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当自强 卷二》 第1章 【注: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客服。】 【正文开始】 想着,便有些迫不及待,正赶上明儿休息,也就不再别院懒着了,趁着一早凉快跟安寿说了一声去冀州城了,在官道搭了一个进城的牛车,晃晃悠悠进城的时候,还不到晌午。 安然给了赶车的几个钱,下来才想起安记酒楼有四个,自己去哪儿找安子和?更何况,如今厨艺大赛在即,不定多忙呢,或许安子和根本不在酒楼也未可知。 安然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倒想起个人来,柱子,要不先问问柱子再说,想着,便奔着城东来了。 她如今不是酒楼的大厨,贸然进后厨不妥,便想从前门进,寻个认识的伙计,把柱子叫出来,不想,却遇上了个小麻烦,门前的伙计不让她进。 安然在酒楼干的日子不多,而且,大都在后厨待着,完了事儿就回干娘家,接触的也就是后厨的人跟传菜的伙计,还有就是安志,前头跑堂的虽有几个脸熟的,偏赶上今儿守门的俩伙计都是生脸。 只看了安然一眼就伸手拦住了她的路:"小丫头走错地儿了吧,想吃面老赵家的面摊子排队去,想买零嘴,那边儿有个卖糖烧饼的,这儿可是安记酒楼。"说着,两人的眼不住往安然身上扫,颇有些不怀好意。 安然皱了皱眉,安子和这个管事当得真不咋地,这种伙计还能搁在外头,要知道大门外迎客看着轻松,却至关重要,若是一来就给食客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便里头再好,菜品再精致,也不会再来第二回,毕竟,人家是来下馆子吃饭,没说来找不痛快的。 两个伙计见安然不动劲儿,便有些不耐烦,其中一个伙计竟伸手来推安然,安然不禁恼起来,抓住他的手腕,一侧身把他甩了出去,那伙计跌了个狗啃泥。 另外一个伙计见同伴吃了亏,指着她:"你这丫头敢来我们安记酒楼找事儿,莫不是活腻歪了吧,小爷今儿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说着抡着拳头就打了过来。 跟女孩子动手的都是人渣,安然正想给他一脚,忽见安志跑了出来,想起这毕竟是安记酒楼,闹起来不好看,便往后退了几步,叫了声安管事。 那伙计没回头,不知道安志来了,听见安然叫安管事,只当是忽悠呢,挽了挽袖子:"你这丫头少拿管事的吓唬我,跟你说,管事不来还罢了,来了你这丫头就擎等着倒霉吧,非把你这丫头送衙门里打死……"话没说完就被人从后头提了脖领子,只觉一个巴掌影儿落了下来,啪一声打了个满脸花。 安志这个气啊,自己就错眼儿的功夫,就出了大事,这俩伙计是刚来的新人,是老孙头的外甥儿,跟自己说了几回,瞧着老孙头的面子就要了,嫌后厨的活儿累,老孙头又请自己吃了两顿酒,才把这俩人安置在外头迎客,今儿才头一天,就先把这位姑奶奶得罪了。 这姑奶奶是一般人能得罪的吗,这不上赶着要砸自己的饭碗吗,越想越气,反手又是一巴掌,打的那伙计眼前直冒金星,二话也没有,直接叫来账房:"给这俩结算工钱滚蛋。"就算是老孙头的远方亲戚,他这儿也招不开这么不长眼的小子,简直就是瘟神。 两个伙计迷迷糊糊的跟着账房走了,到了里头还捂着脸气不忿呢:"先生,管事今儿这是抽什么风,我们哥俩怎么就结工钱走人了。" 账房先生看了两人一眼,一个两边脸都肿的老高,跟猪头似的,另一个摔的不善,门牙都磕掉了一个,一嘴血,看着狼狈非常,却仍一脸不服,听他们提起老孙头,不禁哼了一声,:"你们是老孙头的远亲就自觉了不起了,可知刚那位是谁?" "谁啊?那丫头有些姿色,莫非是管事的相好。"两人越想越觉得只有这个原因能解释,却听账房先生道:"你们俩还是别胡说八道了,真要是传出去,别说差事,小命都悬了,什么丫头,那是咱们府里的大厨安姑娘,郑御厨的弟子,府里两位大厨的小师妹,前头老孙头回家养病,这位来顶了几天,后来找大厨心疼师妹,来替了她,你们俩不长眼,得罪谁不行,得罪了这位,不让你们结账走人,安管事就得走人了,赶紧着,甭废话了,拿着工钱滚蛋,就你们俩这身懒肉,家去躺着正好,找什么差事啊。" 账房早看这俩不顺眼了,奸懒馋滑都占全了,吃饭靠前的准有这俩,干活却没他俩的影儿了,什么东西啊,老孙头当自己是谁了,什么破烂亲戚都往这儿塞。 两人心里虽愤愤不平,却也只能拿着工钱走了,琢磨等晚上去舅舅哪儿告一状,说穿了,不就一个小丫头吗,厨子有啥稀罕的,他们舅舅难道不是厨子,还是大厨,安管事见了舅舅都得客客气气的,眼瞅厨艺大赛就开始了,若舅舅能赢了,就能进京,进了京就有当御厨的机会,去年不成,不一定今年也不成啊,害怕她一个过气御厨的徒弟做什么,这口气说什么都不能咽了。 两人暗里计量不提,再说安志,根本没想到安然会来,更别提,还让那俩小子给拦在了外头,忙跟安然道:"这俩伙计是刚来的,今儿头一天在外头迎客,冲撞了姑娘,姑娘莫怪。" 安然笑道:"几天不见,安管事倒越发客气了,我倒是不生气,只不过今儿是我还罢了,若是客人上门,遇上这样的伙计。想来有损安记的名声。" 安志知道些安然的性子,忙道:"不瞒姑娘,这俩是老孙头介绍来的,是他的外甥儿,老孙头张了嘴,我也不好回绝。" 安然也不是不通俗事,知道管理这么大一间酒楼,关系人情是免不了的,尤其大厨是一个酒楼的命脉,大厨要是使点儿坏,莫说安志,恐怕安子和这个大管事也看不出来,所以,对于大厨来硬的不行,得怀柔。 不过,这怀柔也得看是什么人,安然没见过老孙头,可跟李大勺接触过,能教出李大勺这么个徒弟,师傅也高明不到哪儿去,若心眼不好,再怀柔也无济于事,却,这些跟自己没关系,自己若贸然说什么,怕安志要多想,而且,自己来是找安子和的,没必要生事儿。 见了安志也就不用找柱子了,便道:"大管事可在这儿?" 安志愣了愣:"姑娘是来找大管事的?" 第2章 安然点点头:"我找他有些事儿,进了城才想起,安记四个酒楼,倒不知他在何处?除了这儿,其他三个我都不知道在哪儿呢。" 安志隐约听见说这位调去了郊外的庄子,眼珠转了转,:"厨艺大赛眼瞅就开了,这些日子大管事可忙坏了,便我也拿不准如今在哪儿,不如这样,安姑娘先到里头等等,我叫人去各处找找大管事,总比你自己瞎跑强。" 也只能如此,不过,自己进去酒楼怕不妥当,后厨如今是老孙头的天下,就那师徒俩的性子,自己去了,估计会如临大敌,又刚把老孙头的两个外甥给收拾了,去了能有好儿吗。 在前头待着更不妥,这里可是馆子,极少有女人,自己往里一座,哪怕是雅间也免不了别人说三道四,略有些为难,忽想起一个地方,便道:"我去青竹巷等着信儿好了,若找着大管事,让他去青竹巷寻我,就说我有事儿找他。" 安志忙应了,怕他一个人去青竹巷出什么事儿,特意把柱子叫出来送她过去。 有些日子没见柱子了,这一见,安然差点认不出来,比那时候瘦多了,脸上带着股子不舒坦,仔细看,发现手上有不少伤,便问了一句:"在酒楼可还好?" 不想,安然这一问,柱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的别提多惨了,安然愣了楞:"别哭,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柱子一边抹眼泪一边跟安然说了,因当初自己在的时候,让柱子给自己帮厨了几天,自己一走,李大勺就开始收拾柱子,厨子怎么收拾人,安然十分清楚,赶上心肠歹毒的,都能把人收拾残了。 老孙头师徒俩心胸狭窄,定不会容下柱子,若自己不伸手帮他,怕这小子就废了,想了想开口道:"我如今在郊外的别院,我试着跟大管事说说,把你调过去当差,却不一定能成,即便成了,哪里也比不得酒楼,没什么人,做菜的机会也不多,你想练厨艺却不如在酒楼。" 柱子一听眼睛都亮了,也不管这是在街上,扑通跪在地上:"柱子谢姑娘的救命之恩,这辈子柱子若报答不了姑娘的大恩,下辈子也给姑娘当牛做马。" 安然见他一张脸本来都是锅灰,这会儿沾了眼泪,被他胡乱一抹,跟个大花猫似的异常好笑,不禁笑了一声:"快起来吧,大街上呢。"左右看看,见旁边不远有个卖包子的,刚出笼的包子白白胖胖,便觉有些饥饿,走过去问了价钱。 一问价倒有些意外,竟要五文钱一个,这可有些贵,怪不得没什么主顾呢,见那卖包子的是个老人家,年纪有六十多了,腰都佝偻了,却仍然要靠卖包子维持生机,不免心生怜悯,贵就贵吧,买了十个,分开两包递了一包给柱子。 进了青竹巷,见柱子的包子都吃完了,却还眼巴巴朝自己手里看,不禁好笑,又分给他俩个,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不禁愣了楞,馅儿是素的,却怎做的如此鲜美…… 不,不应说是鲜,应该说,是一种独特的味道,介于甜咸之间,加入其中,更衬托出了素馅的鲜味,安然把包子掰开自己仔细看了看,不禁点点头,初一看便有不下十种馅料,莫说这街面儿上摆摊卖的素包子,便是那些大酒楼里的素馅儿也远远不及。 如此说来,五文倒卖的便宜了,怕那老人家赚不几个钱,而安然最好奇的,莫过于这馅儿到底是何人调出来的,里头这种奇怪的味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想着,转身往巷口而去,柱子一愣:"姑娘您走差了,前头才是呢,这么走可又回去了。" 安然道:"就是回去,我去寻那卖包子的。"说着已经出了巷口。 柱子挠挠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不是都买了吗,还去做什么?"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忙追了出去。 安然到的时候,包子摊儿仍没几个主顾,便有上来想买的,一问价儿也跑了,大热的天守着盘火蒸包子,老人家脸上的汗水直往下滴答。 许是年纪大了,眼神记性都不大好,安然过来,老人没认出是刚买过包子,忙招呼了一声:"姑娘买包子吧,别看是素的好吃着呢。" "大娘,我刚买过了。" 老人家仔细瞅了瞅安然,半天才认出来,抹了把汗:"姑娘莫怪,我这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姑娘怎么又回来了?" "大娘,我想问问您这包子的馅儿是谁调的?" 大娘笑了起来:"姑娘原是问这个,这包子馅儿是我家老头子调的。" 安然点点头:"那您能不能告诉我,这包子馅儿里甜丝丝有些咸的东西是什么?" 老人迷糊的摇摇头:"这个,姑娘可把我问住了,不瞒姑娘,我也就能看着火,和面整包子,至于这包子馅儿里有什么,我可不知道,得问我家的老头子才行,姑娘若不着急,等我卖了这些包子,跟我家去,我家不远,就在前头城根儿底下的桃李村。" 安然想起今儿是来找安子和的,这会儿不定安志已经叫人找去了,自己若跟老人走了,回头安子和来了岂不扑空,如今他正忙呢,抽出空见自己已是不易,如何还能让他扑空,便道:"今儿我还有些旁的事儿,改日必然登门。" 说着,看了看蒸出来的包子:"这些包子我全要了。" 老人忙道:"这么多包子,姑娘得吃到什么时候啊,姑娘不必跟我客气,我家那老头子虽性子有些古怪,倒不是个抠门的,姑娘只管来问,老头子若不告诉你,我就把他赶出去。" 不想老妇人的性格如此可爱,安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我自己吃,是给我家里的人,我师傅喜欢吃素,嘴又挑,您这包子的素馅儿调的好,想来对他老人家的胃口,买些回去孝敬他老人家的。" 老妇人:"就算给你师傅,他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些啊。" "大娘放心,我家里人口多着,这点儿包子还一定够呢 。"说着拿出荷包数好钱递给她,把包子装在自己的竹篓里,柱子忙接了过去,两人这才辞别卖包子的老人往青竹巷去了。 第3章 刚到巷子口,正遇上安子和骑马过来,安然愣了愣,还没见过他骑马呢,以往不是走着就是坐马车,这会儿见他骑马真有些新鲜,也不得不承认,骑在马上的安子和颇有几分英姿飒爽,也仿佛多了分隐隐的霸气。 安然不觉有些怔,安子和看见她,勒住缰绳跳下来,紧几步过来,看着安然的神色颇有些惊喜的意思:"今儿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这一近了,便闻见一股冲鼻的酒气,安然不禁皱了皱眉,小手扇了两下,嫌弃的不行。 安子和笑了起来:"就数你这丫头事儿多,不过有桌要紧的客人,推脱不过,陪着吃了两盏酒罢了,就被你嫌弃了,一会儿进去叫墨童给端碗醒酒汤就是了。"说着,瞟了柱子一眼,见他拿着安然的竹篓,脸色有些沉:"这小子是谁?" 安然不禁有些好笑:"亏你还是大管事呢,竟连自己的伙计都不认识。" 安子和:"你说这小子是安记的伙计?" 安然见柱子有些傻呆呆的,只顾盯着安子和看,心说,关键时刻,这小子的机灵气怎么没了,咳嗽了一声:"柱子,这是你们安记酒楼的大管事。" 柱子猛然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刘,刘,刘柱给大管事请安。" 安然给他吓了一跳,却听安子和淡声道:"起来吧,不用如此。" 等他哆哆嗦嗦的起来,打量他几眼:"你是城东的?" 柱子忙点头:"是,小的是城东酒楼后厨打杂的伙计刘柱,小名柱子。"哆哆嗦嗦说的却极为详细。 安然见他如此怕安子和,不禁摇摇头,安子和摆摆手:"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回去当差吧。" 柱子应着就要走,安然生怕他回去又要受罪忙道:"且慢。"回身跟安子和道:"我买了些素包子,想给我师傅送些回去。" 安子和顿时明白过来,却笑道:"你师父的嘴可刁,这街面上的包子想来入不得他老人家的嘴。" 安然:"今儿这包子不一样,便我也调不出这样的鲜香的素馅儿来,可称极品。" 安子和挑挑眉,看着她笑了起来:"能让你这丫头服气,可不容易,看来是不凡,我尝尝。"说着要去拿包子,安然拦住他,把手里的布包塞给他:"这儿给你留了,那些就给我师傅师兄送去吧。" 安子和高兴起来,点点头:"算你这丫头还有点儿良心,不过柱子不是府里的人,只怕进不去。"想了想:"你把包子拿回去交给安志,让他送回府里就是。"柱子忙点头,提着竹篓一溜烟跑了。 安然不禁道:"刚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竟好像后头有鬼追他似的。"说着,狐疑的打量安子和一眼:"平常倒是没瞧出来,原来大管事如此威风,小伙计见了你,都怕成这样。" 安子和笑道:"你别当我听不出来,你这是讽刺我呢,行了,不过一个伙计罢了,说他做什么,倒是你,今儿怎想起我了?怎么过来的?庄子离这儿可不近,若是走,怕要大半天才能到。" 安然看了看他:"听你这话音儿是不乐意我来找你了?" 安子和没辙的道:"你这丫头好刁的嘴,没瞧见我这嘴乐的都快咧脖子后头去了吗,还让我怎么乐意。" 安然仔细看了他两眼,果见一脸笑意,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竟仿佛有千言万语,未能宣之于口一般,在这样的目光下,安然忽觉双颊有些烫热,忙别开头:"半道搭了牛车,倒也便利。" 安子和见她不敢看自己,不觉低笑一声:"往后再想出来,只管跟安远知会一声儿,别院里的马车巴巴闲着,让人送你进城,也不费什么事儿。" 安然摇摇头:"我一个小丫头如此却不妥,你不用担心,这一路常有牛车来往,方便的紧。" 两人说着话进了大门,并未进后头藏书的小院,而是在前头穿堂间坐了,安然坚持如此,后头小院存的那些书,不说价值连城,也差不多,且满满书香,若在里头又吃又喝的,岂不糟蹋了。 更何况这穿堂前后打开,四下通透,格外凉快,倒比里头的小院强的多,中间放了张八仙桌,墨童出去了一会儿,端了碗醒酒汤来。 安然一看清汤寡水,尝了一口,差点儿没吐出来,简直就是刷锅水,真难为怎么做出来的,墨童满脸通红:"那个,我再去做来。" 安然叹了口气:"还是我去吧。"厨艺这个东西,若是不开窍,便做多少遍也一样。 到灶房看了看,倒不怪墨童,想来这里不怎么开火,没什么食材,调料也没几样,如此匮乏,自然做不出好吃的醒酒汤。 安然想了想,见有上好粳米,便淘洗干净,放到小砂锅里熬米粥,趁着这功夫把包子放到锅里,点了些油,煎的两面焦黄,米粥也差不多熬好了,撇了上头的浓米汤出来,盛在碗里,把煎好的素包子找了个盘子放好,端了出去,。 安然出去的时候,安子和已经挪了地方,大概是吃多了酒,这会儿正靠在窗下的榻上,闭着眼假寐。 安然撇撇嘴,还说只吃了两盏,就这股酒气,没有一两壶都不可能,安然把包子跟米汤放在桌子上,过去叫他:"安子和,安子和……" 叫了几声不见他睁眼,便伸手推了他一把:"安子和吃包子了。"手刚挨到他,就给他一把抓住,他睁开眼看着安然,眼里有些迷蒙的醉意。 安然一惊,忙挣开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吃不吃,不吃我可走了。" 安子和叹了口气:"你这丫头是叫爷吃饭呢,还是催命呢。"说着下来坐到桌子前看了看,指了指米汤:"这就是你给我做的醒酒汤,倒是不知米汤也能醒酒。" 安然心说,不知道那是因为你孤陋寡闻,米汤里含有多种糖跟维生素B族,有调和解毒醒酒的功效,这是林杏儿跟自己说的,哪会有错。 第4章 不过,这些跟安子和没法儿解释,见他一脸嫌弃,不禁有些恼起来:"你不喝拉倒,我倒了去。"说着就要拿米汤,却被安子和先一步端起来,喝了一口:"谁嫌弃了,你这丫头的脾气越发急躁,我不过说了一句,就要翻脸,行了,别气了,莫说米汤,就是你说砒霜解酒我也照喝不误。" 安然忍不住笑了,白了他一眼:"吃你的吧。" 安子和见她笑了,方才拿起包子吃了一口,不禁挑眉。 安然看着他:"如何?我说的没错吧。" 安子和连着吃了几个包子才道:"这素包子倒让我想起了金陵府建业寺的素斋了,听人说,那建业寺如今的素斋已大不如前了,之前有一位僧厨端的好手艺,最善做素斋,一瓜便可做十数佳肴,可见厨艺精湛,可惜后来不知下落,因有些疯癫,外头的人也称他疯僧。" 疯僧?安然喃喃低语。 如今这里厨艺菜系大概只分南北,到了现代,却已分的极细,四大菜系之后是八大菜系,后来又有十大菜系,十大菜系里,其中一个就是寺院菜,也叫斋菜,福菜,本来是寺庙里款待香客的素食,后来发展起来,成了一个单独的菜系,所以,论素食做的地道,当属寺院菜了。 忽听安子和道:"今儿这素包子的确难得,我吃了几个都未吃出里头放了多少种馅料儿。" 安然点点头:"我吃着至少有十种,馅料我倒是差不多都能猜出来,只有一样,你吃没吃出来,有种甜咸之间的味道,虽不知是什么,却中和了其他十几种馅料的味道,方才能吃出一种独特鲜香来。" 安子和又吃了一个摇摇头,见她仍托着腮帮出神的想着馅料,不禁道:"不过一个素馅儿罢了,哪值得如此费神,回头寻了那卖包子的问问就是。" 安然想起那老妇人的可爱性格,点点头,见安子和喝下米汤,酒意散了一些,便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听说冀州府的厨艺大赛要开了。" 安子和却笑了起来:"我还当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研究你的厨艺呢,原来也知道这个。" "是寿叔跟我说起才知道原来还有厨艺大赛。" 安子和目光闪了闪:"莫非你想报名?" 安然摇摇头:"寿叔说,这是为了选御厨的比赛,师傅厌倦皇宫里的尔虞我诈,都不许两位师兄提过去的事儿,若我参加厨艺大赛,师傅还不气死,更何况,我是安府的丫头,怕也没资格参加吧。" 见安子和不说话,不禁问了一句:"你可知道五年前京城的御厨比试出了何事?以我师傅的厨艺怎会输给那个什么韩子章,还断了手腕子?" 安子和摇摇头:" 五年前的事儿,我也只是听说过一些,底细却也不知。" 安然不免有些失望:"那你可知道哪个韩子章是什么人?厨艺如何?" 安子和点点头:"这个我倒是知道,说起来,这御膳大厨再风光,归根结底也是厨子,只要是厨子就分南北两派,你师傅是南派,而韩子章便是北派,这厨艺的南北之争由来已久,因你师傅在御膳房多年,并被誉为天下第一厨,南派一时风光无俩,以至于各个酒楼都雇南派厨子,北派厨子连糊口都难,直到韩子章胜了你师傅,到如今,北派才跟南派将将持平,所以,你师傅跟韩子章的比试并非两人之争,而是代表着他们身后的南北两派,韩子章的厨艺虽承袭于北派,却曾在江南十数年之久,钻研厨艺,取南北之长,手法已不是一个北派能界定了,虽是北派,却也精于南菜,跟你师父的厨艺可说不相上下,如今更取代你师傅成了天下第一厨,我们冀州府的厨子多是北派,只有知府大人府上的陈二狗跟你师傅属于南派,陈二狗如今倍受知府大人礼遇,可见虽韩子章得了天下第一厨的虚名,北派却让略逊一筹,你也不用为你师傅鸣不平了。" 安然摇摇头:"不是因为师傅,我只是觉得,若是为了争这些虚名而比赛厨艺,实在没什么意义,厨艺大赛的目的不该如此。" "不该如此,还赛什么?" "厨艺本就不应有南北之别,做菜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能让吃的人感觉愉悦,这才是一个厨子应该做的,而不是为了争名夺利,为了当上御厨光宗耀祖,若厨子的目的都如此,便做出来的菜肴再美味,精致,也失去了它该有的意义,民以食为天,厨艺不是为了取悦一个人,而是天下所有的人,若拘于南北之争,便更狭隘了。" 安子和深深看了她,良久开口道:"这就是你想出去的原因。" 安然点点头:"别说这个了,如今还没影儿呢,说说冀州的厨艺大赛,我来找你,是想劳烦你能不能给我安排个位置,不用太好,也不用坐着,只要能看见做菜就成。" "你还真是魔怔了,想当一辈子厨子啊。" "我本来就是个厨子。" 安子和笑了起来:"行,以后你当厨子,我当掌柜的,赶明儿咱俩一起闯天下去,说不定能开个天下第一的馆子。" 安然摇摇头:"哪有什么天下第一,我只想……"后面的话安然没说出来,只想把安记食单补充完整,让自己的厨艺有所进益,之后呢…… 之后安然没想过,也不想去想,更不能去想,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之后还能做什么? 安然把酱汁儿刷在鱼上,闻着烤鱼的香味,看了眼旁边的男人,忽生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这是哪儿?自己是谁?旁边提着坛子喝酒的男人又是谁? 安子和喝了一口酒,抬头看了看,天上一轮皎月,周围繁星如斗,眼前一泓碧,水幽幽荷香,还有旁边的小丫头,清清淡淡的装扮,衣裳是安府丫头最普通的衫裙,小脸上不是半点脂粉,身上更无一样首饰,满头青丝也只梳了一条麻花辫儿,如此简单,却丝毫也不寒酸,坐在荷塘边儿,整个人就如荷塘内月光下的白莲,清绝如许,让他忍不住把视线一再落在她身上。 第5章 这样的夜色,这样的荷塘,这样的小丫头,有那么一刻,他竟希望永远这么下去,不过,他不喜欢她现在的神情,很远,太过缥缈,仿佛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他…… 想着,伸手过去,本来想摸摸她的脸,半截却改了,拽了拽她的辫子:"小丫头想什么呢?" 安然回神,把烤好的鱼递给他,安子和接过咬了一口:"你放了什么?" 安然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蓬植物:"这个。" 安子和笑了起来:"你倒是会就地取材,这香茅种在这里,本是为了驱蚊虫,不想却被你用来烤鱼。" 安然歪歪头:"若不是你这个大管事提议,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儿烤鱼,更何况,这鱼还是荷塘里的,你就不怕被人知道告诉大老爷?" "我还以为你这丫头的胆子比天大呢,原来,也这么没用,放心吧,入了夜,这边不会有人过来的,而且,不过烤个鱼,又不是把别院点了,便大老爷知道也无妨。" 见安然把他的短刀丢过来,不禁道:"你这丫头还真是挑剔,我这把弯刀虽不如你的匕首,却也不差,你就这么瞧不上眼。" 安然摇摇头:"那匕首是我大师兄给我的见面礼,意义不同,而且,是我大师兄一直用了这么多年的,到我手里不过几天就丢了,若我大师兄知道,一定以为我不珍惜。"说着,白了他一眼:"那天要不是你捣乱,我已经把匕首捞上来了。" 却发现安子和定定望着她:"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的水性很好。" 安然点点头:"水性好怎么了?"忽然想起什么:"你不会也以为我是鬼上身吧,你怕不怕,没准我真是鬼呢。" 安子和却笑了起来:"便你是鬼爷也不怕,爷收了你,让你不再作乱。"说着,从怀里拿出个东西来递给她。 安然愣了愣,竟是自己的匕首,顿时大喜:"怎么会在你这儿?" "自然是我下去捞上来的。" 安然才不信:"就你,下去就成坛子了。" 坛子?安子和失笑:"你这丫头的嘴真毒,好歹我把匕首给你捞了出来,你难道不该谢谢我?" "好,谢谢你,伸手。" 安子和真伸出手,安然把一个莲蓬放到他手里:"借花献佛请你吃莲蓬。" 安子和笑了起来:"小气的丫头。"却也一颗颗剥着吃了起来。 安然忽想起一事:"你还记的柱子吗?" "柱子?你说的是白天的伙计?好端端提他作甚?"安子和听她提起柱子,下意识有些不爽,脸色也有些沉。 安然:"你别看他是个打杂了,却是个可造之材。" 安子和挑挑眉:"莫非你又想收徒弟了?" 安然摇摇头:"当日收德福,也是机缘巧合,我自己还未出师呢,再收徒弟岂不误人子弟,只我当初去城东的时候,叫柱子给我帮了几天厨,如今我不在了,柱子的日子便不大好过,我今天看见他手上都是伤,若再这么下去,怕要废了。" 安子和自然也知道后厨这些龌龊,对于老孙头的性格,更是早有不满,只不过厨艺大赛在即,却不好动他,老孙头的手艺虽说在大燕排不上号,在冀州府却也数得着,不过,那个柱子…… 一想到那小子跟在安然身边亦步亦趋,满眼崇拜的样儿,安子和这心里就不爽快,想了想道:"城南的大厨程老三倒是有意收徒,回头把他调去城南,跟着程老三吧,不过,能不能让程老三入眼,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安然一喜,无疑,想锻炼厨艺还是在酒楼里更合适,自己先头想让柱子来别院,也是没法儿,如今安子和既然把他安置在城南,自是最好,安然相信,以柱子的悟性跟天份,若能遇上个倾囊相授的好师傅,成材指日可待。 忽见安子和把酒坛子递了过来:"这是三十年陈酿花雕,南边过来的,你尝尝,放心,不会醉。" 安然急忙推开,开玩笑,上次的教训她可还记着呢,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酒。 安子和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儿,不禁笑了起来:"你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你的是砒霜呢。"却也不再勉强她。 之所以给她酒,是忽然觉得,自己喜欢的也想让这丫头试试,她不是安然,却也是安然,有时连他都糊涂了,但却异常清楚,自己喜欢的是眼前的丫头,应该说,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稀罕。 烤鱼之后,安子和再一次消失了,安然在别院里清闲非常,大老爷不在,苏夫人也走了,别院没有可伺候的主子,安然彻底闲了下来。 白天日头大,便在自己的小院里鼓捣吃食, 别院有个冰窖,作为大厨,弄几块冰还是不难的,弄了冰敲碎,配上些水果糖霜做成刨冰,能把别院的小厮们馋死。 偶尔兴致来了,做几样冰阵甜品,叫人给别院的大管家安远送过去,拉拉关系,还有寿叔,隔三差五总会给他做些小点心之类,让他拿回去给家里的孩子解馋,毕竟都是自己的上司,短时间内自己还得在别院混,跟上司搞好关系是必须的。尤其,安子和说过,他跟别院的大管家安远颇有交情。 安然的小技巧让她的人缘变得超好,至少比安府里好太多了,自己想弄点儿什么新鲜食材,不用说就会有人送过来,对于她摘荷塘里的莲蓬荷叶,都当没看见,让安然的日子过得异常滋润。 炎热的六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进了七月就快立秋了,别院临山靠水,本来就比城里凉快,入了秋就更不用说了,一早一晚都有些冷嗖嗖的。 安子和仍旧神出鬼没,有时好几天不见人,有时会忽然出现在她的小院里,让她做些吃食解馋,说酒楼的厨子不如她的手艺好,这句话不管真假,都取悦了安然。 安然发现,自己其实也是个大俗人,喜欢听好听的话,而安子和仿佛拿准了自己的性子,嘴甜的不行,发展到后来,只要他来,自己就会依照他的要求做几样吃食,有时简单,有时复杂,端看自己当时的心情。 第6章 安子和的嘴很刁,稍微有一些不对劲儿都能尝出来,渐渐安然发现,安子和虽不是厨子,却是个内行,什么菜?什么口?火候如何?需要什么配菜调料 ?都一清二楚,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 安然也乐的让他挑刺,厨子最不怕食客挑刺,若都是夸好,反而不会进步。 进了七月,还有一个利好的消息,就是今年冀州府的厨艺大赛,地点定在了安家的别院,就在荷塘一头花园的空地上。 如此一来,别院的清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忙乱,不知谁挑的日子,大赛的日子定在七月七,荷塘一头有一大块空地,听寿叔说,原本来打算种桃树来着,后来大老爷说若种了桃树,便挡住了荷塘,春天还好,入夏却少了观荷的乐趣,反而不美。 一时也想不起种什么,就空到了现在,正好当做厨艺大赛的现场,对面便是敞亮的荷香榭,到时候冀州府的知府大人通判大人还有名仕们,坐在荷香榭里,一边儿观荷,一边儿品尝美食,也是一大乐事。 安然对于古代的厨艺大赛颇为好奇,对于赛场定在别院自然万分欣喜,如此一来,自己随便寻个位置都能看见大赛现场。 还没进七月别院就开始忙活了,搭建席棚,盘火灶……各种食材无论南北,源源不断运到了别院内。 安然听寿叔说过,此次大赛所有食材均是安府置办的,让安然再一次领教了安府的惊人财力,不过,怎么只有六盘灶,难道只有六个人比赛?这算什么厨艺大赛?疑惑之下安然问了安寿。 安寿笑道:"前头在冀州城已经比过几场,这六个人是胜出的,才有资格进入咱们别院,最后比试三场,三场之后决出前三,便是冀州府今年推荐入京的名额,一开始可是好几十个厨子呢,真要都来咱们别院还不乱了套啊,不过,这最后一场至关重要,来的贵客也多,咱们知府大人,苏通判,冀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差不多都来齐了,还有通判大人的夫人也来了。" 女眷就苏夫人一位,可见这位夫人的确是个爱热闹的,携眷出席的也只有苏大人一位。 虽说忙乱却跟安然没太大关系,这几天安然本还想寻安子和问问,六位大厨都有谁?却一直见不着人,想来他一个大管事需调度各处,正忙着也就算了,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 心里想着厨艺大赛,安然这几天觉都不踏实,到了七月初七一早,刚说早些过去寻个妥帖的地方,一会儿好观看比赛,不想师傅跟大师兄来了。 安然高兴的不行,这一晃可有一个月不见师傅了,忙上前扶着师傅进了自己的小院,招呼大师兄也坐,倒了茶来:"师傅怎么来了?" 大师兄笑道:"冀州的厨艺大赛,怎能没有师傅。" 安然恍然,可不嘛,在这冀州府无论厨艺还是资格,她师傅都是绝对的头一份,毕竟是厨艺大赛,知府大人,大老爷,苏通判这些人不是当官就是做买卖的,即便懂些,到底不是内行,这厨艺大赛的评委,若没个举足轻重的内行坐镇,岂不成了笑话。 老爷子看了看她的小院,点点头:"这里倒是比府里清静。" 安然想起上回的素包子:"师傅,上回的素包子您老人家可喜欢?" 大师兄接过去:"岂止喜欢,师傅吃了包子之后,折腾了好几天素馅儿呢。" 安然忙道:"师傅调出来了?" 老爷子摇摇头:"那个素馅儿不一般,我调了几天,总觉得差些什么,却又不知差在何处,到底老了,我这次来也是想问问你,在哪儿买的包子,那素馅儿的味道,倒让师傅想起了一个故人,师傅想了很久,能调出这样的素馅儿,除非是他绝无可能有第二人。" 安然刚要问是谁,就见安寿急巴巴的跑了进来:"我说老爷子,您可真稳当,那边儿几位大人可都入席了,就等您老了。" 老爷子哼了一声:"既到齐了,等我做什么。" 安寿抹了把汗:"您这话说的,没有您坐镇哪成啊。" 老爷子不大痛快的站起来:"抢孝帽子呢,至于这么着急吗。"说着,却也站了起来。 安寿忙上前扶着,老爷子看了看安然:"丫头,你跟我过去瞧热闹吧。" 安然忙摇摇头:"师傅,您坐的可是评委席,我在您旁边不合适。" 大师兄想起她跟大老爷前头的事儿,低声道:"师傅,席上人多,又有些远,倒不如在下头看的真切。" 老爷子这才点点头,板着脸去了。安然不禁好笑,师傅不喜厨艺大赛,估计会格外挑剔,别人安然不知道,就师傅这关却难过。 安然等师傅跟师兄走了,才出去,本想寻个近处的山石洞子看,不想自己先头看好的石洞,如今都是人,在别院待了一个多月,都没发现原来别院有这么多人。 安然转了一圈也没找着合适的地儿,正着急,忽身后有个人唤了她:"安姑娘。" 安然回身见是苏夫人跟前的婆子,那婆子给安然见了礼:"我们夫人叫老奴来请姑娘,说有日子没见姑娘,正好可以说说话儿,姑娘快跟老奴去吧,夫人还等着呢。 安然倒是高兴了,这时候苏夫人找自己过去,哪是为了说话,怕是想让自己跟她一起看比赛呢,倒正合了自己的心意,便跟着婆子去了。 荷香榭旁边不远有个八角小凉亭,叫沁芳亭,因只有苏夫人一个女眷,正好安置在此处,离着荷香榭不远,却也不近,能瞧见荷香榭里的人,却听不见说话。 安然一进凉亭就愣了一下,亭子里却不止苏夫人,还有上次见过的崔诚之,仍是那个装扮,只不过…… 安然却注意到他手上的扇子又换了一把,这一把恐比上一次那把更难得,可见这位绝对是位富家大少,却怎么装的如此低调作甚…… 不等安然见礼,苏夫人就先一步拉住了她:"咱们前头可是说了,不用这么多客套的虚礼儿,又不是外人,今儿叫你来是指望着你呢,这做菜我可是外行,你才是内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外行看热闹,内行才看门道,没你这个内行,怕我连热闹都瞧不出呢。"说着,按了安然坐下。 第7章 安然对苏夫人热情有些吃不消,只能跟崔诚之略点头表示有礼,却听苏夫人道:"瞧见最左边那个厨娘了不,那就是我府里的厨子阮四娘,我今儿本说不过来的,不想,她这次倒争气,竟闯进了最后的决赛,好歹是我府里的人,怎么也得过来捧捧场,我瞧她厨艺寻常,倒是这运气不差,别说跟人家御厨比,就跟你这丫头比,也差远了呢。" 安然顺着她说的看过去,果见有个妇人,看上去有四十上下,颇为壮硕,不是穿着青花蓝布衫裙,头上挽着发髻,真以为是个男的呢。看来通判府也是深藏不漏,能闯进决赛,这阮四娘又岂是寻常之辈。 阮四娘旁边是个矮胖子,黑膛脸,脖子又粗又短,个子尤其矮,站在那儿远远看过去像个大王八,安然不认识此人,可看到帮他收拾台面的李大勺,顿时就明白过来,这矮胖子大概就是安记酒楼城东店的大厨老孙头。 老孙头旁边的男子,年纪也有三十上下,是几个人里最年轻的,瘦高挑,长了个娃娃脸,在一群脸大脖子粗的厨子中间,尤其显眼。 安然正猜这人是谁,便听苏夫人道:"那个瘦高的就知府大人府里的陈二狗,一手南菜做的甚为精到,说起来,跟我这侄儿还有些渊源。" 安然不禁看了崔诚之一眼,便听崔诚之低声道:"陈二狗当年在我家的馆子里学了几年厨。"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安然暗暗点头,听寿叔说过,陈二狗的厨艺是在南边学的,能学出这么一身本事,崔诚之家的馆子必不寻常,倒是差点儿看走眼,原来这位也是个内行。 却听崔诚之道:"二狗的厨艺虽不差,若跟安姑娘比,便立见高下了。" 安然摇摇头:"表少爷谬赞了,安然的厨艺不过寻常,怎敢跟下头几位冀州的名厨相比。"不想停留在这个话题上,便问苏夫人:"后头的三位厨子是谁?" 苏夫人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个安府的大厨倒真是的,连自家的厨子都不认识了,后头左首那个白胖子是你们安记酒楼城南的陆老三,中间是顺福楼的周德生,最右边那个红脸儿酒糟鼻的,是留香坊的钱成,留香坊的菜马马虎虎,点心倒是做的极好,顺福楼的肘子是一绝,我们家大人隔几天就得去一趟,不然,就馋的难受,你们安记城南的陆老三,刀工最是出挑,至于城东的老孙头,菜做的还过得去,就是人品太差,听说前些日子,又纳了一房小妾,算上他那个原配,家里都四房了,却仍隔三差五往烟花柳巷里头钻,真真这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 崔诚之咳嗽了一声,苏夫人忙道:"我这表侄儿不一样。" "姑母您说什么呢。"崔诚之俊脸有些红,不知是尴尬还是气恼。 安然不禁有些好笑,这六个厨子倒是各有各的本事,最终谁能获胜还真难说,得看考什么,另外,还有评委的裁决。 想着,不禁往侧面的荷香榭望了过去,中间挡着四扇屏风,屏风是轻纱质地,上绣碧叶荷花,隐约能看见荷香榭里的人,中间一位四十多岁留着胡子的四方脸男人,穿着官服,头上五品乌纱帽,想来是冀州知府。 左首是苏通判,右首是自己的师傅师兄,苏通判旁边是上次在酒楼雅间里看到的大老爷,再旁边,依次几位应该是留香坊,吉祥居,顺福楼的东家,一个比一个年纪大,有一个安然瞧着比师傅都大不少呢,若是赶上个劲道的菜,也不知还能不能嚼的动。 不过,怎么没看见安子和,正想着,忽见安远走了进来,躬身道:"安远给夫人,表少爷请安。" 苏夫人摆摆手:"大管家别客气了,这一程子你倒是辛苦了。" 安远忙道:"底下的人还算尽心,倒也不算辛苦。" 说着,看了安然一眼:"贸然过来搅扰夫人,是因知府大人一早过来,没来得及吃早上饭,大老爷便吩咐下来,让做几样点心送上去,故此来请安姑娘。" 苏夫人哼了一声:"就他事儿多,没吃饭不正好,一会儿有的是好吃的,只怕他吃不完呢,再说,做几样点心罢了,非得叫我妹子做什么,合着你们这别院,除了我妹子就没别的厨子了。" 安远咳嗽了一声,脸色有些尴尬:"那个,回夫人话,厨子是有,若论手艺却都不及安然。" 安然不想安远为难,站起来道:"夫人跟表少爷先坐着,安然去去就回。"说着蹲身告辞,跟着安远去了。 本来还说回厨房,不想,安远却往对面走,眼看到了观月阁,安然忙道:"大管家是不是走差了,这可不是去厨房的路。" 安远笑了一声:"放心,放心,不会走差。" 到了观月阁的后门,跟她道:"姑娘进去吧,我哪儿忙着,先走了。"说着,不等安然问他,转身走了。 安然愣了愣,只能推开观月阁的后门走了进去,刚进去就被一只手抓住:"你这丫头可让爷好等,快着,头一轮都要开始了。"不由分说拉着安然上了楼梯,到了二楼才放开安然。 安然这会儿才算明白过来,指着他道:"你跟大官家串通一气,糊弄苏夫人,你就不怕回头大老爷知道,要治你的罪。" 安子和摇摇头:"真是个没良心的丫头,不是你让我给你安排地方看厨艺比赛吗。"拉她站在观月阁的槛窗前:"你瞧这里如何?" 观月阁在荷香榭对面,也就是在赛场另一头,因为是第二层视野比荷香榭还要好一些,最妙的是,观月阁旁边有几棵参天古木,掩映之间,极为隐蔽,对面荷香榭的人很难发现他们,可处在二楼的他们,只要把长长的槛窗打开一扇,就能清晰看到赛场的情况,的确是个好地方。 只不过。唯一不好的是,槛窗有些窄,他们俩人需挤在一处才行,安子和个子高,自然站在安然身后,即便他还算君子,安然依然能感觉出从他身上透过来的,属于男人的热力,还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像松香,又有些像薄荷,大概是他身上带了香袋。 第8章 安然不怎么喜欢香水,总觉得香水的味道太做作,尤其男人喷香水,感觉娘娘腔,但这古代人都有戴香袋的习惯,而且,安子和这个香袋的味道,并不让她讨厌,大概因为松香跟薄荷都是她喜欢的。 不过,他是不是离自己太近了,刚想推开他一些,就听安子和道:"瞧开始了,第一道菜是煮干丝。" 安然忙看了过去,不禁点点头,倒跟现代的厨艺大赛流程很相似,不管什么赛事只要是考厨艺,第一项考的一定会是基本功,也就是刀工。 想要练就一手好刀工,除了天赋之外就是一个字,练,安然都不记得,当初自己切了多少土豆丝,都加起来的话,估计至少能装一车皮。 自己的刀工不算太出类拔萃,但也不差,若以分值一百分来说,至少也有九十分,只可惜穿到这里,换了个身体,打了些折扣,也就剩下八十分了。 煮干丝现代来说是淮扬名菜,跟自己上回做的扣三丝同属一类,方干、火腿、黑木耳、冬笋切成细丝,入清水浸一下,使干丝分开,滗去水,放入盛器内,略加盐,沸水浸泡三次,每隔半小时更换开水一次,再用清水过清,捞出沥干。开洋加温水稍浸,放在小碗内加酒,上笼或隔水蒸透至涨胖,炒锅烧热,下生油,滑虾仁捞出。锅内高汤,放入干丝,旺火烧沸一二分钟,再加酒、盐,移小火烩煮10分钟,使干丝涨胖,吸足鲜味。出锅前续用旺火烧开,淋上熟生油。倒在汤盆里,火腿丝、虾仁撒在上面,即成。 这道菜难就难在刀工上,曾被文人誉为,加料千丝堆细缕的菜肴,便是这道煮干丝,可见刀工之精,必须切得千丝万缕方算地道。 忽听安子和道:"若论刀工,当属陆老三的刀工最精,这头一轮,看来他胜出的是他了。" 安然却摇摇头:"我猜胜出的是陈二狗。" 安子和摇摇头:"陈二狗虽精于南菜,刀工上比陆老三却差着火候。" 