭了扭脖子,开口打破沉默,"瑞儿,难得你父王过来陪你用膳……嗯,就算你饱了,再陪你父王吃一点吧。" 她亲自取过戚瑞的小碗,站起身问道:"再喝点鱼汤,还是吃一些好消化的菜羹?" 戚瑞愣愣地看着她,并不回话。 最后,他妥协似地指了指膳桌中央的鱼汤,接过曹觅盛好的半碗汤又喝了几口。 这期间,曹觅能感受到他的抗拒。这个声称自己饱了的王府小公子每喝一口鱼汤,都像是直接吞咽了一颗无法消化的石块。 曹觅和戚游将他的神情举动收入眼底,都不再劝。 等用完膳,曹觅和戚游一直等到戚瑞乖乖喝下了刘大夫下午开的药,这才离开。 同路时,戚游与曹觅闲聊:"瑞儿那边,近来要劳烦你多费心了。" 曹觅吓了一跳,连忙回道:"是妾身应该做的。" 戚游点了点头。 他放缓了声音,整个人走在夜幕之中,比白天时少了三分戾气,"他生母去世得早,但你们是感情亲厚的姐妹,我从来未担心过……小心!" 原来曹觅扭着头听他说话听得认真,一时没有注意到脚下一块石头,打了个踉跄。 曹觅自己没觉得有什么,戚游却反应甚大地直接一把捞住了她,将她搂在怀中。 两人离得极近,曹觅甚至能感受到戚游的呼吸轻轻打在她额间。本该是十分暧昧的一个动作,却让曹觅狠狠打了一个激灵。 好在她还记得原身的人设,强忍住想将面前人推开的冲动,红着脸半是害怕半是羞怯地问了一声,"王爷?" 戚游却没有立刻将她放开的打算,他看着曹觅的眼睛,似乎想要找出什么点异样的东西,"天色昏暗,王妃小心脚下。" 曹觅装着样子听他说话,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腰被捏了一下。 后腰似乎是这具身体的敏感之处,曹觅只觉得身体一软,接着整个人竟微微颤抖了起来。 第10章 看到她这奇怪的反应,戚游反而松开了手,任由她自己站好。 曹觅惊魂未定地站直,但却知道自己刚刚"通过"了一道考察。 戚游见她站直后,突然又说道:"你今日,有些奇怪,与往常判若两人。" 曹觅白着脸笑了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夫君离开一年零二个月,即使回到了京城,也久宿在外,难得归家。" 戚游顿了顿,"本王事务繁忙。" 他面容有些沉重,甚至稍稍皱起了眉,曹觅猜想北安王的职务并不轻松。但他语气里也隐含着几丝愧疚,这让曹觅多少松了口气。 "妾身这段时间病了,一直困在房中,也想通了许多事情。"曹觅接着说道:"妾身总活在王爷和姐姐的庇护之下,如今王爷分身乏术,也该是妾身努力为王爷分忧的时候了。以往,妾身总想着要做一个宽厚的主子,而今日张氏母女和瑞儿的事情却让妾身知道,一昧的宽厚便是软弱。 "以往种种,确是妾身失职所致。但还请王爷再给妾身一个机会,无论是张氏母女,还是瑞儿这边,妾身都会给王爷一个交代。" 勉力将上面那段话说完,曹觅强迫自己挤出两滴眼泪,更往原身以往的形象靠拢。 好在她的努力不是白费,戚游听了这番话,确实不再说什么了。他转过了头目视前方,等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既然如此,那这两件事就交给夫人处理吧。" 答应了曹觅的请求,他又转而说道:"届时,若是夫人无力解决,本王再派几个良仆协助夫人。" 曹觅点点头,"谢王爷。"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曹觅干脆地寻了个借口离开。 她对着这位冷面的北安王其实也十分犯怵,总感觉在他身边多呆一刻,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就在她离开之后,戚游却还站在原地。 不一会儿,戚三上前,在戚游身边请示道:"王爷?" 戚游微微点了点头,"就按我方才说的,先把事情交给王妃去办吧,你们……多看着王妃一点。" 戚三点头领命。 戚游又问:"我去徇州平叛这段时间,府中可有什么异常?" 戚三回道:"留在京师的人手有限,再加上后院是王妃的地盘,属下不敢轻易让人涉足。后院发生的事,细节或有缺漏,但总体上,王爷离开的这段时间,府中并无大事发生。" "是啊,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戚游迎着夜风往前走了几步。 之后,他闭上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这些小事堆积起来,就变成了让人措不及手的大麻烦。" 夜幕低垂,万籁无声。 另一边,曹觅终于回到自己的院中。 她今日刚刚穿越,便为王府中的各种琐事忙得团团转,直到此时回到寝屋内,才获得一小会喘息的时间。 在桃子和另一个婢女的服侍下洗漱换衣之后,她倚在榻上,望着前方冒着点点火星的炭炉发呆。 这一天的遭遇跟她想象中的王妃生活相距甚大,王府中暗藏的波涛几乎是在同一天相继爆发。不管是伪装成意外事件的炭炉,亦或是张氏母女和王府公子戚瑞那边的情况,完全都是冲着原身来的。 这看似一团乱麻的琐事下面,隐含着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那就是—— 若北安王的王妃名声扫地,又意外死去,那么,最终得利的会是谁呢? 目前曹觅手中的线索还太少,她胡思乱想一阵,只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为了不给自己徒增困扰,曹觅甩甩头,将这些疑虑暂时抛下,准备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当然,在挥退了众位婢女之后,她起身重新检查了一下炭炉还有窗户,确保今天下午的悲剧不会再次重演。 此时时间尚早,她躺回床上之后,终于能够偷偷验证自己下午的猜测。 就在下午的时候,属于原身的床上出现了而她的全家福相册,后来,那本相册又在她掌心消失。 曹觅隐隐有种预感,她像其他穿越主角一样,获得了一个随身空间。 她闭上眼睛,开始靠意识去搜寻那个空间的所在。 这种事放在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少女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但曹觅确认自己能感受到与那片空间隐隐的联系。 那种感觉非常玄妙,反正当曹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到了另外一个空间。 这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她在二十一世纪的家! 此时,她正站在家中的后院,身旁就是她死去前躺着的那张竹制躺椅,躺椅上铺着柔软舒适的绒毛毯。 下午那本突然出现的相册,此刻就静静地躺在绒毛毯上。 环顾着面前这个熟悉的地方,曹觅感觉自己下午刚刚整理好的情绪又有些抑制不住。 第11章 她深吸几口气憋回泪意,迈步探索起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这个空间的范围就是她原本的家,外围的地方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阻止曹觅出去。但曹觅并不在意这一点,她穿过后院进入了自家的二层小别墅。 起初,她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家中的时钟坏了。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并不是时钟的问题,而是这方空间中,时光好像彻底停住了。 除了她这个"意外来客",家中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她死去那一刻的模样。 她能将这方空间中的东西拿到外面的世界,也就是北安王府,闹钟在被拿出去后又滴滴哒哒走了起来。她也能将现实中她身旁的东西随意收入空间之中。 除了活物。 简单来说,这方空间就好像是一个超强的保鲜库,但对于此时的曹觅而言,它的慰藉作用,远远大过于实际作用。 折腾了好一会儿,将空间大致了解一番之后,曹觅终于轻呼出一口气。 她任性地停留在空间之中,回到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抱着那本承载着珍贵记忆的相册,重新入睡。 ☆☆☆ 第二天,曹觅是在北安王王妃的床上醒来的,那本被她揽在怀中的相册又一次跟着她一起出来了。 她心念一动,直接将相册送回了空间中。 确认没有其他遗漏,她将门外值守的婢女唤进来为自己更衣。她以为进来的会是桃子,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夏临。 曹觅还没忘记昨日夏临见到自己时的第一反应,这个看似活泼亲人的婢子很有可能就是想要自己性命的人之一。被这样一个"嫌疑犯"贴身服侍,曹觅后背不由得有些发寒。 但她不敢表现出任何一点不适,不光是要装成一切都不知道的模样,还要打起精神准备应付今天的计划。 更衣洗漱之后,她先是拒绝了夏临为她端上的膳食,接着便领着人赶往景明院。 曹觅决定,在找出那个想要暗杀原身的凶手之前,自己一日三餐便都在景明院用了。一方面是保证自己的安全。另一方面,则也可以关心一下不思饮食的王府嫡长子,在未来的天命主角面前刷刷好感。 一顿早膳吃得很快,戚瑞吃得比昨晚还要少,连带着一直注意着他的曹觅都没了胃口,七分饱时就撤了膳。 早膳后,有婢女端来熬好的药水,戚瑞和曹觅一人一碗。 戚瑞喝的自然是昨日刘大夫开的开胃药,他虽然吃得少,但在喝药这种事上却干脆得很。 而曹觅看着摆到自己面前,治疗风寒的药汤,心中却警惕起来。 尽管知道原身已经喝了很久,凶手不大可能会在这上面动手脚,曹觅还是决定更加小心一些。 她摇摇头,对着端着药的夏临说道:"昨日我小睡醒来,已觉大好,这药先停了吧。" 夏临听了她的话,没有立刻将药撤下,反而皱眉劝道:"夫人,风寒易反复。你昨日才好,还是再多喝两帖妥当些。" 曹觅笑得温和,口气却不容拒绝,"撤下吧。是药三分毒,再喝下来我恐怕也失了胃口。" 她一面笑着与夏临交锋,一面在心中暗暗惊讶这位大丫鬟对待原身的态度。 戚瑞喝完药后,曹觅便尝试着想与他交流,但这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面无表情,一副对所有人封闭的模样,让曹觅无处下手。 曹觅也不气馁,她自顾自说完几句话,便带着夏临离开。 戚瑞的事急不得,她要先去处理张氏母女那边的情况。昨日是她主动向戚游请命了调查的任务,是以她将这件事放在了首位。 她到达后院关押下人的地方时,春临已经等在屋外了。 这里先要提到原身这两个助手的区别。 夏临的工作更多的是留在原身身边,帮助原身决策。所以昨日她一见到原身,就非常主动且习惯地给原身出了主意。 而春临而是负责执行这一块的,原身在夏临的帮助下完成一项决策之后,由春临指导府内相关的管事去处理。 曹觅却知道,这可不是原身做主分的工,更像是两人自己有意区分的结果。 与春临汇合后,曹觅便在春临的引导下进了门。 昨日里,北安王的人已经出面,将几个有嫌疑的管事和仆役都抓了出来。曹觅要做的,就是审出与此事有关的人。 她照例坐好,吩咐人将那些管事一个一个带上来问话。 经过一晚上的关押,后院的几个管事看着都有些憔悴,可喊冤的声音却一个比一个大。 采买的老嬷说自己大半辈子都在府中,支取皆按着原定的章法,没有贪昧过一块铜板。厨房的掌事抖着脸上的肥肉,说给张氏的每餐都按着吩咐做,府里的正经主子吃什么,端给张氏的就是什么。 第12章 他们不仅冤喊得中气十足,甚至会主动要求拿账本过来对簿,以证自己的清白。 曹觅觉得十分棘手。 在她获得的记忆中,后院的支出走的是府中的公账,每月里夏临帮自己对好账之后,便会交到府中管家那边去。 管家可是北安王戚游的人,看昨日他自由进出书房的模样,绝对是一个深得戚游信重的角色。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也卷入了此次事件,那就只能证明,交到他手中的账本没有问题,至少没有太大的问题。 曹觅扶着额头,觉得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管事们一个接一个被带出来审问,又一个一个被重新带了下去,花了大半个早上,曹觅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也就是这个时候,陈康被带了上来。 陈康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双眼狭长,透着一股市侩味。面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活脱脱是抗日神剧中的汉奸模样。 他没什么才能,在王府也没有什么固定的工作,一般是协助其他管事做些杂活。 张氏来了之后,往那院子分配炭火粮食的活,就交到了他手上。 所以,这个人便是此次事件中最有可能的犯事者,也是曹觅有意放在最后审问的对象。 陈康一上来,不像别人一般高声喊冤,而是端着笑脸,谄媚地向曹觅,还有立于她身后的春临和夏临行了个礼。 他一副极端配合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也极端敷衍。 曹觅让他起身,询问道:"宜兰院中的一应供应,便是陈管事在安排吧。如果张氏受了委屈,管事可知那院中本该供应的炭火吃食,都到哪里去了?" 陈康垮了笑脸,"小人不知道啊!" 他的语调非常夸张,让曹觅想到了京剧中的那些丑角。 "小人可一直都是按照吩咐办事的!会不会,会不会是那张氏母女出身贫寒,吃不惯府中的好粮食,这才把自己给饿着了?" 要不是记着要扮作原身的娇弱模样,曹觅都想直接笑出声。 见曹觅不说话,陈康也不在意,自顾自演得高兴,"或者是那张氏有意蒙骗了王爷和王妃,想要等着风波过去,好用那银丝炭去换取银钱!哎呀呀,当真是可恶至极!可恶至极啊!王爷被那孤儿寡母迷去了心神,夫人您可得擦亮慧眼啊!" 曹觅笑了笑,"我也觉得管事说得有道理。" 陈康双眼一亮,附和着直点头。曹觅却能发现他伪笑下歪掉的唇角,明晃晃在嘲讽当家主母的无能好糊弄。 欣赏了一阵他的扭捏作态,曹觅迤迤然转过头,对着春临柔声道:"春临,将陈管事方才说的都记下来,待会呈给王爷看看,莫叫王爷误会了我们后院的人。" 春临执笔书写,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是。" 但与春临的镇定不同,屋中另外两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变故,陈康的笑意都直接僵在了脸上。 夏临皱了皱眉,倾身靠近曹觅,"夫人,此事恐怕不妥。" "啊,有何不妥?"曹觅故作惊讶反问。 "不过是后院的一些小事,何必闹到王爷那边呢。"夏临规劝道:"王爷已经把事情交给您,肯定是希望咱们院中自己处理好。再者,张氏可是侯爷亲自带回来的女客,这些话呈到王爷那边,少不得要惹王爷不高兴了。" "这……"曹觅做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那你说该怎么办?" 夏临笑了笑,安抚道:"既如此,小事化了便再好不过了。夫人不如带些礼物去探望张氏,借机将此事揭过。" "可,可王爷怒气正盛,这件事肯定是得追究出一番结果的。"曹觅咬着下唇,"今日审问你也看到了,众位管事都没有出错,账本是你对过的,肯定也没问题。" 她兀自纠结一会,干脆叹了一口气,"哎,左右我也查不出什么结果,不如直接让王爷派人来看看好了,总得给张氏母女一个交代。" 夏临动作顿了顿。 她眼珠子一转,转口道:"若真是王爷要求,夫人可得多费费心……" 曹觅按着原身往常与夏临相处的模式,附和着问:"夏临,你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丫鬟。你跟我说说,我该怎么办?" 夏临目光幽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陈康。 陈康哆嗦了一下,似有所感。 夏临便接口道:"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陈管事话中似有隐瞒,夫人不若请上刑具,重新审问。" 曹觅瞪大了眼睛,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样,"刑,刑具?" 原身怯懦,可见不得这么恐怖的东西。 夏临正要再劝,还没开口,便被突然嚎哭出声的陈管事吓了一跳。 第13章 "夫,夫人饶命啊!"陈康扑通一声直接跪下,"都是小人的错,夫人莫上刑具,小人俱都招了,俱都招了!" 曹觅转头看去。 这陈康大概真有些做戏的天分,方才演得夸张,此时哭嚎起来,也是绘声绘色。 "都,都怪小人不好,小人看那张氏狐媚,想替夫人把这口气出了,这才,这才……小人糊涂啊!" "这……"曹觅皱着眉,似乎不明白陈管事怎的突然改了话风。 夏临直接皱眉喝问道:"好你个自作主张的陈康,就算是为了夫人打算,谁准许你做下这等错事?这两个月来,张氏院中的一应供应,都是被你给昧下了?" 陈康跪下地上涕泪横流,闻言慌忙点头认罪,"正,正是小人所为,夫人英明,可不需惊动了王爷那边啊。"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间直接将事情捋清楚了,曹觅心中一阵无语。 原身这得是多么单纯好骗,才叫这两人连铺垫都省了,直接就把戏唱上了。 可现在,她成了原身,这出戏还得她来收场。 曹觅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不敢置信地问看着陈康,"这……陈管事,这件事当真是你做的?" 陈康认罪的态度坚决,"就是小人,小人也是为了夫人,小人糊涂啊!" 他一边认罪,一边还要强调自己的"犯罪动机",倒显得曹觅才是真正的"主谋"一般。 曹觅定了定神,看向旁边的夏临。 夏临也及时凑上前,"夫人,依婢子所见,现下事情已经明朗,我们便对王爷那边有个交代了。您看,咱们是把陈管事直接交给王爷那边,还是……" 陈康一听到这话,吓得往前膝行了几步,"不,不能将小人交给王爷啊!" 他抹着泪哭嚎道:"小人,小人也是为夫人出气,夫人,若,若王爷知道了,小人这条贱命,往后怎么为您驱使啊!" 从见面直到现在,曹觅才终于从陈康面上看出一点真实的情绪来。 看来北安王确实是尊煞神,府里不论内外,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你自作主张,若是轻易放了,才叫我无法对王爷交代!"曹觅扶着额头,有些为难地说道:"先,先下去吧,我,我得好好想想。" 陈康本待继续求饶,却突然往曹觅身后看了一眼,随即安静下来,温顺地重新回到关押的地方。 曹觅将这整出闹剧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一声。 此时时间已经到了正午,她转身带着人又回到了景明院用膳。 虽然一整个早上,她只看到夏临和陈康耍了一通花枪,但她又不是软弱可欺的原身,谁是猴谁是看客还未可知呢。 曹觅心情不错地回到景明院,连重又对上冷着一张脸的戚瑞,都没有折损她半分的好心情,甚至还有心情欣赏起了戚瑞那张标配的幼童男主脸。 用膳时,她心血来潮耍了个心机,指着一盘自己叫不出名字的青菜,胡乱编造了一句:"冬季的青菜就是不养人,我听王爷身边的侍卫说,这段时间他们军中好些人因为吃多了这种菜,个个都瘦成个骷髅样,当真是愁人。" 冬季青菜难得,普通的军汉哪里能看见这样的东西? 但她这番经不起推敲的话,对于她想要哄骗的对象却是已经足够了。 身边的婢女们不思对错,直接便顺着她的话附和着。而往常八风吹不动的戚瑞,也把目光盯到了那盘菜叶子上。 这一日午膳,他多吃下小半碗的青菜。 吃完午膳,曹觅回到自己的院落稍作休息。 她准备下午去张氏母女那边看一看。按说,她本来早就该去探望这对因原身过失而受委屈的母女了,但曹觅却觉得得先将事情审出个大概,否则去了两人也是大眼瞪小眼,徒增张氏对自己的怨愤。 但她午睡刚起,还没出门,就听到桃子进屋请示:"夫人,两个小公子过来同您请安,是否让他们直接进来?" 曹觅准备吩咐出门的话被阻在了喉咙口。 她顿了顿,将这个吩咐暂时压下,欣喜道:"那是当然,快叫他们进来!" 之前一直没机会想起,但曹觅一直记着,原身是有自己的亲生孩子的。 这个怯懦的小姑娘唯一受上天眷顾的,大约就是子孙运了,两年前,她平安地于王府诞下一对双胞胎。 一胎双子,成功地奠定了她北安王妃的地位。 曹觅在穿越之初就对着天地承诺过,会完成原身未竟的牵挂,而这两个孩子,就是原身的执念之一。 很快,曹觅就看到来人出现在厅中。 一个梳着妇人髻的中年女人一手抱着一个两岁大的男孩,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婢女。 第14章 曹觅从记忆中稍稍翻找,知道了这个中年女子便是原身两个孩子的乳母,府中人一般唤她为"陈氏"。两个孩子断了奶之后,她又成为孩子院中的大管事,专门伺候两个孩子的起居日常。 陈氏来到曹觅面前,先将两个孩子放下,接着便朝曹觅行了一礼,"夫人贵体安康,福寿绵长!" 曹觅朝她笑着点了点头。 中年女子于是又轻轻推了推两个孩子,"安哥儿,然哥儿,快向王妃请安啊。" 已经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两个孩子这才向曹觅看了过来,歪歪扭扭地行了个礼,"娘亲。" 看清两个孩子的模样,曹觅在心中暗暗感叹这位陈氏乳母会养人。 原身的两个孩子被她养得稍微有些胖,埋下脑袋时能看到一点点双下巴,但一点都不显肥腻,活像年画上喜人的金童。 孩子年纪小还未长开,说不清具体更像谁多一些,但光凭两人的朗目翘鼻,曹觅能肯定这两个孩子绝对也是挑着好基因选的准美男子。 曹觅光是看着他们别扭行礼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就升出些难言的欢喜与感慨。 到底是原身亲生的,与这具身体有些天生的感应。 她笑了笑,像原身以往一般,召唤两个孩子上前,"安儿,然儿,快到娘亲身边来。" 没想到,戚安撇了撇嘴,"我才不要。" 戚安是双胞胎中的哥哥,以"安"为名,性子却并不安分。 曹觅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他转身靠到陈氏身上,伸手要抱,"乳母,我们去院子里玩雪,我要,堆这么大的雪人!" 老三戚然听到哥哥的话,也跟着凑过去,"我也要,我也要,我要堆得比哥哥的更大!" "哎呀,两个公子,外面天冷,现在哪能玩雪啊!"陈氏有些无奈。 她蹲下身,徐徐诱导道:"公子们前儿个心心念念的小木马就在王妃寝屋中呢,咱们到屋里玩小木马。" 戚安被陈氏唤醒了记忆,喊了一声"小木马",直接便往曹觅的寝屋里跑。反应永远慢一拍的戚然愣了一下,又马上追了上去,"小木马是我的!" 曹觅的笑容差点僵在脸上。 她压抑着心中的异样感受,跟在两个孩子后头回了屋。 正厅不便于孩子玩闹,王妃的寝屋中有一张宽敞的软榻,便是为了这两个孩子准备的。 软塌旁还摆着许多收拾整齐的玩具,曹觅曾好奇把玩过一两个,从现代人的眼光来说,这些玩具虽然可玩性有限,但其精贵程度绝对属于常人罕见。 两个孩子她屋中毫不生疏,曹觅进到屋里的时候,他们已经玩开了。原本收拾整齐的玩具被弄得乱七八糟,还有几个直接被丢到了地上。 曹觅随手将脚边的一只布老虎捡起来,坐到两个孩子们身边,看着他们争抢一把小木剑。 两人僵持一会儿,戚然明显抢不过哥哥戚安。他看着已经被戚安拿在手中的木剑,突然嚎啕起来,转身便往陈氏那边哭诉,"乳母,我要……呜呜,我要小木剑。" 曹觅这会已经对他们这种反应免疫了,正装着样子看着陈氏小心地安抚戚然。 其实小孩子最是公平,谁与他们相处得久,谁对他们好,他们也就更喜欢谁。 曹觅记得自己小时候,暑假被父母送到姥姥家中,在姥姥的疼爱下无法无天了三个月,临到开学要走的那天,哭着喊着不愿意松开姥姥的衣袖,心中当真是恨不能一辈子就跟姥姥窝在那间温馨的农家平房。 陈氏作为两个孩子的乳母,戚安和戚然与她亲近是常事。但曹觅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孩子会被她养到只知乳母不认亲娘的程度。 虽然原身因为精力不济和身体原因,一直以来陪伴孩子的时间都少,但曹觅相信,如果陈氏做好自己身为仆役的本分,时常向两个孩子提起亲生父母的存在,那这两个孩子也不会对自己漠视到这个程度。 更可叹的是,原身以前竟然完全没有发现问题。 看到两个孩子亲近陈氏,她虽然有些吃味,但总觉得,等孩子们长大一些,自然就知道一个仆妇和亲生母亲之间的差别了。 哎,中国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小皇帝被乳母控制的情况啊,是这个时空中没闹出过这种笑话吗? 曹觅这一想就入了神,直到戚然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 "然儿,怎么了?"曹觅问道。 双胞胎长得有七分像,但老三戚然右眼角下有一颗淡淡的泪痣,所以区分起来还算容易。 "娘亲。"戚然扁扁嘴,"陈管事去哪儿了,我想叫陈管事给我骑大马!" "陈管事?"曹觅心道正题来了。 她故作为难,"娘亲,娘亲也不知道陈管事……" 第15章 "骗人!"戚然气得一跳。 这小胖墩鼓着两颊遗传自北安王的婴儿肥,气得跳脚的模样娇憨得让人生不起负面情绪,"乳母说,你知道陈管事在哪儿的!" 曹觅动作顿了顿,转头去看陈氏。 明明一刻钟前还逗着孩子笑的陈氏,如今面上已经爬满了泪痕。 "怎,怎么了这是?"曹觅无措问道。 陈氏哽咽的声音已经压不住,"呜……夫,夫人,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看在小人,这么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保一保,保一保陈家最后的根吧……呜呜……" 曹觅正待继续陪她做戏,就看到两个本来自顾自玩着的孩子,似乎被陈氏的哭声吓到,竟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他们伸长了手往陈氏那边爬,"乳母,呜啊……乳母……" 曹觅连忙抱起孩子安抚,却完全没有效果,只能乱中抽空对着那陈乳母说了一句,"有话好好说,哪里就需要这般了?安儿,然儿,别哭了,陈氏,快来帮帮我。" 陈氏听到她的吩咐,暂时收住了眼泪,对着戚安和戚然说了一句,"好了安哥儿然哥儿,王妃是个心善的主母,不会为难我的,你们别哭了。" 两个孩子闻言,竟真的相继停下了哭声。 曹觅表面上松了口气,一颗心却拧得紧紧的—— 恐怕这两个被养歪了的熊孩子,一点都不比疑似患有厌食症的戚瑞好收拾啊! 不管曹觅内心怎么想,陈氏那边已经开始诉说委屈了,"我听后院的管事说,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因为擅作主张替夫人出气,被夫人关了起来。 "他自小是莽撞了些,但绝没有什么坏心思,夫人可否看在他也是忠心为主的份上,绕过他这一回。" 陈氏口中的"弟弟",自然就是早上曹觅刚刚见过的陈康。 曹觅原本还以为夏临那一伙打的是"弃卒保车"的主意,原来他们连一兵一卒都不想损失啊。 陈康认罪将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又有陈氏带着两个孩子为他打点,按照原身的性格,这件事铁定会被轻轻揭过了。 于是曹觅轻叹了口气,"哎,你这又是何必呢?难道是我想惩处他吗?此事是王爷亲自吩咐的,我总得对王爷有个交代。" 她叹完,不等陈氏继续哭诉污染她的耳朵,继续道:"但你也无需担心,我如今将他关押起来,也是想着等过几天,王爷那边或许淡忘了这件事,才好让他再出来。我原本就打算下午去看看那张氏,安抚住她,将事情揭过。" 曹觅从来就没想过直接对陈康动手,没了这个卒,她怎么知道夏临想保的究竟是哪个"车"? 陈氏听到她这样说,果然平静下来,连连道了几声"王妃仁慈"。 曹觅摇了摇头。 她转过头又将注意力放到孩子身上,但没过一会儿,陈氏便寻了个借口带着孩子离开了,大概是怕耽误她去安抚张氏。 曹觅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临到她离开前,开口吩咐了一句,"从今日晚膳起,以后,安儿和然儿的膳食都到景明院去用。" 陈氏和两个孩子都愣住。 戚安直接撇了撇嘴,"为什么?我才不要。" 戚然原本没什么反应,听到戚安的话,不甘示弱地接了一句:"我也不要!" 这个可恶的小应声虫! 曹觅无视他们的作乱,对着陈氏淡淡笑道:"瑞儿这几天胃口不好,让这两个小家伙过去陪陪他,也许瑞儿能吃得多些。" 陈氏闻言点点头,安抚住两个孩子,便直接离开了。 曹觅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深呼一口气将双胞胎的事情暂时放到了一边,喊来夏临和桃子,往张氏母女所在的宜兰院走去。 来到宜兰院门口,曹觅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喊来院里的嬷嬷询问:"张氏可醒着?你们三个怎么都在屋外?" 院中仅有的三个下人摇摇头。 年纪最大的那个嬷嬷大着胆子向曹觅解释道:"夫人,我们一般都在屋外做些粗活,张氏不允许我们随意到屋中去。" 曹觅有些诧异。 按说这种带着孩子的母亲,正是需要人帮手的时候。 她咽下心中的疑惑,笑了笑,朝着老嬷道:"那这样,你轻轻到门边去,就说我来探望,问问张氏是否方便让我进去。" 老嬷愣了一下,点点头离开了。 桃子在曹觅身后有些愤愤不平,"夫人,您来看她是她的福气,怎的还要询问她让不让我们进去?" 曹觅顺口答道:"总归是我们之前理亏,谨慎一点为好。" 桃子嘟着嘴,显然还是不太高兴,连夏临也补了一句,"夫人前个儿身体不好,虽然确实亏待了张氏,但也不至于便要让她爬到头上去。" 第16章 曹觅摇了摇头,"看在王爷的份上,我也该给她几分面子。对了,待会若她方便,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如今她正在病中,我们这么多人,怕是一不小心就冲撞了她。" 桃子和夏临自然不愿,但都被曹觅淡淡压下。 很快,那个老嬷便出来了,恭敬地请曹觅入内。 进到屋中,曹觅便见到张氏一人站在门边,朝她行礼,"王妃贵安。" 曹觅笑了笑,上前将她扶起,"怎的就下床了?身体大好了吗?" 张氏抬头,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要说原身怀疑张氏与北安王可能有一腿真不是毫无依据。这张氏只是中人之姿,如今刚遭了场大病,面色有些惨白,原本只得六分的长相又被削去了三分。 但她的眉目间,居然隐隐有些原身亲姐姐端庄大气的味道。 此时她身为被苛待了的女客,面对曹觅时却俨然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没有因为受了委屈而自怜自艾,也没有因为遭遇不平对待便愤世嫉俗。 曹觅拉着她在厅中坐下,询问了一下她这两天的状况,她都淡淡回应了。曹觅又提起自己此次到访与她带来的补品布料,她也只是淡淡点头,不见喜怒。 一番交锋下来,尴尬的居然还是曹觅自己。 终于将客套的流程走完,曹觅说起此番过来的正事,"克扣你院中供应的事情,我已经查出些许眉目了。是后院一个管事贪婪,擅自昧下了本该送过来的冬炭和衣食。我已经将人扣下了,不知你……" 她刻意在这里停了停,张氏果然善解人意地接过口道:"小人惶恐。此事全凭王爷和王妃做主便是。" 曹觅心中稍安,又道:"毕竟是你们母女受了委屈,总是要给你们一个交代的。对了,除了供应上的短缺,你这两个月来在府中,可有受到些别的苛待……" 曹觅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里屋传来一阵女童的哭嚎。 女童似乎刚醒,发现母亲不在,便惊慌哭泣。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一直十分镇定的张氏突然慌张地站了起来,草草向曹觅告罪一句,便直接到屋中去了。 尽管知道有些失礼,但曹觅还是跟在她后头,一起进了里屋。 她很想知道,这个被张氏藏着掖着的女童,身上到底有着什么秘密,又或者只是自己猜错,她不让下人进屋只是单纯地排斥外人。 屋内,张氏已经将孩子抱了起来,护在怀中安抚着。女童十分懂事,看到母亲之后,声音也从哭嚎转为哽咽,渐渐平静下来。 她刚过一岁,窝在娇小的张氏怀中正合适。很快,她察觉到站在门口的曹觅,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曹觅与女童对上眼,心中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女童的眼窝较深,一双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与曹觅这样的中原人很是不同。 这种区别有点类似于现代的汉族与维吾尔族,结合原身的记忆,曹觅大概能够猜测,这个女童应该是北方戎族的后代。 北方戎族与现在曹觅身处的盛朝,可是敌对的关系! 可能这就是张氏一直不敢将女童暴露在人前的缘故吧。 很快,安抚好女童的张氏发现了曹觅的目光,面上已然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曹觅想了想,上前安抚道:"王爷可从来没有同我说过,要将你们好好藏在府中,不让外人看到。" 张氏闻言,明了曹觅的意思,也渐渐冷静下来,但面上还是哀切,"王爷是个仁慈的主子。" "以我对王爷的了解,既然他已经决定要保住你们,便也没什么可顾忌的。"曹觅尝试着靠近她,见她没有躲避,便也大胆了些,"你大可不必将自己和孩子都锁在房内。" 张氏叹了一口气,"虽然王爷仁慈,我们也不能给王爷添麻烦啊。" 曹觅笑了笑。 她没理会张氏的话,而是跟她怀里的女童做起了眼神交流。 女童窝在母亲怀中,愣愣地看着她,琥珀色的某种带着些恐惧和羞怯,但更多的,是见到陌生人的好奇。 曹觅能感觉到,她虽然一直被母亲锁在屋中,但因为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着纯粹的好奇心。 在被外界狠狠伤害之前,她会一直保留着这份纯真与探索的愿望。 有了前面那三个糟心孩子作对比,这样一个可爱的女童,在曹觅眼中当真像个小天使一样。 她抬起头,又看向了张氏,"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王爷毕竟是男子,没有察觉到你的不便。但今日我看到了,便不能置之不顾,不然,便是我们北安王府待客不周了。" 张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曹觅便自顾自安排道:"这样吧,我重新选择几个信得过的婢女,过两天便给你送来。你如今身子还虚弱,自己一个人可照顾不了她。" 第17章 张氏抿着唇不说话。 小女童发现曹觅与自己母亲在温声说话,似乎确认了曹觅的无害。 她倾着身子,往曹觅的方向伸出手。 曹觅小心地伸出食指,小女童便紧紧攥住。然后,她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吃吃地笑起来。 "你看。"曹觅看着女童,话却是对张氏说的,"她也不想一直被锁在屋子里,对不对?虽然现在可能还出不了王府,但是至少让她看看院子里的天空,让她知道这世界上不仅有屋内的炭炉,还有漫天的飞雪。" 女童已经抓着曹觅的食指,想要往嘴里塞了,张氏有些尴尬地抱着她退开几步。 她踟蹰了一阵,轻轻地点了点头。 曹觅便笑了笑。 她心中其实有些喜欢张氏。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遇见的女人,要么是桃子那样没什么心机的,要么是春临夏临那样各有算计的,只有张氏,既有为母的刚强,也不乏女子的母性和柔情。 与这样的人相处,你不用怕她会拖自己的后腿,更不用怕她什么时候会突然反过来捅你一刀。 所以,如果真的有机会,曹觅很愿意与她交好。 眼看已经安抚住张氏,曹觅便直接寻了个借口离开,让张氏自己冷静想想。 哎,别看她方才承诺给得轻巧,真要她立时给出几个口风紧又信得过的婢女,她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出来。 冬日里日光短,从张氏那边出来没多久,已经将近晚膳的时间,曹觅没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往景明院赶。 到了景明院,尚未到晚膳时间。曹觅看见戚瑞正坐在屋中,看着一盘围棋发呆。 周围忙碌的婢子来来往往,却没有人能够进入他的世界。 曹觅可不管这些,她直接上前,在戚瑞面前坐下。 还不到四岁的老成孩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放到棋盘上。 "瑞儿,你会下围棋?"曹觅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戚瑞一个字也不愿多说,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曹觅便有些疑惑地询问道:"平常你都与谁对弈?" 王府中的几个公子年岁都小,再加上他们的父亲一直在外奔波,还没有为他们延请启蒙先生。 戚瑞顿了顿,回答道:"父亲偶尔会来。" "所以你平时都是自弈么?"曹觅饶有兴趣地问。 戚瑞又抬头看她,面上神情似疑问,又似相邀。 曹觅摇摇头,"这个太难了,娘亲可不会。" 戚瑞收回目光,"不难……" "不过,我会另一种棋子。"曹觅笑了笑,问道:"你愿不愿意陪我玩玩五子棋?" "五子棋?"戚瑞问。 曹觅一面观察起他的反应,一面与他介绍起了五子棋的规则。戚瑞并不抗拒,这也让曹觅松了口气。 她已经大概能确定,这孩子就是单纯的心理厌食症,暂时还没有发展出诸如自闭症之类更加棘手的毛病。 五子棋的规则简单,可玩性也非常高,很快,两人便一白一黑落起子来。 曹觅轻松赢下两盘之后,战局便变得焦灼起来。 虽然曹觅让着对方是一个四岁孩子,有意松懈,但这么快被戚瑞逼入僵局,也是曹觅始料未及的。 看来能成为主角的人,果然是自小便不凡。 两人一来一往,沉浸在战局中,一直到陈氏带着双胞胎过来才暂熄了战火。 屋中已经掌起了灯,外间天色也已经黑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迟到良久的陈氏凑到曹觅面前道:"夫人恕罪,天冷,两位小公子不愿出门,这才耽搁到现在。" 曹觅笑了笑,看着各拿着一把小木剑比划的两小只,只淡淡道:"无妨,开始用膳吧。" 陈氏自下去收拾了,曹觅却先转过头对着戚瑞说道:"瑞儿,你吃得少,每次吃完便先走了,娘亲一个人在饭桌上,总感觉有些孤单。" 她琢磨着未来主角的性子,有意示弱道:"待会,你陪着娘亲吃完,再离开,好不好?" 戚瑞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曹觅悄悄松了一口气。 很快,膳食端了上来,曹觅和三个孩子一起来到饭厅中用饭。 这一次的用膳经历,让曹觅想起在现代的时候,跟普通朋友一起到中餐厅吃饭。 吃得少的戚瑞是坐在她旁边,玩着手机,确保从头到尾与她全无交流的表面朋友。 戚安戚然两兄弟,是餐厅里不知道哪家父母带来的熊孩子。 这两人精力旺盛到让曹觅匪夷所思的地步,他们被限制着不能出膳厅,于是便一人拿着一把小木剑,在餐桌周围绕着圈打闹。 第18章 而陈氏,还有另外一个小婢子,就拿着饭碗和勺子追在他们后面,时刻等待着两人停战的间隙,冲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们嘴里塞一口吃食。 曹觅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一边在心中默念"原身亲生的原身亲生的",一边把自己塞了个囫囵饱。 而此时,陈氏手中的饭碗才只下去了一小半。 曹觅从桃子手中接过温热的湿帕,优雅地擦了擦嘴,突然提高音量,对着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戚瑞问道:"瑞儿,你见过真正的刀枪吗?" 戚瑞不明所以地朝她看过来。 "真正的刀枪用精铁制成,刃上闪着寒光,一出鞘就能把敌人吓得胆寒。"曹觅继续说道:"检验刀枪是否为好武器的办法是,取一根毛发,放在刃上轻轻一吹。好的刀枪,能直接借着风,将这缕毛发斩断。" 战得正酣的双胞胎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打斗,好奇地朝她看来。 曹觅仿若没有察觉到一般,自顾自对着戚瑞讲述:"这样的兵器,别说是厅中一人合抱的木梁了,就连王府门口的石狮子,都能轻易劈碎。 "但即使这样,这些兵器也不能被称为‘神兵’。这世间只有一把神兵,在它的面前,所有的武器都像是小孩子手中的木剑一样,就是个笑话。" 已经瞪着眼睛往曹觅这边靠拢过来的老三戚然忍不住了,他激动地开口问道:"什么神兵?" 曹觅对着上钩的鱼儿温柔一笑,"它叫……" "如意金箍棒。" 要么说一个霸气的名号重要呢?"如意金箍棒"这个名字一出,在场众人都愣了一瞬。 曹觅佯装没有发现,自顾自开始了正题,"很久很久之前,如意金箍棒还不叫这个名字,它的主人,也还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个时候,齐天大圣还只是花果山上,一块伫立了千万年的大石头。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一束照亮了整个夜空的闪电直直劈到了这块大石头上,一只猴子便从这块石头里蹦了出来。 "花果山上其他的猴子从来没见过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它们就管那只猴子叫‘石猴’。石猴被猴子们带回了花果山,渐渐地长大了。它和其他的小猴子们住在一起,却吃得比其他猴子都差。 "左边的棕毛小猴子吃的是硕大多汁的蜜桃,右边的红脸猴子吃的是熟得刚刚好的大香蕉。只有他自己,每天里分到的都是些已经快烂掉的,其他猴子看都不看一眼的酸野果。 "这一天,他终于生气了,为什么我跟其他猴子吃得不一样呢?于是他就询问起了那只抱着蜜桃啃得欢快的棕毛猴子。" 在现代,成年人吃饭前都要精心挑选下饭综艺,小孩子则抱着饭碗准时守候六点开播的动画。在吃饭时间听故事,似乎是人类刻在天性里的娱乐选择。 在娱乐活动匮乏的古代,没有,没有漫画,更没有层出不穷的视频,一个口述的有趣故事就能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 曹觅的故事讲到这里,厅中不只三小只,连厅外当值的侍卫都拉长了耳朵在听她说话。 "棕毛猴子吸了口桃汁,美滋滋地告诉石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没有父母,当然吃不到这些好东西了。’" 曹觅的食指在戚然小鼻头一点,满意地看着他瞪大了眼睛。 她满意一笑,继续说道:"石猴挠挠头,看着手中已经腐烂了一半的野果子实在下不去嘴,它又问:‘什么是父母?我们吃的东西,难道不都是守在洞里的那只老猴子拿给我们的吗?’ "听到石猴这句话,洞里面所有的猴子都笑了。 "它们告诉石猴,才不是这样子呢! "每只猴子生下来就有父母,这就跟人一样,一生下来就有父亲和母亲。父亲强壮勇敢,每天在花果山的山头守卫,如果遇到了胆敢闯入花果山,想要破坏小猴子幸福生活的大黄牛,就会拿起石块,勇敢地同它们战斗。小猴子们虽然很少看到自己的父亲,但却知道没有父亲,就没有自己现在安定的生活。 "而小猴子们的母亲则负责着小猴子的食物。花果山山高水深,甜甜的果子都长在悬崖峭壁上。猴子母亲每天要在悬崖上攀爬,冒着一不小心就摔下深渊,跌得头破血流的风险,给小猴子们摘来最新鲜的桃子和香蕉。 "而洞里那只每天给它们分食物的老猴子呢,其实什么本事都没有,只能留在山洞中,给小猴子喂饭。" 曹觅有意控制着自己的语速,她这句话刚说完,陈氏就把一勺肉粥喂到了老二戚安面前。 戚安看着送到嘴边的小勺子,突然转过头看了一眼满面皱纹的陈氏,之后才一言不发地把肉粥吞了下去。 "小猴子们告诉石猴,你没有父母,能住在这里都是花果山的猴子们发了善心,当然只能吃所有人都不要的酸果子了。 第19章 "石猴听完这个解释,非常伤心,但它心中其实不相信那些小猴子的话。他想着,所有人都是有父母,只有父亲和母亲会给自己的孩子最无私的爱,即使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也一定有自己的父母!" 曹觅很有讲故事的天分,她模仿着石猴的语气,将这一段心理活动表演出来之后,周围的人都被石猴这种情绪感染到。 就连一向冷漠的戚瑞都抿着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觉得其他小猴子都不懂,所以才说他没有父母,于是他找到花果山一只年纪最大,也是最有见识的老猴子,询问它:‘猴爷爷,你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吗?’ "老到毛发都白了的猴子其实也不知道,但它想了想,告诉石猴:‘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只有神仙才知道你父母是谁!’ "它这句话其实只是一句玩笑,希望劝告石猴不要再探寻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了。 "但石猴却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离开花果山,找到神仙,好好地问问他,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 说到这里,曹觅突然转头,看向已经趴到自己大腿上的老三戚然和站在旁边的伸长了脖子听故事的老二戚安。 "戚安和戚然很幸运,不用问神仙,也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娘亲是谁,对不对?" 两个孩子没听出曹觅的话外音,乖巧地点着头,争着回答道:"对!" "于是,石猴等啊等,两年后,他终于长大了。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他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离开花果山,踏上了寻找神仙的第一步。"说完这一句,曹觅微微一笑,在众人越发期盼和好奇的目光中,砸下了一个平地惊雷,"好了,石猴齐天大圣的故事太长了,今天就先讲到这里。" 众人动作一顿,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想明白曹觅话中的意思,众人沮丧地低下了头。 仆役们不敢对曹觅说什么,稳重如戚瑞也只是悄悄收起了期盼的神色,而无法无天的双胞胎自然不干! 在哥哥戚安的带领下,两兄弟来了个哭嚎二重唱。 "娘亲,讲下去,我要听石猴!"戚安闹道。 "不行哦,不过明天早膳吃完,娘亲会再讲一段。石猴下山后遇到了更多有趣的事情,明天的故事一定会更好听。"曹觅安抚。 老三戚然干嚎道:"不!我现在就要听,现在就要!" "不行哦。"曹觅缓缓收了脸上的笑容。 两个孩子继续纠缠,曹觅直接将他们交给了陈氏,吩咐陈氏好好照顾他们,便直接带着人离开景明院。 两个孩子也聪明,看到正主走了,也渐渐停止了闹腾。 戚然凑近陈氏,突然说道:"乳母,我渴了,我想吃桃子。" 陈氏还端着饭碗,一脸为难,"哎哟小公子,这大冬天的,乳母哪里去给你找桃子啊。" 旁边,听到戚然问话的戚安突然点点头。 