安然笑了:"到了陆老三跟陈二狗的级别,刀工不会差太多,这道煮干丝两人看起来,切的都相当稳,单比刀工,怕很难说谁高谁低,如此便要色香味了,而你刚也说了,陈二狗精于南菜,这道煮干丝可是正经的南菜,陆老三又如何能胜过陈二狗,而且,你看陈二狗的高汤,汤色清亮,几乎透底,干丝在汤里浮浮荡荡,不尝味道,光色这一样,定是陈二狗赢了。" 果然,安然话音一落,就见一个小厮敲响旁边的锣喊了声:"第一轮陈二狗胜。" 安然得意的看了眼身后的安子和:"如何?" 安子和见她眉眼间尽是得意,一张白嫩的小脸比平常更多了几分神采飞扬,目光晶亮,唇角微微荡开的那抹笑,竟如此动人,还有,这丫头身上的味道,像夜里幽幽的荷香,又似青草般自然,即便淡的几不可闻,却依然让他大为心动 。 忍不住又凑近了她些,略略低头,眸光暗了暗,虽立了秋,白天仍有些热,故此,这丫头仍穿着轻薄的夏装,领口微微有些松,修长细白的颈项便正好落进他眼里。这丫头平常遮的严实,倒未看出来,如今离得近了才发现,当真一副好身材。 安子和的目光忍不住定在她的胸口,隐约能瞧见那越发腻白的颜色与圆润的弧度,隐没在一片淡淡的轻粉间,这丫头今儿穿的肚兜定是粉色的。 安子和忽觉唇干舌燥起来,竟有些忍不住那股燥热,手缓缓抬起,伸过去刚想揽住她的腰肢,忽听小丫头道:"第二道菜竟是套四宝,这可是个功夫菜,没有相当的功夫与耐心,是绝做不成功的,安子和,你猜这一轮谁会赢?" 安子和顿时警醒,急忙往后退了几步,拿起桌上的茶水一仰脖灌了下去。 安然不见他答应自己,回头看去,见他满头是汗,脸上还有些诡异的红,不禁道:"你是怎么了,莫不是中暑了,你把后面的槛窗也打开,这样对头的风过来,就凉快了。" 见安子和开了后面的窗子后,仍坐在那儿,不禁道:"坐那儿可看不着的。" 安子和含糊道:"你先看,我坐这儿歇会儿。" 安然只当他忙活了几天累了,便也不以为意,看着下头几个人做套四宝。 套四宝是豫菜一绝,安然不知道在这里究竟算南菜还是北菜,这道菜绝就绝在四只层层相套的全禽,个个通体完整又皮酥肉烂,鸡,鸭,鸽子,鹌鹑四种禽类相互义裹,却吃不出一根骨头来。 这道菜做好端上去,在食客面前看到的是体形完整、浮于汤中的全鸭。其色泽光亮,醇香扑鼻。吃完第一层鲜香味美的鸭子后,一只清香的全鸡便映入眼帘;鸡肉吃后,滋味鲜美的全鸽又出现的面前,最后又在鸽子肚里露出一只体态完整,肚中装满海参丁、香菇丝和玉兰片的鹌鹑。层层相套的四种禽类,各有各的鲜美,一道菜让人吃出妙趣无穷的感受,所以才称得上一绝。 难就难在脱骨上,要把外头的鸡,鸭,鸽子,在不破皮的情况下脱骨,然后从大到小层层套在一起,放入笼屉中蒸熟,再入清汤调味,让最外头的鸭子浮在汤中,一层层吃下去,均有不一样的惊喜。 若想完整脱骨就必须对鸡,鸭,鸽子的构造相当熟悉,尤其腹部与脊背处,基本皮就是连着骨头,中间只有一层筋膜,要格外小心的割开筋膜把骨头取出,稍不注意,一旦割破皮,这道菜就失败了。 以手法来看,安然看好通判府的阮四娘,女人心细,在这道菜上本来就有着先天的优势,更何况,从阮四娘的手法来看,也比其他人熟练的多,看来苏夫人还真是谦虚了,她们家这位厨娘的厨艺却不一般,第一个把鸡鸭鸽子脱骨出来的就是她。 安然不禁感叹道:"这个阮四娘的手法极熟啊。" 安子和缓了这么半天,终于好了些,走过来,却仍不敢靠这丫头太近,想想不觉好笑,这么多年自己何曾如此狼狈过,竟被一个小丫头逼得差点儿失了分寸,听见安然的话,笑了一声:"这位阮四娘自然手法熟练,她爹是市集上卖活禽的,她自小就跟着他爹摆摊杀鸡,后来学了厨子,也精于烹制此类菜肴,可惜苏通判却是个喜欢吃肉的,而阮四娘最不擅长的便是烹制肉类,尤其肘子,故此,苏通判对这个厨娘颇多不满。" 第9章 安然不禁笑了起来,这可是那句话,活卖行家,阮四娘这手绝活,到了别处想来会倍受礼遇,偏生去了苏通判府上,这位大人无肉不欢,上回自己做了那几道菜,过后苏通判特意赏了她十两银子,叫安寿送了来,特别指出她的酱方肉做的极地道,比苏州的松月楼也不差什么。 松月楼?安然忽然想到,莫非松月楼就是崔诚之家开的馆子,却不知苏夫人以前还是个卖阳春面的,怎她表亲就开了这么大一家字号呢。 安子和见她出神,挥了挥手:"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安然摇摇头,看向下面,这第二轮不用说肯定是阮四娘胜了,而从陈二狗的手法来看,应该会排在第二,老孙头显然有些急了,第一轮煮干丝的时候,他就拖了底,刚安然看见他处理鸽子的时候,戳破了鸽子的脊背,这道菜已算失败了,所以,这第二轮便不拖底也进不了前三,不用再比第三轮,这冀州府的三个进京名额也没他什么事儿了。 安然倒很高兴,从柱子的遭遇来看,就对这心胸狭窄的师徒俩没什么好印象,更何况,还有那两个拦着自己的伙计,他败了,正好挫挫他的锐气,也省的他总自以为是,觉得冀州府都招不开他了。 想到这个,不禁道:"这老孙头的人品实在差,便手艺过得去,这样的人留在后厨也是后患。" 安子和:"他是前头的大厨吴兴引荐来的,吴兴在安记酒楼做了十年,是安家的老人,后来干不动了才回乡,念着这些,才容下老孙头,前些年还算老实,自从去年代表冀州府去了京城一趟,回来就有些不安分,且等过了厨艺大赛,再收拾他不迟。" 安然:"冀州府去年的三个人都没赢吗?" 安子和摇摇头:"哪这么容易,别瞧这些人在冀州府数得着,真出了冀州府,什么都算不上呢,尤其跟那些南边的厨子一比,高下立现,说句实话你别恼,你两位师兄虽师承自你师傅,真论起手艺可差得远呢,御膳房随便提留出一个来,你两个师兄都排不上。" 安然不乐意了:"谁说的,我大师兄的刀工可厉害了。" 安子和笑了起来:"我说怎么着,真恼了,实话都不让我说啊,你大师兄的刀工的确厉害,可一个好厨子,又不是只有好刀工就成的,需刀工,火候,对食材的了解,以及每一道菜肴的领悟,才能做出极致美味来,你两个师兄差就差在领悟上,若你两个师兄争气,你师傅怎会收你当关门弟子,就是看重你在做菜的领悟上,远远高出你两个师兄,只有你能真正承继老爷子的衣钵,要不然,你师傅用了一辈子的厨刀怎会传给你,你师傅指望着你呢,只可惜你是个丫头。" "丫头怎么了?"安然瞪着他,这家伙有时真让人讨厌。 安子和见她皱眉,忙道:"丫头好,丫头好,我们安然丫头最好,将来一定能继承你师傅的衣钵,成为天下第一厨,有天下第一厨掌灶,到时候咱们馆子可体面了。" 安然见他一副狗腿样儿,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安子和没辙的摊摊手:"你看,又笑了,真拿你这丫头没法儿。" 两人这儿正说着,忽听下头吵嚷了起来,安然急忙看过去,发现老孙头不知抽什么风,跑进荷香榭,瞧着好像跟她师傅吵架呢,这还了得,安然一着急,也顾不上什么了,忙往下头跑。 安子和一愣之下,也跟了下去,安然着刚进荷香榭就看见李大勺指着师傅的鼻子,口沫横飞:"两轮都是南菜,这算什么?看不起我们北派的厨子不成,可别忘了,如今的天下第一厨就是我们北派的呢,您老人家若不是败在了我们北派的厨子手里,如何会来这冀州府。"那德行简直嚣张至极。 安然气的脸色铁青,敢这么指着她师傅,活腻了啊,想都没想,上去抬腿,卯足了劲一脚就把李大勺给踹荷花池子里,就听噗通一声,李大勺以一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的姿势进了荷花池,砸坏了一片荷花。 苏夫人早过来看热闹了,一见这个,忍不住笑了起来:"倒可惜了这些荷花。"见丈夫瞪了自己才闭嘴。周围看热闹的差点儿忍不住笑出来。 老孙头气急败坏的指着安然,王八脑袋一个劲儿哆嗦:"你,你是哪儿来的丫头?敢如此放肆?" 安然还没说话呢,就听大师兄开口了:"什么丫头,闭上你的臭嘴,这是我的小师妹,我师傅的关门弟子。" 老孙头一听,忽想起自己俩外甥跟自己告的状,说在酒楼大门外让这丫头给踹了一脚,还丢了差事,再加上,之前这丫头在酒楼待了几天,如今后厨那些小子有一个算一个,暗里都说这丫头的手艺比自己强,如今,竟然当着这么多人又把自己的徒弟踹荷花池子里去了,新仇旧恨,这口气要是咽了,以后冀州府还有他老孙头站脚的地儿吗。 这丫头不就仗着后头有郑春阳这老不死的吗,要是前几年,自己还怕他,如今这老不死的虎落平阳,已经成了半个废物,自己敬他是给他面子,非要惹自己,自己也不是吃素的,脸色一阴,呵呵冷笑了两声:"我徒弟说的不错,既是要比高低,就不能都做南菜,我老孙头今儿胆子大一回,斗胆请郑老爷子指教在下一道北菜。" 老孙头一句话在场的人都露出不屑的神情,谁不知道老爷子折了手腕啊,这厨子手腕子使不上劲儿,怎么上灶,更别提指教他北菜了,这老孙头还真是不要脸到了极致。 知府大人脸色一沉:"老孙头这是厨艺大赛,容不得你胡来,莫非不想在冀州府待了?" 谁知老孙头却哼了一声:"大人您这话在下可不服,外头谁不知道您喜欢南菜,可别忘了,如今万岁爷御膳房的总厨可是我们北派的厨子,您若看不起北派的厨艺,那在下也没二话,扭头就走,带着家眷儿女,离了冀州府。" 知府大人眉头紧皱,安然心说,这老孙头还真不是个善茬儿,几句话过来,就把韩子章拉到他身后当靠山了,若是知府大人再说什么,老孙头便一口咬定他看不起北派厨子,如今韩子章是御膳房总厨,势力恐怕不是他一个冀州知府能得罪的,这老孙头今儿是打算撕破脸了,估摸早想好了后路,过了今儿也不算在冀州府待着了。 第10章 安然忽然怀疑,这厮是不是给别人当枪了,就是趁着今儿来为难师傅的,要不然,怎么一口一个韩子章,而且,安府既然庇护师傅,必然不是站在韩子章一头的,以安府的势力,老孙头都敢闹,可见后头的人来头不小。 大师兄气的直哆嗦,站起来指着他:"就凭你也值得我师傅出手吗,我来指教你足以。" 老孙头心头一喜,自己本来还怕郑春阳手腕好了,出马把自己办了,如今看来是真废了,而这高德明,不是他托大,若比南菜,自己或许会输给他,若比北菜,高德明算个鸟啊,刀工强有屁用,北菜讲究的可不是刀工。 想到此,呵呵笑了起来:"如此,就请高大厨指教一二。" 高德明刚要下去,就听师傅开口了:"德明让安然去。"说着看向安然:"丫头,虽说你还未出师,今儿也是个机会,就去历练历练吧。" 大家伙可听得异常明白,老爷子言下之意就是,我这徒弟虽还没出师,厨艺欠火候,即便如此,指教你个老孙头也不在话下。 老爷子一句话,老孙头的气势立刻就给打压了下去,一张黑胖的脸上更为阴沉:"老爷子让这个没出师的小丫头指教在下,是不是有些托大啊,一会儿要是输了,可折了您老的体面。" 大师兄哼了一声:"若是你不敢让我小师妹指教,就明说,费什么话。" 老孙头两只眼都红了:"高德明你少说大话,今儿老子就指点指点这丫头,让大家看看,这前天下第一厨的关门弟子,到底有什么本事。" 说着,瞥了安然一眼:"看在你是晚辈的份上,让你挑,比什么,不过,咱可说在前头,比的是北菜。" 安然冷笑了一声:"知道你不会做南菜,自然不会难为你,省的让别人说我不敬前辈,咱们厨子这行,最讲究辈分传承,不敬前辈可是连畜生都不如。"安然几句话就把老孙头搁里头了。 "你……"老孙头气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难看之极:"小丫头,嘴再能说也没用,咱们厨子得看手上的本事,少耍花腔,快说比什么?" 安然略想了想,这里的南北之分跟自己的认知不大一样,怕自己挑一个北菜,到时候,老孙头非说是南菜,又要起争执打嘴架。 安然本来最不想出头,可今儿老孙头竟然让李大勺指着师傅的鼻子胡说八道,若不把的气焰打下去,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师傅虽然败在韩子章手下,却仍然是厨艺里的一代宗师,岂容得别人说三道四。 更何况,五年前那场御厨比试,其中不定有什么猫腻,安然绝不相信,以师傅的厨艺会败在韩子章手里,这老孙头师徒正戳在自己的腰眼上,不把这俩败类收拾了,她就不是安然。忽想起一道菜,这道菜不管古今,都该是毫无争议的北菜了,也是现代鲁菜中的一绝。 想到此,开口道:"就做爆双片,如何?" 老孙头愣了愣,阴晴不定的看着安然,想不到这小丫头敢挑这道菜,这道菜因为极难做,又费工夫,算一道冷门菜,在座的好几位都不知道这道菜是什么,就连知府大人也一样,忙问旁边的几位东家,都摇头。 忽听崔诚之道:"安姑娘挑的这道爆双片是正经的北菜,食材选用猪肚跟鸡胗,因一白一红,成菜之后,脆嫩爽滑,故此,又称油爆双脆。" 知府大人:"这听着倒十分简单。" 崔诚之摇摇头:"这道菜之所以许多人不知,就是因为极难做,对刀工跟火候都有极高的要求,能做的厨子不多,还颇费材料,大多馆子如今都没这道菜,故此,算一道冷门菜。" 知府大人好奇的道:"难在何处,不就是猪肚跟鸡胗吗,这两样倒也寻常。" 崔诚之:"不然,这油爆双脆的猪肚,只用肚仁儿部分,挑出最厚的部分,去上下皮,只用中间,切成骰子块,鸡胗也需去处外头的一层老皮,同样取用最嫩的部分,一盘油爆双脆至少需五六个猪肚,数十个鸡胗才成,极费食材,且因是最嫩的部分,下刀的时候,稍不留意便会切断,故此,需极精准的刀工。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火候,肚仁儿跟鸡胗取的是最嫩的部分,也最禁不得火,火候稍大就会嚼不动,火候不到又是生的,需恰恰刚好才成。" 知府大人不禁倒吸了口冷气:"这么说来,这道菜岂非极难。" 崔诚之点点头,不禁看向安然,虽说吃过她的菜,却也不信她能做出这道油爆双脆来。 知府大人了解之后,忽的来了兴致,虽说也怀疑这个忽然蹦出来的小丫头,能做出这么难的一道菜,却也希望她把老孙头收拾了,这老家伙简直不知好歹,便他靠上了韩子章,这也是在他的冀州府,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一个不入流的厨子就敢公然拿话挤兑自己,今儿要是不把他收拾了,传出去,自己这个知府让个厨子给挤兑了,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想着,挥挥手:"既安姑娘挑了菜,老孙头你可有异议?" 见老孙头不吭声,知府大人脸色一沉:"怎么着,莫非这道油爆双脆不是北菜?" 老孙头吭哧半天只能道:"回大人,这道菜的确是北菜。" 知府大人冷哼一声:"既是北菜还迟疑什么,赶紧着吧,听了诚之说的,我这恨不能立马尝尝这道油爆双脆,怎么个脆嫩爽滑呢。" 老孙头哪做过这道菜啊,就他师傅都没做过,就因为这道菜看似平常,却极难掌握火候,好多年都没人做了,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竟敢挑这道菜。 想着,看了安然一眼,不禁咬了咬牙,这丫头才多大,学过几年厨艺,说句到家的话,自己出师那会儿,这丫头还在娘肚子里转筋呢,不定是从哪儿听来的,知道这道菜极难,觉得她做不好,自己也做不好,想拼个鸡飞蛋打,勉强落个不分胜负,也好保住她师傅的面子,真没看出来这小丫头如此奸诈,狡猾。 第11章 不过却错了主意,自己还就不信,就凭自己这么多年的经验,还能让这么个小丫头比下去,便掌握不好恰好的火候,怎么也比这丫头强吧。 想到此,咬了咬牙:"比就比,你师傅可在这儿坐着呢,到时候输了,可别说我老孙头欺负你。"说着,转身走了回去。 安然也跟了过去,左右看了看,就听阮四娘道:"小妹妹我这盘灶让给你,你让我打打下手就成。" 安然笑了:"如此劳烦前辈了。" "不劳烦,不劳烦,不怕小妹妹笑话,这道油爆双脆,我可就听说过,还没见过呢,今儿小妹妹可是让我开眼了。"说着,吩咐自己的徒弟:"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取猪肚鸡胗。" 知府大人,安子和,崔诚之,苏通判两口子加上几位东家,都围了过来,都想见识见识这道油爆双脆怎么个做法儿。 安子和的目光却落在安然身上,良久不能移开,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相信,这丫头真不是前头那个安然,她是完完全全全的另外一个人,这样玄之又玄的事,竟然就发生在自己眼前。 看着她熟练的处理猪肚鸡胗,手里的刀在日头下划过一道道刀影,那双嫩白的小手握住刀柄,看起来有些吃力,可从她轻松的神态来看,就知道应该游刃有余。 今天这个变故是自己事先没想到的,如果她真做出这道油爆双脆,恐怕安府再也留她不住了,自己到底该怎么安置这丫头才好,真让他颇费心思,头一次有个女人让他这么费心思,而且,最诡异的他还甘之如饴…… "鸡胗和肚子都要先用刀划横竖痕,越细越好,目的是使油容易渗透而热力迅速侵入,因为这道菜纯粹是靠火候。两样东西不能一起过油。鸡胗需时稍久,要先下锅,肚儿若是一起下锅,结果不是肚子老了就是鸡胗不够熟。这两样东西下锅爆炒勾汁,来不及用铲子翻动,必须端起锅来把锅里的东西抛向半空中打个滚再落下来,液体固体一起掂起,连掂三五下子,熟了。这不是特技表演,这是火候必需的功夫。在旺火熊熊之前,热油泼溅之际,把那本身好几斤重的铁锅只手耍那两下子,没有一点手艺行么。" 这不是安然说的,是梁实秋先生在他的雅舍谈吃里对这道油爆双脆的描述,并因后来不能再吃到这道油爆双脆而引为终身憾事。 梁实秋先生已道出了这道菜的最难之处,火候,现代的时候,安然有位大师兄师承祖父却最善鲁菜,这道油爆双脆,安然便是跟他学的。 说难也不难,有个窍门在里头,鸡胗跟肚仁儿先要入开水汆个滚,这一过程已让这两个食材熟了六成,若此时再入油锅,就如梁实秋先生说的,哪怕在锅里稍作停留也会变老,以至于嚼不动。 便入锅也有个先后顺序,鸡胗先入,再入肚仁,两样东西入锅之后,便要把勺颠起来,三五个来回,便已九成熟,装盘传到桌上,食客夹起放入口中,正恰好十成熟。 这道菜是师兄的绝活,却毫不吝啬把诀窍传给了自己,因此,她做这道油爆双脆,还是颇有把握的。 而老孙头,只看他那蹩脚的刀工,安然就知道,他没做过这道菜,此场比试必败无疑。 安然有心秒杀他,那几下颠勺颇为花哨,直看的以知府大人为首的几位评委,眼花缭乱,赞叹不已。 直到这一道油爆双脆装入盘中,几人方才回神,知府大人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笑道:"果然名师出高徒,老爷子这位关门弟子的厨艺当真不凡,本大人今儿倒是开眼了。"说着,夹了一块猪肚放在嘴里,那机制的美味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如此爽滑脆嫩的口感竟是生平紧尝。 又加了一块鸡胗,不禁道:"果真刚刚好,若火候稍差一点儿,怕都没有如此口感,不愧是北菜一绝啊,你们几位也来品评品评,今儿这几道菜吃下来,倒还是这道油爆双脆最让人难忘。" 几位纷纷尝过,均赞叹不绝,之后纷纷看向老孙头,老孙头的油爆双脆也已出锅,不用尝,只一看那黑不溜秋的色泽,就让人大为败兴,不过,为了让他心服口服,知府大人还是夹了一筷子,刚入嘴就吐了出来:"我说老孙头,你这做的是什么东西,肚仁儿都让你炒成牛皮筋儿了,我这牙口可嚼不动这东西。" 老孙头心知自己今儿这老脸是丢了,一时疏忽轻了敌,竟给这丫头当了垫脚石,却仍不信邪的去夹了安然那盘油爆双脆,入口嫩脆,顿时满脸颓丧,却让不甘心:"我,我徒弟让这丫头踹荷花池子里去了,没有我徒弟烧火,灶火不旺,这道菜方有些老了。" 莫说几个评委,就算旁边几位大厨都很是不屑的看向他,阮四娘嗤一声:"我说老孙头,刚我可瞧的真真儿,那拉风箱的小子生怕火不旺,耽误了你亮手艺,都使出吃奶的力气了,这会儿还赖上烧火的了,好歹也在这行混了几十年,你这张老脸皮还真是厚啊,先不说这道油爆双脆做的地不地道,就刚这丫头那几个颠勺的绝活,莫说你,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拿得出来,输就输了技不如人输了不丢人,明明输了却还耍赖,那才是丢了大脸,传出去,以后在咱们这行还怎么混,我都替你臊得慌。" "你……阮四娘有你什么事儿,你孙爷爷颠勺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儿呢,用得着你在这儿冲大瓣蒜吗,有本事你做一道油爆双脆,孙爷爷就服你。" 阮四娘嗤一声乐了:"我是做不出来,别看这丫头年纪不大,可人的本事摆在这儿了,我阮四娘这辈子就服有本事,这丫头我服了,要是你不服再比一道,我还给这丫头烧火。" 老孙头一听,仿佛看到了希望,开始耍无赖:"有道是三局两胜,这道菜是你挑的,自然你做的手熟,若是我挑,你必败无疑。" 安子和脸色一沉:"老孙头,你当这是你家了不成,任由你想怎么着怎么着。" 安子和的语气相当冷,便安然站在灶火前都能感觉那种彻骨的寒意。 第12章 老孙头仿佛极怕安子和,下意识缩了缩王八脑袋,忽想起什么,一梗脖子:"再比一道菜,若这道菜仍是我输了,从此我老孙头……"说着一咬牙,把自己的厨刀啪一声插在蔡墩上:"老子就折了自己这吃饭的家伙,从此再不入勤行。" 老孙头一句话,周围人倒不好再说什么,只因他这般说已是绝了自己的后路,他们若再拦着真有些说不过去。 知府大人倒是还想试试安然的深浅,这丫头别看年纪小,这一道油爆双脆做出来,可真是把他惊的够呛,这是人才啊。 冀州府去年送上去的仨人,别说进御膳房跟御厨比赛了,连影儿都没望见,两场下来就都歇菜了,数着他们冀州府最丢人。年上自己回兖州府老家,兖州知府梁子生请自己去聚丰楼吃席,席面是不差,厨子的手艺也精到,可梁子生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叫他憋了一肚子气,席散了还特意给他送了个厨子。要不是转过天回请梁子生,陈二狗给自己争回了点儿颜面,这脸真就丢老家了。 如今皇上好厨艺,折腾出个御厨大赛,下头各州府莫不卯足了劲儿,想博一个头彩。 如今国泰民安,吏治清明,想找出头的机会可不多,若是自己所辖州府,能出一位御厨,那可是极有面子的事。 再往深里头说,御厨可是伺候皇上吃饭的,皇上天天都得吃饭,也就是说,御厨天天都有机会接触皇上,哪怕不能天天都得召见,在御膳房当差,有什么消息自然也快,有这么个通天的人,何愁仕途不顺。 尤其,这丫头不禁厨艺精,还颇有几分姿色,若能入万岁爷的眼,那……越想,知府大人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不过,这丫头到底是安府的人,瞧安嘉慕对这丫头的意思,莫非是他的人?如此倒可惜了。 不管怎么着,也得再试试这丫头的厨艺,想到此,开口道:"三局两胜,倒也有些道理,而且,说句心里话,刚安姑娘这道油爆双脆,虽让本大人开了一回眼,却有些意犹未尽,便是这手法都叫人赏心悦目啊,若能再瞧一次,也是造化,几位以为如何?" 大家纷纷附和,谁不想看热闹啊,倒是安子和看了老孙头一眼,老孙头顿觉从心里往外发寒,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知府大人满意了,看向老孙头却脸色一沉:"老孙头,你可想好了,这回你要是再输了,这吃饭的家伙可就砸了。" 已经逼到这儿了,自己便不比也是输,况且,得罪了安府,往后冀州府也没自己的立足之地了,以大老爷睚眦必报的性子,自己的饭碗也算砸了,倒不如用自己的拿手菜拼一回,赢了就去京城,怎么也有自己一口饭吃。 想到此,点点头:"既发了毒誓,自是要应的,若这次我再输了,便心服口服,从此再不吃这行饭。" 知府大人点点头:"好,这么多人证着,也由不得你出尔反尔。"说着,看向安然,脸色颇为柔和,仿佛怕吓着安然一般:"安姑娘如此可好?" 安然心里明白,今儿要不让老孙头输的心服口服,必然不会善了,而且,深恼他对师傅的轻慢,便道:"安然无异议,让他挑菜比一次,就当安然敬重前辈了。" 老孙头阴测测的笑了一声:"你这丫头还知道我老孙头是前辈就好,一道偏门的油爆双脆赢了,不过取巧,让老孙头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绝活,咱们这第二道菜就比北派名菜,九转大肠,如何?" 安然点点头:"如此,请前辈指教了。" 知府大人如今知道崔诚之是个内行,也喜他谈吐风雅,便饶过几位东家,直接问他:"这道九转大肠是我们兖州府的名菜,我是兖州府人,自是常吃,倒是极爱,只我是个外行,却不知怎么才算地道,诚之是内行,可否为我解惑?" 崔诚之忙道:"不敢,诚之虽略知一二,却也不敢称内行,说起这道九转大肠倒是知道些,跟刚才的油爆双脆一样,乃是北菜一绝,做法极为讲究,简单说,需一焯、二煮、三炸、四烧。" 知府大人挑挑眉:"你细说说,怎么个做法?" 崔诚之点点头:"因取的是猪大肠,需下料狠,用料全方可得味,具体的做法应是,先入开水煮、再入油锅炸、最后烧,出勺入锅反复数次,直到烧煨至熟。所用调料有诸多中药,例如砂仁、肉桂、豆蔻……还有兖州府的大葱,姜,大蒜以及料酒、清汤、香油……口味甜、酸、苦、辣、咸兼有,烧成后再撒上芫荽末,增添清香之味,如此,成菜之后盛入盘中方能酸、甜、香、辣、咸五味俱全,色泽红润,质地软嫩,肥而不腻。说着简单,若想做出如此地道的味道却难。" 说着看向安然:"不过,之于安姑娘的厨艺应该不难,不说别的,只这套肠就不容易,需把三根猪大肠清洗干净层层套在一起,安姑娘的手法来看,应对这道菜极为熟悉。" 众人不禁看向安然,九转大肠虽说好吃,猪大肠却是个腌攒东西,知府大人虽吃过无数次,可真没见过是怎么做出来的,刚闻见臭味,看见那端上来的一盆猪大肠,差点儿没把刚才的油爆双脆给吐出来。 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有了不一样的感受,别看这东西腌攒,可在这丫头手里便好多了,小丫头一双玉手细致嫩白,便是那手背都瓷白瓷白的,且十指尖若春葱,比起老孙头粗拉拉的手指头套着猪大肠,这样的芊芊玉指,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便知道她手里是腌攒的猪大肠,也不觉厌烦,古人云红袖添香,若有这么个小美人日日烹调美馔佳肴,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安然不知周围这些男人如何意淫,只一心做她的菜,做菜对于她来说,并非应付的差事,而是一种从心而发的享受,她喜欢做菜,爱厨子这一行,她觉得爷爷说的很是,每一道菜都有它的灵魂所在,而厨师烹制就是找到这种灵魂,并且让它淋淋尽致的表现出来,才能成就一道佳肴。不管食材是什么,就算是猪大肠,在她眼里也是珍馐。 第13章 给她烧火的仍是阮四娘,如果说刚才那道油爆双脆还不能让阮四娘从心里服气,那么这道九转大肠,已经让阮四娘深深明白,自己跟眼前这个小丫头的厨艺真有天壤之别,不说她优美流畅的手法如何赏心悦目,便是这种有条不紊的气场,也让阮四娘觉得有种一代宗师的感觉,就像她师傅郑老爷子。 可这丫头才多大啊,听夫人说的时候,她还不信呢,一个十六的丫头便厨艺再高能高到哪儿,会做几道南菜就是大厨了,简直可笑,那大燕的大厨还不跟老鼠一样多啊。 这会儿是真服气了,这丫头的每一个手法看似不紧不慢,细思起来却都极有章法,清洗大肠的时候用了醋,用醋除去异味,相当讨巧,把洗干净的大肠放在冷水里慢慢加热,开后一刻钟换水再煮,煮锅里加姜,葱,花椒,如此,无疑可以更好的去除猪大肠的腥臊气。 宽汤上火,开后转微火,发现鼓包用细竹签扎孔放气,这般便最大程度的保持了大肠的完整度,煮熟之后切段,同样用细竹签固定,入七成热的油锅里炸成金红色。 此时,阮四娘看了眼旁边老孙头有些散乱的大肠,方知这竹签子的精妙用处,真不知这丫头怎么想出这个法子来的,炒锅再入香油炒制糖色。 这炒糖色看似简单,却也不能小觑,需精准掌握火候大小,微火炒至深红方可入大肠,颠勺上色,再烹料酒、葱,姜,蒜末,炒出香味后,入清汤、酱油、白糖、醋、盐、味精、汤汁开起后,再移至微火上煨;待汤汁至剩下四分之一时,放入胡椒粉、碾碎的肉桂砂仁,煨至汤干汁浓时,颠转勺使汁均匀地裹在大肠上,淋上鸡油,拖入盘中,撒芫荽末,这道九转大肠就算做成了。 装盘上桌之际,老孙头的九转大肠也得了,两盘九转大肠并排放于桌上,不尝味,只看形,已是高下立现。 老孙头一张脸已经变得灰白,如果说刚才那道油爆双脆是这丫头讨巧,如今这道九转大肠做出来,他心里已十分清楚,自己的厨艺远远比不上这个小丫头,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他都不信,不过一个十六的小丫头,竟然能如此精准的掌握北菜的诀窍。 南菜讲究刀工,精工细作,出菜漂亮,而北菜讲究的便是一个火候了,无论是刚才的油爆双脆还是这一道九转大肠,都是极讲究火候的菜肴,所以,才算北菜一绝,这火候掌控上,没有十几二十年的功力绝无可能,而这丫头不过才十六而已,就算从娘胎里就学厨子,也不过才十六年罢了,却无论讲究刀工的南菜,还是考验火候的北菜,竟都能做的如此地道。 如今他才算明白,这丫头或许就是师傅曾经跟自己说过的天才,既是天才又拜了名师,才可能十六岁便有如此厉害的厨艺,忽想到,郑春阳五年前败在了韩御厨之下,北派厨子才扬眉吐气,他收这么个徒弟莫非为了打败韩子章,进而重振南派?若果真如此,自己去京里递送个信儿,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必然有自己的好处。 想到此,倒是大言不惭的,把刀一扔:"老爷子果然收的高徒,我老孙输了。" 安子和心知这老家伙的心思,冷笑一声:"老孙头这第二场可是你非要比的,既然认了输,可得应誓,从此再不吃厨子这碗饭,这毒誓可不是光嘴上说说就成的。" 老孙头脸色一变,看着安子和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铁勺这会儿缓了过来,见师傅要吃亏忙道:"不嘴上说说还能怎么着,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师傅都认输了,你,你们还想如何?" "不如何?刚你师傅公然辱及郑老爷子,提起五年前的御厨大比,咱们今儿不如有样学样儿。" 老孙头身子抖了抖,脸色惨白几乎没有一丝人色,下意识握住自己的手腕,一个劲儿往后退。 后面却是陈二狗,伸手拦住他:"怎么着,这就怂了啊,有你这种怂蛋,怪不得人家都看不起咱们当厨子的呢,堂堂七尺高的汉子,愿赌服输,一口唾沫一个丁,既然前头说了,这会儿还想反悔 ,没这么便宜的事儿。" "你,陈二狗,你是个缺了八辈德的,你是想断了你孙爷的生计啊。" 陈二狗乐了:"这话你可说差了,不是我断了你的生计,是你自己砸了你的饭碗,咱们换句话,如果这第二道九转大肠是安姑娘输了,你可会饶过她,这会儿想装怂 ,晚了。" 李大勺一看不好,刚要说话,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苏夫人趁他往前走的时候,轻轻伸出一只脚,李大勺拌了一下,一个踉跄往苏夫人扑了过来,通判大人一见他冲着自己夫人来了,顿时大怒:"好大的狗胆。"一脚把李大勺踹了出去,噗通一声,李大勺第二次落尽了荷花池子里。 苏夫人掩着嘴道:"哎呦,今儿这池子荷花可遭了秧儿。" 安然不禁好笑,苏夫人的性子还真是挺可爱,只不过,安子和到底想做什么?真让人猜不透。 正想着,就见安子和已经一步跨出,老孙头躲闪不及,一把抓住他的手,微微一弯,只听咔嚓一声,伴着老孙头的惨叫,响彻荷香榭。老孙头疼的直接晕倒,仰躺在地上,安子和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嫌恶的看了眼自己的手,掏出帕子擦了擦,丢到他身上:"把人扔出去,从此安记再没这个厨子。"上来几个小厮七手八脚把人抬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没影儿了。 安然震惊的看着安子和,头一次发现这男人竟如此狠辣,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安子和瞥见她的目光,微微皱眉。 大师兄间安然的脸色不大好啊,拍拍了她:"想什么呢,师傅说有话 ,先回你的小院吧。" 知府大人也知道安然是安府的人,有什么事儿跟安府商量即可,便也没拦着,让师徒三人去了吗。 安然回了小院,仍有些惊魂不定,老爷子看了她半晌儿,不禁叹了口气:"本来师傅不想你趟京城这摊浑水,却如今看来,怕是不能了,你今天这两道菜做出来,想必不日名声就会传出去,当今皇上喜好美食,对厨艺颇为偏好,故此,才有每年的厨艺大比,便师傅不想让你去,知府大人也必会极力推你进京,说起来,倒是师傅连累了你。" 第14章 大师兄:"师傅为什么一直不许我跟永丰提五年前的事儿,那场厨艺大比明明有人做了手脚,大比之前韩子章更是逼着师傅立下断腕的誓言,御膳房的总管柳海根本就不是个东西,因师傅不跟他同流合污,才勾结韩子章设下这个套儿,让韩子章取师傅而代之。" 安然愣了愣,就说五年前的大比有猫腻,原来竟是如此卑鄙:"师傅既如此,您做什么不当场揭穿韩子章的真面目,不说皇上是个圣君吗,想来会秉公处理此事,断不会让那样的小人得意。" 老爷子摇摇头:"师傅如此忍让也是有原因的,厨子的南北之争历来已久,一开始,厨艺一道并无南北之分,大家伙钻研厨艺也不过为了糊口,后来有了名利之争,便分开南北,北菜以齐鲁为中心,便是如今的兖州府,因气候食材,口味之别,北菜巧于用料,注重调味,其中尤以"爆、炒、烧、塌"为北派的特色,就如你今天做的这两道,油爆双脆与九转大肠就是北菜中的经典菜肴。更精于制汤,又因临海,也善于烹制海味八鲜,北菜做的地道,比南菜更难,只不过,后来某些厨子不精研厨艺,一味讨巧,这才使得北菜渐渐没落。" 说着顿了顿:"而南菜,因地处江南,受地域民俗影响,制作精细,风格雅丽,讲究刀工,故此,较北派菜肴更为精致,滋味醇和;手法上善用火候,擅长炖、焖、煨、焐、蒸、烧、炒;原料也多以水产为主,注重鲜活,口味平和,追求清淡本味,如今太平年月,天子重文,江南文人众,人才辈出,朝中大半官员都是南边人,多喜南菜,南菜便压过了北菜,为仕宦贵族所推崇,长此以往,北菜渐渐没落。因各地都盛于南菜,北派厨子也无人雇佣,许多北派厨子不得学烧南菜,用来谋生。" 说到此,叹了口气:"师傅虽被归为南派,却并不觉南菜比北菜高明多少,反而认为厨艺不该分什么南北派别,各有所长,互相增长才是厨艺之道,而不是一方独大,即便师傅如此想,天下人却并非如此,他们下意识把厨子分了南北,师傅代表南派,而韩子章便是北派。当年韩子章跟师傅比拼厨艺的时候,师傅虽知他跟柳海串通一气,在食材上动了手脚,若师傅的当日在皇上面前揭穿此事,韩子章跟柳海必然获罪而性命不保。" 安然气不忿的道:"他如此卑鄙,便丢了性命也是咎由自取,师傅何必当这个烂好人。" 老爷子摇摇头:"不是师傅要当烂好人,师傅也不是为了韩子章,师傅是为了天下的北派厨子,北派已渐渐没落,若这当口韩子章再获罪 ,恐天下的北派厨子都得改行了,那么北菜就不是没落,而是会渐渐断绝,无论南北都是咱们祖宗的传承,若因师傅而断绝,师傅岂非成了千古罪人。" 安然沉默了,师傅说的是,如果当日师傅揭穿韩子章,本来就处境不佳的北派怕是要遭受毁灭性的打击,长此以往,后世大概再也不知北菜为何物了,若真到了那种地步,今天别说自己做出这两道北菜中的经典菜肴,怕连这两道菜是什么都不知道,师傅如此忍辱负重才是真正的一代宗师。 却听大师兄道:"师傅您一片好心自忍辱负重,想保住北派,可您忘了,在别人眼里,师傅却代表着南派,因师傅五年前败给韩子章,北派崛起,南派的厨子如今正渐渐处于当初北派的境地,您保住了北派,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南派没落不成,而且,韩子章此人卑鄙无耻,跟柳海坑瀣一气,祸害南派厨子,如今的御膳房已无一个南派御厨,若长此下去,怕以后万岁爷的御膳宫宴之上再难见到南菜了,师傅,您如此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只是让北派跟南派换了个过子罢了。" 老爷子愣了半晌儿,忽然看向安然:"丫头,从你的厨艺师傅就能看出,糅合了南北所长,既有北菜调味的精到,也有南菜的精工细作,师傅倒十分好奇你们那个世界是如何调和南北,以至于共存的?" 安然想了想:"后世的菜系早已分的极细,先开头以长江为界,也是南北两系,口味上大致是北咸南甜,后又分成,鲁,川,粤,淮扬,四大菜系,之后又发展出浙,闽,湘,徽,共称八大菜系,还有一些,诸如清真菜,寺院菜,客家菜,本帮菜,等等,庞杂非常,却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绝活,也各有各的经典名菜,至于烹饪技法,虽有区别,却可以互通有无,在我们那里,一个真正的顶级大厨,无论南北东西,什么菜系,都需精通才成,就如师傅,您老在我们那儿就是真正的顶级大厨一代宗师。" 安然最后一句话,把老爷子跟大师兄都逗乐了,老爷子点了点她的脑袋:"你这丫头调皮,最后还不忘拍师傅的马屁,得了,师傅有自知之明,今天你这两道北菜的火候技法,便是师傅手腕未折之前,亲自上灶,也不一定比你做的更地道,尤其那道油爆双脆,师傅以前曾经做过,却总是有些老,虽不至于嚼不动,但远没有你今天做的如此爽滑嫩脆。" 大师兄也点点头:"你那道九转大肠好看的紧,师兄做的时候,前头还好,只一过油,就容易发散,最后再用小火煨好,已基本脱了形。" 安然笑道:"其实这两道菜都有诀窍,油爆双脆来说,因食材嫩,禁不住火,若出锅便十成熟,端到桌子上便有些老了,只要拿捏好,出锅的时候是九成熟,等端上去,客人夹起送到嘴里的时候,岂不正好十成熟。" 师傅笑道:"妙啊妙,师傅刚才还说,你这丫头的本事都超过师傅了呢,原来竟是如此,倒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 安然摇摇头:"我可想不出,也是我一位师兄,精研鲁菜,对于这道油爆双脆尤其情有独钟,曾经一天内做了七十遍,就为了拿捏正好的火候。" 老爷子点点头:"这倒怪不得了,这才是真正的厨子,一道菜可以反复做,不停修正不足,自然能做好。" 大师兄忙道:"你快跟师兄说说,那道九转大肠的诀窍为何?" 安然:"这个就更简单了……"说着抿嘴笑。 第15章 把大师兄急的不行,老爷子捋了捋胡子:"想来诀窍就是你那些细竹签,师傅说的可是?" 安然双手合十:"师傅果然英明,也不只这道九转大肠,大凡做这种容易发散的菜肴,用细竹签固定住,不管过油还是蒸煨,都可保持住形状不变,成菜也就漂亮多了。" 大师兄恍然:"原来竟如此简单,怎么我就没想出来呢。" 老爷子摇摇头:"你莫被这丫头哄了,她是捡了便宜,不定多少代厨子才想出这些法子,被她用了出来,看似简单,却不知是多少代人的心血呢。" 安然嘿嘿笑了起来:"师傅说的是,我如今就跟考场作弊差不多,若还不能赢,可是给咱们厨子多少代的老祖宗丢脸了呢。"一句话说的师徒几个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却又想起现实问题,老爷子叹了口气:"或许德明说的有些道理,躲避隐忍并非解决之法。" 大师兄忙道:"师傅您总算想通了,我跟师弟也不是为了回御膳房,就是想起韩子章跟柳还那副小人得意的嘴脸 ,心里过不去,如此卑鄙还耀武扬威的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厨,实在无耻之极。" 老爷子:"韩子章此人虽有些卑鄙,若论厨艺,跟师傅也算不相上下,便当时他不再食材上动手脚,真比厨艺,师傅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能胜他,今天安然做的这道油爆双脆,正是韩子章的拿手菜,若当日比这一道,师傅必败无疑。" 安然:"师傅何必妄自菲薄,便韩子章在这道菜胜了师傅,其他的菜也必会输的,我爷爷说过,一个好厨子,首要的不是厨艺而是做人,便韩子章的厨艺再高,人品卑鄙,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大厨,只能算厨子里的败类,这样的败类根本不值得师傅忍辱负重。" 大师兄一听,高兴的一拍桌子:"小师妹说的是,韩子章凭什么当天下第一厨,他就是厨子里的败类,不说师傅,就是小师妹出马他也不是个儿,而且,小师妹今天这两道菜可是当着知府大人做出来的,今儿本来就是冀州府的厨艺大赛,虽说最后被老孙头搅了局,小师妹却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应当代表冀州府入京,便小师妹不想出这个风头,知府大人怕也会把小师妹的名字呈报上去,到了如今,想避是避不开了。" 老爷子叹了口气:"千算万算也未算到老孙头会蹦出来搅局,进而把安然丫头牵连了进去,说起来,还是师傅的修养不够,若不是想搓搓老孙头的锐气,也不会让你师妹跟他比试,不过,今日断了老孙头的手腕,却也有些过了。" 提起这个,安然不禁想起安子和当时的狠辣手段,那一系列的动作利落非常,不过眨眼之间,就废了老孙头的手,如今一想起他当时的样子,安然都觉从后脊梁骨开始冒凉气,这样的男人让她忍不住有些害怕。 正出神的时候,忽听师傅道:"如今还早,便进京也得下个月,今儿倒是还有一事,那天的素馅儿包子倒是出自何人之手?" 安然回神:"是个街上的老妇人,她说是她丈夫调的馅儿,就住在城外的桃李村,还说,若是我想知道怎么调的素馅儿,就去桃李村问她丈夫,那素馅儿的材料我倒是能猜的差不多,唯有一样不知道是什么?这些日子忙乱,倒是没抽出空来前去拜访。" 桃李村?老爷子点点头:"既如此,明儿咱们师徒就去一趟桃李村吧,我总觉得,这调馅儿之人是师傅的一位故人,若真是他,倒是好些年不见了,却不知他又怎会来了冀州,还娶了妻子……" 因要去桃李村,师傅跟大师兄留在了别院,师徒仨人在安然的小院吃了晚饭,被大管家安远安置在了客院,可见大老爷对师傅还是颇为礼遇的。 说起大老爷,安然不禁想起安子和,总觉得这个男人很矛盾,不可讳言,安子和是个颇有深度也有趣味的男人,跟他相处起来格外轻松,就如那天在荷塘边儿烤鱼,今天在观月阁。 而且,这男人懂做菜,对于厨子这一行并非门外汉,自己跟他便有了些共同话题。 试想一下,一个男人有清俊的外表,丰富的底蕴,风趣的谈吐,还跟自己有着共同的话题,这样的男人,一旦闯入自己的世界,结果可想而知。 即便安然一直警告自己不要跟他牵扯太深,但还是忍不住动心了,即便这动心并不很频繁,也不太深刻,却终究是动了。 有时想想,男女之间的心动或许只是一瞬发生的事,更或许之前的那些暧昧已经不知不觉中潜入自己的大脑,在某一刻发酵成为心动的媒介,就好像做酒的酒曲,做菜的料酒,适当的时候,烹入料酒便能中和五味,做出最顶级的菜肴来。 但这个男人却也让她不安,安然相信女人的直觉,所以,前头才有意疏远他,以至于造成了些误会,还因此差点儿弄成人命。 后来,随着两人的握手言和,这种危险的感觉渐渐淡了,淡到她机会都快忘了,可今天看着他折断老孙头手的时候,这种感觉猛然又钻了出来,让她下意识觉得危险。 安然坐在小院里仔仔细细回想安子和的言行,总觉哪里不对,却又找不出丝毫破绽。 正想着,就听见安子和的声音传来:"琢磨什么呢,连我进来都不知道。" 安然猛然站了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眼看就要撞到后头的葡萄树了,被安子和眼疾手快抓住圈进怀里,方才得以幸免。 而两人却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抱在了一起,安然急忙要挣开,却不想安子和并未放开她,反而伸出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腰,两人靠的更近,近到几乎贴在里一起,安然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过来的属于男人的气息,还有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仿佛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就连大脑都有些迷糊。 "小丫头,躲什么?嗯,白天在荷香榭就是这副神情,怕我?为什么?我哪儿值得你怕?"他的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些难以言喻的热力,暧昧到了极致。 第16章 安然竟不知该怎么反应,直到他低头来寻她的唇,安然猛然惊醒,一把推开他,跑到桌子对面:"那个,天晚了,我该睡了,你走吧。" 安子和深深看了她良久,这小丫头有时滑溜的跟条小泥鳅一样,让人无从着手,自己稍有动作,小丫头就往后缩,还赶他走,以为他如此好打发不成。 却见她一脸警惕的望着自己,目光闪了闪,对这丫头还真不能急躁,或许,自己也不应该操之过急,就如做一道东波肉,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何必着急。 想到此,笑了一声:"是子和唐突了,不过,你也该原谅子和的情不自禁才是。" 安然没想到他今儿把话说的如此直白,小脸忍不住红了起来,却听安子和道:"你这丫头还真是没良心,连口茶都不让我吃,就急着赶我走,白费了我一番心意,我可不是空手来的,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说着,从旁边拿出一个精巧的小竹篮儿放到桌子上。 安然看了一眼,不禁道:"巧果儿。" 安子和目光闪了闪:"你还真知道。" 安然有些楞,巧果是江浙一带过七夕的习俗,七夕的时候,专门做出来的一种面点,寓意乞巧,也叫果食,有自家做的,也有市集上买的,简单的就做成花朵的形状,也有复杂的,什么鱼啊,莲蓬,花篮,甚至老虎狮子等都可以,有特别手巧的,还会捏出与七夕故事有关的花样儿。 当然,现代已经相当便捷,哪怕再笨的也不怕,因为有精巧的模具,要什么花样,直接用模具抠出来简单方便。 有过油炸的,也有撂出来的,比起别的点心,并不算太好吃,就是图个吉祥的寓意,不是安子和送来这个,她都忘了今儿是七夕了。 而且,安子和送来的巧果花样繁多,安然忍不住数了数,一共十六个巧果,每一个的花样都不一样,等于有十六种花样儿。 安然忍不住拿起一个小人的看了看,小人做的相当精致,安然一开始以为做的是牛郎,仔细看了看,并不是,小人的衣裳是儒袍,头上还戴着一定巾帽,虽眉眼模糊,可也看得出绝不是牛郎的打扮。 安然正想问是谁,忽见安子和手里也有一个小人,仿佛是个女孩儿,安子和拿着小人冲她嘿嘿笑。 安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伸手要去拿他手里的:"我瞧瞧你这个是谁?" 安子和却一抬手:"你不是有吗,做什么抢我的,这么多巧果还不够你吃的吗。"说着,忽柔声道:"小丫头十六了吧。" 安然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是十六个巧果了,原来正暗合自己的岁数。在古代,这一天女孩儿大都会摆上瓜果,对天上的织女乞求智慧和巧艺,自然也免不了求美满的姻缘,所以这天才叫乞巧节,对于女孩儿尤其重要的一个节日,所有又叫女儿节。 现代的七夕已经成了中国的情人节,都是成双成对的出去庆祝,像她跟林杏儿这种了无牵挂的,便凑在一起做顿好料,边吃边聊,也是另一种庆祝。 不过自己跟林杏儿的性质完全不同,自己是真的没男人,而林杏儿是因为男人太多,无法选择谁陪她过七夕,所以才找上自己。 怎么也没想到穿到古代来,倒是有个男人来陪自己过七夕了,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别的,但至少安然不会赶他走了。 这男人的心意总是用的正恰好,而且,颇有心的做了十六个巧果,让安然有种庆祝生日的感觉。 安然看了他一眼:"这是南边的习俗,咱们北边却要吃饺子的。" 安子和笑眯眯的看着她:"本来我是想用这篮子巧果来跟你换几个饺子吃,可没想到刚来你就赶我走,想来这饺子是吃不上了。" 安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想吃饺子光动嘴可不行,得帮忙。"说着开始分工:"挑吧和面还是调馅儿?" 安子和笑了:"自然是和面。" 两人进了灶房,安子和的动作异常利落,不一会儿就和好了面团,放在一边儿醒着,见安然还在摘韭菜,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韭菜比平常的细,一副没长起来的样儿,不禁皱了皱眉:"这是什么韭菜?" 安然:"是我自己种的。" 安然也没想到大师兄还给她带了一筐菜过来,说是德福听说他跟师傅今儿过来,特意收拾出来的,都是她小院里种的。 大师兄说已经长好几茬儿了,别看样儿不济,味儿却正,师傅如今闲了,都会去她的小院瞅瞅,顺便拔几颗小葱回来蘸酱吃。 不是大师兄给她带了这筐菜,安然都快忘了自己的小院什么样儿了。 见安子和闲着,便分给了他一些:"还不帮忙,不然可吃不上饺子了。" 安子和摇摇头:"明明说好我和面的,这会儿怎又让我摘菜了。"却也听话的坐在小板凳上摘了起来。 安然看了他一眼,不觉有些好笑,以他的身量坐在小板凳上,颇有些不合适,他的样子让安然想起安记烹饪学校的那些学生,不过,她的学生可比安子和强多了,刚看他和面还有模有样,这一摘韭菜就彻底曝露了,这哪是摘啊,简直就是揪,让他这么摘下去,一会儿就剩不下什么了。 安然急忙拿了回来,不满的道:"还真是大少爷,摘菜都不会。" 安子和颇为无辜:"明明是你这韭菜太细,对了,你在哪儿种的?我怎么没看着。"说着,还四下打量一遭。 "我才来别院几天,哪有时间种菜,这是安府的,开春那会儿种了些韭菜小葱白菜,倒是长了起来,我来了别院,这些菜便交给德福照看的,他知道师傅今儿过来别院,收拾了一筐叫大师兄给我带过来的,想是让我尝尝自己种的菜。" "你还会种菜啊?"安子和颇有些意外。 "种菜有什么难的,有时想想,等闲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子,买个院子,院子后头劈出一块地来,种些瓜菜什么的,前头盖一个茅庐,摆上自己做的桌椅,开一个私房菜馆,不拘天南海北的客人,来了就是朋友,就用自己种的瓜菜做一桌菜招待,饭后泡上一壶茶,有月的时候赏月,无月的时候聊天,若是下雨就更好了,可以听雨,院子里还可以种一棵桃花,一棵梅花,春天的时候,桃花芳菲,到了冬天,便可以赏梅观雪,还可以把梅花枝上雪扫下来烹茶。" 第17章 说着,歪歪头:"对了,说起梅花,倒还有一个好吃的,蜜渍梅花,怎么个做法来着,好像是剥少许梅肉,用雪水浸过,再入梅花发酵,露天放上一晚,取出后用蜜浸泡,便可用来下酒。" 安子和不禁笑了起来:"前头你说的扫雪煎茶倒还风雅,如今这个腌梅花算什么。" 安然撇撇嘴:"孤陋寡闻,岂不知有首诗说,瓮澄雪水酿春寒,蜜点梅花带露餐,句里略无烟火气,更教谁上少陵坛。"岂不比扫雪煎茶更风雅。 望着眼前摇头晃脑吟诗的小丫头,安子和竟忍不住开始向往,她刚才描绘的情景,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一个普通的小院,院子里种着桃花梅花,可以赏花,可以观雪,可以听雨,可以赏月。 安子和下意识忽略,她说的什么做菜招待天南海北的客人,便有客人,也只能是自己。 有春露秋霜,夏花冬雪,四时美景,还有眼前这个巧手又客人的小丫头,该是何等惬意。 便道:"这有何难,回头寻个妥帖之处不就得了。" 安然却摇头失笑:"我不过说说罢了,人总是要有梦想跟希望,这是我的梦,不指望能实现,就是没事儿拿出来想想的,我还有要紧的事要做呢。" 安子和不解的道:"你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安然抿抿嘴,即便他也姓安,却不是安家人,不会明白自己的坚持,更何况,自己如今不过是安府的小丫头,若说要补充安记食单,岂不古怪。 见韭菜摘好了,便也不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去那边儿舀水洗菜,别看这些韭菜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儿,却极嫩,真正的无公害纯天然,用水洗几个过子,就可以切,不用担心会有农药残留,这大概是穿越到这里的最大好处。 安然做的是家常素三鲜饺子,其实不应该叫素的,因为有虾仁,因今天在别院办厨艺大赛,食材格外全,新鲜的河虾,活蹦乱跳,掐了尾巴虾头一挤,虾仁就出来了,切碎了跟韭菜鸡蛋调在一起,素三鲜的饺子馅儿就调好了。 安子和面食做的不错,饺子包的颇好看,馅儿也大,速度也快,到后来,安然索性帮他擀皮,两人合作的异常默契,不一会儿就包了满满一盖板的饺子。 安然见水滚了,便把下了饺子进去,等把饺子端到院子里的时候,发现桌上不禁有刚才的巧果,还有不少瓜果李桃摆在桌子上,显得异常丰盛。 安子和:"好歹是过节,总得像样才行,来,你快对着织女乞巧,这才应景儿。" 安然倒也从善如流,双手合十对着月亮拜了拜,忽听安子和道:"织女知道你心诚,一定会赐你一个好姻缘。" 安然不禁白了他一眼:"你又不是织女,怎么知道。" 安子和不说话却笑眯眯的看着她,安然不禁脸一红,不自在的别开头:"吃你的饺子吧。"安子和很晚才走。 因为睡得有些晚,安然早上差点儿没起来,好在师傅一早去了后山打拳,等师傅回来的时候,正好吃早饭。 一瓦罐小米粥,几个葱油卷,拌个青瓜条,再用昨儿剩下的韭菜炒了个鸡蛋,营养又简单。 吃了早上饭,三人出了别院,谢绝了大管家安远安排的马车,师徒三人徒步走到大道上,搭了一辆老农的牛车。 赶车的是位老汉,瞧着跟师傅差不多年纪,有着农人的憨厚朴实,却也颇为健谈,大概觉得他们师徒三人的组合看起来有些奇怪,便跟师傅道:"您是您老的儿子孙女啊?" 一句话安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是到后来,安然才知道,两位师兄的年纪其实一点儿都不大,至少在安然看来很年轻。 两人只差一岁,五年前从京里来冀州的时候,大师兄才二十,二师兄十九,都是自小就跟着师傅学手艺,这么多年也没成家娶媳妇儿。 倒是二师兄跟自己提过,在京里的时候,有人给大师兄说过一门亲,后来师傅败给韩子章,出了御膳房,女家一见大师兄不是御厨了,便非要毁婚。 为这事儿师傅一气之下病了好些日子,大师兄便发了誓,此一生再不娶妻,到今年大师兄也才二十五,跟安子和差不多。 二师兄更小了,只不过这里有留胡子的习惯,以至于,两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很多,尤其二师兄,安然一开始还以为二师兄快四十了呢。 说起来,安子和倒是没留胡子,看上去格外清爽,手里再拿把折扇,倒是颇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意思 。 猛然回神,怎么又想他了,见大师兄一脸郁闷,不好再笑出声,却掩着嘴偷笑。 大师兄没辙的瞪了她一眼,师傅也觉好笑,便解释了一句:"这是我两个徒弟。" 那老汉忙道:"倒是老汉眼拙了,您既收了徒弟,想来是个手艺人了。" 师傅点点头:"我是厨子。" "厨子好啊,便赚不来富贵,好歹能混个肚儿圆,不瞒您说,我家里两个孙子不稀罕种地,前些年都跑去城里学厨子去了,半截儿大孙子回来了,嫌苦,说还不如种地轻闲呢,娶了媳妇儿,今年年初给俺老汉生了个曾孙子,胖着呢,倒是我那小孙子,从小就有股子拧劲儿,非要学好了手艺不可,连娶媳妇儿都耽误了,我这次进城就是去瞧他,前些年想去看看他都不让,如今想来混出点儿样儿了,这才应了家里人去瞧他,我这次去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先给这小子说个媳妇儿。" 说着,看向安然:"这闺女可真生的俊,多大了?说婆家了没有?要是没说人家,跟我那小孙子倒是般配……" 安然尴尬非常,幸亏到了地儿,忙跳下车,扶着师傅走了,再坐一会儿牛车,把自己都得搭进去。 大师兄看着她笑的前仰后合,师傅也跟着笑,笑过之后却道:"这都十六了,倒是该寻婆家了。" 第18章 安然满脸通红:"师傅……" 大师兄:"能配上小师妹的,可不能是一般人,这头一样,手艺得比小师妹强才行。" 老爷子摇头失笑:"真若如此,安然丫头这人家可难找了。" 师徒三人说说笑笑往前走,过了一个小桥,安然道:"师傅您瞧,前头定是桃李村了。" 还真是好认的紧,村头上种着几棵桃树,几棵李子,后头是一个小小的村落,远远看去炊烟袅袅,隐约传来几声狗吠,令人忍不住有些向往田园生活。 刚立秋,树上累累挂满了果子,几个调皮的孩子正爬到树上摘果子吃,忽一个老妇人喊了一声,几个孩子一蹦跳下来,一溜烟跑远了。 那老妇人一阵骂声,看见那老妇,安然忙道:"就是她,师傅她就是那个卖包子的。" 师徒三人走了过去,安然跟老妇招呼了一声:"大娘可还记得我?"那老妇人笑道:"这么俊心眼还好的姑娘可不多,老婆子哪能忘了,你是哪天买了我包子的好心姑娘,还问了我怎么调的馅儿,家来跟我家的老头子一说,我家老头子说,你是个识货的行家呢,我家那老头子可不轻易夸人,可见姑娘是个有本事的。" 安然给她夸得有些脸红,心说,这算是什么本事,至多就是个吃货罢了,见老妇打量师傅师兄,忙道:"这是我师傅跟大师兄,今儿跟我一起过来的。" 老妇见老爷子慈眉善目,大师兄也笑眯眯不像坏人,便让着三人进了村子。 老妇人家就住在村口,过了桃李树就瞧见了个一个篱笆小院,三间土坯房,已相当破旧。 安然想起刚她赶那几个孩子,不禁道:"这桃李树是您老种的吗。" 老妇:"这是我家老头子种的,不瞒你们,我家这老头子有些疯癫,有时候疯起来便不认人,好起来又跟好人没两样儿,性子有些古怪,前些年家乡闹大水,田都淹了,过后又发了场瘟疫,没了活路,这才来了这冀州府,在这桃李村安了家,我们老两口子无儿无女,倒也没什么牵挂,在哪儿都一样,这几颗树是那年来的时候,我家老头子种的,说这个村没桃没李的,偏生叫了这么个名做什么,就在村口种了几颗桃李树,几年里到是长了起来,到入秋结了果子,也能卖几个钱。" 说着,叹了口气:"我家老头子什么都好,就一样爱鼓捣吃食,就那个素包子,把家里的存项全折腾进去了,让我骂了一顿,才让我去市集上卖,偏生要卖五文钱一个,不是遇上姑娘,我那天都开不了张呢,一会儿老头子要是说什么怪话,你们可别过意。" 说话儿进了篱笆院,刚一进院便闻见一股扑鼻的豆香,院子一边儿的棚子里,正有个老汉在哪儿做豆腐,做的极为认真专注,几人进了院子都不曾抬头看上一眼。 那老妇人去屋里搬了两条板凳出来,招呼几人:"你们先坐啊,我这老头子旁时还好,只一做豆腐就跟魔怔了一样,不做完了,天塌下来也不搭理人的。" 安然:"不妨事,本来就是来请教手艺的,等会儿也是应该的。" 老妇人点点头,便不再招呼她们,却也不过去帮忙做豆腐,去那边儿收拾晾晒的豆皮去了,想来老两口平常生计并不指望卖包子,就看这满院的豆皮就知道,豆腐才是正经生计。 安然看见捋着墙角放了一溜坛子,瞧着也不大像腌咸菜的,上头用砖头严严实实压着,安然看了看那些坛子,再看看棚子里做豆腐的老汉,忽想起了素包子馅儿里的那个,自己想不出来的味道是什么了,酱豆腐,也可以叫腐乳。 因是最平常的东西,一时反倒没想起来,而且,穿到这里以来,还没见过有这东西,所以疏忽了,看来这老汉会做。 忽听师傅道:"丫头,你莫以为点豆腐没什么学问,你瞧瞧,他是如何点的,可跟你点卤的法子有什么不同?" 安然知道,师傅既然如此说,肯定就是有诀窍,遂走到棚子外头瞧着老汉点卤。 看了一会儿发现,老汉点卤的确跟自己不同,不是立时就点,而是等了一会儿,安然估计差不多豆浆八十度左右的时候,老汉开始点卤。 老汉点卤的手法相当熟练,却极慢,整个点卤过程约莫有一个小时左右,且分了七次。 安然认真算过,前三次点卤大约五六分钟一次,且第三次点卤所用卤水份量要比第一二次多了将近一倍的量。 然后第四次点卤,间隔的时候略长,安然算着,怎么也有十七八分钟的样子,这次点的卤水却又比第一二次还少。 之后的三次,约十分钟点一次,卤水的份量比第四次的还要少一些,每次点卤都要用瓢顺缸压动,促使豆腐凝固,每次点卤之后都要盖盖子保温,然后就是压豆腐。 老汉的力气极大,安得有一百多斤的青石板,被他毫不费力的就搬了起来压豆腐,约莫压十分钟左右,再打开豆腐就成了。 老汉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几个一眼,目光在师傅身上停了停:"瞧着你这老头子倒有些眼熟,你见过我?" 安然不禁失笑,哪有这么问人的,不是该我见过你才对吗。 老妇人这时候过来:"我这老头子有些疯癫,说话也颠三倒四的。" 说着,看向老汉:"可又胡说,这是冀州府的客,哪会认得你。" 那老汉却道:"万发缘生,相遇即是有缘,认不认得有什么打紧。" 安然倒不禁愣了愣,老汉这几句初一听寻常,仔细想来却颇似佛语,老妇人摇摇头:"倒越发胡说,怎么又念起经来了,又以为自己是和尚了不成。" 老汉却不理她,而是走到师傅跟前:"你认得我。" 师傅笑了:"你不刚才说万发缘生,何必认得,相遇既是有缘,今儿你我既然有缘,就在这小院中坐一会儿吧,我这徒弟想跟老哥哥讨教你那素馅儿包子是怎么调的,老哥哥可否赐教?" 第19章 老汉看了安然一眼,又看向老妇:"买包子的是她。" 老妇人点点头:"是她,你可不许藏着掖着,她是个好心的姑娘,快告诉她。" 老汉却问安然:"你说那包子馅儿里都有什么东西?" 老妇人一听气的直跺脚:"可是又疯癫起来,是姑娘问你,怎你却问起她来了。" 却听安然道:"主料有绿豆菜,芫荽,面筋,香干,黄花菜,木耳,粉丝,蘑菇,调料,有麻酱,香油,盐,还有一味,之前我没想出来,这会儿倒猜出来了,是豆腐乳,不知我猜的可对?" 老汉定定看了安然一会儿,点点头:"别的东西还算平常,唯有这豆腐乳却是我做出来的,旁处没有,你连这个都能猜出,果真厉害,想来你是个做菜的高手了。" 安然摇摇头:"不瞒老伯,我还没出师呢。" 师徒三人出了桃李村,安然抱着个小粗陶坛子,里头装的是从老妇人家里买的腐乳。 老汉做腐乳堪称一绝,可惜老汉还没研究出青腐乳,也就是臭豆腐,不然安然倒是想做一道现代风靡全国的小吃,油炸臭豆腐来解解馋。 不过,今儿自己跟老汉简单提了一下,以老汉做腐乳的技术,估计很快自己就能吃上了,知识这老汉到底是谁啊,不说做腐乳,就是做豆腐的手法来看,也不是一般人。 想着不禁问了出来:"师傅这老汉到底是不是您的故人啊,?" 师傅点点头。 安然愣了一下:"那您刚才怎么不认他。" "我这位故人之前是建业寺的僧厨,人有些疯癫,却做得一手好菜,我曾亲眼见他做过一瓜十味。" 安然愣了一会儿:"师傅说他是个和尚?" 老爷子点点头:"后来听说走丢了,却不想过了这么多年之后,竟然在这冀州府里我们老哥俩碰上了,还真是他说的万发皆缘,既如此,不如随缘吧,而且,他如今既已还俗娶妻,何必再提过去的事情,徒增烦扰。" 安然点点头,是啊,看起来他早已不记得自己过去当过和尚了,唯一记得就是一身厨艺,怪不得能调出如此美味鲜香的素馅儿呢,原来是僧厨。 忽想起师傅说的,好奇的问:"师傅,什么是一瓜十味啊?一个冬瓜能做出十种味道来吗?" 师傅点点头:"年头太长,师傅也不大记得了,我想想,好像有红烧冬瓜,清炒冬瓜,回锅冬瓜,萝卜冬瓜饼,红豆冬瓜粥,海鲜酿冬瓜,肉沫蒸冬瓜,还有个冬瓜饺儿,最后是一个冬瓜排骨汤。" 噗……安然不禁笑了起来:"师傅您不说是和尚吗,这又是肉沫,又是海鲜,又是排骨的,哪是和尚吃的东西。" 大师兄道:"谁说和尚不吃肉的,和尚只是戒荤而已。" 安然更纳闷了:"荤难道不是肉?" 大师兄指着他笑:"看来你们那儿的和尚是不吃肉,咱们这儿却是吃的,佛门里所说的荤,指的是葱蒜类的五辛,和尚认为吃了荤,耗散人气,有损精诚,难以通于神明,所以戒荤,却允许吃三净肉。" "何为三净肉?"安然简直越听越糊涂。 师傅好笑的摇摇头:"难得有你这丫头不知道的事儿,所谓三净肉为,一我眼不见其杀者;二不闻为我杀者;三无为我而杀之疑者。" 安然愕然:"这不等于说,什么肉都能吃。"这几句简直就是四个字可以诠释,掩耳盗铃:"想不到当和尚如此幸福,要是再能娶媳妇儿生孩子,跟还俗有什么差别啊。" 老爷子:"世俗不过一念而已,佛门清修是修行,红尘万丈也是修行,何必计较世俗之分。" 安然想想师傅的话大有道理,而且,和尚吃不吃肉跟自己识字没什么干系,她如今该想的是怎么料理跟安子和的关系,还有就是进京的事情。 虽觉得师傅不应忍着韩子章,可让自己去跟韩子章比试厨艺的话,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尤其从师傅的话可以知道,韩子章虽人品卑鄙,厨艺却相当精湛,且有数十年的经验,虽是北派却也精通南菜。 还有御膳房那个什么总管柳海,且韩子章如今已在宫里经营五年之久,若真比厨艺还罢了,只怕又出什么阴招儿,到时候自己防不胜防。 更何况,安然觉得自己的厨艺虽开了作弊器,却对古代的食材调料香料等并不太熟悉,有些自己甚至只在书里见过,若比试厨艺的时候,出现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食材,那自己必败无疑,所以,师傅说的对,见识最重要的。 另外,还有自己跟安子和的关系,自从七夕过后,两人的关系越发暧昧,安子和也不再像以往一样规矩,寻到机会就会拉拉她的手,或者抱她一下,或者,说几句让她面红耳热的话儿。 而安然发现自己跟所有女人一样,对于男人这样俗烂的招式,依然没有招架之力,进而开始考虑以后。 如果她跟安子和发展下去,势必会谈婚论嫁,自己绝不能允许,自己不明不白的跟着一个男人,这是她的底线,若谈婚论嫁,之前跟大老爷的事儿就不得不考虑清楚。 自己是不在乎,因为潜意识里跟大老爷有那事儿的,根本不是自己,可安子和作为古代的男人,还跟安家沾着亲,会不在乎自己的妻子跟别的男人有过那事吗。 古代女人人视贞洁可是比命还重要,女人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为男人,安子和会是例外吗。 还有,如果自己嫁了他,势必不能留在安府,不止自己不能留,安子和也不行,虽说安子和跟大老爷沾亲,如果可以,安然这辈子也不想跟大老爷有什么瓜葛。 两人出府之后以什么谋生?开个馆子的话,开什么样儿的馆子?在哪儿开?都是问题。 一旦选择跟安子和发展就必须去面对的问题,这令安然异常纠结,却没想到,自己还在纠结的时候,安子和却要成亲了。 第20章 新娘子是苏通判的侄女苏芸娘,这个消息是从二哥周和哪儿听说的,听到的一瞬,之于安然不亚于晴天霹雳。 就在昨天,安子和还拉着她的手说等离开冀州府,去江南,说江南风景好,气候也好,又是南菜的源头,去哪儿或许能寻个安然七夕说过的小院。 这些话还近在耳边,让她颇为动心,转过天就听到他要娶妻的消息,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或者说他心里计量的什么,莫非是想娶妻之后再纳自己为妾。 他真把自己当成这里三从四德的女人了不成,还是说,在他眼里,自己从来都只是个爬床丫头,无论如何,这口气安然绝不会咽下,不管如何难堪,她都要当面质问安子和。 问了二哥周和,知道因老孙头走了,安子和这几日都在城东的安记酒楼坐镇,安然想都没想就冲去了城东。从大门进去,迎头正撞上安志。 安志本来还挺悠闲的姿态,看见安然的一瞬,手里的菜牌差点儿丢出去,心说,哎呦喂这位姑奶奶怎么来了,今儿可是会亲家,大老爷跟三老爷苏通判苏夫人,还有苏通判的哥哥两口子,虽说过几天才订亲,也得先吃顿饭,照一面,也给大管事做个脸,这当口,这位姑奶奶怎么来了,她要是上去可就热闹了。 忙迎上来:"姑娘今儿怎么来了,若是来寻大管事,可是不巧,大管事有个要紧的应酬,这会儿不再这儿呢……" 也是该着出事,安志这话还没落下,楼上雅间的门忽然开了,大老爷从里头走了出来,目光扫过安然愣了愣,正要说话,从后头又出来一个人,眉眼间跟安子和颇有些相似,拍了拍大老爷:"子和,你怎么出来了?" 安志顿时脑袋嗡一下,心说,坏喽。 安然愕然半晌儿,仿佛明白了什么,却仍迟疑的喊了一声:"安子和,大管事。" 见那自己一直以为是大老爷的人看向自己,安然真想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才是安子和,而那个自己一直以为的安子和,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而且,他也出来了,看见安然,显然一愣,安然看着他笑了笑,转身就跑出了安记,根本无视后头叫她站住的声音…… 安然一股气跑了出来,根本不辨东西南北,更不知道要去哪儿,就一个念头看见那个男人,不能留在哪儿,不想看见那个男人。 直到天色渐黑了下来,身边来往的人越来越少,感觉落在身上的水,才发现下雨了,雨不大却极为密实,不一会儿就打湿了身上的衣裳,夜风一过,寒气透骨。 安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站住脚,左右看了看,忽然苦笑了一声,天下虽大,自己却不知该去何处,她现在不是现代独立自主的安记私房菜传人,虽然也是安然,却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地位卑微还不如街上的贩夫走卒,至少他们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而自己身上打着安府的印记,只要不让自己赎身,一辈子都是安府的下人。 而安子和,不,他不是安子和,他是安嘉慕,安府的大老爷,如今想想,自己竟如此愚蠢,把他当成了安子和,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丁守财那天应的好好让自己赎身,转眼就起了变故,自己还以为是安子和故意为难自己,殊不知就是大老爷。 他是安府的主子,冀州府的土皇帝,就连冀州知府对他也礼遇非常,他手眼通天,可以护住师傅,还跟逍遥郡王有交情。 光府里的姨娘就有四房,还有两个通房丫头,外头青楼里还不知有多少相好的粉头,这还只是在冀州府,外头估计更是数都不清。 这个男人从来就不缺女人,也不用费心思去哄女人,只要他是安府的大老爷,就会有无数女人使尽手段想爬他的床,而他对这一切也早已习以为常。 如今想来,他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根本没认出自己是谁,安然一直都认为,男女之间的亲密,只有心灵契合,彼此喜欢才会发生,可安嘉慕除了发泄,甚至记不住身下女人的样子,反而因为自己跟他那些女人不同而勾起了兴趣。 后来知道自己就是曾经爬他床的丫头,才那般轻视,却又不舍得放弃逗弄自己的趣味,或许,他那时觉得自己是装的,所做的一切都是勾引他的手段,后来他发现自己真的避开他,才那样恼羞成怒。 如今细想起来根本破绽百出,脑子里忽然划过苏夫人过寿那次,自己进去雅间的时候,跟苏通判寒暄的是他,身份已相当清楚,自己竟傻的以为旁边是大老爷,以为他是大管事安子和。 而城东的安志,别院的安远,恐怕都知道他是谁儿,每次自己去城东找他,才总会恰巧不再,而安志热心的帮自己去找人。根本不是热心,是知道真相。 还有柱子,在青竹巷的那天,怪不得那么害怕,是因为认出他就是大老爷。也因为知道他是大老爷,安远才会个自己安排了那么个小院,离下人居住远,夜里才不会有人过来,而大老爷作为主人,自然可以随意出入,自己才总会碰上他。 那些荷塘的巧合,那些夜里的相遇,如今想来,根本都是设计好的,恐怕自己的一行一动,每天干什么,吃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如果不是自己知道安子和娶亲,来城东质问他,恐怕仍然被他蒙在骨子了,然后,自己会在他一日一日的算计中,彻底沦陷,让他得逞,然后成为他府里的一房姨娘,或许还当不了姨娘,跟月桂红棉一样,只是他的通房丫头。 这一辈子都会在安府内宅中过着,那种为了一个男人勾心斗角的生活,如今一想到自己险些沦落到如此境地,安然忍不住浑身发冷,比打在身上的秋雨还冷。 忽感觉雨不再落下,头上撑起了一把油纸伞,安然回头:"干娘……"一头扎进柳大娘怀里,所有的委屈顿时爆发开来,眼泪也再忍不住。 柳大娘心疼的不行,拍抚着她的脊背,等她不哭了,才拉着她的手:"走,跟娘回家。" 第21章 安然跟着柳大娘回到铃铛胡同的时候,已是夜深,安然冻得嘴唇都白了,柳大娘忙叫老头子烧水,让安然在木桶里泡透了热水澡,出来吃了碗姜丝面,多多的姜丝,点了些山西老醋,看她发出汗来,才放她睡下,坐在炕沿儿上陪了她一会儿,见安然眼睛睡着了,才熄了灯出去。 周老实见她进屋忙道:"倒是怎么回子事儿,怎么城东的管事忽然来接你去找闺女,前些日子不还说闺女露了脸,得了冀州府厨艺大赛的头名,听说知府大人要把闺女的名儿呈送上去,去京城跟御厨比赛呢,如今府里的人一见我就恭喜,再说,早上闺女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回来就淋了雨,刚你们娘俩一进来,我瞧闺女那脸色,白的都没人色了,可是唬得不轻。" 柳大娘:"这事我琢磨是因大管事而起,大管事跟闺女一向走的近,虽说前几个月,两人疏远了,可一去别院,瞧闺女的神色,怕是又有了牵连,今儿早上闺女回来的时候,我忖度着,就是想跟我说这事儿呢,不想周和这死小子,倒把大管事定亲的事儿秃噜了出来,说起来,也真叫人生气,大管事既对咱闺女无意,做什么还这么三天两头的在一处,这头挂着咱闺女,那头却要跟通判府的侄女定亲,你们男人可真没有好东西。" 周老实不禁嘟囔了一句:"你这老婆子,说闺女的事儿呢,怎么连我都骂上了。" 柳大娘叹了口气:"闺女这事还真有些麻烦,我瞧着她的意思,心里定是有了大管事,这才如此伤心难过。" 周老实:"其实这事儿也容易,只不过闺女恐要受些委屈。" 柳大娘一听,脸色一变:"若是让闺女给大管事做妾,尽早闭上你的臭嘴,还说你是个老实头呢,心里竟惦记着拿闺女一辈子换好处不成。" 周老实给婆娘斥骂了几句,讪讪的道:"你也不瞧瞧,谁不知如此过的,但能有点儿本事家底的男人,哪个不是三个四个的往家抬,要我说,只他对咱闺女是真心实意,名份有什么要紧,说句你不爱听的,就咱家这小门小户的,不是大管事瞧上安然,便做妾也轮不上咱家闺女……" "还不闭嘴……"柳大娘气的不行,一笤帚疙瘩扔了过去。 周老实忙避开,见自己婆娘柳眉倒竖,叉着腰活夜叉一般,心里怕了上来,一撩帘子跑了。 安然并未睡着,她多大的心啊,出了这样的事还能安稳的睡觉,心情就如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说不出的凄凉。 干娘干爹拌嘴的声音虽然不大,这个小院如此小,薄薄的木板哪能听不见,看来干娘干爹并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是安嘉慕有意隐瞒,他这么做的的目的是什么?难道还指望自己跟他有牵扯不成。 若不想有牵扯,也只有一条道走了,就是赎身,得了自由,就从冀州府出去,外头天大地大,怎么没个吃饭落脚的地儿,总比在这里受他的辖制强,可他会放过自己吗? 安然想起他的言行,哪怕他在自己跟前刻意收敛,举手投足流露出的霸道,却依然让人心惧,难怪自己一直觉的他危险,这男人完全把自己当成猎物了,先逗弄一番,等兴致尽了,才一口吞下,或许连吞下的兴致也没了,就丢在一旁任猎物自生自灭。 这是有权有势男人的劣根性,古今皆同,可惜他找错了人,自己不是任他玩弄的女人,更不会做他笼中的金丝雀,她是安然,一个独立的人。 而自己想要自由,怕只有一个途径,就是必须面对他,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一点儿都不着急,或许,自己如此挣扎在他看来也别有趣味。 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如果想抓住自己这样一个卑微弱小的女人,简直手到擒来,即便如此,自己手里也不是一无所有,即使筹码太小,或许根本无用,但至少要试试。 安然想明白了,转过天一早,便回了别院,即便干娘真拿她当亲闺女一样,她也得走,越是如此,自己越不能连累他们,干爹干娘如今这种安稳的生活得来不易,她不想因为自己而破坏这种安稳。说到底,是自己惹下的祸,必需自己扛。 安然刚迈进别院,安远就忙着迎了上来:"姑娘回来了,我这儿还说使两个婆子过去接姑娘呢。" 安然没心思跟他说这些,直接道:"大老爷呢?" 安远不想她回来就问大老爷,却忙道:"大老爷在滴翠轩等着姑娘呢。" 滴翠轩安然是知道的,自己第一天来别院到时候,看门的小子就跟自己把别院各处说了个遍,哪儿是干什么的,谁来了住的等等,说的异常详尽。 而滴翠轩就是这别院的正院,也是大老爷的居所,依着山壁而建的一处院落,也是这别院景致最好的一处。 安然溜达的时候,从外头经过几次,隐约听见有水声,听安寿说,荷塘里的水就是引了后山的泉水从滴翠轩穿过,汇到荷塘的,因是活水,所以这片荷塘的水才沁凉入骨,里头养的鱼也别样肥美。 安然虽没见识过里头如何,却从苏夫人曾经住的客院,也能猜出一二,倒不想,今儿倒是有机会进来。 从安远对自己的态度来看,就知道那男人已经不打算装下去了,事情已经戳破,也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撕破了谎言,剩下就是尊卑,他是尊,自己是卑,他是大老爷,而自己只是他府里的不起眼的小丫头。 安远见她出神,偷瞄了她一眼,低声道:"安姑娘走这边的廊子,下着雨呢。" 安远倒是不知道这丫头闹什么,认真说,大老爷既肯扮成安子和,哄了她这些日子,也足见大老爷对她是真稀罕,不然,接收在房里不就得了,哪里还用费这些力气,就自己想都觉有点儿多余,可大老爷却乐此不疲,自己也只能配合。 心里知道,大老爷对这位比府里那几个姨娘加起来都上心,这位也的确有真本事,琢摸着以大老爷这稀罕劲儿,赶明儿这位定是府里的五姨娘没跑了,而且,估计以后最宠的也是这位。 第22章 按说这位该高兴才是,毕竟一个丫头能混上姨娘,可不容易,若不是大老爷喜欢的放不下,估计至多就收个通房丫头罢了,可瞧这位的脸色,怎么看怎么不像欢喜的样儿,反而有些苦大仇深,小脸冷冰冰透着十二分的寒气,这瞧着也不像去会情人,倒像去找大老爷拼命的。 安然这般。让安远想说声恭喜套套交情都没敢张嘴,只一路引着安然进了滴翠轩。 刚进滴翠轩安然就看见侧面八角亭子里的安子和,不,应该说安嘉慕,却别开头不去看他,眼里却落尽了滴翠轩的景致。 即便心情极差,安然也被滴翠轩的景致经惊艳了,设计的堪称巧夺天工,引了一弯山泉,从院中绕过,院子颇大,有个小小的荷花池,连着的便是安嘉慕所在的八角凉亭,泉水从亭下穿过,进入到小荷花池,再从旁边的穿出去滴翠轩,汇聚到外头的荷塘。 故此,一进来便听见水声潺潺,加上院子里满眼的青翠,不亏叫滴翠轩,若是前两个月暑热的时候在这里住着,想必格外凉爽,如今立了秋,还下着雨,便觉有些凉了,却秋雨落在水里,起了一层淡淡的水汽,如烟似霭,却也别有一番巧妙之境。 如果之前,安然定会好好欣赏一番,如今却只觉厌烦,哪怕如此好的景色,如果可以,她也恨不能立刻就走,走的远远,今生今世都不再回来。 亭子里不止安嘉慕,还有两个眼生的小厮,看向自己的目光复杂非常,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而且,并不陌生,可见是见过自己的,或许说,见过之前的安然。 安然猜是安嘉慕跟前伺候的小厮,之前为了装安子和,才没在跟前,如今没必要装下去了,自然该怎么着怎么着。 安然早就感觉到安嘉慕的目光,神经再大条,也不可能忽略从自己一进滴翠轩,就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何况,褪去了安子和的外衣,那些温柔,温和,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唯有赤,裸,裸的侵略。 这男人正用一种势在必得的目光看着她,不用猜,安然也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林杏儿那女人果然了解男人,撇开所有没用的过程,男人对女人只有一个目的,上,床。 感觉气氛不大对,安远并未进去而是站在亭外躬身:"大老爷,安姑娘来了。" 安嘉慕的目光一直在这丫头身上,根本收不回来,这种状况下揭开真相,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本想着再过些日子,让自己跟这丫头的再亲密些,等她喜欢上自己,他甚至想过,如果还不行,就以安子和的身份带她出府,到江南寻个山清水秀的小镇,离开冀州,离开安府,等两人的关系坐实了再回来。 到那时,这丫头便知道自己的身份,至多也就跟自己闹场别扭,总不会再想着离开,这会儿戳破身份,的确有些麻烦,这丫头的性子硬,真要跟自己对上,说不得,还要使些强硬手段才能降服她,如此,却容易伤情份。 他是真想要她,也想疼她,更想护着她,要不然,何必拐这些弯子,可这丫头估计不会领情。 想着,挥挥手:"都下去。"安远退了出去,两个小厮都只退到滴翠轩的院门边儿上,并未出去。 安嘉慕从亭子里出来,站在安然跟前,看了她良久,叹了口气柔声道:"别跟爷使性子了,你想怎么着,爷都依你就是,何必闹成这样,昨儿那般跑出去,我可担心了一宿呢,你身子本就弱,再淋了秋雨,不定要病的。" 说着,便来牵安然的手,却被安然避开,往后退了两步:"大老爷请自重,奴婢虽是安府的丫头,却也无意攀附大老爷,此次来别院是想赎身。" 赎身?安嘉慕见她避自己如蛇蝎,不免有些恼,冷哼了一声:"赎身,今儿爷不妨告诉你,赎身,休想。" 安然抬头冷冷看着他:"若我执意赎身,便你是大老爷也拦不住。" 见她一脸决绝,想起她的性子,安嘉慕脸色一沉,略俯身凑到她耳边,一个字一个字的道:"若你想死,爷就好生照顾照顾柳婆子一家,还有你那个小徒弟,对了,还有你师傅跟两个师兄,若你不信,爷先给你试个样儿如何。" 说着,扬声:"安平安顺去知会丁守财,大厨房的人不许从别处借调,之前借过来的人,该回哪儿回哪儿。"安平应声要去,安嘉慕见小丫头小脸惨白,不免心一软,却见她咬着牙不吭声,不免又有些真怒,这丫头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便叫住安平:"慢着,前些日子听说外厨房私下给内院做吃食,你叫丁守财给爷好好查查,那些吃食是从何而来,查出来给爷严惩。" 见小丫头脸色虽更难看,却仍咬着唇不发一言,心里不禁道,这丫头还真是跟自己杠上了,眸色更沉:"安顺,传爷的话,如今日子艰难,统共府里就那么几个人,要这么多厨子做什么,就留下郑御厨上灶,其他人让他们出府另谋出路,我安府养不起这么多闲人。" 安然脸色更白,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男人的卑鄙程度,他拿住了最有用的筹码,他知道自己在乎谁,他不难为自己,却从自己在乎的人下手,这比直接对付自己更卑鄙,也更有用。豆_豆_网。 安然忽然顿悟,自己之前想的太过简单,下意识觉得这男人跟自己还有一些情份在,或许会放自己离开,可现在她终于知道,这男人不会放过她,或者可以说,不会轻易放过她。 自己怎么才能从这样的男人手里脱身,逃跑绝无可能,这男人手眼通天,跟官府坑瀣一气,江湖上又有人脉,只要不是他心甘情愿放了自己,自己根本跑不了,即便侥幸跑了,也会在最快的时间内被捉回来,。 换句话说,他想要什么,只有给了他想要的,或许,自己才可能换得自由。 