他上前,对着弟弟说道:"傻!你忘了吗?老猴子没有桃子,桃子都是娘亲摘的。" 戚然了然,愣愣地将目光转向曹觅离开的方向,含着手指点点头,"那我明天找娘亲要。" 景明院中后来发生的一切曹觅不知道,但她却很满意自己今天的即兴改编。 她希望通过自己改编后的《西游记》,帮两个孩子了解亲生父母的地位。 孙悟空的故事即使在现代,也俘虏了万千中国孩子,成为了当之无愧的"中国超级英雄"。曹觅相信这样的传奇在这个童趣故事匮乏的时代,同样能发挥强大的作用。 偶像的力量是强大的啊。 但当然,这个事情才刚刚起步,暂时不能着急。 第二天早膳后,她果然履行承诺,又给孩子们讲了一段《西游记》的故事。这一次,她以搞笑为主,杜撰了几个石猴在人间寻找神仙时遭遇的趣事。约莫着时间到了,她又及时停下,跟孩子们约定了下一次讲故事的时间。 早膳过后,王府大管家寻到曹觅,"前日,夫人同王爷提过的,要给府中找些新的仆役。小人已经将人领到了府上,夫人是否亲自过去看看?" 曹觅压抑着心中的喜悦,点头微笑道:"嗯,有劳管家。" 这位老管家不愧是北安王戚游信重的人,曹觅到了前院时,发现他已经将待选的人分成了两批,安顿在了两个不同的院落中。其中一批是些目不识丁的粗使仆役。这些人已经被初步挑拣过,送到曹觅面前的都是些性子老实,身体健康,又没有家庭牵挂的上好人选。 另一批,则是些识字的人。这些人外表收拾得比第一批人好上许多,看着皮肉也嫩,都是没干过粗活的模样。 第20章 曹觅十分满意,她如今身边缺人,便一口气将所有人都留了下来。 就在她正在那批识字仆役的院中,询问他们身世遭遇的时候,一个婢子进来,匆匆将她叫走了。 曹觅临走前,对着满院的人说:"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的人了。我现在有些要紧事,你们先留在此处,等我回来。到时候,我再亲自安排你们的去处。" 众人应是,曹觅便满意离开。 她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在这些人在院中枯等得有些焦躁的时候,桃子进到了院中,对这种人问道:"你们就是新来的仆役吧?跟我来,我先与你们说说在王府中为奴的基本规矩。" 众人一愣,下意识便准备跟她出去。 突然,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请问这位姐姐,您让我们出去,是夫人吩咐的吗?" 桃子看过去,"怎么,不是夫人吩咐的我就请不动你们了?" 她皱着眉,"夫人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们在这里也是干等着。待会我要说的规矩可是关乎到你们在王府中的未来,快跟上。" 她这话一出,有几个人却迟疑着停住了脚步。 最终,没有随桃子离开的人只有三个。 曹觅将他们和另一个她原本就看好的人留在了自己院子,其他人则打乱,分到后院的各处院落中。 这些人的加入,在多年沉寂的北安王府中注入了一道活水。 为奴者没有姓名,曹觅给留在自己身边的四人重新命了名,为了好记,取"东南西北"四字,分别唤作东篱、西岭、南溪和北寺。 东篱和南溪是女子,东篱性子直爽泼辣,当初就是她在院子中,询问桃子命令是不是曹觅所下。 西岭和北寺是男子,两人表情不多,看着比较忠厚老实。北寺是四人中唯一一个当时被桃子"骗"走的人,但曹觅却觉得他另有可塑之处。 将人定下来之后,曹觅又找到管家,希望他帮自己寻几个匠人。 "木工或者石工都要,最重要的是手艺要好。"曹觅说着自己的打算。 管家愣了一瞬,答道:"王府内自有匠人,夫人若有什么东西需要添置,直接吩咐下面去做便是了。" 北安王府到底是皇亲,府中自然养着一些技艺高超的匠人。 曹觅笑了笑,"只是偶尔突发奇想,想做点小玩意。而且我知道,府中的匠人大都得了王爷的吩咐,有自己的任务,倒不必打扰他们。" 管家点点头。 他想了想,突然记起一事,便对曹觅说:"身家清白的手艺人比较难寻,夫人若是想要,还需等待上几日。但是老奴突然想起一人,或可为夫人所用。" "哦?"曹觅转头看他,"愿闻其详。" 管家于是介绍道:"那人唤作刘格,原本是在军中做着保养兵器的活计,木工和石工俱佳。但是他此次随王爷前往叛乱,在叛军攻入后方时,被歹人砍断了右腿。"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以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留在军营中。王爷将此人交给我,本打算再让我找机会托人送他还乡。 "若是,若是夫人不嫌弃,或许可用他一用?" 在这个时代,身有残疾者,即使有些手艺,也很难过活。人们觉得这样的人本身就不幸,很可能给自己也带来灾厄,所以会自觉地远离。 这个刘格回乡之后,或许饿不死,但总归是不会过得太好了。 但曹觅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女性,怎么可能在意这样的事,她点点头,直接将人定下来,"王爷治军严谨,这人能进入王爷麾下,想来也是个好的。这样的人,哪里因为失去了一条腿,就要遭受世人冷眼。" 说完理由,曹觅笑了笑,"还请管家尽快将人送来。" 管家点点头,"若是夫人同意,我过会便能让人领他过来。这些要送回乡的人都被王爷安顿在城外的一处山庄,离府中很近。" 曹觅满意点头,"如此,当然最好。" 院外,跟着曹觅跑了好几天的夏临远远看着曹觅与管家对话的情形,心中突然感觉一阵怪异。 她左右看看,没寻到熟悉的春临,便抓着旁边的桃子询问了起来,"桃子,你有没有觉得,夫人这几日有些不一样了?" 桃子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奇怪反问:"什么不一样?" 夏临轻蹙着眉,"我也说不好,但就是觉得……夫人比起以前,更有主意了些。" "这不是好事吗?"桃子想起什么,突然呛了一句:"夏临,你是不是巴不得夫人一直都听你的?" 夏临一愣,随即冷笑一声反问道:"我从来都是听从夫人的命令给夫人出主意,怎的在你眼中,变成夫人一直听我的?" 第21章 "呵。"桃子瞪她一眼,"夫人就是听了你的,才将张氏分配到这个偏僻的院落,才会在前儿个引得王爷发怒!" "昨日是你跟着夫人去了书房对吧?"夏临突然想起这事,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急问道:"夫人……王爷是不是对夫人说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桃子嘟着嘴,一脸沮丧。 她丝毫没有察觉夏临的心思,只又抱怨了一句:"但我知道,夫人肯定是受委屈了,她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眼角都是红的呢。" 夏临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曹觅不知道其他人在想些什么,到了晚膳时分,她照例来到景明院,同三个孩子一起用膳。 双胞胎惦记着石猴的故事,这一次来得十分早,曹觅到时,发现他们已经等在厅中。 膳食还未端上来,两人便缠着曹觅继续讲故事,连原本坐在榻上摆弄着棋盘的大孩子戚瑞,都将小脑袋转了过来。 曹觅将扒在自己身上的两个熊孩子抱到榻上,一边吩咐仆役们上菜,一边抓着时间跟戚瑞又来了一局五子棋。 面对捣乱的双胞胎,她态度坚定地拒绝,"故事要等用完膳之后再讲。" 之后,不管戚安和戚然再怎么胡闹,她都视若无睹,只小心地确保他们安全地呆在自己眼皮底下。 好在没等多久,膳食就布好了。 戚瑞照例吃得少,曹觅面对着这些贫瘠的古代菜色也没什么胃口,简单用了点,便在双胞胎期盼的眼神中,讲起了新的情节。 "石猴整整在人间流浪了十几年,这才在一位樵夫的指引下,来到了灵台方寸山的斜月三星洞。传说这里住着一位法力无边,长生不死的老神仙——菩提祖师。 "也许是时候跟这位菩提祖师真的有些缘分,他上了山,很快便寻到了这位神仙。菩提祖师问他是哪里来的,石猴便诚实回答道:‘从东胜神州花果山来。’ "菩提祖师一听便十分生气,因为花果山与方寸山之间相隔万里,菩提祖师根本不相信石猴能千里迢迢从那里赶过来,他找来了自己的小弟子,想要把石猴赶走。而石猴求得了一个解释的机会,他详细说了自己从哪儿来,经过了哪些地方,又遭遇过那些坚信。 "石猴说得认真,话里的内容又十分详细,菩提祖师这才对他另眼相看。 "原本,神仙是不轻易收徒弟,但是菩提祖师见石猴心思单纯,又有求道之心,最终还是将他留下了,收作自己的弟子,并依据入门的辈分,给石猴取名为‘孙悟空’!" 下胖墩戚然还没忘记石猴的名号,听到这个名字,他瞪大眼,不顾陈氏喂到嘴边的菜羹,激动地喊了一句:"齐天大圣孙悟空!" 曹觅笑着提醒道:"石猴现在只是得了个名字,还不是齐天大圣呢。" 她解释完,却话风一转,继续讲了起来,"可是啊,孙悟空虽然成功拜入了菩提祖师的门下,但是却并不得师兄弟的喜爱。这是因为,孙悟空只是一只石猴,他生于山林间,行为习惯都十分粗犷,竟然连碗勺都不会使用! "在三星洞中,人人都是自己吃饭穿衣的,孙悟空什么都不会,一时之间便成为一个异类。他们嘲笑孙悟空说:‘你连自己吃饭都不会,还想跟着祖师学习法术,当真是痴人说梦!’"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双胞胎。 双胞胎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互相看了一眼。 曹觅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默默加重了砝码,"孙悟空听到他们的嘲笑,心中十分生气。但他却也知道自己确实不会使用碗筷。 "但是只要肯学习,一切都不算慢。这一天,在三星洞中,孙悟空勇敢地拿起了碗勺,开始尝试着自己吃饭。" 边说,她边动手舀了一小碗还温热着的鱼汤,放到了戚瑞面前,又转过头看着戚安戚然这对双胞胎,说道:"你们瑞哥哥已经能自己吃饭了,安儿和然儿也不会比孙悟空更差,对不对?" "对!"老二戚安还嘟着嘴有些不情愿,心思单纯的戚然已经高声附和道。 曹觅见目的达成,便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婢女将碗勺放到桌上,让戚安和戚然自己尝试。 戚然一把握住了勺柄,舀了一勺粥糜,就往自己嘴里塞。戚安也不甘示弱,默默地动起手来。 虽然两人"铲"到碗外的粮食比送进嘴里的还多,但曹觅心中还是浮现些真实的欢喜。 双胞胎总算有了些可喜的变化,不枉她这几天将西游记改得面目全非,活生生将一个关于抗争和成长的神话故事变成了育儿教本。 而两个孩子原本最依赖的陈氏,此时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似乎完全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曹觅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道:"还是陈氏乳母教得好,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安儿和然儿都学会自己吃饭了。" 第22章 陈氏面上有些尴尬,踟蹰地回道:"不,额……嗯,都是奴婢该做的。" 曹觅便朝她温和地笑了笑,"这么说可不对,做得好便该赏。我院中还有几匹新布,正好与你做几件新衣裳。" 她说完,不等陈氏反应,转头笑盈盈看着戚瑞面前已经空了的鱼汤,温声问道:"瑞儿,再喝点吗?" 已经被她哄骗着吃下好些东西的戚瑞面色坚定地摇了摇头,曹觅笑着,用手帕擦去了他嘴边不小心沾上的鱼汤。 强调身为主人的身份,并不仅仅能通过惩罚威压,有时候,一份不容拒绝的赏赐,更能体现出上位者与下位者地位的悬殊。 通过这些天的观察,曹觅发现这个陈氏其实并没有太多坏心思,除了没认清戚安和戚然的身份,本分之内的事情倒是做得极好。否则,双胞胎也不会被她养成如今白白胖胖的金童模样。 至于两熊孩子性格上的缺陷,其实是原身和陈氏太过溺爱所制。 所以,对于她,曹觅希望能尝试着以敲打为主。 但对于另一些人,仅仅是敲打已经并不足以起效了。 这一天清晨,已经成为曹觅新贴身婢女的东篱上前,告知事情已经准备好了,曹觅便唤人喊来了夏临。 夏临不明所以,进来时还主动与她提起府中当月的各项置办。 曹觅叹了口气,打断了她的话,随后开启了飙戏模式。 她垂下眼眸,故作悲伤的模样,"夏临,你一直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丫鬟,这一次,我只能依靠你了!" 夏临动作一顿,见曹觅神色哀切不似作假,这才正了脸色问道:"夫人,发生了什么事?" 曹觅捂着心口,回忆起了那一段痛苦的往事,"前几日,王爷因张氏的事情发怒,邀我到书房中训斥。我自知失职,便同王爷许下了承诺,愿意用自己的私库银两,为张氏亡夫所在的军中添置冬鞋。" 她回忆完,又恳切地看着夏临,"如今事情已经查明,犯事的正是我们后院的陈管事,我顾念主仆之情,没有重罚于他,那于送鞋偿还一事,便不能不更尽心些。" 夏临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坐实,只能顺着曹觅说了一句,"夫人……夫人所言极是。" "我本愿意亲往绣坊,监督此事以表诚意,但昨日同管家提起,却被管家拦下。"曹觅用手帕按了按发红的眼角,"也是,如今瑞儿还在病中,我身为母亲,总不好贸然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紧紧抓住夏临的手臂,"所以,我同管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委派你代替我前往绣坊,监督这批冬鞋的制造!" 夏临一愣,心中惊呼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她有心挽回,吱吱呜呜道:"夫人,府中尚有许多工作……" "我都知道。"曹觅温柔地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安排不下,所幸昨日已经来了一批新人,刚好让南溪先帮你顶一阵。这一阵其实不忙,等你回了府,便能开始准备年节的节礼和宴席,时间尚算充裕。" 夏临还想说些什么,但曹觅完全不给她寻找借口的机会,"管家那边的人已经在后院偏门等着了。哎,也是我糊涂,昨日一忙起来便忘记提前通知你,你现在快回房收拾一下,直接同他们离开。" 她放柔了声线,说出的每字每句却都不容拒绝,"去吧,别让她们久等了,否则,王爷那边又要问罪了。" 曹觅将戚游都搬了出来,夏临张了张嘴,终于妥协,"……是。" 曹觅便笑着点点头,随手招来了身边的两个婢女,"桃子,东篱,夏临走得急,你们过去帮她收拾一下。" 夏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扰乱了神思,此时也顾不得再开口拒绝,只看似温驯地向曹觅行了个礼,便带着人匆匆离开。 一直等到东篱回来,告知夏临已经上车离开,曹觅才完全放下了心。 终于把这只老虎调离,那么现在这座山头中的事,就不是夏临能够干预的了。 她又迅速找了借口重新安排了院中的人事,将南溪等新人安插进了夏临原本负责的工作区域。 这一下,整个后院中,各处紧要岗位上便都有昨日新进府的,独属于曹觅的人了。 其实这些人进府的时间还太短,曹觅也不想这么快就做下这样的布置,实在是她每日里生活在死亡的威胁下,时刻警惕着不知何时会再次出现的"烧炭意外",已经没有时间再浪费在考察新人这种事上了。 索性这批新人的卖身契都牢牢地握在她手中,而即使这些人有问题,也只能是管家那边做的手脚。管家是北安王的人,曹觅想得很通透,如果想杀原身的人是北安王,那她挣扎什么?在悬殊的力量面前还是引颈就戮来得痛快。 这边厢事情刚告一段落,曹觅气还没喘匀,管家就领着一个断了一条腿的男人过来求见。 第23章 那人正是昨日管家提起过的,退役的残疾军匠——刘格。 这个长期经受军旅生涯的匠人身上有一种刚毅气质。曹觅听说牛车载着他进了城后,他便一个人背上行李,靠着一根自己削制的拐杖走完了剩下的三里路。 曹觅也曾经受过病痛的折磨,她觉得眼前的人做的,比当初那个自以为慷慨赴死的自己要好一些,心中也油然升起对此人的敬佩。 管家离开后,曹觅便与刘格攀谈起来。稍稍了解过此人的来历之后,便在后院寻了一处院子,又给刘格拨了两个力气大的仆役打下手。 身家清白又愿意卖身为奴的手艺人太少,曹觅知道还要静待管家那边更多的消息。 所以两天后,当刘格带着人将新的石磨和筛网送来时,曹觅心中更多的是诧异。 她让人去厨房取来麦子,桃子便在一旁小声问她,"夫人,这个是要做什么?" 曹觅简单解释道:"这是石磨,可以把麦子和豆子磨得更细一些。" 桃子有些奇怪,"厨房里那台石磨磨出来的还不行吗?"她不明白刘格一个匠人在院子里折腾好几天,就弄出这样一个常见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 曹觅摇摇头。 很快,麦子被送了过来,一个跟着刘格的仆役接过麦子,开始研磨起来。 最初一遍的面粉还是不够细腻,但是多磨了两三遍,大概也就及格了。之后,用密密的筛网筛过一遍,盆中留下的,便是细腻的粉末了。 曹觅看到成果,心中终于高兴了些。 她穿越过来的这个时代名为盛朝,科技和生产力水平还十分低下。这一点,从这一段时间北安王府的膳食中就可见一斑了。 如今虽然是冬季,能端上桌的食物不多,但堂堂一个王爷的府邸,主子们每日吃的大都是麦饭豆饼一类的主食。 曹觅一开始对这些粗粮还颇有兴趣,毕竟粗粮健康养人,吃了几天,便对食物粗糙的口感有了意见。再加上如今王府中还有三个孩子,她对食物便存了些不满。 她的空间中有一台现代石磨,但是这种东西又不能直接拿出来,于是那天,她依葫芦画瓢,按照空间中那台石磨的模样,提醒刘格可以改良现有石磨的磨齿和把手。 刘格带着人熬了几夜,便直接将她要的东西赶制出来了。 "他初到此处,大概是想稳固一下这个容身之地吧。"曹觅喃喃自语一句,吩咐桃子给刘格赐下一些赏赐。 之后,她喊来厨房的几个管事,细细说了甜包子与肉包子的做法。 当天晚膳,她便如愿吃上了大白包子。 精磨出来的面粉细腻非常,已经十分接近现代面粉的品质。而古代的面粉麦香更甚,配上内陷的甜豆沙或者腌制过的肉片,味道十足美味。 戚安和戚然两兄弟在啃了一口包子之后,难得地没有闹着要先讲故事。 看着他们自己捧着包子吃得欢快的模样,曹觅心中也舒了一口气。自从两兄弟开始自己吃饭之后,因为还不太会熟练使用餐具,两人已经有些气馁。而包子这种能用手捧着吃的食物无疑提供了一个过渡期,能帮两兄弟将"自己动手吃饭"这个习惯巩固住。 曹觅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已经在琢磨着将饺子干蒸一类的美食送上饭桌了。 不过东西太好吃也有太好吃的烦恼。 此时,吃下一个包子的戚瑞已经放下碗筷端坐着了,曹觅估摸着他能感觉到今天吃的包子分量不少,已经不肯再吃点别的了。 而两个已经把肚皮撑得浑圆的熊孩子,还吵着闹着要再吃一个。 曹觅坚决给双胞胎擦了脸和手,抱到了榻上开始讲故事。 在她天马行空的改编中,孙悟空在三星洞中学法术的日子少了几分神话色彩,反而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现代的理念。故事中的妖与人,神之间并没有明显的隔阂,他们各异却平等。 三个孩子现在可能感受不到其中的力量,但这些影响会日积月累,帮他们窥见封建时代之外的文明光彩。 而现在,戚瑞正抓着曹觅故事中的一个漏洞,询问道:"蹴鞠不是用脚踢的吗?为什么他们的球赛要‘投篮’?" 曹觅本能地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但看着三个孩子期盼的目光,顿了顿,还是诚实回道:"嗯,这种球和蹴鞠不太一样。" "那是什么样的?"老二戚安撑着小下巴问。 曹觅想了想,干脆承诺道:"嗯,是你们之前没见过的。明天我让刘匠做一个给你们看看?" 双胞胎兴奋地惊呼起来,就连少有表情的戚瑞都隐隐一副期待的神色。 就在三个孩子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另一边,针对夏临的调查也取得了一点新进展。 第24章 夜里,曹觅回到院中之后,南溪交给她几本账本。 夏临原本的工作中,除了给原身出主意,就是帮助原身处理各种她不想费神的文书账本。 而南溪拿来的这些账本,与北安王府全然无关,是独属于原身名下的陪嫁铺子。 说起来,其实原身姐姐倒是知道原身的性子,所以当初为原身准备嫁妆的时候,根本没加上什么需要经营的东西。 但她自己亡故之后,她名下的所有铺子就归到了原身手中。 这些年来,原身只每月大略听一听铺子的盈利亏损,其他的,便都交给了姐姐在时的那些老人。 所以看到南溪拿上来的账本时,早就隐隐有所猜测的曹觅并不算太惊讶—— 夏临这些人知道北安王的厉害,并不敢把歪心思打到王府身上。那么,如果她们想要做手脚,必定就是从软弱的原身上下手。 但其实,就算察觉了账本中的异样,曹觅等人也没找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奴婢其实也不敢肯定。"南溪咬着牙汇报:"王妃名下的几间铺子,总体而言还是盈利的,但是较之两年以前,盈利却大大减少。可奴婢花了几天,将五年内的账本悉数做了对比,却没发现异样。" "哦?"曹觅挑眉,"你没发现任何破绽?" 南溪为难地点点头,"是。各间铺子货物的进价与出价与几年前都相同,即使偶有小幅度的波动,亦在正常范畴之内。似乎就是莫名其妙间,从两年前开始,各家铺子就开始慢慢地卖不动东西了。" 曹觅听完,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 "既然账本上找不出问题,那么便需要找人去实地考察一番了。"她想了想,直接对着身边的东篱吩咐道:"找个理由,将北寺调到采买那边去,让他趁着出入便利,往我名下的几家铺子探探情况。" 东篱行了个礼,"是。" "对了。"曹觅又想起一事,"西岭最近跟着春临做事?春临那边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东篱摇头,"没有。从目前来看,春临管事与夏临管事不同,从来都是恪尽职守,未曾有半分逾越。" "这样吗?"曹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明日传我的命令,将还关押在后院的陈康给放了。然后,找两个机灵一点的暗中看着他,一旦发现有什么异状,便来告知于我。" 东篱恭敬应道:"奴婢明白。" 后院的暗流无声涌动着,但明面上,一切似乎完全没什么变化。两日之后,刘格那边将篮球和篮球架做好了,曹觅甚至抽出几天专门陪着三个孩子玩。 她让人在景明院清出一小块空地,刘格指挥着人将篮球架稳稳地立到了空地上。为了配合三个孩子如今的身量,这个篮球架只有一米多高。年纪最大的戚瑞奋力一跳,大概能堪堪摸到篮筐下的布条。 而主角篮球,自然也做成了缩小版。 曹觅知道刘格没办法复原出真正的篮球,于是便只简单提了两个要求,一是一定要轻,保证孩子们即使不小心砸到对方也不会出现什么危险。二是尽量增加其弹跳性。 最终,刘格用竹篾编出了球的形状,再用兽皮和兽筋做出表层。 由于道具的限制,这款缩小版的篮球可玩性自然不如现代篮球,整个游戏更像是古代投壶的变种—— 玩法核心还是将手中的道具投掷进目标地点。不过是将投壶中使用的箭枝换成兽皮球,又将壶换成了篮框。 但即使是这样,这个新玩意也受到了孩子们的一致好评。 篮球架搭好之后,曹觅小心将三个孩子全副武装起来。 她早吩咐过绣娘,按着三人的尺寸做了一批护膝,护肘和手套。王府中的绣娘手艺过人,比刘格更快地交出一批兼顾了保暖和灵便的成品,曹觅很满意,转头便给了人打赏。 于是,在这个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她一边小心地为老三戚然系上手套下的腕带,一面叮嘱着三人切勿在雪地中推搡。 已经全副武装好的戚安一直在看着手上新奇的手套。他闲不住,一会摸摸木桌子,一会甚至过来掐住戚然的小胖脸,感受着隔着手套触摸世界的新奇。 戚然被他的举动激得发怒,才刚穿好手套就拉着四岁的戚瑞去帮他寻仇,三个人便在景明院的空地上闹开了。 曹觅悠闲地坐在廊下看他们嬉闹着抢球的模样。 陈氏和几个婢女就在周围张着双手,像几只急着护崽的老母鸡。一看到三个孩子碰在一起,就恨不得直接上前将人抱开。 "夫人,这天气这么冷,公子们都经不起冻!"陈氏面上的着急不是伪装的,"您还是下令让他们回来吧。" 一遇到玩乐这种事,她也拉不住双胞胎,只能寄希望于曹觅同意用强硬的方式将孩子们喊回来。 第25章 曹觅却老神在在,并不当一回事。 "没事,闷在屋子里多久了,出来晒晒太阳跑一跑也好。" 她自己自小是在农村长大的,父母也心大,从不会限制她往外跑。这段日子看顾着几个孩子,曹觅甚至担心三人被保护得太好了。 陈氏见劝说无果,皱着一张脸又"保护"孩子去了。 刘格还没走,他得留着确认一下篮球和架子不会出问题。 曹觅偶然发现他看着三个孩子的眼神中,不经意泄露的羡慕情绪。 "刘匠,你没想过给自己做一副假肢吗?"曹觅突然问道。 "假肢?"刘格一愣。 曹觅点点头,"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条系在腿上的拐杖。用木头或者精铁做出一条腿,上方用布包裹,系于大腿上。如此,只要熟悉之后,便不需要再仰赖拐杖行路。" 刘格顿了顿,便立刻发现这其中的难点,"仿出一条腿倒是不难,只是膝盖与脚踝的两处关节……" 曹觅便笑了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只是觉得此法可行,你不若试试。" 刘格按捺着心中的激动,点了点头。 知晓他心中有了想法,曹觅不再留他,任他早些回去试验。 刘格的手艺超出了她原本的预期,她有意想培养一下他的主动创造性。 又过了好一阵,玩累了的三个孩子这才往曹觅的方向聚集过来。 老三戚然最与人亲,一回来便扑到曹觅怀中撒欢。 曹觅看他喘得厉害,也不嫌弃他满身汗,只静静喂他喝了两小口盐水。 她转身正待关心一下戚瑞和戚安,却发现戚安的状况同戚然差不多,也是喘得正起劲。可向来吃得少的戚瑞呼吸却已经将近平缓了。 她不得不在心中感叹一句,主角就是开了金手指,光这心肺能力就远超常人了。 等到三人心跳俱都正常,曹觅便着人将他们带下去。 屋内早准备了暖炉和热水,就等着这三个小祖宗缓下来后进行沐浴更衣。 三人离开后,曹觅对着一位景明院中的老仆,突然感慨了一句,"瑞儿的身体真是好,虽然还在病中,但看着还算康健。" 那老仆笑着附和她的话,"夫人说的是,哎,要不是今年瑞公子不知为何没了胃口,瑞公子的身体向来是最壮实的。" "哦?是吗?"曹觅笑了笑,"我也记得,瑞儿从小就是个敦实的孩子。" 那老仆点头,"可不是,大公子可是生下来就有将近七斤重呢!" "七斤?"曹觅有些惊讶。 这种事确实是原身原本不知道的。 "是啊,当年景王妃怀孕的时候,一直都非常健康,只……呃,只是可惜了。"她话说到一半,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半途转了口。 原身的姐姐叫曹景,也就是老仆口中的景王妃。老仆虽然及时转了口,但曹觅却敏锐地发现其中的问题。 她原本只是有些怀疑,觉得戚瑞健康得不像是难产的孩子,但这下却几乎可以肯定,当年的难产一事中,存在着某些原身并不了解的内情。 于是她有意引导话题,"要不是姐姐当年不幸难产,如今瑞儿可能也不会受这种罪。当年生产之前,姐姐明明状态极好,怎的会……" 听到她这样问,老仆却不敢再回,只敷衍道:"哎,小人也不知道。" 之后,无论曹觅再怎么旁敲侧击,老仆都不肯再说下去。 曹觅大胆猜测,当年或许并不是什么难产,而这个老仆应该是出于某些命令或者忌讳,才不敢深谈。 她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想着一定要找时间调查一下。 这天黄昏,久未出现的北安王戚游居然回府了。 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景明院中,显然是一回来就往这边赶了。曹觅带着三个孩子小心地朝他行礼,心中想着这位冷面的北安王其实也有关爱子嗣的温情一面。 但三个孩子明显跟他并不亲近。 戚瑞还好说,四岁毕竟已经知礼。但戚安和戚然两个才两岁左右的孩子,一年多没见过父亲,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眼中还只有陌生和一些畏惧的情绪。 戚游似乎并不在意这种情况,他拒绝了上前准备服侍的婢女,自己动手脱下外袍,又取过湿帕净了手和脸。 趁着这段时间,曹觅已经帮三个孩子,尤其是双胞胎回忆了一下他们父亲的英姿。 大概男孩子心目中都有些英雄情结,在知道自己父亲是上阵杀敌的英武大将军之后,双胞胎看着戚游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崇敬。 戚游来到榻上时,对上的就是这么三双仰望的目光。他愣了一瞬,状若无意地往曹觅那边瞥了一眼。 第26章 戚然见他靠近,兴奋地往前一滚,曹觅没能及时拉住他,被他这么一滚直接滚进了戚游怀里。 小胖墩窝在父亲怀中,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戚游,"爹爹,你是大将军,你是不是比齐天大圣还厉害?" 戚游还一头雾水,曹觅却是吓了一跳。 她刚才之所以向三个孩子们提及戚游,想消除他们之间的陌生感,是因着北安王毕竟是一家之长,跟他打好关系,对孩子们十分重要。 可如今三人的反应超过她的预计,她并不知道戚游是不是喜欢孩子们这种亲近。 好在戚游似乎并不反感,他反手掂了掂戚然的重量,欣慰地说道:"然儿身体强健,将来也能建功。" 曹觅轻舒了一口气。 戚游将孩子放下,戚然高兴得手舞足蹈,一扭屁股又钻进了曹觅怀里,似是害羞了。 老二戚安见弟弟被抱过,"噌"地一同站了起来。 这个最有主意的熊孩子这时候却傲娇起来了,只直挺挺地站着,也不说要干什么。 戚游与他相峙一会,也伸手将他抱起来,夸赞了一句。 戚安这才满意地坐回曹觅身边。 曹觅看着腻在自己身边的双胞胎,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再加上母子天然的血缘亲近,两个熊孩子终于知道谁是他们最重要的亲人了! 最后自然是年纪最大的戚瑞。 戚游在榻上坐下,摸了摸戚瑞的头。 如今的戚瑞虽然依旧消瘦,但比前阵子已经有了些许起色,凹陷的两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血红。 戚游这些日子虽然在外奔波,但也知道刘大夫留下的药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戚瑞如今的好转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于是,他转过头,浅笑着对曹觅赞扬了一句:"听说夫人这几日都到景明院陪瑞儿用膳,夫人有心了。" 他人高马大,刚坐下就给曹觅很大的压迫感。可偏生他浅笑时带着两颊薄薄的婴儿肥一同上扬,显得极为单纯与真挚。 曹觅一时间被这种"反差萌"扰得有些反应迟钝,过了片刻才答了一句,"都是妾该做的。" 戚游和三个孩子都没有发现她的异状,久未归家的戚游开始询问起孩子们的近况,三个孩子像接受首长检阅的士兵一样,答得有板有眼。 当他问起"齐天大圣"的来历时,三个孩子竟然你一言我一语,磕磕绊绊地将孙悟空的身世说了个大概。 在曹觅的故事线中,孙悟空为了探寻父母的消息上了天庭,发觉自己被戏弄之后已经大闹过天宫,随后不敌从西天来的如来佛祖,被压到了五指山下。 老三戚然说到这里,有些丧气地垂下小脑袋,"大圣输了……" "哼,大圣才不会输!菩萨说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救大圣!"戚安反驳,他转头寻求曹觅的认同,"娘亲,对不对?" 曹觅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尴尬的表情,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她这个故事拿来糊弄孩子和院中没读过书的仆役们还过得去,就不知道这个北安王能听出些什么来了。 戚游听完,竟然饶有兴趣地也向曹觅看来,问道:"哦?后来呢?真的有人来救大圣吗?" 曹觅正僵着脸在组织语言准备回话,老大戚瑞突然提醒道:"爹爹,现在不能说哦。" 戚游挑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老二戚安也想起了这事,挺着小肚子解释道:"娘亲说了,要等吃完饭才能听故事,现在还没用膳呢!" "对!"最小的戚然也骄傲地附和。 戚游看着曹觅的目光从饶有兴趣转为了诧异。 曹觅急中生智,突然说道:"下午孩子们玩了一阵,如今也都该饿了。桃子,你下去吩咐厨房,让他们直接开膳吧。" 桃子领命离去,屋中的话题也被她这一带,转到别的地方。 就这样,北安王府今日的晚膳,比往常早了一阵。 而等膳食都上齐,戚游和三个孩子们间原本陌生的距离,基本也消弭无踪了。 曹觅看得牙酸,但也只能感慨英雄情结在构建和谐父子关系中的强大作用。 其实她并不知道,今天和孩子们的互动,也带给戚游很大的震撼。 上一任北安王对待自己唯一的继承人十分严格,他们之间的互动只有冷酷教导,缺少温情交流。 戚游自己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所以他虽然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但心中打的也是同自己父亲一样的育儿方式—— 先把人养活养大,然后给予严酷的考验磨砺,孩子们自然会长成下一任北安王该有的模样。 所以,刚才戚然直接扑进他怀里,他当真是吓了一跳。 第27章 但也是从这么一抱开始,很多东西便顺理成章地发生了改变,三个孩子在他心中的形象逐渐丰满起来,不再是冷冰冰的"继承人"三字。 如果曹觅知道他这番心理活动,又该感慨一下父子血缘的伟大了。 而此时,几人围坐到膳桌边,话题已经转到了食物身上。 得益于改良后的石磨,北安王府中最近的膳食有了极大的改变。这一日,晚膳上的主角是饺子。 大冬天的,一顿热腾腾的饺子宴当真是千金不换! 下人们经过这段时间,已经默契地不再围在膳桌周围伺候,曹觅亲自将已经稍微晾凉的饺子夹到三个孩子碗中。 年龄还小的双胞胎系好围脖,用手试了试饺子表面的温度,就直接用手抓着吃了起来。而戚瑞则小心地使着一双特意为他制作的小筷子,熟练地夹起饺子往嘴里送。 五人中,只有身为堂堂一家之主的戚游,望着碗中的饺子发了一会呆。 曹觅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暗自注意着戚游那边的情况。戚游踟蹰一阵,终于将饺子送进口中。 北安王府毕竟是权贵之家,于吃食上并不吝啬,这顿被送上主人家膳桌的饺子个个皮薄馅大,咬破了细腻的饺皮,能看到里面鼓鼓的肉馅和溢出来的汤汁。 很快,这种俘虏了府内三个小公子的新食物,也牢牢抓住了北安王的胃。 一时间,膳桌上没了别的动静,五个人埋头专心享用着晚膳。 饭后,曹觅随口杜撰了一对爷孙的故事。齐天大圣被压在山下后,这对爷孙经常去照顾他,给他摘些桃子吃。但大圣不老不死,一直等孙子都长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大圣依旧还是那副毛脸模样。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恨不能自己亲自去喂孙大圣吃桃子。 见即兴讲的故事也得到了孩子们的欢迎,曹觅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这几天一直在关注着夏临那边的事情,北寺暗中到原身名下的铺子中调查,果然发现了些许异状,曹觅暂时没有精力去回忆《西游记》后面的故事。 故事讲完之后,曹觅照例同戚游离开。 一段时日不见,大概是几个孩子变化甚大,戚游竟主动开了口,"这段时间,夫人独自在府中照顾三个孩子,辛苦了。" 曹觅连忙回道:"不敢。与王爷在外奔波相比,不算什么。" "嗯。不过瑞儿的事,你也不须过分担心。"戚游放慢了脚步,"我知道刘大夫的方子没什么作用,前几日听闻胡神医出现在京城附近,我已经派了人过去相请。 "胡大夫医术闻名天下,等他过来,瑞儿必能有所好转。" 曹觅咬了咬唇,心中压着一团迷雾,使得她一时之间忘了回话。 "怎么了?"戚游察觉到她的异样,询问道。 曹觅思虑良久,终于开口道:"臣妾恐怕,瑞儿此番……是心病。"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这三个孩子与她已经亲近许多,她做不到像刚穿越过来时一般,像个局外人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如今,她似乎抓住了些许戚瑞厌食症的线索,她不想轻易忽略,把希望寄托于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大夫身上。 "心病?"戚游眉头紧拧。 曹觅点了点头。 她举步走进路旁一处挡风的亭台,便将这些日子以来戚瑞的种种反应提了提,"……就是如此,瑞儿不是不愿吃饭,他应当是很害怕自己长得太好。" 进入了亭台之后,戚游一直紧抿着唇,并不回话。 半晌,他才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曹觅并不想就此放过,她想起下午遮遮掩掩不敢答话的老仆,突然上前一步,大胆地询问道:"当年,姐姐难产的事情中另有隐情,对不对?" 戚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来,瑞儿院中,确实有嘴碎的下人。他们都与你说了?" 曹觅愣了一瞬。 她不想连累别人,便摇摇头,"下午的时候,我发现瑞儿身体还算康健,并不像难产而出的孩子,是以心中才有了疑问。" "原来是这样。"戚游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曹觅抓住机会再次询问。 戚游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凉气,"也不是不能与你说。" 他低下头,似乎陷入了那段往事,"你姐姐那时候,确实非常健康,甚至连分娩的时候都没受到太多的苦痛,从接生婆进去到瑞儿降生,大约就花了两三个时辰。 "那时候,瑞儿平安降生,所有人都以为此次生产顺利,母子均安的时候,她……你姐姐她却突然出现了大出血的症状。 "大夫和产婆全力施救,却没能挽回她的生命。" 第28章 曹觅呼吸微窒。 即使在科技发达的现代,生产的风险依旧存在。分娩并不只是把孩子生出来那样简单,产妇在生完孩子之后,还要留在手术室中观察一段时间,确保没有其他异状。 按照戚游的说法,原身的姐姐应该就是死于某种产后的并发症或者意外。 "事后,他们与我说,是瑞儿个头太大,出生时足有七斤,这才使得他母亲……"戚游叹了口气,"哎,那之后,我曾下令所有知道此事的人不准将事情说出去,就是不希望瑞儿听信了这样的缘由。" 曹觅点点头,"看来,瑞儿应该知道了。" 算起来,戚瑞应当是在大约一年前意外得知了这件事。曹觅猜测,一开始,他可能只是伤心,影响了胃口。但后来,由于没得到及时的开导,孩子自己钻了牛角尖,渐渐就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幅模样。 戚游又说道:"若是这样,药石可能罔效,还需旁人细心开导。" 曹觅赞同道:"正是。" 她这阵子与戚瑞相处,已经差不多摸清了这孩子的脾气。如今知道了他厌食的缘由,便可以"对症下药",尝试着与他交流一下,解开他的心结。 戚游看她似乎有了打算,想了想道:"这阵子我会留在府中。胡神医那边还是得请过来,让他为瑞儿诊治一番。毕竟即使是心病,瑞儿饿了这么久,身子可能也有所亏损。 "至于其他……这阵子你做得很好,我看今晚瑞儿的食量,比起之前已有变化。你若有什么想法,尽可与我说,我会尽量配合你。" 曹觅点点头,"是。" 戚游肯配合真是再好不过,毕竟父母是孩子们最重要的依靠,他即使不做什么,只要愿意陪在孩子们身边,对孩子们而言,都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解开了这一桩疑惑,曹觅整个人也轻松许多,她看了看已经昏暗下来的天色,对着戚游行了一礼,"天色已晚,妾先告退了。王爷难得回府,也请早些休息,保重身子才是。" "告退?"戚游顿了顿,却突然摆了摆手,笑道:"嗯,不用,我们一起走吧。" 他说着,直接离开亭中,拐进前往曹觅院中的那条路,又回头示意曹觅一起跟上。 "今晚,我去你房中过夜。" 曹觅一愣,当即就想拒绝,随后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说起来也是她有意无意间忘记了,原身那个院子其实就是北安王夫妻俩的居所,一年多前,戚游还没外出平叛的时候,就是和原身一同住在那里。 实在是他离开一年有余,回来之后又因为事务繁忙一直宿在前院,这才让曹觅忽略了这件事。 想到这里,她恍惚着差点打了个踉跄。 戚游眼疾手快手地转过身扶住她,末了还体贴道:"雪天路滑,你小心些。嗯……算了,我扶着你走吧。" 年轻的北安王神情温和,加上蒙着一层冬夜的浅白月光,攻击性减到了最低。但被他这样看着,曹觅却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心思恍惚地回到院中,直到戚游随手将外袍交给了春临,转身到东厢去沐浴时,曹觅才回过神来。 她急得胡乱扯着手边的桌布。 她确实想过要继承原身所有的一切,但这应该不包括帮原身履行夫妻义务啊!!! 东篱见她神思不属,有些担心地上前关心道:"夫人……您怎么了?" "东篱!"曹觅突然想起什么,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吩咐道:"你,你去景明院,将瑞儿抱……不,不仅景明院,还有鸿鹄院那边,反正就是,把三个孩子都给我接过来!" 东篱愣在原地。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夫人……如今已经……" "我知道。"就这一会功夫,突然发现此法可行的曹觅已然恢复了淡定。 她笑了笑,"我有主意的,去吧。对了,记得给他们多穿几件再出来,路上凉。" 听到曹觅这么说,东篱自然不再劝,点点头下去安排了。 曹觅坐在厅中等待,内心隐隐有些焦灼。恰好东篱和桃子分头去带孩子了,她便抓着还候在门边的春临闲聊,想要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春临,近来院中还好吗?新来的那些下人,没添什么乱子吧?" 春临点点头,"回夫人,一切都好。新来的人做事确实不如老人熟练,已经慢慢在教导了。" 她的身影在灯下显得有些许单薄,曹觅突然有些愧疚。 别看春临在王府中资历颇深,其实也就是个还不到二十的小姑娘。就是这样一个放现代还没读完大学的女孩子,在原身无能的情形下,没有与夏临同流合污,硬是尽力将王府上下打点得妥当。 第29章 她呼出一口浊气,"哎,夏临恰巧在这个关头替我到绣坊那边监工,院中的大丫鬟如今只剩你一个人,所有的事都要劳你看着,倒是辛苦你了。" 春临摇摇头,"夫人言重了,都是婢子该做的。" "那也不能这样折腾自己。"曹觅笑了笑,"哎,今夜好像不是你值夜?你别站在这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春临恭敬地回道:"东篱和桃子都不在,房中无人,婢子合该留在这里伺候着。" "三个孩子住的地方都不远,算算时间,差不多快回来了。"曹觅撑着下巴,"再说,厅中还有几个粗使丫鬟呢,我有事让她们去忙就是了,你昨天才值过夜,今天需得早些休息。" "伺候王爷和王妃本是春临的本分。"春临仍然坚持,"婢子精力好,夫人不用担心。" 她低下头,曹觅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这不妨碍曹觅觉得有些奇怪。 春临性子清冷,往日里似乎未曾这样殷勤过啊…… 但不等她多想,门外,刚洗完澡,换成一身日常装束的戚游走了进来。 春临取过旁边一条干毛巾,便想上前服侍。但戚游朝她一抬手,示意她退下,自己接过毛巾擦去了肩上不小心残留的水渍。 擦过后,他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厅中众人闻言行了一礼,陆续离开,春临走在最后,将门直接关上。 曹觅后背一寒,直接僵在了椅上。 戚游似乎没有察觉,他上前,牵过曹觅的手。 "这么凉?"他转头看了看厅中的炭炉,有些疑惑,随后又释然,"走吧,回寝屋去,被子里面总该暖和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凭白添了些暧昧的意味。 曹觅被眼前的美色晃得眼晕。 这样一幅美人相邀的场景放在现代短视频中,她能一边屏气,一边对着戚游的脸把"我可以"三个字扣烂。但是真正自己面对了,她又想老老实实回鸡笼做一只安静的鹌鹑。 但现实并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她只能边跟着戚游回房,边在心中大声呼喊着三个孩子的名字。 其实她心中还存有幻想,也许戚游只是单纯想睡个觉呢。夫妻一起盖被睡觉本就是常事,频率甚至远远大于盖被但不睡觉。 但很快,她的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戚游将她牵到床上,双手一左一右撑在她身体两边,"你好像,很紧张?" 曹觅扯出个僵硬的笑脸,"我……妾,妾没,没有啊。" 戚游噗嗤一笑,"所以,你在紧张什么?" 他微微俯下身子,呼吸浅浅喷薄在曹觅面上。 曹觅强忍着将人退开的冲动,"王,王爷……" 话还没说完,外间突然传来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双胞胎人未到,声先到。 "父亲,娘亲,我们来啦!"这是老二戚安的呐喊。 "来啦!"这是应声虫戚然。 曹觅眼中闪过希望的光彩,只觉原本僵住的身体都活过来了。 她灵活地从戚游怀中钻出,边疾步往外冲,边对着呆住的戚游解释道:"哎呀,王爷久未回府,想必三个孩子都想念您得紧!" 她将寝屋的门打开,从陈氏怀中接过双胞胎,又示意戚瑞跟上。 回到戚游面前,她又一边加快手脚为孩子褪去外袍鞋子,一边对着戚游道:"王爷,看在孩子思念父亲的份上,今夜且与他们一起睡吧!" 戚安已经自己将鞋子蹬掉,滚到床上撒欢了,戚游就是想反对也要考虑孩子们的身体。 其实曹觅心中也是愧疚,她一边帮戚然脱鞋,一边还摸着戚瑞的脸关心道:"是不是冻坏了?" 戚瑞摇摇头。 戚然被包成个胖汤圆的模样,曹觅解了好几层才看到真正的"内陷"。他缩在曹觅怀中,糯糯地回应道:"不冻啊,外面的月亮好大好大,比我晚膳吃的饺子还大。" 曹觅被这颗胖汤圆逗得发笑,方才与戚游对峙的紧张已经完全消散。 她偷偷注意着戚游那边的情况。 老二戚安就揪着自己父亲的长发在玩,戚游正与他说话,见曹觅余光瞥过来,淡淡地回视一眼。 看不出什么情绪。 曹觅咽了口口水,将戚然也放到床上,看着他爬去戚游怀里。 戚瑞已经除下了自己的斗篷,他看着床上的双胞胎,后知后觉地发问:"今晚我们都睡在这里吗?" 曹觅朝他点点头,哄道:"嗯……你们父亲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瑞儿陪陪他好不好?" "老大哥"戚瑞懂事地点点头,"好。" 第30章 曹觅自己进到了床的最里边,将三个孩子安置在中间,戚游靠坐在床沿,低头看着他们。北安王夫妻的床榻非常宽敞,一家五口睡到上面也丝毫不觉拥挤。 "爹爹,你离开这么久,是去,打坏人吗?"戚安询问道。 戚游点点头,"嗯,徇州叛乱,我去剿灭叛军。" "爹爹好厉害!"最小的戚然嘻嘻地笑起来。 "平叛要做什么?"戚瑞接着发问。 戚游笑了笑,温声地讲起这一年来的遭遇。 他略去了那些血色的内容,只挑了一些趣事讲,但依旧无法入选为儿童睡前读物。好在三个孩子还没被曹觅养刁胃口,竟都很给面子地安静听着,随后慢慢进入了梦乡。 曹觅自己也昏昏沉沉的,实在是戚游刻意放低的音色太过温柔缱绻,安抚效果远远高于他无聊的行军故事。 就在她将睡未睡的关头,戚游突然停下讲述,转而嗤笑了一声。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朝戚游看去。 英俊的北安王鼓了鼓两颊的软肉,终究没做什么,只无声对她做了个口型。 "睡吧。" 第二日。 曹觅醒来的时候,发现戚安的小脚正蹬在自己脸上。 她将脚挪开,这才看到吵醒自己的罪魁祸首。 小胖墩整个人挂在戚游的手臂上,看着还没完全清醒,口中却委屈地嘟囔着:"爹,你要去,哪儿?" 戚游有些无奈,但却不敢甩开他,"我去武场。" 他察觉曹觅已醒,突然有些恼怒地朝她瞪过来一眼,之后才对着戚然劝道:"时间还早,你们再睡一会。" 曹觅有些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大早上的自己怎么招他了。 另一边,戚然点点头,"武场啊……" 他说着,便轻轻松开了手臂,但松到一半,却突然清醒,转而抱得更紧,大声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他自己兴奋还不止,边喊还边用自己的小短腿踢蹬着还没醒来的戚瑞和戚安。 曹觅这才反应过来,却挽救不及。 半个时辰后,北安王一家五口出现在演武场上。曹觅被迫和三个孩子留在场边,等待着瞻仰北安王练武的英姿。 很快,戚游从场边的武器架上挑了一把长枪,往曹觅和三个孩子这处看了一眼,便径直按照往常的习惯练起枪法来。 他长得俊,身材也颀长精瘦,拎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红缨枪,舞起来虎虎生风,煞是好看。 三个孩子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边看边兴奋地喊叫。 而曹觅却觉得背后发凉。 实在是戚游的神情有些不对劲,虽然曹觅没见过寻常人练武是个什么模样,但戚游这状态明显太凶了些,一挥一刺间宛若真有什么大敌当前。 而且,她总觉得这北安王就是冲着她来的,有好几次,那长枪明明狠狠劈到地上,但戚游的眼神却是往她身上瞥。 曹觅心虚地缩着脖子,琢磨了一阵终于反应过来—— 欲求不满的男人当真是难以用常理揣测。 好在看他这副模样,应该很快就能自我发泄完毕了。 思绪一想到这里就停不住,曹觅突然想到,以她这段时间对戚游的了解,再加上原身留给她的记忆,这个正当少年的北安王不是那种会在外面乱搞的人。倘若是这样的话,在他们夫妻分开的这段时间,戚游应当禁欲了一年多的时间。 要不要干脆帮戚游纳个妾? 这个想法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但一冒出来曹觅就直接掐掉了。 虽然她和戚游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她一个接受现代婚姻观念熏陶了二十多年的女性,是真的做不出主动帮丈夫纳妾这种事。 可问题是原身做了这么久北安王妃,也没见戚游自己提过啊! 曹觅叹了一口气,准备先将事情放到一边去。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暂时还有三个孩子作为"免死金牌"呢! 另一边,戚游已经舞完一套枪法,汗水从他额上划落,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冒着热气。三个孩子朝他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同他说着话。 过了一会,戚游先回去更衣,曹觅本欲带着三个孩子往景明院用早膳,但三个孩子还兀自激动着在武场上跑着,根本听不进她的话。 戚安这个最皮的领着自己的双胞胎弟弟,直接跑到了场边的兵器架旁。这里的武器可都是真家伙,一下把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吸引得挪不动腿。戚安看得眼馋,甚至还动手想要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长刀。 曹觅魂都要被他们吓出来了,边喊边朝他们跑过去,"戚安!!!你给我放下!!" 第31章 两个孩子还懵懂着,丝毫不知道架在他们头上那把长刀只需要一个意外,就能轻易夺去他们的生命。 好在武场上还有戚游的人。曹觅跑到一半,旁边一个侍卫已经直接上前,将两个孩子抱了起来,将他们送到远离武场的位置。 曹觅赶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正在同那个侍卫发脾气,说什么都要再去看看那些兵器架。 看到他们这幅不让人省心的模样,曹觅原本满腔的担忧紧张都转为了怒火! 她克制着想要朝孩子们怒吼的欲望,吩咐陈氏和另一个婢女去抱人,准备直接离开。 两个孩子当然不愿,哭着喊着不愿意走,在下人的怀里直挣扎。 曹觅揉了揉不住跳动的太阳穴,狠着心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她无比庆幸自己还有婢女可以使唤,这种情形放在现代,她如果一个人带娃,不一定能把两个壮实的孩子带离他们眼中的"玩具城"。 戚安这孩子心眼多,脑子转得也快,他边哭边观察着曹觅的脸色。 他心中其实有些奇怪,往日里他这样哭,曹觅绝对受不了,无论什么事都会和他妥协。可是近来,这个无限制溺爱他们兄弟俩的母亲好似换上了一副铁石心肠。 他年纪还小,说不清其中的差别,却很有眼力见地明白不管自己怎么哭,都不可能回到演武场了,就如同之前不管他们怎么闹,曹觅都不会再多讲哪怕一句故事一般。 于是出了演武场,他便收了哭声。 最小的戚然最是单纯,没了带头的老二,他渐渐也收住了哭声,红着脸直打嗝。走到半路缓过来了,又挣扎着要曹觅抱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那回事。 曹觅不动声色,将人抱了过来。 但她心中知晓轻重,并不打算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于是,等戚游换好衣服,回到景明院中时,便看到两个小儿子对着墙角在面壁。 曹觅领着戚瑞朝他行礼,戚安和戚然却不敢动,眼角含泪怯怯地喊了一声,"爹。" "这是怎么了?"戚游有些无奈。 曹觅便将早上的事与他大致说了,戚游听完也点点头,"是该让他们长点记性。" 见戚游并不反对自己这么教孩子,曹觅心中也松了口气。 她估摸着惩罚也差不多了,便让两个孩子回来,抱他们在怀中,细细讲了今早的事,"娘亲不是不让你们玩,只是担心你们会有危险。演武场中任何一把兵器都有十几斤重,砸到你们头上,你们当场就得头破血流! "到时候,娘亲哭都没地方哭去,你们明白吗?" 戚安认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就是性子熊,其实非常聪明,只要静下来慢慢与他交流,他大都听得进去。 另一边,老三戚然也点点头,瞪着一双大眼睛委屈地看着曹觅。 曹觅摸了摸他们的头,转头对戚游说道:"王爷,演武场还是太危险了,我怕几个孩子早上去过之后,心里还惦记着那地方。我记得景明院旁边的临风院还空着,若是王爷没有其他用处,我着人收拾出来,给孩子们专门做个活动的地方?" 戚游自然是点点头,"嗯,你安排便是。" 曹觅点头谢过。 这是她今天早上就发现的问题,三个孩子们能活动的地方还是太小了,景明院中虽然建了一个小型的"篮球场",毕竟活动不开,反正王府有钱,干脆改造一个大院子专门用来给孩子玩好了。 她准备去找刘格,看看能不能将现代那些大玩具打造出来,在北安王府弄一个"儿童活动中心"。 解决完了这件事,一家人终于用上了早膳。 早膳后,照例开始了故事时间。 戚游这阵子似乎真的闲下来了,他也跟着一起留在景明院,并没有立刻离开。 "还记得之前我说过,菩萨对大圣说,会有一个高僧经过五指山,将他救出来吗?"曹觅问。 戚安抢着回答道:"记得!" 曹觅笑了笑,"大圣还在五指山下苦等着,今天,我们来说一说这个高僧的故事。 "高僧的法号叫玄奘,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大唐境内德高望重的国师。 "二十年前,一个小寺庙的方丈下山化缘,途径汴河时,突然看到一个顺水而下的小木盆,盆中还传出些奇怪的响动。老方丈觉得有些奇怪,费了一番功夫将木盆打捞上来,没想到盆中居然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他不忍看一条小生命惨死野外,于是便将这婴儿带回了寺里。 "说来也是奇怪,这婴儿仿若天生便有佛缘,一学会说话便能诵经,一学会写字便能布道,还未成年的时候,佛名就已经传遍了四方。等到他长大后,更是直接被国君封为国师。 第32章 "这个婴儿,便是后来的玄奘法师。 "玄奘法师长大之后,老方丈觉得不应再瞒着他,于是将他叫到身前,将他的身世悉数告知。玄奘听完之后沉吟一阵,竟毅然决定辞去国师之位,去探寻自己的身世。 "国君苦留无果,只能为他留着国师之位,并暗中嘱咐人保护着他,便放他离开。 "玄奘开始沿着汴河,一路往上流的方向寻访。 "但事情已经过去几十年,他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一直找不到什么线索。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玄奘离开护国寺是为了寻找父母,只以为他是在到处游历。有一天,当他途径一座城镇,城中的太守邀请他上门,为自己患了疯病的妻子传道。 "太守与自己的妻子有一段相当传奇的经历。太守夫人年轻时是一位名气极大的美丽姑娘。姑娘到了待嫁的年纪,却对父母为她挑选的夫婿不满意,于是决定抛绣球招亲。 "到了抛绣球那天,正要往北地赴任的状元郎恰巧路过此处,两人一见钟情,姑娘的绣球便直直砸到了状元郎怀里。 "在姑娘家成完亲后,这对神仙眷侣便一起告别家中父母,继续往北地赴任。 "往后,状元郎便一路高升,及到如今坐上了太守的位置,前途无量。可惜世事难两全,姑娘却在到了北地后不久患上了疯病,终日浑浑噩噩。 "玄奘听完这段往事,也觉太守夫人可怜,便同意了前往。 "但他心中对唤回太守夫人神智一事也没有底,只是想着尽人事听天命。哪里想到,他一进门,原本双目无神瘫坐在床的太守夫人,突然浑身一震,两行清泪便直直从眼中落了下来。" 孩子们听得认真,曹觅也不卖关子,继续讲道:"玄奘法师按着章程诵完经,太守夫人突然摒退左右,独留他一人在房中说话。 "过了一会,太守夫人问:‘法师可曾听过太守夫妇的故事?’ "玄奘见她逻辑清明,并不似外界传的那般‘得了疯病’,便认真地应道:‘是。’ "夫人闻言,似哭似笑地叹了一声,等到稍微平复,才继续道:‘那故事其实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后续,不知大师愿不愿意听一听?’ "玄奘自是颔首。 "夫人便道:‘姑娘与状元郎北上,途径汴河,他们便找了一位船家载他们渡河。哪里想到夜里那船夫起了歹念,竟直接将状元郎杀死,弃尸河中,又霸占了那位姑娘。姑娘眼见夫君惨死,正待追随而去,却想起自己怀了身孕。她肚中的孩子,是状元郎唯一的子嗣。’ "玄奘听到这里,呼吸微窒,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 "太守夫人垂着泪,自顾自讲述着。 "原来那时候,杀人的船家发现状元郎留下的东西,他恶念一转,决定伪装成状元郎,依旧去北地赴任。 "他垂涎姑娘的美貌,于是对姑娘说:‘你若敢留下这个孩子,我便将你也一同杀了!但你若舍了孩子好好跟我,我保证,状元郎能给你的,我也一样能给,绝对让你好好当个富贵的官夫人。’" 说到这里,三个孩子害怕地瞪大了眼睛,只有戚游叹了口气。 曹觅摸了摸戚瑞的发顶,四岁的孩子懵懂地问道:"可是后来,孩子没死,那夫人也活下来了。" 曹觅点点头,"嗯。" 她想了想,继续讲道:"姑娘害怕极了,她原本存了死志,是这个孩子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她自然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孩子性命的。 "于是,她忍辱偷生,在船家身边活了下来。这个时候。她已经打定主意,孩子一出生就要将他送走。 "这段时间是姑娘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候,她一边忍受着夫君惨死的悲痛,一边还要在仇家面前虚意逢迎。只有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能获得一小会喘息的时间,细声与肚中的孩子说话……" 曹觅突然搂紧了怀里的戚瑞。 "她说,孩子,娘亲对不起你,没办法陪在你的身边,看着你慢慢长大。我们或许这辈子都不会相见,但请你一定要知道,娘亲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无论娘亲在什么地方,也不论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你永远是娘亲心中最牵挂的人。不要怨恨娘亲的无能,好好照顾自己。" 戚瑞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她。 曹觅对他笑了笑,突然问:"他会怨恨她吗?" 戚瑞动作一顿。 他慢慢垂首,半晌后摇了摇头。 曹觅便摸着他的发顶温声说道:"玄奘法师也不会。这个世界上,每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健康长大,即使这个孩子曾让她面临死亡的威胁。" 周围一片沉默,曹觅叹了口气,将故事的结局补完。 第33章 "玄奘法师长得与状元郎太像了,他一进门,太守夫人便认出他是当年自己放进木盆的亲生孩子,于是才讲述起了当年的故事。 "玄奘法师听完后,已经全然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她上前握住了老夫人的手,却不敢说什么,只相对沉默了一会,便离开了。 "之后,他寻到官府,揭发了那位太守的恶行。恶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玄奘法师也找回了自己的母亲。" 戚瑞突然抬头,愣愣地问:"后来他们一直在一起吗?" 曹觅一愣,最后点了点头,"是啊,最后玄奘法师的父亲被龙王复活,他们一家得以团聚。" 其实,在这版本的故事中,一家团聚后,唐僧的母亲因为自己失节,最终选择了自杀。但曹觅不喜欢这个结局,封建思想对女子迫害极大,这件事中该苛责的是罪人,而不是一个勇敢保护了自己孩子的母亲。 于是她隐瞒了这个结局。 她这个故事是专门讲给戚瑞听的,此时见他若有所悟,心中欣慰。但她也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没有继续深入下去,只道今日时间到了,便停止了讲述。 之后,众人各自散去。 曹觅回到院中,找来刘格,说了临风院的改造事宜,将她自己印象中的滑梯、秋千还有单杠双杠这些比较简单的东西与他讲了一遍。 她已经想好,等这院子改造完成,自己也可以经常过去活动一下。原身本是一个娇弱的闺阁女子,身体素质甚至比普通人要弱一点,如果要改善体质,少不得要从运动入手。 经过了前世的病痛,曹觅如今是相当惜命的。 将刘格送走,北寺那边又带来了一些新消息。 曹觅将众人摒退,独留东篱和北寺在房中。 只听北寺行完礼后,恭敬地禀告道:"回王妃,小人近来探访了王妃名下的几间米铺与布坊,并未发现异样。但小人打探到,几家利润减少的铺子都在差不多两年之前,更换了一次供货商。" "更换过供货商?"曹觅皱眉。 她细细回忆,记起那时候夏临确实跟原身提过此事。 那时原身刚生产完,哪里有精力思考这种事情,糊涂间直接便应下了。 "可曾查到供货商是什么人?"曹觅又问。 北寺愧疚地摇摇头,"只知道是近几年才来到京城的商贾,似乎是姓李。" 曹觅点点头,"你待会去找南溪,让她将几家铺子的进货单详细与你说明,你这几日探访时,注意一下店中出售的货物与进货单是否一致。 "至于那个李供货商那边……你且先不要打探了,我再想想办法。" 北寺点点头,领命退下。 他退下后,曹觅询问东篱,"陈康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陈康就是张氏母女一事中,主动出来顶罪的那个后院管事。曹觅将他放了后,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他。 东篱点点头,"监视他的小厮发现陈康往城中一家赌坊去了一次,他偷听到陈康与赌坊的管事说话,陈康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半个月内必定还钱。’" 陈康就是张氏母女一事中,主动出来顶罪的那个后院管事。曹觅将他放了后,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他。 "半个月内?"曹觅突然想到什么,确认道:"夏临那边,要回来了吧?" 东篱顿了顿,回道:"快的话,十天内便能回来。" "十天?"曹觅点点头,"我明白了。陈康那边,你继续盯着。" 东篱恭敬应道:"是"。 冬季日短,时光飞逝。 十天之后的清晨,夏临一行回到北安王府。 彼时,刘格已经带着人将临风院收拾了出来。院中不必要的花木被移植走,地面被重新平整过,看着十分平坦宽敞。篮球场和跑道建在松软的草地上,场边还立着一些暂时看不出作用的器具。 改造的时间不长,目前只能做出这种模样,但是供几个孩子撒欢跑上几圈却是够了。曹觅对此十分满意,每日早膳之前,戚游去演武场的时候,她就将孩子们往这里带,让自己和孩子们也能活动一下。 东篱过来时,曹觅正在帮戚然拍掉帽子上的雪沫。 戚安一进到这里就闲不住,捏了个雪球就往另外两个孩子头上砸。戚瑞一个乖孩子都被他逗起了火,两人战到一处,而最早败北的戚然就哭唧唧地过来找曹觅要安慰。 整理好之后,戚然突然问道:"豆_豆_网。娘亲,爹爹这几日,不和我们一起睡了吗?" 就在前天,已经在府中闲了好几日的戚游突然又忙了起来,每日直到深夜才回到王府。于是他便不再往后院打扰曹觅母子,自己在前院睡下。 第34章 曹觅见状,心中自然是松了一口气,也把孩子都送回各自院中。 如今戚然问起这个问题,怕是小胖墩想念父亲了。 曹觅便逗他说:"嗯?你想同爹爹一起睡吗?" 戚然憨憨地点点头。 曹觅便笑说:"爹爹这几日很忙,等过了这段时间,就会回来陪你玩了。" 她拉了拉戚然的领子,"不过这段时间,戚然先学会自己穿鞋好不好?这样爹爹回来看到戚然这么棒,一定会很开心!" 戚然点点头。 他踢了踢自己的脚,"我会了啊!头是左边,尾巴是右边,两边拼起来,才有小老虎。" 早前,曹觅让府里的绣娘专门为几个孩子定制了一批鞋面,让孩子能更好地分清左右。 "只有二哥,还老是,穿错。"顿了顿,戚然又补充道:"二哥,笨!" 曹觅戳了戳他的小胖脸,母子俩一时笑得停不下来。 待到戚然走开,东篱才上前,"夫人,夏临回来了,正在院中。" 曹觅闻言,点了点头,"嗯,你传我的吩咐,就说她这段时间在外,累着了。让她先休息几天,不用急着做事。" 东篱点头离开。 过了一会,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曹觅便叫回三个孩子,回到景明院用膳。 这几日,戚瑞的胃口俨然好了许多,原本凹陷着的双颊多了层薄薄的软肉,看得曹觅十分欢喜。 她总盼望着哪一天也能将他养成戚安戚瑞那样白白胖胖的模样,这大概就是身为一个母亲最强烈的责任感吧。 于是,见戚瑞吃完了碗里的粥,曹觅又给他夹过一个包子。 四岁的孩子学着他父亲生气时候的模样,鼓着两颊,瞪圆了眼睛同碗里多出来的包子对峙。 曹觅偏着头问他,"饱了吗?" 戚瑞转了转眼珠子,似乎没想好要怎么回答。 曹觅便轻声与他说道:"我总想着,你母亲拼了命也要给你一副好身体,可如今因为我的疏忽,又让你如此消瘦。娘亲心中一直都很愧疚。" 戚瑞闻言,一时愣住。 他呆呆地看着曹觅,张了张嘴,却没有言语。 曹觅也无需他回应,径直与他约定道:"如今她不能陪在你身边,你和娘亲一起,接过她这份未竟的愿望,将小戚瑞好好照顾好,好吗?" 戚瑞突然低声问道:"她……她希望我长得好吗?" "那是自然。"曹觅摸摸他的头,"这可是她拼了命都想做好的事。" 戚瑞沉默一阵,半晌点点头,咬了一口面前的包子。 正埋头喝粥的戚安突然抬起头来,嘟着嘴教训道:"娘亲,食不言,寝不语!" 正为解开了戚瑞心结而开心的曹觅笑着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嗯,娘亲错了。还是安儿和然儿做得最好。" 戚然闻言也从碗里抬起头,傻傻地笑了起来,末了又捡起围兜上的饭粒,重新送进口中。 曹觅看着三个孩子,只觉内心无比充实。她在现代时还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单身大学生,没想到一朝穿越,不仅丈夫有了,连孩子都能跑会跳了。 但经历了最初的不适,这三个孩子又带给她无尽的温馨与满足,让她重新感受到家的滋味。 可惜生活并不只有温馨幸福。 到了夜里,消失了两天的北安王又突然出现。一家五口正在榻上闲聊消食时,夏临突然进入屋中。 她红着眼睛,直直走到曹觅面前跪下,"罪奴夏临,特来向王爷、王妃请罪。" 曹觅被她这行为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转头瞥了眼戚游的脸色。 夏临和春临本是他的贴身丫鬟,在府中还是很有几分脸面的。曹觅猜夏临专门挑着戚游在的时候发作,应该是准备让戚游给她"做主"。 但戚游却没什么多余反应,只喊来三个孩子的乳母,将他们各自抱走。 孩子离开后,曹觅问道:"夏临,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说这样的话?" 夏临又磕了个头,颤声道:"罪奴愚钝,还想不通自己犯下了什么过错,但总归是惹了王妃不快,请王爷,王妃责罚。" 曹觅又问:"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清晨你刚回来,我不是叫东篱让你好好休息几天么?怎的就惹我不快了?" 夏临答道:"奴婢本是王府的下人,哪里敢放着王府的事务不管,自去休息?下月便是新岁,奴婢惦记着府中安排,晨间休息过后,晌午便想着到后院搭把手,清点一下各项采买。可南溪拒绝了奴婢,说……说院中已经没有奴婢的位置! "奴婢离开王府近月,为王妃往绣坊监工,当真是不知道自己犯下什么过错,令王妃直接舍了奴婢。但奴婢肯定是错了,是故不敢拖延,特来请罪。" 第35章 其实她这番话说的大多都是事实,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曹觅已经往院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接过了她全部的职权。 如今虽然夏临已经回来,可曹觅是不准备在让她管事的。 但她早已经想好对策,此时便好笑地上前,将夏临搀扶了起来,"傻姑娘,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呢?" 她握着夏临的手,对戚游说道:"王爷,臣妾正想同你说这件事呢。" 戚游挑了挑眉,"嗯?" 曹觅道:"夏临过了年就二十了,臣妾倚重她,但也不愿把她留成一个老姑娘。便想着,该安排她出府寻个好人家了。" 戚游点点头,"嗯,夏临确实该出府了。这件事你安排就是。" 他想了想,又道:"明日,我让管家将她……将夏临和春临两人的卖身契一起带过来。春临过了年也该十九了,王妃一起将此事办了吧。" 曹觅自然是颔首准备应下。 但她还未开口,原本侍立在一旁的春临突然朝两人跪下,口中急道:"春临不想出府,春临愿意一辈子伺候王爷和王妃,还请王爷不要将春临赶走。" 曹觅闻言一顿,随后笑着道:"春临是个护主的,我都记着呢。只是若一昧将你们留在府中,就显得我和王爷太自私了。 "你别怕,你们二人的婚事我必定好好斟酌,必定不会叫你们给先出府的秋临和冬临比下去。" 春临将头磕在地上,一动不动,却没有再回话。 倒是原本曹觅以为会很难对付的夏临居然笑着拜下谢恩,"谢王爷,王妃。" 曹觅连忙将两人都扶起,"快别拜了,都起来!你们自小跟着王爷,王府自是不会亏待你们。" 接着,她干脆拉着夏临,询问起了前些日子绣坊监工的事。 等到夏临离开,将事情暂且理顺的曹觅回过神来,才发觉时辰已晚。 厅中伺候的婢女已撤下大半,戚游安静地倚在榻上,翻看着一本兵书。 曹觅觉得有些奇怪,朝身后的东篱询问道:"三个孩子呢?" 东篱回禀道:"王妃放心,方才王爷已经命人将三位公子送回各自院中。" 曹觅一时愣住。 另一边,戚游放下书,吩咐道:"你们退下吧。" 房中仅剩的两三个婢女闻言行礼,之后直接离开了厅中。 厅中只剩他们二人,戚游看了眼一动不动的曹觅,突然挑唇轻笑,转身先行回了里间寝屋。 今夜,房中居然只剩下她和戚游两个?! 曹觅心头纷乱,在厅中踟蹰了好一阵,才咬着牙跟着进了房。 她来到里间,小心揭开床帐,却看到戚游已经在床的外侧躺下。 借着不甚明亮的灯光,她发现北安王双眼阖着,胸膛有规律地一起一伏,看起来似乎已经睡着了。 于是曹觅放轻手脚,打算从他身上越过去,到里侧去。 早前一家五口在这张床上一同睡了好几日,戚游一直无比规矩。夜里三个孩子突然醒来,睡在最外侧的戚游总能第一时间醒来,然后处理好。 有好几次,曹觅还是白日间听孩子们提起,才知道夜里戚游给他们喂过水把过尿。 所以虽然此时床上躺着一个大男人,但曹觅居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不适和害怕。 但就在她爬上床,右手刚刚撑到戚游身体另一侧时,戚游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用一种略带嘲讽的语气问道:"怎么不去将三个孩子抱过来?" 曹觅整个人僵在当场。 她尝试着想要先越过戚游,到床里侧去,但戚游直接屈膝,阻挡住她的动作。 曹觅只能维持着悬在他上方的姿势,尴尬地笑了一声,硬着头皮回道:"王爷说笑了。天晚了,再把孩子抱来,怕是孩子受不住折腾。" "原来是这样?"黑暗中,曹觅很难分辨出戚游面上的表情,但却能从他微微上扬的语气中,判断他如今心情似乎…… 还不错? 曹觅于是"呵呵"陪着笑了两声,想着干脆想下床吧。 可是戚游直接一手揽上她的腰,阻了她后撤的退路,令曹觅一时间进退不得。 "王妃不睡吗?"戚游又出声,"这么晚了?你还想到哪去?" "不是……"曹觅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她如今直挺挺地悬在戚游上方,想要进到里侧,要么戚游放下腿让她过去,要么她就免不了要贴着他的胸膛和大腿越过去。 僵持了这么一会儿,曹觅决定干脆破罐子破摔—— 贴着就贴着吧,也指不定是谁占便宜呢! 她心一横,也不管戚游刻意屈起的长腿了,直接撑起身体,贴着戚游就翻到里侧去。 第36章 哪里想到北安王根本不想这么放过她,曹觅一躺下,他也顺着曹觅的力道,直接翻身覆到了她上方。 曹觅整个人直接僵住,正要将自己早先在厅中想好的借口说出,就被北安王先发制人地捂住了唇。 "你在调查夏临?" 双唇被他的手指按住,曹觅只能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管家重新查了一遍账,府里的支取收益没有太大的问题。"戚游顿了一下,"她动了你的东西?" 曹觅认命地又点了一下头。 她知道自己的行动可能瞒不过这家里的主人,但没想到戚游连这种事都知道了。 过了一阵,戚游又道:"这件事你如果想自己查,我这边暂时就不插手了。不过……你在京里的铺子舍了也好,你且记着,开春后,我们就要离京了。" 曹觅愣了一瞬,再顾不得唇上的桎梏,开口问道:"我们?离京?" "嗯。"戚游点头,轻声解释:"……就封。" "回北安?"曹觅试探性问道。 在这个朝代,王爷的封号就是他们封地的名字。戚游的爷爷是当时天子最疼爱的小儿子,北安是他千挑万选送给小儿子的礼物。它位于京城的西南方向,周围山青水绿,民风质朴。 王位世袭,戚游身为这一代的"北安王",就封自然是回到属于他的北安一带。 但听她提起北安,戚游却摇了摇头。 他情绪蓦地有些低落,低声道:"北安……回不去了。" 曹觅愣住,下意识追问道:"不是北安?那我们要去哪里?" 戚游翻身,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再开口。 四周安静下来,氛围突然变得十分压抑,曹觅只能听到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她略微屏息,而后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与戚游的呼吸频率对上,将自己的声息隐藏在戚游的呼吸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她以为戚游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枕边人突然轻轻回了一句:"还不知道,但很有可能,要去北边。" 虽然看不到他现在的面容,曹觅却能想象他目前低落的神情。有那么一瞬,她居然想把手放上戚游的头顶,像安慰家里三个熊孩子一样,安慰一下这个无坚不摧的战神王爷。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这个胆量,只低声应道:"好,我们一起去。" 寂静的冬夜里,月色和暗香都被阻在帐外。身旁的男人与她靠得极近,身上是一股带着灰烬焦味的冷香,但冷香之下,又隐隐带着一丝,晚膳时在她劝说之下,勉强喝下的牛奶奶气,危险又香甜。 男人似乎愣了一瞬,半晌后似有若无地呢喃道:"嗯……一起去。" 隔天清晨。 曹觅醒来的时候,戚游已经离开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跟一个成年男子在一张床上睡了一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曹觅后怕地拍拍胸口,这才起身准备洗漱。 到了下午,她唤来东篱,问起了夏临那边的情况。 自从昨晚得知曹觅决定将她放出府后,夏临似乎真的放下了府中的事。她甚至主动找到南溪,与她开始了最后的职务切割。 曹觅皱着眉头,"昨晚我听她说,她在王府外有一个一直在等她出府的竹马,想来,她是早就做好了出府后的安排。" 东篱点点头,附和道:"是,奴婢看着,夏临是真的希望早日出府的。" 曹觅便点头提醒道:"既然如此,那她必定会在离开之前,与陈康那边做好了断。陈康与赌坊约定的半月之期还剩不足三日,你吩咐那边的人,这几天一定要盯好了!" 东篱行礼领命,"奴婢知晓。" 第二日,陈康那边果然出现异样。 东篱来报,有人撞见陈康与夏临在府中偏僻处说了好一会话。约莫一刻钟后,陈康捧着个精致的木匣离开。 曹觅知道机会来了,便随口杜撰了个借口,要直接上陈康房中搜查。 她带着东篱一行来到陈康门外时,陈康正阻在自己房门口,不让北寺等人进入。 见曹觅到了,陈康脸色大变,忙随着众人俯身行礼,掩饰自己面上的错愕。 曹觅让众人起身,对着还懵着的陈康与夏临等人解释了一句,"我房中丢了一盒子首饰金银,正派人找着,却听人说陈管事今早手中便捧着个精致的木匣子?" 陈康身子一抖,急忙跪下辩解,"王妃明察,小,小人的木匣,怎,怎么可能是王妃的首饰盒子呢!" 曹觅点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才急着过来,想要还陈管事一个清白。" "这,这……小人……"大冬天里,陈康的额头上居然冒出了冷汗。 第37章 他失了言语,只知呆呆地重复:"小人确实是清白的。" 曹觅笑了笑,"我知道,那陈管事便让开,好叫北寺进去将那木匣拿出来,叫大家看个明白。" 夏临皱着眉上前,劝道:"夫人……陈管事是府中的老人,哪里可能做出偷窃的事情?这几日在您房中伺候的也就是桃子和东篱这一波人,奴婢觉得,还是尽快派人往婢女的院子里……" "那边我已经叫人过去了。"曹觅转头看她。 夏临此时面色有些惨白,再不复往日的镇定。这也让曹觅越发确定,今日的行动是真踩到他们的痛处。 有了曹觅坐镇,陈康跪下地上不敢动弹,北寺顺利地破门进入。 房中霎时传来翻动东西的响动,过了好一阵子,北寺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回到院中。 夏临见他出来,马上说道:"这种粗糙的东西,怎么会是王妃房里的东西?" 曹觅直接吩咐道:"打开。" 北寺答了声"是",便直接将盖子拉开。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那两掌长的木匣子中,居然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有! 周围的人都屏着呼吸,一时忘记了说话,只有跪下地上的陈康哭着膝行了几步,涕泪横流地喊了一句,"王妃,王妃,小人糊涂啊!" 曹觅还未回过神来,只听到夏临喝了一声,"好你个陈康,没事在屋中藏个空木匣做什么?累得王妃凭白跑了一趟!" 她这句话听似斥责,实际上提醒了陈康——匣中是空的! 陈康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直接转口道:"是,是小人糊涂!小人平时就喜欢这些好看的东西,看,看这个匣子别致,就,就直接藏下了!" 想明白后,他的声音中暗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小人有罪啊!竟劳动了王妃大驾,小人有罪啊!" 曹觅胸中怒火翻腾,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看来是下人没看清楚,就禀告了上来。不过经过这番查探,倒把陈管事的罪名洗脱了,也不算白跑。" "这样……"曹觅想了想,道:"南溪,你带着陈管事到前院,请个大夫过来为陈管事看看,今日他受了惊吓,别害了什么病才好。" 此时陈康瘫坐在地上,惨白着一张脸,面上又笑又哭,看起来倒真像害了疯病一般。 南溪上前行礼,口中道:"是。" 曹觅便点点头,"嗯,其他人随我回院中再找找吧。天网恢恢,我就不信真能让那硕鼠跑了不成?" 她说完,当先转身出了院子。原本聚集在此的下人们也跟随在她身后,纷纷退出。 一时间,原本挤下了好几十号人的陈康门前,一时间又变得空空荡荡。 夏临心中似乎藏着事,拒绝了一个想要过来搀扶她的婢子,一个人走在队伍后面。 拐进长廊之后,她突然停下,倚着廊柱对着拐角后的影子嗤笑了一声,"呵。这些年来,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想要拉你入伙,你都无动于衷。我原想着你是真的无欲无求呢,怎么今日居然愿意出手帮我?"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一个笑话般,又道:"莫不是终于记挂起我们多年的姐妹情分了?" 身后的人显然不愿与她多说,见她堵在长廊入口,干脆绕路离开。 临走前,她冷冷留下一句,"蠢货。" 夏临站在原地,半晌捂着嘴冷笑了一声。 陈康坐在屋内取暖,不时往门外张望。 好不容易见到南溪进来,他赶忙凑上前,陪着笑询问道:"南溪姑娘,我,我可以先回去一趟吗?" 南溪朝他笑笑,安抚道:"陈管事,药还没煎好呢,得劳您再等等,喝过药才能走。" "这都两个时辰了,药还没煎好吗?"陈康有点着急,"那我回房换件衣服总行了吧。方才出了身汗,怪不舒服的。" 南溪微张着嘴,反应过来,"是我疏忽了。" 她说完,朝外喊了一声,唤来一个小厮,为陈康准备热水和新衣。 陈康愣在当场,回过神来后赶忙摆手拒绝:"不不不,哪里需要这么麻烦?我自己回去……" "陈管事。"南溪突然严肃下来,"照顾你可是王妃亲自吩咐的,你这么回去若在路上染了风寒,我该如何向王妃交代?还请您稍安勿躁,等喝过药,我自会亲自送您回去。" 她这样一说,陈康便知道自己此刻是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想到这里,他心火直冒,当场就想发作,但终究是顾虑了什么,一甩袖子坐回了椅子上,冷笑威胁了一句:"知道你们几个是王妃面前的红人,我不敢惹你们。但南溪姑娘,只盼望你永远得势才好。" 第38章 南溪没有理会他,径直离开。 一直到了日头西斜,南溪才接到曹觅那边传来的新命令。 她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婢女将早就熬好的药端上,进门直接给陈康灌了下去,便带着人往曹觅的院子去。 陈康憋了一肚子火,一路上几次对着南溪喝骂威胁。 南溪不理不睬的态度反而助长了他的嚣张,他嘴里吐着不干不净的话语,仿若南溪跪在他脚下求饶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等到进入厅中,陈康才发现后院里所有叫得上名的下人都齐聚在厅中。他们垂着头,似乎专门在等候他到来。 直到了此刻,他的心跳才漏了几拍。 南溪带着他穿过大厅,一直来到曹觅面前跪下。陈康无意中抬头,正与曹觅沉静的眼眸对上,害怕的情绪终于像附骨之疽,一点一点缠上他的脊柱。 他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尝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曹觅并没有当场发难,而是摆手让他们起身,又状若关心地问了一句:"陈管事可好些了?" 陈康僵着脸扯出一个笑颜,"小人命贱,轻易死不了,劳王妃挂心了。" "嗯,看起来比晨间是好了许多。"曹觅点点头,"那陈管事应该可以解释解释这些账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她从身后东篱的手中,接过几本账薄,随意翻阅了起来,"七月十三,入账白银三十两。九月十五,白银四十两……" 厅中安静,一时只有"哗啦"的书页翻动声和曹觅清冷的音色,吵得陈康耳边嗡声作响。 他愣在当场,"这,这账薄……" 曹觅笑着解释道:"是北寺早上进屋找木匣子的时候,顺手拿来的。" 其实她早与北寺通过气,让北寺进入陈康房间之后,除了找木匣,一定要注意其他重要的物什。 北寺早上在房中折腾了好一会儿,把陈康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木匣,还搜出账本和金银首饰若干。 只是当时他无法看出账本的蹊跷,这才没有当场拿出来。 那之后,曹觅带着人离开,暗中派了人把守住陈康的屋子,就是想打一个时间差,让夏临等人不知道陈康屋中的东西已经被她搜到。 之后,搜到的账本被东篱带人细细核对过,找出了其中的罪证,曹觅这才让南溪带着陈康过来对峙。 陈康见事情败露,呆滞了片刻,回过神来后,突然发了狂一般地喊道:"王妃明鉴,这些账本根本不是小人的!" 曹觅冷笑一声,"从你屋子里搜出来的东西,不是你的?" 陈康咬死,"小人确实不知道!小人只是一介仆役,根本没有记账的习惯?这东西小人看都看不懂,更别说是小人的东西。至于账本为什么会在我房间中……府中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只要有心,往小人房里塞点东西根本不是难事。" 陈康心里知道,一旦事情败露,那等待他的就是极为惨烈的下场,这本账本,他绝不能认! 而他也认定,只要自己不松口,曹觅就拿他没有办法。 曹觅却笑了笑,"也是,虽然东西是从陈管事房中搜出来的,但也不能证明就是陈管事的东西。" 她顿了顿,突然转口道:"不过这些东西,陈管事要怎么解释?" 她话音刚落,北寺便上前,从怀中取出几张欠条。 "禀王妃,这是小人在城北来财赌坊中拿到的,陈管事今年在赌坊中的欠条。上面不仅有陈管事的签字,更有陈管事按压的指印。" 曹觅点点头,"取印泥来,看看指印到底是不是陈管事的。"她温柔地瞥了一眼陈康,补了一句:"免得又冤枉了陈管事。" 听到她的吩咐,东篱等人很快行动起来,押着陈康按了指印。 果不其然,经过对比,欠条上的指印就是陈康本人的。 东篱将两份指印递给曹觅,又道:"禀王妃,账本与陈管事在赌坊的欠条恰好能对上!这些账本,就是陈管事的!" 曹觅点点头,又审问道:"陈康,你还有什么话说?这些钱财,绝不是你一个小小的王府管事能拥有的,到底是谁与你的?" 陈康自从被强压着按了指印,就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此时的他面色惨白瘫坐在地,听到曹觅的问话也不回应,似乎已经失了所有的力气。 曹觅也不需要他的指认,她环顾了一圈周围,又道:"陈康一介小管事,没有能耐犯下这样的罪行,我已经查出了事件原委,主谋若愿意主动束手认罪,我将念在这十几年情分上,从轻发落。" 她这句话是对着厅中所有人说的,但视线却直直落在夏临身上,提醒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但厅中一片肃静,所有人都低垂着头,噤若寒蝉。 第39章 曹觅等了一阵,见厅中无人愿意主动承认,便叹了一口气。 她唤道:"夏临,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夏临闻言越众而出,来到曹觅面前跪下,"不知王妃所言何事?" 她似乎有些紧张,出口的话有些颤抖,但却仍强撑着没有低头。 曹觅便道:"清晨,有人看到你与陈康在西边厢房私会,临走前,你还给了他一些东西……" 她皱着眉道:"陈康的钱,都是你给他的,对吧?" 夏临身子一抖,"奴婢,奴婢……" "我说过了。"曹觅步步紧逼,"只要你主动承认,我会从轻发落。" 她这话一出,夏临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对着曹觅一拜,道:"回王妃,陈康的钱,确实是奴婢给的!" 曹觅闻言,一时有些诧异——她没料到夏临会这样轻易坦诚。 但夏临的下一句话,却直接打破了她的幻想。 夏临颤声补充道:"但是,奴婢一直是被他威胁的!" "威胁?"曹觅有些好笑,"你是说,他威胁你给他钱?可是,你一个小小的丫鬟,每月的月例虽然不少,但也不至于能轻松拿出几十两银子吧?" 夏临深呼了一口气,从头解释道:"王妃容禀。奴婢卖身到王府之前,在家中有一个定了婚约的男子。但后来家中贫困,不得不卖女求生。奴婢以为,这辈子与那人有缘无分,便断了念想。但没想到,三年前,那男子竟发了迹,积累了一些身家,还找到了奴婢。 "久别重逢,奴婢没忍住……便私下与他见了几回。 "后来,奴婢与人私会的事被陈康撞破,奴婢当时昏了头,为了掩饰自己的错误,便……便受了他的要挟,每隔一段时间给他一些银两。 "银两有一部分是奴婢的月例,但大多是,是我那未婚夫给的。" 她说到动情处,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像极了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单纯女子。 但曹觅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事实上,她真的没有抓住夏临的罪证。 也许是因为夏临账做得太好,至今,曹觅手下的人都没能从她经手的账薄中查出什么异样。而早在夏临离开往绣坊监工的时候,曹觅就派人秘密地搜查过她的屋子,同样没有找到任何把柄。 但种种迹象和曹觅自己的直觉又告诉她,夏临与利润连年降低的原身铺子脱不了干系,她与陈康的关系,绝不像她说的那般简单。她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的也绝不是什么受到要挟的无辜女子。 方才她让人主动认罪,实则是想诈一诈夏临。但没想到夏临的段位较之陈康高了不知多少,一点都没被她唬住。 倘若曹觅不能拿出其他关键性的证据,那么夏临此番,是能够自圆其说的! 曹觅想了一下,又转头去看陈康。 她问道:"陈康,夏临说的这些,是否属实?" 已经知道自己性命堪忧的陈康像是失了所有的生气,他听到曹觅的话,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模样,竟是直接默认了夏临的说辞。 曹觅沉默了一阵,眼见局面到此僵住,心中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操之过急,免得乱了阵脚。 她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如此,将陈康和夏临带下去,分别关押起来,待得之后再细细审问。" 北寺行礼领命,很快将两人带了下去。 这时候,厅中众人似乎才反应了过来,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小声讨论。 曹觅凝神听了片刻,发现大多数人已经相信了夏临的说法,此时正在可怜夏临的遭遇。 不得不说,夏临这个故事编得好。 她身为王府婢子,与府外亲人私下见面其实只是小错,后来受陈康威胁给他钱财,更是将自己又摆到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而这种遭遇,恰恰最能引起同样没有自由身的仆役同情。 想通这一点,曹觅轻咳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严肃道:"夏临的事,我自会调查清楚。若她有罪,我不放过,若她清白,我也不会错怪。但事到如今,陈康的罪行已定,只要认真拷问,总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话音稍顿,"各位且记住,我原先说的话还有效,主动束手认罪的人,从轻发落。能提供相关证据的,罪名再减一等。你们且先散去,各自好好斟酌吧。" 厅中众人不敢再造次,纷纷行了礼,陆续离开。 所有人都走了后,曹觅再维持不住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用手揉了揉额头。 她心中其实有些焦虑——如今人也抓了,蛇也惊了,这一次如果不能一举打倒夏临,反让她脱了身,那之后再想调查,怕是难上加难。 第40章 东篱见她头疼,小心地上前劝道:"王妃放心,北寺已经重新带了人到夏临的屋中搜查,也许很快便会有消息的。" "嗯。"曹觅应了声。 "奴婢瞧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是不是直接往景明院那边去?"东篱又关切地问道。 曹觅突然想到什么,抬头询问东篱:"安儿和然儿那边,可有哭闹?" 早在清晨陈康的事情暴露之后,她便找人去将陈康的血亲,那两个孩子的乳母陈氏带了出来。 两个孩子和这个乳母亲近,曹觅这一整天都在忙着调查,还不知道孩子们那边的情况。 东篱斟酌了一番,道:"当时带走陈氏时,只说是王妃的吩咐,两位公子并无哭闹。但他们应该不知道,陈氏是回不去的……" "嗯。"曹觅点点头,"这件事我来同他们两个说,走吧,到景明院去。" 东篱点了点头,直接下去准备了。 曹觅心情不好,来到景明院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膳食已经开始摆上了。