而想要的其实不难猜,不过就是这个身子罢了,这个身子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他要,给他好了。 想到此,安然却笑了只不过笑的有些悲凉:"何必费这些功夫,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身子吗,给你就是。"说着忽然用力扯开上身的衫子,只听嘶啦一声,早洗的不甚结实的衫子给她扯成两片,落在地上。 第23章 安平安顺愣怔一瞬,急忙转过身去,却听大老爷低吼一声:"滚出去,再慢一步爷要你们的命。" 两人吓的腿都软了,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这回可不敢再留这儿了,鬼追似的直接出了滴翠轩,到了外头,腿一软坐在地上直喘大气:"我的天老爷哎,这条命差点儿丢这儿。" 安平半天才平复了一些,看向旁边的安顺:"我说这到底怎么个意思,你瞧明白了没有,还说,爷这阵子不在府里,也不让咱们哥俩跟着,是忙活大事去了,如今才知道是为了这丫头,说起来也怪,这丫头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之前听见府里人私底下传,我还不信呢,今儿见了人才知道,底下传的那些什么鬼上身,还真有些影儿。" 安顺瞪了他一眼:"刚保住小命还只管胡说八道,前头我也纳闷,怎么好端端的大姨娘就串通姑子庙里的花道姑,散播这种没影儿的事儿呢,如今才算明白,是为了收拾这丫头,生怕这丫头得了意,要跟她算过去的旧账呢。" 安平道:"起这个就更奇了,这丫头在兰院的时候,可是心心念念着要爬大老爷的床,这终于成事了,瞧这意思怎么倒别扭上了。" 安顺小声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的心思不都一个样儿,巴望着送上来的不稀罕,别别扭扭的,没准倒入了眼,我如今倒佩服这丫头了,之前那个糊涂的让人看了都生气,一心往大老爷跟前凑,让人暗里使了绊子都不知道,如今这一聪明起来,倒成了精,你没瞧大老爷的意思,这丫头越是满身别扭,大老爷哪儿越是放不开,非得紧紧抓在手里不可,更何况,如今这丫头我瞧着可比过去更勾人,别看没那股子狐媚劲儿了,可越是这么一副清凌凌的模样儿,越勾男人,你瞧着吧,这一回弄不好,就成了咱们府里的五姨娘,不过,这丫头还真做得出来啊,你我还在跟前呢,她就真敢扯衣裳,你说,我们要是不避出来,不是都看着了吗。" 安平白了他一眼:"收起你的色心吧,这丫头怎么说都是大老爷的人,她的账你也敢想,仔细大老爷抽了你小子的筋。" 安顺嘿嘿笑了一声:"我就这么一说,哪敢惦记老爷的人呢,活腻了不成。" 不说安平安顺两人在这儿嚼舌头,且说安然,这一下可真把安嘉慕的脾性激了出来,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敢当着安平安顺就扯衣裳,不是那俩奴才转头快,可都看了去。 即便恼火生气,可目光落在她的身子上,却再也移不开,桃红的肚兜越发衬的身子瓷白瓷白的,那高高耸起的酥,胸撑的肚兜前头绣的那朵偌大的碧莲异常鲜活。 虽说知道之前她在兰院的时候,就跟过自己,却那日因多吃了几杯酒,醉的有些狠,加上这丫头当时给他的醒酒汤里下了情药,才会成事,过后恼她算计自己,才不理会大姨娘发落她的事。 再说,她一个丫头起了这样的心思,自己不降罪,已是天大的恩典了,也就忘了此事,谁曾想不过几个月之后,自己会再遇上这丫头。 先是被她的厨艺吸引,过后是她的性子,然后就发现,这丫头从里到外,不管是性子还是人,都勾的他不能放手,甚至,不惜假扮安子和去接近她,费劲心思的消除她的警惕跟误会,到如今,哪还放得开。 却见她竟要去解裙子,安嘉慕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手里,不许她去解裙子。 安然目光冷冷的看着他,有些空洞但,仔细看的话,仍能看出一丝难看,即便是个现代人,当着男人脱衣服,也是头一次,而且,还是为了干那事儿,实在挑战极限,。 可是,被这男人碰到手,依然让她无法忍受,想挣扎,又觉自己实在可笑,都想跟他做那种事儿了,让他抓着手又算什么? 想到此,便也不再挣扎,而是直直看着他:"怎么,大老爷这会儿没兴致,还是说,觉得这里地方不对。"语气颇有些讽刺。 安嘉慕好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蹭一下就窜了上来,阴晴不定的看了这丫头,半晌儿,忽的笑了起来:"倒不知我家安然如此热情,既这般迫不及待,爷还矫情什么,如你的意就是。"说着,一伸手抱起她,穿过亭子直接往屋里走去。 进了屋都不及往里走,直接把安然按在一边的罗汉榻上,就亲了下来,他的唇刚碰到安然的唇,安然就觉无比恶心,根本忍不住,一把推开他,趴在榻边儿上,干呕了起来。 好容易把那股子恶心劲儿压下去,抬头见安嘉慕阴沉沉的盯着自己,咬牙切齿的道:"你就这么不愿意让我碰你是不是?哪怕亲你一下都要恶心干呕半天,是不是?" 声音已经接近低吼,安然见她脸色有些狰狞,不禁有些害怕,下意识往榻里缩了缩,总觉得这会儿的安嘉慕危险之极,自己的恶心干呕,彻底惹怒了这个男人,怒到极致的男人可是没有理智的,有可能掐死自己也不一定。 念头刚划过脑子,男人已经扑了上来,带着一股狠辣暴虐的气息,三两下就把她的裙子撕成了碎片,然后是亵,裤,肚,兜…… 不过转眼,安然就给他剥成了一只白羊,安然难堪之极,极力躲避他,却哪儿避的开,被他抓住两个脚腕子,硬生生往外扯…… 安然脑袋嗡一下,发现自己先头想的好,可只要这个身体里的灵魂是自己,就忍受不了男人如此对待。 安然怒极,看准时机,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这一口安然咬的异常狠,牙齿直接嵌进了他的肉里,腥甜的血液,几乎立刻就充斥了她的口腔。 安嘉慕吃痛,手上一松,安然挣开一条腿,想都没想对着他的下身就是一脚,饶是安嘉慕身手敏捷,察觉不对,急速往后退了一步,却仍挨了一脚,只不过卸了些劲儿,这一脚挨的并不坐实,却也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弯着腰半天才缓过来。 抬头看向榻上的小丫头,见她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仿佛惊吓过头,圈着身子,不住颤抖,眼里尽是惧意。 第24章 猛然想起她之前那般自信,尤其做菜的时候,那种游刃有余四两拨千斤的气场,还有两人单独相处时,小丫头的俏皮灵动,还有,两人在荷塘赏月的时候,这一双漂亮的眸子里仿佛盛了满天星辉,那般璀璨晶亮,让他一辈子都看不厌烦。 而这一刻,竟都是惧意,她怕自己,很怕,这不是他要的,他要的是那个自信灵动,眸子里装满星辉的小丫头,而眼前这个,即便自己要了她的身子又如何?而且,她之所以想给自己身子,目的不过是想换取自由罢了。 想到此,不禁叹了口气:"要你的身子还不容易,如果爷想,有无数手段让你乖乖屈服,可爷不想逼你,爷要的是你心甘情愿,爷要的不是你的身子,爷要你的心,爷心里有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放了你,你是个聪明丫头,与其这般毫无意义的折腾,倒不如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或者你想想,跟爷提什么要求,无论什么只要你提出来,爷就应你,爷现在不逼你,你好好想想。" 撂下话,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安然楞了一会儿,不禁苦笑,低头看了看自己,活了两辈子,数今天最为凄惨狼狈,衫裙早成了破布条,勉强把肚,兜跟亵,裤套上,就听外头一个妇人的声音:"安姑娘热汤已备好,请姑娘移步厢房沐浴。" 安然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见那边挂着的碧色纱帐,也管不了太多了,走过去一把扯了下来,在自己身上围了数圈,确定该遮的都遮严实了,才打开门。 门外的婆子是别院大总管安远的老婆,管着别院的仆妇,因娘家姓秦,都称呼一声秦大娘,便不凭着她丈夫安远的面子,也是个极有体面的,跟安然也算相熟。 见是她,安然更有些尴尬,却不想,她仿佛没看到自己的狼狈一般,引着她直接去了旁侧的厢房,不知什么时候预备下热水,一个超大的浴桶摆在屏风后,上头飘着一层红艳艳的花瓣。 安然不免有些迟疑,这架势莫非安嘉慕刚才说的都是糊弄自己的,怎么瞅着像侍寝的前奏呢,仿佛知道她想什么,秦大娘低声道:"大老爷已离了别院,回城里安府去了,吩咐老奴好生服侍姑娘。" 安然这才松了口气:"那个,秦大娘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秦大娘也不强求,把衣服放在一边儿,便去了门外候着,安然把身上的纱帐解下来,沉进热水里,舒服的吁了口气,闭着眼琢磨这件事该怎么办? 安嘉慕的鬼话她一个字都不信,他要自己的心,简直可笑,又不是做夫妻肺片。他这样的男人要心做什么,而且,凭什么他要自己就得给,如果早知道他是大老爷安嘉慕,自己根本不会跟他有任何牵扯。 如今想起来,安然悔的肠子都青了,如果当日在大厨房,自己不做那个苜蓿饼,或许就没有后来的麻烦了。 而且,安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安嘉慕的对手,他可以软硬兼施,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不行,又可以拿干爹干娘跟师傅师兄威胁她就犯,总之,就一个原则,绝不会放了自己,除非他先腻了,否则绝不会让自己赎身出去,捏着自己那张卖身契,就等于是自己的主人,可以任由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么,如果自己求助知府大人会不会是条路,毕竟自己的厨艺,知府大人亲眼见了的,也有意推举自己进京参加整个大燕的厨艺大赛。 可自己怎么才能见到知府大人呢,如今她跟安嘉慕已经撕破了脸,那男人既然撂了话,说绝不会放自己走,肯定会堵死任何一条可能赎身的途径。 早知道,自己就该直接去找知府大人,如今倒有些难办了。却猛然想起一个人,或许通过此人可以。 安然想到的人是知府大人府里的厨子陈二狗,想通过他跟知府大人间接的表达一下,自己想进京参赛的意愿。 虽说进京势必要跟韩子章对上,至少比在冀州当安嘉慕的禁脔要强的多,而且,自己如果侥幸得胜,便可进御膳房当御厨,如此,不就彻底脱离安嘉慕的掌控了吗,不信他一个白身的老百姓敢为难御厨。 想到此,安然觉得这个法子极为可行,沐浴过后便跟秦大娘道:"刚沐浴的时候,忽想起那天厨艺比赛知府大人府上的陈大厨做的那道煮干丝,颇为地道,听说陈大厨是在南边学的徒,我虽也会南菜,到底没去过南边,一时技痒,能不能请陈大厨前来别院一趟,我也好跟他讨教几样南菜。" 说着,瞄了秦大娘一眼,见秦大娘并无旁的表示,只道:"老奴这就叫人去请陈大厨来,不过,这一来一去怎么也的下半晌了,如今已是晌午,该着传晌午饭了,姑娘可有什么想吃的?" 安然哪有胃口吃饭,却怕她又问,想起刚才安嘉慕那句可笑之言,便道:"夫妻肺片,晌午饭就吃夫妻肺片……" 安平还没进书房院就给红棉截在半道儿:"平管事红棉有礼了。" 安平忙躬身:"奴才可当不得姑娘的礼儿。" 红棉瞟了菱儿一眼,菱儿忙把手里预备好的银子塞进安平手里,甜甜一笑:"平哥哥,这是我们姑娘的一点儿心意,天凉了,哥哥吃碗酒暖暖身子。" 安平目光闪了闪,心知红棉主仆出现在这儿是为什么,大老爷可是有一两个月不再府里了,别人还罢,这内宅的四位姨娘两个通房,哪有不急的,先头可是隔三差五的来扫听。 奈何,他们几个也不知大老爷忙活什么,也不可能告诉她们,如今大老爷好容易回来,自是等不及要来。 果然,就听红棉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叹了口气:"这一晃可有两个来月不见爷的面儿了,红棉还罢了,只三姨娘想爷想的都病了,红棉瞧着实在可怜,盼着爷能去瞧瞧三姨娘,说不得一欢喜,病就有了起色。" 红棉本来就是三姨娘的丫头,后跟了老爷才从竹院分出来,两人根本是一溜的,三姨娘若得宠,自然少不了红棉的好处,红棉替三姨娘争宠,也就等于是为自己。 第25章 搁以往,红棉这一招儿使出来,真有用,大老爷是个男人,总会惜香怜玉,尤其三姨娘跟红棉是南边青楼里出来的,不说模样儿身段,比其他几位妖娆,便是唱的小曲儿,也透着股子风清水暖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男人的耳朵,连骨头都能酥了。 更何况,这青楼里出来的,炕上的事儿可不是别人能比的,没人比他们几个更清楚,只三姨娘或红棉伺候爷,那晚上轮到谁值夜,就甭想睡踏实觉了,就在廊子外都能听见那时断时续的声儿,能软了人的骨头。 一会儿爷慢着些,这般叫奴家如何生受的住……一会儿却又哼哼唧唧,如同窗外闹春的猫儿,便捂着耳朵,那声儿也止不住往心里头钻。 就为这个,安顺还说等爷再下江南,怎么也得跟去,寻个南边的小丫头娶家里来,先不说别的,这辈子可有得快活了。 让他们几个好笑了一场,这南边的粉,头再好,到底不是正经人,快活几回还罢,真娶回家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那句话咋说的,娶妻娶贤,娶媳妇儿不论模样儿,只性子好,能生养,进了门伺候好公婆,生个胖小子继承香火,才是正经。 至于晚上那事儿,熄了灯还不都一样,真弄这位一位家来,肩不能担,手不能提,身段好有屁用,这么个弱巴巴的身子,不定能不能生养呢,更何况,他们当差的隔三差五的不在家,放这么个勾人的媳妇儿在家,回头再勾个野汉子,可就成活王八了。 他们可不是大老爷,家财万贯,有势力,有手段,养多少女人都能辖制的住,女人之于大老爷也不过就是个消遣罢了。 三姨娘招儿再高,今儿也失算了,谁想得到,安然那丫头能异军突起,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反转呢,如今大老爷心心念念都是那丫头,府里这些女人便使出多少手段都是白搭,今儿这好处可拿不得。 想着,忙道:"那个,奴才这些日子火大,吃不得酒,这打酒就算了。"说着,把银子塞回给了菱儿:"奴才这儿还有要事要回大老爷,就不跟红棉姑娘说话了。"撂下话快步进了书房院。 菱儿愣了愣,低声道:"今儿倒是新鲜,连银子都不要了。" 红棉咬着唇死死盯着书房院,脸色阴晴不定的哼了一声:"他是不敢透给咱们信儿,这么着倒让三姨娘猜着了,大老爷在外头有了人,若不是被外头的狐狸精绊住,怎会小两个月都不回府,大老爷虽不是三老爷,却也是练了几年武,身子骨比寻常人壮的多,平日在府里,哪天跟前没人伺候,这忽然当起了和尚,我是不信这个邪的。" 菱儿疑惑的道:"可没听说啊,连点儿影儿都没有,都说大老爷近日忙着厨艺大赛的事儿,故此才不得空。" 红棉嗤一声:"这话骗鬼呢,你信我这句话,男人便是再忙,也耽误不了这档子事儿,除非看上了什么人,绝不会平白无故的当和尚,咱们这就去回三姨娘,让她找个人细扫听扫听,我就不信扫听不出来。" 主仆俩径自走了不提,且说安平,匆匆进来的时候,瞄见大老爷正在窗前的软榻上看书,仔细瞧,发现是从青竹巷拿来的那本,一直放在这儿的菜谱,便知大老爷心里一定想着安然那丫头呢,这才拿着菜谱瞧来睹物思人。 听见他进来,安嘉慕放下书:"可是别院有了什么消息?" 安平忙道:"回爷的话,安远哪儿传了话来,说安姑娘想跟知府府的陈大厨讨教几样南菜,说那天瞧着陈大厨做的那道煮干丝地道。" 安嘉慕听了,嗤一声笑了:"这丫头跟爷动心眼子呢,陈二狗的南菜在冀州府虽数得上,又如何能跟她比,当日她在酒楼做的那道扣三丝,才叫真地道,想必讨教是假,另有所谋,这丫头倒还真是不死心,莫非想通过陈二狗自荐,也算她聪明,想得出这条道来,真把季公明当好人了,若不是瞧她厨艺精湛,又颇有几分姿色,季公明哪会推举她进京,这么多年过来,御膳房何曾有过女御厨,明摆着想借此机会把她献于皇上,便皇上瞧不上,京里王公大臣众多,谁得了她,都少不了季公明的好处,只不过若知道她早已是我的人,想也不敢把这丫头送上去,真要皇上瞧上了,季公明这冀州知府就算当到头了。" 说着,顿了顿:"你拿着我的贴而去季府一趟,让他府里的陈二狗去别院走走,回头我请知府大人吃酒。" 安平应着去了,安嘉慕继续看手里的菜谱,他瞧的正是七夕那晚上,小丫头说的那道蜜渍梅花,原来真有这道菜,还以为小丫头自己想出来的呢,若不揭穿身份,此时自己去小院找她,做两样吃食,一边儿吃一边儿听雨,倒也别有一番趣致,而如今却陷入僵局,这丫头的性子自己该拿她怎么好,倒真是颇费思量。 知府大人季公明听说安平来了,还当是安嘉慕要请他吃酒,若如此,倒正好说他府里那小丫头的事儿,不想,安平却说要叫陈二狗去别院一趟。 知府大人不禁愣了愣,继而笑道:"安兄这是打趣我不成,就算二狗厨艺过得去,别人还罢了,却哪比得上你们府里,不说老爷子的两位高徒都在安府,便别院那小丫头的厨艺,也不知比二狗强了多少呢,叫二狗过去做什么。" 安平道:"就是安姑娘想吃煮干丝,却不知怎么伤了手腕子,使不上力,想起陈大厨做南菜手艺,大老爷这才叫奴才来请陈大厨。" 安姑娘?季公明目光闪了闪,想起那天瞧见安然跟安嘉慕一前一后进的荷香榭,两人之间仿佛有些什么,便道:"安姑娘跟你们家大老爷……" 安平低声道:"不瞒大人,安姑娘早就是我们大老爷的人了,我们大老爷心里稀罕着呢,只不过最近闹了些小别扭……"说着便不往下说了。 知府大人颇为遗憾,却也暗暗庆幸,亏自己问了一句,不然,真把这丫头送京里头去,若是万岁爷瞧上,末了知道不是完璧,那自己有好儿吗,不禁摇摇头:"安兄倒是瞒的紧,差点儿连我都糊弄过去,不过,却难得瞧见你们家大老爷有心思哄女人,想必过不久你们府上就要填一位姨娘了,到时却要讨你们大老爷一盏喜酒。"说着,叫人去唤陈二狗嘱咐了几句,叫他跟安平去了。 第26章 陈二狗对于安然的印象颇好,在他眼里,安然就是一个手艺精到的厨子,他们这行虽说男的多,女的却也有,就如苏府的阮四娘,可手艺真到了安然这份上,莫说女的,男的也少啊。 他是行里人,最知道厨子的手艺做不得半点儿假,也没有什么偷手,都是一天一天练得,一道菜一道菜磨出来的,自己在南边整整学了十年手艺,之前还在兖州府里当过几年小工,后来是在松月楼遇上了心眼好的师傅,见自己有些天分,才收了自己当徒弟。 在松月楼里头跟着师傅学了这一身本事,回来冀州府才闯出些名头,可自己做南菜的手艺,别看在冀州府拔了头筹,真要跟这位比,那可差远了,别人不知道,他可听少东家说了,这位姑娘的南菜做的比北菜还要地道。 南菜自己是没见过,可那两道北菜自己却亲眼看着她做的,无论刀工火候还是手法,都堪称顶级大厨,如此难的两道菜都做的如此游刃有余,还有什么能难倒这位的,特意叫自己来做煮干丝,实在有些蹊跷。 进了滴翠轩才明白,能住在这儿,这位怕不止是个厨子这么简单。 陈二狗被秦大娘直接引到了滴翠轩的小厨房,还没进去就闻见一股香味,不禁道:"是猪骨莲藕汤。" 秦大娘笑道:"果真是大厨,光闻味儿就知道安姑娘做什么呢,正是猪骨莲藕汤,姑娘刚说想吃,却又嫌旁人做的不好,便自己动手做了起来。" 陈二狗:"安姑娘的厨艺,着实高明,而且,极懂养生之道,这个猪骨莲藕汤,补而不腻,润而不燥,有养血健骨,滋养容颜的功效,最适应女子秋令进补食用,做法也算简单,只一样不可用铁锅,最好选用陶器砂锅类的煮汤,以免莲藕占了铁器变黑,不止汤味变了,瞧着黑黢黢的也难看。" 话音刚落就见安然从里头走了出来:"果然陈大厨有见。" 陈二狗忙道:"这不过是常识,哪算什么见地,更何况,在姑娘跟前说这些,可是关老爷门前耍大刀了,姑娘别笑话才是。" 安然笑了:"你也别谦虚了,那天厨艺大赛,我可是见了先辈的手艺,着实地道,比那些南边的大厨丝毫不差。" 两人寒暄过说起南边的菜,安然有意套交情,自然不会藏着掖着,把自己对于南菜的理解一一说了出来,却发现陈二狗别看没念过什么书,对菜肴的理解上却颇有天份,尤其南菜更是见解不凡。 不说别的,只一道响油鳝糊,选什么样儿的鳝鱼?取什么配料?何处下刀?怎样去腥?如何去骨?火候如何?何时淋油?何时出锅?竟跟安然知道的不大一样。 说到精细处,便不再说了,直接比划,叫人提了半桶黄鳝过来,陈二狗直接做了一道,出锅之后,安然尝了一口,新鲜可口,油润不腻,比之自己做的更要高明许多,不禁赞道:"果真鲜美,且无一丝腥气。" 陈二狗:"因鳝鱼腥气重,做这道响油鳝糊的时候,师傅曾经说过,需重下料酒葱姜,方可去其腥,却也要用的适当,过了就把这道菜的鲜味遮掩住了。" 安然点点头:"有道是过犹不及,葱姜只是调料,放入菜肴之中为的是去腥提鲜,若夺了主食材的味道反而不美。" 两人极为投机,只说到掌灯时分,外头雨下的越发大起来,安然怕拖的时间太长,便直接进入主题,说起进京比赛的事。 陈二狗颇机灵,安然一提个头,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只不过也暗暗纳闷,瞧她在滴翠轩住着,大老爷必然待她极好,做什么还进京,也忽然明白自己来的时候,为什么知府大人特意嘱咐了几句,竟然早就猜到她是为了这个。 不免有些为难,半晌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也不瞒安姑娘,虽不知原因为何,却来的时候,知府大人特意嘱咐过,叫在下给姑娘带个话,虽说姑娘厨艺精湛,却未报名参加厨艺大赛,一早就定好厨艺大赛的头三名推荐进京,却不好坏了规矩。" 安然顿时就明白了,咬着牙脸色沉了沉,不用说一定是安嘉慕暗里动了手脚,她也不是傻子,那天在荷香榭,知府大人话里话外的意思,还能听不出来吗,巴不得送自己进京呢,这一转眼就变了,肯定是这厮使坏,怪不得他怎么痛快就让陈二狗来别院了呢。 安然可不傻,知道自己如今的一举一动,秦大娘两口子势必都会报给安嘉慕,若他不点头,陈二狗绝不可能来别院,还真是卑鄙。 陈二狗见她脸色不好,以为她心里失望,忙劝道:"今年没赶上,明年再去也一样,凭安姑娘的厨艺,早晚都会出头。" 安然不禁苦笑,出头?就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哪还能出头,知府大人这条路让安嘉慕堵死了,安然一时想不出别的道儿,就剩下一个字拖。 也不再滴翠轩里住着了,搬回了原先的小院,安嘉慕一开始倒是隔几日就会来一次,来了见自己不理他,也没像在滴翠轩一般用强,撂下一句不会让她赎身,黑着脸走了。 虽知道不可能永远如此,这男人的耐心一旦用完,怕哪天的事儿又会重演,安然现在已经不像那天一般天真的以为,把身体给了安嘉慕就会解决问题。 不说他放不放自己,就算他最后真放了自己,自己这一关也过不去,她忍受不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碰自己,一想起来那天的事儿都忍不住恶心。 两人之间过去那点近乎美好的暧昧,早已在一切揭开的时候,荡然无存,剩下的唯有赤,裸,裸丑恶的肉,欲或者还有征服。 正因为知道他是怎样的男人,安然根本不会相信他的任何一句甜言蜜语,一想到他说的每句话都是为了跟自己上,床,安然就觉无比龌龊。 却也没想到,正在自己困守围城的时候,却忽然来了转机,这天别院来了两个熟人,大姨娘跟安翠儿。 她们来的时候,安然正坐在葡萄架下发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跟安嘉慕的僵持,让她陷入一种深深而绝望的忧郁中,如果连自由都不能拥有,还谈什么补充安记食单,难道她以后的日子只能在这个小院里终老,然后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如果真如此,有什么意义。 第27章 秋天了,她住的这个小院,也染上了点点秋意,远处山坡上的树也变了,她就坐在这里看着它们从绿到黄,然后叶子渐渐落下去,等到北风一起,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就是冬天了,到了冬天,便再无生机,就像她。 大姨娘今儿是来示威的,如今想起来大姨娘都恨不得咬碎了银牙,她在府里日防夜防,天天算计着跟那几个贱人争斗,不想,她们争来斗去半天,却让这贱丫头捡了便宜。 不知使了什么狐媚的法子,竟勾了大老爷的魂儿,先头府里传大老爷要收她,后来又没音了,自己只当是错解了爷的意思,大老爷就是想吃她做的菜而已,毕竟这丫头做菜的手艺的确不差。 不过,若说误会,后来自己串通花道姑散播的那些话,却不知怎的就没音了,为这个,自己还曾疑心是大老爷暗里发了话,可瞧意思又不像。 自己再想法子对付这丫头的时候,却因苏夫人的关系,这丫头调到了别院当厨子,自己手再长也够不着,却也没往大老爷哪儿想。 后来大老爷竟外头待了两个月不回府,这才让她们慌了,暗里找人扫听,才知道原来这丫头早跟大老爷勾上来。 这丫头之所以来别院,说不定苏夫人就是幌子,为着方便两人勾搭呢,大姨娘心里恨的,恨不能把安然这贱丫头撕个稀巴烂,之前在她的兰院时就不安分,到底还顾及自己是主子,如今倒勾的大老爷连府都不回了,这野心大的,怕不是当个通房丫头就能满足了,莫非想让大老爷纳了她,当府里的姨娘。 真要是让这丫头得了意能有自己的好儿吗,只要自己在安府一天就绝不会让她如意,今儿得了机会,趁着大老爷还在那边庄子上跑马,寻个头晕的借口先来了别院。 这都到了院门口了,不想秦大娘这个老不死的,却死活不让自己进去,大姨娘如何忍得下这口气,阴沉沉看了秦大娘一会儿,却忽然想到她是安远的婆娘,不好得罪,便扑哧一声乐了:"大娘这是作甚,莫不是怕我进去难为安然妹子不成,不瞧如今她也是大老爷的人,便当初也是我兰院的丫头,如今一同伺候大老爷,更应多亲近才对。" 秦大娘颇有些为难:"不是老奴不让大姨娘进去,是大老爷吩咐下了,不许外人打扰姑娘。" 大姨娘却道:"大娘也忒实在了,大老爷说的是外人,我哪儿是外人,等安然妹子进了府,我们就是真真儿的姐妹了,有什么话儿不能说的。"说着不顾她的拦阻,一把推开院门。 见小院比自己的院子还要精致一些,目光沉了沉,扫了一圈才看见坐在葡萄架下的安然,因她仍穿着丫头的绿色衫裙儿,又坐在葡萄架下,才不大显眼。 本来还以为会看到一张得意的脸,却不想如此憔悴,在府里就跟自己对上的精神气,一丝都没了,目光空洞,脸色青白,倒仿佛得了什么大病。 不禁愣了愣,却转眼一想,暗暗高兴了起来,这丫头如今这般模样儿,加上大老爷又有了新欢,想必不日就把这丫头弃如敝履,收进府却不大可能了,最好这丫头能病死在别院,也省的自己动手收拾她了。 想到此,走了过去:"安然妹子这是怎么了,瞧这脸色可不大好,莫不是病了。" 秦大娘也不禁叹息,这有一个月,大老爷不来了吧,说起来,姑娘的性子实在太倔,要说跟了大老爷,可是多少丫头求也求不到福分,她之前为了这个,不还被大姨娘发落到外厨房去了吗,这事儿如今府里别院,谁还不知道,既早有此心,如今大老爷动意,趁着这股热乎劲儿熬成姨娘,往后大半辈子都有了依靠多好。 女人吗终,归比不得男人,即便手艺再好,还能真当御厨不成,至多也就当个厨娘顶天了,哪如当个主子好,偏这丫头不知怎么了,就不答应,跟大老爷拧上了劲儿。 先开头,大老爷还有些耐心,过几日便会来一回,可每次来,她都这般冷冰冰一句话不说,便再热的心也凉了,更何况,大老爷是什么人,哪会缺女人,你这儿不愿意,外头有的是愿意的,还能一棵树上吊死不成,如今再想后悔怕也来不及了。 秦大娘以为安然这般憔悴是因后悔,错过了当主子的机会,手段使的过了弄巧成拙,她万万也不会猜到安然的心思。 大姨娘自然也猜不到,她这次来本就没安好心,瞧见安然的样儿,意外之余忽觉痛快非常,更不会让她好过,假意道:"妹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恼大老爷不来瞧你,你也得习惯才是,咱们是什么样儿的人,不说你,便是我也不过是个妾,做妾就得认准自己的本份才行,便心里不痛快,也不能嫉妒,不然可是犯了规矩的,再说,夫人去了这么多年,府里始终没个正经的女主子,也实在不像话,如今爷想开了,想续弦也是好事儿。" 说着,瞧了她一眼:"更何况 ,对方还是世族贵女,人家不嫌大老爷是个鳏夫,又无官职在身,有意下嫁,咱们大老爷还能往外推不成,还跟咱们二奶奶沾着亲,这要是将来嫁进来,亲上加亲,岂不正好。" 大姨娘说完这些,安然倒有了些反应,原来安嘉慕最近不来是忙活续弦的事呢,如果因此能放了自己就好了,或许,这是自己一个转机也未可知。 想到此,便问了一句:"是谁家的贵女?" 大姨娘颇不怀好意的道:"说出来妹子怕是要吓一跳,这位可是大有来头,逍遥郡王的姨表妹,江南总督府的千金上官瑶小姐,这次跟着逍遥郡王回京给太后贺寿的,路过咱们冀州,大老爷自要好生款待,这会儿还在庄子上跑马呢,估摸着今儿会在庄子里住下,还有苏夫人跟知府季大人的夫人,也都来了。" 见安然呆愣愣不言语,以为她大受打击,心里不免得意,也怕自己在这儿待的时候长了,回头大老爷追究起来要降罪,目的达到,站起来扭着身子走了。 秦大娘担心的看了安然一眼,刚要出去却听安然问道:"这位上官小姐未出阁吧,如此,难道不怕坏了名声?"毕竟,古代女人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尤其这些贵族小姐更是如此。 第28章 秦大娘却摇摇头:"这位上官小姐可不在乎这些,自小跟着她爹在兵营里长起来的,虽没练过骑射拳脚,性子却不像个女孩儿,等到该教规矩了,已经晚了,性子养成哪还改的了,管了几回没管过来,又怜她自幼丧母,索性闭眼撒手由着她了,后来到了江南上任,这位更是经常扮成男装,莫说大街,便是青楼都去过,哪会在乎什么名声啊,就因如此,婚事始终没着落,过了年都二十三了,总督大人急的什么似的,却也没法儿,这位小姐早发了话,得她瞧上的才嫁。" 安然忽然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便宜柴火让安嘉慕捡着了,这位估计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不禁道:"她瞧上了大老爷?" 秦大娘:"听见说是有些意思,这位跟逍遥郡王可是来了好些日子了,死活不走,缠着大老爷一会儿逛街,一会儿下馆子,一会儿听戏,没个消停的时候,今儿想是去庄子上跑马的。" 说着,瞧了安然一眼劝道:"若是今儿能见着大老爷,姑娘可别拧着了,瞧大老爷的意思,心里说不定挂着姑娘呢,只姑娘软一些,说两句好话,多大的事儿揭不过去呢。" 安然心说,我巴不得他一辈子别搭理我才好,正想着,忽见安平蹬蹬的跑了进来,进来便道:"逍遥郡王听说姑娘在别院,点着名儿的让姑娘上灶。" 秦大娘忙道:"大老爷应了?" 安平瞄了安然一眼,低声道:"大老爷叫奴才来问安然姑娘,可愿上灶?" 安然忽然就明白了,安嘉慕这是换了个法子逼自己呢,是跟他还是当厨娘,上了灶就是厨娘,是下人,今天不仅那位上官小姐在,还有府里的几位姨娘,怕是早黑着要为难自己呢,有这样的机会送上门,自然不会错过。 只要自己答应上灶,就等于把自己置身于这些女人之下,不管她们如何难为自己,自己只能忍着。 不得不说这男人真有手段,用这个法子逼迫自己,是想让自己看清楚,只要不跟着他,就会任人欺辱。 可惜他高估了他,也看错了自己,莫说这点儿屈辱,便再屈辱也比当他的禁脔好的多,而且,自己用心去做,力求无差错,那些女人便找茬儿,也要差不多些,毕竟今儿不光他们,还有那个逍遥郡王。 上次自己并没有见到逍遥郡王,也没当面谢他的赏,这次或许是个机会,他是郡王,只要他肯开口替自己说一句话,自由或许可期。 想到此,顿时充满希望,人也精神了不少,站起来道:"我本来就是厨子,上灶是我份内之事,更何况,大老爷有吩咐,安然自然要从命。"说着,站起来就往外走。 安平跟秦大娘,都是一愣,安平忙道:"姑娘,爷吩咐下了,若姑娘不愿……"话未说完就被安然打断:"能为逍遥郡王跟上官小姐烹制佳肴,乃是安然的荣幸,有何不愿。" 到了厨房,安寿正犯愁呢,看见安然真如看见救星一般,忙要拉她,忽想起如今她身份不同,讪讪的放下手,却仍高兴的道:"姑娘来了就好,旁的还罢了,只上官小姐点名要的几个菜,却非姑娘不成了。" 安然接过菜单瞧了瞧,不禁暗暗点头,这位上官姑娘想必是山东人,虽只点了四道菜,三道都是鲁菜,红烧大虾,蜜汁梨球,糖醋鲤鱼,最后一道是什锦豆腐羹。 这却是一道淮扬菜,后因文思和尚善制此羹,也叫文思豆腐羹,要求把豆腐切得细如发丝,散于汤中千丝万缕,开始这道豆腐羹之所以如此做法,是为了更好的吸收汤里的味道,使得吃这道豆腐羹的人,能吃到软嫩香醇入口即化的口感。 后来便成了考验刀工的一道菜,这道菜想来不是这位上官小姐的手笔,虽说淮扬菜精细雅致,却也清淡,许多北方人都不大适应,从上官小姐点的前几道菜就能知道,是个喜欢酸甜味儿重的,如假包换的山东人,怎么会点这么一道豆腐羹。 正想着,果然听安寿低声道:"前头这三道都是上官小姐点的,最后这道豆腐羹却是大姨娘非要加上去的,倒真好意思,也不看看席上季夫人,苏夫人都没点菜。" 安然不禁撇了撇嘴,若无安嘉慕示意她为难自己,给大姨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这时候出头,只不过,他以为自己谁,不入流的小厨子不成,这文思豆腐可是当年考级必备的菜肴,练了不知多少回,早已轻车熟路,相比之下倒是红烧大虾更难些。 红烧大虾之所以是鲁菜的经典,自然不是浪得虚名,成菜要做到色泽红亮,虾肉鲜嫩,滋味鲜美,并不容易。 虾本来就不好入味,所以多以清淡的做法为主,如白灼或者清炒,再就是剥出虾肉来做虾球等等,尤其这道红烧大虾,选用的原料是渤海湾的对虾。 郝懿行《海错》一书中曾记载,渤海海中有虾,长尺许,大如小儿臂,渔者网得之,两两而合,日干或腌渍,货之谓对虾。 可见其大,故此更难入味,而红烧大虾既要入味,还要保持其虾肉的鲜美,更要求色泽红亮,这才是最难的地方,老抽是绝不能放的,放了老抽就会变得黑黢黢无法入眼,八角这类香气中的更是要不得,放了就毁了这道菜。 具体需要注意的要点,一个是必须清洗干净,否则会有异味,二是最后浇上去的卤汁要厚,否则会寡淡无味,再有,便是一个靠字。 调好味用卤汁靠上五分钟,切记掌握好火候,过了虾肉则老,失去了本来的鲜美,火候不足却又无法入味,最后就是卤汁的颜色要红亮,这样收汁的时候紧裹住大虾,出锅之后方才有红亮诱人的色泽。 先上去的便是这道红烧大虾,蜜汁梨球跟糖醋鲤鱼相对容易,错后了一些,什锦豆腐羹对安然来说更是手到擒来,故此放到了最后,再说一道羹,早上也不合适。 安然的这道红烧大虾一端上去,本来还缠着安嘉慕说话的,上官瑶不禁有些意外:"还说表哥是糊弄我呢,原来安府真有手艺好的厨子。" 第29章 逍遥郡王瞥了她一眼:"我糊弄你做什么,莫说这道红烧大虾便是御膳,安兄这府里的厨子都做的相当地道,我瞧着比韩子章那老家伙的手艺也不差什么,上回我还想见见这位大厨来着,不想,却赶上她病了,未能如愿。" 逍遥郡王的语气颇有几分遗憾:"今儿安兄可不能让本王再扫兴而归了,叫上来让本王见见,也好当面赏她,这样神乎其技的厨艺可不多见。" 逍遥郡王一句话,安嘉慕还没应,上官瑶也道:"倒是好手艺,竟是我吃过最地道的,安大哥你快把这厨娘叫上来吧,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能做出如此地道的红烧大虾来呢。" 便是苏夫人一想大咧咧的性子,这会儿都有些看不过去,这位还是总督千金呢,难道不知道男女有别,未出阁的姑娘家,就这么一句一个安大哥的叫着不说,那眼里的意思,只怕别人不知道呢, 关着这两位的面子,安嘉慕自是不好拒绝,再说,今儿也有意调,教这丫头,让她吃一回瘪,明白一个道理,不跟着自己,她永远是个抬不起头的下人。 便自己最稀罕她的一身傲骨,也得先折了她的傲骨,让她屈服,之后自己可以给她最好的一切,只要她想要的 ,自己都可以给她。 、 他自觉已对这丫头挖心挖肺,可为什么这丫头竟还如此不屈不挠的跟自己拧着呢,那今儿就让她知道知道,没有自己的庇护,她安然什么都不是…… 酒席仍开在荷香榭,立了秋,满池妍丽的清莲早已七零八落,只留下一池残荷在秋风中,努力摇曳出最后一抹风情,却也别有一番萧瑟之美。 对于安然这样的厨子来说,春夏秋冬都各有妙处,因四季都有属于它的独特食材,进而便能烹制出不同的美味佳肴来。 就如此时这满池残荷之下,便藏着清香嫩滑营养丰富的莲藕,挖出来洗去上头的淤泥,可炒,可烹,可煮汤,可熬粥,千变万化。 藕是安然最喜欢的食材之一,安然相信,每个食材都有它们独特的个性,而莲藕算柔和中正的一类,可以单独烹煮,亦可以跟任意食材搭配,做出大众熟知的极品美味,荤素皆可。 例如,跟红豆可以煮一道红豆莲藕汤,跟猪骨同样也可,跟糯米搭配只需一小把干桂花,便可做出一道江南著名的甜品,糯米桂花藕,夹上猪肉馅,裹着面糊炸制金黄,又是一道北方著名的家常小食藕夹。 还有莲藕丸子,藕茸圆子,黑米蒸莲藕,等等……几乎跟所有食材跟莲藕都可搭配出一道让人欣喜的美味来。用现代的一个词就是百搭。 任意搭配却又不会失去其独有的味道,就像它的生长环境,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不自我,不随波逐流,既可在淤泥中成长生存,也始终坚持着自己。 她希望自己能像这些淤泥之下的莲藕一般,坚强自在,所以,她也会坚持着自己,不会妥协,故此,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在这些人眼里,或许她只是个卑微的厨子,但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有着他们无法理解的精彩跟骄傲。 她从来不会自卑,正因为坚持,所以从来也不会觉得自己卑微,更做不出卑微的姿态,哪怕知道这些人大多数都抱着看笑话的心态也一样。 望着荷香榭外不急不缓走过来的小丫头,荷香榭里没见过安然的,差不多都愣了一下,尤其逍遥郡王跟上官瑶,怎么也没想到能做出这么精致地道膳食的大厨,竟是个小丫头。 逍遥王岳锦堂不禁挑了挑眉:"安兄这府里还藏着这么个宝贝呢,便本王刚从江南回来,都不得不赞一句,这丫头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安嘉慕脸色颇有些阴晴不定,心里忽觉自己拿这个机会调教小丫头,是不是有些失策,岳锦堂可是出了名儿的色鬼,又是个吃货,当年勾引丞相府的厨娘的事儿,如今还是京城的老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 更何况,这丫头如此可人,不是自己稀罕就觉得好,说起来,他们这样的人,美人见得还会少吗,不说府里的侍妾都是千挑万选姿色出挑的,就是外头那些能凑上前伺候他们的,哪个不是,要模样儿有模样儿,要身段有身段。 且,无不打叠起千般柔情小心的伺候着,小嘴更是甜,能唱出婉约动人的小曲,更能说暖心的情话儿,哪像这丫头,硬邦邦的像块石头,既不领自己的好意,更不解风情。 可即便如此,这样的安然却更有种不一样的味道,这股味道让她迥异于其他女子,显得格外特别。 就像此刻,即便仍然穿着那身半旧的丫头衫裙,洗的都已发白,通身没有半件首饰,头上也没有鲜艳精巧的绢花,一条简单的大辫子,就跟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毫无二致,可那张没有任何脂粉的小脸却越发的好看,就似荷塘里不惧秋风,仍倔强开的那朵白莲,清丽无匹,哪怕没有鲜艳的色彩,却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安嘉慕到这会儿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丫头死活就不乐意跟自己,不管之前是不是她,她的身子早就给了自己,她这辈子都只能是自己的女人,自己对这丫头更是疼宠有加,有求必应。只要她应了自己,往后自己会对她更好。 可这丫头硬是跟自己拧着,难道她还想嫁别的男人不成,想到此,眸光略沉,不自觉划过一丝阴狠。 男人看见美人自然高兴,可女人看见美人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自己认为的情敌,就更不会痛快。 上官瑶虽说不在意安嘉慕有侍妾通房,但也敏感的觉察出,这个刚进来的小厨娘不一样,模样儿太出挑,瞧着就让人不爽快,哪怕从她进来安嘉慕只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远不如表哥一般直勾勾的盯着这丫头,却仍让上官瑶觉出了危机。 更何况,安嘉慕那几位侍妾眼里明显的嫉意,只要自己不是瞎子,绝不可能视而不见,那么,这丫头也是安嘉慕的人了,为什么又会是厨娘? 第30章 上官瑶心知,姨娘通房丫头都算不得什么,毕竟以安嘉慕的地位,有几个女人也在情理之中,但像这种特别的存在,却实在碍眼,毕竟她可不想还没嫁进安府,就有了一个膈应自己的丫头。 比起安府那几个姨娘,这个厨娘让上官瑶心里颇不舒服,尤其,这一丫头明明就是一个卑微的厨娘,可淡然的气韵,那种通身的味道,都让她感觉到一丝诡异的庄重,不能轻易亵渎的庄重。 心里越发不痛快起来,就连刚才吃到嘴里异常惊喜的红烧大虾都走了滋味儿。 安然蹲身一福:"安然给贵客给大老爷各位姨娘请安,。"不卑不亢,拿捏的尺度异常精准,余光划过上席的一位头戴金冠颇有几分倜傥不拘的男子,估计就是逍遥郡王,看上去有二十五六的样子。 不过,安然不能确定自己猜的是否正确,毕竟在安嘉慕身上,她就看走了眼,早听干娘说过,大老爷已过了三十,可安嘉慕看上去至多二十五六,跟安子和的年龄吻合。 