三个孩子留在榻上等她,见她过来,一齐喊了声"娘亲"。 曹觅便觉得自己心情开朗了些。 这些日子她处心积虑地琢磨着夏临那边的事,其实没多少时间陪伴几个孩子。但每日过来用膳时,看到三个孩子可爱的模样,总能让她生出些新的勇气。 这三个原本她以为原身留下的"债",终究也成为了她的牵挂。 很快,北安王戚游也到了,众人聚到一起用餐。 晚膳后,曹觅又抱着三个孩子到榻上说话,气氛正好的时候,她突然问双胞胎,"乳母离开了一天,安儿和然儿能照顾好自己吗?" 两个熊孩子一愣。 老三戚然没发现什么不对,只急着邀功道:"当然!我一整天都很乖!" 戚安却皱了皱眉,直接说道:"有个婢子说,乳母不会再回来了。" 听到他的话,戚然才突然瞪大了眼睛,后知后觉地重复道:"不会回来了?" 曹觅没打算瞒他们,于是点了点头,"是。我对陈氏有些另外的安排,从今日起,她恐怕无法再照顾你们了。" 戚然终于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小嘴一扁,当即就要哭闹起来,"乳母,哇,我要乳母……" 倒是最先发现不对的戚安扁了扁嘴,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又掉头玩起了榻上的"金箍棒"。 曹觅发现,小儿子戚然心思单纯,是个极为念情的人。而老二戚安十分聪明,但却天生有些叛逆和冷漠。 她将哭嚎着的戚然放到一边,转而戳了戳戚瑞的脸。 四岁的孩子正是发育的时候,戚瑞恢复食量之后,经过这段时间,已经便被曹觅喂得稍胖了一些。 至少,脸上遗传自他父亲的婴儿肥,已经重新浮现了些许端倪。 戚游摆了摆头,避开曹觅的逗弄,随后眼带疑惑地朝她看过来。 曹觅便小声问他,"瑞儿,如果母亲处置的是你院中的人,你会如何反应?" 戚瑞偏着头,反问道:"她犯错了吗?" 曹觅想了想,简单说道:"不,她本身并没有太大的错误,真要论起来只是被牵连。但娘亲观她的心性,怕她之后会因愚昧行报复之事,所以便提前将她遣走了。" 戚瑞又问:"那娘亲打算之后如何安置她呢?" 曹觅笑了笑,"这些年来她也算恪尽职守,我准备将她安排到郊外的一处庄子,让她能安度晚年。" 她一直觉得陈氏其实不坏,这几年她照顾两个孩子也算尽心,所以曹觅不准备为难她,反而认真为她做了打算。 听完她的话,戚瑞点点头,"我觉得娘亲的所为俱都合理。" "嗯?"曹觅挑眉,知道他必定还有后文。 "不过……"戚瑞在她的眼神下果然坚持不住,又开口道:"如果是我院中的人,我希望能知晓原委,然后自己发落。" 这个四岁的孩子,正尝试着向曹觅宣告他的自主权。 曹觅揉了揉他的发顶,笑着道:"好,娘亲记下了。但希望瑞儿院中切莫发生这样的事情才好。" 旁边的戚安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放下"金箍棒"凑了过来,"我也要自己发落!" 曹觅看了他一眼,熟练地问道:"那你觉得,是该将她送到城西的安阳山庄,还是送去城中的绣坊?" 她不想打击孩子思考的积极性,但却知道许多事无法与他们说清。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曹觅已经能够灵活地运用类似的方式,既满足自己的需求,也给孩子们保留一定的"决断权"。 果然,戚安随便挑了一个,便又回去自己玩了。 另一边,哭累了的戚然停下,见没人搭理自己,犹豫着止了哭声,朝曹觅怀里钻来。 第41章 曹觅抱着他,承诺道:"娘亲再为你们找一个嬷嬷,到时候然儿过去自己挑,好吗?" 戚然抽噎着,将脸上的鼻涕眼泪一同蹭上曹觅的衣裳,闷着头不动弹。半晌后,终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了声"好"。 接下来一段日子,曹觅的人开始调查夏临的罪证,但收效甚微。 所有的一切似乎真如夏临的口供一般,陈康的银两是要挟她得来,而店铺盈利减少是因为前王妃死亡,曹觅不懂经营而造成亏损。 曹觅只能将南溪派到各家店铺去调查,但她新官上任,还未能获得什么线索。 在曹觅紧锣密鼓搜罗证据的时候,夏临也没有闲着。 这一日,久未露面的戚游回到院中。 他面色有些严肃,身后跟着两个红着眼睛的婢子。 曹觅当下心头一震。 这段时间,似乎因为就封一事,戚游又重新忙碌起来。而且跟以往不同,这位北安王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曹觅偶尔几次做样子到前院关心他,都发觉他面色不善。 但曹觅这段时间也自顾不暇,所以没有了解太多。 她方才打眼发现戚游身后的婢子,便对现下的事情有了些许猜想,忙离座上前,对着戚游请安。 戚游免了她的礼,在厅中坐下,有些头痛地揉着额头,道:"这两个婢女这几日一直往前院去,说你冤枉了夏临,将她关押起来严刑拷打?" 曹觅僵着脸笑了笑,解释道:"哪里的事?我处置了后院一个管事,发觉夏临似乎同此事有关,便将她先关了起来,正在调查。" 听她这样说,跟着戚游而来的两名婢女齐齐跪下。 曹觅对她们还有些印象,两人是后院浆洗房的两个婢子。她这几天派人监视了几个疑似夏临同伙的下人,却没想到还是出现了漏网之鱼。 两人跪下后,其中一个带着哭腔道:"王妃明鉴,夏临姐姐在府中十几年,如今也到了出府的年纪,所犯的不过是私自外出了几回的小错。她身体弱,哪里受得了监禁的苦头。奴婢们受过夏临姐姐的庇护,知晓她是心地纯善之人,还请王妃莫要怪罪夏临。" 说完,两个人便不住地磕起头来。 她们行为决绝,磕头时使出的是真力气,等曹觅反应过来唤人将她们拉起时,两人的额头都已红肿见血。 曹觅一个经过二十几年法制教育的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阵仗,即使知道她们这样是这个时空的常态,心下也不免有些惶恐。 另一边,戚游将所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轻叹一口气,道:"去把夏临带上来吧,我亲自审一审。" 曹觅闻言,只得低头应了声"是"。 事情走到这一步,曹觅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一招。 之前,戚游曾与她谈论过夏临的事,那时,戚游还表示暂时不会插手此事。而如今,夏临将事情闹到戚游那边去,在戚游心中,她办事不力的标签一时半会恐怕更摘不掉了。 要知道,戚游是十分重视能力的一个人,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放着满京城的高门贵女不娶,偏偏聘了门第衰落,但在京中素有持家美名的原身姐姐为妻。 雷厉风行的北安王本就对持家无方的原身忍耐许久,如今,后院连处置一个丫鬟都要闹到他面前去,经过此事,曹觅恐怕自己在他心目中更加不堪。 就在她思考着挽救之法的时候,夏临被带了上来。 被关押几天,夏临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许。此时她面色发白,发髻散乱,看着倒真像受了虐待的模样。 但来到戚游和曹觅面前,她依然礼数周到地行了礼。 戚游明无表情地询问起她被关押的缘由,夏临依旧用自己被陈康要挟的借口做了回复。 之后,戚游又问了一些细节的东西,她也能一一答复。 言语间,夏临承认的都是一些不足以伤筋动骨的小错,又一副知错认罪的模样,真真是滴水不漏。 戚游花了小半个时辰,得出的结论就与曹觅这几天审问的结果一样—— 夏临是无辜的。 最后,戚游想了想,直接道:"本朝自建国以来,抓捕刑犯最重证据。王妃若没有其他疑问,确实不应当再关押夏临。" 曹觅与夏临对视,一时间忘了回话。 她觉得自己分明已经触到了一些夏临的隐秘,但却总隔着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令她没办法还原整个事情的真相。 而此时夏临听到戚游的说法,已经潸然泪下。 她跪下再拜,哽咽道:"王爷仁慈,夏临铭感在心。但是夏临终究是有错,王妃想要如何处置奴婢,奴婢都不敢有怨言。" 在戚游面前,她总表现得十足卑微。但从曹觅的角度,却能瞥见她低垂的面上上扬的嘴角,似在宣示着自己取得最终胜利。 第42章 曹觅在心中冷笑一声,但也知道事到如今,已无可奈何。再给她一些时间,或许南溪那边能发现些新的东西,但夏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这才急忙让人去请了戚游。 戚游已经发了话,曹觅只能放人。 于是她强撑着扯了扯嘴角,"王爷说得对,妾身本也想着……" 她话还没说完,春临突然从门外进来,到两人面前跪下。 曹觅本就不愿放人,见状干脆停下,转口问道:"春临?你有何事?" 春临行完礼,起身道:"王爷,王妃容禀,婢子这段时间想起了夏临此前的一些异状,今日在院中搜寻,果有所获,特来呈上。" 曹觅有些诧异,"哦?什么东西?" 春临从怀中取出一沓信纸,交给上前来取的东篱。 旁边已经止了哭声的夏临见到那些信纸,面色突然惨白。 她反应过来之后,不敢置信地瞪着垂首而立的春临,似乎完全无法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春临用哀伤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在戚游和曹觅展信浏览的间隙,解释道:"夏临掌管着王妃名下的铺子,与铺子中的掌柜多有书信来往。以前,夏临会将每月的信件攒在一处,之后带到厨房焚毁。但这两个月,因为她被王妃派往绣坊监工,还未来得及处理这些信件。 "奴婢与夏临自小相识,她被关押的这几日,奴婢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在院中寻找了好些天,终于找到了这些东西。" 说着,她闭了闭眼,悲切而又决绝地说道:"若这些信件无法证明夏临的清白,那便还府中一个清正吧。" 旁边的夏临已经抖得如风中的落叶,春临话音刚落,她突然暴起,一把扑向春临,就要去抓春临的脸,"贱人!搞什么虚伪的做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贱人!!" 春临双目含泪,立在原地不躲不避,任由她撒泼谩骂,好在北寺等人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上前将夏临事实制住。 突然引得夏临当场发狂的当然不是普通的东西,这几封信件恰是她贪昧曹觅铺中利润的铁证。 信件确如春临所说,是夏临与几家铺子掌柜的往来书信。在信中,夏临提及曹觅近来的变化,与掌柜们商议着善后的方案。 而那回信的几个掌柜显然不以为意,在信中多次提及"王妃无能,不必放在心上"等字眼,还将他们此前犯下的疏漏作为笑话写予夏临,告诉她就算以老鼠吃光了粮仓为由糊弄,曹觅都会点头相信。 信上桩桩件件,都能证明夏临犯下的是多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眼见逃脱在即,却在最后关头被春临拿出了最重要的铁证,夏临不崩溃才奇怪。 大致将所有信件都看完,曹觅看向被死死压在地上的夏临,问道:"夏临,对于这些信件,你可有话说?" 夏临大概自知大势已去,此时只用凶狠的目光瞪着曹觅。 就在曹觅以为她默认罪行的时候,夏临嗤笑一声,道:"景王妃聪慧端庄,又驭下有道,我在她身边两年,未敢造次。可天不怜她,早早将她收走,又送来你这么个无能的废物,焉叫我不生二心?" 她嘴角挂着冷笑,"怪只怪你太蠢,呵,败也败在你太蠢,若你再精明些,我大概每次将这些书信生吞了,都不会留下半点把柄……也……也不至于招至今日祸端。" 曹觅冷眼瞧着她宣泄,待她说完,只淡淡应道:"为何将事情都推予我身上,莫不是我逼着你这样做? 她轻叹了一口气,"你的苦果,在你越界的那一日,便已经生根。" 夏临闻言,不再回话,只嘴角的讥讽仍未减弱半分。 旁边的戚游见曹觅重新掌握了局面,也不再开口,任由她自己处置。 他放下手中的信纸,偶然瞥见旁边暗自垂泪的春临,知晓她的心情,便随口安慰道:"不能还夏临一个清白,就还府中一片清正。你做得很好,不必自责。" 春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春临一直记得在王爷身边时,王爷对春临的教导,谨记着要做一个恪尽职守,善恶分明的人。" 戚游闻言笑了笑,"你还记着?春夏秋冬四人中,你年纪最小,却一直是最明事理的那个。" 春临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她藏起自己浮起薄红的脸蛋,怯怯地应了一句,"都是奴婢该做的,当不得王爷夸赞。" 另一边,曹觅着人将夏临押下,重新审问,转头看到红着脸的春临,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罪证确凿,夏临被名正言顺地关押起来。但顺着她牵出的一溜参与贪昧的掌柜,却还要曹觅花精力去调查替换。 好在这个时候,曹觅也培养出了属于自己班底,她将东篱和西岭留在府中,把北寺和南溪派出,接手所有的店铺。 第43章 过了两天,夏临抵不住,将所有的罪状全盘托出,曹觅终于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自穿越以来,悬在她脖子上的那把刀终于被拿下,她再也不用每日里连睡觉都不安稳,时刻提防着不知道会从何处射出的暗箭。 一个难得的晴日,她带着三个孩子到临风院中活动,陡然听婢女提起郊外的寒山寺,说到此时正是赏梅的好时节,曹觅便收拾了一番,打算带着三个孩子出府溜溜。 其实她自己也憋得厉害,来到这个时空之后,她甚至还没出过北安王府呢。 准备妥当后,她和三个孩子坐上了前往寒山寺的马车。 寒山寺位于京城北郊,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庙,香火鼎盛,游客不绝。来到寺中之后,她带着孩子四处参观。孩子们兴致也高,一惊一乍地辨认着这些曾在《西游记》中出现过的佛陀和菩萨。 午后,她们来到后山赏梅。 寒山寺的梅花素有美名,但曹觅比较俗气,她形容不来这遍野红梅盛开的奇景,只觉得如果这要放在现代,绝对是引得无数网红纷至沓来的打卡场所。 冬阳照着白雪,红梅散着淡香,行走于林间,只觉神清气爽,乐而忘忧。 戚瑞心中一直藏着事,待得他们在山后亭中暂歇,便站在曹觅身边问她:"娘亲,佛祖真的能保佑我们愿望成真吗?" 双胞胎正啃着婢女从府中带出来的糕点,闻言一齐看过来。 曹觅想了想,道:"娘亲也不知道。" 她不信神佛,但对鬼神抱有敬畏之心,是以不敢乱说。 戚瑞自己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道:"可是寺里面有很多人,都在拜佛。如果拜佛没用的话,他们又何必做这些事呢?" 曹觅便笑了笑,回忆了一下,说:"娘亲也不知道,不过娘亲听过一个故事,还恰和拜佛有关,不若与你们分享一下?" 三个孩子都被她的《西游记》俘虏,此时听她说要讲故事,都认真起来。 曹觅便边回忆边道:"嗯,故事说的是,从前有一个信徒,他遇到了一点难事,于是到寺庙里拜菩萨,可是他到了庙中一看,发现菩萨像前正跪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白纱,手捧净瓶,分明就是观音菩萨自己。" 三个孩子瞪大了眼睛,似乎没听懂曹觅的意思。 曹觅便笑了笑,又道:"那信徒也同你们一样非常奇怪,观音都已经是菩萨了,怎么还到自己的庙中来祈愿?于是他上前询问原由。 "观音说:因为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她话音未落,自己突然笑了起来。 现代的网络上有许多励志鸡汤,她当时看到只当是消遣,但此时回味起来,却也能发觉其中的道理。 三个孩子也不知听懂了多少,见她故事讲完,又埋头做起自己的事。 曹觅坐了一会,正打算离开,却见山路上又行来几人。那伙人与曹觅打了个照面,领头的妇人便带着人走了过来。 曹觅知晓这是遇到熟人了,迅速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之后同样端起笑容回应。 妇人身形肥硕,进到亭中后先是摇了摇头,抖落了满头金钗上的落雪,这才对着曹觅笑道:"哟,觅姐儿,哦,不对,北安王妃安好。" 曹觅上前扶她起身,"舅母不必多礼。" 来人真是原身亲舅舅的嫡妻——齐氏。 当年原身家中落难时,舅舅一家迅速与他们撇清了关系。待到原身姐姐嫁入王府,两家才重新有了走动。 毕竟是长辈,总不能直接拦在外头。 原身懦弱,对着这个强势的舅母几乎是有求必应,这些年来被这个贪得无厌的妇人不知打了多少秋风。 曹觅回忆起这人的丑陋吃相,真是强逼着自己才能对她露出笑颜。 齐氏环顾一圈,又道:"哎哟,三个孩子都在呢!" 曹觅将三个孩子揽到身边,"瑞儿,安儿,然儿,来,见过舅外祖母。" 三个孩子过来,规矩地行了礼。 那边,齐氏也将自己的小儿子封荣推到曹觅几人面前,介绍道:"这是你们小表舅。比你们大一些,六岁了。" 几个孩子打过招呼后,在亭中闲不住,纷纷跑到外边祸害白雪去了。曹觅不得不留在亭中,和这位舅母虚与委蛇。 好在彼此假笑了一会,齐氏便提起正题,"我听你舅舅说,王爷要就封了,是也不是?" 曹觅僵着脸,敷衍道:"是吗?" "你可得长点心!"齐氏警告道:"别以为你是能回北安享福的,北安王这次啊,要被发派到辽州去了!" "啊?辽州?"曹觅皱着眉,"舅舅消息当真灵通,我都没听说此事呢!" 第44章 "那可不。"齐氏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当年我与你安排得好好的,要不是你傻,听了你姐的话进了王府,如今也不用带着孩子受这种罪。" 曹觅故意戏弄她道:"哎,舅母,这……舅舅不是要升尚书了吗?这事,还得请舅舅在朝中为王爷打点……" 果然,曹觅话还没说完,齐氏就连连摇头,"你舅舅如今是升迁的紧要关头,哪里有空管你这种破事,你可认清点,别牵连到你舅舅。" "我们两家毕竟是连着血脉的亲戚。"曹觅又道:"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王爷往辽州就封,舅舅恐怕也……" 齐氏闻言大惊失色,"你乱说什么呢!"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声喊叫。 她们循声望去,只见齐氏的小儿子封荣正坐在地上哭闹,曹觅家三个孩子围拢在他周围,四人似乎正僵持着。 随行的婢女护在他们周围,不敢上前。 齐氏见状,立马停了口,大步往那边赶去。她边疾走着边喊道:"哎哟,你们干什么啊?仗着人多欺负你们小表舅啊!" 她满身肥肉,喘着气向几个孩子扑过去的模样有些狰狞,曹觅连忙跟上,赶在她之前将孩子们护到了身后。 凑近了之后,曹觅才发现齐氏的小儿子手中握着一块玉佩,玉佩的系带则被戚瑞牢牢地攥在手里。老二戚安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截梅枝,此时正在抽打封荣的手臂,口中喊道:"放手,放手!不然我打死你!" 他看着威胁得有模有样,实则封荣穿得厚实,那梅枝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但曹觅还是皱着眉道:"安儿,停手!" 戚安嘟着嘴看了曹觅一眼,将手上的枯枝扔了,但仍旧站在封荣面前,龇牙咧嘴地想要吓唬他。 齐氏到了后,封荣的气焰更加嚣张,他停止了干嚎,对着戚瑞怒道:"你放手!" 戚瑞冷着脸,"这玉佩不是你的,是戚然的。" 老三戚然怯怯地缩在戚瑞身后,此时闻言冒出个脑袋,"是我的!" "那你给我!我看着喜欢,你得给我!"封荣又理直气壮地喊道。 "我为什么要给你!"小胖墩一点也不怕,大声地喊了回去,"我不给你!" 说又说不动,抢又抢不过,封荣对着过来给他撑腰的齐氏哭喊道:"娘,娘!我要这个!我就要这个!让他放手!" 齐氏护着孩子,转头就对着曹觅教训道:"哎哟,觅姐儿,这我身为长辈就要好好说说你了,怎么北安王府这样小气?一块玉佩都不肯给?封荣才六岁,他还只是个孩子啊,可当不得你们这样欺凌。" 曹觅眼看着她把黑的说成白的,皮笑肉不笑道:"舅母教训的是。可封荣毕竟是孩子们的表舅,怎么做出强抢小辈玉佩的行径?" 齐氏明显噎了一下,回过神来后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给他嘛,一块破玉佩怎么了,快叫他们放手!" 曹觅摇了摇头,"这玉佩不是我的,方才然儿也说了,不给,这便是给不得了。还请舅母让封荣放手吧。" 齐氏有些诧异。 在她印象中,曹觅是个稍微威胁就知道示弱的女子,与如今强硬着与她理论的人大相庭径。 但她来不及多想,另一边,戚瑞趁着封荣分神的功夫,已经将玉佩夺回手中,封荣反应过来,气得躺到地上撒泼打滚。 曹觅连忙带着几个孩子退开几步,免得被他殃及。 齐氏只得把注意力转到封荣身上,劝道:"哎哟,小祖宗,你先起来。不就一块破玉佩嘛,看着成色也不好,有什么好惦记的?你快起来,娘亲待会带你到琳琅当铺重新挑一块好的。" 封荣闻言哭闹声渐小,眼看就要被说服,戚然突然又从曹觅身后探出个脑袋,高声反驳道:"我这可不是普通的玉佩,是‘筋斗云’,哪里都买不到更好的!" 曹觅讲孙悟空获得筋斗云的剧情,曾随手在纸上勾勒出筋斗云的模样。 那图案十分简陋,偏生戚然喜欢得紧,于是曹觅便找了块黄白掺杂的璞玉,叫府里的玉匠琢雕琢出了筋斗云的模样。 从那之后,戚然到哪都要佩着这朵"筋斗云"。 他这一出声可不得了,眼看着要冷静下来的封荣打滚得更厉害了。 曹觅见状与三个孩子交换了个眼神。 双胞胎和她一样,看着撒泼的封荣都觉得有些好笑,但是老大戚瑞板着一张脸,轻声道了句:"成何体统?" 等到封荣自己滚累了,束手无策的齐氏这才找到机会冲上去,在他耳旁悄悄说着什么。 封荣瞪着曹觅一家的眼神很快从厌恶不甘变成了快意,他指着三个孩子道:"我是尚书公子,我不跟你们计较!你们马上要被赶到辽州那个人吃人的破地方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曹觅闻言皱起眉。 第45章 她没想到齐氏会跟孩子说这些,她想反唇相讥,但她一个成年人,却不好跟一个小孩计较。 封荣不依不饶继续道:"到时候你们要求到我爹头上,我就让你们三个跪到我面前磕一百个头!还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 齐氏在旁边帮腔了一句,"哎哟小祖宗,你可别乱说,你爹可帮不了他们。" 曹觅憋着气,连招呼都没打,准备越过他们直接离开。 两家错身时,一直憋着坏的戚安突然指着封荣说了一句:"山中有精怪,专门吸食小孩的精气,最喜欢你这种会撒泼的了。你刚才叫得那样大声,它们已经缠上你了!" 封荣闻言一愣,咧着嘴又嚎了起来。 曹觅顾不得许多,加快脚步离开。 回到北安王府的车厢中,她才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么一闹,三个孩子的兴致似乎都不高,戚瑞戚安坐在一处发着呆,戚然则摆弄着自己手里的"筋斗云"。 曹觅有意调节气氛,逗着老三道:"戚然今天被抢了‘筋斗云’都没哭?" 戚然老实,又是个"小哭包",在府中,老二随便逗逗他,他都能嚎上一盏茶的功夫。 小胖墩闻言抬起头,委屈道:"我才不会在坏人面前哭呢!" "是吗?"曹觅点了点他嘟起来的小嘴,"嗯,戚然真厉害!比你们那个什么小表舅懂事多了!" 性子单纯的戚然果然挺着小肚子笑了起来。 小戚安心里却装着事,他问曹觅:"娘,我们真要去,去那个人吃人的地方吗?" 戚然笑过之后也想起这事,抱着曹觅的大腿道:"我不要去!" 曹觅沉吟一会,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知道原身舅舅的官职,所以明白齐氏说的话十有**都是真的。 好在她灵机一动,突然神神秘秘地说道:"妖怪们不知道西天是什么样,也觉得西天就是地狱呢。" 戚然眼睛一亮,"对哦,只有妖怪才不想去西天取经呢!" "嗯。"曹觅心中有些忧虑,但仍笑着问道:"倘若我们真的要,要离开京城,你们害怕吗?" 三个孩子摇摇头。 戚然猛地蹦起来,道:"我们也要去取经吗?娘亲你不要怕,我有‘筋斗云’,还有‘金箍棒’,我会杀掉妖怪保护你!" 他才两岁半,一口气说出这么长一句话有些口齿不清。但曹觅却一字不落地听清楚了,欣慰地点点头"嗯"了声。 四人回到家中,一下车发现戚游就在旁边等着。 曹觅猜想他可能知道梅林中发生的事了,毕竟今天护送着他们进山的就是戚游手下的侍卫。 戚然站稳后,照例第一个扑向戚游,兴奋地在他怀里打滚。 戚游原本是打着安抚的主意过来的,没料到三个孩子似乎都没受到影响。 闹了一阵,小胖墩还主动跟戚游表态道:"爹,我们要去辽州了吗?我一点都不怕,我要打妖怪!" 戚游笑了笑,将他放下,对着曹觅和三个孩子道:"你们都听说了?辽州……还没定下,无需太过在意。" "爹爹真要去求那个傻子的爹吗?"老大戚瑞冷不防冒出来一句。 戚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戚瑞口中"傻子的爹",应该就是他们方才碰上的封荣的父亲,曹觅的亲舅舅。方才封荣耍狠胡诌的一番话,被这个敏感的孩子记在了心里。 他正要回应,戚瑞又急急道:"爹,你不要去求他们。" 戚游知道他误会了,解释道:"我不是去求……" 他话还没说完,老三戚然凑上前,瞪着大眼睛道:"求人不如求己。" 这话一出,三个孩子和曹觅似乎被戳中了某个默契,一齐笑了出来。 ☆☆☆ 自寒山寺回来之后,曹觅终于有了开春就要搬迁的紧迫感。 连每天清晨带着三个孩子到临风院活动,她都会与东篱谈论起府中近来的安排。 这一日,将三个孩子安置在房中,她带着东篱和另外两个婢子在院中绕圈。 这几乎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每天必做的事情。增加了运动量之后,曹觅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体质在慢慢增强。 "春临……让她留在京城吧。"提起府中的人事变动,曹觅突然说道。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看不透春临。一开始,她怀疑春临和夏临勾结。 经过调查,能在北寺进屋之前取走木匣中金银的人不多,春临就算一个。但是后来,居然也是她,在关键时候帮了曹觅一个大忙,直接拿出了夏临的罪证。 而且这一段时间的调查显示,春临与原身铺子的事情,当真是半点关系都没有。 第46章 曹觅一边责怪自己多疑,一边又打消不了心头的顾虑。 "东篱,年后你记得提醒我,将春临的卖身契交还给她,再备下三十两银子,赏赐予她。"曹觅吩咐道:"另外,问问她对将来有什么打算,王府能办的,都为她打点好。" 东篱点点头,"奴婢都记下了。" "嗯。"解决了这一桩,曹觅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放下,她呼出一口气,语调轻快地与东篱谈论起旁的事。 拐过临风院东北角时,曹觅突然与一个行色匆匆的高个婢女撞上。 婢女手中捧着一大盆温热的汤水,尽数浇到了曹觅身上。 东篱大惊失色地将曹觅扶起来,口中对着那高个婢女斥道:"你怎么回事?王妃?王妃?您还好吗?" 曹觅被搀扶着重新站好,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方才虽然被撞得跌倒在地,但她穿着好几件保暖的绒服,并没有摔着。只是身上似乎被淋了一盆混着大量肉沫的肉汤,黏糊糊的,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但她没有责怪丫鬟的无心之失,反而安慰道:"我没事。清晨你捧着一盆肉汤,要去做什么?" 那高个婢女把自己缩成一团,抖抖索索地坐在地上,埋着头不敢说话。 东篱关心道:"夫人,这人待会再审,奴婢先扶您回院里换衣服吧。" 曹觅点点头,转身便准备往回走。 但她刚踏出一步,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强烈又莫名的危机感。 这危机感曹觅并不陌生,早在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在那个一氧化碳超标的屋子中,正是这股危机感驱使她第一时间开了窗。 而如今,这股危机感再现,似乎在提醒她,面前是一条死路! 于是曹觅只迈了一步便停下,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因为腿软跌坐在地,口中喃喃道:"不,不行!" 东篱担忧地问道,"夫人,怎么了?" 曹觅回过神来,惨白着一张脸道:"不,不能往回走!" 她边说,边迫不及待地往后退。 东篱根本搞不清曹觅的想法。 她们此时想要回院中换衣服,往回走很快就能出得了临风院。但如果继续往前,则需要绕一大圈才能回到院门的位置。 但此时曹觅已经坚持着后退了几步,东篱也只好带着人跟上。而那高个婢女则继续傻傻地留在原地,似乎还未回过神来。 就在曹觅等人离开原地不过十几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犬吠。 不一会儿,只见三四只足有半人高的野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此时已经围到了那个丫鬟周围。 它们舔食着地上洒落的肉汤,也在丫鬟身上嗅闻着,很快,其中两只靠着灵敏的嗅觉发现了曹觅等人的踪迹,直接追了上来。 曹觅身上的衣服吸饱了肉汤,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肉香味,吸引着野狗们的追逐。 直到此时,东篱和其他两个婢女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曹觅边跑边解下身上的斗篷和外袍,尽力往远处抛掷出去,希望能引开那两只看起来就凶残无比的大狗。 其中一只果然被曹觅的斗篷吸引,在路边停了下来,但另一只一直对曹觅等人穷追不舍。 眼见双方距离一再逼近,东篱毅然地停住了脚步,打算为曹觅拖延一些时间。 曹觅牙关打着颤,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吓的,她对身旁一个婢女说:"快,到前面去喊人。"说完,她捡起路边几块石头,狠狠朝那野狗砸去。 东篱见状,也尝试着反击。 野狗灵巧地避开几块石头,但终究有了顾忌,停在她们面前不敢妄动。 曹觅以前住在乡下的时候,曾听姥姥说过,对付这种野狗,你气势越弱,就越有可能遭受攻击。她知道现在绝对不是害怕的时候,于是强撑着打起精神,与野狗对峙。 野狗几次尝试着进攻,都被险险地拦了下来。 好在没过多久,另外一个婢女就寻来了府中的两个侍卫,他们到来之后,野狗很快被制服,曹觅等人也得以脱险。 曹觅见已经安全,还未来得及舒一口气,便觉头脑昏沉,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戚游守在床沿,神色不明。 曹觅醒来的动静不大,他却很快察觉。 将曹觅扶起,戚游询问道:"可有什么不适?" 曹觅摇摇头,下意识问道:"我怎么了?" 戚游眉头皱得很紧,"早上的事你忘了吗?你被泼了肉汤,差点被院中闯入的野狗伤害!" 曹觅回忆起来,一阵后怕慢慢爬上她的脊背,突然,她又想到什么,"孩子呢?戚瑞他们,没事吧?" 第47章 戚游摇摇头,"他们都在屋中,没有遭遇这些。" 曹觅于是安心地点点头。 她定下神,回忆起早晨的细节,又道:"这事情不是意外!那个婢女,还有临风院中的野狗……" 戚游本想让她再休息会,无需伤神,见她主动提起,便道:"那个婢女……自杀了。她留在原地,本就被野狗伤了,我命人将她关押起来后,她用藏在袖口的碎瓷片割脉自尽了。" 听到这里,曹觅面色变得煞白。 她还是一个刚从法制社会穿越而来的年轻人,即使知道事情肯定与那婢女脱不了干系,也难以接受早上看到的一条鲜活生命就这样直接没了。 戚游又道:"至于那几只野狗,我已经在查了。临风院在王府最西面,目前看来,它们是从一处墙洞中钻进来的。" 曹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戚游便道:"你别怕,这件事情我自会查明,大夫说你身子弱,早上那番又是受了寒,又是受了惊吓,这才昏了过去。你且好好休养,我晚上再来看你。" 曹觅点点头,目送戚游离开。 戚游走后,东篱等人又进来,询问她有没有旁的不适,但曹觅摇摇头,转而询问了一下东篱等人的伤势。 在得到众人都没有大碍的消息后,曹觅便让她们下去休息了。 她的心中思绪翻涌,一时间理不清楚。 但她如今确定了一件事—— 那个想杀她的人,还没有落网! 她之前一直以为,策划"烧炭意外"的人是夏临!但因为曹觅自己还活着,她没办法讲清自己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是以没有审问过夏临这件事。 但如今看来,要么府中还有夏临的余孽,他们眼看着夏临被关押,又行了一次谋杀之事,要么,之前想要杀她的,根本就不是夏临! 想到这里,曹觅的思路陡然清晰了起来。 对啊,夏临根本不会想要杀掉她!她图的是财,她应当恨不得原身长命百岁,自己才好源源不断地,从愚蠢的原身口袋中掏出金银! 想通这一点,曹觅暗暗咬牙。 她心中对于凶手的人选有了新的猜测,并且有了八分的把握。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着凭借自己王妃的身份,直接把人捉来,打杀了事,但是冷静下来之后,她咬牙放弃了这种不理智的选择。 事实上,早在她一穿越过来,发现身边并不安全的时候,她就有过这种快刀斩乱麻的心思。但是那个时候,原身放权多年,对着后院中的一应事宜完全是睁眼瞎的状态。而等到曹觅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班底组建起来,又感受到了做一个主母的不易。 她当时没有证据,也不知道谁与夏临有了勾结,将所有旧人都打发了又不现实,还得落得个残暴主母的名声。 她是想要长久地,安稳地在这个时空享受自己的第二次生命,她不能做出自毁基筑的事情。 想到这里,曹觅深呼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想想下面的对策。 北安王已经承诺会处理这件事,但是曹觅并不打算就等着他去查探,这种事,她更想自己来。 这一次的经历让她发现了穿越之后,自己的第二个金手指,那就是死亡预警。 早前在临风院时,就是那股强烈的死亡预警,让她放弃了原路返回,选择了继续往前走。 设想一下,如果她当时往回走,就会与那几只野狗直接撞上,那境况,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也许,自己可以利用这个死亡预警做些什么。 在心中制定好了一套计划,费尽了心神的曹觅终于低挡不住,重又沉沉睡去。 接下去几天,她每天都会喝上一碗大夫开的药,后来,她又吩咐厨房,每日里为她熬一盅补汤。 同时,她看似受了惊,胡乱地重新安排了一下府中人员,将大厨房中属于她的人调到了临风院和自己的院中。 曹觅的思路很清晰。 她根本不知道那人下一次暗杀会使用什么手段,那么,她就杜绝掉其他可能,只留下一个破绽。 如果凶手就是她怀疑的那个人,她相信凶手一定会尽快采取行动,因为,凶手的时间也不多了。 这一日,南溪和北寺从府外回来,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曹觅坐在厅中,面色凝重地听他们汇报。 南溪将几张契书呈上,道:"正如方才北寺所言,夏临伙同那几个掌柜,在未入冬时,签下了几分交易契书,购置了大量的粮食和布匹。现在这些东西只给了五百两定金,剩余近三千两白银尾款尚未支付。" 曹觅揉了揉额头,"店铺的进项和支出夏临以前都会与我提起,怎么这几单我完全没有印象?" 第48章 南溪解释道:"这几单是以铺子的名义签订的,不需要加盖王妃的私印。另外,此前她们上报时故意隐瞒了尾款,只记录了定金的金额,与往常无疑,王妃没有留意也是正常。也是北寺从那些掌柜的家中搜出这些契书,奴婢才发现了尾款一事。" 曹觅将几张契书浏览一遍,又道:"若真按照契书中所写,那这几笔交易虽然涉及金额巨大,但价位尚算合理……你们是发现了其他问题?" 旁边的北寺点点头,解释道:"小人发现此事后,便到库房中查验了一番。这才发现,那李家送来的粮食大多是陈粮,布匹也都是些麻衣粗布,根本卖不出价钱。那批货物,实际估价……大约只有二千两。" 南溪点点头,"是。但是契书上本就有些语焉不详,只写了‘粮食、布匹’等词,奴婢以为,很难……很难追究对方的不是。" "呵。"曹觅怒极反笑,"如此,便是我被坑了呗。" 她晃了晃手中的契书,"秋临和冬临就是二十左右离府的,夏临大概也算到自己即将到出府的年纪了,于是这才在临走前搞了笔大的。 "若不是夏临的罪行暴露,明年,他们便会从账上一点一点取钱,将这笔尾款圆上。" 南溪和北寺对望一眼,齐齐跪下,"小人/奴婢无能,还请王妃责罚。" 曹觅摇了摇头,让他们起身,"不怪你们,你们才来多久,比不得夏临这样在府中经营了好几年的老人。" 她表面不显,其实内心也是头疼,看着这几张契书不住地冒着火。 就在她沉默地思考着对策时,厅外来了一个端着食盒的婢女。 春临正候在门边,见状直接将食盒接过。她来到曹觅面前,取出其中的白瓷盅。 这正是这几天来,曹觅每日必吃的补品。 曹觅对她点点头,打开盖子闻了闻。 很快,那股熟悉的危机感袭上她的心头,激得曹觅发蒙了好几秒。 等到危机感过去,曹觅闭眼定了定神,安抚住已经失了节奏的心跳,突然对着旁边的东篱一笑。 "这几日补品吃多了,今日倒觉得有些腻味了。" 东篱关切道:"夫人身子弱,这补品可不能断,如果吃不下的话,好歹喝点汤吧。" 曹觅摇摇头。 她似是无意看到了等在旁边的春临,突然说道:"哎,我这几日卧病在床,没想到几日不见,春临都消瘦了许多。" 她顿了顿,对着春临说道:"春临,你是府中砥柱,可得多顾忌自己的身子,今日这盅补品便赏赐予你吧。" 春临自是跪下谢恩,却不敢接受,"谢王妃夸赞。但这补汤本就是为王妃熬制,奴婢不能逾矩。" 曹觅本就是冲她去的,自然不会让她轻易推却了去。但她不想浪费口舌,直接问道:"即是我赏的,你自然就能受,也得受着。或者,是你想抗命不成?" 春临又磕了几下头,口中道:"奴婢不敢。" 曹觅便笑起来,宛若方才的强硬模样都只是众人的幻觉,"来,你是府中最得用的老人,不过是一盅补汤,你受得起。" 春临无奈,只能惶恐地谢了恩,起身准备取汤。 曹觅捧起白盅递过去,却在春临正要接过时顿住了。 她将白盅收回,转而交给了身后的东篱,"我怎么看着春临的手抖得这样厉害?东篱,你来喂春临喝汤。" 厅中众人被她这番奇怪的吩咐弄得一愣,东篱最快回过神来,忍着心头的疑问,道了声"是"。 她接过曹觅手中的补汤,来到春临面前,很快,舀满了清甜汤汁的调羹被送到了春临嘴边。 春临似乎愣住了,并不张口,只直直地看着曹觅。 东篱催促地问了一声:"春临?" 春临依旧没有动作,只看着曹觅的眼神越来越恶毒。 东篱等人终于发现了异状,北寺下意识转身护在曹觅面前,提防着春临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曹觅却不畏惧,事情走到这一步,,眼看着她就要揪出真凶了,她半点都不想退却。 于是她站起身,问道:"怎么了?不喝吗?" 春临突然动了起来,推了一把站在她旁边的东篱。 东篱没有防备,直接被推得倒在地上,手中的瓷碗被摔得粉碎,瓷碗中的补汤更是洒得到处都是。 东篱站定之后,喝了一声,"春临,你这是做什么?" 曹觅却镇定自若地站着,甚至心情颇好地笑了笑。 事到如今,她已经可以确认,春临知道汤中有毒。她这一推也没有什么用,曹觅指了指案上的食盒,示意道:"无碍,盒中还有一碗。" 第49章 厅中两个小厮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上前直接将春临压制住。 曹觅对着东篱吩咐了一句,"把汤端到府中大夫那边去,验一验里头究竟有什么东西。另外,把今日接触过这碗汤的人,都一起关押起来,日后再审。" 东篱终于从曹觅的话中拼凑出事情的原委,闻言忙点了点头,径直下去吩咐了。 就在她刚出院门不久,戚游带着人来到了厅中。 曹觅不知他为何会在这种时候过来,听到外间通传时吓了好大一跳。 心念一转间,她干脆快速地换了一副表情,哽咽地扑进了刚进门的戚游怀中,"王爷!" 戚游显然没料到曹觅会是这幅反应,呆愣了一瞬后僵硬地询问了句:"怎么了?" 曹觅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不让他看到自己此时做作的表情,只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装模作样地擦去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回道:"春临想要害了臣妾!王爷可得为妾身做主啊!" 戚游看了一眼被两个小厮死死压制住的春临,又看了一眼怀中哭得中气十足的曹觅,半晌点了点头,"嗯,你先起来,此事我自会处理。" 春临被戚游的人带下审问,她在府中的几名同党也顺利被纠了出来。 隔天,戚游派了管家来向曹觅说明原委,曹觅才知道,春临一直喜欢着身为一家之主的北安王戚游。 戚游对原身持家无方的不喜被她看在眼中,她觉得自己在王府多年,府中上下都是自己打点,完全有能力取而代之。 原本,她盼着戚游将她纳了,可是戚游似乎完全没有纳妾的念头,于是她这才对曹觅起了杀心。 曹觅听到这番原由,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她真不理解一个未满二十的小姑娘,怎么会为了情爱做出杀人的事情。这在她二十几年的人生观中,简直是匪夷所思的。 所以当管家随后请示她春临要如何处置的时候,曹觅头疼地揉了揉额头,道:"送官吧。" "送官?"管家皱了皱眉头,"夫人,像春临这样欺上弑主的刁奴,府中完全可以自行处置,无需送到官府。送到官府那刁奴也是一个下场,左右逃不过一个死。" 曹觅摇摇头,"送官,都送官吧,夏临也是,我本就准备调查清楚之后,通通送官。" 曹觅毕竟是一个现代人,接受了几十年的法制教育。即使她知道两人犯了死罪,也仍然不愿在自己院中,动用私刑打杀个把个罪人。 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将这些人通通送到官府,由有判定权利的知府去评断她们的对错刑罚。 管家见她坚持,也便不再说什么,道了声"是"便告退了。 他一路回到前院,,直接到了书房,求见戚游。 戚游很快应了,管家得以入内述职。 将方才在曹觅那边提及的事一一禀告给戚游,着重说了曹觅要求"送官"的决定。末了,管家询问道:"王爷,您看呢?" 戚游沉吟一阵,点了点头,"便按王妃的意思办吧。你记得找一下赵大人,让他务必看着这两件案子。紧要关头,莫让那些人拿住了什么把柄或挑起什么风浪。" 如今他在京中的身份敏感,这种时候,他是更倾向于在府中解决的。但春临夏临毕竟名义上是曹觅那边的人,曹觅做了决定,他也无谓为了一些小事阻止。 管家躬身行了,"老奴知道了。" 他正要离开去安排,却听到戚游的声音再次响起。 "忠叔,你说,一个人经历过生死,性情就会大变吗?" 管家的动作一顿,随后回道:"依老奴拙见,大约是的。王爷是上过战场的人,不也能看出新兵与见过血的老兵之间,显著的差异吗?" 戚游似是自嘲般笑了笑,"也是。" 于是,他没有再阻拦管家,任他自行离去。 他端坐在书案之后,对着满桌的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眼中。 半晌,他幽幽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可是这……也实在有些离奇了。" ☆☆☆ 春临和夏临被送入大牢之后,曹觅终于过了一个安生的年。 她原本以为以北安王的地位,到了年节,府中该会十分热闹才是。但可能由于北安王最近失了势,这个年节,她没有收到任何一份请帖。 曹觅也乐得清闲,别人不请她,她干脆也歇了办宴会的念头。按着往年的习惯,将各家的年节礼都送出去后,她就安安心心地陪着三个小豆丁玩耍。 倒是戚游怕她心里有落差,还特地来安慰了几回。 曹觅一边应着"妾身都懂",一边在心中暗爽。 但她没轻松多久,年节过后,各种被积压的事情还是被摆到了眼前。 第50章 其中最棘手的,便是年前南溪和北寺提起的,关于她名下铺子的几张契书。 如今的情况是,契书的另一方,李家已经将契书上提及的货物都送了过来,曹觅如果不付清尾款,便是违约了。 这个亏,她可不准备就这么认下。 可是要说到解决之法,她也毫无头绪。 她甚至就这件事,询问了府中管家的意见,可管家也摇着头告诉她,"回禀王妃,若仅凭这几张契书和那些东西,王妃怕是难以在诉状上取胜。" 就在曹觅苦苦思索着应对之法时,一个她意料之外的人突然送上门来。 自上次寒山寺一别,整整一个年节都没有互相走动的齐氏突然带人来到了北安王府。 曹觅正在为店铺的事情头痛,原本不想见她,但最后还是看在长辈的面上,将她请进了院子。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在厅中寒暄了几句,齐氏突然道:"王妃,您和王爷,开春便要离开京城了吧?" 曹觅点了点头,"舅母不是早知道此事了吗?" 也就是年前,关于北安王就封的事情突然有了定论,曹觅跟着戚游往前院接了圣旨,他们一家前往辽州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齐氏便捂着嘴恭维道:"哎哟,还好舅母早给你通了信,这段时间,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她笑得开怀,好像一个月多前,寒山寺上那场遭遇不过是场幻梦泡影。 曹觅根本懒得应她,敷衍着"嗯"了一声。 齐氏见她没了兴致,干脆直接进入正题。 "其实啊,舅母这次来,倒是真有些事。"她道:"王妃,你们一家若要离京,您在京城中的几间铺子,该是准备脱手吧?" 曹觅点点头,突然来了兴致,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于是她陪着笑做戏道:"嗯,是有此意。" 齐氏抻了抻掌间的大金戒,"舅母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卖给外人也是卖,卖给舅母也是卖,干脆就卖给家里人,全了咱们两家的情义。" 曹觅叹了一声,"我是想着顾全两家的情义,可年节时,舅母连年礼都没回,我还以为,舅母是想与我断了干系呢。" 齐氏面上的笑颜僵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惊讶反问道:"啊?你没收到我府上送来的年礼?哎呀!那些吃白饭的,可能是忘记往王府送了。" "哦?"曹觅又问:"我是知道舅舅舅母对我的关切的,不知道舅母准备了些什么东西?" 齐氏便笑道:"你舅舅现在就你一个外甥,哪里能亏待得了你啊。南海的珍珠,东边的毛尖,草原的牦牛皮,都给你备得足足的。" 曹觅点点头,"如此,我就先谢过舅舅舅母了。" 齐氏僵硬地点点头,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嗯,我回去就让他们将东西都送来。" 说完这句,她不敢再让曹觅开口,急急接道:"那咱们也该聊聊正事了,之前说的那几家铺子啊……" 她说着,朝着随自己过来的一个小厮招招手,小厮会意上前,献上一个小木箱。 齐氏将木箱打开,只见木箱中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十锭银子,乍一眼像要耀花人眼。 她道:"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日舅母可是将银两都带来了,你可不能将店铺舍给其他人。" 那木箱中的银子看着多,曹觅粗粗一估算,知道差不多就二百两银子。 