也因此,自己一开始才没往大老爷身上想,所以,如今对于这位郡王的年纪,安然也不能确定,至于上官瑶…… 安然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会成了古代的大龄剩女,莫说跟安嘉慕的几位侍妾比,便是大姨娘兰院里最不起眼的小丫头安翠,都比这位上官小姐有姿色,这位亏了还是江南总督的千金,皮肤黑还罢了,两只绿豆眼眯缝成一条线,几乎看不见了,扫帚眉,塌鼻梁,大嘴,若还是秦大娘说的那个性子,没嫁出去也在情理之中,怪不得看上了安嘉慕。 估计跟总督府门当户对的那些公子少爷,就算看在她爹的官位,娶这么一位回去,怕也不愿意,倒是安嘉慕最合适。 虽是个白身,却有庞大的家产,通天的势力,俩兄弟一个是吏部侍郎,一个是江湖侠客,最妙还死了老婆,以总督府千金下嫁,怎么想,安嘉慕都不可能拒绝,毕竟,这位虽说长得磕碜了点儿,可娶了她,就有了个当总督的老丈人,对于安嘉慕来说,还是大大有好处的。 更何况,对于这些古代的男人来说老婆好不好看根本不重要,反正可以随便纳妾,只要养得起,侍妾通房,外宅,便弄多少女人,也不算什么大事,再腻歪了,还有青楼妓馆呢,想要什么样儿的美人没有。 想必这位上官小姐也明白,才如此大张旗鼓的对安嘉慕示好,不过,看见这位上官小姐的尊容之后,安然倒万分希望安嘉慕赶紧娶她进门,这位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主儿,娶了她,安嘉慕以后的麻烦肯定少不了。 正想着,忽见上官瑶眼里划过嫉妒,安然暗叫不好,安嘉慕的麻烦没来,自己的麻烦倒先来了。 果然,上官瑶哼了一声,颇不屑的道:"你就是做这几道菜的厨子,怎么瞧打扮是个小丫头呢,安大哥,你们府里的厨子都穿丫头的衣裳啊。" 安嘉慕目光一闪,淡声道:"她本来就是大厨房的丫头,若不是逍遥郡王点明要吃她做的菜,哪轮的上她上灶。" 上官瑶脸色一沉,手一掀,把桌上的一盘红烧大虾掀到了地上:"怪不得这道红烧大虾做的如此不地道,原来是个滥竽充数的。" 旁边的三姨娘摇了摇手里的绢扇儿:"可不是,这丫头钱先头是兰院大姨娘跟前的丫头,莫说做菜,连烧水都不会啊,倒不知,怎么才过了几个月就摇身一变成了上灶的大厨,还都说手艺如何如何精到,今儿遇到上官小姐这个内行,才漏了馅儿。" 大姨娘脸色微变,咬着牙瞪了三姨娘一眼,心说,小娼妇,倒是会趁机牵三挂四的,之前怎么不提自己,这会儿见上官瑶要难为这丫头,才把自己牵出来,明显是不怀好意。 不禁笑道:"妹子这话说的,厨艺如何,可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妹妹莫忘了,她可是安府的丫头……"说着,瞄了眼上座的安嘉慕。 这句话谁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就是说安然是安府的丫头,只大老爷瞧上她了,非说她厨艺好,谁还敢说不好,这是变着法儿的说她跟大老爷有一腿呢。 苏夫人是个直性子,看不下去,却见丈夫对自己暗暗摇头,想起丈夫就要升迁去江南的河道衙门,正隶属江南总督制下,若此时得罪了上官瑶,怕对丈夫的仕途不利,思虑再三,终是没说话。 倒是旁边的崔诚之忽然开口道:"安姑娘的厨艺精湛,并非虚言,上次的几道南菜做的甚为地道,便我松月楼大厨的厨艺比之安姑娘,也相去甚远,更何况,上次冀州府的厨艺大赛,安姑娘做的一道油爆双脆,一道九转大肠,更是让在下惊叹不已,安姑娘的厨艺在座几位大人也是有目共睹,何来糊弄之说。" 崔诚之几句话说出来,上官瑶的脸色颇有些难看,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苏通判一张脸涨得通红,低斥了一声:"诚之胡说什么呢,郡王上官小姐知府大人都在,哪有你个小孩子说话的余地。" 小孩子?安然不禁好笑,崔诚之若是小孩子,自己莫非是婴儿不成,但也能理解苏通判,身在官场,自然要遵守官场的规则,而崔诚之这几句话说出来,却让安然从心里对这个人感激,哪怕知道他这般替自己出头,不仅不会有用,或许还会因此得罪上官瑶,但对他的仗义直言,仍然心生好感,不禁遥遥看了他一眼。 却不想,这一眼落在安嘉慕眼里,就变了意思,只觉嫉火中烧,不是压着性子,眼前的席面都得让他掀了。 刚还说自己猜测她心里有外人,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不成,莫非她死也不跟自己是看上了崔诚之这个小白脸了? 安嘉慕阴沉沉扫了崔诚之一眼,即便嫉火中烧,也不得不承认,崔诚之的确生的颇为俊美,而且,比自己年轻又尚未娶妻,莫非这丫头存了想嫁他的心思? 想到此,心里越发恼恨,冷哼了一声:"少东家倒是记得真切,冀州厨艺大赛都过去这么些日子了,少东家还念念不忘呢。" 第31章 崔诚之皱了皱眉,待要说什么,忽听安然开口道:"安然谢少东家瞧得起安然,安然不敢说厨艺精到,却对于每一道菜肴都是用心去做的,作为厨子,安然无愧于心,至于地道与否,也是见仁见智,需得看食客的口味而定。" 上官瑶两道扫帚眉皱了起来 :"你倒是胆子大,这话是说本小姐冤枉你了不成?" 安然抬头看着她:"安然不敢,只安然却想请教贵客,这道红烧大虾怎么才算地道?" 上官瑶撇撇嘴:"你还考我不成,本小姐本来就是地道的兖州人,这道红烧大虾自小吃到大,怎会不知怎样是地道,自然是色泽红亮,滋味鲜美才算地道,尤其,虾上裹的卤汁必须酸甜适口。" 安然点点头,弯腰手指在地上洒的卤汁上沾了一下,放到嘴里尝了尝,又把地上的一只大虾掰开来,那鲜嫩的虾肉迸发开来,异常诱人:"那么敢问贵客,在下做的这道红烧大虾是色泽不够红亮,还是虾肉不够鲜美,亦或这卤汁不够酸甜适口,请贵客明言,在下才好知道哪里做得不对,以后也好改进。" 安然几句话说的上官瑶脸色变了几变,指着她:"你这丫头还真是个刁嘴不老实的,我说不地道就不地道,你待怎样?" 安然却忽的轻笑了一声:"若贵客如此说,安然便明白了,原来不是安然做的这道红烧大虾不够地道,是贵客的口味不同寻常而已。" 上官瑶自觉丢了体面,越看安然这张白净的小脸越生气,蛮性子上来,竟从席上下来,到了安然跟前一巴掌挥了过来:"你这个贱丫头狐狸精,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本小姐今儿就教训教训你,看你还跟本小姐论什么地不地道。"啪一声,安然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安然握着拳死死瞪着她,却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万万不能还手,哪怕自己恨不能一脚踹死这个女人,今天这份屈辱也必须受下。 而且,她不恨这个女人,今天这份屈辱根本不是因为她,脸上火辣的痛感,让安然更清楚的知道,这份屈辱来自于安嘉慕,她得牢牢记住这份屈辱,才能此生跟安嘉慕这个男人再无瓜葛。 上官瑶一巴掌打完并未解气,见安然毫无惧意,仍然那么看着自己,一时更是嫉妒如狂,她不过一个小丫头罢了,若不是背后有安嘉慕撑着,怎敢如此跟自己对上。 越想越恨,反手一巴掌又挥了过去,安然死死捏住拳头,闭上眼决定今天就豁出去了。 上官瑶的第二巴掌并未落在脸上,却听见安嘉慕近乎低吼的声音:"还不退下。" 安然睁开眼看到安嘉慕挡住了上官瑶的手,看着自己的目光里有怒意,有狠厉,有心疼,也有后悔,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呢。 安然却忽笑了,哪怕笑起来牵扯的脸上一阵火辣的痛,却依然轻笑出声,却猛然退后两步,跪在地上,不再看安嘉慕,而是望向知府季公明:"大人在上,小女子安然,有一事想请教大人,不知可否赐教?" 季公明一愣,看了安嘉慕一眼,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却也暗道,上官瑶还真是野蛮,堂堂的总督府千金竟然当众为难一个小丫头,还动了手,简直连泼妇都不如,看了这位忽觉得苏通判这位河东狮都不算什么了,怪不得没人敢娶呢,娶这么一位母夜叉回去,便家世再好,这辈子也甭想过消停日子。 而底下跪的这小丫头,如今当众请教自己,倒也不好推脱,便道:"想问何事,只管说便是。" 安然:"不知我大燕律法有无规定,各府里买进的丫头,可能赎身?" 这……知府大人心里打了个突,这丫头怎问了这么个事儿,虽丫头可以买卖,大燕的律法却也有明确规定,是可以赎身的,至于赎身银子多少,也有规定,至多不能超过十倍,这丫头却问这个做甚? 忽见安嘉慕几乎怒到极致的脸色,仿佛明白了,莫非她不愿意跟着安嘉慕,安嘉慕才以这种法子把她留在府里,若猜的不错,如果自己照实说出来,岂不给了这丫头可以赎身的借口,如此,可就得罪了安嘉慕,为了这么个小丫头得罪他可不妙。 想到此,却呵呵笑了两声,避重就轻的道:"安老弟自来宽厚,安府的差事可是旁人想谋都谋不到的好事儿,姑娘既有幸在安府当差,就该惜福才是。" 安然心里冷哼,屁话,这知府大人倒回和稀泥打哈哈:"知府大人的意思安然明白了,就是说,大燕律法有规定,丫头是可以赎身的,那么,安然斗胆请知府大人做个证,安然当初进府的时候是一两银子买进来的,如今安然十倍赎了自己,从此跟安府再无瓜葛。" 安然几句话仍出来,把在场的人都镇住了,虽说都看出她跟安大老爷的关系不一般,都以为她必是愿意的,毕竟以她一个小丫头,能跟了大老爷已是天大的福分,便她厨艺精湛,跟了安嘉慕怎么也比当厨娘强吧。 可这位硬是要赎身出去,而且,看她的意思,恨不能这辈子都跟安府,或者说安嘉慕没有一丝牵扯才好。 不管是坚定的目光,还是决绝的语气,都让在座的人彻底明白了一件事,哪怕这是个卑微的小丫头,可人家就是不愿意跟着安嘉慕,而且,选在这么个场合闹出来,就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让安嘉慕想拦都拦不住,只要知府大人应了,赎身之事就算板上钉钉,谁也改变不了。 倒让知府大人越发为难,心里也不禁埋怨安嘉慕,一个小丫头都搞不定,闹成这样,倒让自己左右为难。 真不知该如何处理,却听生怕事儿不大的逍遥郡王开口道:"我大燕自是准许丫头赎身的,律法规定至多十倍的赎身银子,便可获得自由身。" 逍遥郡王的话未说完就被安嘉慕打断,一把抓住安然的手腕,阴沉沉看着她:"你以为当众说出来,就能赎身了,爷今儿不妨告诉你,只爷不应,便到了万岁爷跟前,你也是爷的人。"撂了话,也不管席上众人,扯着她出了荷香榭。 第32章 众人面面相觑,回过神来,上官瑶气的一张脸通红,就要追出去,却给逍遥郡王一把抓住,冷声道:"还闹什么,尽早随我回京,再若生事儿,今儿就叫人送你回南边,未出阁的姑娘家倒跟个丫头争男人,你不要体面,本王还要呢。" 上官瑶还是颇有些惧怕自己这个表哥的,别看平常总是乐呵呵,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儿,真要是一板脸,也叫人害怕。 送着逍遥郡王兄妹走了,知府大人左右看了看:"想必安老弟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不如,今儿就散了吧。"颇有深意的看了崔诚之一眼,带着夫人走了。 知府大人一走,苏通判自然也不回留下,看着自己的夫人跟诚之,叹了口气,也走了。 几位姨娘倒是想留在别院,可安远传了大老爷的话 ,叫送她们回冀州城,一场好戏就这么落幕,便再不甘心也不敢留下,只能随着安远出别院回安府去了。 望着马车没影儿了, 安远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真有点儿不想回去,多少年没见大老爷发过这么大火了,这丫头还真是有本事,大老爷设了这个局,说穿了,不就是想让她驯服吗,谁想硬是闹成了这样。 进来,往安然的小院行去,到了外头,却见院门紧闭,自己婆娘在外头候着,忙低声道:"怎么着了?" 秦大娘往里努努嘴,小声道:"都在里头呢,刚进院就把人都赶出来了。"说着,叹了口气:"这姑娘的性子还真是硬,可越是怎么着,怕咱们老爷越放不下手,今儿我方才知道,这姑娘是真不想跟着老爷,以往我还当是手段。" 安远:"行了,好生伺候着吧,瞧着意思,往后不知要闹出什么事儿来呢,真不知这姑娘倒是怎么想的。" 安嘉慕也想不明白,本说寻个机会驯服这丫头,不想她竟拼着挨一巴掌,当场闹了出来,本怒到极致,可一看小丫头肿的老高的小脸,满心的怒意不知怎么竟消了个七七八八。 怒意没了,就剩下心疼,想摸摸她的脸,却不想被她飞快避开,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看着他,竟让他莫名有些心虚,半晌方道:"爷不会娶上官瑶,你放心。" 安然破讽刺的笑了一声:"大老爷娶谁跟安然有甚干系?" 安嘉慕心里一堵,瞥见她的脸,心又是一软:"爷真是想不明白,你到底要怎样,不管如何,你早已是爷的人,这辈子还想去哪儿,只你跟了爷,想做什么爷都应你,若想学手艺,爷把大江南北的名厨都请到府里来,让你跟他们学,若想出去,不管是江南还是漠北,爷都能带你去,若嫌府里乱,就住在别院,若嫌别院不够热闹,爷把青竹巷的院子给你,你想如何,只你说出来,爷都应你就是,别跟爷使性子了,之前那样说说笑笑的多好,何必闹成这样。" 见安然干脆扭过身子看都不看他 ,安嘉慕不禁想起崔诚之来,顿时嫉火中烧,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转过来,强迫她看着自己,咬牙切齿的道:"莫非你瞧上了崔诚之不成,不然,做什么非要赎身出去,是想跟他双宿双飞?" 安然看了他半晌,忽开口道:"跟崔诚之什么干系,安嘉慕,我不想当你安府的奴才,我只是想要自由罢了,你也不缺女人,何必非要与我纠缠。" 安嘉慕自是不信她的话,略思量,忽想到一个原因,联想起这丫头过往言辞间的意思,不禁道:"莫非你想做安府的正头夫人?" 话一出口,却见小丫头眼里透出嘲讽:"大老爷尽管放心,安然无意高攀,只想得个自由身罢了。" 安嘉慕自是不信,反而觉得,她越是如此,越说明自己猜着了,仿佛找到了原因,不禁柔声道:"你的身份,若此时续你进府,怕不妥当,且不用心急,爷爱你是真,自是不会委屈你,待爷替你寻个妥帖的身份,再续你进来便名正言顺了,你瞧,爷对你是真的,你这丫头就别跟爷闹了成不,不怕你笑话,这些日子爷都没睡一天踏实觉呢,一闭上眼,就是你这丫头,虽没过来瞧你,眼里心里却都是你,今儿上官瑶打了你一巴掌,爷未来得及拦住,心里疼的什么似的,你放心,这一巴掌,爷早晚替你找回来……" 说着,凑上来想亲她,却给安然一个大力推了开去,快速往后退了几步,离他远远的望着他,眼里充满厌恶:"安嘉慕,跟你说实话,便你三媒六聘的娶我进你安府,我也不会答应,我这辈子根本就没想过嫁人,即使嫁人,也必然会嫁给彼此喜欢,一心一意之人,即使有这个人,也永远不会是你,我们根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不该有交集,你放我自由,继续做你风流倜傥的大老爷不是很好,做什么非要勉强一个对于无意的女人,倒失了你堂堂安大老爷的风度。" 安嘉慕震惊的看着她,她脸上眼里的厌恶,是如此不容忽视,良久方道:"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安然咬了咬牙,索性直接摊牌:"我的意思就是我不喜欢你,便我要嫁也绝不会嫁给你,所以,你跟我永远也不可能,还不如你现在放了我,或许还留着些许朋友之情,过后想起来,不至于恨的咬牙切齿,对彼此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即便安嘉慕不想相信,可眼前也由不得他不信了,这丫头的确对他无意,她的意思自己也终于明白了,她要的是一心一意对她的男人,就如之前的安子和,不曾娶妻,更不曾纳妾,外头也没有女人,清清白白。 而自己不仅有侍妾,有通房丫头,外头更是有个风流的名声,在她心里,安府的大老爷早已是劣迹斑斑不可救药,哪怕她的身子给过自己,依然不会屈从,这是她的原则。 更何况,即便想不通原因,他却相当清楚,当初那个给了自己的身子的丫头,并非眼前的安然,如果真是一个人,也用不着自己费这么多心思了,更不会弄到这种地步。 换句话说,即使她是安府的丫头,地位卑微,却依然看不上自己这个安府的大老爷,别的丫头眼里想也想不来的福份,对她来说却是奇耻大辱。 第33章 安嘉慕想不明白,她这种想法从何处而来,却也忍不住自尊心受伤,他是何人,他是安嘉慕,把安府的生意做到大江南北,把两个兄弟一手拉吧起来,手眼通天的安大老爷,他有银子,有势力,有手段,有门路,女人之于他从来只是消遣,只他招招手,不知有多少女人,欣喜若狂的凑上来,莫不使尽全身的手段伺候他,何曾被女人嫌弃过。 高高在上的安大老爷忽然明白安然是真看不上他的时候,从一开始的不信,到现在的倍受打击,忽的恼羞成怒起来,蹭的站起来,冷冷看着她:"你还真是不知好歹,你说的是,爷从不缺女人,又何必勉强你这样一个不情愿的丫头,倒降低了爷的格调,只一样,你需记得,今儿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爷让你赎身,只出了安府,从今往后跟爷便再无干系,爷再问你一次,果真要赎身吗?" 安然大喜,哪想到濒临绝境却忽有了如此转机,想都未想:"只让我赎身,明儿我便离开冀州府,而且,安然可以发誓,此一生都不再迈进冀州府一步。" 安嘉慕脸色更冷:"既如此,爷成全你。"别开头拂袖而去。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安然都有些不能适应,怔怔在原地站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直到安远进来,拿着她的卖身契,安然才找到些许真实感。 安远颇复杂的看着她:"姑娘这是何必,大老爷对姑娘真心实意,跟了大老爷,这一生便有了着落,这么着对姑娘可有什么好处?" 安然摇摇头:"大管事不会明白的,便安府再好,之于我也是个奢华的鸟笼子罢了,安然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与其如此,安然情愿做一只麻雀,便需四处觅食,却自由自在。" 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十两银子交给他。 安远忙道:"大老爷吩咐了,说你好歹是府里的大厨,这赎身银子就免了,也算大老爷最后给你的恩典。" 安然却不禁失笑,那男人到底是恼羞成怒了,他这种男人是听不得实话的,若他真是安子和……想到此,不禁摇摇头,到了如今还想这些做什么,好容易得了自由,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要紧。 想着,收拾了包袱,谢绝安远叫车把式送她的好意,背着包袱奔着庄子上去了,到了后门,寻了个庄子上的小子叫了大哥周泰出来,兄妹俩一起回了冀州府的铃铛胡同。 安然并未跟干娘细说跟安嘉慕的种种,只是说自己赎身出来,明儿就打算出冀州府,去外头看看。 柳大娘以为她受了安子和的打击,不禁劝道:"好人家多着呢,何必因为大管事就要去外头,若你想,就在冀州府开个小馆子,叫你大哥二哥给你打下手,娘时不时也能过去瞧瞧,倒有个照应,出去了两眼一抹黑,你又是个女孩儿家,若让坏人惦记上还了得。" 安然摇摇头:"干娘只管放心,我会些防身功夫,寻常坏人能对付,再说,我扮成男装,再谨慎些,想来不会有事。" 柳大娘还是觉得不妥,可见她去意坚决,也拦不住,只能连夜帮她收拾了衣裳行李,又叫周泰去府里请了老爷子跟两位大厨过来。 师傅自来豁达,本来就想安然出去走走,自然不会拦她,只是交代她若有难处,去何处寻什么人帮忙。 两位师兄极为担心,却见师傅应了,也只能依依不舍的嘱咐了安然许多话,听说她要去兖州府,又帮她雇了个辆去马车。 转过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等着城门一开,安然就出了冀州城,师傅跟两位师兄,干爹干娘两位干哥哥,还有自己的小徒弟德福,一行人一直送到城外十里亭,瞧着安然的车没了影儿,方才回转。 二师兄忍不住道:"师傅您真放心让小师妹自己出去啊。" 老爷子捋了捋胡子:"你师妹厨艺,对菜肴的领悟都已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顶级大厨,却还是缺少些历练跟经验,再说,她想完善她家的安记食单,也不可能总在冀州府待着,得长见识才行,更何况,安府的水太深,这丫头一心钻研厨艺,并无旁的心思,在安府再待下去,只怕会麻烦不断,倒不如出去,外头才是她天地,对她来说,冀州府终归是太小了……" 现代的鲁菜又分成了济南菜,胶东菜与孔府菜,安然问了车把式,方知道大燕的兖州府所辖四州十三县,真把她弄蒙了。 她心里想去的是济南,这里却没有,最后想起济南的特色,便问车把式:"哪个州有泉?" 车把式笑着告诉她:"齐州。" 安然便奔着齐州来了,发现自己真不能把古今瞎联系,根本不是一回事儿,眼瞅看见了齐州的城门,安然就跟车把式结算了车钱,让车把式回去。 站在齐州城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除了个子小,脸白了些,跟城门口进出的老百姓也差不多。 往城门走了几步,忽发现城门的衙差正挨个盘问,安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莫非安嘉慕后悔了,虽说拿到了卖身契,可安然也相当清楚,如果安嘉慕不放过自己,哪怕有卖身契,自己一样逃不出他的手心。 这里是古代是男权社会,安嘉慕是站在这个社会最顶尖的阶层,自己之于他如蝼蚁一般,好容易脱离他的掌控,自己再也不想回去。 想到此,忙往后退了数步,左右看了看,见不远的护城河边儿上有片野生的苇子,入了秋一片金黄的芦花,远远看去极有意境,安然便掉头往那边儿去了,不是想赏景,是看见了这片苇子旁边有个破席棚。 不知不是不是钓鱼者搭的,虽说有些小,还四下漏风,却正好能遮蔽住她,安然从包袱里翻出胭脂水粉,又找出在冀州府就准备好捣碎的香墨,放到一起,取了些河水在手心调开,就算简易的粉底了,涂抹在脸上脖子上,对着河水照了照,没了腻白的肤色,怎么看都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子。 觉得看不出破绽了,才收拾了东西往回走,跟着排队的老百姓到了跟前,心还有些忐忑,尤其那两个衙差,上下打量她的目光,安然还以为自己哪儿露馅了呢。 第34章 正忐忑,忽听左边的衙差指了指她手里的刀盒:"这是什么?" 安然刻意粗着声音说:"官爷,我是外乡来的厨子,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 厨子那俩衙差一听,顿时眼睛一亮,却又打量安然一遭,又颇有些失望:"你这小子才多大,就敢称是厨子,糊弄俺们不成。" 安然忙道:"我真是厨子,冀州府来的。"忽想起大概自己年纪太小,这俩衙差才误会自己说谎,便道:"官爷,我来齐州就是听说齐州的厨子手艺高,是来学手艺的。" 那俩衙差脸色缓了缓:"算你这小子有见识,如今伺候万岁爷的头一位韩御厨就是我们齐州的厨子,如今的天下第一厨,我们齐州的厨艺天下闻名,你这种外乡来的小子,随便学一两招儿都受用不尽。" 安然:"可是,可是。" 那两人见安然态度谦恭,心情大好,摆摆手:"还愣着干啥,进去吧。"说着,对后头排队的扬声吼了一句:"有厨子自己言语一声啊。" 安然心里颇觉诡异,没听说进城还要盘问是不是厨子的。 进了齐州城,一时不知往哪儿走,却见人来人往,不一会儿就有个衙差引着几个脸大脖子粗的汉子往东边走,不禁更是纳闷。 见不远有个卖甜沫的摊子,热腾腾的甜沫在锅里搅一搅,记忆中的香味飘过来,安然忽觉饿的不行,便走了过去。 甜沫是济南人喜欢的早点,现代已经成了颇著名的小吃,就像北京的酸豆汁儿,天津的煎饼果子,河南的胡辣汤,这些小吃都是老百姓平常吃的,做法儿远不如那些知名大菜复杂,却有着属于它们自己的味道。 现代的时候,安然只要去济南必要就着煎饼吃一碗甜沫,体会一下那份泉城独有的滋味,如今看见这熟悉的吃食,哪怕不是济南人,竟也不禁引动了些许乡情。 时候有些晚,过了吃早饭的时候,摊子上的食客稀稀落落,安然坐下要了一碗甜沫,一套煎饼,老板是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地道的齐州人,大概见安然不像本地人,便问了句:"听小哥的口音不是我们齐州人吧。" 安然点点头:"我是冀州来的。" 老妇人笑道:"外乡人吃俺们这东西的不多,小哥倒是个内行。" 没什么生意,老妇人就跟安然唠了起来,安然正好跟她扫听:"今儿齐州莫非有什么事儿,怎这般热闹?" 那老妇笑道:"可不热闹吗,今儿知府大人汇聚齐州八大馆子的东家大厨,在衙门对面搭了火灶,招募厨子,不管哪儿来的,只要有真本事,上去露一手,过了几位东家大厨的眼,就能参加三天后的厨艺大赛,头三名举荐进京,若有造化,没准就成御厨了,招贤榜早半个月就贴出去了,如今天南海北的厨子都恨不能往齐州来呢。" 招贤榜?安然不禁愣了愣,这位倒是比冀州知府的招儿高多了,这么选厨子,兖州府举荐上去的人,自是比别的州府强多了,这位知府大人怕是把选御厨当成自己仕途的捷径了,毕竟兖州府出了一个韩子章,就等于有了活招牌。 吃了一碗甜沫,安然肚子里有了底,跟老妇人问了具体方向,便奔着知府衙门去了,刚拐过衙门所在的那条街,安然就惊了,这人山人海的。 却也有些可笑,大概是见热闹大,把做小买卖的也吸引了过来,沿着街两边摆了摊子,卖吃食,卖玩意,还有撂地儿说相声的,要多热闹有多热闹,不是事先问了卖甜沫的老妇,安然说不定以为是庙会呢。 好在安然个子小人瘦,七拐八绕倒是挤到了最前头,见前头靠着墙搭了高台上,一溜坐着十好几位,中间一个中长脸,留着胡子四十多岁男人,穿着官府,估计是兖州知府,旁边肯定就是馆子东家跟大厨了。 底下的空地上盘了一溜火灶,铁锅,食材,调料一应俱全,旁边有四张桌子,后头坐着几个师爷打扮的人,拿着笔正在登记,前头派着四条长龙的厨子。 侧面是初选的,考的是刀工,切得是萝卜丝,这会儿萝卜丝已经装了十几筐,过了这一关,后面是鸡笼子,考的是整鸡脱骨。 第一关刀工晒下去了百分之九十,第二关整鸡脱骨,又去了好几位,剩下的也没多少了,最后就是上灶,后头一溜评委商量好菜,叫衙差举着牌子出来,上头写着菜名,高台上专门设案燃香,以一炷香为限。 流程虽多,却丝毫不乱,可见这样选厨子的法子,这位知府大人怕是用不少回了,就是不知道当初的韩子章是不是也是这么选上去的。 虽说厨子不少,可有真本事的却不多,大多都是想碰运气滥竽充数的,也有名副其实的,例如现在这个正切萝卜丝的汉子。 别看五大三粗,手底下的活儿却不差,那把厨刀在他手里使的游刃有余,切出的丝儿异常军均匀,跟旁边几个凑数的一比,高下立现。 旁边那位负责评判的都不觉走了过来,等他切完点点头:"果真好刀工。"把他切得萝卜丝拿到了高台上,不一会儿回来问了句:"敢问这位师傅,是南派还是北派?" 那汉子说了声:"俺在南边学了十年厨。"就见那位颇遗憾的道:"那对不住了,您还是另谋高就吧。" 那汉子不乐意了:"你们的招贤榜上不是说不论南北吗,怎么这一听南边儿学的厨子,就让俺回去,俺虽在南边学的手艺,却是正经的齐州人,就这么让俺回去,俺不服。" 那管事的瞧着倒是个好心人,见他嚷嚷,忙低声道:"你这人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的,你们南派的厨子风光了多少年,压的北派头都抬不起来,如今头一位的御厨可是北派的韩大厨,五年前赢了你们南派的郑御厨,才有今儿的体面,心里忌讳南派呢,能巴巴的选一位自己对头进宫吗,所以说,你们南派的手艺再好也白搭,费这劲儿干啥,更何况,如今选上去的可都是北派厨子,夹着你一个南派的,有你的好儿吗,不过,你若说自己是北派的,倒可以通融一二,怎么着,想好了不?" 第35章 汉子大脑袋摇了摇:"俺师傅是南派的,俺要是认了北派,岂不是欺师灭祖,若如此,往后在咱们这行可没法混了,既不成就算了。"撂下话,收起刀大步而去。 安然不禁皱了皱眉,还真让大师兄说对了,韩子章排除异己,从这齐州的厨艺大赛便可见一斑,不管此人厨艺如何高明,仅这份狭隘就跟师傅差远了,还敢称天下第一厨,真够不要脸的。 而这南北之争,恐怕随着一年一年的厨艺大赛,会更加严重,长此以往对厨艺的传承只怕没有好处。 不管南派北派,都有它们的自己所擅长的技法跟菜肴,若能取长补短,厨艺必然会发展,像韩子章这种一味打压,只会起到反效果。 师傅当年的一念之仁,却让事情变成这样,不知师傅若见到眼前的境况,会不会后悔。 表面上为了招贤,其实却是排除异己,厨艺后面是丑恶的名利之争,这样的厨艺大赛,实在也没看下去必要了。 安然好容易挤了出去,刚要喘口气,却不想忽然从旁边窜过来个小子,直直朝自己撞了过来,安然后头就是墙,自己若是闪开,这小子怕得撞个头破血流,忙伸手抓住他:"站稳了,仔细撞上墙。" 那小子头也未抬,从安然侧面哧溜一下跑了,安然觉察不对,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果然,腰里的钱袋没了,亏了自己好心原来这小子是小偷,安然怒起来,抬脚追了过去。 不想这小子极滑溜,专往人群里头钻,安然也就追了两条街,就找不见人了,倒把她累得够呛,扶着墙,弯着腰喘匀了气,左右看看竟不知跑哪儿来了。 听见前头仿佛有水声,就顺着寻了过去,出了小街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想来下头有泉眼的缘故,河边儿有几个妇人正在捣衣,还有两个正把菜篮子浸在河水里洗菜,河边儿植了柳树,变黄的柳叶落在河水里,随着河水飘飘荡荡,别有一番意境。 安然立刻就喜欢上这儿了,心说,不如就在这儿租间房子落脚,想到此,便跟捣衣的妇人扫听了一句。 其中有个三十上下的媳妇儿,打量安然几眼笑道:"倒是有个合适的,我家隔邻张家嫂子,前儿跟我说要把她家的西屋赁出去,好贴补家用,孤儿寡母的过日子艰难,你若有意,这就跟我去瞧瞧吧。" 安然忙谢了她,那媳妇儿瞟了他一眼,领着安然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一个院子跟前,忽掩着嘴笑了两声 :"妹子你刚装的倒像,差点儿连我都哄了过去,这会儿却露馅儿了。" 安然一愣:"大嫂怎么知道?" 那媳妇儿指了指她的脸:"你这脸上这会儿可成花猫了。" 安然摸了摸,刚才追那小子跑得太快,出了汗,脸上的妆自然就挂不住了,忙道:"我不是故意瞒嫂子的,只女子出门在外不大方便,故此才……" 安然话未说完就被那媳妇儿打断:"你倒是胆子大,自己一个人就敢出门,得了,女的更好,那娘俩孤儿寡母,要是真寻个男房客,只怕也不放心。"说着,上前敲了敲门:"张家嫂子,张家嫂子……" 不一会儿门开了,从里头走出来个满脸病容,颇为瘦弱的妇人,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是栓子娘啊,快里头坐,这是……" 栓子娘指着安然:"嫂子前儿不说想赁间房出去吗,正恰好今儿这妹子来询我,就给嫂子领过来了,你们自己说吧,我不坐了,栓子爹不在家,就栓子一个,怕这小子要上房呢,得赶紧回去。"说着转身走了,安然见她进了隔邻的院子。 这位张家嫂子人极善良,见安然满头大汗,忙道:"先进来坐吧。"让着安然进了小院。 一进院,安然就异常满意,院子虽不大,却收拾的颇干净,还有颗大槐树,树枝伸了老远,想来到了夏天,这个院子必然凉快。最妙的还有一口井,齐州被誉为泉城,有井的人家基本就是泉眼。 看得出,这家人之前日子过得不差,中间一明两暗的青砖房,虽有些旧,却盖的颇为齐整,院子一侧劈处一间灶房,搭了个柴火棚子,对面也盖了两间屋,窗户纸都没了,想来没人住。 妇人从进来就不住的咳嗽,安然扶着她寻了有日头的地儿坐了:"嫂子您这病可禁不的风,得好好养着才成。" 那妇人道:"姑娘既知我这病,想来知道是过人的,你若不乐意赁我的房子,也无妨。" 安然摇摇头:"不妨事,我喜欢嫂子这院子,不如这样,我就赁您西边这两间屋,一个月给您一百钱,您瞧成不成?若觉得少,再加些也使的。" 那妇人顿时欢喜起来:"不少不少,不说就这两间屋,在我们这条街上,便赁个小院子,二百钱也不难,只你一个单身女子,怎出来赁房子?" 安然知道她是不放心,怕自己是偷跑出来的,回头惹了官非,便道:"不瞒嫂子,您别瞧我年纪小,却是正经的厨子,来齐州本是为了招贤榜,不想,来了之后才知道不要南派的厨子,一时也回不去了,便想在齐州落脚寻个营生。" 一听安然的话,也不知是触动了什么伤心事,妇人抹了两下眼泪:"原来你跟我们家狗子爹是同行啊。"说着叹了口气:"如今可不跟前几年似的了,我家狗子爹在南边学了一身手艺,回家来,在齐州府聚丰楼寻了个营生,虽说不是大厨,却也数得着,东家给的工钱不少,足够我们一家三口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了,谁想,五年前京城一场厨艺大比,郑御厨输给了韩御厨,这南派的厨子就没人要了,尤其这齐州府,若北派的厨子在这儿寻个差事简单着呢,各个馆子都争抢着要,若是一提个南字,便再好的手艺也没人敢用,我家狗子爹丢了营生,这口气出不来,在炕上病了两年,连命都丢了,临死都没闭上眼。" 安然不禁黯然,心里知道,以韩子章的卑鄙,这样的悲剧肯定不在少数。 第36章 妇人咳嗽了几声:"姑娘若听嫂子的,也别赁我这房子了,尽早出齐州府,去外头寻营生要紧,在这齐州府,你这南派的厨子真能生生的饿死啊。" 安然:"大嫂放心,纵然不当厨子,我还有别的手艺呢,那怕卖个糕饼,卖个小食也能赚几个钱。" 那妇人一听才放了心:"你若不怕就留下好了,我家狗子天天不着家,有了你,也有个跟我说话的人。" 安然大喜,从怀里掏出另外一个钱袋,数了六百钱给了妇人:"这是半年的房前,您先收着。" 妇人忙推辞:"一个月一给就成了,做什么要给半年的。" "嫂子就别跟我客气了,一个月也是给,半年也是给,有什么差别,我一女子孤身在外,往后还得嫂子多照应着呢。" 那妇人见安然如此,也就不再推辞,想着手里有了钱,家里的日子也能好些,省的狗子天天往外头跑,自己这儿一个劲儿担心,怕他走上歪路上去,丈夫临死可还嘱咐自己,让教好了儿子。 正想着,就听外头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妇人忙起来过去开了门:"你这孩子一早跑哪儿去了?" "没去哪儿,就是给娘抓药去了。" 抓药?妇人一听儿子说抓药去了,顿时一急:"你哪来的钱,莫不是偷了人家的……"说着,激烈的咳嗽了起来,左右找了找,从旁边抽了跟柴火棍,指着儿子:"你倒是说,怎么来的钱,你这是要气死娘不成……" 安然这会儿也看清了妇人的儿子,不禁愕然,竟是自己没追上的那个小偷,那小子看见安然,脸色大变,还以为安然找他家来要钱的,钱还给她倒不怕,只怕气坏了娘,娘的病可禁不得气。 想到此,不免哀求的望着安然,安然这会儿倒明白了,这小子不是坏孩子,只是因为家里头的日子艰难,想给他娘抓药治病,弄不来钱,便只能偷了,虽说不对,却也情有可原,毕竟这份孝心难得。 更何况,这小子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知道什么好歹,便道:"嫂子何必如此生气,他小孩子家一片孝心,给嫂子抓药,这钱自然不是偷的,我说的可是?" 那小子忙点头:"不是偷的,不是偷的,是我去城外的护城河里捉了两条鱼卖了,换了钱。" 那小子一句话,不想倒更惹了他娘,举起棍子一顿抽:"谁让你去河里捉鱼了?那护城河的水多深,哪年不溺死几个,你倒是活腻了不成,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娘,狗子以后不敢了,您打就打,狗子皮糙肉厚不怕打,你千万别生气,大夫说娘的病最怕生气……"狗子几句话说的她娘再下不去手,丢了柴火棍一把抱住儿子呜呜的哭了起来。 娘俩抱在一起哭,哭的安然心里酸酸的难过,或许自己能帮他们,顺便也给自己赚些钱,想到此,便道:"若是狗子不怕累,不如,以后给我当个帮手,我照月头给狗子工钱,如何?" 狗子一听,眼睛都亮了,却又有些害怕安然倒前账,磕磕巴巴的道:"你,你要俺当什么帮手?" 安然笑道:"既然不能当厨子,就卖些吃食吧。" 狗子娘:"姑娘想卖什么吃食?" 安然:"今儿从城门哪儿过来,瞧见好多拉脚的在哪儿买炊饼充饥,炊饼再好也没有肉香,我倒是有个收拾猪头的法儿,想来能卖得出去。"娘俩面面相觑。 安然说干就干,第二天叫狗子去帮她买了窗户纸,不止自己赁的西边两间屋,连娘俩的屋子也重新糊了一边儿,眼瞅就到冬天了,齐州可冷,四下撒气漏风还不冻死啊。 狗子虽说对安然还有些戒备,倒也听话,知道安然赁了自家的屋子以后,安然叫干什么就干什么。 转过天,安然又给他钱,让他去买了些香料,调料,一一置办齐了 便让他去买猪头。 炖猪头只掌握好火候便能炖的酥烂,收拾干净,冒了血水,把香料酱汁儿调料跟猪头一起放进大锅里,用小火慢慢闷炖,,如此小半天既成。 安然把火掩小慢慢炖着,自己出去,刚说有些口渴,一碗热水便端到了跟前,狗子颇有几分别扭的道:"那个,喝水。" 安然笑了,这小子还真是别扭,侧头看了眼正屋,就听狗子道:"娘刚吃了药睡了。" 安然点点头,搬了个板凳坐在井台边儿上,瞧着里头的井水,仔细听仿佛有泉水涌动的声音,狗子家这眼泉水的水质极好,有股子甘甜的味道,烹茶好,酿酒最妙,回头想想爷爷酿酒的方子,酿几坛子试试,便自己不喝,也能分给左邻右舍啊,这条街上的人都是好人,邻里间互帮互助,有浓浓的人情味。 安然正想着,忽见狗子蹭了过来,低声道:"你怎么没跟娘说?" 安然看了他一眼,见他小脸通红,颇有些心虚,典型犯了错的孩子,想了想:"我爷爷跟我说过,,人要学会在逆境中生存,那怕再苦再难的境地,也要守住自己的原则才行,你偷钱是为了给你娘抓药,这是你的孝心,是对的,但你偷钱却又是错的,哪怕为了给你娘抓药,也不该犯这样的错。你本来是孝心,却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偷钱被人抓到,送到衙门里怎么办?你娘知道了,不用你抓药,估计也要气死了,再有,即便一次侥幸得手,你能保证次次侥幸吗。" "我,我知道不该偷人家的钱,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说,要活得堂堂正正,才是人。" 安然点点头:"你爹说的是。" 狗子瞄了她一眼:"那个,我偷你的那些钱,能不能从我的工钱里扣?" 安然侧头看着他,忽的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 狗子顿时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忽又开口:"你,你真是厨子啊?" 安然挑眉看着他:"怎么?不像?" 第37章 狗子非常不给面子的点点头:"嗯,不像,我爹可有力气了,说只有力气才能拿得动锅来,不然,怎么炒菜当大厨。" 安然摇摇头:"你爹说的对也不对,那个劲儿是巧劲儿,不过呢,当厨子却真要练基本功,这么说的话,你爹说的也有道理。" 狗子:"我爹说当厨子首要练刀工,我爹在南边儿学手艺的时候,光刀工就练了好几年呢。"说着看向安然手边的刀盒:"这是你的厨刀吗,看盒子可有点儿破。"说着颇有些不屑的意思。 "这是我师傅传给我的,指望着我能继承他老人家的衣钵呢。" 狗子不信的哼了一声:"吹牛,你是女的怎么能继承你师傅的衣钵。"却也忍不住凑过来摸了摸安然的刀盒:"那个,我能看看吗。" 安然:"你想学厨子吗?" 狗子脸色一暗:"我娘说当厨子不好,学了一辈子手艺,不定哪会儿就没饭吃了,不叫我当厨子。" 安然不觉叹了口气,也不能怪狗子娘,想来狗子爹的死,让她心灰了,觉得干厨子没出路,却听狗子道:"那个你能不能教我,不让我娘知道就成。" 安然摇摇头:"不能,我有徒弟了,不能教你,而且,你娘病着,若给她知道,怕又要难过了。" 狗子的小脸顿时暗了下来,撇撇嘴:"骗人,你才多大,就有徒弟了,我爹都没收徒弟呢,不教拉倒,我还不想给你当徒弟呢,我要拜天下最厉害的师傅,将来也当天下第一厨,进皇宫给皇上做菜去。"撂下话跑了。 安然摇头失笑,小孩子想的总是格外简单,不过,越是简单越容易幸福,就像现在的自己,坐在这儿,她竟觉得就这么过上一辈子也不错。 当然,这种想法不过一瞬,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安记食单,还有师傅的衣钵,在齐州的所见所闻,让安然对于师傅的衣钵有了新的理解。 虽说师傅当初的方法用错了,但师傅始终想做到的便是消除南北之别,让厨艺可以南北相通,只有这样,天下的的厨子才能都吃上饭,狗子爹这样的悲剧才不再发生,彼此争斗只会让这一行没落,也更让人看不起,厨子如今卑微的地位,也有争斗的原因吧,同行都不够尊重,难道还指望外人尊重吗。 所以,自己也要跟师傅一样,尽自己最大能力,来消除南北之别,想做到这一点儿就要击败韩子章才行,而自己现在欠缺的还太多,贸然跟韩子章对上,并无胜算,这大概也是师傅让自己出来的原因。 他老人家希望自己增长见闻,精研厨艺,最重要的是熟悉这个世界的食材,菜肴,以及各地的烹饪技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猪头肉炖好压去多余油分,放置一晚,切成大片,便开始烙饼,安然先头本想烙烧饼,可是后来想想,烧饼不如大饼快,而且,也不如大饼实惠。 