她名下那几家铺子虽然现在经营得差了些,可都位于京中最繁华的几处街道上!曹觅年前找人估过价,连同铺子中的存货与一应物什,最抠门的商人都报了不下五百两的数。 曹觅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冷笑一声—— 这舅母打的好主意,分明是想用区区二百两纹银,就将她的铺子吞下。 啧,也不怕撑坏了胃口。 曹觅正想着如何与她狠狠清算一回,突然心生一计。 她做出一副伤脑筋的模样,道:"那些铺子我是打算脱手,但还没找人问过行情……" 齐氏知道原身半点不通经营,闻言急忙打断道:"哎呀,舅母还能坑了你不成。再说了,咱们一家人,给舅母不就跟还在你手上一样吗?" 曹觅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在齐氏的不断劝说下点了头,"既如此,便都与舅母吧。" 齐氏连连点头,直夸她懂事乖巧。 曹觅心中憋着坏,又道:"那我们找个日子,到官府中将店契的事情……" "哎别别别!"齐氏摆手拒绝,"不过是小事,怎么需要劳动你去官府一趟。" 她舔了下嘴唇,"我恰好认识个衙门中的文官,改日我约上他到王府,咱们悄悄将事情办了便是。" 第51章 说完,她还特意嘱咐道:"典卖铺子可不是什么好事,对你的名声不好,你可千万别声张出去。" 曹觅配合着点了点头。 她心中知道,齐氏不愿将事情声张哪里是为了她的名声考虑? 她用二百两哄骗走了外甥女手中价值约莫六百两纹银的店铺,可不敢将这事传出去,坏了自己的名声。 但她此番行径也恰合了曹觅的打算,所以曹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点头应了下来。 过了几日,她领着南溪和北寺,往几家铺子跑了一趟。 她是真做好了要将铺子转给齐氏的打算,所以要自己亲自往铺中,做个最后的了断。 几家铺子因为之前发生了夏临那件事,年前就已经关了。事情还没有声张出去,外人只道因着北安王一家要离京,所以铺子才闲置了下来。 曹觅到了铺中,匆匆看过几眼,便对着南溪道:"带我去库房。" 虽然这些铺子归在原身名下好几年,但原身从没亲自过来看过,曹觅对这些也谈不上什么感情。 她此行造访的第一个地方是一家粮铺,她们一行来到库房,只见到仓库中堆满了粮食。 其中大部分是之前夏临签下的那最后一个单子,李家那边送来的货物。还有一小部分则是店铺中原本就积存下来的东西。 她查验了一下,发现库房中粮食种类不少,但真如北寺之前所说,有一半多都是陈年的稻米,小麦和豆子。这些东西在京城不仅卖不出价钱,也远远抵不上契书上的款项。 索性,曹觅也不需再为此事操心了。 几日前齐氏登门正为她解决了这桩事。契书是以铺子的名义签的,在这个朝代的法律中,那些尾款的债务会随着店契,一起转到齐氏名下。 曹觅查验过后,向南溪要来了锁头和钥匙。 她装作伤感的模样,走在一行人最后,然后亲自锁上了仓库的大门。 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在锁门的时候,意念一动,将满仓的粮食直接收进了自己的仓库之中。 这个从穿越以来,一直没能发挥什么作用的随身空间,此时化身为曹觅的私人仓库,巨口一吞,将价值几百两的粮食尽数收入腹中。 之后,曹觅依样巡视了其他几间铺子,收走了铺中所有有价值的物什。 等她回到王府中时,空间中已经多出了价值两千两的物资。 好在她随身空间中的家保留了原本的地下室,不然这十几万斤的粮食和好几万匹布,她还真不知道塞哪里去。 隔日,齐氏喜气洋洋地带人上门,与她过了店契,接收了她名下所有的空壳商铺。 三日后,收拾妥当的北安王府车队浩浩荡荡出了京城,朝着辽州出发。 越往北边走,天气越干寒。 好在曹觅一行出发的时候是初春,走了大半个月,就撞进淅淅沥沥的春雨中。待得放晴,旅程中又多了花香雀鸣相伴。 因为阴雨在车厢内困了好几日,好不容易挨到天晴,车队停下休息时,曹觅决定直接到外边用膳。 孩子们都是第一次出远门,此时得了自由,路边一只尾翎鲜艳的大公鸡都能叫他们惊呼半天。大公鸡明显是家养的,看着驻扎在路边的北安王府一行,眼中没有畏缩,反而几次探头探脑,想往临时灶台那边捡点便宜。 曹觅看双胞胎对它新奇得紧,便叫东篱给他们各抓了一小把未脱壳的糠米,两小只凑在一处,咋咋呼呼地开始喂鸡。 老大戚瑞则没什么精神,乖乖地跟在曹觅身边打着哈欠。 曹觅有些担心他。 她们上路已经一个多月。在旅途中,三个孩子的饮食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这也是曹觅最挂心的事。 但现今看来,双胞胎没出现什么问题,只横向发展的趋势稍微停滞。而好不容易被她养胖了些的戚瑞,则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 此时曹觅看见他精神不济的模样,又想起他近来缩减的饭量,问道:"瑞儿,最近的饭食不合胃口吗?" 戚瑞朝她看来,曹觅又补充道:"你近来吃得不多,又瘦了些许。" 戚瑞想了想,点头承认道:"不好吃。" "在路上毕竟不比在府中。"曹觅想了想,"你想吃什么,到了下一个城镇娘亲让他们去采买好,带在路上。" 戚瑞认真想了想,而后回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近来总吃的那些,有些腻味了。" 曹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其实对最近的饮食也有些意见。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跋涉,王府携带的酸菜和腊肉已经消耗完了。虽然沿途经过城镇,车队也会停下来补给,但翻来覆去总是那几样好携带的食物。 第52章 即使王府的厨娘手艺过关,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正想着,曹觅突然回忆起一种东西。 她故作神秘地对着戚瑞一笑,道:"待会晚膳,娘亲给你找些不一样的。" 说完后,她转向东篱,要她去找厨娘,将之前她腌制的霉豆腐取一坛出来。 东篱效率很快,不一会儿,一个黑坛子就被送到了曹觅面前。 霉豆腐,也叫腐乳。 早先曹觅还在王府的时候,刘格改良了石磨,曹觅动动嘴皮子,厨房就把豆腐给弄出来了。 可豆腐做出来后曹觅发现,这个世界调味品种类较少,她空有豆腐,却做不出前世的美味。再加上几个孩子都小,不好吃太多豆制品,她就将豆腐抛在了脑后。 待到要离开京城前,她想起这事,才指挥了厨房的人,将府中一批带不走的豆子,尽数做成了霉豆腐。 现在算算,这批霉豆腐已经腌制足一个月,可以吃了。 曹觅亲自将坛子打开,取过一双筷子,从坛中夹出了一块霉豆腐。 看到这霉豆腐的模样,曹觅有些无奈。 这批霉豆腐的卖相并不好。 这个世界还没有辣椒,曹觅根本没地方找辣椒面来腌制,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花椒和盐巴混成椒盐代替。 发酵好的腐乳表面颜色偏橘黄,内里又是白色,黄白混杂,并不足以勾起人的食欲。 曹觅将夹出的霉豆腐放在碟中,小心地闻了闻,随后用筷子稍微挑了一点,放进口中品尝。旁边的厨娘见了,克制不住地惊呼一声:"王妃!" "感觉还是差了点什么……"曹觅放下筷子,淡定地从旁边取过水囊灌了几口,又询问旁边的厨娘,"嗯?怎么了?" "呃……奴婢,奴婢……"那厨娘吞吞吐吐一阵,终于问道:"这东西,可以吃吗?" 这一批霉豆腐就是厨娘领着人做的。别人可能不太清楚,但她可明明白白记得,当初这批豆腐是硬生生被放到发霉长毛,才被送进坛中腌制。 她眼看着曹觅将这种"长过毛"的食物送进口中,心中惊诧不言而喻。 曹觅对她点头,笑道:"当然可以。" 此时,双胞胎已经喂完了手中的米,回来寻找曹觅。 老三看到曹觅手中的筷子,眼睛一亮,冲上前就嚷嚷道:"娘亲,我也要吃,我饿了!" 这急切的劲头,怪不得在路上仍旧体型不减。 曹觅不动声色,取过一双新筷子,挑了一丁点的豆腐喂到三个孩子嘴里,不出意外地看到三人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咸,好咸!"老二戚安被咸得直跳脚。 曹觅一边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容,一边叫东篱给他们喂水。 经过这一闹,戚瑞和戚安对这东西再无好感,喝完水便跑开了。 倒是最贪吃的戚然舔了舔舌头,品出了霉豆腐被水冲淡之后,那股特有的鲜咸豆香。 他在曹觅身边探头探脑,似在犹豫着要不要再来一点。 曹觅好笑地朝他摆摆手,"好了,先别惦记了。这个要配着粥吃,或者用来炒菜。" 戚然瞪着大眼睛,乖巧地问:"待会就,就能吃到吗?" 曹觅点点头,"对。" 得到承诺的戚然这才转身,去找他两个哥哥。 他离开后,曹觅带着那坛霉豆腐和厨娘来到了灶台边上。 经过这一遭,厨娘终于相信这东西是可以吃的了。 毕竟府中上下都知道王妃对三个孩子的重视,她总不可能给孩子喂不好的东西。 厨娘趁机挑了点霉豆腐尝了尝,被咸得皱眉之后,果然也感受到了回味的豆香。这下,她才真正放下心。 于是接下来曹觅的嘱咐,她都认真记到心里。 腐乳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其中最值钱的配料也就是腌制前需要的少量白酒。离开王府前曹觅腌制了好几坛,此时也没有吝啬,叫厨娘给大家都尝尝鲜。 厨娘点点头,按照曹觅的教导,将霉豆腐用作佐料,炒出了几盘野菜,又炖了一些肉。 一时间,北安王府的车队中,飘荡起一股奇异的咸香。 戚然早早坐到了桌边,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等着上菜。老二戚安一边说他没出息,一边被他勾得也期待起来。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泛着豆香的菜肴也被送到戚五和各个兵卒的桌上。 戚五嗅了嗅,很快找出两盘味道与平时不同的菜品。 传言在北安王身边,有十个从小追随他的亲信,他们按照年龄大小,以一到十为名。这十人擅长的东西不同,分工也各异,曹觅在王府中见过的,那个传言擅长审讯的戚三就是其中之一。 第53章 戚五是戚游放在军营中的一个心腹。 这次戚游往辽州就封,除了王府上下,还带走了隶属于自己的五百员将士。 这批将士分为两批,先锋部队比曹觅他们早出发,会先往辽州打点,而其他人则由戚五统领,跟随在王府车队周围,也作护卫。 这只部队全是悍将,没有什么后勤人员。每日里一般用随身携带的干粮解决温饱,但曹觅知道之后,只要有条件,就会让府中的厨娘把他们那一份也做出来。 此时几个菜肴端上,戚五饶有兴致道:"明明是同昨天一样的苋菜,怎么今日这味道这样奇怪?" 有知道原委的下属笑了笑,回禀道:"听那厨娘说,是王妃特意赐下的新吃食呢。" "又是王妃!"戚五还没说话,他右边的副手突然嘟囔。 戚五见状笑了声,"怎么,来了新菜色,你还不满意啊?是谁这几天一直跟我抱怨嘴巴淡出鸟的?" 那副手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专门往没有豆香的几盘菜下筷子,显然是有意不想领受曹觅的恩惠。 他吞下一口饭,埋怨道:"老子嘴巴淡出鸟,也不晓得是谁害的。" 他们这样的将士,平日旅程中,若赶上在野外休息,就会有人在附近搜寻,猎些野味来改善一下伙食。 之前雪还未化,他们走的也多是大路,所以没这什么机会捕猎。但就在几天前,将士们终于找到了机会,往附近山上猎了几只野鸭和獐子。 将士们也没想着吃独食,第一时间就给曹觅那边送过去了。 可是没想到,曹觅不仅没收下这份示好,反而找到了戚游那边,以"吃野味容易染上热病"为由,请戚游杜绝军中随意捕猎的现象。 戚游治军严谨,本来对这种事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当时见曹觅郑重提起,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应下了。 自那之后,将士们唯一一个改善伙食的路子就被封死了。 这倒不至于让这些人发怒,但是如戚游副手这样的直性子,心中对曹觅这个王妃就存了点意见。 戚五是戚游的人,当然不能见这情况恶化。他拍了拍副手的肩膀,笑道:"你个大男人,还计较这个?" 在一般的休息场合,他习惯和属下同食同寝。所以跟自己的副官说话时,完全没什么架子。 说完后,他又第一个夹起那盘放了霉豆腐的苋菜,激道:"我要是你,我就要争取多吃点,毕竟是王妃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说完,他将菜肴放入口中,想着无论味道如何,自己都得装出品尝到绝世美味的模样。 但入口后,他却微愣了一瞬。 旁边另一个下属期待地询问道:"如何?好吃吗?" "真挺好吃的。"戚五回答。 他原本只想做个样子,没想到入口的滋味当真与之前所吃的菜肴完全不一样,"嗯……很鲜香,好像是豆子?" 他疑惑地看了看那盘苋菜,"不对,也没有啊……" 跟他一桌的人被他的模样煽动,终于开始朝着那盘菜动筷子。 "咦,真的不错!" "老子这几天吃的都是什么猪食,腻味死了!今天终于能有顿好的了!" "花椒,绝对加了花椒!花椒祛湿,最近刚好阴雨不断,我得多吃点!" "……" 品尝过后,众人开始你一筷我一箸地吃起来。 原本强撑着不愿意碰一下的副手傻了眼,等他反应过来,霉豆腐炒的那两盘菜已经快见底了。 他哀嚎一声"你们这群饭桶",终于不甘心地加入抢菜的行列。 戚五手上功夫稳,趁着众人争抢的功夫,已经夹到了小半碗。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一边觉得王妃似乎没有老六说的那样懦弱无能。 这一天,众人被霉豆腐引得胃口大开,大都饱饱吃了一顿。 戚瑞将自己的第二碗饭吃完,暗自小声地打了个饱嗝。 旁边,吃得肚子浑圆的小胖墩戚然已经在惦记着下一餐,"娘亲,我们明天早上,还,吃这个吗?" 曹觅点了点他的小鼻子,"这个东西不能多吃,你明天早上还有一碗蒸蛋呢,别惦记这个了。" 戚然反驳:"我吃了,蛋,还吃得下这个啊。" "那你只能吃一点点!"曹觅比着手指强调。 戚然点头,有样学样地伸出小圆手比划,"嗯!一点点!" 老二在旁边突然捏了捏他的脸,喊道:"你不要再吃了,你都太胖了!就知道吃!" 戚然怒而跳脚,"你也胖,你最胖!戚安最胖!" 几人打闹间,东篱端来了一盆温水,曹觅便把三个孩子唤到身边,仔仔细细地为他们擦了脸和手。 第54章 众人在野外宿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下人们比主人家先醒来,已经开始忙碌。 北寺提着两个桶到旁边的溪边提水,正撞上同样过来取水的戚五。 经过昨天霉豆腐一事,戚五对曹觅的人多了些许好感。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后,他突然想起什么,询问道:"你就是北寺?王妃院中的管事?" 北寺点点头,"是。" 戚五便道:"今天再走两三个时辰,我们就能到邺城了,到时候军中会派人去采买一批药材。王府那边不舒服的人有多少?都是些什么症状?你帮我算个数,到时候军中一起安排好。" 北寺点点头,算作应下,同时道:"麻烦大人了。府中遭病的人不多,其实我们自己带的药材还够。" 戚五笑了笑,"出门在外,难免遇上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也不算折磨人,就是麻烦。这样的小毛病他们不说,你也看不出来,得挨个去问。" 北寺回答:"我知道,我们每日都有人负责统计各处患病的人数。我记得,有些不舒服的,大概得有五六个吧。" "五六个?"戚五诧异地看着他,"王府上下该有七八十号人吧?只有五六个人出了毛病?军中将士人数接近三百,比王府多些,但体质比起府中的下人强健,我们都有二十几个遭了殃,你们只有五六个?" "是啊。"北寺肯定地点点头,"昨日休息前刚统计过,本来有六个的,有一个好像都快好了,所以我才说是五六个。" 戚五闻言皱眉。 他这段时间就在队伍周围,似乎也没发现王府众人过得比他们这些将士好多少啊。 有条件时,大家一起住在下人房。没条件时在野外露宿,吃的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菜。 一时想不出头绪,戚五抬起刚灌满的水囊,准备先解解渴。 还在打水的北寺突然一把打掉了他的水囊。 两人相视,目光中都有疑惑,同时说了句:"你做什么?" 戚五反应过来他没有恶意,好笑地解释道:"我喝口水啊我做什么了?" "这水不能直接喝!"北寺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解释道:"呃……王妃说过,路上寻得的水,一定要煮开晾凉,之后才能饮用。" "这么麻烦?"戚五不以为意,"也就是你们王府中的人才这样讲究,军中的将士常在野外,可不计较这些。" 北寺摇摇头,"也不是讲究,王妃说,病从口入,越是容易忽略的地方,越是容易致病。所以注意,嗯……注意个人卫生很重要。" "容易致病?"其他的戚五听不太懂,但他一下子就把重点抓住了。 他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就因为你们喝的都是煮开后的水,这才不容易生病?" 北寺愣了愣。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说过,但仔细想想,可不就是有这么个逻辑嘛。 于是他点点头,"嗯……大概吧。反正王妃说的,总不会错。" "王妃还告诉过你们其他的没有?"戚五想了想,又问:"还是只喝烧开的水就行?" "嗯,当然有其他的。"北寺据实回道:"比如饭前一定要洗手,食物一定要煮熟了才可以吃……都写在‘卫生条例’里面了,你需要吗?我可以去给你拿一份。" 戚五点点头,笑着搭上北寺的肩膀,攀着交情道:"当然,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他觉得北寺似乎有点呆,他随便一问便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殊不知曹觅早就让身边的下人互相监督,有余力的可以主动向旁人普及这种卫生意识,降低患病的风险。 北寺不是那种会主动与人攀谈的人,但戚五刚好问起,他便按照曹觅的吩咐,将注意事项都说了。 于是没过几日,当曹觅发现那些她原本不敢瞎指点的大头兵也开始每日烧水时,一番调查之下,才发现北寺的功劳。 她欣慰地看着王府上下逐渐建立起的卫生观念,转头就让绣娘给北寺做了个"先进卫生小标兵"的锦旗。 又过了半个月,王府一行来到九昌城。 众人还未进城,就遇到九昌太守家的下人。他们等在入城的必经之路上,替自家主人邀请北安王入府赴宴。 戚游这一路十分低调,很少接受地方官员的示好。但这次他想了想,竟是答应了。 盖因这九昌城其实是入辽州的最后一座城池。戚游本就打算在九昌城停留几日,做好最后的补给。 毕竟辽州虽大,城池却不密集,加上常年遭受北方戎族的侵袭,各种条件都比较差。 既然要在此处逗留两日,便不好拂了地头蛇的面子。 于是,他嘱咐戚五找好地方安置众人,便带上曹觅和三个孩子,在自己一队贴身亲卫的护送下,直接往太守府赴宴。 第55章 一入席,曹觅便知道这太守是真花了心思。席间各类菜肴精致鲜美,对于她这个在王府中吃过各类当朝美食的人都有十足的诱惑力。 她以为这太守必定是打着谄媚的目的而来,直到傍晚,众人酒酣饭足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太守其实另有目的。 他在席间将戚游一家从头夸到尾,临到末了谈起正事,又换上了一副愁苦的面容。 "王爷久居京城,有所不知啊,下官这些年真是有苦难言!" 戚游不动声色,顺势问道:"哦?愿闻其详。" 那太守神情一松,诉起苦来,"下官这几年在九昌城兢兢业业,是半点也不敢松懈啊!王爷今日进城,应当也看到了,九昌城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城池,但城中百姓尚算安居乐业。去岁收成不好,下官也是舍了脸皮,跟城中富商周旋出几十万石的粮食,才帮助九昌城度过了这场危机。" 曹觅闻言有些好笑。 方才进城时她也注意了下,但她见到的九昌城根本不像这太守所言那般平静。街上盘亘着许多讨食度日的乞丐,显然与"安居乐业"搭不上边。 但她很快就知道自己想岔了。 那太守接下来的一番话,道明了那些乞丐的由来。 "从去岁开始,许多辽州那边的流民开始南下,其中有几千人便滞留在九昌附近。下官能力有限,也只能保得住这一城的百姓。对于这些人,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只能限制着进城的人数,将大部分人阻在城外。 "下官也曾向辽州那边的长官去信,可是长官回信言道,辽州受灾,他也无力管束太多流民。哎……下官又不想将这种事上报,污了上面圣人的耳朵。是以,是以……" 他话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曹觅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个太守就是趁着招待的机会,想着跟即将成为辽州最高长官的戚游说一声:"王爷啊,你要去辽州当大官了,可记得管好你那边的流民,别让他们再过来给我添乱子了!很影响老子升迁啊你懂吧!" 即使出发前已经尽量收集了些辽州这边的信息,真正从别人口中听到辽州如今的境况,也让曹觅有些揪心。 如今正值开春,是耕种的时节,也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如果真如这位太守所言,辽州出现了大批流民,那就意味着,辽州有大片土地失去了本该耕种的劳动力,而这些人,因为没有食物,已经到了生死边缘。 辽州的形势,比曹觅想象中,更艰难一些。 几日后,补给完毕的北安王一行离开九昌城。 可能是心理作用,马车一驶出城门,曹觅就感觉到一阵萧瑟。辽州与九昌所在的临州,京城所在的锦州,像是有某些看不见的隔阂。 隔阂这边的人在追求更好的生活,隔阂外面的人在寻求生存的机会。 车队走了小半天,越深入辽州,流民就越多。曹觅偶尔撩开车帘想透口气,都能看到路边或站或躺的人。 有些人眼中还有生气,看着北安王府高大的车马,眼中会流露出带着些期待的畏惧。而有的人已然抛弃了一切,甚至需要将士们去驱赶,才会避开滚滚的马蹄和车轮。 也正是有这些将士在,这些流民不敢上前打扰。 但傍晚时,曹觅却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不敢靠近乞讨的流民远远地坠在他们车队后面,像是抓住唯一一点希望,徘徊在周围不肯离去。 戚游找了一块空地,指挥所有的马车围成一个圈,又让戚五安排人,轮换着在车圈外巡逻值守。 之后,他来到曹觅和三个孩子的车厢前。 亲自把曹觅扶下车,他转身又去抱三个完全不能自己下车的孩子,口中安慰道:"今日又要在野外将就一天了,你们忍耐一下,明天我们再赶一天路,就能到最近的平靖。" 曹觅知道他顾忌着这些流民,白日里并不敢放开速度赶路,这才耽搁了日程。 她理解地点点头,"嗯,臣妾知晓的。" 车上还剩下双胞胎,戚游没有耽搁,直接一手一个拎了出来。 他弯腰准备把两个孩子放下,两个孩子却紧紧勾住他的脖子。 "怎么了?"戚游干脆重新站直起来。 两个孩子神情都有些恹恹,闻言没有回话,只揪紧了戚游的衣领。 三个孩子敏感,一路上他们也发现了跟随着他们的流民,一整天兴致都不高,戚然连平日最爱吃的磨牙棒都只啃了小半条。 戚游很快意识到这件事,他转头跟身后的管家交代了几句,直接抱着孩子来到下人们整理好的垫子上坐下。 曹觅连忙牵上最大的戚瑞,一起跟了过去。 她到的时候,那边父子三人已经开始说话了。 第56章 "他们干嘛跟着我?"小胖墩戚然扁着一张嘴,有些哀怨地询问。 "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戚游根本没把双胞胎当成两岁大的小屁孩,一板一眼解释得认真,"跟在车队后面,想要讨得一些食物果腹。" 老二戚安马上接口道:"那快点给他们,打发他们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不喜欢这些脏脏的泥人用说不清的眼神看着自己,还磕磕绊绊地追在自己后头。 戚游又道:"打发不了。" 他看到曹觅过来了,索性一起解释道:"我让戚五那边分出了些食物给他们,我们明日到平靖一趟,敦促太守管理周边流民。再将他们按籍遣返回乡,令他们重新安定耕作。" 曹觅闻言点点头。 不得不说,戚游的办法是目前最有效的解决之道,这些流民本就是地方官员的责任,曹觅虽然动了恻隐之心,但也知道凭自己,甚至凭一整个北安王府也救不了他们。 但是她心中隐有预感,戚游的做法不一定能有什么效果。但她其实也没什么主意,是以并没有做声。 戚瑞突然拉了拉她的手,问:"为什么他们会‘无家可归’?" 曹觅闻言微愣,脑中一瞬间转过很多理由,例如辽州本就贫苦,去岁收成锐减的灾难导致百姓毫无自救余力。例如地主趁机发难,低价兼并了贫民的土地。又例如州府的官员尸餐素位,早让盛朝最北面的这片土地积弊成疾。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几个孩子解释这些东西,于是一时没有回应。 坐在旁边的戚游见她沉默,开口帮着解释了一句:"人各有命罢了。" 曹觅叹了一口气,"是啊,人各有命。" 她突然有些不甘,问了一句:"他们是盛朝的子民,整个盛朝都是他们的家国,为何到如今却连一小块容身之处都找不到呢?" 戚游愣了一瞬,眉头皱了起来。 曹觅又补充了句,"如果不是人出了问题,那么,就是这个国家出了问题。" 她不想让孩子沉浸在这种沉重的氛围中,说完这句话便转移开了话题。 过了一会儿,东篱端上热腾腾的饭食,曹觅看到厨娘和另外几个婢女收拾出几筐豆渣饼,在士兵的护卫下朝车圈外走去。 徘徊在附近的流民一窝蜂地聚拢到她身边,边跪着磕头,边伸长手朝她讨要。 曹觅食不知味地咽了一口嫩豆腐,匆匆填饱了胃口,便带着孩子回到车厢,准备早早睡下。 月上中天时,她被戚然摇醒。 小胖墩微红着脸,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娘,娘,我,我要嘘嘘!" 曹觅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才发现戚游居然没有回来。 尿壶不在她们睡觉的车厢内,曹觅准备带他到外面解决。她估摸了一下时辰,知道此刻差不多也是另外两个孩子往常会醒来,要求如厕的时间点。如今情况特殊,曹觅便干脆把他们一起叫醒。 她敲了敲车门,外边值夜的桃子立刻发现了动静,进来帮她给几个孩子穿衣服。 桃子见曹觅眼下青黑,直到她是困倦的,便直接道:"王妃,奴婢再叫几个人,伺候公子们去如厕就可以了,您继续休息吧。" 曹觅摇摇头。 她总觉得入了辽州之后,几个孩子比往常更依恋她,她自己也一样,半点不愿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好在外面流民虽多,但戚游的军队一直将这块空地把守得严密,四周点着火把,将士五人一队,来来回回地巡逻着。 所以当戚然方便完,跑到旁边去捡小石头时,曹觅并没有多在意,她忙着帮戚安穿裤子。 小胖墩被地上因篝火照耀,反着橘色光芒的鹅卵石吸引,来到附近一辆马车旁边。 他刚捡起两颗鹅卵石,就发现马车外面坐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泥人。 只是自己比较胖,身上还穿着暖融融的长袖绸衫,而马车外的孩子瘦得厉害,身上沾满了泥土,用来蔽体的衣物破了好几个洞,松松垮垮搭在身上,丝毫没有保暖的作用。 他看见戚然,也不知是害怕的还是饿的,用力地吞咽了一口。 小胖墩想了想,在自己怀里掏了掏,寻摸出来一块啃了一口的绿豆糕。 这个流民小孩运气还算不错,也就是戚然会自己揣些吃的。换成戚瑞或者戚安过来,两人翻遍全身都别想找到一丁点食物渣子。 戚然明显看出了那孩子的渴望,小手一挥,那绿豆糕就"咚"一下掉到流民孩子眼前。 那孩子又吞了一口口水,小心地靠近那糕点,确认是吃的后,将东西紧紧攥在手心,对着戚然深深看了一眼,转身跑开。 另一边,曹觅终于帮另外两人整理好,开口呼唤戚然回去。 第57章 戚然应了一声,起身开始往回走。 就在他距离曹觅还有五六步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息混乱过后,是守夜士兵刻意压低的喝骂声。 "不准在这里斗殴喧哗!" "……你们在抢什么?马上离开!" "那孩子怎么了?不动弹了……刚你不是故意没赶他,让他靠在车轮边取暖吗?" "……" 曹觅皱了皱眉,故意让自己不去听那些动静,上前抱起戚然,只想快速离开这里。 定在原地的小胖墩被抱起来后,毫无预兆地发出惊天的哭嚎声,驱散了周围人昏沉的睡意。 这天夜里,戚然哭了很久。 他平日在府里就爱哭,但曹觅已经摸清了他的小脾气。被戚安欺负后的愤怒哭泣,受了委屈找曹觅要安慰的哼哼唧唧,不满意时雷声大雨点小的干嚎…… 但他从没有一次像这天夜里一样,哭得这样毫无理由,却拼尽全力。 曹觅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她让人去将那个流民孩子接了进来。 那孩子昏过去了,手里还捏着一丁点糕点渣。 曹觅大概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给几个孩子讲的故事里,偶然会宣扬些助人为乐的美好品德。小胖墩难得用自己最爱的吃食做了次好事,结果竟发现是害了人家。这种强烈的心理落差感,哪里是他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屁孩能承受的。 曹觅心疼地将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帮他平息着哭嗝,一边用眼神示意东篱将人带下去好好医治。 天亮后,肿着眼睛的戚然去找夜里那个孩子。孩子已经连夜被王府里随行的大夫医治过,全身上下贴了好几处药膏,尚未苏醒。 戚然站在距离那孩子很远的地方,直直地盯着他看。 戚安见状,直接就想拉着他走近些,他却又不肯了。 戚安嘲笑道:"傻子,胆小鬼!" 戚然瞪他,与他呛声:"你才是傻子,你是坏蛋,是想要吃唐僧肉的老妖怪。" 戚安一副不跟你计较的模样,转身找了老大戚瑞埋头在一处说话。 下人们收拾完毕,车队继续往平靖出发。 这一日便顺利了许多,他们在半路遇到了平靖过来接他们的官员,还有已经在辽州安顿下来的,戚游军队的先锋部队。 那些流民似乎对平靖有什么顾忌,最固执的也只继续跟了一里路,见他们直直往平靖去便停下了脚步。 曹觅将一切看在眼里,暗暗叹了口气。 进入平靖,戚游将她们安顿在一处院落中,自己又很快离开。曹觅看着院子内外四处巡视保卫着他们的兵卒,心中有些惴惴。 但一切似乎都是风平浪静的模样,除了当天夜里戚游并没有回来,一切与她们在其他驿站中的经历无异。 入了夜,休息了一下午的孩子们没有困意,曹觅就带着他们三个在院子里看星星。 几人的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那个被救下的小孩身上。 "这就是爹爹说的,人各有命。"戚瑞突然道:"我们与他们本是不同的,戚然就不该多管闲事。" 戚然在旁边扁了扁嘴。 他敢和自己的双胞胎哥哥戚安吵架,却不敢出声反驳这个说话一向很有道理的大哥。 曹觅却摇摇头,捏了捏戚瑞的小脸。 她抬头看着头顶的苍穹,突然说道:"有一个富人想要儿子理解贫穷和富裕的差距,带着他来到郊外最贫穷的一户人家中借宿。 "几天过后,富人骄傲地询问孩子,‘怎么样,你现在知道我们和那些贫民的差别了吧?’ "孩子就点点头,说:‘是的,父亲。’ "富人很开心,又问:‘那你说说,都有些什么差别?’ "那孩子回答说:‘我们住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里,但这家人睡在一整个辽阔的平原上。我们家中挖了三口井,可这家人取水的河流由西往东,看也看不到尽头。夜里我们点起蜡烛,而这家人用一整片天空的星星照明。’" 将故事说完,曹觅转头摸了摸戚瑞的发顶。 "瑞儿,每个人的命运确实不同,但我们生活在同一片苍穹之下,用星光照明的人,并不比点得起蜡烛的人低贱。" 戚瑞嘟了嘟嘴,似乎想反驳,但半晌都想不出什么理由。 老二戚安于是接口问道:"娘亲,那你要如何处置那个人?" 曹觅其实也没想好,不过人已经救下了,她也不会随便把他丢了。 于是她回道:"嗯,先暂且带走吧,之后怎么安排再看。" 戚瑞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他又想到什么,开口道:"被戚然的糕点一砸,他的命运,就不同了。" 第58章 老二戚安赞同地直点头,"我早上就说了,他运气好!" 曹觅这才明白白天里,这两人对着那孩子在嘀咕些什么。 她好笑地摇摇头,将老三戚然抱过来,看着小胖墩在自己怀里打了个哈欠,便问道:"困了吗?" 戚然点点头,"娘,我们去睡吧。" 曹觅点点头,"嗯,回屋里去吧。" 戚然呆呆地"嗯"了声。 这天晚上,他的兴致一直不高,甚至没有碰旁边案上的水晶糕。 曹觅看着他的眉眼,也不知怎的,一个念头突然蹿进脑海。 她顿了顿,试探着说道:"要不,我们把一路上所有没了父母亲人的孩子都接走吧。"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他们没有了依靠,就算你们爹爹真的让太守将他们遣送回乡,他们也没人照顾了。" 戚然蓦地抬头看她。 老二皱了皱鼻子,"很麻烦。" 老大则脚步一顿,很现实地问道:"那会有很多人的,养得起吗?" 曹觅回忆起空间中那批粮食,笑了笑,道:"没问题,再多一些也可以。" 戚瑞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不似说笑,终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们母子四人在院中安稳地住了两日,第三天清晨,戚五亲自带着人来接他们。 这个时候,曹觅才知道,戚游这几日一举肃清了平靖中的贪官,盯着临时顶上的人将流民的事情办了,这才准备继续出发。 她一路见到那么多流民,原本不信这些官员能做出什么好事,当时听到戚游那番话,只觉得未必有效。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戚游也不相信他们。 他没有与他们扯皮,反而快刀斩乱麻,直接把那些贪官拉下了马。 这份魄力让曹觅肃然起敬,但同时她也有些担心。辽州本地的势力经过他这番示威后,肯定会有所反应,她不知道戚游是否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但好在戚游早有打算。 他只是在平靖城中做了番杀鸡儆猴的动作,而在接下来路过的几个城池中,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般,与那些官僚们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努力向辽州的本地势力散发善意。 这样做的效果出奇地好,反正一个多月后,当他们走走停停,终于来到此行的目的地——辽州康城时,曹觅歇下不到半天,就接到康城几大老牌世家送来的拜帖。 散发着花香的帖子上,女子秀美的字迹温柔地诉说着对曹觅的问候与敬意,期待着某日可以亲身过来拜见。 曹觅粗粗浏览过一遍,便将请帖都交给了东篱,让她过阵子看着安排。 初到康城,她有非常多的事情要处理。 府中的事倒是不必她多担心,戚游的人早过来收拾了一遍,其余的府中的下人上岗后自会打点好。 令曹觅头疼的是她准备收留的那些流民孤儿。 她那夜里虽然放下豪语,但真看到几百双充满希冀的眼神,心中还是十分有压力。 但很快,管家与她取来地契若干,让曹觅终于尝到了此次就封的一点甜头。 北安王府有地,有很大的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把好好一个北安王派到辽州这破地方的愧疚感,皇帝在划地盘这件事上完全没有吝啬。 也是,北边的戎族每隔几年就过来抢一次,辽州比起五十年前,已经少了三分之一的地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剩下的三分之二就没了,老皇帝当然给得大方。 都是烫手山芋啊! 可这些东西在这个时候,却是真的解了曹觅的燃眉之急。 她试探着询问道:"呃……王爷的意思是?" 管家恭敬回道:"王爷知道王妃近来一定为安置那些人发愁,所以将这些地方都划给了王妃。正好这些地都荒着,王妃可以再收拢一些人,着手开荒。" 曹觅之前的打算虽然只是收拢孤儿,但禁不住那些完全没了希望的流民甚多,他们一听到风声,便紧紧跟在车队后头,再也赶不走了。 于是,在进入康城之前,曹觅已经养了一千多张嘴了。这其中,只有不到两成是孩子,其余皆是成人,其中还有不少是年过半百的老者。 这些人即使每天吃的都是最廉价的豆渣饼,豆_豆_网。一日日下来,都是不小的消耗。 曹觅在心中计算一番,点头道:"多谢管家跑这一趟。如果已是深春,确实该快点安置好他们,抓紧赶上夏耕了。" 管家道了句"都是老奴分内之事",便自行离开了。 之后,曹觅便找来北寺,要他去向戚五借点人,将那批流民先领到封地上一处名为"容广山庄"的地方安置下。 第59章 又找来南溪,让她备下那一千多人需要的紧要物资,再为染病受伤的流民请来大夫诊治。 北寺很快领命离开,南溪却苦着脸道:"王妃,东西和大夫倒都不难,但……要再继续养着他们,府中的粮食就该告急了。" 她顿了顿,请示道:"是不是先拨一些款项,购置一批粮食?" 曹觅摇摇头,"辽州的粮食贵,早在到这里之前,我就找了几个商队,叫他们为我往回跑了一趟,去临州那边收粮食。算算时间,这两日也该来了。你带人将容广山庄内的两处粮仓收拾出来就行。" 南溪微愣,随即在心中赞叹了一番曹觅的周全,应了声"是"便直接告退。 在她离开后,曹觅悄悄松了一口气。 商队的事确实是真的,但她采购的主要东西却不是粮食,而是一些基础的草药,没人要的羊毛,还有其他的一些调味品。 总之,商队只为掩人耳目。粮食?她空间中的那些足够让那些人安稳度过这个最艰难的时候了。 过两日她只要以视察的名义到山庄里走一圈,将陈仓暗度几回,问题便解决了。反正她找了好几家商队,谁也不知道对方带来的是什么。 将一切梳理过一遍,曹觅对着东篱吩咐道:"你去将刘格,还有府中新请到的那些匠人,都给我叫来。" 趁着东篱离开的空档,曹觅回屋换了件衣服,顺便将自己这几夜在空间中描摹的几款改良农具图纸取了出来。 这些东西有的是她照着院子里的农具画的,有些是她从自己工具书的边边角角里扒拉出来的。刘格和府里的匠人比她懂得多,曹觅相信他们提前得到了正确答案,应该就能自己摸索出解题思路。 反正就算他们解不出也没办法,曹觅也解不出! 很快,刘格一行到来,曹觅将图纸一分,便简单地说了说具体的目的。 确实,多的也不用说,都在纸上! "眼看这都四月份了,春耕已经过去了,山庄只能争取马上到来的夏耕。"曹觅说着说着,自己也意识到紧迫性,喝了口茶继续道:"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量产出一批农具来,解决了开垦的当务之急。" 刘格已经装上了自制的假肢,闻言起身同她行礼,口中道:"王妃济弱扶倾,拯救辽州千百流民。格深知王妃仁心,必定竭尽全力。" 曹觅点点头,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接着,她开始头疼另一件事—— 工具有了,怎么把她空间里那些个高产种子过个明路呢? 高产将来倒是能找点理由圆过去,就是好些种子,在这个朝代根本还没出现啊! 一口不能吃成个胖子,曹觅先将种子的事情放下。 她在新王府中坐镇了几天,解决了一些需要她亲自主持的内务,便带着已经赶制出几种基础农具的刘格,准备往容广山庄走一趟。 三个孩子本来想跟着,但考虑到山庄那边还是刚起步,脏乱差的环境对孩子的健康很有威胁,曹觅还是咬咬牙拒绝了。 路上,她边与刘格交流,边张望着四处的风景。 马车出了康城一路往东走,行了大半个时辰,如今已经踏上属于北安王府的土地。 身旁,刘格向曹觅介绍道:"最紧要的耕犁与耖具我们都已经摸索到了制作方法。这些东西做起来不难,但在府中无法量产。小人准备在山庄中逗留几天,指导那些人当场再制作一批。" 曹觅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还是刘匠考虑得周到,只是这样一来,就要辛苦刘匠了。山庄不比府中,条件更艰苦些,我待会给你留个小厮吧。" 刘格赶忙摇摇头:"多谢王妃关心,小人此次已经带了两个学徒,有他们照顾小人就足够了,不敢劳动王妃的人。" 曹觅笑了笑,知道他喜欢清静,于是不再坚持。 谈完了农具的事,她指了指马车外一处引起她注意的地方,问道:"刘匠,你见多识广,可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 刘格凑前一看,恭敬回道:"回王妃,那丘陵离我们有些远,小人看不太清楚。但小人猜测,那应该是姜石。" "姜石?"曹觅恍然大悟。 姜石是一种民间称呼,这种石头,其实就是石灰石。 曹觅记得那个地方也在戚游的封地之内,不禁暗自嘀咕道:"若那一片都是姜石,倒是一笔大财富……得想办法利用起来……" 没办法,她现在有点缺钱。 收拢那么多流民显然在她的计划之外,在那些流民真给她做出点贡献之前,曹觅必须一直花钱养着他们。 再加上种地除了有人有地还不够,农具,肥料,水利,哪一样不是得紧着安排上? 也就是原身姐姐能干,死后给原身留下了一大笔财富,而王府中各项开支又都有戚游顶着,曹觅才能直接大手一挥,将千余人都留下来。 第60章 她最近也在琢磨来钱的法子,而且是来钱快的法子,好让自己度过这段只进不出的日子。 突然,她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什么,又问刘格:"刘匠,你说这辽州境内,能找到粘土吗?" 刘格似乎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但仍旧认真回答道:"回王妃,必定是有的。辽城这边粘土丰富,本朝太祖时期,威慑四方,北面戎族不敢来犯,辽州也太平。 "在那个时候,正是因为辽州粘土多,甚至在北边的暨乐城,还设置过一处官窑。" 他说完,叹了一口气,似乎在惋惜辽州昔日的富足安宁。 曹觅点点头。 她没有心思和刘格一样为过去的辉煌感慨,她看到的是充满希望的未来! 有了石灰,又有了粘土,那她来钱的路子就有了啊! 水泥! 早在古代,勤劳而聪明的中国人民就会煅烧石灰石用于建筑房屋了,但现代常用的硅酸盐水泥,却是要到19世纪,才被一个英国人发明。 这其中的关键,就是粘土。 将石灰石和粘土按比例混合后送进窑中烧制,之后再研磨成粉,就能制成相当好用的水泥了。当然,现代的水泥制品中还含有其他一些添加剂,但是并不重要。 想到这个点子,曹觅眼睛发亮地继续询问刘格:"没想到刘匠对矿石粘土一类也有了解?" 刘格忙谦虚道:"小人以前在兵器库任职,木、铁、矿的东西都知道一些,但却都不精深。" "刘匠何必妄自菲薄。"曹觅笑道:"专才有专才的长处,通才也有通才的优点。府中专才不少,但通才却只有刘匠一个,能得刘匠,是我的幸运。" 刘格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曹觅便也不与他客套,直接说道:"山庄的事如果不急,你让府中其他匠人去做。我近来有个想法,过两日你得了空闲,回王府来找我,我对你另有别的安排。" 刘格愣了愣,点头道:"是,小人知道了。" 没想到过来山庄一趟,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曹觅的心情陡然间轻松了许多。 又过了个半个时辰,她们来到容广山庄的大门前。 南溪和北寺早得知她要过来的消息,已经在门口等着。 曹觅上前,他们便一边为曹觅带路,一边为曹觅解释山庄中的情况。 两人合作已经不是第一次,配合相当默契,曹觅听他们有条不紊地诉说,心中也渐渐有了底。 这几天,他们先是带着流民将山庄中几处还能用的院子收拾出来,充作暂时的安身之处。之后,又按照曹觅的教导,请了大夫,同时将所有身体不适的人集中送到另一个院子照顾。 于是曹觅到了流民聚集的地方时,看到的流民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他们已经为自己清洗过,不复路上的脏污,衣服也换上了南溪统一采购的粗麻,虽然样式简单,但总算能蔽体保暖。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 他们大部分人在路上都见过曹觅的样子,曹觅到了后,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乱,所有人都跪下来给她磕头,感谢她救了他们的性命。 曹觅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连受人跪拜都不太适应,见状也不敢再往里走,只带着南溪他们转头离开。 确认了那些流民的状况,她需要处理另一件重要的事。 南溪将她带到山庄南面,指着一条横穿山庄的河流对着曹觅说道:"按照王妃的吩咐,已经找有见识的老农看过了,划出了临河一大片最适宜耕作的土地。 "如今山庄中能耕作的成年男子有近四百人,这块地由他们操持,今秋就能产出粮食。" 曹觅看着地上南溪他们留下的标记,满意地点点头道:"嗯,如果没问题的话,这两天就可以安排他们开始开垦了。农具这边刘匠带了小部分过来,少的让他们现场造一些。至于种子,你把粮仓收拾出来没有?商队该送过来了。" 南溪点点头,"这几天已经有两个商队来过了。只是,奴婢依照王妃的吩咐,并没有进去清点……所以,并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种子。" 那肯定没有啊! 种子这方面,虽然曹觅暂时没办法把现代那些作物拿出来,但她空间中还有许多之前在京城仓库中取走的良种! 那李家虽然在契书上做了手脚,弄了大批陈粮来糊弄,但其中也混了不少真正的好东西充门面。 反正曹觅夜里进空间点过,那些良种,足够这批流民用来播种了。 知道南溪没有违背自己的命令,曹觅松了一口气,"嗯,我们过去看看吧。" 她得找个机会,趁神不知鬼不觉,将空间中的种子偷偷放进去! 第61章 南溪见她心情似乎十分愉悦,便又说了一个好消息:"王妃仁心。那批奴隶知道王妃愿意留下他们,心中俱都十分感恩,还恳请我一定与王妃转达他们的感激之情呢。" 曹觅闻言脚步一顿,疑惑道:"奴隶?什么奴隶?" ☆☆☆ 白氏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看了一眼旁边还睡得沉的小儿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与她同个屋的几个妇人也在差不多时间睁开了眼,几人默契地用眼神打了个无声的招呼,穿好衣物出门忙碌。 一个时辰后,白氏端着一小碗粟米粥和几块豆渣饼回到屋内。 她的小儿子已经醒过来,自己穿了衣服擦了脸,坐在床上等着她。 白氏见状笑了笑,感觉忙碌了一早的疲惫都散去了不少。 "娘。"小儿子轻唤了声,探头看她手中端的食物。 白氏将东西放好,转头摸了摸他的头:"今日有你盼了好久的粟米粥喝。" 听到这个好消息,小儿子面上也露出了笑意。 两人享用起早饭。 孩子吃得快,把粥与自己的豆饼吃完后,突然询问道:"娘,今天我们是不是要干活了?" "你听陈婶说的?"白氏点点头,"嗯,昨天山庄里的管事来叫人,我们从今天开始,要去开垦田地了。" 坐在她对面的孩子年纪虽小,但早见识过农活的艰辛,得到肯定答复后兴致不高地"嗯"了声。 白氏见状皱起眉。 她放下吃了一半的豆饼,严肃教育道:"山庄的主人救了我们,给了我们活命的机会。以后,我们便是此处主人的奴隶。