大饼烙好了切开,半张饼卷一份猪头肉,用狗子摘来的荷叶裹住,放到提篮里,装了满满一篮子。 狗子问安然:"卖多少钱?" 安然核算了一下成本,让他卖五文。 狗子娘说:"卖便宜了,说这么多肉便卖十文也好卖。"就依了狗子娘。 狗子提着篮子出去,刚过晌午就回来了,高兴的嘴巴咧到了耳朵后头去了,看见安然就开始嚷嚷:"我刚到到城门口,一个赶车的大叔买了一套,又叫来了十几个赶车的来,不一会儿就卖完了,还问我明儿还去不去,叫我多拿些过去卖,他们人多着呢。" 说着,把从怀里把钱袋子掏出来递给安然。 二十套大饼卷肉就卖了二百文钱,扣除成本竟有一百多文的利润,安然愣了愣,之前虽觉那些人肯定喜欢吃肉,却也没想到销路这么好,不禁道:"倒是没想到这个大饼卷肉有如此大的利?" 狗子娘摇摇头:"那是你这头肉做的好,狗子爹活着的时候,也做过几回,比你做的差远了,外头那些更不消说,好些还有猪肉的骚味哪儿,倒不知你这是个什么法儿?" 安然也无意隐瞒,把自己用纱布包着的香料袋递给狗子娘:"要说法子也简单,就是这里的香料,还,有必须收拾干净,冒一遍血水洗干净了,再炖,另外,酒必不可少,黄酒最好,没有的话就用狗子昨儿打的那个酒也可。" 狗子娘有些不好意思:"这可是姑娘的秘方,怎么就说给我了,狗子爹可是跟我说过,做吃食的秘方金贵着呢,都是传子不传女的。" 安然笑着摇头:"这算什么秘方,若是嫂子想听,我这儿有的是呢,不止焖猪头,还有炖鱼。" 话音刚落就听扑棱棱从狗子的提篮里蹦出一跳大青鱼来,安然一愣,狗子娘脸色一黑:"你又去河里捉鱼了?" 狗子忙摇头:"我没去河里,这是那些赶车的大叔给我的,他们有一个是往馆子里送青鱼的,跟我说,只我明儿还去卖大饼卷肉,他就再送我一条。" 狗子娘:"如此,可不能耽搁着,得快去买猪头才行,不然就不及了。" 正说让狗子去,安然笑道:"买猪头倒不用着急,等吃了鱼再去也不迟。"说着从地上把鱼提了起来,掂着这条鱼足有四五斤重,想了想,忽然想起安府焦大娘的酱焖鱼来,正好狗子娘也坐了一缸毛酱,酱闷正恰好,把鱼提进了灶房。 狗子怕他娘着了风又咳嗽,扶着他娘进屋躺着,出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他爹说过,一个厨子的手艺好坏,只看宰鸡杀鱼就能知道,便悄悄凑了过去。 刚到灶房门口两只眼都直了,只见那条在自己手里欢蹦乱跳的鱼,在安然手里乖的离谱,放血,挂鳞,去鱼肠,抽腥线……几乎一瞬,一条鱼就让她收拾的妥妥帖帖,。 安然把鱼顺进锅里,侧头看了狗子一眼,以为他饿了,把锅台上早上剩下半块饼,卷着剩下碎头肉,递给他:"饿了先吃这个。" 第38章 狗子却仿佛傻了,半天才道:"你,你真是厨子。" 安然笑了起来:"如假包换。"手里的刀擦干净放入刀盒,这可是它安家的祖传厨刀,得宝贝着才对得起安家的祖宗。 至于这小子,如果他真想干厨子这行,安然相信偷师比学艺更高,自己不收他,可他自己可以看啊,端看他自己的悟性了。 狗子当不当厨子安然不知道,不过头肉的生意却越发红火起来,从一个猪头到后来的五个猪头,再到后来的十个……连狗子娘这个病人都帮了忙,才勉强支应过去。 天天把自己累得臭死,即便赚了钱也不是安然要的,她本来就是想帮帮狗子娘俩,顺便赚几个钱,可没想把自己累死。 所以,一个月后,安然执意红火的猪头肉生意给狗子娘俩,让他们找帮手自己干,赚的钱都是她们娘俩的,自己不要。 狗子娘心里过意不去,死活不应,最后,安然就说顶了她赁房子的钱,狗子娘还不应,又给了安然一成利,才接了过去。 安然终于有了空闲,就开始出去溜达。 齐州城的秋景别有一番风情,汩汩涌动的泉眼,给这个城带来了别处无法复制的灵气,令安然流连忘返。 只不过该来的麻烦还是会来,这天安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刚进小院就见院子里坐着个汉子,瞧年纪有四十上下。 见安然进来,虽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脸上的失望却显而易见,有些不确定的道:"你,你是安大厨?" 安然没吭声呢,旁边的狗子忙点头:"师大伯,安姐姐的厨艺可厉害了,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真的,我跟娘做的头肉的秘方就是安姐姐教的,而且,安姐姐也是南派厨子,师大伯找安姐姐帮忙没错啦。" 汉子是狗子爹的师兄叫高炳义,是齐州富春居的厨子,之所以找安然是因尝了狗子卖的猪头肉,又听狗子说她是个厉害的南派大厨,这才来找安然,想请她帮忙。 富春居是齐州唯二敢用南派厨子的馆子,还有一个就是财大气粗的安记,可安记的厨子都是冀州过来的,虽也有南派跟外头谋生活的南派厨子不大一样。 安记全大燕都有,不管南派北派的厨子,进了安记隔几年都要轮换一遍,不会在一个地方待的年头太长。虽说在齐州,安记酒楼比不上著名的聚丰楼,汇泉阁几个老字号,却是另外一种存在,没人敢惹的存在,哪怕兖州知府也一样,说白了就一句话,后台硬。 安记后台硬没人敢碰,以南菜为主的富春居,就成了首当其冲的倒霉蛋儿,富春居的老板是位江浙的丝绸商人,当年之所以开这么个馆子,完全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想在齐州吃上家乡菜,也给偶尔来此的同乡解解馋。 不想买卖出乎意料的好,南菜精致雅韵,颇受一些文人名仕的推崇,一来二去倒在兖州府打出了名头来,只不过,这是五年前境况,如今却惨淡非常。 知府大人带着头打压南派厨子,南菜在兖州府也开始遭受冷遇,也就有几位名仕文人,偶尔还会光顾,却也难以支撑,东家早有退意,如今更是心灰意冷。 安然听完不禁道:"东家都不想做了,你来找我也无济于事啊。" 高炳义虽觉狗子说的这丫头是什么厉害的大厨不可信,却到了如今地步,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毕竟,这丫头做的头肉他还是尝过的,颇为地道,大有传说中的味道,便道:"虽东家不想做了,可我们这些南派的厨子,也要争最后这一口气,东家答应了我们,后儿在富春居摆宴,请兖州府几位名仕文人,别人还罢了,这一次还请了梅先生,只梅先生能来,并替我们南派的厨子说句公道话,或许还有我们一条生路。" 安然略想了想:"既如此,你们拿出本事好好招待这位梅先生就是。"一句话说的高炳义脸色通红:"俺今儿既来了,也不怕姑娘笑话,如今兖州府的南派厨子,手艺都只算寻常,那些手里捏着绝活的,早去了别处谋生,我们这些剩下的,寻常南菜还可应付,却梅先生特意点了南菜三头,这三道菜中的有一道扒烂猪头,我们几个只听师傅说过,见都不曾见过,如何会做的出,倒是姑娘做的这个猪头肉,有些像师傅说的味道,今儿在下来 ,就是想问姑娘可会烧纸这道菜?" 安然这才明白过来,开口道:"白沙惺庵居士的《望江南》词,其中有一首写道,扬州好,法海寺闲游。湖上虚堂开对岸,水边团塔映中流,留客烂猪头,这阙词成就了南菜的三头之一的盛名,只不过久无人做,连做法都几乎失传,不瞒你,我炖猪头的法子的确来源于这道菜,只不过,若是这道菜却要复杂的多,对于刀工火候的要求也相当高,相当麻烦,需酥烂脱骨而不失其形才算地道。" 安然刚说完,那汉子蹭一下站了起来,激动的直搓手:"姑,姑娘真是高人,是咱们南派的顶级大厨。" 安然不禁失笑:"我只是嘴上说,你就知道我是大厨了啊,如果我只是会说不会做,你不是白高兴了。" 汉子脸色一僵,安然笑了起来:"放心吧,我会做。" 说起这道扒烂猪头还有个小故事,当年安然曾受邀为一位归国华侨烹制这道菜,那位是扬州人,就想吃到当年的味道,安然找了不少资料,遍访淮南菜顶级大厨取经,经过多次试验,终于还原了这道声名赫赫的三头之一,也使得安记私房的名声蜚声海外,过后,不少华人归国都点明要吃安家菜,就是因为这件事。 倒是想不到,同样的经历在古代也会上演,莫非冥冥中早有注定,或者只是简单的巧合。 高炳义异常兴奋,仿佛找到了救星一般,问安然需要预备什么?安然叫狗子去拿一包炖猪肉的香料来,狗子忙不迭的跑了一会儿拿过来一包,安然递给高炳义:"这道菜难就难在必须把猪头复原,至于其他,只要预备这些香料就成,不过,有一事咱们需事先说好,我帮忙倒是可以,只一点儿,此事不可外传。" 第39章 高炳义愕然:"那梅先生要是非要见姑娘如何是好?" 安然眨眨眼:" 就说是你做的不就得了,我做这道菜的时候,你帮我打下手,也差不多算是你做的了。" 高炳义傻眼了,忙摆手:"这哪能算是在下做的,不成,不成……" 安然小脸一板:"若不成,那就对不住了,这个忙我也不能帮。" 安然虽说想帮忙,可也不能曝露自己啊,她只是出来长见识的,不是扬名的,越低调越好,毕竟,目前还不知安嘉慕怎么想的,万一那厮反悔,收拾自己一个小厨子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所以,还是能避则避。 安然琢磨,像安嘉慕这种男人,之所以对自己如此纠缠,根本不是他说的多爱自己,就是男人的劣根性作祟,越难得到的越想得到,若自己还是之前的安然,他绝对会弃如敝履,这就是男人。 这样的男人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没长性,别看这会儿如何上心,等过去这股子热乎劲儿,估摸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所以,自己目前需要做的,就是等他找到新的目标,自己就算彻底安全了,。 高炳义自然不知这些内情,虽万分想不明白安然这么做的目的,却也只能答应,毕竟,安然是他们这些南派厨子最后的希望了。 说好后头一早过来接安然富春居,高炳义又跟狗子娘说了几句话才走了,安然瞧见院子里的东西,一袋面,两只猪后腿,还有一条大胖头鱼,便知都是高炳义送过来的,这人倒是不错。 狗子娘叹了口气:"狗子爹没了,我们娘俩日子艰难,若不是狗子爹这些师兄弟隔三差五的周济着,怕连狗子爹留下的这个小院也留不住呢,安姑娘,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平常人,别看年纪小,可就是有股子大厨的气韵,比狗子爹的师傅还有架势。" 安然扑哧笑了起来:"嫂子可别夸我,说到底就是个厨子罢了,其实,当厨子也有当厨子的好处,您瞧狗子爹虽没了,还是有这么多人帮您跟狗子,可见厨子的心眼好。" 狗子娘听了笑道:"我知道姑娘这话是为了狗子当厨子的事儿,如今我也想明白了,好歹厨子总是个手艺,若是能学成姑娘这般,哪怕没了差事,就卖猪头肉一辈子也饿不着。" 日子一好,狗子娘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加上手里有了钱,药又跟的上,病好了许多。这猪头肉的买卖也不止狗子娘,连带那天领着安然过来的栓子娘一家子,两家一起做,方才支应过来。 栓子家的院子大,狗子娘怕安然嫌乱,大多都挪到了栓子家的院子里,这边儿做的少多了,两家人心里都知道,有了这个营生,往后就不用愁了,对安然感激非常,狗子娘对儿子想学厨子的念想,也不像之前那么反对了。 答应了这件事,安然这两天便没出去,在家里准备,仔细回想了一下具体的做法,一一记在纸上,狗子如今对安然简直崇拜的不行不行的,天天恨不能变成安然的小尾巴,只要一得空就跟着安然。 而且,这小子颇为机灵,有眼色,性子倒让安然想起了刘喜儿,这会儿安然写字,他就在旁边磨墨,一边儿磨墨,一边儿看安然写字:"安姐姐,你还念过书啊,姐姐的字真好看。" 安然猛然想起貌似安子和曾经异常嫌弃自己的字丑,不是安子和,那个男人是安府的大老爷,安嘉慕,即便到了此时,安然都不能把两人看成一个,果然,自己也是个喜欢自欺欺人的。 见狗子眼巴巴望着自己,点点头:"念过书,但字却写的寻常。" 狗子眨眨眼:"姐姐写的这是什么啊?" "这是你师大伯说的那道扒烂猪头的法子,怕你师大伯记不住,等后天给他,以后要是再有人点这道菜,不至于连怎么做都不知道。" 狗子眼珠转了转:"我爹以前跟我说过,大厨的绝活都不是轻易传给别人的,就算是徒弟,也得留一手,有句话叫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怎么安姐姐这么大方,要是把你的绝活都给了别人,以后安姐姐没饭吃了怎么办?" 安然笑了起来:"这都是自私的想法,你想想,如果每个师傅都留一手,一代一代传下去,到最后会如何?" 狗子想了想:"这么下去最后就啥都剩不下了。" 安然点点头:"而且,做菜即使知道法子,因为每个厨子的手法不同,做出来的菜也不一样,要做的地道,做的好,就需要领悟,每一道菜都有它的灵魂,厨子找到并领悟了,才能做出它的真味来。" 栓子娘在院子里跟狗子娘俩人正分装香料,把香料捡出来装到沙袋里,用来炖猪头肉,这个活儿相对轻松,狗子娘就揽了过来,即便如此,栓子娘也会过来帮忙,知道狗子娘的身子不好,累不得,加上心里实在感激狗子娘把这么个赚钱的营生分给自家,所以,两家人走的更近了,几乎都快成了一家。 这会儿瞧见狗子在西屋给安然研磨,不禁小声道:"我可听俺哪当家的说,这姑娘可是位厉害得大厨,你家狗子不是早就想学厨子吗,嫂子,你可别错了主意,若是能拜这么个师傅,狗子将来可了不得,如今可不是以前了,皇上好这个,年年举办厨艺大赛,这厨子只要手艺好,出头的机会有的是呢,要是成了御厨,嫂子您这辈子可有大福了。" 狗子娘摇摇头:"你哪知道底细,狗子早就说了,可安姑娘说她有个徒弟。" 栓子娘:"哎呦,狗子娘,你怎么成了个死心眼儿,收过徒弟怕什么,你瞧外头那些大厨,哪个不是三四个徒弟,只你家狗子上心,入了这位的眼,早晚能成事。" 狗子娘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说,况且,虽安姑娘没收狗子,却时不常的教导这孩子,也不止厨艺,还有好些个道理,这位可不止是个大厨,我瞧着有大学问呢,你说,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学的这么一身本事,有时想想,我都觉得跟做梦似的,莫非是狗子爹在天上保佑着我们娘俩,才来了这么位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第40章 安然不是活菩萨,不过,狗子娘倒是有一句说对了,她的确很看好狗子,或许是职业病,对于有天份的学生,总是忍不住去关注教导,希望他们能成为一名好厨子。 高炳义来接安然的时候,狗子非要跟着,怀里抱着安然的刀盒,上了牛车,一路往富春居去了。 一到富春居安然真惊艳了一下,这富春居也守着一弯水,比起狗子家,这里明显高档了许多,水面虽不宽,景致却更有味道,两侧都是层层的四合院,蓦一看去,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韵味。 而粉墙黛瓦的富春居更是融进了这片韵味之中,不像烟熏火燎热闹来去的馆子,倒像一个私宅。 这样的馆子才对味儿,虽说跟着高炳义侧门进去,却依然能体会到那种属于江南的精致,小桥流水,曲径通幽,而且,富春居得天独厚,有三眼泉。 安然十分怀疑是谁惦记上富春居这个院子了,才玩命儿的挤兑人家,就是想把富春居的东家赶出兖州府去,好霸占这个好地方。 后厨在一个小院里,连着传菜的长廊,不得不说,设计者的巧思。 因为有言在先,后厨干活的人都清了出去,只留下高炳义给安然打下手,想来高炳义是这富春居的头火大厨,不然,怕没这样的威信。 大约知道安然想的什么,高炳义红着脸道:"我之前只是富春居的三火,前头两位都是东家从南边请回来的大厨,后来富春居的买卖差了,那两位大厨都请辞回乡了,东家无奈之下,才让我顶了头火,却有些名不副实,姑娘莫笑话。" 安然摇摇头:"笑话什么,都是厨子并无高下之分,手艺差些只要多看,多学,多练,多想,早晚会学出好手艺。" 琢磨着时候差不多了,也就不说闲话了,这道扒烂猪头颇费时,再若耽搁,怕误了时候,便把狗子把自己的厨刀拿出来。 狗子忙打开刀盒,递了过来。 这道菜算扬州菜,学名叫扒烧整猪头,难就难在这个整字上,具体做法颇费工夫,把整个猪头在清水中刮洗干净,尤其猪耳朵里有许多毛,必须用镊子镊干净,不能有一根猪毛留在上面。 然后,猪面朝下,从后脑处劈开,剔除骨头猪脑,劈开猪头的时候,要千万注意,不能割破舌头跟猪面皮,一旦破了,这道菜就算做好,也失败了,剔好后需把猪头放到清水里浸泡约一个时辰左右,务必漂净血污,方可入菜。 洗净之后入沸水锅中煮约一刻钟,捞出,再入清水中刮洗,用刀刮净猪睫毛,挖出眼珠,割下猪耳,切下两腮肉,再切去猪嘴,剔除淋巴肉,刮去舌膜; 将眼、耳、腮、舌和头肉一起放入锅内,加满清水,用旺火煮两次,每次煮约一刻钟,至七成熟取出; 大锅中用竹箅垫底,铺上姜片、葱结,将猪眼、耳、舌、腮、头肉按顺序放入锅内,再加冰糖、酱油、料酒、香醋、香料袋、水。水以浸过猪头为度,盖上锅盖,用旺火烧沸后,改用小火焖约一个时辰,直至汤稠肉烂; 安然一边做,一边把需要注意的要点讲给高炳义听,倒有些当年自己在烹饪学校上课的感觉,高炳义跟狗子两人异常认真的听着,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安然的手。 也是直到此刻,高炳义才知道什么叫大厨,什么叫高手,先头自己还怕这丫头年轻,就是嘴上说说,如今见人家这一伸手就服了,莫说自己,就是自己的师傅,自己见过的所有大厨里,都没有这么高的厨艺。 外行不过看个热闹,高炳义却是个真真儿的内行,只看安然一拿刀就知道,这位是自己无法企及的高手,那流畅的刀工,难以收拾的猪头,在她手里变成了一件异常轻松的事,不过转眼间,就把猪头收拾的妥妥当当,而且,分割猪头的每个步骤都如此的游刃有余,看她做菜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也会格外期待成菜的味道。 最重要人家是大师啊,却不藏私,而是一点一滴逐字逐句的讲解给了自己,这让高炳义异常兴奋,这可是想都想不到的造化,却也有些忍不住开口:"那个,安大厨,您真把这些诀窍告诉俺了啊?" 安然挑眉看了他一眼:"这不是诀窍,只是需要注意的地方,即便如此,想做好这道扒烂猪头,也需格外耐心才行,稍有疏忽便会失败,还有火候,要记着,火不能旺,要始终保持锅中汤汁沸而腾,火大便过,火小又不够酥烂,需刚刚好才行,另外,还需根据猪头大小,斟酌调料的用量,如此,这道扒烂猪头就算做成一大半了。" 狗子吐了吐舌头:"俺的娘哎,这才一大半啊。" 安然点头:"还有最后一道工序,也是这道菜最为重要的一道工序。" 说着,把锅里焖的酥烂的猪头小心的捞在一早备好的大圆盘里开始整理:"要格外小心,头肉面部朝上需盖住舌头,再将腮肉、猪耳、眼球按猪头的原来部位装好,成整猪头形,浇上原汁,缀上芫荽叶,这才是扒烧整猪头。" 等这道菜上去,安然便带狗子离开了富春居,临走把昨儿记下的这道扒烧整猪头的详尽步骤给了高炳义,至于其他两道是南菜的基本菜,作为南派厨子,若是做不好,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狗子一路都在问这问那的,一张嘴始终就没停过,叽叽喳喳像个小麻雀,安然根本没听他说什么,知道小家伙就是有些兴奋过头罢了。 忽然看见前头不远的安记酒楼的招牌,安然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儿,刚来的时候竟没注意,下意识侧头看过去,却瞧见一位熟人,虽一晃而过,安然还是看清楚了就是那日自己跑去城东的安记酒楼找安子和质问时,在安子和后头出来的那个安府的三老爷,安嘉树。 毕竟那张跟安嘉慕颇有几分相像的脸,自己不可能认错,唬了一跳,忙低头,却又不禁好笑,怕是这位三老爷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不过,怎么他回来齐州?他既然来了,安嘉慕会不会来? 第41章 想到此,又不禁有些后怕起来,忙叫车把式快些,回到了小院一头扎进屋里不出来了。 狗子根本没注意安然的异样,小家伙这会儿正兴奋呢,跟安然说了一路仍不满足,这会儿蹲在他娘旁边开始说安然做菜的经过,如何如何厉害的刀工,手法等等。 狗子娘不禁笑了起来:"让你一说,哪是做菜,安姑娘是摘花呢。" 狗子忙道:"娘别不信,安姐姐可厉害了,做起菜来比摘花还好看,我师大伯都看傻了,回来的时候悄悄嘱咐我,死缠着也要拜安姐姐这个师傅,说拜了安姐姐,狗子将来就是最厉害的大厨,以后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让娘跟着我享清福。" 狗子娘侧头看了眼西屋,暗暗叹气,就是不知道狗子有没有这样的造化了。 安然连着两天都没出去,生怕安嘉慕跟着他兄弟来了齐州,碰上自己,万一又勾起那男人的心思,自己可白费劲了。 既然不出去就收拾收拾自己的屋子吧,别的还好,火炕需的提前烧烧,候着冷的时候好使唤。 如今安然也不愁进项了,虽说日子短,可栓子娘两口子却极为能干,猪头肉的买卖如今做了起来,甚是红火,自己那一成利说不要也不行,按时就会送过来,头一个月就给了自己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在这里已经算一笔巨款了,想当初,自己这么个丫头也才一两银子罢了,三两银子买自己这样的,可以买三个,有时想想,人真是最不值钱的。 所以,安然现在不缺钱使,而且,她根本没花钱的地儿,房租,狗子娘死活不要,连带管着安然一天三顿饭,管吃管住,安然唯一使钱的地儿就是出去买点儿小玩意小零嘴什么的,这些不过有限几个钱。 加上之前从冀州府带出来的存项,即便给了安远十两的赎身银子,除了自己的那些工钱,赏钱,还有两位师兄临走偷塞给自己两张银票,一张一百两,一张二百两,故此安然算是相当有钱的女人。 不是知道自己在齐州待不住,真想买个水边的小院在这儿落户算了,可惜,她还的去别处呢,或者,以后等自己老了可以考虑在这儿养老。 想到此,不禁笑了起来,如今她可才十六呢,距离老,至少还有数十年,远着呢。 见今儿日头好,安然索性把被子拆了,挽上裤腿提着个木桶,去外头河边洗被单。 出去的时候栓子娘瞅见要帮忙,让安然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开玩笑,自己也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还让人伺候上了不成,再说,她觉得这洗衣裳也是个难得乐趣,在现代绝对体会不到的,冀州府也不过就是拿个盆在井台去洗,跟在河里不一样。 更何况,这里的河下都是泉眼,河水清澈,且伴有汩汩涌动的声音,就连洗衣裳这样枯燥的事儿,也变得格外有趣。只不过,入了秋河水真有些凉,若是酷暑时节,在这沁凉的水里站一会儿,肯定凉快的不行。 日头正好,照进清澈的河水里,映的水里的鹅卵石五彩斑斓好看非常,安然捡了几块,对着日头看了看,不如南京的雨花石,却也有种别样的古拙,自成天然,想着可以放到自己的桌子上当摆件,便弯腰捡了起来,寻到好几个有意思的,便对着日头仔细看。 却忽听狗子娘惊呼了一声:"可了不得,安姑娘怎么下水了,这都入秋了,着了凉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快着上来吧,有客来寻姑娘呢。" 安然一愣侧头看过去,果见岸上站着一人,瞧着有六十多了,两鬓已斑白,虽穿着简单,却那种沉浸在骨子里的风雅厚重,也让安然知道,这位怕不是寻常人。 此时正饶有兴味的看着安然,眼里有明显的讶异,安然瞥见旁边手足无措一脸愧疚的高炳义,大约猜出这位是谁了,估摸就是指名要吃扒烧整猪头的那位梅先生,看来自己今儿找石头的乐趣提前结束了,好在衣裳已经洗完。 安然套上鞋提着木桶上去,狗子娘忙把她手里的木桶接了过去,低声道:"姑娘别怨狗子他师大伯,想来他也是没法子。" 安然点点头,整了整衣裳,蹲身一福:"安然见过梅先生。" 老先生愣了一下:"你怎知我是梅先生,你又没见过我?" 安然:"高大厨当日便说是梅先生点的要吃南菜三头,除了梅先生,安然想不出还有何人?" 老先生笑了起来,指着她道:"你这丫头倒真是个聪明的,不是我逼着高炳义,他还要瞒着老夫呢,明知道老夫平生最好吃,却藏着你这么个好手艺的丫头,这是跟老夫过不去啊。" 高炳义满脸通红,忙一迭声道:"不敢,不敢,是安大厨一早就嘱咐了在下的,这才隐瞒了先生。" 老先生摇摇头:"不是老夫说,若是你能做出这么地道的扒烧猪头,不说在这兖州府,便在江南都是一等一的大厨了,哪还会在富春居混。" 一句话说的高炳义一张脸更红,要不是先头安然非要如此,自己也不敢冒充啊,他比谁都清楚,这厨艺高低,可是糊弄不过去的,这几位都是有名儿的吃主儿,尤其梅先生,那可是陪着皇上下过好几次江南呢,什么没吃过啊,一口就能尝出地不地道。 这南菜三头,除了安然做的扒烧整猪头,让先生大赞了一回,自己做的清蒸狮子头跟拆烩鲢鱼头,可让先生贬的一无是处。 这位先生性子算极好,只一样,在吃食上格外挑剔,稍有不对,那嘴下可是毫不留情,所以,只吃了一口就认准猪头不是自己做的,非逼着自己找正主,自己也是无奈之下才带着先生过来。 而且,先生还应了自己一件事,只要自己带着他来找人,先生就找人盘下富春居,往后他们这些南派的厨子也能有个地方安身,这对于高炳义来说简直是难以拒绝的大事,也就只能对安然食言了。 几句话过来,安然倒是差不多摸清了这位梅先生的性子,说白了,这又是一个吃货,还是个嘴极刁的吃货,安然最清楚,众多食客里,这些文人名仕是最难伺候,吃个菜讲究极多,都到了龟毛的程度,色香味意形,差一点儿都能让他们贬的一无是处,还最喜欢为难厨子,什么难做,偏要点什么。 第42章 不过,却也得承认,这一类人也是最会吃的,大多是老饕,也最锻炼一个厨子的手艺,若是做的每一道菜,都能过去他们的嘴,那就绝对是位名副其实的大厨了。 好歹人家是知名人士,又是为老先生,礼貌是必须的,安然让着梅先生进小院,等进去,安然方才发现梅先生旁边跟着的仆人有些古怪。 之所以引起安然的主意,是他脸上带着半截面具,便没遮住的地方也能看出火烧的痕迹来,瞧着甚为恐怖,安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听没先生道:"别怕,别怕,这是我跟前的随从,家里失火,命是保住了,却把脸烧坏了,你别看他的脸吓人,性子极稳妥,又会拳脚功夫,我就常把他带在身边了,叫他戴半张面具,是怕吓着街上的小孩子。" 安然这才点点头,是挺吓人的,自己都不敢盯着看,忽听先生吩咐:"丫头胆小,你在外头候着去吧。"那汉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嗓子眼发出的声音,像是坏掉的风琴,难听非常,好在他不在跟前了,要不然,还真挑战安然的胆量,她胆子并不小,可这男人的脸,却实在有些可怖。 安然让着老先生在院里坐了,想给他沏茶,却想到自己的茶,还是前儿让狗子买回来的高沫,只怕这位口刁吃不下,却也只能沏了一杯端了出去,果然,老先生喝一口就放下了,看向安然:"丫头你倒是好手艺,跟老夫说说,你师傅是谁?这大燕有名儿厨子,怕没有我不知道的了。" 安然却眨了眨眼:"既如此,先生不如来猜猜安然的师傅是谁?" 梅先生笑了一声:"从你做的这道扒烧整猪头来说,能做的这般地道,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高炳义说你是从冀州来的,如今那老头子也正在冀州府,莫非你师傅是郑春阳。" 旁边的高炳义一个踉跄差点儿栽地上,心说,怪不得人家这么好的手艺,原来郑春阳郑老爷子的徒弟啊,那可是他们南派厨子最传奇的存在,更是他们这一行的泰山北斗,可不对啊,虽那位老爷子有两个徒弟,却都是男的,何时收了这么位女弟子,怎么没听说呢。 安然笑了起来:"果然瞒不过先生。" 梅先生却愣了愣:"你还真是郑老头的徒弟啊,那老头何时收了你这么个女弟子,我怎么不知道,更何况,五年前郑老头伤了手,怕如今不能上灶呢吧。" 一提起这个,安然就觉韩子章真不是个东西,师傅让着他,他倒好,恨不能赶尽杀绝,扬了扬头:"不能上灶,师傅也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厨。" 先生笑了起来:"果真是什么师傅什么徒弟,如今我倒信了,你是郑老头的徒弟,这份傲气劲儿如出一辙啊,当年老夫还在宫里的时候,想吃点儿好料,你师傅可是没少难为老夫,这一晃好几年了倒有些想着老头儿,对了,你师父可是有个密不外传的绝活儿,你可知道?" 安然挑挑眉:"莫非先生说的是碎金饭。" 老先生一听,顿时眼睛一亮,吃货的本质曝露了出来:"对,对,就是这个碎金饭,你学会了不?" "师傅跟我说过。" 老先生一听,顿时泄了气:"就听说过啊,对啊,那老头如今不能上灶,想必也不能亲自教你,倒可惜了。"说着,还砸吧砸吧嘴:"你师傅的碎金饭,那可是一绝啊。" 安然不禁好笑:"虽师傅只跟我说过,我倒是做过几次。" 老先生立马又来了精神儿:"你当真会做?" 安然点点头:"会。" 老先生急不可待道:"那,你现在给老夫做一回如何?" 大概觉得自己太过急切,有失体面,咳嗽了一声:"那个,老夫顺便替你师傅指导指导你,看做的地不地道。" 安然算是明白了,这位老先生就是一地道的吃货,估计,当年师傅在御膳房的时候,这位没少缠着师傅,吃这儿吃哪儿的,不然,以师傅的好修养断不会拒绝他。 更何况,这位既然敢使唤御厨,想必地位颇高,又怎会在这兖州府呢。 安然一犹豫的功夫,老先生以为安然不答应呢,立刻就道:"这么着,只要你这道碎金饭合了老夫的口,老夫就应你一事,如何?" 他这般一说,安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倒真想起一件事来,若他肯出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所谓碎金饭其实就是蛋炒饭,别看只是简单的蛋炒饭,若要炒出碎金饭的效果却不易,需颗颗饭粒上皆裹上一层金黄的蛋液,盛入盘中,远远看去,仿佛一盘碎金子闪闪发光,方不负碎金之名。 做碎金饭,米饭尤为重要,需蒸的不软不硬正恰好,安然喜欢用捞饭的法子,选上好大米,用院子里的泉水浸泡半小时,入开水中捞一遍,再上笼屉蒸熟,这样米粒颗颗晶莹饱满,绝不会黏在一起。 安然得承认,用这个法子有投机取巧之嫌,现代注重营养,捞一遍的米饭会流失部分营养成分,大多不用此法。 而今天之所以用,是因这位梅先生实难对付,只从他的只字片语,安然就知道这老先生对吃食的挑剔,已经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用捞饭的法子可以最大限度把这道碎金饭做到完美,只这老先生说一个好,自己想让他出头帮忙也就容易多。 三颗鸡蛋只用蛋黄,下蛋的鸡是栓子娘养的,真正的走地鸡,蛋黄的颜色金黄发亮,好的食材已经让这道碎金饭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是火候。 狗子本想帮忙烧火,却让他师大伯高炳义给抢了去,只得站在梅先生旁边,在灶房外巴巴的瞅着安然的动作。 若照传统做法,这道碎金饭只用米饭跟鸡蛋即可,安然却喜欢点缀些绿色,便切了些碎葱花备用。 梅先生看见她手里的刀,低低惊呼了一声,安然知道,他跟师傅这么熟,肯定是认识这把刀,毕竟这是师傅使了一辈子的家伙什。 第43章 锅需烧透再倒油,油要多放,让热油在锅里来回滑几遍,再把油倒出去,这样可避免黏锅,米饭入锅之后,切忌不可用铁勺的边缘切,以免切碎饭粒,这道碎金饭做出来也名不副实了。 倒入蛋黄之后,必须旺火翻炒,使得饭粒均匀裹住蛋液,在空中与铁锅之间来回跳动,仿佛有了灵魂一般,不过一瞬间,在猛火的威力下,本来经晶莹的饭粒渐渐染上金黄的色泽,舞动间,流转出点点碎金的光影,随着安然颠勺的动作,忽上忽下,仿佛在锅里跳动的精灵,美丽非常。 待所有饭粒均裹覆了一层蛋液,撒入细细的精盐胡椒粉,出锅前入碎葱点缀,这道碎金饭就算成了。 安然刚放下锅就听梅先生道:"妙啊,妙,果真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想不到你这丫头年纪小小,倒把你师傅的厨艺学了个十成十,且,还能翻出新意,这饭粒颗颗饱满,晶莹剔透,每一颗饭粒上头都裹着一层金黄的蛋液,再点缀上这青嫩的碎葱,更是画龙点睛,实在妙不可言。" 说着,舀了一勺闭上眼,万分享受的细嚼慢咽,馋的旁边的狗子一个劲儿吞口水。 安然不禁好笑,说到底,也不过就是蛋炒饭罢了,也就梅先生这样的人,会如此较真儿,而且,即便合口味,估计这位也不会吃太多。 果然,梅先生只吃了三口便放下了,对安然道:"可惜老夫今儿出来的时候用了早饭,倒可惜了你的手艺。" "不可惜,不可惜……"狗子嘿嘿笑道:"老先生您不吃,还有狗子呢,狗子虽也吃了早饭,可狗子饭量大,这会儿又饿了,您老若是不吃,就赏给狗子吧。" 老先生嗤一声笑了:"你倒是个有口福的,得了,给你吃吧。" 狗子眼都亮了,一等老先生发话,立马扑了过去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把一盘碎金饭吃的一颗不剩,连盘子都干净非常。 老先生不仅摇头:"这般倒真糟蹋了好东西。" 安然:"在下倒不同意先生的话,便再精心烹调,也是为了吃而已,只吃的人能开心幸福,便是对厨子最大的回报了。" 老先生略沉吟:"你这话倒也是,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若是天下的老百姓都能吃饱又吃好,便是真正的天下太平了。"说着,指了指那边的刀盒:"这是你师傅的厨刀,郑老头用了一辈子,倒不想却给了你,可见是要你承继他的衣钵了,也难怪,你那两个师兄别看从小跟着你师傅学手艺,到底悟性差了些,学了这么多年,连你师傅一半本事都没学明白,若五年前,有你这么个徒弟在跟前,郑老头也不至于……" 安然生怕他再说下去,透出什么不该透的机密事来,毕竟,这里不光她们,还有高炳义跟狗子,如今南北派的厨子争的你死我活,论起根源,不就是五年前师傅跟韩子章那场御厨大比吗,如今韩子章正得意,爪牙遍布天下,若是真传出去,怕要给师傅惹不必要的麻烦。 忙接过梅先生的话头,笑眯眯的道:"先生,五年前安然才十一呢。" 梅先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倒是,你这丫头还真是天生当厨子的料,才多大就把你师傅的本事都学到手了,以后还了得。" 安然摇摇头:"您老别夸了,我跟师傅可差着远呢,师傅说我欠缺见识跟经验。" 梅先生目光闪了闪:"怪不得你师傅会放你出来呢,不过,郑老头倒真放心啊,让你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到处跑,若是遇上歹人想后悔可都晚了。" 安然拍了拍刀盒:"有师傅的刀辟邪呢。" 梅先生呵呵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倒是个贼大胆儿,这碎金饭你做的甚合老夫的脾胃,说说吧,想让老夫帮你什么忙?" 安然眨眨眼:"安然想让梅先生出头盘下富春居。" 梅先生点了点她:"原来你这丫头也想帮你们南派的厨子啊。" 高炳义听了,扑通跪在地上:"先生您就帮帮俺们吧,您若不帮忙,俺们南派的厨子在这兖州府连口饱饭也吃不上了,俺们是不争气,手艺不精,可到底干了这么多年厨子,指望着手里的厨刀,养活家里的老小呢,俺们挨饿不怕,家里的老人孩子可咋办。" 狗子娘这时候也出来,按着狗子跪下:"先生,狗子爹没了,这些年多亏这些师兄弟们照应着我们娘俩,不然早没活路了,之所以学这个手艺不就指望着养妻活儿吗,如今连家里的老小都不能养活,叫这些七尺的汉子可怎么好,您就帮帮俺们吧。" 梅先生叹了口气:"这几年韩子章也闹得太不像话,按说,都是一个行里的人,应该守望互助才是,他倒好,一味打压南派的厨子,难道想这大燕就剩下北派不成,南北各有各得绝活,何必非要你死我活,当年你师父的一念之仁,不想倒让这些小人得意了起来。" 安然一听就知道梅先生深知当年厨艺大比的龌龊,脸色一暗:"师傅有师傅的考虑。" 梅先生点点头:"是啊,终归你师傅的眼光更远一些。"说着,看向高炳义:"之前老夫不应你,也是有我的考量,富春居也算兖州府知名的馆子,当初也很是红火过,只后来找的厨子一个不如一个,做出来的南菜瞧着像点儿样的,味儿不对,味儿差不多了,样儿又不大像,需知南菜的特色就是细致精美,格调高雅,这没了细致,又丢了格调,还叫什么南菜,名不副实罢了,依着我,这富春居倒不如早早关张的好,省的砸了南菜的招牌。" 一番话说得高炳义满脸通红,羞惭非常,耷拉着脑袋:"是在下学艺不精,惹先生生气了。" "生气到不至于,只不过,好歹你也在南边学过不少年手艺,怎么就学了个四不像回来,更别提,这些年富春居来了多少位南菜大厨,你就在旁边看着,也该学出来了吧。" 狗子见梅先生一句跟着一句的数落他师大伯,心里不服,梗着小脖子:"先生冤枉人,俺听爹说过,那些手艺好的大厨,都把自己的绝活看的死紧,便自己的徒弟都不轻易教,更何况别人。" 第44章 安然拍了他一下:"怎么跟先生说话呢,还不给先生道歉。" 狗子嘟嘟嘴不大情愿的道:"狗子冒犯先生,先生莫怪狗子。" 梅先生自不会跟他一个小孩子计较,笑了笑,转而却也叹了口气:"这小子说的也是,老夫倒忘了这个。" 高炳义忽道:"若前头几位大厨也跟安姑娘一样就好了,姑娘不仅不藏着掖着,做菜的时候还会把诀窍告诉俺,还生怕俺记不住,写了详尽的做法,让俺底细研究,若天下的大厨都跟姑娘这般,想来也不会有这么多混饭吃的厨子了。" 梅先生不禁挑挑眉:"果真吗,你这丫头怎如此大方,便你师傅的绝活都不外传呢。" 安然:"师傅的绝活不外传,并不是藏着掖着,只是没找对人罢了,厨子这一行不算多体面的行当,大多学厨子的,不过是为了混口饱饭,如此,便不是从心里喜欢这一行,厨子这个行当讲究的是心手相传,这心在前,手在后,先有心再学手艺才能学好,不喜欢就不会用心,不用心怎可能学的好厨艺,师傅跟我说过,恨不能天下的厨子都过上好日子,又哪会吝惜自己的绝活,更何况,说穿了,做菜也没什么绝活,只要用心还愁没有好手艺吗。" 梅先生点点头:"这话是,不过,你这丫头不是嘴上说说的吧,真要有一天让你收徒弟,会不会也推三阻四的。" 安然见狗子一双眼眨巴眨巴看着自己,不禁弹了他的脑门一下:"不用这么看着我,不是不收你,是我自己也不知会在齐州待多久,回头走了,丢下你学的上不上下不下的,岂不是误人子弟,我前头那个徒弟,都后悔了,却好歹我师傅跟两个师兄,也能指点指点他,这么着,姐姐跟你约定两年,两年后,如果你还想学厨子,姐姐就收你当徒弟如何。" 狗子眼睛一亮,跪下就给安然磕了三个头:"狗子给师傅磕头了。" 安然愕然:"不说两年吗,这么会儿怎么就叫起师傅了。" 狗子嘿嘿笑着:"别说两年就是二十年,狗子也要拜姐姐这个师傅,现在提前给师傅磕几个头不算什么。" 梅先生捋了捋胡子:"这小子倒机灵,得了,老夫今儿正好在这儿,就给他做个见证,你就收了这个徒弟吧,以你的厨艺,也该多收几个徒弟,别像你师傅似的,就收了俩,有事儿的时候,都没个能出来顶事儿的。" 安然哭笑不得,看来梅先生对于自己俩师兄颇有微词啊,瞥眼见高炳义一脸渴望的看着自己,不禁抖了抖。 梅先生看着好笑:"高炳义,你这把年纪要是拜了这小丫头当师傅,可不妥。" 安然忙点头,就是,就是,这位可都四十多了,比自己大出快两倍了,真要是拜自己当师傅,不成笑话了吗。 见他一脸失望,梅先生道:"你也别难过,你的厨艺并不差,之所以做出的菜不够地道,估摸是做法有偏差,就拿你前儿做的那两道菜来说,拆烩鲢鱼头,你用的油不对。"说着,问安然:"拆烩鲢鱼头该用何油?" 安然:"做这道菜,熟猪油是断不能少的,若少了便做不出皮糯粘腻滑的口感,这道拆烩鲢鱼头就会稀汤挂水,鲜美的滋味也大打折扣。" 梅先生点点头:"这回知道我为什么只一口就不吃了吧,老夫这张嘴可是吃遍了天下美味,你拿那种稀汤挂水的东西来糊弄老夫,不抽你一顿,算老夫的脾气好了,还有,你那道清蒸狮子头,肉选的对,刀工也对,火候也够,可就是味儿不对。" 高炳义求助的看向安然,安然想了想:"从蒸笼移到砂锅的时候,下头可放了熟猪皮。" 见高炳义疑惑的表情,安然就知必然没放,笑道:"下次在再做的时候,记得砂锅底放一块熟猪皮试试。" 梅先生不禁道:"需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做菜差一点儿味儿就不对了。"说着看向安然:"只你这丫头肯出来当大厨,老夫就出头盘下富春居,不然,便老夫盘下来,也不过是砸了南菜的招牌罢了。" 高炳义顿时大喜过望,若安然能当富春居的大厨,那可真是他们这些南派厨子的福音了,虽只见过三次,但安然的性子高炳义也差不多摸清了,是个绝不藏私的,而且,还会悉心指点教导,只要自己跟着她,哪怕一个月,都比跟别人学十年强。 想到此,忙要给安然磕头,安然吓了一跳,赶紧避开:"安然年纪小,若论起来,您可是前辈,拿能受您的礼,不用如此,我答应就是。" " 高炳义跟狗子娘俩都松了口气。 梅先生:"放心,不用你天天上灶,高炳义的厨艺不差,你只略指点他几句,富春居的招牌就砸不了,不过,有件事你也得做好准备,你们厨行可是有个规矩,新换了东家的馆子,得接受别家厨子的挑战,这也是先头老夫不想管这档子事儿的原因,这挑战就等于厨艺比试,听说这一比就是生死局。" 安然明白梅先生说的什么,所谓的生死局,并不是要命,而是砸饭碗,就像当初的师傅跟韩子章,比输了,师傅当众自断手腕,手腕子折了,颠不起勺,就等于砸了自己的饭碗。 还有在冀州府的老孙头,也是如此,虽自己想放过他,却让然给安嘉慕折断的腕骨,这辈子就等于绝了厨子这一行。 梅先生叹了口气:"而且,听说这种情况都是挑战的人选菜,富春居虽卖的是南菜,可齐州府的八大馆子却是北菜的翘楚,说白了,这兖州府就是北菜的根儿,人家要是上门来跟你挑战北菜,丫头,你可有把握赢吗,?