主人家要我们干什么,我们不仅不能有怨言,还要拼了命去做,知道吗?" 那孩子嘟着嘴,"以前,爹爹不是说过,死都不能为奴吗……" "所以他才死了!"白氏突然激动地站起来,吓了小儿子一跳。 她眉头紧皱,双眼却满是哀伤,"记得我们前阵还在路上乞讨的时候吗?那时我就想领着你进城卖身,寻条活路,可人家连城门都不让我们靠近! "要不是王爷王妃的车队恰好路过,我们娘俩就得和你爹,你大哥一样,得活活饿死在路边!" 小孩被她的态度吓得一愣,回过神来后点点头,乖巧道:"娘,我知道了……" 白氏爱怜地摸摸他的头,但出口的话还是严厉:"不,你光知道还不够!" 她捧起儿子的脸,一字一顿嘱咐道:"不仅是要知道谁是我们的主子,更要拼尽全力去最好每一件事!我们幼儿寡母,不比隔壁床的陈婶,还有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可以依靠。咱们没力气,开不了荒,下不了地,所以更要主动些!主动找活干,主动使尽力气,懂吗?" 小儿子双眼含泪地点点头。 "如今我们还没正式签下卖身契,能不能留在这里还是个未知数。"白氏心疼地将儿子揽进怀中,"有根,这里是我们唯一的活路,我们一定要留下,给王妃当农奴!" 小儿子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坚定道:"嗯!一定留下,给王妃当农奴!" 白氏见他明白,笑了笑,又抓起盘中仅剩的半块豆饼:"嗯,你明白就好。来,把这个吃了,我们差不多要出门了。" 那孩子有些渴望地看了眼豆饼,还是摇摇头,"不了,我都吃饱了!娘你自己吃。" 白氏想了想,将饼揣进怀里,"待会肯定要干活了,你别乱跑,如果饿了,就过来找娘,娘再偷偷给你吃。"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传来妇人的呼唤声。白氏应和一句,收拾好餐盘,带着孩子出了屋子。 很快,一千多个流民,除了那些还在病床上下不来的,尽数都到了河边的田地上。 北寺将人依照计划,将人分成十组,又把他们分别带到了各自需要负责的田地前。一千人的队伍被打散成十个百人小队,更容易管理。 白氏所在的小组被一个名叫齐山的王府小管事带领,来到了最西边的一块田地上。 齐山先是跟众人打了个招呼,介绍自己便是接下来管理他们这一组的大队长,便说起了今后的安排。 这些安排都是曹觅早先带着南溪和北寺定下的,他只要与众人交代清楚便可以。 他说完后,也不知道众人听懂了没有,便问道:"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半晌,终于有人怯怯地问道:"呃,齐管事……" "别叫我齐管事。"齐山笑了笑,纠正道:"叫大队长。" "嗯……大队长。"那人咽了口唾沫,"就,就是种子啊,锄头啊这些,要怎么办?" "这些山庄都会置办,你们放心。"齐山回答:"你们有福气啊,我昨天看过种子和耕犁。嘿!种子是良种,耕犁那就更厉害了,听说是王妃特意吩咐做出来的,一翻,一大片土就能被翻起来,什么石块草根都是小事。" 第62章 说完好的,他也不忘把坏消息说一下,"额……不过,这耕犁有些不够,咱们待会得派些人,跟府里的匠人一起再做一些。" 众人点头,口中念着"王妃仁慈"。 接着,众人又七嘴八舌,问起其他耕作的事。这其中好些是齐山一开始就说过的,但农人第一遍没听懂,再次提起,齐山便用更简洁的语言解释了一遍。 白氏原本混在人群中,越听心中越焦急。 终于,她逮住了一个空档,喊了一声:"我,我有问题。" 齐山朝她看来:"你说就是。" 白氏喊完才觉害羞,红着脸低下头,但仍开口道:"队,大队长,我方才听你说话,似乎没听到对孩子的安排。" 大概是"孩子"这个词给了她勇气,她将自己年仅七岁的孩子往前推了推,"你别看我家孩子还小,他从小在田间混,什么事都能干一点,吃的也少。" 解释完后,白氏带着点哀求道:"求求队长,给他找点事做,每日舍他一点豆饼就可以了。我们母子,都可以为王妃做牛做马!" 她这番话一出,周围所有孩子便都紧随着喊道:"我们可以做活,求队长给份差事。" 这个队伍中,像白氏这样带着年幼儿女的寡母并不多,队伍中有十几个孩子,可大都是孤儿。此时有了白氏带头,他们便都朝齐山求起恩来。 齐山赶忙后退了两步:"这……不是,你们就算求我,我也没办法给孩子们安排活啊……" 白氏闻言,哀求道:"队长,帮帮忙吧,求求王妃给我儿子一条生路啊!" "不是。"齐山见她似乎要跪下,连忙把她扶住,"不会赶走这些孩子的,王妃说了,孩子们要是愿意,那就在田里帮帮忙,但是必须是在课业之后,而且,不能劳动太久!" 白氏没听懂他的话,呆愣着问了一句:"啊?" "哎呀,孩子不是我们这边负责的啊!"齐山头痛地抓了抓后脑,"孩子是南溪管事那边负责的啊。但他们不能干活,不是因为王妃不要他们,是因为他们得到学堂去识字啊!" "学堂?识字?"白氏终于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我的孩子,能去识字?" 齐山点点头:"六岁到十三岁,都得去学。这位娘子你且放心吧,王妃不会将孩子们赶走的。" 白氏确认完,喜不自禁地点点头。 这一次,她直接跪下朝齐山猛磕了几个头,齐山拉都拉不起来,周围有孤儿见状,也跟着跪下。 白氏边跪,口中边道:"多谢王妃,多谢王妃!王妃是活仙人,小妇人愿带着孩子,生生世世给王妃做农奴,为王妃种地。" 她宣泄完心中澎湃的情绪,这才满脸泪痕地站了起来。 齐山见她平复,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回忆起方才白氏的话,又说道:"呃……还有一点,我要跟你解释清楚。王妃说,她不是把你们弄回来当奴隶的。" 他换了口气,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又说道:"王妃说了,前两年没办法,山庄什么都没有,还要养着这么多人。大家只能在一处耕种,吃大锅饭。但是两年之后,表现好的人家,可以申请自己出去圈一块地,像普通佃农一样,每年交税就可以了。 "反正就是,你们都是自由身,不是什么奴隶。" 他这话一出,周围诡异地安静下来。 众人连确认的话都问不出来,只呆呆地站着,艰难地消化这个消息。 半响后,不仅是齐山这个队伍,田地上十个小队,陆陆续续爆发出惊天的哭喊与欢呼。 ☆☆☆ 南溪筹备着学堂的事,到田里时比较晚。 她看到成年的农人已经忙开了,六岁到十三岁的孩子,则已经被北寺聚集了起来。 与北寺打了个招呼,南溪便将孩子们点过一遍,确认无误后,带着所有孩子们离开田间,往学堂走去。 就这样,容广山庄中第一所初级教育学院,磕磕绊绊地开学了。 即使早在曹觅的指导下,将学堂的计划梳理过几遍,真正上手时,南溪还是发现许多棘手的问题。 她看着端正坐在书案后,满脸乖巧,渴望着学识的孩子们,一边在心中叹了口气,一边执笔疾书,将遇到的难题都记录下来。 三天后,这封求助信被送到了曹觅面前。 "十岁以上的男女分席,女夫子紧缺。"曹觅皱着眉头看信,边看边念:"夫子暂时由山庄内识字的下人担任,教习字尚可,但王妃发下的新知识,这些下人也难以看懂,更……更别提教学……" 将信看完,曹觅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来了,人才紧缺的问题来了! 第63章 她想了想,提笔给南溪回信。 她写着写着,头痛地嘀咕道:"嗯……既然新知识夫子都吃不透,那就先放着吧,先教写字就行了。之后还是得找个机会,由我来给他们亲自培训。 "哎,不就是小学数学吗?我好不容易在空间找到的小学课本,照着抄下来的,按理说没这么难吧?是一时接受不了阿拉伯符号吗? "女夫子?从府里再派点识字的婢女过去?不行啊,东篱前几天还跟我提过人手不足呢……嗯,这个先等等,我再想想办法,得找管家,看看戚游那边能不能再给我弄一批优秀的人才过来!东篱南溪这些就是他找来的,真是个顶个地可靠啊!" 写完回信,曹觅又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将它与另外几封信一起,交给东篱,让东篱找人给山庄送去。 她这边刚结束工作,桃子就在外面催道:"王妃?您准备好了吗?时辰差不多了,王爷让我过来唤您,客人快上门了。" "嗯,我换件衣裳,马上过去!"曹觅回应道。 近日,曹觅一家总算在康城中安顿下来。前些天,消失了一段时间的戚游回到府中,与她提起宴请辽州本地世家的事情。 曹觅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与管家协商后,就将宴会的日子定在了今天。 再过一会,这些辽州的地头蛇就会携着厚礼,带上些这样那样的目的,登门赴宴。 宴席分为前后两个部分,戚游在前堂接待男客,曹觅则留在后院,负责招待女眷。 为了迎客,她换上了一套十分繁琐的正妃装束,真金铸造的步摇压得她脖子有些酸。 好在她刚来到宴客的厅中,客人们就陆陆续续地上门了。 曹觅连忙进入状态,与各家夫人小姐寒暄起来。 辽州不比京城,随便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家,就敢不把失势的北安王府放在眼里。顺利就封的戚游是此地的"土皇帝",受邀前来的每一个客人面上都带着笑意,至少明面上把恭敬的模样做足了。 曹觅早做过功课,虽然觉得与刚见面的陌生人互相客套着有些尴尬,但总体而言一直表现得很好,没有出现岔子。 但其实她一直在暗自保存着精力,准备迎接最后的"重头戏"。 来得早的客人相对而言,都是些地位比较低的人家,她们不敢拿乔。越是尊贵的客人,来得就越晚。 在辽州,戚游过来之前,只有三家人,真正站在权利的顶峰。这三家人分别是秦家、方家和司徒家。 秦、方两家关系好,他们不仅在辽州势力大,也有嫡系旁支在京城为官。相比之下,司徒家总体而言则弱了一些。他们本是北面的一支戎族,因祖先追随本朝太祖立下过汗马功劳,才被赐了复姓,留在盛朝。 也因为出身所累,司徒家自始至终无法往权利中心再进一步。但几百年来,他们将精力都投注于辽州一域,也有了与秦、方两家抗衡的资本。 方家是三家中最先到的。当家的方夫人穿着一套碧色的纱裙,手中挽着自己豆蔻年华的亲闺女。 她不仅长得柔美,行事说话也让人如沐春风,一点架子都没有。与曹觅客套了几句之后,便在婢女的指引下入了座。 解决完一个,曹觅稍稍舒了一口气。 但很快,她就开始头疼起来。 秦家和司徒家似乎谁也不愿让出"最后入场"这个最尊贵的名额,在磨蹭到实在非进门不可之后,竟是并肩一起行了进来。 秦家主母长着一副标准的美人脸,过高的颧骨虽然无损她明艳的姿色,但让她看起来有些刻薄。 再加上她此时微蹙着眉,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副"我不好惹"的模样。 司徒夫人年纪是三家夫人中最大的,她的眼角有些细纹,看起来颇为精明。她靠近后,眯着眼打量曹觅的模样,让曹觅有些不舒服。 因为这两家是踩着点过来的,曹觅简单与她们打过招呼,便请她们入了座。 座位的安排也有讲究,曹觅在主位,秦家和方家的人坐在她的左手边,而司徒家则被安排在她的右手边。 众人坐定,王府中的丫鬟便捧着膳食入内,一下缓解了厅中淡淡的尴尬。 曹觅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樽,起身敬了众人一杯。 清酒入喉,厅中的氛围终于活跃起来。在感谢完主人家之后,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围在一处,与左右相识低声说着话。 这种宴席,似乎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人吃饱而存在的。 很快,主位这边也响起了交谈声。 大概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秦夫人和司徒夫人并没有太过分,反而一起与她聊了家中的闲事。除了偶尔夹枪带棒互呛几句,基本上也算得上其乐融融了。 第64章 酒正酣时,互相做着样子,看似已经与她十分亲近的秦夫人突然握着曹觅的手,道:"王妃聪慧又有仁德,叫人敬佩。但我有一事,不得不提醒王妃啊。" 曹觅还没反应过来,顺口问道:"何事?" 那秦夫人便端正了神色,"我听说王爷后院空置许久,仅有王妃一人。" 曹觅点点头。 秦夫人便道:"王妃可知,此事可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啊!" 曹觅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询问道:"秦夫人何出此言?" "我与王妃说心里话。"秦夫人压低了声音,警告道:"等着王爷自己往后院塞人,王妃就被动了。如今王爷无暇顾及此事,恰是王妃培养自己人的时候啊!" 这下曹觅听明白了,这是劝自己主动与戚游纳妾呢。 "王爷正人君子,想来也不是贪恋女色之人。"那边,秦夫人继续说道:"侧妃且先不提,王妃只要将几个妾位填好,那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王府的后院便能牢牢掌握在王妃手中。" 她说得恳切,曹觅却听得好笑。 诚然,她这番话很有几分道理,听着也确实是为曹觅好。 但曹觅早就考虑过了,决定不主动给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夫君纳妾。 于是她想了想,找了个借口拒绝道:"夫人为我着想,我是知道的。只是如今王府刚入驻康城,诸事未定,王爷那边也忙。这件事我记在心中,等过阵子再安排吧。" 另一边,司徒氏突然跟着开口:"这种事哪里需要王妃劳心,若王妃不嫌弃,老身就能帮王妃找来几个听话的。" 秦夫人被司徒氏抢了先,有些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连忙补充道:"是啊,王妃若不嫌弃,把这事交给我便是了。" 这下,曹觅总算看出来了。 这秦夫人和司徒夫人一唱一和的,似乎是早就打好了主意。 是秦家和司徒家其实不像外面传的那般水火不容?还是这两家为了对付北安王府,暂时放下了仇怨? 曹觅不得而知,但却已经清楚,她们今晚,就是冲着戚游的后院来的了。不过她们也算有分寸,没敢提到侧妃的位置,惹曹觅这个正妃反感。 其实曹觅不知道的是,近来戚游在外奔忙,接手康城的事务。这些老牌世家几次想要同他示好,金银地盘美人都送了,可是戚游却都不为所动。 他们打不准戚游是个什么想法,几家一合计,把主意打到曹觅头上。 曹觅正想再次拒绝,那秦夫人已经直接开口询问道:"却不知王爷喜欢什么样的?我们也好按图索骥,为王妃寻摸些合适的。" 听到她这番话,曹觅鬼使神差地想起方才刚看过的,南溪寄过来的那封信。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道:"识字的。"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秦氏和司徒氏两位夫人正微张着嘴,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曹觅连忙补救道:"咳,我的意思是,有才华的。" 司徒夫人闻言点点头,"王妃就出身有名的书香门第的,要不是当年……如今也是一等一的才女。王爷果然非一般人,看人也是先看才华内在。" 话都说到这里了,曹觅也不客气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补充道:"还有,要温柔些,喜欢孩子的。" 王府中已经有三个公子,两人对曹觅后面两个说法都能接受。 曹觅说完,忙借着喝酒吃菜掩饰自己有些发蒙的心情。 两个夫人一时也跟着沉默下来,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半晌,曹觅又试探性地问了句:"其实各位夫人不必费这些事。到时要是王爷不喜欢,不是白白浪费了你们的好意吗?" 秦夫人笑了笑,"王妃这是哪里话?" 她随意道:"就是个低贱的下人,王爷若看不上,王妃随便把人留在身边伺候,或是打发去做些别的活计,都是一样的。" 在这个朝代,妾室同样也没有地位。妾通奴,待遇也就比一般的奴才好一些,但也比不上管家、东篱这样得到主人重用的心腹。 曹觅闻言,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于是这场宾主尽欢的宴席散了之后,各家马车上不约而同地出现了这样的对话。 "问出来了吗?" "嗯,说是喜欢识字的,有才华的温柔女子,还要喜欢孩子。" "啊?相貌呢?身材呢?半点没提?" "呵?你以为北安王跟你一样肤浅?" "呃……说来也是。听说北安王任人唯贤,身边好些心腹都是平民出身,喜欢有才华的倒也说得过去。" "……" ☆☆☆ 夜里,戚游回到院落。 第65章 他在前院待客,喝了些酒,此时有些微醺。见到本应休息下的曹觅还在灯火下坐着,明显是等待着他的模样,不由愣了一瞬。 曹觅此时其实正心虚着。 她方才在宴席上灵机一动,直接默许了几家夫人送人的事情,如今宴席结束,她又有了些后怕。 虽然不至于后悔自己的做法,但思来想去,曹觅觉得还是有必要跟戚游说一声。 见戚游带着一身酒气进门,她便捧了一杯清茶过去:"王爷,呃……您醉了吗?" 戚游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回道:"没有。" 随后,他询问道:"夜色已晚,王妃怎么还没休息?" 曹觅踟蹰了一会儿,还是大着胆子坦白。 "方才在宴席之上,我……众位夫人盛情难却,妾身便,便朝她们讨了一些人……" "嗯?"戚游挑眉,反问道:"不是为我讨的吗?" 曹觅面色有些凝重:"呃……" 她现在终于确定,戚游绝对派了人监视她。 否则方才宴席上的事情,不会这么快传到他耳中。 这位北安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信任自己的呢? 曹觅分神想了想,事情大概要追溯到她在临风院遇到疯狗的那一日。 那时候,她本以为自己养好了病,戚游会询问自己为什么当时在临风院,会有不按原路返回的反常表现。毕竟当时将她救下的侍卫是戚游的人,他们随便一盘问就能知道事情原委了。 她担惊受怕了一段时间,甚至准备了好几个理由。 可是,戚游没问。 包括后来她揪出春临的事,明显也留下了破绽,可是戚游依旧没有追究。 但他似乎从那个时候起,就怀疑起了自己的枕边人。 以前,如果不是原身要求,他的人不会渗入王府后院。现在,整个王府到处能看到巡逻的护卫。以前,他会尊重曹觅的选择,曹觅说要自己调查夏临,他便没有插手。但现在,一个时辰前在曹觅身上发生的事,他都了然于胸。 但曹觅又能怎么办呢? 如果戚游像以前一样主动问起,她还能做个样子找一番借口,将事情糊弄过去。 她甚至在原身的财产中找出了好些算章与墨家的典籍,就等着他来询问时作为"物证"交上去。 可戚游却不问。 但好在他虽然对自己留了个心眼,但并没有将她列入需要戒备对象。毕竟,现在三个孩子还是每天都跟她在一起,也没见戚游阻止过。 想到这里,曹觅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小心。 不过很快,她便释然了。以她如今的势力,难道更加小心就不会露出破绽吗?难道因为莫须有的猜测就停下自己的所有安排吗? 既如此,倒不如以不变应万变,看看这个北安王究竟想干什么。 她思虑一番,正打算回话,没想到戚游那边稍稍醒了酒后,先于她开了口:"你如果需要人,他们送来,你收下就是。你这次拒了,难保他们还要找些别的由头,让你无法拒绝。" 他也被那些老是往他面前塞钱塞人的人弄烦了,此次曹觅默许了此事,其实也是为他省了些麻烦。 "嗯。"曹觅点点头,又试探着问:"那这些人,是不是不能用啊?我在府里找个院子把她们养起来?" 作为你的妾室备选库? 但戚游又摇了摇头,"无需如此小心,他们想往府里安置人手,不会用这种蠢办法。" 接着,他转而说起了一个看似完全无相关的话题:"我过几天,要离开一阵。" 曹觅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解释道:"府里没有什么值得他们打探的东西,你自己若有秘密,记得藏好就行。 "我会留下五十精兵,由戚六统领,留在府中守卫你和孩子们的安全。你若是想用她们又不放心,就让戚六查查她们的底细。有其他不方便做的事,也可以让戚六去办。" 听到戚游的话,曹觅有些高兴地点点头。 她其实是真的想要那些人。 毕竟她也知道,寻常的会识字的奴仆,即使找来了,效果也不是那么好。毕竟教书这种事对师者的要求比较好。只看南溪那边,即使有人,教学效果也不好,便能看出端倪了。 她相信,这些世家给她找来的人,必定不会太差。 但她很快压下心中的喜悦,转而关心起戚游,询问道:"刚到康城不久,妾身还以为王爷终于可以休息一阵,怎的这么快又要离开?" 戚游看她一眼,道:"此次就封,我还领了守卫辽州一职。如今康城这边已经暂且无事,我得赶去封平视察。" 封平关,辽州最北部,与北方戎族地盘接壤的一处关隘。 第66章 封平其实是在前朝建的,是前朝抵御北面戎族最重要的凭借之一。 本朝开国皇帝英勇无匹,当年硬生生将辽州的疆域往外拓宽了三分之一,又在封平北面新建了拒戎关,与戎族遥遥相望。 但是五十年前,养足生息的戎族南下侵略,将太祖当年打下的地盘又抢了回去。 盛军无法,只能退回封平,拒关抵抗。 "秋日里,该不会要打仗吧……"曹觅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她看着戚游赶着过去的模样,心中也有点慌。 "戎族小部队南下劫掠是秋日里的常事,今年总得治治他们。"戚游并没有隐瞒,"不过几年内,不会发生大规模的冲突。" 曹觅慢慢咀嚼这几句话。 几年内,那几年后呢? 她暗暗叹了口气,看向戚游,这次是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还请王爷务必保重。" 她虽然有点害怕北安王,但对着这样守卫着一国人民安康的将士,也是真心敬服。 正是有他们在边疆守卫,正是有辽州在最前面扛着,盛朝其他地方的百姓才能安稳地过活。 戚游回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一阵,出口还是道:"无事的话,你先去休息吧。" 曹觅不再拒绝,点点头离开。 ☆☆☆ 过了几天,戚游将康城的事务安排好,直接带着人离开。 戚六特意过来拜见过曹觅,他长着一张稍显稚嫩的童颜,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岁数,但从头至尾一直板着张脸。 曹觅觉得他对自己有些意见。 但她没有精力在意这个,很快,各大世家送来的人陆续住进了王府。 当日那番对话明明只发生在曹觅和另外三家夫人之间,但可能宴会上有别的人也听去了,消息传播开去,许多小世家同样送了人过来。 这些人的身份并不算复杂,曹觅吩咐戚六查探,戚六第二天就把资料交上来了。 可能世家们此番只是为了讨好,并不打算利用这些可怜女子做什么,戚六的资料上显示,这些女子没有太大的威胁。 这些人中,大部分是各个世家从四方搜罗来的美人,她们以前或者清妓,或是戏子。识字只是她们的附属属性,其中好些个都有一两门堪称绝活的技艺。 最特殊的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来自辽州本地一个罗姓世家。罗家发迹时间短,也是最近才勉强挤上了辽州的贵族阶层。罗夫人直接将自己膝下一个庶女送过来了。 第二个则是司徒家送来的,一个黑发棕眼的异域大美人! 这位深眼窝高鼻梁的女子美得别有一番特色,在一众莺莺燕燕也轻易脱颖而出,让曹觅眼前一亮。 她突然有些替戚游可惜。 虽然北安王看起来一副完全不会为美色所动的模样,但是这样的大美人,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动心,难保男人们会怎么想啊! 曹觅找她过来了解情况,这位异域美女自称为蜜儿,没有姓氏,不仅会说汉话,写汉字,对于戎族那边的语言也十分精通。 令曹觅不自在的是,她的态度无比谦卑,回话时上半身紧紧贴在地面上,曹觅几次让她起身回话,她站起来不到三秒,又吓得跪了回去。 曹觅在心中叹息,知道这必定是个可怜的姑娘。 盛朝现在谈"戎"色变,这样的女子在盛朝过活,显然要比普通人还艰难许多。 又过了两日,曹觅将这些人聚在一起。 一屋子各有特色的美女行礼过后,曹觅对她们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各有际遇的人,但大概是缘分使然,诸位的卖身契,如今已经尽数转到我手中。" 众人沉默一阵,一个白衣姑娘率先上前一拜,表态道:"奴婢知晓,奴婢今后,但凭王妃处置。" 其他人愣了一阵,很快学着她上前拜下。 曹觅愣了一瞬,知道她们应该是误会了。 这些人大概以为曹觅此番是想着给她们一个下马威,让她们知晓谁是王府后院真正的主人。 想明白这一点,曹觅有些头痛。 她想了想,还是继续道:"我现在给你们两条路,你们可好好斟酌一番。 "其一,留在王府做个婢女,之后际遇全凭各人缘法。 "其二,我给你们另外安排一份差事。这份差事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工作,就是学习一段时间,然后到我名下一处山庄内,教一些孩子读书识字。你们聪慧过人,想来此种事情不在话下。 "这份差事虽然有些辛苦,但是你们只要能做好,三年之后,我会归还卖身契,送你们离开。" 众人听到第一个安排时并没有什么反应,毕竟那些世家送她们过来,她们原本以为自己就是这么个出路。 第67章 但听到第二条的时候,众人显然惊诧了。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一开始开口的白衣女子又上前一步。 曹觅以为她是想跟自己确认卖身契一事,但没想到她开口,说的却是教书的事情。 "王妃,我等身为清妓,身份卑贱,王妃真的打算让我们去做,做那夫子的事吗?" 她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小心翼翼。 在这个无比注重身份的时代,她们这样的清妓戏子,地位是非常低的。但是女夫子又不同了,虽然比不得男夫子,但这至少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职业。 这种强烈的身份反差,比获得自由身,更让这位姑娘感到震撼。 曹觅想了想,回答道:"我看中的是你们的才华和技艺,与你们以前的身份并无相关。而且,虽说是教人,但教的都是些成为孤儿的流民。很可惜,这可能并不能使你们像寻常的女夫子那般,受到外人尊敬。" 听她这么说,原本几个有些激动的女子,眼中的光芒又暗了下去。 "但我可以保证的是……"曹觅又接了一句,"在容广山庄,在所有北安王府的势力之内,你们不是什么低贱的妓女,戏子,玩物。 "你们是薪火的传递者,是千百生民的启蒙人,是永远受到尊敬与爱戴的师者。" 曹觅将想说的话都说完,也不急着让这些女子现在就做出决定。 她让所有人回去考虑,明天再给她答复。 众人面色各异,但听到这样的安排还是松了一口气,行完礼后规矩退下。 曹觅缓了口气,刚休息了会儿,管家找了过来。 年过五十的王府管家身体康健,半点没有因为之前两个多月的旅途受到影响,依旧是一副精神矍铄的模样。 他进门后,与曹觅禀告道:"王妃,前院来了一个戎商,他说自己受人所托,带着两个人来王府寻人。" "戎商?寻人?"曹觅抓住管家话中的关键词,又问:"他们有没有说寻的是什么人?" "并无。他们语焉不详,自己也说不清要找的人姓甚名谁。"管家回道:"不过,老奴猜测,他们要找到,应该就是张氏。" "张氏?"曹觅有些诧异。 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张氏是之前戚游带回王府的一个寡妇,原身还怀疑过她和戚游的关系,但后来曹觅亲眼去见过她那个小女儿,发现那女孩眉目间并不似盛朝人,就隐约猜测到了事情的真相。 与张氏冰释前嫌之后,她找了两个安静老实的婢女到她院中伺候,偶尔也会过去探望,确认张氏母女没有再次受到苛待。但后来曹觅遭遇了许多事,刚解决完王府又紧跟着搬迁,她倒是有段日子没有见到张氏了。 如果此番找来的戎人真的是为张氏母女而来,那恐怕跟那个女孩的父亲有些关系。 想清楚其中的关系,曹觅点了点头。 她回道:"还请管家先回前院,好好招待他们。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管家知道她有了主意,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曹觅一面准备更衣,一面让东篱去将张氏母女请过来。 张氏过来时,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面色有些凝重。而她怀中的女孩则好奇地四处打量着,任张氏小声教训,也没能阻止她探索新地方的行为。 曹觅让张氏入座,一点不见外地将女孩抱了过来。 "小子规,还记得我吗?"曹觅逗了一下女孩。 她对这个一岁多的小女孩非常有好感,特别是自己家里三个都是男孩,看到可爱乖巧的女童,简直恨不得能跟张氏换一换! 小女孩,也就是张子规在曹觅怀里止不住嘻嘻笑着。 与她玩了一小会,曹觅便把她交给身后的东篱,嘱咐东篱带着她到院子里转转。 东篱常跟在曹觅身边,小子规自然也见过她,于是并不抗拒,乖巧地任东篱将她带了出去。 张氏知道曹觅是有事寻她,所有没有出声。 子规离开后,曹觅便将事情和自己的猜测与她说了。 "我觉得,这还要看你自己的意思。"曹觅看着她,"你们母女,在王府里住着也行,想要离开,我和王爷也不会阻止。" 张氏想了想,回道:"谢王妃恩典。民妇想要见见那些人,不知可否方便?" "这是自然。"曹觅想了想,"我马上要出去见客,这样,你待会藏到偏厅中去,等我确认了来人的身份,你再观他们的言行,确定要不要随他们离开。" 张氏点点头。 两人确定好方案之后,便直接往前院去。 曹觅来到厅中时,就见到客位上坐着三个戎族人。 第68章 其中一个显然是他们中的领导者,他年龄在三四十左右,穿着华贵,却没有中年富商常见的大腹便便,显然是个地位和修养都极好的人。而另外两人衣着则有些破旧,不安地左顾右盼着。 在交谈中,曹觅了解到。中年男子只是一个引路人,真正的主角是穿着破旧的那一男一女。 那其中的男子对着曹觅一拜。 他会说汉话,于是亲自向曹觅解释起指引他们来到此处的缘由。 原来,两个多月前,张氏丈夫的一个战友作为戚游军队的先锋部队,早他们一步来到辽州。这个战友同样也是戎族人,他记着与好友的约定,来到辽州后,想办法与张氏夫君的部族送了一封信。 张氏夫君的亲弟弟这才知道,原来当年自己的哥哥并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成为了俘虏,后来又被戚游救下,一直跟随在戚游身边。 他和其他幸存的戎族俘虏一样,想着把救命之恩报了,再挣够银钱,就跟戚游讨个恩典,回部族去。 可是张氏的丈夫显然没有那么幸运,他死在了一次平叛中。 在给家人的信件中,他提到了张氏母女的存在,希望如果有机会,弟弟可以接回张氏,抚养那个孩子长大。 曹觅听完,试探着询问道:"你们要寻人,可有什么依凭?" 那戎族男子点点头,取出一块骨牌。 他解释道:"阿勒族每个孩子出生时,都会得到父亲雕刻的骨牌,兄弟间,骨牌的纹路是可以拼合的。我兄长在信中说,他的那一块一直寄放在他妻子手中。如果我嫂子和侄女真在王府中,王妃可以请她辨识一番。" 曹觅点点头,示意身边婢女将骨牌送去给张氏。 张氏就在旁边的厢房中,她一直随身携带着丈夫的遗物。不一会儿,她带着两张骨牌进入厅中。 曹觅知道,她这是准备要跟着这两个阿勒族的人走了。 见他们彼此间有许多话要说,曹觅干脆派人,将她们送去了另一个安静的房间。 张氏和那两人走后,曹觅将注意力放到一开始那个戎商上面。 盛朝是禁止百姓与北方戎族通商的。 但天下事,只要有利益,就有逐利者敢藐视律法,以身犯险。 这其中,成就最高的人,甚至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天光之下,把"罪证"洗白成荣耀。 坐在曹觅身前的丹巴就是这样一位存在。 从刚才张氏小叔的话中,曹觅知道,由于现在戎族的人进入辽州比较难,他们是求到了丹巴头上,才能顺利找了过来。而向来计较利益得失的丹巴没有收取他们任何的费用,他承诺平安护送他们来回,只为了一张北安王府的"入场券"。 曹觅不着声色地打量了一下面前人,主动开口道:"不知丹巴先生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丹巴笑了笑,道:"瞒不过王妃。 "小人早听闻盛朝最年轻有为的王爷来到了辽州,一直便想一睹王爷和王妃的风采,却苦无门路。此次恰好遇到古斯兄弟,就借了他的方便。 "唐突上门,还请王妃恕罪。" 他说着,便要跪下请罪,曹觅连忙制止。 丹巴顺势起身,也不回座,而是道:"小人虽然不是盛朝人,但也知晓中原的规矩。此次上门,小人为王爷和王妃带来了礼物。王爷王妃是见惯了荣华的人,小人不敢卖弄。礼物并不珍贵,但尚算新奇,希望王妃不要嫌弃。" 早先曹觅就猜测过,巴丹这样的人,找上王府必定是要示好的。 毕竟戚游是辽州的新主人,他的意愿,是如今辽州的最高指令。 戚游走前,已经预料到这种事,于是特意与曹觅提过。 丹巴在辽戎两地经营多年,与辽州各大世家都有往来。但他平日低调,贩售的商品也没触动到盐铁这些底线。出于种种考虑,戚游暂时不准备动丹巴。 所以他告诉曹觅,丹巴若有意示好,尽可收下他的礼物,让这位地位颇高的戎商安心。 于是曹觅点点头,客套道:"巴丹先生客气了。" 巴丹朝外面喊了一声,他的侍从便捧着一个精致的金匣入内。 巴丹接过匣子,直接在曹觅面前打开。 尽管知道巴丹刚才的话绝对是在自谦,也做好了看到贵重物品的心理准备,但是看到那颗红宝石的时候,曹觅还是愣了一瞬。 躺在黑色锦缎上的红宝石足有鸽子蛋大小,其上光华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但最吸引曹觅的其实并不是它本身,而是它充满异域风情的设计风格。 在一开始的惊讶之后,曹觅很快调整了过来。 她脑中转过好几个想法,最后询问道:"巴丹先生……并不只在戎族和盛朝之间做生意吧?" 第69章 巴丹点点头,承认道:"王妃慧眼,一下便清楚此物不是这两个地方能有的。" 他将匣子合起,放到曹觅手边的案几上,嘴中解释道:"没办法,生意人,不跑起来就没活路。我的商队偶尔会往西边去,最远到过索罗和康乐这些国家。但是……" 他顿了顿,又笑:"盛朝是我所见识过,最为繁荣,也最为文明的国度。我虽为戎族人,但我同每一个盛朝子民一样,真心爱着这个国家。" 曹觅敷衍地陪着笑了笑。 听说当年元军也是真心爱上了"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才挥兵南下的。对于巴丹口中的喜爱,曹觅在为中原大地感到自豪的同时,也隐隐提起了戒备。 另一边,巴丹又说:"可惜此次还是来得晚了,没有碰上王爷。小人送给王爷的礼物,只能请王妃代为转交了。" 曹觅自然是笑着点头应下,"你的心意,王爷会知晓的。" 巴丹见状,笑了笑,"小人送给王爷的礼物可没法交到王妃手上,它在外面,王妃可有兴趣过去一起看看?" 曹觅大方道:"好。" 两人没有耽搁,巴丹直接引着曹觅出了正厅,来到院中一处空地上。 很快,一匹血红色的大马被巴丹的仆役牵了出来。 曹觅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这个巴丹,真不愧是盛戎两地的第一商人。 那马个头高大,四肢颀长有力,全身毛发鲜红如血,没有一丝杂色。被巴丹的仆役牵着时,它不停地摆头喷气,显然还不习惯被人掣肘。 一匹真正的,活着的,正当壮年的,汗血宝马! 要知道,这种在辽阔的草原上才能产出的宝驹,出现在辽州,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衡量。就如同铁器是戚游心中商贸的底线,骏马,也一直是戎族可汗看得最紧的战略物资。 而这个巴丹,竟能轻飘飘拿出这样一匹汗血马,只作为礼物送给北安王府。 巴丹一直在观察着曹觅的表情,此时见到她惊叹的模样,满意地笑了笑。 他自夸道:"这是天神送给草原的宝藏,是只能存在于戎族的奇迹。王妃觉得,我这个礼物,还能入得了王爷的眼吧?" 曹觅点点头。 这份诚意,当真是日月可鉴了! 曹觅甚至在迟疑,虽然戚游明确说过巴丹送的东西,都可以收下。但当她面对这样的大礼时,仍有些举棋不定。 不过老天也没给她犹豫的机会。 他们看完马之后,张氏和自己的戎族小叔也谈完了。巴丹便直接告辞,说是三日后再过来接走张氏。 他们走之后,曹觅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 她看着若有所思的张氏,询问道:"确定要随他们离开了?" 张氏点点头。 她道:"王妃有所不知,古戈,也就是民妇的夫君,与我相处时,常常与我提起阿勒族。我知道,他是想带我们母女回去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露出了些许笑容,显然是回忆起了当初美好的日子。 但很快,她又清醒过来,说起现实的理由:"而且,子规那个模样,也不能总呆在盛朝。随他们回去,至少我不需要总把孩子禁锢在院子里。就像王妃之前说的那样,她是想要看到外面的风景的。" 曹觅点点头。 小子规的长相确实是个问题。除了像巴丹那样的人物,出现在盛朝地界的戎族人,要么是敌人,要么不被当成人。 她理解张氏的决定,只问:"孩子还好,只你一个汉女,到了阿勒族……他们能容得了你吗?" 张氏回道:"嗯。 "古斯都与我说清楚了。其实戎族只是盛朝对北方民族的统称,他们内部分为许许多多不同的部族。阿勒族的人淳朴热情,并不仇视盛朝,也不会参与入侵盛朝的战事。 "当年我夫君是被草原的可汗强征过去当兵,之后才被俘虏的。那一次征兵令阿勒族损失了七成的青壮,但那之后,可汗就再看不上他们这一支。 "如今的阿勒族比较贫困,迁到了辽州北面的丰顿丘陵。与其他一些不好战的部族一起,生活也算和平。" "嗯。"曹觅稍微放下了心,但还是忍不住又提醒道:"只是这样,你们的生活要苦一些了。" "没事。"张氏回道。 她面上有了些喜气,似乎窥见了未来的希望:"为了子规,一切都是值得的。" 曹觅点点头,不再多话。 思考了片刻,她最后说了一句:"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就不再留你。 "不过,两个月后是我的生辰,你必须得带着子规回来一趟,为我庆生。我会交代今日那个商人巴丹,让他帮忙照看你们,之后再护送你们回来。" 第70章 张氏不笨,她知道这是曹觅送给她的退路——两个月后,如果她在阿勒族过不下去了,她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泪意翻涌间,她朝着曹觅直直跪下,却因为哽咽,说不出话。 曹觅安慰了一下,终于让她平静下来。随后张氏告退,回去寻子规,准备回自己的院落安排后续的事宜。 她离开后,曹觅来到了马厩。 她还惦记着刚才那匹没看够的汗血宝马呢! 到了马厩之后,曹觅意外地发现管家和戚六也在。 两人朝着曹觅行礼,曹觅望着那宝驹,突然猜到什么,略带着些遗憾问道:"这是巴丹送给王爷的厚礼,是不是要派人,直接送到封平献给王爷?" 管家摇摇头,道:"回王妃,不用。这马啊,没几天好活了。" "啊?"听到管家的话,曹觅惊得差点忘记呼吸。 戚六在旁边冷笑一声,与她解释道:"王妃不晓得那些奸商的把戏。这公马强健如斯,若是好的,能给王爷育下多少上等马驹! "巴丹是老手了,他总说,戎族的马,在盛朝的地界是养不活的,这是天性。但其实他献上的马,都是做过手脚的,除了不能配种,还有隐伤,反正,即使好吃好喝供着,也活不过多少时日。" 他边说,边用遗憾的眼光看着马厩中的汗血马,"哎,真是可惜了这么一匹神骏,王爷若是看到了,不知道该有多喜欢呢。" 管家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好在王爷回来时,应该看不到它了。没有当面感受到这匹宝驹的不凡,想来也不会太过遗憾。" 两人言谈间,曹觅知道了事情真相。 她不可思议地上前,尝试着摸了摸汗血宝马的脖子。 她能感受到掌下的温热和细微的颤动,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这让她甚至无法立刻相信戚六和管家的话。 她自己在现代是兽医专业,因为个人兴趣,对于马匹的治疗也辅修过一点。此时,她很想进入马厩中,细细地为这只大马检查。但碍于管家和戚六在场,她不敢做出这么奇怪的举动。 于是,她只能借着抚摸的动作,小心地观察着。 这样的观察收效甚微,她只隐隐约约在马儿的腹下和后腿发现了一些阴影。 曹觅有心想做点什么,便找了个借口道:"既如此,不若我将它带走吧。之前收留的流民中似乎有一个兽医,我可以把它送到容广山庄,请他看看。" 管家似乎觉得她的话有些好笑,但还是耐心解释道:"王妃不知,民间的兽医多是治些牛猪之类的家畜,府中专治马的兽医刚才第一时间过来看过了,说是回天乏术。老奴知道王妃心中可惜,但也无需为那戎商的奸计费神。" 曹觅并不理会他的话,只道:"反正王爷也赶不回来见它了,这马现在就交由我处置吧。死马当作活马医,反正最坏也是这样了。" 戚游不在,如今这府中就是她最大,她是可以"肆意妄为"的。 果然,管家和戚六不再说话,只点头称是。 于是,曹觅离开自己院落不到两个时辰,回去时,牵回了一匹有价无市的汗血宝马。 因为她的坚持,宝马要直接养在她院子里。下人们很快忙活起来,准备用最快的速度在院中打造一个临时马厩。 趁着众人都在忙活,曹觅快速为汗血马检查了一下。 果然,在它的后腿中间,胯下的位置,曹觅发现了一道伤口。 那伤口不大,但明显没有经过处理,外部有些血肉已经出现了腐烂的痕迹。 这大概也是这马儿明明看着神勇,但方才却连挣开小厮的力气都没有的原因。 曹觅一边确认了伤口的情况,一边在心中琢磨道:"嗯……也不是不能治……" 她默默地回忆着空间中有没有什么可以使用的药物。 曹觅是在毕业后查出绝症的,那之前,大四整整一年,她都在学校和家中来回奔波,筹备着自己的农畜场。 后来,她因为自知时日不多,旅游一趟回来之后,本想把东西分给一直帮自己打点的邻居和雇工,可没等送出去,自己就提前穿越了。 所以随身空间的家中,备有许多种子,以及一些家养兽类、禽类的常用药。 但马毕竟不是常见家畜。 曹觅趁着没人发现,取了旁边一些草料,实则暗暗从空间中偷渡出来一根胡萝卜,裹在其中喂给了这匹受过虐待的汗血宝驹。 她打算晚上回空间之后,翻翻自己的书库或者那个永远有56%电量的iPad,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关于马的治疗知识。 另一边,汗血马麻木地咀嚼着牧草,突然尝到一点不一样的口味。它眼睛一亮,开始不住地蹭着曹觅继续讨要。 第71章 曹觅怕它把自己的手指当胡萝卜啃了,连忙抽回手,然后尝试性地,将手从它并不敏感的脖子移开,一点点往上,碰了碰它的耳朵。 耳朵和眉心是马儿比较敏感的部位,一般如果不熟,不可以轻易尝试触碰。 那汗血宝驹果然不适应地动了动耳朵,偏开了头。 不过见它没有攻击的意向,曹觅已然心满意足。 一个晚上很快过去。 关于汗血宝马的治疗,曹觅稍微找到了点眉目。体表外伤加体内可能存在的感染让事情变得有些棘手。 清晨,曹觅过去看望它的时候,趁着没人注意,将自己昨晚在空间中配好的一点兽用抗生素和愈合药剂投入了食栏。 但有这些显然还不够,毕竟她储存的兽用药都是些普通的品种。想要治愈这匹汗血马,曹觅得尝试着在这个世界中,寻找课本中提到的某些药物的替代品。 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曹觅摸了摸汗血马的脖子,返回了屋中。 吃过早膳后,东篱过来向她禀告另一件事情的进度——昨天那些女子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此次,各个世家送来的女子共计一十八名,其中,整整有十四人愿意到庄园去成为女夫子。 这个比例,比曹觅预估的要高出不少。她惊喜之余也有些诧异:"这么多?" 她这一句原本只是感慨,没想到东篱居然给出了理由。 "王妃还记得昨日那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吗?"东篱提醒。 曹觅对那个第一个发言的女子还有些印象,闻言说道:"嗯。她怎么了?" "她名叫周雪,原本是城中风月楼的一名清妓,琴棋双绝。"简单介绍了一下周雪的身份,东篱又道:"我听她们院中的婢女说,那些女子昨日回去之后,很是争论了一番。大多数人眼馋三年后的自由身,却因为不知道去到山庄会遭遇些什么,所以一直踟蹰不定。" 曹觅点点头。 她倒是理解这些女子的想法。人对未知的恐惧,有时候是难以战胜的。而留在府中做个奴婢,是她们原本的归宿,是她们能预见到的未来。 东篱又说:"那时候,就是这个周雪站了出来,极力游说其他人选择第二条路。她甚至承诺,到了山庄,如果真出现什么意外,她愿意为众人顶在前面。" 曹觅有些敬佩地点点头:"周雪是吧?我记下了。" 顿了顿,她又道:"这样,留在府中的几人,你让她们搬到下人那边,随便给她们安排一些轻省的活计。 "至于愿意到山庄去的,还让她们住在那个院落。你待会将我房中那个木盒子拿过去,将其中的书页分予她们,叫她们轮着抄写,每个人都得把纸上的内容认真抄上三遍。" 东篱点点头:"是。" "另外……"曹觅又想起什么,吩咐道:"你帮我去匠人们那里问问,看看有没有对墨水与刻印有研究的,让他午膳后找个时间过来见我。实在没有的话……就找个比较清闲的过来。" 按照往常,曹觅肯定是会直接点名让刘格过来的。 但是刘格之前从容广山庄回来之后,立刻被她抓了壮丁,送到石灰矿那边去帮她研究水泥了。 反正配方曹觅给了,连大概的配比也说了,剩下的就是研究一下该怎么烧制。 水泥的项目是她寄予厚望的"来钱"事业,在刘格帮她弄出来之前,她不会再轻易打扰这位得力干将。 所以,午膳之后,曹觅见到的是这批匠人中,少有的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还未蓄须,自称叫张卯,精通木刻,平日里工坊需要点什么木制小零件,或者刻个印章,都会安排他去办。而如今刘格正在跟矿石粘土打交道,所以就没把他带上。 曹觅也不是那种看年纪来评判人的主子,她与张卯交谈过几句,了解过他的经历,便开始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你说,有没有可能做出一种类似印泥的墨汁?"曹觅尝试用张卯能理解的话来表述:"它能够像印泥一样,有着极强的附着力和着色性,同时又保留墨汁的特点。" 张卯有些晕。 他第一次被主人家传唤,正是想好好表现的时候,哪想到曹觅一开口说的话就让他找不着头脑,是以他一时有些着急。 "呃……呃……墨汁怎么可能跟印泥一样呢?"张卯有些结巴地询问。 "对,普通的水溶墨汁当然不行。"曹觅安抚地朝他一笑,示意他不用紧张,"我在一本墨家典籍上看过,如果将溶解墨粉的溶剂……呃,我是说溶解墨粉的水,换成油,或许有奇效。" "油?"张卯有些诧异地重复。 曹觅点点头:"对,最关键的,就是油。" 第72章 在中国古代,印刷术是直到唐朝时才被发明出来的。但这并不代表着,在唐朝之前,没有人想到过这种方法,毕竟在更早之前,与印刷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印章之法,已经在士人阶层普及开了。 制约着印刷术出现的,其实是——油墨。 文人们书写所用的都是水墨,它们根本没办法附着到刻板上,印刷也就无从谈起。 只有制作出粘度更大的油墨,才能满足印刷的条件。 "那本书是我小时候看的,十分破旧,关键的地方已经被撕毁了,我也不知道要用什么油。"曹觅接着解释:"反正你近来也无事,我希望你能尝试着调配处一种可以用来印刷的油墨。" 为了解释印刷,曹觅又让东篱拿出了之前她专门让人刻好的印章。 "说起来,这枚印章还是你刻的吧?"曹觅展示了一下印章,询问道。 张卯看到自己的作品,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曹觅便笑道:"你看,你调配出来的墨水,沾上这印章后,必须能够印出清晰的文字,这便算成了。" 张卯终于理解了曹觅的意思,点了点头。 但很快,他又小心地提出了另一个问题:"王妃,恕小人直言,你想要印……印刷,直接用印泥便是了,何必一定要弄出那什么油墨呢?" 曹觅看着他,道:"你有没有想过,这刻印之法只用于印章,还是太可惜了。" "可惜?"张卯一个土生土长的现代人,根本跟不上她的思路。 "对啊,太可惜了。"曹觅幽幽叹了一声,"如今,文人想要看书,就得找人借到书籍,花个两三日的功夫,将书抄下。 "倘若有一天,这印刷之法能成,我们便可以为四书五经,甚至天下书籍都雕刻出专门的印板,油墨一刷,一息的功夫,能印出三页来!这样,难道不比抄书快上百千倍? "你别小看这印刷术,真能做成,绝对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她这么一说,张卯就懂了! 他微张着嘴,消化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行礼道:"小人愚钝,多谢王妃点拨!" "嗯。"曹觅见他醒悟,也十分满意。 想了想,又提醒道:"另外,雕刻的东西也不局限于木头,你可以找找工坊中其他人,用胶泥,粘土,甚至铜铁作为材料,都试上一试,也许能发现其他的转机。" 张卯点点头,"小人谨记在心。" 将事情交代完,曹觅将张卯打发走。 她休息了一会,又瞎想道:"其实印刷术出来了,纸是不是也该弄一弄,现在纸也好贵啊……哎,停停停,现在事情太多了,等刘格那边水泥弄好了,再考虑这些吧!" 想到这里,她果断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好不容易获得了一点休息时间,曹觅决定去陪陪多日不见的几个孩子。 到了辽州后,她变得忙碌了许多,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坚持陪孩子们用晚膳之外,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忙着府里或者山庄的事。 到了戚瑞的院子,她发现三个孩子居然没在院中玩耍,而是一起凑在榻上埋头看着一本书。 曹觅万分惊奇地走过去,从背后打算吓一吓他们。 结果,她拙劣的表演只换来老三捧场地一咋呼,剩下两个小鬼头就差给她翻个白眼了。 笑过后,曹觅在三人旁边坐下,"在做什么?今日居然没有出门,我的小公子们果然是越来越好学了,真好!" 她深知夸赞对孩子们的重要性,所以从来不吝啬表扬,让几人知道好学、助人等等品质的重要性。 戚瑞将手中的书递给曹觅,曹觅接过一看,发现是这个朝代的一本经史。 曹觅微蹙着眉:"这……这本书哪来的?" 戚瑞解释道:"爹爹为我请的夫子要过来了,听说夫子最擅长治经,我便让院中的婢子帮我找了一本来,正在研究。" "原来是这样。"曹觅点点头。 在今年二月份,他们一行在京城往辽州的路途上,戚瑞度过了自己的四岁生日。在盛朝,这就是该正式启蒙的时候了。 戚游早有准备,在离京前便写信,邀请一位故交过来为三个孩子授课。 那位故交因为性子耿直,为官时得罪了不少权贵,差点被流放,还是戚游出手保了下来。戚游寄信时,他正居住在京城以南的泉宁,回信中说预计要到五月下旬才能抵达康城。 戚瑞从小便十分聪慧,已经能识得大部分常用字了,大概是想着在那位夫子过来之前,做一些预习。 "那你……不,你们三人,看得懂吗?"曹觅询问。 三个小脑袋一起摇摇头。 第73章 戚瑞尝试挽回一些颜面,有点委屈地补了一句:"许多字都识得,但是……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虽然知道有些不妥,但曹觅还是克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见她笑得开心,老二戚安嘟嘴问道:"娘亲看得懂吗?" 曹觅停下来,摇摇头老实承认道:"娘亲也看不懂。"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并没有比这三个孩子好多少,于是轻咳一声,转移开话题道:"咳,娘亲的意思是,咳,这书太难了,不适合你们现在看。" "嗯,不看了。"戚瑞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反而说道:"本来就打算收起来的。" 曹觅便点点头,顺手将书交给了戚瑞房中的婢女。 她安慰道:"等夫子到王府,有他教导,你学起来就容易了,如今倒是不用费心思读这些。" 戚瑞懂事地点点头。 老三戚然无聊地趴到她背上,喃喃道:"我也不想看那个,一点都不好玩,没有娘亲说的好玩。" 之前曹觅偶尔会给他们讲一些有趣的小故事,然后顺手教他们认几个字。 不过她可不想让戚然这样想,于是纠正道:"娘亲与你们说的东西都是些小故事,帮你们认认字还可以。你们慢慢长大,将来肯定是要学着治经读史的。" 小胖墩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戚瑞突然想起什么,询问道:"我听东篱说,娘亲在城外山庄中办了一个学堂?" "嗯。"曹觅点点头。 这话也勾起了双胞胎的兴趣。 戚安抬起头,好奇地发问:"娘亲也办学堂?也学那些看不懂的东西吗?" "不是。"曹觅摇头。 她尝试着简单向三个孩子说明:"山庄内教那些流民孩子识字与算数。其他的……我还没想好,也许等他们能把大部分字认全了,我再考虑加一些其他的学科吧。" "算数是什么?"戚安又问。 曹觅想了想,随口出了一道最简单的应用题:"就类似于,小戚安早膳的时候吃了一个包子,晚膳吃了三个包子,那小戚安这一天一共吃了几个包子?" 戚瑞和戚安闻言,皱着眉开始思索起来。 而还趴在曹觅背后的老三戚然,突然"呵呵"地笑起来。 他只抓了那句话中唯一一个跟吃有关的关键词,撒娇道:"娘亲,我也要吃包子。" "好啊。"曹觅把他抓了下来,困在怀里,"你再吃娘亲就抱不动你了。" 另一边,老大和老二已经算出来了,两人一同比划着手指告诉曹觅:"四个。" 曹觅笑了笑:"真棒!答对了!" 两人受到赞扬,都有些得意,老二戚安则更得意忘形一些,说:"我都会。" "嗯?"曹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戚安又解释道:"识字,还有,算数,我都会了。" 曹觅有些好笑:"这可不算,算数可没有这么简单。"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一道趣味的数学题,于是摆弄起案上的茶具,又给几个孩子出了一道问题。 首先,曹觅取过一个茶盏:"假设,把这个茶盏装满,刚刚好需要八两的茶叶。" 接着,她又取过一大一小两个茶杯:"把这个大茶杯装满,需要五两的茶叶,而这个小一点的,则只需要三两。" 接着,她在三个孩子一脸疑惑中,掰碎了一小块团茶,将那个"八两"的茶盏装满,然后询问道:"好了,现在问题来了,戚瑞和戚安手中有‘八两’茶叶,准备把它们平分,送给我和弟弟。你们能利用的,只有这三个规格分别为‘八’、‘五’、‘三’的容器,请问,怎么操作,能把这‘八两’茶叶分成两个‘四两’呢?" 这道题是曹觅小学时候就接触过的课外拓展题,其中涉及到的运算非常简单,就是八以内的加减运算。 但它又含有一定的挑战性,需要解题者寻摸到相应的逻辑。 曹觅甚至害怕几个孩子听不懂题目,于是贴心询问道:"娘亲说得清楚吗?" 戚瑞和戚安认真地盯着面前的几个杯子,闻言只抽空点了点头。 最小的戚然则一头雾水地看着她:"什么八娘捂脸?" 曹觅双腿一用力,直接抱着他站了起来,转身往屋外走,不打扰那两个已经折腾起茶杯的人。 她边走边对着戚然道:"嗯,我们戚然这样也挺好的,娘亲带你去吃蜜橘好不好?" 戚然闻言,笑得直点头,转眼就忘了自己的两个兄长。 曹觅一边感叹着他的缺心眼,一边也感叹这三个孩子中,只有她的小戚然才像个正常的孩子。 第74章 戚瑞和戚安? 呵!原著中一个主角,一个中后期反派,这两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来理解。 不过三个孩子这一世在她有意的安排下,关系已然亲近了许多。戚安喜欢比自己强的人,对着老大戚瑞,明显是佩服与敬重的。 只愿戚安这一世在她的教导下,别再给天命之子戚瑞添乱。这样,他们三兄弟就不会再走上书中那条反目成仇的不归路。 ☆☆☆ 莘荷院中一片静寂,周雪和其他女子聚在厅中,正埋首安静地抄书。 她才将书上的"九九乘法表"抄到第二遍,耳边突然响起女子压抑的哭泣声。 周雪放下手中的笔,抬首望去,只见哭泣的是坐在自己右边的一位紫衣姑娘。 其他人也被这阵啜泣惊扰,纷纷停了笔。 她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安慰。 盖因她们知道紫衣女子因何哭泣,而自己心中其实也有相同的苦闷。她们光是克制自己就花了十分的力气,已经没有精力去安慰失控的人。 半晌后,周雪起了身。 她扶着紫衣女子出了厅堂,临走前还不忘用眼神示意其他人继续抄写。 来到院外,大约是初夏明媚的好天气驱散了紫衣姑娘心头的一点阴霾,她渐渐停下了哭泣声。 半晌,她对着周雪道:"你,你不用管我的,我自己坐一会就好。" 周雪笑了笑:"我们今后就是同进同退的人了,我怎能不管你?" 紫衣女子似乎没听到她的话,只呆愣地望着前方发呆。 "你可是后悔了?"周雪突然问。 她轻叹一口气:"如果你后悔了,等王妃身边那个大丫鬟过来时,我帮你去与她分说清楚,让你还留在王府。" "我不是后悔!"听到她这句话,紫衣女子突然激动起来。 她口不择言地喊道:"你以为我跟你们这些妓子一样,天生就该给人使唤吗?" 周雪闻言,眉头微蹙,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我,我可是父亲的亲生女儿,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怎么敢?!"想起几天前的经历,紫衣女子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禁不住直接落下。 她名唤罗兰,是这些女子中,唯一一个出身良家的女子。真要论起来,她的出身还不低,是辽州本地豪强罗大富的庶女。 几天前,王府的宴会上流传出了北安王喜爱女子的标准,辽州各大世家按图索骥,绞尽了脑汁寻找才名比艳明更甚的女子。 罗家本就处于世家群的边缘地位,得到消息都比别人晚了好几天。紧要关头,罗家主母想起了这个一直不待见的庶女,一番劝说之下征得丈夫同意,便将人打包送进了王府。 按说其实罗家一个庶女,给北安王做个妾也不算侮辱。但此次各大世家根本不是打着进献美人的名义往王府送的人。她们此番是第一次尝试,在讨好戚游的同时,不想得罪曹觅,所以将人送来时,都是说签了卖身契的女奴,任由曹觅处置。 罗兰的地位,一下子从大世家的庶姑娘,变成北安王府的家奴。 她昨日会选第二条路,愿意离开王府成为女夫子,周雪的劝说只起了很小的作用。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根本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一个任人使唤的奴隶。 "她敢。你如今在这里,不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吗?"周雪突然开口回应。 她一语打破了罗兰心中最后的幻想,罗兰恨恨地朝她看去,半晌,似乎是意识到这样全然没有用处,又哀哀切切地哭起来。 "你哭也没用。"周雪并没有停下,"不管你愿不愿意,如今你已经跟我们这些妓子是一个模样的了。我们只能服从王府的安排。" 她提醒道:"你哭够了,就自己进来吧。你抄书的进度本就慢,再浪费时间,怕是赶不上王妃的安排了。" 周雪说完,便要回去。 罗兰却突然拉住她,询问道:"真的有用吗?你昨天说的……"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为王妃做事,真的能,真的能自己挣到地位吗?你是不是在诓我们?" "昨天?"周雪看着她,突然笑了笑,"昨天我是怎么说的?王妃一到辽州就收拢流民,甚至愿意为流民延请大夫和夫子,必定是良善之人,不会为难我们。我们只要按着她的吩咐,三年后就能自己挣得自由身?" "对!对!"罗兰拼命点着头:"你昨天就是这样说的!" 她回忆起来周雪昨天对她们的劝告,面上浮上了一层淡淡的希冀:"你说只要捱过与王妃约定的三年,我们便能如普通女子一般,不再受家人、或者主家约束!可以跟王妃讨得恩典,远远离开这里,甚至到临州、锦州这些地方去过活!" 第75章 她越说,面上的神情越是放松。 周雪却摇摇头。 她道:"是,昨日我是这样说的,但到今日,我却又不确定了。" 罗兰呼吸一窒,转头质问道:"为,为什么?" "为什么?"周雪笑了笑。 她并不看罗兰,只伸出手在半空中一碰,反问道:"你记得那些书页上的内容吗?" 罗兰愣了一瞬,摇摇头沮丧回答:"不,我完全看不懂那些是什么……我,我方才就是对着那些奇怪的符号和式子,抄得心口滞闷,这才控制不住想哭的。" "奇怪?"周雪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那么有趣的东西,在你眼中居然是奇怪的吗?" 罗兰咽了口口水,不可置信地询问道:"难道你……你都看懂了?" 周雪点点头。 她精通围棋。 围棋这类东西,在心理上考验的是对弈者的修为气势,在技巧上,考验的其实就是双方的计算能力。 她看到纸张上的算数内容,在经过初始的迷茫之后,很快找到了其中的线索。 那根线索就好像一张引路符,帮她在这两天的抄写中,理清了现代基础算数的魅力所在。 她沉浸在回忆中,对着罗兰说道:"嗯,看懂了。" "它们……说的是什么?"罗兰又问。 "它们没有说出什么。"周雪回答道:"它们是一种工具,一种方式,一种集大成的智慧。 "正是因此,我才对自己昨日的那番说辞有了怀疑。" 她转身,紧紧盯着罗兰,像一个忍耐到极限,已经迫不及待要与旁人分享自己心底秘密的孩子。 "我根本无法想象未来会是如何的。我们将要做的事情,其中的意义,可能远远超越了我们现在的认知。" 罗兰有些呆愣。 面前的白衣女子嘴角挂着笑,眼中蕴含着狂热的想往和期待,与她这几日认识的,那个清冷如梅的周雪,判若两人。 ☆☆☆ 第二天。 曹觅正在屋中对着账,突然就被飞奔进来的两个孩子打断了思路。 戚瑞和戚安气喘吁吁地来到她面前,朝她炫耀道:"娘亲!我,我们知道了!" 曹觅拍了拍他们的背,帮他们顺好了呼吸,先是问道:"你们弟弟呢?" 戚瑞戚安转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原本跟在他们后面的戚然不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戚瑞猜测道:"刚才我们跑得太快,他可能落在后头了。" 曹觅点点头。 "府里有嬷嬷和婢女,倒是不用担心他的安危。"她教育道:"可是你们两个做哥哥的就这样抛下他,他难免会有些孤单。戚然每次看到什么好玩的好吃的,第一个可总会想起你们。" 戚安吐了吐舌头,反驳道:"略!他才不会想起我呢!" 虽然是这么说,但他还是第一时间转身回头,显然是寻戚然去了。 不一会儿,他带着正啃着一块甜米糕的戚然回来了。 "他太馋了!"戚安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自己弟弟,跟曹觅告状道:"他看到米糕,就,不走了!" 戚然难得没有出口反驳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因为他的嘴中含着米糕,只能用眼神狠狠地瞪着戚安。 曹觅好笑地将他们分开,这才对着两个大的询问道:"你们方才说,解出来了?是昨天那道题吗?" "嗯!"戚瑞骄傲地点着头。 他取过茶杯演示起来,很快就将思路说清楚了,"……然后,把这‘一两’倒进大茶杯,再从茶盏中取出‘三两’茶叶,放进大茶杯里!这样,大茶杯中就有‘四两’了。留在茶盏中的也是‘四两’!" 曹觅笑着点点头:"嗯!对了!" 她又问:"你们两人一起解出来的?" 老大和老二一起点点头。 "嗯,既学会了合作,也进行了思考,很棒!"曹觅夸赞道:"来,你们吃米糕吗?" 戚瑞和戚安这才坐了下来,跟着戚然一起享用起米糕。 戚安边吃边兴奋地问道:"娘亲,还有吗?" "题目吗?"曹觅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想了想,"你们还小,其他的问题就太难了。如果你们还有兴趣,可以把上一个问题的‘八两’换成‘十二两’,另外两个换成‘五两’和‘九两’,用这组新的数字再分出两个‘六’两。" "十二?"戚安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显然,指头不够用了。 曹觅笑了笑,安慰他道:"好了,你还不到三岁呢,很多事没办法理解。等你再长大一些,这些题就难不倒你了。" 第76章 她这番话显然没有用,因为老大戚瑞抓到了其中的关键:"可是,我已经长大一点了。" 他问:"为什么我也不懂?" "嗯……"曹觅想了想,与他说道:"算章并不在你父亲为你安排的课程里,不过也在君子六艺之中。你若有兴趣,倒可以尝试着学一学。" 戚瑞点点头,回答道:"嗯,我要学!" 曹觅莫名有种羞愧的感觉——明明自己早已经离开了校园,但在这一天,她又感受到那种,被学霸强烈的学习欲碾进尘土里的卑微。 她稍稍平复了一下,答应道:"嗯,你若愿意,我待会就可以给你一些书,你自行回去看看。"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将周雪那些女子暂时养在府中,其实是打算亲自培训她们的。 等她们将书抄得差不多,培训就可以开始了。 于是她想了想,询问戚瑞:"这两日,娘亲要与人讲解数理的内容。嗯……我让下人在厅中用屏风给你隔出一个小房间,你要过来一起听吗?" 戚瑞点点头:"好。" 旁边,双胞胎闻言,齐声嚷嚷道:"我也要。" "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听课很无趣,你们肯定不喜欢。"曹觅警告道。 戚安嘟着嘴,一副"我就要我就不讲理"的模样,表示道:"我要跟大哥一起去!" 曹觅无奈笑笑,与他们做下约定:"那这样,我可以让你们跟着戚瑞一起进去,但你们只能好好坐在席子上。到时候你们要是当场调皮,或者影响到戚瑞,我就再不放你们进去了。" 戚安和戚瑞点点头,齐声答了句:"好。" 因着此番,隔天夜里,曹觅授课的厅堂中,意外多出了一个小隔间。 周雪等女子深知不可窥探的规矩,上课时只安静听讲,眼睛都不敢往隔间那边挪。 学习这种事,开头其实算是简单。在座的又是成年女子,学习几个阿拉伯数字,理解偶数奇数之类的东西,还算简单。 课后,曹觅照顾着几个孩子的兴趣,干脆又留下了一道趣味数学题,让他们自行去琢磨。 她原本以为戚安和戚然会受不住,体验过一次就跑掉。 但没想到的是两人居然都坚持了下来。 只不过,戚然大部分时间要么在玩自己的衣服,要么在睡觉。而戚安则紧紧贴在戚瑞身边,即使跟不上曹觅的思路,也凝神听着。 曹觅见状,也不赶他们了,偶尔有时间,还会给他们开小灶,将知识点讲解得更清楚明白。 过了两日,巴丹依照约定来到王府,准备接张氏离开。 曹觅请他入了厅中,先是说明了想雇佣他两月后再送张氏回来的事情。 得到巴丹的一口同意后,曹觅又与他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之前听巴丹先生说,先生手下的商队偶尔也会去往盛朝西边的其他国度。"曹觅喝了口水:"我对异域的东西非常感兴趣,特别是一些盛朝没有的奇花异草。所以我想着,倘若巴丹先生的商队再次往西,能否为我在其他的国度寻觅一下盛朝没有的花草?" 曹觅这个要求并不算奇怪,物以稀为贵,许多贵族夫人都很喜欢来自远方的稀少宝石或者其它古怪玩意儿。 所以巴丹没有多想,应下道:"举手之劳罢了,必定为王妃尽心收罗。" 曹觅得到他的肯定答复,点了点头,借着喝茶的功夫掩饰住自己面上欣喜的表情。 这之后,她通过秦夫人那边的牵线,又结识了另一名异国商人埃布尔。 曹觅继续以喜爱奇花异草为由,对埃布尔的商队发出了同样的委托。 渐渐地,辽州流传出北安王妃喜爱奇珍花草的消息。许多没有收到委托的商队,也开始留意起盛朝难以见到的植株,希望以此为敲门砖,搭上北安王府这条线。 曹觅过了几天才知道这件事,想了想并没有制止。 由于科技并不发达,这个时代的商人们能去到的地方非常有限,倒是不怕引起什么物种入侵之类的悲剧。 于是,她开始静待巴丹和埃布尔的商队归来,想着寻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将空间中的现代作物光明正大地拿出来。 时间很快进入六月份。 曹觅带着九位已经培训过两旬的女夫子和汗血宝马前往容广山庄。 自她第一次和刘格一同过去,已经过了将近两月。好在北寺和南溪一直留在山庄中,不仅将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不间断地与曹觅汇报着山庄内的信息。 曹觅知道山庄一切正常,这才敢在一直留在府中做着准备。 这一次赴容广,她有三件事要解决。 第77章 一则,是南溪几次来信都提到的夫子问题。这次曹觅带来的九位女夫子,除了周雪,都会留在山庄中任教。 而周雪和其他几个留在王府的,是因为进度过人,曹觅打算留在身边继续深入教导,以后便让她们继续为女夫子和其他人培训。 二则,是关于汗血宝马的伤势。经过这段时间每天夜里偷偷进入空间查资料,曹觅已经大概拼凑出了能治疗汗血宝马的药物。 但是这些药物仍旧是残缺的,而且中药的效用能发挥到什么程度,曹觅其实并没有底。 但时间紧迫,她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 只希望这匹宝驹的自愈能力也能配得上它的奔跑能力,与死神争出高下。 最后一件事,则是刘格前两日来信,告知曹觅,她要的水泥,工坊中似乎炼制出来了,要她过去确认。 经过了几个时辰的奔波,曹觅一行终于抵达容广山庄。 两个月的耕耘修整,使得这个原本有些破败的山庄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山庄内,主要的道路已经被平整过。远方的河流波光粼粼,河流西岸是郁郁葱葱的农田,有农人在其间劳作。山庄内,所有还能居住的院落都被勤劳的妇女们收拾出来,流民居住的地方也扩宽了许多。 尽管这段时间,每次看到投入山庄的钱粮都会令曹觅肉痛一阵,但亲眼看到山庄如今的景况,曹觅在心中感慨这钱花得相当值。 她先是带着那群女夫子们一起去找了南溪。 南溪这两个月一直为着学堂的事情发愁,此时见曹觅一下子带过来近十个人,差点当场热泪盈眶。 但当她看清那些女夫子的长相时,却又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她一直留在山庄,对康城中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晓。此时见这九位女子俱都亭亭玉立,长相不俗,光是站在那里的模样,就像画中的仙女一般楚楚动人,着实惊叹不已。 虽然知道曹觅带来的女夫子肯定不俗,但这些人光是气质容貌,就已经远远超越了南溪原本的预期。 她与曹觅行礼,大致说了说学堂近来的情况,便小声地同曹觅又确认了一次:"这些姑娘,都是要留下来的吗?" 曹觅指了指周雪,道:"除了她。 "她是这群夫子的‘组长’,此次就是跟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之后还会随我一起回去,其他八个,都会留下来。" 曹觅见南溪一脸欣喜,又提醒道:"这些人在府中培训过,不仅可以留在学堂内教导学生,平日里,也可以帮你培训一下那些质量不高的夫子,你自己看着安排。 "另外,我每两月会重新予你送一批人过来,更新一下学科的内容。这些孩子暂时还是以识字为主。" 南溪开心得连连点头:"奴婢知道。" 接着,她提议道:"王妃难得过来一趟,要不要去学堂看看那些孩子?他们知道王妃是他们的再生父母,也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呢。" 曹觅想了想,也点点头:"也好。" 她回头看了眼周雪那批人,开了个玩笑道:"趁这个机会,我带你们去看一看。也让你们知道,容广山庄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样不堪,在此处当个女夫子也不是什么要人命的事情。" 她知道,虽然这段时间过去,这些女子多多少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对于容广山庄这个陌生的地方,心中还是存了些恐惧的。 周雪这些日子与曹觅相处,知道曹觅是个心善的主子。她如今对着曹觅只有无尽的敬重和尊崇,却没有畏惧。 于是她上前一步,笑着同曹觅回了一句:"王妃明鉴,这段时间在王府随王妃学习,我们都知晓了为师者的意义,也了解了之后要做的事,怎么会恐惧?" 听到她这样说,其余女子不管心中是如何想的,俱都一起表态:"王妃放心,奴婢必当尽心尽力。" 曹觅满意地笑了笑。 接着,她们一行便在南溪的指引下,来到了学堂。 此时正是上课的时间,曹觅远远在学堂门口看到了屋中孩子们伏案习字的模样,并不打算过去打扰。 她站在门口处,对着南溪夸赞道:"倒是都十分乖巧。" 南溪颔首,骄傲道:"大部分都极为自觉,有一些不安分的,之前专门将他们聚在一块,与他们分说清事态,也愿意学了。" 曹觅点点头。 她看到学堂外的一畦畦菜地,又询问:"那些菜地是怎么回事?" 南溪解释道:"孩子们课间休息时,没什么打发时间的事情。之前我干脆让北寺找了几个农人过来,帮忙开垦了几块田地,又给他们拿了些菜籽,让孩子们自己照看着。" 流民的孩子大多是会些农活的,种植一些好侍弄的蔬菜不在话下。学堂中的菜地不多,每一块都倾尽了孩子们的心血,其上的蔬菜长势,完全不比河岸边那些成年人种的粮食差。 第78章 不过,南溪的话却让曹觅发现了自己之前的一点疏忽。 她想了想,道:"如今,学堂中只有文课和算课,委实有些无趣。这样吧,刚好现在人手够了,你安排几节‘活动课’上去吧。" 她转头询问周雪等人:"我记得,你们都有些其他的技艺?" 女子们纷纷点头,这个说我会跳舞,那个说我会弹筝……总之,每个人至少都说出了一两门自己以前赖以为生的手艺。 她们出身不好,每一个都是将掌握的技艺练到登峰造极,打败了诸多同行,才有幸入了那些世家的眼,被买下送进北安王府。 此时此刻,她们在曹觅面前轻飘飘报出来的才艺,至少都相当于现代职业级的水准。 尽管南溪并不清楚这些事,但她仍然目瞪口呆地听着,心中对曹觅的敬佩又增添了几分。 这一个多月等得值啊! 曹觅也没有记清她们都会什么,只知道这么多门文艺课程,远远足够了。 她对南溪道:"我待会去找戚六,让他分出两个侍卫过来,专门留在学堂给你当个‘武夫子’。武夫子可以教‘体育’,带着孩子们活动身体。而这些女夫子在正式课业之余,也可以教‘文艺’,多多少少熏陶一下孩子们的审美情趣。 "你先加一两门课看看反响,若是好的话,就可以将这些课程固定下来。" 南溪喜不自胜地点点头,道了声"是"。 解决完南溪这边的事,曹觅将女夫子们都留下,接着便回到今晚自己要暂住的院落中,找了北寺过来。 北寺带着人进到曹觅的院子,几人躬身与曹觅行礼时,眼神一直难以控制地往曹觅身边的汗血马身上瞄。 曹觅见状,让他们起身。 她摸了摸汗血马的耳朵,将它介绍给北寺等人:"北寺,你过来认认烈焰。" 烈焰,是她这段时间为汗血宝马取的名字。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烈焰已经认可了曹觅,与曹觅十分亲近。曹觅按着资料中提及的马儿的喜好,经常喂它些现代糖度高的蔬果。如今,烈焰不仅愿意让曹觅碰它的耳朵眉心,甚至会主动与曹觅亲近示好。 北寺闻言上前,有些不确定地问:"王妃,这是……" "我准备将烈焰寄养在山庄内。"曹觅直接说道。 曹觅认真想过了,呆在王府,一则是不能放开手脚为烈焰治疗,二则,王府中没有广袤的土地,供烈焰驰骋。 烈焰是匹马,它的天性就是奔跑,根本无法存活在院墙高筑的王府中。 所以,考虑再三,尽管有些不舍,曹觅还是按照最初的计划,将烈焰带了过来。 接着,她又吩咐道:"我列出了照顾它的一些注意事项,以及它每日的伙食,你把流民中那个兽医找出来,专门照顾它。" 北寺点头领命:"小人明白。" "它……受了点伤。"顿了顿,曹觅觉得还是有必要同北寺说清楚:"过段时间,它也许,也许会因伤势恶化死去,你们不必惊慌。" 说到这里,曹觅有些感伤地撸了撸烈焰的脖子。 烈焰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悲伤,低下头来蹭了蹭曹觅的胳膊。 曹觅便强扯出个笑颜:"总之……我的意思是,你们按照我给的嘱咐好好照顾它,但倘若出了意外,也无需自责,并非你们的过错。" 北寺在呆愣一阵后,迅速调整好,答了一声"是"。 曹觅早与烈焰说过要将它留在这里的事,此时也无法顾及它是否听得懂了。 但当她吩咐北寺牵着烈焰去熟悉山庄中新建好的马厩时,烈焰"咴咴"几声,踟蹰了一会,最终还是乖巧地跟着北寺离开了。 在这一刻,曹觅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与烈焰之间的缘分,绝不会仅仅是这短短的一两个月。 将此处的事情一一安排好,曹觅在山庄内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带着人前往刘格所在的水泥工坊。 其实就在半个多月以前,刘格还在为水泥的事情寝食不安。 他带着人在石灰矿旁边建起水泥作坊之后,一度觉得自己能很快完成曹觅交代的这件事,就如同他以前做石磨或者耕犁一样。 毕竟,曹觅已经给了配方,给了配比,甚至给出了生产流程。他要做的只是照本宣科,指挥着众人把水泥烧出来就够了。 刘格甚至觉得这点小事根本不需要自己过来。 很快,在他们将窑建起来之后,第一批水泥成功被烧制出来。 刘格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发现这批水泥根本糊不上墙! 这跟曹觅描述中的成品根本不一样! 但除却这点,至少这批水泥在其他方面已经有模有样了。刘格反思了一下,重新优化了配方,又将烧制手段进行了改良。 第79章 第二批烧制出来的水泥粘性足够,稳稳地上了墙! 刘格安排了人快马加鞭回去报喜,传信的人刚出门,一个工匠不小心用肘子一杵,干掉的墙面碎了。 刘格连滚带爬出门,拦住了那匹快马。 之后,他来来回回折腾了数次,终于弄出了些各方面似乎都及格了的水泥,派人给曹觅呈了过去。 曹觅一看,直接打回去了,说是根本不合格。 在给刘格回信提出意见的同时,曹觅委婉地建议他可以找一些资历深的烧瓷的师父帮忙看看——问题一定出在烧制的环节,要想办法改良烧制手段。 刘格自知没办好事,有些沮丧的同时,忙不迭按照曹觅的吩咐,去请了几个老师傅入坊。 好在辽州本就有烧瓷器的历史,这样的人并不难找。 转机就出现这批老师傅中,一个姓曾的烧窑师傅身上。 那天,刘格带着手下的人,又弄出来一批新的水泥。众人熬到深夜,等待着水泥风干,但结果显示仍旧不合格。 刘格失望地叹了口气,朝着周围的人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凝重地各自回屋。其中,又以曾师傅所在的那一批烧窑师傅最为忧心。 之前提过辽州的陶瓷历史,在那个还和平的年代,辽州出产的锈纹瓷也是享誉整个盛朝的。精美的瓷器远销各地,也养活了一大批烧造瓷器的工匠。 后来,戎人南侵,辽州近三分之一的土地被侵占。盛朝人心惶惶之下,带着特殊绣红色的辽州瓷被看作血火灾孽的象征,辽州瓷业从此一蹶不振。 大批造瓷工匠下岗,有的艰难转行,有的就咬咬牙,弄起了小作坊,勉强维持生计。 这次,是因为曹觅的需求,他们这群人才能被重新聘用进工坊,拿上旱涝保收的高收入,所有人都十分珍惜这个饭碗。 刘格急,曾师傅这群人更急! 他们生怕这位大管事一看自己不顶用,又将他们遣散了。 正是这种压力,逼迫着曾师傅也奋力地压榨着自己的脑力与经验,想要干出点实事。 这一夜,是他们过来之后第五次烧制失败。刘格让他们离开之后,曾师傅并没有回房,他悄悄回到工坊内,想要再试试。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刚把窑热起来,刘格居然进来了。 刘格一进门,看到曾师傅时还诧异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摇摇头,对着曾师傅劝道:"这都熬了好几夜了,也不差这一会,没事的,回去休息吧。" 曾师傅憨厚地笑了笑:"没事的刘匠,我再看看。" 刘格不再勉强,点了点头,自己也到一边检查起石灰矿。 大概是寂静的深夜,人的情绪总是容易失控,刘格忙了一小会,有些感伤地说道:"你说这个小东西,它为什么就烧不出来呢?我们五个窑一起烧,三天能弄出近十种水泥,就这样,忙活了一个多月,愣是一种有用的都没有。" 曾师傅知道他心中苦闷,安慰道:"刘匠您别心急,也许下一批就有合用的了。" 刘格摇摇头:"不,我总觉得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遗漏了!这样下去,我们再花多久都弄不出来!" 他一会看看地上的矿石,一会看看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改良方向有两个。 一个是优化配方,一个是研究烧制的方法。 配方的主要材料和配比都是曹觅提供的,刘格按着曹觅的吩咐,尝试往其中添加了一些其他东西,已经渐渐摸到了门道。 他自认,短时间内,在配方上,他是再难做出寸进了。 于是,徘徊一阵后,他的目光直直定在窑上。 坊中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沉重,曾师傅弄完了手上的事,一时之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见刘格盯着窑,于是尝试着想打破尴尬,与刘格闲聊两句,再顺理成章告辞离开。 他开口道:"我们辽州的窑啊,又大又深,很是不一般,很少有别的地方的窑能与我们相比。" 刘格被他打断思路,揉了揉眉心,顺口询问了一句:"你还见过别的地方的窑?" "是啊!"说起自己吃饭的本事,曾师傅突然起了谈话的兴致,"我当年做学徒的时候,跟着师傅往临州闵州那些地方跑过。临州的瓷器不出名,没什么好说的。闵州的小青瓷倒是好,但他们的窑小气,做得高高的,跟我们辽州的比不了。" "小青瓷名满天下,你还敢嫌弃小青瓷的窑?"刘格笑了笑。 "嘿,也不是。"曾师傅抓了抓脑袋,"确实不一样,我看着新奇,所以记得深,这才口不择言做了比较。" 第80章 刘格点了点头。 他正想开口劝曾师傅回去休息,突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道:"你说,用你们辽州的窑不行,用闵州的呢?" 曾师傅愣住。 半晌,他悻悻地问:"要,要重新建窑吗?这可费事。" "是啊,太费事了……"刘格发愁着点点头,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我怕什么费事?" 想通这一点,他拖着假肢一瘸一拐快步靠近曾师傅,问道:"你还记得那种窑的模样吗?你知道怎么建吗?" 曾师傅点点头:"嗯,那个闵州的师傅和我师傅私交甚笃,知道我们是辽州的,抢不了他的生意,并不阻止我们入窑查看,甚至与我提过如何建造。" "好!"刘格下定了决心,"明天你把工作交给老陈他们,你来主持,弄一座新窑出来。" "啊?"曾师傅根本没料到他们这么三言两语,建新窑的事情居然就定下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点头应下:"哦哦,好的刘管事。" 这天夜里的事,对当时的两个人而言,都没有什么值得铭记的。 刘格事多,过后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是直到新窑落成,才重新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对那闵州窑没什么认识,便直接把那边的工作全权交给了曾师傅。 曾师傅自认明升暗降,被调离了刘格身边,情绪有些低落。 他带着人,没抱希望地烧制出一炉水泥,傍晚天色未暗之前,匆匆用成品砌了面膝盖高的墙,便回去歇着了。 夏日里温度高,隔天,当他们回到新窑前,一个学徒朝着那面矮墙用脚一踹,本以为能如过往一般,秀一出腿出墙倒的神技。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腿出之后,倒下的却是他自己。 "哎哟!哎哟!"他抱着腿倒在地上,惨叫的声音引来了众人的注意。 曾师傅正因进展不顺郁闷,被他这么一喊,心头火更胜,转头便想教训几声。 但他训斥的声音还未出口,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音一时间堵在喉咙口。 慢慢地,新窑前的人都反应过来,连那个小学徒都惊讶地止住了哀嚎的声音。 众人沉默着聚到矮墙面前,不约而同地用脚轻轻踹了踹那面矮墙,然后在脚尖传回的痛楚中,开始傻笑起来。 曾师傅按捺住心头的喜悦,用仅剩的理智从角落里寻了一把大锤,狠狠往矮墙上一砸。 "砰砰"几声响后,他看着毫发无损的墙面,喃喃着念了一声:"成了……成了……" 很快,这两个字响彻了工坊内外。 当天下午,那匹快马昂着首跑出水泥工坊,像打了胜仗的士兵,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北安王府而去。 ☆☆☆ 曹觅抵达水泥工坊时,刘格正带着人建造第三座新窑。他想要扩大新窑的烧制空间,增大水泥的产量。 接到曹觅后,他先是带着她去看了那面具有战略意义的矮墙,又令人现场演示了一遍水泥砌墙的流程。 当曹觅确认了水泥合格,点头激动地夸赞他时,他却羞愧地将曾师傅推了出来。 "小人惭愧。"刘格此前在戚游军中任职,为人刚正不阿,并不抢功。 他对曹觅解释:"这种水泥是这位曾姓师傅烧制出来的,他造出了闵州的高窑,才烧出了符合王妃要求的水泥。" 曹觅点点头,半点不吝啬地夸奖道:"做得很好,赏!" 之后,刘格又带她去看了新造的高窑。 曹觅一见到那种窑,就觉得有点眼熟,半晌后想起来它有点类似与中学课本上提起的高炉。 结合方才刘格诉说的研制经历,曹觅心中有了大概的猜测。 烧制水泥需要的温度,比这个时代烧瓷的温度高一些。普通的窑根本达不到烧制水泥所需的温度,是以刘格之前一直未能成功。 而曾师傅造出来的闵州高窑则阴差阳错地满足了高温的条件。所谓的闵州小青瓷,实质上就是因为特制的釉料和远高于其他瓷器的烧制温度,这才在陶瓷表面形成了温润的天青色。 满足了高温条件后,最后一个桎梏研制进程的条件被满足,水泥也就顺理成章被烧制了出来。 大致猜测出事情原委,曹觅对刘格说道:"此次能造出水泥,曾师傅功劳最大。但你愿意听取旁人的意见,果断建造新窑,同样居功甚伟。" 刘格闻言,连忙躬身行礼,道:"小人惭愧,实在不敢受王妃此种夸赞。" 曹觅笑了笑,将他扶起,摇摇头又道:"我的意思是,日后,我还会有许多新奇事物交予你研制。你一定要谨记此次的研发经历,不要怕难,更不要怕费事。我曾听人说,失败乃成功之母,一次次的失败并不可怕,你要学会从失败中吸取经验。" 第81章 刘格闻言,受教地点点头,真诚道:"是,小人明白了。" 曹觅见他明了,满意地笑了笑,继续往前参观。 走了一圈下来,她克制不住地咳了咳。 "水泥间多粉末。"曹觅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工匠日日在这种环境下,对身体损害极大。" 刘格一愣:"这……" 曹觅随即给出了相应的防范对策:"我之后让东篱去绣坊定制一批‘口罩’,做好后送到工坊。平日里在水泥工坊中的工匠,都要佩戴口罩。 "另外,每个人在水泥作坊中工作最多半年,就必须调换岗位。或是去协助运输粘土石灰,或是换去容广山庄耕作,总之,一年中,工匠不能在工坊中呆半年以上。 "如果有人出现咳嗽或者胸部闷痛的症状,就立即换出去。" 这是目前曹觅所能想象到的解决之法。她知道现在能生产出来的口罩效用肯定有限,但聊胜于无。不断的轮换和检查才是避免发生事故的最有效办法。 刘格点点头:"是,小人都记下了。" 曹觅点点头,又往外走。趁着这个机会,她大致规划了下未来厂区的规模。 新的水泥工厂在原本的作坊上进行扩建。水泥厂建造的同时,水泥的生产也持续进行,最初的这批水泥,便可以自产自销了。 商议完水泥工厂的相关事宜,刘格突然有些担忧地道:"王妃,恕小人直言。小人之前与工坊的几位老师傅交流过,发现了一个问题。" 曹觅挑眉:"嗯?什么问题?" "就是……"刘格斟酌了一下措辞,"辽州这边建房子,多是用一些随处可见的黄土来砌墙,当然,那东西比不上水泥,但胜在随手可得,根本不费什么钱。 "而富贵一点的人家,则惯用糯米浆,或者直接使用上好的石料。" 刘格有些苦恼:"这水泥,到时会不会没有人识货,根本卖不出去?" 曹觅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早在刘格研制成功之前,她就想好了办法。 于是她道:"你放心,我早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刘格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但曹觅见他仍旧苦着脸,便笑了笑,解释道:"我刚在城中买了一块地,原本以为要等等你这边的研制进度,没想到你们做得比我想象中更快,恰好赶上了。" 刘格眼睛一亮,很快意识到曹觅的打算:"王妃是打算用水泥,在城中百姓眼下盖出一栋房子?" 曹觅纠正道:"不是房子这么简单。" 她笑了笑:"我要用钢筋和水泥,建起康城中最高的酒楼!" ☆☆☆ 曹觅原本打算在水泥工坊这边多留一天,解决完一些未能商定的事宜,但王府中传来消息,说是戚游请的那位夫子过来了。 这位原本预计会在五月到达的林夫子之前又来信,说在途中遇到了好友,抵达的日程还要在延缓一些。 没想到,他这一推迟,恰好撞上了曹觅外出的这几天。 曹觅只好让刘格安顿好这里的事情之后,再回府找她,然后带着人回了王府。 毕竟是戚游的故交,家中三个孩子未来的夫子,如今戚游不在,她这个女主人还是得出面待客。 但她回到王府中时,却意外发现林夫子已经有人在招待了。 离开康城两个月的戚游悄无声息又从封平回来了,此时,他正与那个林夫子在厅中小聚。 急急赶回来的曹觅听了管家的说明,点点头,也不急着出去见客,径直回后院休整。 这天晚膳,戚游特意开了家宴,除了他们一家五口,还请了这位林夫子。 林夫子名唤林以,字樊之,年纪不到三十。他出身泉宁名门,在这个科举尚未普及的年代,学问是众人公认的好。 此前他顺利入朝为官,众人都觉得林家要平步青云了,但没想到后来林以因为得罪权贵,丢了官职。皇帝虽然在戚游求情之下,免了他的流放之罪,但也绝了他再次举官的可能。 林以失了势,即使回了老家,一举一动仍被当年朝中的敌对针对,做什么都不自在。他在家散漫几年,直到戚游去信请他出任几个孩子的夫子,他才又重新振作起来,收拾行囊奔赴辽州。 隔天,戚游就让三个孩子给林以行了拜师礼,这事就算成了。 孩子们有了正式的夫子之后,曹觅终于能轻松一些。 近来,她正在与泥瓦工匠们拉扯着酒楼的事情。 古代高楼难成,其实就是碍于地基与承重。引得大诗人王之涣写出"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鹳雀楼,其实也就有六层,放在现代根本不够看。 现在曹觅手中有了水泥,按照她自己的想法,自然是想一举把这个记录破了,弄出个举朝瞩目的八层高楼。 第82章 她与工匠们说了新的浇筑地基与承重柱的办法,工匠们纷纷点头。他们见识过水泥的性能,这段时间在刘格的指导下,也试着开发出水泥的各种用处,曹觅说的以铁筋为骨,混凝水泥为肉的办法,在他们看来确实可行。 但听到她要盖到八层,工匠们却不敢了。 他们苦苦劝说一番之后,曹觅无奈让步了。 毕竟水泥虽然有了,但钢筋之类的东西质量还远远跟不上,八层这个高度实在太过冒险。 最后,他们定下一个曹觅和工匠们都能接受的高度——五层。 五层的建筑在这个时代虽然少,但也不是不存在。工匠们第一次尝试,选择了这个在他们看来绝对有信心达到的高度。 虽然说这与曹觅自己的预期有些不符,但五层高楼在康城中也是独一份的高厦,摘下"康城第一高楼"的美名,完全不在话下。 就当曹觅还在哀叹那被削去的三层时,外间下人来通传,说是秦夫人上门求见。 秦家是辽州本地数一数二的大世家。自从上次与曹觅在宴席上"相谈甚欢"之后,这位秦夫人便时常会找些借口,与曹觅来往。 曹觅让人将她请进来,自己回屋整理了一番。 她出来时,秦夫人已经在厅中坐着了。但曹觅的注意力却第一时间被她放在案山的那盆奇植吸引。 秦夫人见她盯着自己带来的盆栽,行完礼后便迫不及待地介绍道:"早听说王妃喜欢奇花异草,早前我一个妯娌得了两盆红笼果,我就想着一定要为王妃讨来一盆。看来我这心意没有白费,王妃当真喜欢!" 秦夫人口中的红笼果,其实就是辣椒! 曹觅看着被种在一个精致瓷盆中的辣椒,点点头笑道:"秦夫人有心了!" 她其实知道,辣椒在中国古代,一开始是被当做观赏植物的。但辣椒在这时候还算稀少,曹觅也不知道它的本地名称,于是一直没有特地寻找过。 秦夫人今日送的这一盆,真真是送到了曹觅心坎上。 她越看越欣喜,心下却有些难安:"这样新奇的东西,怕是费了夫人不少事吧……毕竟是我要的,夫人可询问这样一盆红笼果价值几何,我……" "哎,王妃何出此言!"秦夫人佯怒地打断了她的话,"不过一盆红笼果,王妃收下便是,怎的还与我见外了呢?" 她拉过曹觅的手:"王爷近来将我家老爷提到了州牧身边,我家老爷难得能为王爷效力,如今饭都比以往多吃了一碗。我是想着我与王妃也该多亲近亲近的,就怕王妃看不上我们秦家。"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曹觅哪里能再推脱,连忙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欢欢喜喜把东西收了。 不过反正她也品出来了,她这是又受到戚游那边的恩惠了,反正且先记着吧。 两人聊了一会辣椒,秦夫人又提起一件事。 "听闻王妃要在城中建一处酒楼,用的还是王妃手下弄出来的新东西?"秦夫人问。 曹觅倒不诧异秦夫人会知道这种事。毕竟她为了宣传水泥,并没有特意隐瞒。 此时听到秦夫人这样问,曹觅便点了点头,答道:"夫人消息灵通,是有此事。" 秦夫人继续恭维道:"哎呀,我就是想着,是不是能买些那新奇的东西,顺便沾沾王妃的喜气啊。" 如今水泥厂正在扩建,但是生产并没有停下来。酒楼那边如今还在拆除其上原本的建筑,等到施工还需要一段日子。 此时听到秦夫人提起要采购水泥的事,曹觅自然十分开心:"那是自然,那水泥好,夫人可采买些,为家中修建一些地龙和火炕!" 这就是曹觅除了酒楼之外,想出来的第二种推广方案。 辽州地处盛朝最北部,这里的冬天可不像京城,用几盆炭火就可以抗过去。所以曹觅认为,更为暖和的火炕和地龙在这个地方,市场需求绝对巨大。 说起来,其实火炕地龙这些,用到的主材料都不是水泥。水泥不抗烧,火炕一般用黄土与秸秆调成的土泥来搭建。 但是水泥可以做基或者抹面,总之,能推销出一点是一点。 再加上此时这两种技术还只掌握在曹觅手中,她可以让人带着材料,直接上门给弄个一条龙服务,把收入都包圆了。 于是她为秦夫人解释道:"火炕,就是在屋中做一个可以烧火的炕,冬天人坐在上面,火在下面烧着,别提多暖和了。 "我的人正在试验,过段时间成功之后,会到王府来砌炕,秦夫人要是需要,到时候我让他们也去秦府干活。" 秦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可真是太好了!王妃可一定记着,到时候让人过去啊!" 