若是赢了自然千好万好,不仅保住了富春居,也给兖州府的南派厨子争的了一席之地,即便不能像五年前那般风光,至少不会比如今的境遇差,却,若输了,输的可不止是一个富春居,怕还会使南派厨子从此再无立锥之地。" 梅先生话一出口,高炳义脸色都变了,是啊,怎么忘了他们厨行还有这个规矩,厨子虽分南北,挑战的时候可就不分了,对方就是来砸肠子的,自然会挑自己的绝活,而齐州最有名的八大馆子,几乎每一个馆子都有自己的绝活,便安然侥幸赢一两场,算下来结果必输无疑。这些北派的厨子恨不能把天下的南派厨子都挤兑的没饭吃才好,哪会手下留情。 第45章 安然想了想,虽没有必赢的把握,凭自己的手艺也不会输,她顾虑的不是输赢,是经此一战,自己势必藏不住了,若是安嘉慕知道自己在齐州整出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又有麻烦。 见她沉吟不语,梅先生不禁叹道:"此事却太过为难你这小丫头了,莫说你,便你师傅面对齐州八大馆子的绝活,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安然想了想:"我倒不是怕,只是,此事可否不传出去?" 梅先生愣了愣:"这怎可能,无论输赢,只你要敢接这个挑战,必然一战成名,你顾虑什么?怕韩子章知道你是郑老头的弟子,为难你?" 安然摇摇头:"不管是为了师傅还是为了天下的同行,早晚安然都要与他一战。" 梅先生笑了起来:"这句话才像郑老头的徒弟,就凭这句话,老夫怎么也要替你兜着些,手艺上我是帮不上忙,老夫舍了这张老脸,至少能保证那天的评判绝对公平,如何,丫头敢不敢接。" 安然看了看高炳义,忽想起爷爷的话,逆境中也要坚守住自己的本心,这件事是自己相帮的,也该帮,若是此时退缩,她还是厨子吗。 想到此,目光一定:"好,有先生这句话安然就放心了,只要先生把富春居盘下来,安然就能让富春居在这齐州站住脚。" 兖州梁府客厅,知府梁子生把齐州八大馆子的东家大厨都请了来商量富春居之事。 梁子生看向聚丰楼的钱弘跟汇泉阁的冯继:"两位东家你们说,此事该如何应对?" 两人对了个眼神,钱弘颇有些为难的道:"若梅先生不出面,就凭富春居如今的意思,根本不用咱们对付,已经开不下去了,却如今梅先生盘下富春居,就等于替南派厨子出了头,梅先生曾为帝师,德高望重,又是当世大儒,他老人家这一出面,再若明目张胆的对付富春居,怕不妥当。" 旁边燕和堂的大厨却猛地跳出来:"依着钱东家的意思,就让富春居在齐州城开下去不成,这里可是齐州城,是我们北菜的根儿,若让南派厨子在这儿站住脚,往后我们北派厨子还怎么混。"说着,哼了一声:"不说别人,就是我师公怕也不痛快。" 一提起他师公,众人目光或轻或重都有些不屑,可脸色还是变了变,说话的是燕和堂的大厨赵老六,年纪有四十大几了,之前一直是燕和堂的二火,因跟韩子章的大徒弟崔庆攀上了亲,不知怎么论的,倒跟韩子章论了个师公,话里话外叫的格外亲,燕和堂的东家刘成想巴结韩子章,便提拔找他当了头火大厨。 虽说南北派的厨子不和已久,可厨行里却有一条永远不变的规矩,那就是得凭着手艺说话,手里的活儿能服人,说话才有份量,偏这位赵老六看着老实,却是个靠嘴皮子的主儿。之所以让他坐在这儿,完全是看在韩子章的面儿,不然,就凭他,梁府的大门都进不来。 不过他抬出韩子章,却不得不给几分体面,梁子生咳嗽了一声:"赵大厨说的也有道理,大家商量着来,商量着来。" 忽听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商量什么,就照咱们厨行的老规矩不就得了。"说着,瞟了赵老六一眼:"赵大厨是韩御厨高足的亲戚,想必得了御厨指教,手艺精湛,后儿富春居赵大厨打头阵,如何?" 一句话说的赵老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好看,钱弘忙喝了一声:"知府大人跟前,在座的不是你的叔伯就是前辈,哪有你个黄口小儿说话的份儿。" 刚说话的人正是聚丰楼的少东家钱世臣,也是聚丰楼如今掌灶的大厨,像聚丰楼汇泉阁这种传承数百年的老字号,大都是自家的买卖,厨子是一个酒楼的命脉,故此,这两位东家也都大燕排的上号的大厨。 年轻一辈儿里数着聚丰楼这位少东家争气,别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一身厨艺已尽得其父真传,有本事自然就傲气些,等闲看不入眼,尤其看不上赵老六这种耍嘴皮子的,对于厨子由来已久的南北争斗意兴阑珊,听说梅先生盘下富春居,才有了些许兴致。 梅先生可不止是帝师大儒,更是大燕有名儿的老饕,虽喜好南菜,却是地道的齐州人,对于北菜更是如数家珍,他可是听父亲提过,这位梅先生对如今御膳房的韩御厨的手艺,都有些看不上,能入他眼的也就之前的郑春阳了。 这么一位口高嘴刁的开的馆子,得请个什么样儿的大厨,这才是钱世臣最感兴趣的,而且,也激起了他的好胜心,越发想看看能让梅先生看好的大厨,到底有什么本事? 赵老六如今有靠山,哪会咽下这口气,一拍桌子:"比就比,俺老赵干了半辈子厨子,还怕它个南蛮子不成。" 梁子生站起来:"既如此,就照着咱们今儿商量的来,能不能把南派厨子赶出齐州府就看在座诸位大厨的本事了。" 一时散了,钱鸿爷俩回了聚丰楼,钱鸿就把儿子叫到跟前:"你今儿却不该妄言,你就不想想,梅先生是什么人,他找的厨子手艺哪会孬,你到底年轻,手艺还欠火候,一旦遇上真正的高手,怕要吃亏。" 梅世臣不以为然:"父亲此话差了,您不是一直教儿子想精进厨艺就要找高手比试才行吗,这次好容易有了机会,您怎瞻前顾后起来。" 钱鸿叹了口气:"说到底,咱们钱家做的是买卖,若不是形势逼人,爹实在不想掺和这摊浑水,当年郑老爷子为父曾见过,虽是南派的泰山北斗,却并无架子,为人亲和慈善,跟为父谈了许多北菜的经典菜肴与技法,老爷子说,不论是绝活还是技法的难度,北菜都在南菜之上,只不过,许多北菜的绝活渐渐失传,才使得北菜呈颓败之势,鼓励为父好好经营聚丰楼,把自家的绝活传下去。老爷子侃侃而谈,对厨行的未来很是担忧,比之小肚鸡肠的韩子章,郑老爷子才不愧为天下第一厨之名。" "即便如此,他终究输给了韩子章,咱们厨子到什么时候,论的也是手艺的高低。" 第46章 钱鸿摇摇头:"你呀,年少得志心高气傲,罢了,这次让你去,栽个跟斗就知道深浅了。" 钱世臣却道:"父亲怎知就是我输。" 钱鸿摇头叹息:"就凭梅先生这块金字招牌,富春居的大厨必不是泛泛之辈,只怕这回是个大麻烦。" 不说这边儿北派的厨子个个摩拳擦掌,想一次把南派厨子彻底赶出齐州府,再说安然,这几日却都在富春居忙活。 梅先生说是把馆子盘下来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甩手掌柜,话早就撂给安然了,他老人家之所以盘这个馆子,就是看上了她的手艺,想着以后有口顺嘴的吃,顺便帮帮南派的厨子罢了,指望他老人家做买卖,想都甭想,若是富春居能开起来,也不干他的事儿,他老人家就顶个名儿。 唯一能帮安然的,就是把他那个狰狞可怖的仆人,交给了安然,说有什么事儿让他办就是,安然都无语了,却也只能亲手操持起来。 一开始没发现这个仆人多能干,可渐渐的,安然终于体会到老爷子把他安排过来的用意,这人虽难看了点儿,确是一把干事儿的好手,无论什么事儿交在他手里,都能在最快的时间捋顺,富春居能按时开张,还真多亏了他。 见识了人家的能力,安然决定把自己的有色眼光收起来,毕竟,人家也不想烧坏脸,本来就已经很不幸了,还要忍受自己的慢待,实在不该,而且,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以貌取人的浅薄之人,看人看的是本质,光长一张好看的脸蛋有什么用。 如今的安然也暂时搬到了富春居居住,富春居先头那位东家,本来就是为了方便自己才开的馆子,故此,也住在此处。 当初连着买下了前后两栋宅子,前头开了富春居,后头一个两进的院子用做住宅,虽不大,却极具江南园林之风,前院里小桥流水连着精致的画廊,两侧遍植花木,即便才两进,却也颇有几分曲径通幽之感。只可惜,到底不是江南,入了秋花木凋零,却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富春居雇佣了的几个仆妇,帮着收拾了收拾,安然就搬进来了,倒格外喜欢这里的意境,而且,也更为方便。 因有赔罪的心里,加上从昨儿就开始下雨,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来,侵的人从骨头里发寒,安然便打消了做菜的想法,这么冷的天,菜做好端过来也差不多凉了,倒是该吃点儿热的才好。 便想起了一道菜,叫仆妇在前院的小亭里摆了桌椅板凳,桌子上置炭火,自己去灶房准备了一上午,晌午的时候,终于做得了,端出来个大砂锅放到炭火上,零星的炭火正好可以温着砂锅,砂锅里的食材早就煨熟了,放在炭火上,只是为了让它持续保持热度。 这可是安然想了半天的结果,这般才有诚意,也才能弥补之前对人家的轻慢,叫狗子去请了他来,这几天的接触,两人已经熟了,安然却直到昨儿才知道他的名儿,大概是梅先生的仆人,跟了梅先生的姓,名字非常偷工减料,叫梅大。 安然琢磨,只怕梅先生懒得费心思取名了,见他生的壮实,便随便起了个名儿,安然决定叫他梅大哥,虽脸烧坏了,可看上去年纪并不算大,而且,他帮了自己很多,叫声大哥也应该。 安然骨子里根本没有什么主仆之份,更何况,自己原先也只是安府的小丫头,还不如人家梅大体面呢。 梅大进来,瞄了眼桌子上咕嘟咕嘟开着的砂锅,一时不解,便看着安然,安然知道他嗓子坏了,若非必要,不喜欢说话,自然也不会勉强他,绽开个自觉诚意足够的笑容:"梅大哥,我叫你梅大哥你不介意吧?" 梅大略迟疑的摇摇头。安然方松了口气:"这几日多亏了梅大哥帮忙,富春居的事情才能如此顺利,安然也不会别的,就这点儿厨艺还拿得出手,置办了个锅子,请梅大哥吃顿家常饭,好歹是安然的一点儿心意,梅大哥莫推辞才好。" 梅大仿佛有些吓到,看了桌子上的锅子,良久方抬头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是想让我走吗。" 安然愣了愣 ,知道他误会了,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是为了谢梅大哥,而且,梅大哥这么能干,如果走了,安然都不知往哪儿再找这么好的帮手了呢。" 说着,把筷子递给他:"天冷吃这个最合适。"说着,掀开砂锅的盖子,顿时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另外拿了双筷子,一边儿给梅大夹菜,一边儿给他介绍:"这最上头一层是白菜叶,齐州的白菜清甜好吃,铺在最上面,用浓浓的汤汁略一烫,就能吃了,下面一层是粉丝,栓子娘自己做的,比外头买得劲道,粉丝下面是豆腐,有白豆腐也有油炸豆腐,白豆腐是我亲自点的,油炸豆腐是狗子娘昨儿送过来的,嫌豆腐素的话,下头是肉,本来应该用方肉,我怕不好炖煮,就选了五花切成薄片,铺了一层,最下头垫锅的南边的干笋,用浓浓的肉汤煨了一个时辰,想来已经入味,你尝尝。" 说一样,帮他夹一样,她夹一样,梅大就吃一样,等他吃完了,安然再给他夹,见他吃的格外香甜,安然忽觉异常满足,这样的男人多好,不挑食,好养活,也不多话,就知道干活儿,要是自己身边也有这么个人就好了。 正想着,忽听梅先生的声音传了过来:"好香,你们俩倒好,背着老夫躲在这儿吃好料,该打。" 梅大已经站起来出去扶了老先生进来,安然在板凳上垫了个软垫,让老先生坐的舒服些:"下雨路滑,您老怎么过来了。" 梅先生颇有些孩子气的白了她一眼:"不过来,还不知道你们俩偷吃这样的好东西呢,还不给我老人家筷子,想馋在我老头子啊。" 安然不以为意,知道这位梅先生有些老顽童的性子,递给他筷子,度着他的喜好,又给他捡了几块肉片跟豆腐。 老先生吃了几口,指着安然道:"想不到你会做这个,这可是徽州那边儿的吃食,当年老夫游历天下,经过徽州,就为这个锅子,硬是在哪儿待了大半年,不是皇上下了圣旨招老夫进京,老夫说不准就在哪儿落户了,后来,在宫里想起这口,缠着你师傅做来解馋,你师傅做出来的倒是精致,可我吃着怎么都觉不是当年在徽州的那个味儿,不过,我可没敢说,就你师傅那个脾气,我要是说了,以后可就甭想吃好的了。" 第47章 安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这就是老百姓的吃食,东西也是老百姓家常的,御膳房的食材千挑万选,师傅的做法又是精益求精,殊不知,老百姓的吃食讲究的就是一个粗,太细致反而失了本来的味道,就是把这些食材一层层码在砂锅里,兑上水调料煨一个时辰,就是最地道的了。" 梅先生笑道:"倒是这个理儿,当年我可是百思不得其解呢,如此好菜岂能无酒,梅大,你去把富春居的好酒给老夫搬一坛子来,老夫今儿不醉不归。" 富春居前头那位东家也是一位老饕,卖的酒颇为地道,是特意从南边运过来的金华酒,埋在后院的小竹林下头,吃的时候掘出来一坛子,价格自然不菲,可对于好吃的食客来说,这点儿酒钱都掏不起,也不会来富春居了。 富春居针对的本来也不是老百姓,真正的老百姓也没这个闲钱下馆子,富春居的一桌南席,少说也得几两银子,加上这么一坛子金华酒,没有十两银子是下不来的。 十两银子对于老百姓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都能买上两头猪了,省着些使,够一家子好几年的,谁舍得下馆子,故此,能来富春居的非富即贵,尤以梅先生这种文人大儒最多。 文人多喜南菜,皆因南菜精雅之名,且许多菜背后都有一个颇为风雅的故事,令人神往,也就备受文人追捧,吃的是菜,体会的却是江南小桥流水,婉约细致的味道。 就像大多男人都喜欢江南女子一样,这种审美观几乎左右了所有大燕的男子,所以,像苏夫人那样的健康美,就不大被人接受,而自己这种肤白娇小,大眼小脸的就成了地道的美人儿。 安然其实不喜欢这种娇弱之美,跟她本身的性格完全不同,却穿过来就占了这个小美人的身体,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不是矫情,是真不喜欢,太招眼儿,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例如之前的安嘉慕。 安然后来仔细想过安嘉慕的心态,大约也能理解一二,本来这个世界的审美就是如此,尤其像安嘉慕这种有权有势的男人,对于自己这种看上去娇小羸弱的女子,天生就没抵抗力,之前安然没有成功,估计是让大姨娘下了套。 而且,这丫头的法子也用的不对,太过直接跟迫切,反而会让男人意兴阑珊,而自己跟安嘉慕完全是阴错阳差,估计一开始,安嘉慕肯定以为自己是使手段对他欲擒故纵。 他这样的男人,喜欢女人对他用心思,这能充分满足他的大男人心理,却又看不上女人使手段,有兴致的时候,陪着你玩玩,兴致没了,连看你一眼的心情都没有,以至于,后来发现自己竟然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惊讶之余便觉这个游戏新鲜有趣,兴致一起就陪自己演了这么一出真假大管事的乌龙戏码。 最后是自己跟他彻底摊牌,发现自己真对他无意,高高在上的大男人心理受了打击,话又说到那个份儿上,也不好再勉强,所以才放了自己。 某些方面上说,那男人也不算真正的坏,至少还有些风度,。 之所以想起安嘉慕,是因梅先生的缘故,几盏筛热的金华酒下去,老先生有些微醺,指着酒盏道:"这富春居的金华酒虽不差,到底也才十年陈,若论极品还得说是你们冀州府。" 安然愣了楞:"先生真醉了,冀州府哪来的金华酒?" 老先生摆了摆手:"不然,不然,冀州府虽不出金华酒,却并非没有,十年前,老夫亲眼见安嘉慕那小子运了半船金华酒回冀州,都是十年之上的陈酿,如今这一晃又是十年,那些酒至少都有二十年了。" 安然颇有些不自在,不知好端端怎提起了安嘉慕,却更震惊于那男人的人脉,竟跟这位德高望重的梅先生也有交情吗。 想着,不禁试着问了一句:"先生跟安府有来往?" 梅先生瞧了她一眼:"来往倒没有,帮过他一个忙,安嘉言当年进京赶考,出了档子事儿,当时的考官胆大妄为,串通誊抄考卷之人,把安嘉言的文章换给了别人,以至于安嘉言名落孙山,本来事儿也不会翻出来,不想安嘉慕这小子却当街拦了老夫的轿子,口口声声说他兄弟才是头名,我见他谈吐不凡,人又生的清俊,不像个胡闹之人,便带他回府,细问之下,才知端倪,却此事牵连甚广,老夫本无意插手,可那小子却说,科考乃国家基石,选的是治国安邦的人才,不是混吃等死的庸才,若此事不严办杜绝,只怕以后朝堂尽是庸才,大燕的太平盛世岂不成了笑谈。" 说着摇摇头:"这小子颇有见地啊,老夫便跟皇上禀明此事,皇上大怒,下圣旨拿住主考的官员下了天牢,御驾亲审,揭破考场舞弊大案,重开恩科,金殿上点的头名状元就是如今的吏部侍郎安嘉言,安嘉慕那小子的兄弟。" 安然愣了许久,原来安嘉慕跟梅先生有这样的渊源,为了自己的兄弟敢拦轿申冤,这份胆量实在令人敬佩。 倒不想在齐州听道此等旧事,却忽听梅先生道:"安嘉慕这小子哪儿都好,只一样就是离不开女人,正经老婆没了娶个正经填房就是,做什么东一个西一个的纳妾 ,听说最近看上了个南边的小戏子,弄回了冀州,大张旗鼓的摆宴纳妾呢,前儿还叫他兄弟大老远的给老夫送了张帖子来,叫老夫前去吃他的喜酒,又不是娶正经老婆,纳个妾还想让老夫跑一趟,当老夫闲的没事儿干了不成,简直不知所云。" 说着。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梅大忙扶着他,老先生挥开他:"你不用扶我,只管帮这丫头就是,这丫头有本事,老夫瞧着她好……"嘀嘀咕咕也不知说的什么。 梅大见老先生都有些醉迷糊了,忙招呼了随从过来,扶老先生回去了,回头见安然呆呆坐在原地,半天都没动地儿,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安然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估计梅先生怎么也想不到,他的一番无心之言,对自己有着多大的意义,。 第48章 就知道像安嘉慕那样的男人对女人不过是三分钟热度,热度退了,也就丢脖子后头去了。这下好了,从此之后自己真正自由了,再也不用如惊弓之鸟一般东躲西藏,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从这一刻开始,她跟安嘉慕真正成了陌路之人。 却忽然眼前划过某些瞬间,月夜荷塘,满天星辉,清静院落,笑语晏晏,楼阁之上,清风徐来……那个她曾经为之动心的男人,彻底从她生命中退去了,他是安府的大老爷子,自己当自己的厨子。 这是自己一开始就希望的,也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只是,或多或少还是有些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难过的情绪流泻出来,不管那男人是真是假,毕竟自己动过心,并且,还想过嫁他。 见梅大盯着自己看,不禁笑了一声:"来,坐,我吃不得酒,就以这清泉代酒,干了这杯,从今后,我就是真正的安然了。" 梅大颇随和,陪着安然喝了一杯下去,半晌儿吐出三个字:"为什么?"难听的声音听久了,仿佛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安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重活了一回,高兴,梅大你有没有亲人?" 梅大愣了愣,安然忽想起梅先生说他家失火才烧坏了脸,他会功夫还能烧成这样,想来他家其余亲人必不能幸免,即便无心,提起人家的伤心事儿,也大为不妥,忙摆摆手:"我没别的意思。" 却见梅大摇了摇头,安然不知道他是不在意,还是没亲人了,却不在提这个话题,也不再跟他说话,两人静静的坐在亭子里。 桌上炭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曲最动人的曲子,安然忽然发现,有时候,其实不用说话,只要身边有个人,即使这个人并不亲近,甚至不算熟悉,却只要有这个人,就不会感到寂寞,尤其这样的雨天里。 安然渐渐发现梅大是个很好的听众,也是个不错的朋友,即使知道他是梅先生的家仆,安然却不会把他当成下人看待,他给她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让她可以放心接近,安心倾吐自己的心事。 其实她也没什么心事,只不过有个可以信任能说话的人,还是不错的,安然这几天把自己知道的鲁菜中的经典技法,挨个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并把齐州府八大馆子的绝活一一列举出来,对比了一下,觉得即便这些人再不要脸,也不可能八大馆子的大厨轮着跟自己挑战,这不成车轮战了吗。 既然代表南北,至多就比三场罢了,如果前两场自己赢了,第三场也没必要比了,所以,如果自己想完胜北派,就要在前两轮挑战胜了对方才成。 如果是两轮的话,他们会挑什么菜呢?算了,不想了,反正比什么明儿就揭晓了,而且,自己紧张什么,大大小小的比赛都不知参加过多少,什么阵仗没见过,还怕一个兖州府不成。 富春居正式开张纳客这一天,梅先生先发制人,早就下帖子请了八大馆子的东家跟知府梁大人,还有几位老友,都是兖州府德高望重之人。 梁子生一进富春居,瞧见座上的几位忙躬身:"周先生,王先生,谢先生,子生给几位先生请安了,早想去府上拜望,只怕搅了几位先生的清静。" 几位先生自是看不上梁子生,文人最讲究一个风骨,即便当了官也一样,偏梁子生是个谄媚之人,把巴结韩子章当成了升迁的捷径,也就难怪这些人瞧不上他了,故此,也只瞟了他一眼,连搭理都不想搭理。 倒是梅先生跟他打了个招呼:"梁大人能来给老夫这富春居捧场,老夫该谢梁大人,老夫可是头一回做买卖,又是在你梁大人的地头上,以后还请梁大人多多照顾才是。" 梁子生连道不敢不敢,心知梅先生之所以把几位请来,就是为了防自己呢,毕竟这几位都是有名儿的吃主,一会儿比试起来,这几位说谁的菜好,便八大馆子的东家也得认同,如此阵仗,莫非梅老头真请了什么厉害的厨子? 要说,如今这兖州府哪还有好手艺的南派厨子,即便现从南边找也来不及了啊,亦或这老头子的家厨,不对,老头子那个家厨的手艺虽过得去,若是跟八大馆子的大厨比起来,那也是毫无胜算。 想到此,顿时信心倍增,即便梅先生出头,今儿的挑战也是名正言顺,照着厨行里的规矩来,若富春居的厨子败了,莫说留在兖州府,从此怕连厨子都当不成了,虽不一定是生死局,可今儿他早就授意赵老六,今儿务必做成生死局,如此,方能让南派厨子在兖州府再无立足之地。 想着暗暗给赵老六使了眼色,其他几个馆子大厨,面儿上瞧着听自己指派,暗里却各有各的主意,所以,靠得住的也就是燕和堂了。 赵老六这人颇有些小人得志,呵呵笑了两声:"梅先生就别卖关子了,今儿富春居若想顺顺当当的开张,那就得照着咱们厨行的规矩来,新店开张,掌灶大厨需接当地馆子的挑战,若输了嘿嘿,先生您就得另请高明了,其实,咱们北派厨艺高手多的是,先生何必非要找南派厨子呢,先生若有意,只您老吩咐一声,便让俺师公来给先生掌灶,也请得来啊。" 梅先生冷笑了一声:"怎么,以为抬出韩子章,老夫就怕了不成,就算他是御厨,就他那手艺,老夫也瞧不上,他做的菜,也就糊弄糊弄皇上罢了,想糊弄老夫,翻过去再学上十年手艺再说。" 赵老六不想梅先生如此不给面子,心下大恼,阴测测的道:"先生便德高望重,如此背后谈论皇上,可是大不敬。" 梅先生挑挑眉:"怎么着,你还想问老夫一个大不敬之罪吗,梁大人,如今你可是越发体面了,连个厨子都敢问老夫的罪。" 梁子生心说蠢货,也不看看眼前是谁,就肆意挑衅,莫说你赵老六,就是韩子章站在这儿,对梅先生也得毕恭毕敬,混的再得意,也不过就是伺候皇上的厨子罢了,这位可是皇上的先生,教导了皇上好几年,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皇上九五之尊,便做不到如此,对梅先生也是尊崇非常,听说如今见了也执弟子礼,赵老三算个屁啊,敢在老先生跟前叫嚣,他自己活得不耐烦了,别连累上自己。 第49章 忙喝了一声:"还不滚出去。" 赵老六不想梁子生当众呵斥自己,老脸青一阵白一阵,却见梁子生满脸怒色,到底胆小,只得先退了出去。 梁子生转身对梅先生躬身一礼:"子生给先生赔罪了。" 梅先生挥挥手:"罢了,跟这等人计较,倒丢了老夫的体面 ,你也别在老夫跟前装蒜了,不就是想对付南派的厨子吗,费这么多话做什么,就照他们厨行的规矩来,不过,你们这么多人,莫非是打算车轮战,如此,便胜了传出去怕也不光彩吧。" 梁子生目光闪了闪:"这是他们厨行的事儿,子生却不大熟悉规矩,钱东家你来说说,到底怎么个比法儿?" 钱弘忙站出来先给梅先生见礼,梅先生瞥了他一眼:"老钱啊你聚丰楼可是百年的老字号了,怎么今儿你打算亲自上阵?" 钱弘忙道:"不瞒先生,在下前两年病了大半年,落下了个手抖的毛病,莫说绝活,便上灶都不成了,好在犬子出了师,这两年聚丰楼都是犬子撑着,老主顾们看着在下这张老脸,多多包涵着,这才不至于砸了招牌,世臣来给先生见礼。" 钱世臣上前鞠躬。 梅先生打量他一遭,不禁笑道:"想不到你这五大三粗的钱弘,竟能生出这么个俊小子来,瞧着可跟你不大像。" 这话也就梅先生说罢了,换二一个人,钱弘非上去跟他拼命不可,这话里的意思让人怎么听怎么别扭,却只得道:"在下那个婆娘还算齐整,犬子随了她。" 梅先生点点头:"果真是英雄出少年,你家这小子跟我这富春居的大厨倒是年纪相仿,这两人若是站在一起比试,手艺如何先不提,就这画面就格外养眼。" 钱弘一愣,心说,梅先生这话什么意思?莫非这富春居大厨比自己儿子还要年轻,这怎么可能? 世臣之所以有这一身好手艺,可是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即便如此,若是跟真正的高手比起来,仍差着火候,只这小子心高气傲,这次同意让他出手,本是想挫挫他的锐气,若是这小子赢了,自己岂不白费了这番心思。 梅先生的话可不止钱弘听见了,在场的几位都听得清清楚楚,别人还罢了,就随大流,不出头,唯有燕和堂的东家刘成心里高兴啊,要是真如梅先生说的,是个愣头小子,那今儿这场比试,他们北派必胜无疑啊。 却又疑心梅先生使的疑兵之计,先忽悠的他们轻了敌,再叫出个厉害的厨子,胜负便难料了。 想到此,忙道:"先生不如把富春居的大厨请出来,也让我们几位见见究竟是何方高人,能得先生青眼。" 梅先生抬手一指:"不用请,她来了。"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顺着梅先生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画廊间走过来一位少女,青衫绿裙缓缓而行,近了更觉姿色明丽,眉目如画,站在那儿蹲身一福,娇弱婉约的姿态真仿佛一位临花照水的江南女子徐徐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透着那么水灵清透。 在场都是男人,即使口口声声说南菜如何如何不如北菜,却仍不妨碍他们对女人的审美观,安然无论身材,气质,五官都极符合大燕的审美,加上今儿特意打扮了一下,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姿色,只是一种战术,让这些大厨看见自己,先在心理上轻敌,然后自己逆转完胜的把握才会更大。 只不过,这些男人还真是色鬼啊,通过他们的目光,不用猜,也知道他们心里想的什么,也就有几位目光还算正,站在最前头的钱弘就是一个。 钱弘只看了安然一眼,就下意识避开,说明这个人还算颇为君子,安然扫过钱弘旁边的男子,倒不禁想起崔诚之来,一样俊美,气质却不尽相同,崔诚之温文尔雅书卷气重,这个看上去却有些玩世不恭的意思,还有骄傲,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骄傲,不仅说明的了他有良的好家世出身,还有他本身必然足够优秀,不然,养不成这般浑然天成的骄傲,就仿佛是天之骄子。 而且,他看自己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惊艳到失望,倒不屑,真是层层递进,很是丰富啊,安然不禁暗暗猜测他的身份。 钱弘颇有些善意的道:"梅先生,这挑战之事,在厨行里份量极重,可当不得儿戏啊。" 梅先生笑了:"谁当儿戏了,你们别看这丫头年纪不大,又生了这么个唬人的俊俏模样儿,老夫倒要给你们几位提个醒,轻敌可是大忌,这丫头的厨艺可地道着呢。" 刘成颇轻佻的笑了一声:"那就比吧,这么位漂亮的姑娘,怎么着也得惜香怜玉才是。"话刚出口就觉一道冷厉的目光射过来,是梅先生旁边带着面具的丑仆,虽觉这仆人冒犯,却仍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竟有种说不出的惧意。 梅先生却呵呵笑道:"你们倒是迫不及待,一会儿输的太难看,别怪老夫不厚道,丫头,你可敢接这个挑战?" 安然脊背挺直,扫了在场人一遭:"安然请各位前辈指教,不知哪位先辈先来赐教?"声音清亮好听,却也铿锵有力。 刘成道:"既刚梅先生说了想瞧着养眼,不如钱世侄儿前来如何?豆_豆_网。" 钱世臣看了安然一眼:"你若现在认输还不晚。" 安然听他姓钱,便知必是聚丰楼的少东家兼大厨钱世臣,这般年轻就能撑起个百年的老字号,必不会泛泛之辈:"敢接下这个挑战,自然就不会退缩,请少东家指点。" 钱世臣本来就傲,哪会占这种便宜,一摆手:"如此,请姑娘挑一道你拿手的菜,也免得世臣胜之不武。" 安然却笑了起来:"我若挑了南菜可对你不利。" 钱世臣傲慢的看了她一眼:"在下既让姑娘挑,自然不怕,便是南菜,若世臣连姑娘都比不过,手里的厨刀……"刚要说不拿也罢,却被安然出声打断:"既如此,我就挑一道好了,八宝布袋鸡如何?" 第50章 安然话一出口,在场众人都愣了,只要是干厨子的,谁不知齐州聚丰楼的招牌就是八宝布袋鸡,祖上传下来到今儿都快两百年了。 之所以是绝活,自然有别人学不来的地方,这道八宝布袋鸡的绝活就是整鸡脱骨,只从鸡的颈部割一个小口,一点点翻出鸡皮,把骨头剔除,不能有丝毫破皮,这样方能在鸡肚子里装上被称为八宝的食材共同蒸煮,待上桌,食客看到的是一只完整的鸡,戳开鸡腹,方可见内中乾坤,跟南菜的三套鸭,豫菜的套四宝有异曲同工之妙。 难就难在需对鸡整体的骨架筋膜极为熟悉才行,只要是差不多的厨子,几乎都能做到整鸡脱骨,却能脱得天衣无缝,方是高手。 无疑,在场的人做梦也没想到,安然一个南菜的厨子,会挑这道聚丰楼的招牌菜,也是钱家的看家菜,且,钱世臣的整鸡脱骨可是整个兖州府都出名儿的,又快又稳,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撑起聚丰楼这百年的老字号来,这丫头简直是上赶着找死。 就连梅先生都不禁皱了下眉,暗道,这丫头挑这道菜却不大妙,本来刚自己还想钱世臣轻敌,让安然挑菜,以安然的厨艺,随便挑一道南菜都不是钱世臣能比过得,可这丫头偏挑人家的看家菜,赢了自然光彩,若是熟了,可也成了大笑话。 钱世臣却还算厚道,听安然挑了自家的招牌菜之后,略愣了一下,便道:"姑娘还是挑拿手的吧,这道布袋鸡是我家聚丰楼的招牌,你怎会比我做的好,尤其这整鸡脱骨,世臣从小练到大,姑娘便厨艺精湛也必然不是我的对手。" 安然眨眨眼:"少东家既如此说,那咱们也别费事儿比什么布袋鸡了,干脆简单些,就比这整鸡脱骨如何?" 钱世臣无奈的道:"这般却没有比试的必要了,姑娘必输无疑。" 安然却挑眉:"你这人还真是自负,还没比呢你怎知我会输,不妨跟你说,我也是从小练到大,刀工虽不算厉害,若论比试却从未败过。" 钱世臣见她如此说,也不再跟她打嘴架,颇不耐烦的道:"如此,姑娘说怎么个比法?" 安然:"燃香计时,自然又快又好的赢了,不瞒少东家,安然有些日子没做这般费工夫的菜了,少东家先给安然做个样儿,如何?" 钱世臣看了她一眼,走向院里,院里早就搭好了棚子,盘了火灶一应之物俱全,预备着今儿这场比试呢。 如今既然安然说不用比成菜,自然就省去了许多麻烦,只预备一只整鸡即可。 梅先生所选的小厅,位置极好,可以相当清楚的看到比赛的情况,细枝末节都看的一清二楚,汇泉阁的东家冯继亲自燃香,也算颇给面子了,香是特制的,从点燃计时到燃尽,正好半刻钟,相当于现代的七分钟。 七分钟之内要把鸡骨头完全脱出来而不伤皮,是极有难度的,而钱世臣的确厉害,只见他手里的刀一闪,在鸡颈下割了一刀,接着便熟练的翻开鸡皮一点一点把骨头剔了出来。 动作熟练利落,即便那边的香燃的飞快,却并不急躁,手下的动作给人一种游刃有余之感,香未燃尽,一只整鸡已经骨肉分离,摆在条案两边,清晰可见,鸡是鸡,骨是骨。 梁子生瞥了梅先生一眼:"少东家这手整鸡脱骨,颇有当年老东家之风啊,可见聚丰楼后继有人。"说着又假意道:"这道菜是聚丰楼的招牌 ,比这整鸡脱骨,却有些不公平,不如本官做个中人,这头一场比试不算,重来如何?" 这话可不是真话,是拐着弯的讽刺梅先生呢。 梅先生本还有些担心,可瞧安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暗道,这丫头自来不是个托大的性子,且鬼精鬼精的,既选择整鸡脱骨,定然有必胜的把握,虽说自己都不看好她,觉得她再快,也不可能比钱世臣快,却也只能选择相信她了,哼了一声:"梁大人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安然丫头可还没出手呢。" 梁子生给他一句话噎住,讪讪笑了两声,心说,一会儿看你这老头子还有何话? 钱世臣整鸡脱骨只用了半刻钟,收了刀看向安然:"姑娘可还要比吗?" 安然笑了,心说,这钱世臣还真是傲的没边儿了,他是真不了解自己啊,自己在现代可是有个颇响亮的绰号,专虐自大狂,今儿不虐虐他,都辜负了自己的名声:"少东家的刀工果然炉火纯青,安然佩服,不过,既然安然挑了整鸡脱骨,势必要有始有终才像话,半途而废可不是个好厨子。" 说着,迈步走向旁边的长案,把一只整鸡提起放到案板上,伸手:"狗子,刀。" "来喽,师傅。"狗子脆生生应了一声,捧着刀盒跑了过来。 在场的众人还罢了,唯有钱弘,一看见狗子捧上来的刀盒,顿时脸色大变,旁边汇泉阁的东家冯继也凑过来低声道:"老钱,我怎么瞧着这刀盒有点儿眼熟呢。" 钱弘喃喃的道:"怎能不眼熟,你莫非忘了当年皇上御驾南下,正巧经过齐州,特意停留了两日,宣你我进行苑为皇上烹煮你我两家的招牌菜,当时随着御驾的御厨,可不是如今的韩子章啊。" 这一提醒,冯继才想起来:"可不是,这不是郑老爷子大家伙什吗,怎会在这小丫头手里?莫非这丫头是郑老爷子的亲传弟子?不能吧,郑老爷子虽说如今不是御厨了,可以他的威望,收徒这样的大事,怎会无声无息?而且,这厨刀可是老爷子使了一辈子的,如今给了这丫头,莫不是让这丫头继承衣钵,若果真如此,这丫头的厨艺怎会差的了……" 钱弘看了得意洋洋的儿子一眼,叹了口气:"世臣今儿这个跟头怕是栽定了。" 冯继摇摇头:"这倒不一定,便这丫头真是老爷子的亲传弟子,瞧年纪不过十六七,便从娘胎里学手艺,也学不了几年,世臣的这手绝活,早已练得无人能及,我到不信,她怎么把世臣比下去。" 第51章 正说着,就听四周一片嘘声,急忙看过去,也不禁低呼,再也想不到,安然竟然用块红绸布蒙住了双眼,只说了一句:"开始。"那边香一点上,众人再也坐不住了,哪见过这么比刀工的,连看都不看,这得多牛的手艺才敢这般托大。纷纷站起来走到近前,一双双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安然手里的刀。 整鸡脱骨考的就是对鸡骨骼的熟知程度,这也是一道考级的菜,安然对于这道菜相当熟悉,不过,这种蒙眼脱骨的法子,却有表演的成份在内。 安然也是没法子,她绝不可能比钱世臣更快,时间上打平的话,若不出奇招,这第一局至多是个平局,这不是她要的,为了南派的厨子,为了富春居,这一战,她必须要彻底碾压这些人,才能为齐州的南派厨子争的一席之地。 就连梅先生都啧啧称叹,心说,怪不得这丫头挑这道菜呢,原来还有这样的绝活,而且,明明血乎流烂的整鸡脱骨,在她一双玉白的小手下,竟然呈现出一种别样的优美,十根青葱玉指在鸡肉中来回穿梭,映着秋阳格外好看,加上这丫头本来就生的好,这样一个小厨娘,还真叫人不得不动心啊。 不说别人,就是自己要是年轻个几十年,想到此,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不禁摇头失笑,老了,老了,这丫头再好也只能留给别人,不过,以后自己倒是有口福了,他算是看出来,这丫头的一身厨艺比她师傅郑老头也不差,且,还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自己还真期待,下一场这丫头会给自己怎样的惊喜呢。 安然停手,香也燃尽,安然摘下眼上的红绸布,对钱世臣拱手:"少东家承让了。" 钱世臣脸色青白,死死盯着案板上分离出的鸡骨,自己自小练得手艺,又是自家的招牌,他一直引以为傲的绝活,却败给了这么个小丫头,即便用时相同,可人家却是蒙着眼的,胜负已分,自己还有什么脸站在这儿。 想起刚才自己那般看不起她,顿觉羞愧难当,颓然道:"姑娘厨艺精湛,在下输了。" 安然却道:"不瞒少东家,若不蒙眼,安然用时也不会比少东家短,故此,安然才使了些小心机。" 钱世臣看了安然半晌儿:"输了就是输了,何必再找借口。"撂下话转身去了。 安然愣了愣,钱弘忙叫人跟了出去,自己却看向安然:"名师出高徒,姑娘不愧是郑老爷子的弟子,好厨艺。"钱弘一句话举座皆惊…… 只要是跟厨行沾边的,谁不知道郑老爷子是谁啊。虽说韩子章如今是御厨的头儿,说到底才不过五年罢了,郑老爷子可是在御膳房待了近二十年,随万岁南下数次,一手厨艺出神入化。 即便五年前那场御厨大比败给了韩子章,老爷子半辈子的声誉在前头摆着呢,即便对于北派厨子,也是高山仰止的存在。 而众所周知,老爷子就收了两个徒弟,高德明赵永丰,别看年纪不大,在厨行里也算响当当的人物,何曾想又蹦出来个小丫头,这怎么可能? 燕和堂的刘成第一个跳出来:"我说老钱头,这话可不能乱说,天下谁不知郑老爷子就收了两个徒弟,何时又来了一个,更何况,就凭一个整鸡脱骨,就说是老爷子亲传弟子,未免牵强吧。" 钱弘也不跟他废话,这人是个名副其实的小人,燕和堂落到他手里,早已一落千丈,不思量把买卖做好,成天钻营怎么巴结御厨,就凭这份不务正业的心思,燕和堂也没有出路,好歹也是齐州府的老字号,实在有些可惜了。 扫了眼周围,除了自己的老哥们汇泉阁的冯继,竟没一个信的,大都惊讶一瞬,莫不觉得好笑,钱弘暗暗摇头,这些人真没眼力。 不过,这丫头也实在叫人震惊,才多大啊,不说别的,就这一手蒙眼脱骨的绝活儿,又岂是一个十六七的小丫头能拿出来的,可人家就拿出来了,这一局赢的实在毫无争议。 梅先生呵呵笑了两声,看了眼梁子生:"这头一轮比试落幕,梁大人就说句话吧,到底是北派的厨子赢了,还是我富春居?" 梁子生脸色阴晴不定,心说,老家伙真不厚道,却只得假笑了一声:"先生找的大厨果然神乎其技,子生见识了,这头一轮虽两人用时相同,却这位姑娘是蒙着眼的,自然是富春居胜了。" 梁子生话音一落,就听一阵欢呼声传来,声音之大,几乎震耳欲聋 仿佛有几百口子一般,倒吓了一跳。 梅先生选在地方就是富春居刚进门的中庭,富春居今儿头一天开张纳客,客人倒是没有,只不过,不知谁传出的消息,整个齐州府的南派厨子,举凡听见信儿的都跑了来。 这几年在兖州府让北派厨子欺负的,饭碗都要砸了,心里这口气一憋就是几年,都快憋死了,这忽然梅先生出头盘下富春居,还接下了齐州八大馆子的挑战,这对于他们来说,可不单单是个挑战,而是南北厨子的生死大战,干系到南派厨子往后能不能在兖州府立足,干系到手里捧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饭碗,能不能捧住了,干系到家里的一家老小会不会挨饿,这是最切实的。 便不为这个,有个南派的同行,出来跟北派比试,他们帮不了别的忙,至少也得站脚助威,让兖州府的北派厨子们知道,就算给他们挤兑的好多都改了行,这会儿拿起厨刀来,还是南派的厨子。 富春居本来卖的就是南菜,在兖州府相当于南派厨子的大本营,也是到如今,还雇佣着南派厨子的馆子。 头火大厨高炳义,俨然已经成了兖州府南派厨子的头儿,自然不会阻止这些人,反而大开方便之门,能进来院子里的都进来了,进不来的就站在门外头,两边儿廊子上,甚至墙头,到处可见五大三粗的汉子,几乎都是南派的厨子。 进不来的就站在外头河沿上,焦急的一会儿问一句,:"怎么着了,比什么啊等等?一个个比自己上场比试还紧张。 第52章 先开头听说富春居的大厨是个十六七的漂亮丫头,这些人顿时泄了气,又听说头一轮是跟聚丰楼的少东家比整鸡脱骨,就更绝望了,那可是人家聚丰楼看家的本事,跟人家比这个能赢,才见鬼呢,可没想到就赢了。 瞧见过程的两眼发亮,啧啧称叹,没看见的忙着扫听,这样深秋的天儿,都急了一脑门汗,安然蒙眼脱骨的过程,被这些人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 过后安然偶然听人提起齐州府这场南北比试,竟也听得津津有味儿,还以为说什么玄幻故事呢,到最后才知道,原来说的是自己,不禁好笑,在这些人嘴里,她哪儿还是厨子啊,分明是一位摘叶飞花的武林高手,抬手间一只鸡就骨肉分开了。 这是后话且不提,只说如今,梁子生给这大动静吓了一跳,看过去才发现,到处都是瞧热闹的,不禁皱了皱眉:"哪来的这多人?" 