曹觅点点头,也为第一笔水泥交易而感到开心。 第83章 但是她不知道,她的第一个客户,离开了王府,刚上了马车就变了一副嘴脸。 "秦西,那个什么水泥,火炕的事情你记着,到时候你去办,别来烦我。"她对着旁边一个贴身小厮吩咐道。 秦西点点头。 但他有些为难:"夫人,真的要把主厅和您的院落都……" 他话还没说完,秦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怎么?真准备在我屋里弄个火炕,把我和老爷架在火上烤啊。" "那……夫人的意思是?"秦西小心询问。 "打发他们去下人房那边弄吧?"秦夫人揉了揉额角,"反正钱我已经送出去了。对了,给那个贱人也弄一个。" 她突然来了精神,示意秦西靠近,细声道:"你回去就安排,说是王妃的人要来府中施工,我紧着那贱人的屋子,让她这段时间先搬到城外去,明白了吗?" 秦西点点头:"小人明白。" 秦夫人这才安心地坐了回去:"嗯。能把那贱人支走一段时间,也算意外之喜了。" 她这样想着,终于安下心,闭目养神起来,不再说话。 秦夫人走了之后,夜里曹觅回到房中,开始查起近来的账本。 刘格那边比她想象中更快地弄出了水泥,酒楼项目也要提前开工了。在之前与工匠的商议中,她发现酒楼建造的耗资比她想象中更大。 她是冲着打造康城第一去的,酒楼的选址就在城中最为繁华的街道,这就代表着,酒楼的其它配套,也不能差。 原本还存有一笔金银的她,财务情况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即使有秦夫人,以及接下来其它听到风声的世家接踵而来,采购水泥,这点收入也完全不够! 这意味着,曹觅马上要陷入一个入不敷出的境地。 意识到这一点,她坐在烛光下对着账本发愁,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连戚游进来了都没发现。 直到戚游在她身边坐下,她才惊觉屋中多了个人。 曹觅一愣,下意识就准备起身行礼:"王爷。" 戚游摆手,示意她坐回去。 "王妃倒是比我还忙。"戚游看了看她身前的账本,"都这么晚了,还在处理账务?" 曹觅有些脸红地盖上了账本。 毕竟,自己因为花钱大手大脚,导致财务出现了问题这种事情,被人知道了,还是有些令人难为情。 戚游也没有探究她私事的欲望,径直取过案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水解渴。 茶水一入口,他便皱了皱眉。 将茶杯放下,他询问道:"辽州买不到北安毛尖吗?" 戚游自小在北安长大,极爱北安特产的毛尖茶,其他的茶不合他的口味。 "啊?"曹觅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茶。 她下意识回答道:"呃……不是,是因为近来钱不够了。" "钱不够?"戚游似乎难以理解,"钱不够的话,你去找管家支取便是。管家从未与我提起府中钱财紧缺,想来买些毛尖的钱还是有的。" 曹觅闻言,终于反应过来。 王府中的一应支出,用的都是戚游的钱! 而曹觅近来每天为着自己的财务发愁,在某次东篱过来请示内务采买时,下意识将府里部分昂贵的开销都削了削,改成了较为普通的替代品。 戚游一语点醒了她,她这才发现自己做错了。 于是曹觅低着头,果然承认道:"王爷,是臣妾疏忽了。" 她解释道:"臣妾自己最近财务有些紧张了,是以下意识削减了府中一些用度,这才将王爷爱喝的茶换了……还请王爷责罚。" 戚游没有理会她的话,反而又问:"你缺钱了?你怎么会缺钱?" 曹觅郁闷得鼓了鼓腮帮子。 这北安王纯属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真以为谁都跟他一样有钱吗? 但曹觅还是认命地解释道:"因为……因为近来臣妾买了块地,准备建一座酒楼,再加上容广山庄那边的支出,财务上便有些紧张了。" 她都已经自揭老底了,可旁边的北安王还是一头雾水,继续问:"然后呢?" 曹觅这下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什么然后?"她回道:"没有然后了,就是缺钱了。" 戚游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所以你为什么不去找管家支取?" 曹觅闻言愣了好久。 她有些理解不了北安王的脑回路,平常明明看着聪明,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一定要她掰开来一点一点说呢。 "臣妾做的这些,都是臣妾自己的私产。"曹觅回答:"管家那边掌管的内库,不是王爷专门用来供应府中的吗?" 第84章 戚游点点头:"对啊。" 见他终于明白了,曹觅点点头,不自在地移开了眼, 此时,坐在他对面的戚游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困惑着又说了一句:"给王府,和给你,有什么差别吗?" 有些恹恹地摆弄着茶杯的曹觅动作突然顿住。 另一边,戚游继续道:"我当年是见你不会理财,才没有将内库直接交到你手上。但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缺钱,只要不太过分,你都可以去管家那边随意支取。" "这……这样吗?"曹觅有些反应不过来。 其实她一直不敢心安理得地享受北安王府中的一切。 所有依靠北安王府得到的东西,她都不敢直接据为己有,甚至原身原本拥有的,她都是以一种先用后偿的心理在取用。就例如巴丹之前为了交好北安王府,送来给曹觅的那颗红宝石,曹觅看着新奇,但她却从来不觉得那颗宝石是属于自己的。 她在这个时代重生,占用了原身的躯体,自认已经获得了无价的生命。她要报答,报答原身,报答北安王府,甚至报答这个时代。 穿越而来的这些时间,她心中想到的,大部分是付出与报恩,而不是享受或索取。 而此时戚游的话,让她产生了一些错乱。 他这样理所应当的态度,让曹觅恍惚间觉得,她真的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她可以为所欲为,她可以随心支取账面上的金额,她可以享受原身的权势和富裕。 她并不是某个异时空的游魂,在戚游眼里,她就是曹觅,是他的王妃,是北安王府的女主人。尽管这位战神王爷近来可能已经发现了她的异样,但他依旧认可她,尊重她。 即使知道这些可能都是他对原身的态度,但在这一刻,曹觅还是感动得鼻头发酸。好像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走了许久,蓦然回首,发现身边其实一直站着个随时准备为她遮风挡雨的同伴。 而就在她发愣的这一阵子,戚游已经起了身。 他褪下外袍,转身朝曹觅走了过来,帮她解着扣子。 曹觅终于回过神来,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自己的领子,然后在戚游皱着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僵笑着慢慢将手放下。 戚游于是又满意了,抱起她往床的方向走。 曹觅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才刚刚对北安王升起一点亲近和感激之情,甚至已经决定了先用他的钱来救救急,但是这并不代表她能接受"以身相偿"啊。 于是,当戚游将她放在床上时,她嘴里突然冒出来一句:"那匹马我救活了。" 戚游的薄唇此时距离曹觅的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但是听到这句话,他硬生生停下了。 "什么马?" "红马?" "……"戚游不再理会怀中人的胡言乱语,俯身继续着刚才的事情。 "等等!等等!"曹觅找回理智,手忙脚乱继续解释道:"就是巴丹送来的那匹!红马!汗血宝马!" 戚游的动作又停下。 他有些困惑,又询问道:"那匹马他不是动过手脚吗?" 曹觅小鸡啄米般点着头,半晌反应过来,又道:"是啊,但是其实伤势不重,能救的。" "能救?怎么救的?"戚游用手撑起自己的上身,与曹觅拉开了一点距离。 "就……"曹觅还没想好借口,只能随口道:"容广山庄那个兽医救的。" "胡扯!"戚游蹙眉。 "真的!它现在可好了,活蹦乱跳的,我给它取名为烈焰,它还让我摸它的耳朵!"其实曹觅也不清楚烈焰是不是真的痊愈了,但在北寺发来的信件中,她知道那些药物有用,烈焰一天比一天更精神。 "烈焰?这名字不错。"戚游翻过身,在曹觅身边侧躺下。 "是啊,它看起来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可威猛了。" "能跑吗?" "能啊!不过我不会骑马,也不知道它跑起来有多快。" "它在哪?我下次可以教你。" "就在容广山庄。" "……" "……" 红鸾帐内,北安王与王妃的声音响至深夜,一直到戚游都有些困了,曹觅还努力拉着他东拉西扯些关于烈焰的趣事。 穿越成北安王妃的第八个月,曹觅靠着汗血宝马,又成功"自救"一次。 隔天,戚游醒来之后,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 他看了看还在自己怀中熟睡着的曹觅,沉默了会,自己转身去了武场。 一个时辰后,他满身大汗回到房中,曹觅正和三个孩子吃着早膳。 曹觅见到戚游,明显愣了愣。 第85章 她清晨起来后,看到戚游没了踪影,以为他又离开了。 吩咐早膳时,她有些昏沉,记恨起昨晚被北安王吓得熬了半宿夜,就直接带着孩子开膳了,压根没想着派人去确认一下戚游的行踪,或是等上一等。 如今戚游回来,她们却已经开膳,明显是有些失礼了。 惊诧过后,曹觅有点歉疚地看着戚游,尝试补救着转移话题,问了一句:"呃……王爷可要先去沐浴更衣?" 戚游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面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半晌后,淡淡"哼"了一声,转头自去收拾了。 曹觅见他没说什么,自觉救场成功,不由得轻呼出一口气,又开心地拿起了自己的碗筷。 但她没料到的是,戚游还没出膳厅,老二戚安看见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突然坏心眼地高喊了一句:"娘亲,你不是说爹爹今天不会过来吗?" 戚游正行到门栏处,提步跨越的动作在他这一问后忽地一顿,继而又重重踏下,发出"砰"的一声响。 权倾辽州的北安王头也没回,只加快了脚步,踩着如落雷般的步子离开。 曹觅心头一跳,目送着戚游真的走远了,这才转头无奈地看了一眼恶作剧成功的戚安。 她开玩笑道:"娘亲今日说错了,你再给娘亲一次机会。" "嗯?"戚安咽下了口中的甜粥,有些奇怪地朝她看了过去。 曹觅趁机揪了揪他的脸,佯作威胁道:"明日你爹爹来不来我不知道,但我们戚安,应该是不来了。" 戚安偏头,从她手中救出自己的小肥肉,眼珠子转了两转,听明白了曹觅的意思。 但他大概不能判断曹觅话中的真假,张了张嘴,朝着戚瑞求助地喊了一声:"哥!" 戚瑞在喝粥的间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保一保自己的小弟,于是难得开腔道:"娘亲,你别逗他。" 曹觅心情终于舒畅了些许,笑着安慰了一下:"好好喝粥吧你。" 戚安嘟了嘟嘴,这才老实了,埋头继续吃饭。 周围的婢女们很有眼色,不需要曹觅吩咐,又端上了新的碗筷和食物。 沐浴更衣后的北安王回到膳厅,看着精美的膳食,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至少没给曹觅什么脸色看。 曹觅一边暗自庆幸,一边动作越发小心。 戚游虽然来得晚,但吃得快,一家五口几乎是同时停了筷。 膳后,曹觅在监督三个孩子自己擦嘴洗手。戚游站在她身后,突然问道:"今日什么时候出发?要带他们过去吗?" 曹觅闻言一愣,转头与他对视一眼。 她没听懂戚游这句话,但她觉得她应该听懂这句话,因为问话的北安王显然也觉得她应该听懂这句话。 于是,曹觅装作听懂的模样,僵笑着回应道:"但凭王爷安排。" 戚游点点头:"嗯,那你们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吧。" 曹觅硬是顶着一头的雾水,应了声"好"。 她身旁,擦干了手的老三把帕子交回给婢女,凑到戚游旁边,问道:"爹爹,我们要去哪?" 在曹觅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小戚然这一问简直直接能解了她的围!曹觅看向他的目光陡然间温柔了许多,深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甜豆糕水晶糕发米糕都没白喂! 哪想到戚游轻轻一戳,又粉碎了她的幻想:"问你娘亲去。" 小胖墩压根没感受到两个大人间的暗涌,闻言又乖巧地转向曹觅,继续询问:"娘亲,我们要去哪?" 曹觅面上的笑容差点崩坏。 她疯狂地回忆着这几天与戚游的交集,试图找到一丝解题的线索,半晌,才试探性地给出一个答案:"去……容广山庄?" 毕竟,只有这个地方,是他们两人昨晚才谈论过的地点。 她对昨晚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她当然记得说过要带戚游去看烈焰的事,但他们似乎……根本没有约定是今天要去啊! 但她这句明显带着疑问语调的话出口之后,戚游并没有反驳,曹觅便知道自己蒙对了。 戚然得到地点信息,又问:"那里,有什么吃的?" 曹觅此时内心十分复杂,她一边质疑着自己昨晚的记忆,一边分神回应道:"嗯……甜豆糕水晶糕发米糕……" 戚游的眼睛越来越亮,曹觅接上一句:"都没有。" 戚然小嘴一扁。 另一边,戚游换好了马靴,朝着正手忙脚乱安慰小胖墩的曹觅嘱咐道:"本王先过去前厅备马,王妃带着三个孩子,准备好了之后便过来。" 曹觅连忙打断自己不知道飘往何处的思绪,点点头道:"是。" 第86章 戚游嘴角微扬,脚步轻快地出了厅门,与刚才早膳离开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 不管如何,半个时辰后,曹觅带着几个孩子,坐上去了容广山庄的马车。 她始终都没回忆起来昨夜何时跟戚游做了这样的约定,但此时车窗外夏日明媚,身边又围绕着三个可爱的熊孩子,倒把她原本的郁闷情绪驱散了许多。 她想着,就权当是带着孩子去郊游吧。 花了一整个早上,曹觅一家抵达之时,恰是中午。 曹觅刚在戚游的帮助下,将三个孩子接下车,就看到远处一匹火红的身影。 她刚意识到那是什么,那火红色便忽地一下窜到了众人眼前。 烈焰飞奔到曹觅面前,用它的长脸一下一下地顶着曹觅的手臂。 曹觅后退两步卸了力,回过神亲热地摸了摸烈焰的耳朵和长脖子:"烈焰,你又自己跑出来了?" 北寺在给曹觅的信件中提到过好几次,说烈焰会自己咬断绳子跑出马厩。 一开始,发现汗血宝马失踪,山庄内众人吓得要死,连田地都不顾了,全庄人一起找起马来。 结果到了饭点,烈焰又自己出现了。 几次之后,照顾它的兽医干脆不给它栓绳子了,任由它随意出入,反正饭点时分它总会自己回来。 于是,一匹神出鬼没的汗血宝马,逐渐成为了容广山庄的一道风景线。 烈焰靠着曹觅,不住往她掌心寻摸着什么,蹭了一会儿,意识到她根本没带吃的,又矜持地退后两步,朝曹觅喷着气。 曹觅知道它这是因为找不到胡萝卜,有点失望了。 曹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朝着戚游和三个孩子介绍:"呃……这,这就是烈焰。" 戚游从烈焰一出现时,就一直在看着它了。 从方才烈焰奔跑的模样,他就知道,这确实是一匹名副其实的宝驹。 三个孩子也都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 之前,曹觅将烈焰养在自己院子时,因为和烈焰还不亲,怕三个孩子贸然上前,惊了汗血马会发生什么意外,所以从来只是让他们远远地看上一眼,知道府里有匹大红马而已。 三个孩子也是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看着烈焰。 曹觅与烈焰打完招呼,回身又拦住直着眼睛就打算往前跑的戚安,把三个孩子带到足够安全的地方。 戚游便独自上前,尝试着靠近烈焰。 他久经战场,经常与马匹打交道,驯马的技艺是曹觅不能比的。 烈焰原本还戒备地看着他,但得益于戚游身上隐隐残存的曹觅的味道,烈焰并不是很排斥他。它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先离开,就在戚游的抚摸之下,舒服地甩了甩尾巴。 戚游从旁边侍卫手中接过几块专门用来喂马的饴糖,不到一小会,也摸上烈焰的耳朵了。 另一边,戚然边害怕地提防着前方的大马,便跟曹觅嘟囔道:"娘亲,我饿了……" 曹觅朝戚游请示道:"王爷,是否先入山庄用膳?呃……烈焰也该吃东西了。" 戚游转身朝她点点头。 他道:"你带孩子先过去用膳,我带了军中的兽医,先去马厩为它诊治一下。" 他这话一出,曹觅才知道他早有准备。 看来,北安王对她昨晚说的话将信将疑。这次过来,应该是将上次在府中为烈焰诊治过的几个兽医也带来了。 曹觅没有立场反驳他,于是点点头,行了个礼便带着孩子们离开了。 北寺被留在戚游身边,指引他往烈焰如今居住的马厩行去。 一路上,戚游看到来往的流民和远处的田亩,心中也不由得点点头。 他饶有兴致地询问起山庄中的安排,北寺都一一答复。 很快,众人来到马厩。 趁着烈焰吃草的功夫,几个兽医们直接忙活开了。 他们一边自己检查,一边寻来原本在马厩中照顾烈焰的那个兽医,与他交流近来汗血马的各种症状。 小半个时辰后,经过反复确认的兽医们回到戚游面前,禀告了千里马的状况。 "王爷,依小人看,这汗血马如今虽然还有些小伤,但实则已无大碍,跟小人月前的诊断……大相庭径。"领头的兽医有些不安地说道。 如今看到烈焰这番模样,他其实是有些忐忑的。毕竟当初,就是他确诊了之后,给出了药石罔效的结论。 他不得不承认,当时第一眼看到烈焰的伤势时,因着对戎族马商的了解,他有些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当时他只从外部的伤势做了判断,没有进行深入的查探。但当时管家和戚六都在一旁,他们都是懂马之人,一看到那伤口的模样就知道大概了,对着兽医的话也赞同。 第87章 所以兽医此时忐忑之外,还有些疑惑。 难道真是他那时候看走了眼?其实那伤口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严重,加上汗血马本就不比寻常马驹,靠着顽强的自愈能力和好吃好喝的供养,竟真的让这匹马好了过来? 戚游从兽医面上的表情,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但他无意去探寻之前的经过,只问:"也就是说,烈焰短时间内不会死亡,对吧?" 兽医点点头,认真道:"是。那些未愈合的小伤口,还不足以损害宝驹的寿命。" 戚游颔首,又问:"那……生育能力呢?" "这……"兽医有些惭愧,"目前能确定的是,由于伤口的位置特殊,宝驹的生育能力绝对受到了影响。但是这影响大小,小人无法确定。" 烈焰极通人性,它原本一直安静地吃着草,听到这句话,扬起前蹄鸣叫了两声,吓得兽医身躯一震。 "还挺精神。"戚游好笑地靠近它,揉了揉它的耳朵安抚。 烈焰又低下头去寻摸他掌心的甜味,嗅闻无果后不再理会戚游,又往食栏中扯了一把草料。 这样一匹宝马,即使不能留下后代,只要能活着,就是一笔极大的财富。 确认了汗血马的情况之后,戚游带着人先回去用膳。 他们在马厩折腾的这些时候,曹觅已经带着孩子吃完饭,回去休息了。 戚游用完膳回到院落时,三个孩子刚睡下,曹觅站在厅中,与南溪小声地说着话。 戚游进来,曹觅与他行礼。 南溪见状,匆匆与曹觅说完最后几句话,便直接下去了。 曹觅跟随戚游回到屋内,不可避免地询问起烈焰的情况。 "兽医检查过了?烈焰还好吧?" 其实曹觅前世就是学的兽医。但她如今一是没有专业的器械,二是很少有机会能自己为烈焰做检查。 此次戚游明显是做好了准备带了人过来,烈焰的情况,他们应该最清楚不过。 戚游看了她一眼,将之前兽医说的话转述予她。 曹觅听完之后,也不由得欣喜地点点头。 烈焰能好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至于生育能力什么的……全看天意吧。 高兴过后,她又想起一事,询问道:"那……王爷是不是要将他带走?" 她可没忘记,烈焰一开始就是丹巴送给北安王的礼物。当初是戚六他们断定烈焰命不久矣,她才能将烈焰带走。 现在,烈焰已经大好了,她没有理由还将它留在山庄。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戚游却摇了摇头。 他道:"兽医说它的还有些伤势未痊愈,我看你这山庄挺好的,且先将它留在此处吧。" 曹觅有些欣喜地点点头。 戚游又开口:"我听山庄内的兽医说,他只是照顾烈焰,烈焰平日的饲料和吃食,都是你早就安排好的?" "嗯。"曹觅早就想过了应对之法:"妾身也忘记是在哪本书上看过的一个药方,当时烈焰伤势严重,便想着姑且一试,也没想着真能奏效。" 戚游笑了笑,出口的话却令曹觅一惊:"王妃看的书倒是多。" 曹觅尴尬地笑了笑:"祖父藏书众多,我小时常常翻阅,看的杂,却不精深。" "祖父官位不高,爱书的美名却广传天下。"戚游回忆着曹觅的身世,叹道:"可惜当年曹家受人陷害,否则当年的藏书大家,今日不知该是什么模样。" 曹觅点点头,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之后,两人不再言语,只默契地一同躺下,睡了一小会儿。 午休醒来之后,三个孩子咋咋呼呼,吵闹着要到山庄中游玩。 曹觅本来就是打着郊游的心情过来的,闻言自然是没有拒绝。 近来戚瑞跟着林夫子开始学习,有些好奇山庄中的学堂是什么模样的?于是难得开口,主动要求要去那里看一看。 曹觅答应了下来,又询问双胞胎的意见。 老二戚安自然是紧紧跟在戚瑞身边,而戚然却嘟着一张嘴,意见颇大地摇摇头。 他最近见识过学堂的可怕,已经对这种地方完全失了兴趣。别说是去了,就是旁人在他面前提起这地方,他都不太高兴。 三个孩子的意见出现了分歧,曹觅有些头痛地看了戚游一眼。 最后,北安王解决了这个难题。他道:"我还往马厩那边去,戚然如果不想去学堂,就跟着我吧。" 曹觅并不喜欢这个办法。她有些担心地道:"马厩人多,烈焰也还野性难驯。戚然还小……要是不小心被碰到了……" 但戚游却不在意地摆摆手。 第88章 他承诺道:"本王会照看好他的。" 曹觅知道自己劝不住了,于是只能同意。 于是最后一家五口兵分两路,曹觅带着戚瑞和戚安去了学堂,而戚游则带了最小的戚然往马厩那边去。 上一次来这个学堂的时候,曹觅根本没有进去,只在外面远远看了一眼便回去了。 她再过来时,发现经过这一段时间,学堂的模样又有了变化。 所有的学生不再是都呆在室内埋头读书,而是更像现代的校园,有一部分人到了室外活动。 曹觅在外面看到的一群学生就围成了一个大圈,中心的位置传出一段淼淼的笛音。 她知道,这是自己上次提到的文艺课安排上了。 戚瑞和戚安在王府中长大,也是听惯了丝竹的人,对那个并不感兴趣。 他们眼珠子一转,看到了一间空教室里面的沙盘。 曹觅一个没看住,戚安已经跑了进去。 他好奇地摸了摸盘中的沙子,转头问跟上来的曹觅道:"娘,这是什么?" 曹觅解释道:"沙盘。" 戚安捻了一小戳细沙,又问:"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件空教室中,每一张席子上都摆着一盘沙盘,奇异的是,地上却甚少有沙粒。 曹觅能看出沙盘的主人们对它们的爱护,于是握着戚安的小手,不让他继续胡闹:"这是学生们用来习字的。" "习字?"她这话一出,身后的戚瑞也瞪大了眼睛。 "嗯。"曹觅指了指旁边的一根小树枝,说道:"用树枝可以在沙盘上划下痕迹,这里的孩子就用这种东西代替笔墨,习字念书。" 经过她解释后,两个孩子终于明白了这东西的用法。 戚安用树枝在一个沙盘上勾划了两笔,之后便兴致缺缺地放下:"不好玩。" 他往四周环顾,再没看到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便又问:"为什么不直接用笔墨,还要用这些麻烦的东西。" 曹觅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发顶:"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用得起笔墨纸砚吗?" 戚瑞和戚安同时朝他看来。 曹觅想到"何不食肉糜"这个典故,笑了笑:"还记得我曾经与你们讲过的那个故事吗? "富人的孩子到穷苦人家去生活,却觉得那户贫苦的人家比他们生活得更好,能住在平原上,从河流中取水,用星光照明。 "但现实中,这样的生活哪有说起来那样美好?这里的许多孩子,跟你们一样习字读书,但他们其中大部人穷尽这一生,可能都买不起瑞儿房中的一块徇砚。" 戚瑞和戚安对视一眼,安静着没有开口。 曹觅突然觉得这也许是一个好机会。 这两个孩子心气都非常高,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对着这个世界的认知仅限于北安王府邸的天空。 也许趁着这个机会,可以让他们认识一些全新的东西。 另一边,戚游也是这么想的。 他费了一番功夫,终于稳稳地坐在了烈焰背上。 此时,烈焰身上还没有马具,它不太适应背上坐着一个人,几次三番想要将戚游掀下。 戚游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耳朵,让它安静了下来。 他转身去看被侍卫抱在怀里的戚然:"过来,爹爹带你跑一圈。" 小胖墩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惊恐道:"我不要。" 他方才被侍卫抱着,亲眼目睹了一番戚游驯马的英姿。 看到戚游好几次差点被烈焰直接摔下来,戚然吓得心惊肉跳。 戚游蹙眉,对着自己这个胆小的孩子有些头疼。 他道:"不要怕,爹爹当然是能确保你的安全,才让你一起上来的。" 戚然扁着嘴。 其实他不同意也没用,抱着他的侍卫已经按照戚游的指令,将他抱到了马边。 烈焰突然对着他喷了一口气,状若恐吓,戚然原本伸出手等待着戚游将他抱过去,此时被马吓了一跳,又缩回去,紧紧揪住侍卫的衣领子。 戚然叹了口气,直接伸手把他"扒"了下来。 戚然挣扎一阵,及到被放到马背上,终于安静了下来,扮起了鹌鹑。 "这样胆小,长大了怎么办?"戚游在他头顶念叨了一声。 戚然看着悬空的双脚,带着哭腔道:"娘,娘亲说,我还小呢……" 戚游不理会他的辩解,一夹马腹,驱使着烈焰小跑了起来。 他小时候也是被自己的父亲这样带上马,从害怕到兴奋,至此爱上了驰骋的感觉。 他觉得,戚然虽然看着性子胆小软和,但必定也是同他一样的。 第89章 所以跑了一圈之后,他将一脸呆愣的戚然抱了下来时,骄傲地询问道:"感觉如何?" 在戚游看来,戚然第一次体验骑马,骑的就是烈焰这样当世难寻的宝驹,一定会万分铭记这段珍贵的体验。 但他想象中的桥段并没有发生,在他怀中的戚然身子一震,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哇"地一声便当场哭了起来。 看得出来,他确实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不一会儿,整张小胖脸已经被泪水沾湿了。 戚游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胖墩,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他尝试着安慰道:"别哭了,已经下来了。" "哇……"戚然根本不理会他,继续哭得起劲。 戚游只能妥协道:"别哭了。你想怎样?我带你去找你娘亲?" 戚然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声,半晌,伸出圆手指了指前面波光粼粼的河流,道了句:"我……我想吃鱼。" "想要吃到粮食,少不了一年的耕种。"曹觅将两个小桶交到戚瑞和戚安手上。 学堂中的菜地是孩子们在照顾的,一应的器具也都是孩童版的大小。此时两兄弟用起来,倒是刚巧合适。 戚安一会看看地里的青菜,一会看看曹觅,踟蹰着不愿意下地。 另一边,戚瑞倒是没有多想。 他把这个当成是一个特殊的体验,直接就开始动手,按照旁边一个下人的指引,浇得有模有样。 戚安见状,终于也跟着动了起来。 很快,即使有人在旁边护着,两个孩子也累得直喘气,好看的衣服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印。 也就是他们两个成熟一点,如果换成戚然在这里,指不定已经哭着跟曹觅撒娇了。 但戚瑞和戚安硬是咬着牙,把曹觅划出来的一小块田地都浇完了。 曹觅将他们的行动看在眼中,到底也有些心疼,但还是抓着机会问道:"是不是很辛苦?" 她又指了指那些在教室内用树枝当笔练着字的孩子,说道:"这就是他们一天的生活。他们跟你们不一样,每天读完书之后,还要抽时间来照顾这些菜地。一株菜长成,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期间遭遇任何一点意外,可能几个月的收成就没有了。" "没有了?"戚安瞪大了眼睛。 曹觅示意他回身,"看到那边三颗倒下的蔬菜没有?那就是你刚才烧水的时候,不小心踩到的。" 戚安扁扁嘴,看着那三棵菜,情绪明显低落了些。 曹觅以为自己三言两语间,他就已经明白了农耕的不易。 没想到戚安沮丧过后,说的却是:"我是第一次做,当然会有疏忽。" 他强调道:"不是我没办法做得比他们好!" 曹觅有些头痛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怎么又比较上了。 旁边,戚瑞看着他,教训了一句:"你也不需要同他们比。" "不。"戚安难得反驳了戚瑞一句:"别人能做好的,我也可以。我也可以用树枝写字,每天还给草浇水。" 他盯着曹觅,似乎在说自己并不服气。 曹觅理清了他的脑回路,有些头疼地道:"用树枝和沙盘倒是不用了……娘亲最近养了一盆灯笼果,如果你愿意的话,回府后我给你一盆,你帮我养着?" 戚安闻言点了点头,道:"好!" 曹觅舒了一口气,再也不敢让他们留在这里,于是带上两兄弟匆匆离开。 半路上,他遇到抱着戚然回来的戚游。 三个孩子衣服俱都脏得不成样子。不一样的是,戚瑞和戚安身上的是泥点子,而戚然衣服上的黑渍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隐隐飘出来一股烤鱼的鲜香。 曹觅和戚游对视一眼,默契地安静赶路,将三个孩子送到院落中,交给婢女们带进去洗漱更衣。 送走了三个孩子,北安王和王妃在庭院中,齐齐松了一口气。 戚游刚开口想说点什么,突然被旁边的一点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他移步往声响发出的地方走,曹觅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原来,院落的一处小厢房中,有几个泥瓦匠正在砌墙。 曹觅他们如今居住的这个院落是北寺带着人新建起来的。作为北安王一家在山庄的落脚点,自然不能寒酸。 这一天下午,见他们暂时出去了,泥瓦匠们就准备在厢房里最后一点院墙建好。 没想到,戚游和曹觅提前回来,恰巧赶上了他们干活的时候。 几个正在砌墙的工匠,看到戚游和曹觅,纷纷放下手头的伙计,朝着他们俯身行礼。 他们不知道戚游的身份,只一律将他们称呼为"主家"。 第90章 知晓了此处的情况,曹觅以为戚游便会回去了。但她没想到的是,戚游似乎被引起了兴趣,提步继续朝着工匠的方向走去。 工匠们见他过来,都有些不自在,戚游则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的事。 他在旁观察着他们工作的模样,对着跟上来的曹觅询问道:"这就是你弄出来的……那什么水泥?" 他虽然不常在府中,但对曹觅做的大部分事情都了然。 曹觅点点头。 戚游于是敲了敲旁边一块已经干透了的墙面,又问道:"它们干透了之后,就是这般模样?" 曹觅回答道:"是。" 见他有兴趣,曹觅干脆指了一个自己眼熟的泥浆工,与戚游介绍起了水泥的一些特性以及使用办法。 "倒是同糯米浆差不离。"戚游听完,盯着墙面,若有所思道。 忽然,他又问:"这水泥,每斤作价几何?" 曹觅有些惊讶地眨眨眼,不相信戚游竟然会对这种东西的价值感兴趣。 但她依旧快速心算了一下,如实回复道:"一袋水泥有近八十斤,一斤……十二个铜板左右。" 戚游点点头。 他思考一阵,直接道:"你准备一千斤的分量,再寻几个会用水泥的工匠,我的人十六过来,接上他们,往封平一趟。" 封平,就是戚游上次刚去过的那个关隘。 曹觅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吩咐。她询问道:"送往封平做什么?这些匠人各有所长,有的会造火炕,有的专门研究建房,王爷需要哪类工匠。" 戚游深深看她一眼,半晌道:"会修补城墙的。" 曹觅一愣,终于反应过来:"修补封平关的城墙?" 戚游点点头。 曹觅突然有些兴奋。 她没想到自己的水泥工坊刚开张,就能遇到军方的大单子。这可是跟朝廷合作,自己俨然成了半个皇商! 于是她忙不迭地答应道:"那就是需要砌墙修补一类的工匠了,我去吩咐刘格,必定给王爷挑些手艺最好的。" 戚游满意颔首。 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让曹觅有些摸不着头脑。 "水泥与工匠的钱你点清楚之后,直接跟管家那边结账。"戚游淡淡道。 曹觅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有些困惑地跟戚游确认道:"修补城墙的活计,是……王爷出资吗?" 戚游挑眉反问道:"不然呢?" "嗯……"曹觅按着自己的理解,加上原身留给她的常识,回道:"这种事,不应该是朝廷那边负责的吗?为什么是王爷……" 戚游嘴角挑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他冷笑一声,道:"此时已经入夏,眼看秋后戎族就要入官扰民,朝廷那边依旧没有动静都没有。 "即使我能上奏为封平要来修补城墙的资金,等那钱过来,不说要花个半年,就是路上层层克扣,来到我这,可能就只够修个箭塔了。 "指望京城,还不如指望自己。" 他说着,目光幽深地看向了京城的方向。 尽管知道贪官污吏自古有之,曹觅还是忍不住有些伤感。 辽州的百姓一年年遭受戎族铁骑迫害,为盛朝抵挡着来着草原的利刃,但被他们守护的人,并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她原本接到朝廷大单子的喜悦,已经完全消失。 "这些水泥和匠人,若是王爷要的,那半分钱都不要了。"曹觅深吸了口气,做出了一个慷慨的决定:"王爷要多少水泥,派个人跟水泥厂中的人打个招呼便是。水泥厂的一应产出,都会优先供应给王爷这边。" 戚游摇摇头:"不需要,多少钱,你照常算就是了。" "王爷有所不知。"曹觅笑了笑。 她其实真不是什么圣母,也不是因着想要为国尽力,才决定不收钱的。 "其实水泥的原材料都是取自王爷封地内的石灰、粘土等物,就连工厂,都盖在了王爷的封地上。"说起这个,曹觅有些脸红。 按说,一个人创业,前期最主要的资金,大都是流向上级材料和用地。但她拖了戚游的福,竟是半点都没有在这种事情上费过心。 曹觅占下了容广山庄和水泥工厂那边,心中其实一直记着戚游的情。 她总想着,等她缓过来,有了钱财,就用自己的钱,将这些地盘买下来。 如今戚游不过是需要一些水泥,她是绝不可能厚着脸皮跟戚游要钱的。 但其实,真免费给出这批水泥,曹觅的财物状况就要被逼到绝路了。 到时候,她其实还是得跟昨晚琢磨的那样,开口跟戚游支取一些。但是那些都可以算作她借的,到时她白字黑字记下,总有偿还的一天。 第91章 北安王在钱财方面似乎十分迟钝,曹觅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依旧困惑地问:"那又怎样?不是你的人弄出来的吗?" 曹觅有些头疼,干脆道:"是……反正就是不要钱!" 戚游也皱眉回视她:"你的东西,卖给了我,为什么不要钱?" 曹觅一时有些噎住。 她发现,她其实并不了解戚游。 昨晚,戚游示意她可以任意取用府中的金银,她觉得对方的逻辑有点像个暖男——"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但今天,听到了他这番关于水泥的争辩,曹觅才发现,北安王的逻辑是这样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这到底是什么绝世宠妻老干部? 没想到自己一番胡思乱想,最后居然得出这么个结论,曹觅一时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老干部冷眼看着她,蹙着眉询问:"有什么好笑的。" 曹觅自知失礼,连忙收敛了几分。 她面上挂着未尽的笑意,又询问道:"王爷昨晚说,王府的钱财任我支取,那为什么我的东西,你不可以任意取用呢?" 戚游打量了她一眼,居然真的给出了答复:"我是你的丈夫,予你钱财本是天经地义,你是妻子,只需管家育子。" 他说着,转过头继续解释:"男子与女子分工不同,自古以来便是这样。 "只有当丈夫的没有出息,不能撑起家中上下,才需得靠妻子帮扶。" 曹觅消化了好一会,终于理清楚他的意思。 哦,原来并不是什么宠妻老干部,是封建社会下觉悟极高的大直男。 其实这种人的理论,你乍一听之下,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细细品味,曹觅发现,他其实根本没有把自己和他放在同一个位置。 妻子是附属品,是他的责任,甚至连站在他身边,给他提供援助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里,曹觅有些不自在,但她却恼怒不起来。 毕竟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思想就是主流。而戚游,已经算是这些人中,相对做得非常好的一个了。 他虽然也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但他不会限制自己的妻子的言行,甚至不会阻止妻子抛头露面,在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到这一点,曹觅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半晌后,她道:"这并不是帮扶。" 戚游朝她看过来,曹觅抓紧时间解释:"修建城墙的决定是你做的,整个北安王府受你庇佑,都要负担起相应的担子。 "我也是北安王府的一份子,若是现在我没有水泥厂也就罢了,东西恰好就是我的,我当然可以顺理成章出了这份力。 "这并不是我帮扶你的问题,而是,我与你……"曹觅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戚游,"共同承担。" 戚游一时忘了回话。 他需要一点时间,去琢磨"共同承担"这个词。 毕竟,自他懂事起,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说过。战无不胜的北安王,不需要"共同承担",只需要锋利的武器和精锐的士兵。 一时间,他陷入深深的困惑,对着身边这个捉摸不透的妻子,又多了几分疑问。 但很快,他打消了自己莫须有的念头。 面前的女子娇小精致,连个王府都打理不好,谈什么跟他"共同承担"? 但曹觅趁着他沉默的这一阵功夫,已经自顾自将事情定了下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给封平那边准备一千斤的水泥和五个泥瓦匠,东西先放到容广山庄吧,王爷到时派人直接到山庄来取,可以吗?" 戚游回过神来,蹙着眉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只"嗯"了一声:"就按你说的办吧。" 曹觅略带些得意地点点头,"嗯,妾身记下了。" 这之后,曹觅一家在山庄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戚游带着曹觅和三个孩子回家。 临走前,曹觅在山庄门口看到了戚六。 他对着戚游和曹觅行完礼,便禀告道:"王爷,属下按着您的吩咐,将军中三匹骏马牵了过来。" 戚游点点头:"嗯,送到山庄里吧,几个兽医被我留在了这里,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戚六躬身领命,牵着身后的几匹骏马入了山庄。 曹觅从他们的对话,大概猜出了他们的意图。 戚六牵来的几匹高大漂亮的骏马,都是母的! 看来昨日戚游的人为烈焰检查完了之后,戚游就直接派人回去传信,作了安排。 一时之间,曹觅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戚游与戚六说完之后,不再耽搁,吩咐车队启程。曹觅只能趴在车厢的窗沿,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远处的那一抹红色。 第92章 什么都不知道的烈焰似乎因为发现了同类,还傻傻往戚六那边靠近了两步。 曹觅只能安慰自己,这也许是件好事。戚游把他那边的兽医留下了,此番至少能知道烈焰的生育能力是否还具备。而如果真的受到影响的话,他们也能及时给烈焰治疗。 想到这里,曹觅收回了思绪,转身照顾起车厢中的三个孩子。 回到王府,几人都有些乏了,用过晚膳之后,各自早早歇下。 这之后,北安王府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 林以推门进来时,戚瑞正坐在书案前,凝神想着昨夜曹觅留下的一道数学题。 他听到开门声,抬首望去,有些诧异地喊了一声:"老师?" 林以朝他点头笑了笑:"今日无事,想着你大概到了,便提前过来了。" 他边说,边靠近戚瑞:"在温习‘君德’篇了吗?" 戚瑞愣了一瞬,随即将面前的纸张都收了起来。 但趁着这点时间,林以还是看清了书页上的内容——那根本不是他近来在跟戚瑞讲的《君子书》,而是其他一些七扭八歪的符号。 他蹙眉,正待教训两句,却听戚瑞说道:"老师,‘君德’篇我已经温习过了。" "哦?"林以笑了笑,干脆转口问道:"君子之游世……" 戚瑞从座上起身,流畅地接道:"君子之游世也以德,故不患乎无位。" 林以有些诧异地点点头,又抽查了两句。 原本他以为耽于杂学的戚瑞,居然每一句都能接上。 林以无法,只好将方才的不满压下,直接开始讲学。 由于林以知道戚瑞已经将全篇都背下了,今日便将讲学的节奏加快了些许。等他酣畅讲完,才发现距离往日下课的时间,还有两刻钟。 他一边收拾着自己的教案,一边对着戚瑞说道:"你学习能力极强,前段时间倒是我小瞧你了。" 戚瑞将书合上,乖巧道:"谢老师夸赞。" 林以想了想,还是道:"你有这样的天分是极好的,但切记一定要把精力用在正途上,莫要沉迷于旁门左道。" 戚瑞闻言,有些困惑地抬起头。 他知道林以这番话是在训斥他,但并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于是老实问道:"旁门左道?不知老师说的是什么?" "什么?"林以笑了笑,朝戚瑞走了过来。 他指了指被戚瑞放到最底下的几张纸,反问道:"方才我近来之前,你不就在看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吗?" "这些?"戚瑞将那几张纸抽了出来。 那是曹觅教他的算术。 曹觅将一部分女夫子给容广山庄那边送去之后,见留下来的都是些"精英分子",便不再按照正常进度教学。 她将大量的知识拷贝出来,让周雪带着人自学,偶尔只过去给她们解解惑。 这样一来,像戚瑞这样的孩子,就完全跟不上那边的进度了。 但见他有兴趣,曹觅有空的时候,也会与他讲讲相关的知识。 戚瑞朝林以解释道:"这不是旁门左道,是娘亲教的算术。" "算术?"林以琢磨着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半晌便明白过来了,"我知道了,君子六艺中的‘数’。" 戚瑞点点头。 林以便告诫他道:"‘六艺’,自然也是你需要涉猎的范畴,但是如今你正在启蒙阶段,将精力花在这些地方,得不偿失。 "你只需按照我的安排,将入门的几本书先读懂就行了。" 也就是曹觅是戚游的母亲,林以无法置喙。要换作别人擅自安排自己入门弟子的课程,林以绝对要找上门去理论的。 戚瑞抿了抿唇。 他尝试争取道:"老师教训的是。但学习算术,是学生兴趣所在。学生看这些,并不耽误老师布置的任务。老师教的内容,学生也都懂了。" 林以闻言,冷笑一声:"你知道吗?我有个同窗,学识好,能力也出众。当年我与他一同求学时,人人都道他是我们这一批人中最优秀的,将来必能平步青云。 "可是后来,他迷上了数算。 "自那之后,他将经书弃置一旁,每日里就鼓弄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如今年近而立,依旧一事无成,被人引以为笑柄。" 恨恨地讲完自己的同窗,林以又将话题转回戚瑞身上。 "戚瑞,你是未来的北安王,你该懂得如何取舍。经史才学才是你未来赖以立足的保障,而数算有什么用呢? "你是需要与人称斤算两,还是需要与人测量长短? "如今,你将精力用在数算上,等你长大以后,可有精力和能力,可以用在保家卫国,光耀先祖上?" 第93章 他这些话已经说得非常严重了,但戚瑞依旧皱着眉,没有丝毫要认错的模样。 他看着林以,一字一顿地说:"老师,学生只是觉得,若有余力,未尝不可钻研其他东西。而且,娘亲也同学生说过……" "好了!"林以打断他的话。 他此时看戚瑞的眼神,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像在看那位误入了"歧途"的同窗。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知晓母亲这个身份在孩子心目中的分量。这一瞬间,他陡然明白了过来—— 问题不是出在戚瑞身上,而是出在他那个,引导他入了"歧途"的母亲身上。 于是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案前,提笔刷刷写下了一封信。 由于心中怒火正盛,这一封信他写得又快又长。末了,他检查一遍,虽觉言辞间有些犀利,但并无半分需要删改的地方。 于是,他静静等待墨迹晾干,随后将其装入信封,回到戚瑞面前。 "你的想法,老师都知道了。"林以把信交给戚瑞,道:"你且将这封信交予王妃,之后此事必有定论。" 戚瑞定定地看着那封信,半晌后终于还是接过,道了声"好"。 林以这才满意,予他布置了今日的温习计划后,便直接离开。 于是当日晚膳后,曹觅正与双胞胎玩得开怀,却发现戚瑞的兴致不高。 她将戚安和戚然搂在怀中,关心地看着戚瑞问道:"瑞儿,怎么了?" 戚瑞看了她一眼,敛下眼眸摇摇头:"无事。" 曹觅有些疑惑,又追问了几句,但戚瑞一直没有正面回应。 最终,曹觅放弃了,转移开话题,又逗得双胞胎笑起来。 深夜,戚瑞回到自己的院落,刚洗漱完毕,躺上床准备就寝时,突然听到自己房中的婢女道:"公子,王妃来了。" 【卷一完】 注1:相关书籍推荐: 01、《懦弱继母养儿记》卷一 作者:云朵泡芙 02、《懦弱继母养儿记》卷二 作者:云朵泡芙 03、《懦弱继母养儿记》卷三 上 作者:云朵泡芙 04、《懦弱继母养儿记》卷三 下 作者:云朵泡芙 注2:本作品由提供,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