梅先生瞥了他一眼:"这些是兖州府里的南派厨子,梁大人发了话,不许八大馆子雇南派厨子,他们没营生干,还不让来瞧瞧热闹啊。" 梁子生脸色微变:"先生说笑了,这厨行也不是本官公务,怎会管这档子闲事。" 梅先生点点头:"原来梁大人也知道是闲事啊,瞧梁大人在冀州府折腾的动静,老夫还以为是天大的正经事呢。" 梁子生忙道:"下官也是一片忠心,想挑个手艺好的厨子,毕竟得推荐进京,不能丢了咱们兖州府的体面不是。" 梅先生:"倒是在理儿,只不过,这手艺好的可不光北派厨子,梁大人瞧我富春居这厨子,可是正经儿的南派,头一轮比的还是聚丰楼的招牌看家菜,都赢了,这后头还比不比,梁大人可要好好想想,若是下一轮再比输了,丢的可不光是八大馆子的脸,怕是连北派厨子的体面也没了。" 梁子生脸色一变,看向刘成,说实话,这头一轮下来,他这心里还真没谱了,本想着必胜无疑的第一轮败了,这后头的还有戏吗。别管这丫头是什么来头,就凭刚她这一手蒙眼脱骨的绝活,厨艺可想而知,若这丫头真是个高人,北派厨子加上自己这张老脸,今儿可都丢在这富春居了。 大概知道知府大人的顾虑,刘成悄悄凑过来低声道:"大人不必忧心,这丫头才多大,刚那场赢了不过是运气罢了,估摸就这点儿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而且,头一轮是钱世臣轻敌,非让这丫头挑菜,正好中了这丫头的诡计,下头一轮让赵老六上,赵老六别的寻常,倒是有个绝活练得精到,旁人难及,第二轮让他上,准能胜了这小丫头。" 一句话真提醒了梁子生,是啊,怎么忘了赵老六的绝活,这赵老六手艺虽不算出挑,可有一样,力气大,一把铁锅在他手里能使出花来,这也是北派技法的一大特色。 北方人多生的五大三粗,不如南方人秀气,这烹饪技法上也各有所长,以己之长攻彼所短,这第二轮想不赢都难。 想到此,顿时有了底气,呵呵笑着扫了眼安然:"梅先生找来的大厨果然好刀工,下官就借这姑娘刚的话,总的有始有终,刘成叫赵老六进来。" 不一会儿,赵老六小跑了进来,刘成低声道:"管好你那张臭嘴,今儿上头这几位,不是你能得罪起的,这第一场咱们北派可输了,就指望你这二轮了,把你的看家本事都使出来,我就不信比力气还能输给这丫头。" 赵老六挽了挽袖子,哼了一声:"擎好吧,非让这小丫头输的心服口服不可。"说着一指安然:"第一轮你这丫头侥幸获胜,第二轮可敢跟俺赵老六比吗?" 安然挑眉:"有何不敢,请挑菜吧。" 赵老六嘿嘿笑了两声:"你这丫头倒真托大,如此,俺也不客气了,这里既然是兖州府,自然要比北菜,就比一道蟹黄扒冬瓜如何?" 赵老六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就都明白了,高炳义不禁紧紧皱眉,狗子一见师大伯皱眉,顿时紧张起来,忙问:"这道菜师傅会输吗?师傅刚可是赢了聚丰楼的少东家呢?" 高炳义看向安然,微微叹了口气:"这道菜比的不是精巧,更不是刀工,而是力气。" 狗子愕然:"力气?不是比厨艺吗?比什么力气啊。" "这扒是北菜著名的烹饪技法之一,也是最难的,就拿这道蟹黄扒冬瓜来说,菜本身并不难,难就难在需保持其形,也就是说,冬瓜处理好之后,摆在锅里,慢慢兑进调好的汤汁扒入味。" 狗子眨眨眼:"这听着也不难啊。" 高炳义摇摇头:"前头自然不难,难得的是最后,这道菜需出锅时菜形不乱,汤汁不撒,才算成功,想做到这些,必须把连菜带汤整个颠起连翻几个过子,这就是北派技法里最难的大翻勺,技巧之外还得有力气才行,毕竟铁锅本身就有份量,加上锅里的汤汤水水就更重了,力气跟不上,是绝翻不过来的。" 狗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照师大伯说,师傅这第二场不是输定了吗,这个赵老六还真不要脸,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竟跟师傅比力气。" 高炳义叹了口气:"好在第一轮赢了,便这场输了,还有第三场呢,即便第三场姑娘赢不了,安姑娘也已为南派厨子出了口气,比的都是北菜,便他们赢了也胜之不武,传出去更是厨行里的笑话。" 狗子却道:"我才不信师傅能输呢,师傅是天下最厉害的。" 即便心情紧张,听了狗子的话,高炳义也不禁笑了一声,摸摸他的头:"是,你师傅是天下最厉害的大厨,名副其实。" 安然见赵老六挑这道菜,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不禁笑了一声:"前辈可想好了,这道菜在北菜来说算不得难。" 赵老六嘿嘿笑了两声,目光颇为轻佻的在安然身上打量一遭:"跟你这么个小丫头比,若是挑难的,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俺赵老六不知惜香怜玉。" 第53章 四周嘘声四起,梁子生笑了一声:"这赵老六就是嘴贱,先生别过意,别过意啊。" 梅先生倒不恼:"赵老六,你这话说的好像让着富春居一般,老夫活了这么大年纪,还就见不得人家让,这比试吗,总的公平,让什么,你既说这道菜不难,不如就选你们北菜最难如何?" 老先生几句话说的赵老六脸色讪讪:"那个,既然选好了,还换什么,就比这道蟹黄扒冬瓜了。" 梅先生冷笑了一声:"你这厨子倒油滑,明明是一道占尽便宜的菜,还非说让,老夫可是头一回见你这么脸皮厚的,真是活的年头长了,什么人都能见得着啊。" 周围哄笑起来,饶是赵老六脸皮再厚,被这么当众戳破,也挂不住,一张老脸红的都快发紫了,恼羞成怒,不敢对梅先生不敬,扫见安然抿嘴轻笑,脸色一阴:"本来这里就是兖州府,北菜的根儿,挑战自然要比北菜,既先生说俺占尽便宜,俺赵老六这张老脸索性就丢在这儿,小丫头,今儿咱就定一场生死局,如何?" 他话一出口,周围的南派厨子脸色都变了,高炳义更是脸色发白,心知这定是一开始就商量好的,生死局一旦定下,输的人就得自断腕骨,从此便绝了厨行。 安姑娘如此年纪,便有这般厨艺,可以想见将来的成就,说不定会在郑老爷子之上,这样的人才若是折在这里,自己可就成了南派的罪人,可到了这时候,阻止是万万不可能了,唯有盼着奇迹出现,可这奇迹……着实难啊。 梅先生如今倒不紧张了,见识过安然的一手蒙眼脱骨的神技,对这丫头的厨艺已深信不疑,不管郑老头怎么教出个这么厉害的徒弟,可就是教出来了,他还就不信,一道蟹黄扒冬瓜就能难倒这丫头。 这道菜比的是大翻勺的烹饪技巧,既是技巧就必然有窍门,也不是力气大就成,这是个巧劲儿。 心里有谱,对于赵老六之言并不太意外,毕竟梁子生今儿带着八大馆子的人来富春居,就是来砸场子的,这也就是自己出面盘下富春居罢了,换二一个人,都不用这么费事儿,寻个借口就把门封了,这个梁子生可不是什么好鸟。 却也看向安然:"丫头你怎么说?" 安然目光一闪,本来前头钱世臣出来,虽说傲气了点儿,本性还不算坏,而这个赵老六却不是个东西,就看他那轻佻猥琐的目光,就让人异常反感,而且,做事如此不磊落,就像梅先生说的,明明占尽了便宜,嘴上还非说让着自己,什么东西啊。 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厨行里的败类,比冀州府的老孙头是一路货色,既然这混账上赶着找死,那自己还客气什么。 想到此,轻笑了一声:"怎么个生死局?" 赵老六阴沉沉的道:"厨行里的规矩,生死局比天大,比的就是咱们厨子捧在手里糊口的饭碗,咱们就照着五年前你们南派的郑春阳跟我师公的例子,输的断了拿刀的这只手,如何?" 他一提师傅,安然脸色一变,若他不提师傅,或许自己还能放他一码,既敢轻慢师傅,今天就得让这混账栽倒底,看了眼上头的梁子生:"口说无凭,既知府大人跟梅先生在,不如请两位做个证人,立下生死文书,就照你说的,输的自断一手,永绝厨行。" 就连赵老六都忽有些忐忑起来,这丫头的语气太冷太狠,竟让他莫名有些惧意,却陡然想起,这可是比力气,自己还能输了这小丫头不成,便道:"是你自己找死,可就怨不得俺了,立就立。" 这丫头如此斩钉截铁的要立生死文书,梁子生心觉不妥,却又实在不信她一个小丫头能赢。话说到这份上,自己也拦不住,便叫了师爷过来,写了生死文书,让两人签字画押。 赵老六先一步过去,按了手印,看向安然,安然走过去,看了看旁边的印泥,想着刚才赵老六那脏不拉几的手指头按过,心里无比膈应。 略一犹豫的功夫,旁边的刘成以为她怕了,嘿嘿笑了两声:"姑娘要是怕了,这会儿认输还来得及。" 一句话惹得周围好几个北派厨子跟着笑起来。 安然看了他一眼,这人是燕和堂的东家,天生一对斜眼,人说眼斜心不正,这也不是好人。 安然正要克服心理按手印,忽旁边递过来一只笔,安然侧头,是梅大,不禁对他笑了一下。 梁子生却挑了挑眉,心说,这丫头难不成还念过书? 安然的字写的寻常,签名却颇为唬人,是林杏儿找的专业人士特意设计出来的,那女人完全把自己当明星包装了,连带自己也跟着占了点儿小便宜。 安然两个字写的龙飞凤舞颇具风骨,写完就连梅先生都不禁赞了一句:"好字。"安然脸一红,侧头把笔递给梅大,却见梅大出神的盯着自己的签名发呆,不禁咳嗽了一声,梅大才接了笔站在一边。 梁子生倒有些看不清安然的底细了,本来这丫头如此姿色,又这般好的厨艺,就让人惊异不已,不想,还念过书,就这两个字写出来,就不是一两年的功夫,这丫头倒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想着,不禁道:"先生找的这位大厨倒屡屡给子生惊喜啊,不知先生从何处寻来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姑娘?" 梅先生也有些意外,虽从这丫头的谈吐知道,这丫头并非目不识丁,却也未想能写出这样一笔好字。 听见梁子生之言,也不禁摇头:"老夫跟梁大人一般,却也不知这丫头从何处而来?" 梅先生这是实话,可听在梁子生的耳朵里就不一样了,心说老狐狸,还藏着掖着,当憋宝贝呢,嘴里却呵呵笑了两声:"先生说笑了……" 赵老六不满意这丫头签个名儿,就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哼了一声:"又不是考秀才,咱这可是比厨艺,会写字有屁用,真有本事咱们灶头上见真章。" 安然冷笑了一声,不再搭理他,直接走到左边一盘灶火前,仍是高炳义烧火。 第54章 那边赵老六自然认识高炳义,见他如此,不禁讽刺一句:"高炳义你好歹在齐州也有点儿名号,给个小丫头烧火,真不怕丢了你的老脸啊。" 他的目的本来是为了羞辱高炳义,让他恼火,谁知高炳义丝毫也不上当,还一副万分荣幸的神情道:"能给安姑娘烧火,是在下上辈子修来的造化,不是姑娘执意不收,在下还想拜姑娘为师呢。" 周围好几个北派厨子都笑了起来,狗子一叉腰:"你们笑什么,厨行里论的可不是年纪,论的是手艺,不说别的,刚我师傅蒙眼脱骨,你们谁成?" 狗子一句话说的那些厨子人人一张大红脸,厨行里虽排资论辈,说到底,凭的还是手艺,年纪再大,手上的活儿不行,也没人拿你当盘菜,手艺好,年纪小也是大厨。 赵老六看了狗子一眼:"你这小崽子好刁的一张嘴。" 狗子可不吃亏:"你这老混蛋的嘴更刁。"气的赵老六吹胡子瞪眼。 两人一来一去,周围人都笑了起来,梁子生咳嗽了一声,方安静下来。 接着就是比试了,这道蟹黄扒冬瓜,是鲁菜的技法菜,一般要求菜形完整的都需大翻勺,算是烹饪的基本技法,也是最难的,。 具体说就是在旺火中把锅里的菜一百八十度翻过来,却又分前翻,后翻,左翻,右翻,其中前翻相对较难,一旦掌握不好力道,汤汁泼溅出来容易伤了厨子自己,所以不是对翻勺技巧掌握极熟练的,轻易不会前翻,倒是左右翻的居多。 赵老六就是左右翻,沿着锅边勾了芡汁儿,微微晃勺,借着晃勺的力道左翻,锅里的冬瓜在空中翻了过子落在锅里,汤汁未洒出一滴,手法颇为利落。 赵老六很是得意,微微晃勺,借着力道又使了个右翻勺,蟹黄扒冬瓜就出锅了,明油亮芡,菜形丝毫不变。 梁子生笑道:"赵老六这翻勺的手艺也称得上一绝了,倒让本官越发期待安姑娘的厨艺。" 安然微微拱手,阴锅,入菜,烹制,整形……前头每一道工序跟赵老六一般无二,可行里人一瞧就明白,别看这丫头一双手腕,细的跟柴火棍似的,力气却不小,偌大的铁锅在她手里晃动起来,一点儿没觉得吃力。 在场北派厨子都不禁看向赵老六,心说,这生死局的胜负可难说啊,就看小丫头这两下晃勺,就知是个行家,人家这手法可比赵老六的地道多了。 南派的厨子一个个脸上激动万分,没想到,这姑娘如此给南派争脸。 赵老六的脸色也变了,这要是让这丫头赢了,自己这饭碗就砸了,心里却也存着微薄的希望,这丫头的力气跟不上,晃勺不叫本事,大翻勺才是这道菜的精髓。 正想着,忽见安然一个推拉,赵老六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丫头莫不是要前翻勺,这可是最难的,自己都不敢尝试,她怎么敢? 可安然就敢了,不仅前翻,后翻,左翻,右翻,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她比赵老六的厨艺高似的,前后左右翻了个遍,菜方出锅,明油亮芡,不管是形还是色,只比赵老六的好,绝不比他差。 梅先生笑了起来,看向脸色不好的梁子生:"梁大人,你来说说,这第二轮谁赢了?" 梁子生颇有些讪讪之色,看向赵老六,赵老六却不想这么丢了饭碗,忙求助的望向刘成。 刘成琢磨真让他断了手,可得罪了韩子章,说什么自己也得出面,而且,第二轮幸亏比的这道菜,还能活活稀泥。 想到此,开口道:"安姑娘的精湛厨艺在下实在佩服,不过,这道菜若论技法,在下倒觉的该算平局。" 刘成一句话周围的南派厨子不干了:"凭什么算平局?只要行里人谁不知道前翻可比左翻右翻难,赵老六明显是输了,哪来的平局之说……" 北派这边也不甘心落败,毕竟这一轮要是认了输,可就把北派的脸都丢尽了,即便心里知道,赵老六已经输了,可嘴上却不能认:"都,都是翻勺,有啥难不难的,本来就是平局……"底气却有些不足。 "先生说这一轮怎么判?"梁子生倒是精,一句话又推了回去。 梅先生摇头轻叹:"虽老夫喜南菜,却是地道的齐州人,作为齐州人,老夫今儿还真有些脸红,为了咱们齐州的大老爷们脸红,输了不怕,输了还不认输,这脸可丢到姥姥家去了。" 梅先生几句话说的在场的北派厨子,一个个满脸通红。 梅先生哼了一声:"知道脸红,还算有救。"说着,看向赵老六:"赵老六你自己说,这第二轮你是输了还是平了?" 赵老六满头都是冷汗,手里抓着自己的厨刀忍不住发抖,如果自己认了输,那就得自断一手,那自己往后靠什么吃饭,这脸丢就丢了,好歹的得保住饭碗。 想到此,索性一舍老脸:"俺没输。" 四周一片嘘声:"你还真不要老脸啊,这都不认输,北派竟出这么厚脸皮的厨子,还真是见识了……" 南派厨子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八大馆子的几位东家跟大厨,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梅先生颇不屑的摇摇头:"安然丫头你说这一轮怎么算?" 安然笑了看向赵老六:"前辈既认平局,那就再比一轮,如何?" 安然一吐口,梁子生松了口气,忙借坡下驴:"那个安姑娘说的是,再比一轮,这一轮本官做主。姑娘挑菜。" 此话一出,赵老六的脸色又变了几变。 汇泉阁的东家凑到钱弘耳边小声嘀咕:"老钱你说这丫头倒是怎么个意思,明明这局她赢了,做什么还比,莫非是想放赵老六一码?" 钱弘摇摇头:"这丫头不愧是老爷子的亲传弟子,这作风跟老爷子当年如出一辙啊,依我瞧,她不是要放过赵老六,她是让赵老六输的心服口服,如果我所料不错,这第三轮她仍不会挑南菜,而是会选咱们北菜的经典菜肴,如此,胜了才是完胜,也让咱们再说不出话来,我刚说错了,这丫头虽有老爷子的作风,却比老爷子的手段厉害的多,却也是咱们北派欺人太甚,若不是为了南派厨子争一席之地,怕这姑娘也不会如此,只不过,我实在想不出,便有老爷子这样的师傅调教,又怎会这般年纪就有如此精湛的厨艺,不说别的,就看刚才她打芡汁儿的手法,就不知比赵老六高明多少了,这扒菜可是咱们北菜的技法,人家一个南菜厨子却能使的如此地道,实在叫人佩服,赵老六那点儿本事,再比这脸丢的更大,连带咱们北派厨子体面也没了。" 第55章 钱弘话音刚落,就听安然道:"如此,这第三轮咱么就比你们北菜的第一名汤吧。" 安然话一出口,周围顿时鸦雀无声,所谓的北菜第一名汤就是烩乌鱼蛋汤,这道汤之所以被誉为第一名汤,自然是有原因的,讲究两个字,留白。 这两个字说着简单,想做到却极难,也正因如此,便是北派的顶级大厨,轻易也不敢烹这道汤,更何况赵老六那手艺,根本连做都没做够。 谁能想到安然一个南派厨子却敢挑这道汤,梁子生刘成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其余几位东家大厨,脸上说不上是难看还是期待,既怕赵老六输了,丢了北派的面子,又颇期待安然这个南派厨子做出的这道乌鱼蛋汤到底如何?这可是非顶级大厨不敢烹的菜,这位真敢挑啊。 梅先生旁边的以为白胡子孙老先生却忽然开口:"说起来啊,老夫可有好些年没吃过这道汤了,上一回还是先帝爷在的时候,广招天下名仕入京论学,大开御宴,席上便有这道乌鱼蛋汤,当时做这道汤的御厨名字,老夫还记得,叫崔小顺,也是咱们齐州人,年纪轻轻便一身好手艺,可惜后来听说病没了,也不知是出宫了,还是怎么着,倒可惜了,这一晃眼都三十年了,老夫却还记得这道汤的味道,如今都时常想呢,若是今儿能再吃上一回,老夫死也瞑目了。"说着还砸吧砸吧嘴。 安然差点笑出来,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梅先生这个吃货的朋友也是吃货。 老先生一番话说得梁子生跟刘成的脸色更是难看非常,这要是没个懂行的还好说,反正这脸已经丢了,索性就活稀泥硬不认输,勉强也能混过去,可这出来个吃过地道御膳的,还是这么为德高万众的老先生,这第三轮便断然混不过去了,不禁看向赵老六。 赵老六一张老脸这会儿已经青白发黑,瞪了安然半晌儿,咬了咬牙,到这份上就算硬着头皮也得上,他就不信这个邪,自己干厨子这么多年,都没做过的菜,这么个小丫头就敢说会做,自己好歹是齐州人,没做过至少听师傅说过,知道怎么做,就死马当成活马医,谁输谁赢也难说。 想到此,开口道:"小丫头你别是听说过我们北菜这道名汤,就拿出来唬人吧,若你这会儿另挑一道菜还不晚,选这道汤,若是做不出来,到时候可丢大人了。" 安然对着孙先生蹲身一福:"就算为了一偿孙先生夙愿,安然也不会推辞,前两轮都是你们先来,这第三轮就让安然先做,如何?" 赵老六巴不得呢,自己本来就没做过,虽不信安然会做,到底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安然早就摸清了他的想法,笑了一声,让狗子把准备好的乌鱼钱儿端出来。 狗子分出一半来,剩下的一半递给赵老六的徒弟:"瞧清楚了,跟我师傅一个盆里拿出来的,别到时候输了,又要说用的东西不一样。" 狗子一句话说的赵老六那徒弟满脸通红,讪讪的接在手里。 这道汤做法并不难,难就难在调味上,各种调料必须恰到好处,方能做出层层递进的味道来,也就是通常说的留白。 现代菜系庞杂,可这道汤作为国宴用汤,只要是顶级大厨,若不会做这道名汤,哪还敢称大厨。 安然一上来就异常利落熟练的手法,把北派的厨子都给震住了,就连钱弘跟冯继两个,若不是眼睁睁看着郑老爷子的厨刀在安然手上,都觉这丫头别是他们北派的厨子吧,这一手北菜做的当真地道。 所以说,今儿北派这脸是丢定了,可能亲眼见到这么一位大厨做菜,也是造化。 如今再也没人小看安然,人家是年轻,是个小丫头,可论手艺,就算七老八十的老厨子,怕也没人家这本事,别说一个赵老六,可着兖州府找,也找不到一个比人家厨艺高的来啊,不服都不行,更何况人家一个南菜厨子,北菜做成这样,可想而知,南菜得什么样儿? 这也是安然要比第三轮的目的,她刚想过了,让赵老六断手解气容易,要解决南北厨子的纷争却难,即便自己今天解决不了,至少能让南北的厨子不再互相敌视,彼此留着一份人情,这比让赵老六断手更有意义的多。 也是这会儿,安然终于理解五年前师傅宁可断腕认输的苦心,师傅心里想的是在火油里刨食的这些同行们。 看着周围这一张张或期待,或忐忑,或激动,或忧虑的脸,安然忽然觉得,输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大家明白,无论南派北派都是同行,争斗只会分崩离析,只有守望相助,天下的厨子才有饭吃。 乌鱼蛋其实是雌墨鱼的缠卵腺,将鲜墨鱼的缠卵腺割下来,用明矾和食盐混合液腌制,使之脱水并使蛋白质凝固,即为成品乌鱼钱儿。 随园食单上曾说,此物最鲜,最难服侍,须河水滚透,撤沙去臊,说的就是去腥,需大火煮透,放到冷水中过凉,一片片撕开,如花瓣儿一般形状,兑入顶汤,加调料,烧开,撇去浮沫,豆粉勾薄芡,点芫荽点缀,便成就了这道国宴第一汤。 安然做菜的时候是心无旁鹭的,眼里心里只有手里这些食材,把这些食材烧制成一道佳肴,对于安然来说是最幸福的时刻,因此做菜的安然嘴角总会噙着笑意,笑容很淡很轻,像江南春日里和煦风,更像涤荡在春水里的柳丝,丝丝缕缕钻进人的心里,想拔也拔不出来。 一道乌鱼汤做成,梅先生不禁道:"老夫今儿才明了素手调羹,原来如此美不胜收。" 安然做的这道乌鱼蛋汤的确令人惊艳不已,汤色清亮,片片乌鱼蛋浮在清浅的汤汁里,仿佛花瓣落于溪水之中,上面两点青翠,的确称得上美不胜收。 在场除了脸色惨白的赵老六跟一脸不信的刘成,阴晴不定的梁子生,其余人,哪怕是北派的大厨,都被这道菜深深吸引。 无论什么时候,美得事物总能引起人们的共鸣,不说味道如何,只能把一道菜做出这般美不胜收的效果,非顶级大厨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第56章 厨行里虽南北争斗不断,却,对于真正有本事好手艺的大厨,无论南派北派都会给予尊重,而安然的手艺已经把北派的厨子彻底征服了。 对于第三轮的输赢,不用说也都门清了,只不过,还有垂死挣扎的,赵老六上前一步:"光好看有什么用,又不是摆着看的。" 一句话说的周围的厨子连北派的都对他颇为不屑,到了这份上还不认输,赵老六这脸皮实在太厚。 梅先生哼了一声,侧头看向孙先生,孙先生点点头,拿起调羹,举了两次,不禁对安然道:"姑娘这道汤做的太美,倒让老夫不知如何下匙了。" 安然笑了一声,接过老先生手里青花瓷勺,又拿了一只冰裂纹的青瓷小碗,勺子沿着汤蛊子的边沿缓缓一推,周围不禁惊叹了一声。 若说摆在那儿是清泉落花,这一动却仿佛桃花流水,一道汤可以美得动静皆宜,怎不令人拍案叫绝。 安然装满一碗递给了孙先生,老先生接过,舀了一勺吃进去,脸色并无什么变化,若硬要说的话,,仿佛还有些失望之色。 赵老六顿时觉得有了希望,心说,只要这老头子不满意,自己做的再差,这第三轮也能赖个平局,自己也不用砸饭碗了。 正想着,却见孙先生又吃了第二口,脸色却忽的一变,微微点头,仿佛有些惊喜。赵老六刚升起的希望之火顿时熄了一半,紧张的看着孙先生吃第三口。 第三口汤吃下去,孙先生闭上了眼,半晌儿方才睁开:"妙啊妙,实在是妙……"连着几个妙字,看向安然:"姑娘当真好手艺,这道汤竟比当年老夫在御宴上吃的还要鲜美,也更妙不可言。" 说着,看向几位老友:"这道汤老夫之所以这么多年仍记忆犹新,就是这味道上的变化与众不同,三口三个味道,初尝只觉平常,咸鲜之中微有些酸辣之味而已,再尝,却又觉这酸辣之味如此恰到好处,引的人不得不吃第三口,倒是这第三口方能品出这道汤的真味来,咸鲜酸辣中极致的鲜美滋味,细细品来,只觉虽只酸辣咸鲜四味,却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欠,正是恰到好处,方有这般美妙的味道,真不知姑娘是怎么做出来的,竟比当年的御厨还要高明几分,今日能在富春居尝这一道汤,老夫于愿足矣,于愿足矣啊。"说着竟捋须大笑了起来,极为畅快。 其余几位先生纷纷品尝之后皆赞妙,安然不禁抿嘴轻笑,这道菜难就难在调味上,留白方能给食客无限想象,色香味意形,这道汤算占全了,也只有像孙先生这样识货的食客品了,才觉得是极致美味,若是街上的汉子叫来一个,肯定觉得不如炖肉来的香。 这便是食客的区别,每个人的口味都不同,这也是置办席面的难处,一张桌子坐十个人,十个人就是十个口味,要想达到人人满意绝无可能,却可根据客人的主次,以及年龄,性格,经历,制定相应的菜单,便不能人人满意,至少需让主客尽兴。 就如今天,若没有几位见多识广的老饕,安然也绝不会选这道汤,看人下菜,听上去像是贬义,安然却觉是一门颇为高深的学问,值得每一个厨子好好研究。 梅先生的目光扫了眼脸色已经发青的赵老六,落在梁子生身上:"梁大人,接下来老夫就等着赵大厨的这道北菜第一名汤了,说起来,安然丫头不过是个南派厨子,这道汤既是北菜第一名汤,想来赵大厨烹煮起来更为地道才是,老夫甚为期待啊。" 梁子生脸色变了几变,心知这第三轮必败无疑,怎也没想到,这丫头的厨艺真能如此厉害,三轮都比的北菜,竟然也赢得轻松无比,北派这脸算是丢到家了,看向一脸呆滞的赵老六:"赵老六该你了。" 赵老六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厨刀哐当掉在了地上,引得周围看热闹的南派厨子一阵哄笑:"怎么着?怕了啊,知道比不过,刀都拿不住了,刚可都立下了生死文书,这一轮输了,可永绝厨行,反正这吃饭的家伙什也快砸了,干脆丢了算了,哈哈哈哈……"你一句我一句,句句都是讽刺。 梁子生脸色阴沉,心说这赵老六还真不给自己做脸,好容易连赖带哄的,弄了个第三轮,他倒好,连刀都拿不住了,刚要呵斥一句,却忽然钻出个小子来,年纪跟狗子差不多大,看着安然:"俺也来做这道乌鱼蛋汤。" 在场人都愣了,不知这小子从哪儿钻出来的,却忽的冯继喝了一声:"顺子,你这小子不再馆子里打杂,跑这儿添什么乱,赶紧回去。" 却不想这小子一梗脖子:"俺不走,不说比试吗,俺虽是学徒的,也算北派的厨子,俺也要挑战这位漂亮姐姐。" 冯继一张脸都气红了:"你这小子连师傅都没有呢,在汇泉阁才学了几天,就敢跑这儿来胡闹,还不回去……" 说着,就要拽他,谁知这小子倒机灵,一把抱住了院子里的花树,四肢并用,死赖着不走:"俺会做,真会做……" 这场闹剧让人哭笑不得,安然却道,:"冯东家放开他吧,他既然想做就让他试试好了。" 冯继只得放开这小子,却点了点他的额头:"看回去告诉你娘,让你娘揍不死你。" 这小子一撇嘴:"俺娘才会揍俺呢。"走过来的时候看了赵老六一眼:"先说好,俺比俺的,跟你可没干系,你倒是认不认输,认输了才该俺上,刚俺可看见了,你跟这位漂亮姐姐定了生死文书,比剁手的,依着俺,你这手索性保不住了,就别费事了,直接剁了反倒干净。" 噗……周围好几个笑喷的,狗子却高兴起来,这小子虽胡闹,这几句话倒是顺耳,叉着腰看向赵老六:"你,说你呢,别想混过去,可是立了生死文书要剁手的,你是先剁手,还是先做汤,这小子说的是,做了汤一样剁手,倒不如先剁了干净。" 两小子一唱一和,把陆老六气的浑身直哆嗦,指着他们一张脸涨得通红,却死活也说不出话来,忽然一翻白眼,咚一声,竟直直仰倒在地上,竟泛起了羊角风,口吐白沫一个劲儿的抽。 第57章 刘成一见好机会,忙道:"可了不得,赵老六这是犯了羊癫疯,得赶紧抬去找郎中,晚了这条命可保不住了,快着把赵老六抬出去。" 话音刚落,后头忙跑出两个伙计就要抬人,却听孙先生开口:"且慢,老夫略同岐黄之术,这羊癫疯最不能挪动,一挪动轻则瘫痪,重则殒命,让老夫看看吧。"说着一伸手,旁边的小童子忙打开药箱拿出针包来,就见孙先生挑出一根半尺长的牛毛细针,微微弯腰就要刺入赵老六的眉心。 安然还纳闷呢,虽说自己是个外行,可好歹闺蜜是个神医,看林杏儿扎针也不是一两回了,没见过直接往眉心扎的,这老长的针,扎下去这人还活的了吗。 老先生的针也就刚挨赵老六的肉皮,就听赵老六啊一声睁开眼。 孙先生不禁笑道:"想不到老夫这医术又长进了,这针还没下呢病就好了。" 老先生一句话,周围大笑了起来,都明白这赵老六是装蒜呢,什么羊癫疯,是怕剁手砸饭碗,装的,就连北派的厨子都不屑他这种行径,纷纷别开脸不想承认这种无耻之人是他们北派的厨子。 梅先生呵呵笑了两声:"梁大人,刚生死文书可是你我做的证人,若是有人赖账,不说梁大人,就是老夫可也丢不起这个人呢。" 梁子生目光沉沉的看向赵老六:"你倒是认输还是比,痛快点儿,刚非要立下生死文书的可是你,有本官跟梅先生在这儿,你还想赖账不成。" 赵老六脸色灰白,却忽指着安然道:"这丫头分明就是北派的厨子,硬装成南派的来阴俺的,俺就不信她一个南派厨子能把北菜做的这般地道。" 狗子气的直跳脚:"你,还真不要脸,这种话都说的出来。" 钱弘站出来:"这位姑娘的确是南派的厨子,刚我说她是郑老爷子的亲传弟子,各位不信,且看姑娘手里的这把刀,正是郑老爷子的厨刀,当年老爷子随皇上南下,在下跟冯老弟有幸获招进行苑为万岁爷烹制我们两家的招牌菜,曾见过郑老爷子使这把刀,刀盒上刻的正是咱们厨子的老祖宗,你们若不信可问安姑娘?" 梁子生一脸震惊的看向安然:"姑娘真是郑御厨的徒弟?" 安然根本也没想过瞒着此事,点点头:"安然正是师傅的关门弟子,这厨刀便是他老人家亲手传给我的。" 说着,看向四周的厨子:"诸位大概都觉得师傅是南派的厨子,可在师傅心里,却从未有南北之分,师傅总说天下厨子是一家,南菜北菜不过是地域不同,食材不同,技法不同罢了,依着本心,烹制出佳肴以享食客,这是咱们厨子的本份,何有南北之分,更何况,南菜北菜虽有不同,却也彼此相通,就如今天第一道布袋鸡,是聚丰楼的招牌,是北菜,南菜里却也有一道三套鸭,野鸭套家鸭,家鸭套鸽子,都需整鸭脱骨,方能做成此菜,还有一个套四宝,是河南菜,又该算南菜还是北菜,安然还听师傅说过,西域那边儿还有一道套八宝,最外头一层是骆驼,同一种技法衍生出这么多菜,又如何说得清是南是北呢,正因为厨行的那些前辈们不分南北,互通有无,才有如今的南北佳肴。" 安然话音刚落,忽听一个北派的厨子嚷嚷了一句:"可当年郑老爷子当御厨的时候,俺们北派的厨子可不如你们南派,就连馆子里的东家,都不想雇佣俺们北派的厨子,喜欢用南派的,说南派的菜精雅细致,把我们北派的厨子说的一无是处,若不是郑老爷子五年前败给了我们北派的厨子,如今我们北派怕也跟南派的处境一样,姑娘的厨艺精湛,在下佩服,却这南北之争由来已久,又岂是姑娘三言两语就能说开的。" 安然看了他一眼:"你说的是,师傅常为此自责,师傅并不觉得自己是南派的厨子,师傅常说,一个真正的厨子,不管南北东西,哪怕最家常的菜肴,都能烹制出地道的味道来,所以,师傅并不只会南菜,北菜一样擅长,他老人家更是说过,北菜之所以渐渐没落是因为固步自封,很多厨子教徒弟,总会留一手的心态,让北菜许多绝活跟精妙技法,渐渐失传,就拿这道乌鱼汤来说,都知道是北菜第一名汤,可有几个能做,会做,敢伸手做?" 说着,看向刚撒赖的那个小子:"若北派的的厨子都这小家伙一样,或许今天胜的就不是安然了。都知道南菜的什锦豆腐羹是一道有名的刀工菜,却不知北菜也有一道温炝鳜鱼片和炝拌藕丝,鳜鱼剔骨后再一刀精准去皮,整皮不破,取肉切成薄片,需薄如蝉翼。炝拌藕丝,藕丝切的细如发丝,每根丝都能穿过针眼。这般刀工怎会比什锦豆腐羹差,便师傅都说,若论绝活与难度,北菜当属天下第一,只不过如今许多绝活都失传了,这是咱们厨行最大损失,咱们厨子凭的就是手艺,若是手艺都没了,还剩下什么。" 忽一个人道:"那姑娘算是北派还是南派?" 一句话众皆哗然,安然却笑了,看了看四周斩钉截铁的道:"安然是个厨子,此生唯一的期望就是用手中这把厨刀,做出让食客满意的菜肴,不论南北。" 孙先生凑到梅先生耳边低声道:"这丫头你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份手艺,这份大气,这份机智,这份聪明,倒不知世上还有如此女子?" 梅先生点点头:"是聪明,不亏是郑老头子的亲传弟子,郑老头子做不到,说不定这丫头真能做到,就这份气度就远远不是韩子章能比的。" 刘成一见不好,这丫头几句话就把北派厨子给说动了,这要是传到京城,自己能落好儿吗,想到此开口道:"既姑娘如此大度,就饶了赵老六如何?" 刘成一句话出来周围连北派厨子都不禁皱眉,这生死局是厨行的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高炳义瞪着刘成:"若今天赢了是赵老六,试问他可会饶过安姑娘?" 刘成嘿嘿笑道:"赵老六就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厨子,怎么能跟郑老爷子的高徒相比。" 第58章 高炳义哼了一声:"照你这么说,赵老六不还说韩御厨是他师公吗,刚可是代表你们北派出来的,莫非你们就派出这么个不入流的小厨子?" 刘成被他噎住,别开头嘟囔了一句:"说的好听,脑半天都是假仁假义。" "你……"高炳义气的脸都红了,刚要上前理论,却给安然拦住。 安然看向赵老六:"安然敬你是前辈,咱们厨行最讲究辈分,安然断然不会为难前辈,更何况,断了手就等于断了糊口的营生,便不为前辈着想,也要为先辈的一家老小着想。" 说着,走过去把案头的生死文书拿过来,丢进灶火中:"这第三轮不胜不负,是平局。" 赵老六一听顿时大喜,忙把自己那份生死文书也丢进了灶火里,见周围望着自己的同行,无论南北都是一副不屑的表情,老脸顿时一红,再也不好意思留下,带着徒弟灰溜溜的跑了。 梁子生一见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这富春居是开定了,不仅开定了,只凭梅先生坐镇,以后谁还会找富春居的麻烦,更何况,这丫头今儿这一番表现,即便不能真正化解南北厨行之争,至少也留了几份情面,八大馆子的几位东家暗地里没个不知这份情,既知情谁还还会为难富春居,加上今日一战富春居声名大起,怕从此不止吃南菜的,北菜的主顾也会光顾。 毕竟人富春居出了一个北菜做的比八大馆子还地道的大厨,这简直就是活招牌,这档子事要是传到京里韩子章耳朵了,不定怎么想呢,自己这光没借上,反而得罪了梅先生,还在这儿待着做什么。 想着忙站起来冲几位先生拱手告辞,临走还笑眯眯的跟安然道:"怪不得姑娘这般好厨艺,原来是郑老爷子的亲传弟子,本官失敬失敬了,回头得空在下必去冀州府拜望老爷子……"客气了几句,带着人走了。 知府大人走了,这场比试也正式落了幕,因为安然的厚道,北派的厨子虽说败了,终是保住了最后的体面,而且,安然最后那一番话,也让这些人羞愧之余开始反省,是啊,北菜如此多的绝活,如此精湛的技艺,若不是他们北派的厨子不思进取,哪会让南派压过去,都琢磨着回去好好研究研究手艺,于是也都走了。 看热闹的南派厨子也让高炳义给劝了回去,一时富春居就剩下几位先生跟钱弘冯继两位东家,还有那个要跟安然比试的小子。 安然看了眼那小家伙:"你还想跟我比吗?" 那小家伙一拨楞脑袋:"为什么不比?" 冯继急的直跺脚:"你这小子真是魔怔了,就凭你那点儿手艺,跟安姑娘比啥啊?" 小家伙眼珠子转了转,却道:"漂亮姐姐,俺年纪小,就是汇泉阁打杂的小伙计儿,没学几天厨,如果这道汤俺做的能入姐姐的眼,姐姐就应俺一件事咋样?" 安然愣了愣,不明白这小子打什么主意呢。 梅先生却道:"小家伙好大的口气,需知这道汤看着简单,可不易做。" 小家伙点点头:"俺知道不好做,但俺想试试。" 孙先生笑道:"就让他试试吧,敢伸手就是好样儿的。" 小家伙眼睛一亮,冲两位先生一鞠躬:"顺子谢两位老先生了。"说着挽起手,先在旁边的盆里细细洗干净的手,便开始做了起来,洗乌鱼钱,汆水,撕片……竟跟安然的手法一般无二,要说差别就是在火候跟菜形上差一些,以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来说,已经非常了得了。 就连冯继这个东家都惊呆了,不明白自己馆子里一个打杂的小伙计,怎么就有这般手艺。 成菜安然仍然请孙先生品尝,孙先生照旧吃了三口,点点头:"虽不如姑娘做的滋味妙绝,却也说的过去。" 说着,看向小家伙:"你怎会做这道汤?" 那小子却低下头:"这是俺爹教的,是俺爷爷的绝活,只可惜俺爷爷死的早,俺爹没学得爷爷的本事,就连这道俺爷爷的绝活儿都没学成,传给俺的时候,俺也只能做成这样了。" 孙先生一愣:"你可是姓崔?" 小家伙点点头:"老先生怎么知道的?" 在场的人此时也都明白了,这个半截钻出来搅局的小子,就是孙先生说的,当年那位在御宴上烹制这道汤的御厨崔小顺,怪不得这小子叫顺子呢,估摸是他娘指着他爷爷叫的,是希望他能继承爷爷的手艺,不禁叹息造化弄人,一代御厨的孙子,竟然流落到汇泉阁当打杂的伙计。 安然道:"你想让姐姐答应你什么?" 顺子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顺子想姐姐答应收顺子当徒弟,俺打小就想跟爷爷一样,当个厨子,俺娘就说想跟爷爷一样,就得拜个比爷爷还要厉害的师傅才行,姐姐是俺见过最厉害的厨子了,您收俺当徒弟吧。" 见安然没点头,不禁有些着急:"姐姐刚可都答应了,不能因为俺小就反悔。" 狗子一叉腰:"嘿,还来个跟俺抢师傅的,我说你,你就是要拜师傅,也在我之下知不知道?" 顺子倒也机灵,忙喊了一声:"师兄。"周围几个人都撑不住笑了出来。 安然却为难的看向冯继,这南北的厨子刚好了一些,她可不想因为收个徒弟,又做下仇,虽说这小子没正经拜师傅,却是汇泉阁的伙计,若自己收了他却不妥。 冯继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忙道:"姑娘刚说的是,都是厨子何分南北,姑娘这份胸襟,在下敬佩非常,也不瞒姑娘,我们齐州的八大馆子也实在没法儿子,才被拉入这场南北之争中,韩子章排除异己,鼓动齐州的北派厨子跟南派相争,还私下里警告我等,不许雇佣南派厨子,虽说富春居卖的是南菜,可我汇泉阁先头也有两个南派的厨子,作为东家我们都想雇南派的厨子,就像姑娘说的,北派虽绝活多,却有不少失传了,便没失传的,也绝少人能做的地道,倒是南菜变化多样精益求精,颇受食客喜欢,再说南菜厨子也多会做北菜,所以这南北实在不用分的太清楚,便韩子章自己,做的还不都是南菜,倒非逼着我们下头分个南北,岂不是为难我们,可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还请姑娘原谅我们的苦衷。" 第59章 说着,看向顺子:"先头在下不知顺子来历,还当他就是个平常的小伙计,如今方知是御厨后人,又有如此天赋,若在汇泉阁,便我收他为徒,怕也是耽误他了,倒不如姑娘收了他,以姑娘的厨艺,顺子将来必定成材,也对得住他爷爷的在天之灵。" 钱弘也道:"是啊,姑娘就收了顺子吧。"说着叹了口气:"若姑娘能多收几个徒弟,哪怕能学会姑娘八成手艺,也是我厨行的造化了。" 安然低头见小家伙眼巴巴看着自己,满脸乞求,叹了口气:"我收你为徒倒是可以,你需记着,做厨子不难,做人却难,咱们做厨子的,先要学会做人,方对得起祖师爷赐下的这碗饭。" 小家伙满脸欣喜的磕了三个头,这徒弟安然就算收下了。两位东家跟几位先生也告辞离去,富春居才算真正清静下来。 安然叫高炳义下去准备,估计明儿生意就该上门了,不管怎么样今儿这关总算平安过去了,忽觉有些渴,手边递过来一盏茶,安然抬头冲梅大笑了笑,接过喝了一口,微微有些苦味,仔细看,见里头有好几味是治嗓子的中药。 梅大指了指她的嗓子,意思是喝了对嗓子好,安然心里一暖:"谢谢梅大哥。" 人都走了,中庭也给高炳义快手快脚的带着人收拾了出来,至于顺子,早让狗子拽走摆师兄的谱去了,刚还热闹无比的地方如今倒空寂寂的。 安然侧身坐在廊凳上发呆,半晌儿忽听梅大嘶哑的声音:"为什么当厨子?" 安然愣了愣,不禁摇头:"我也没想过为什么呢,只是从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是要当厨子的,或许,是因为骨子里流着厨子的血,爷爷说,我周岁抓喜的时候,抓就是炒菜的勺子呢,从记事的时候,就跟在爷爷身边学厨艺。" "爷爷?师傅?"梅大费劲的说吐出四个字。 安然忽然侧头看向他:"梅大哥会写字吗?" 梅大微微怔了一下点点头,安然把手递给他:"你说话费劲,就写好了,在我手上写了,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梅大愣愣看着那只白皙漂亮的小手,有刹那慌神。 安然见他不动,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写啊。" 安然把手放到他的大手里等着,梅大慢慢写了几个字:"爷爷是你师傅吗?" 安然摇摇头:"不是。" 接着梅大又写:"那你爷爷如今在何处?" 安然脸色暗了暗:"去世了,。"见他仿佛不理解,便道:"这些我也说不清,总之,从小我就知道自己要当厨子,把安家私房菜传承下去,不过,这是之前的想法,如今我找到了更有意义的事情,对于天下厨行来说,安家私房菜到底太狭隘了,我要走遍大江南北,遍寻佳肴美味,把各地的绝活菜肴学会,并记录成册,然后,把这些传给所有想学厨子的人。" 说着,眼睛一亮:"对了,或许我可以开一个烹饪学校。" 梅大在她手上写:"什么是烹饪学校?" 安然笑了起来:"烹饪学校就是专门教厨艺的地方,就像你们这里的书院,书院教的是四书五经,烹饪学校教的自然就是厨艺了,从最基本的刀工开始,系统的教授厨艺。" 梅大在她手上写:"你当先生吗?" 安然摇摇头:"我一个人当先生岂不累死了,再说我一个人知道的也有限,可以请大燕的各地的名厨来当先生,这样教出来的学生,也就不会分什么南北了,各地的烹饪技法跟绝活,也可以融会贯通,说不定能创造出更厉害的绝活跟技法来。" 安然说的眼睛都发亮了,发现梅大在她手上写:"你不嫁人吗?" 安然一愣,不禁抬头看了看,中庭上是四角天空,这个角度看去,有些像冀州府别院的滴翠轩,只不过那里是自己的牢笼,而这里却是自由的。 安嘉慕那个男人已经回去做他风流倜傥的大老爷去了,自己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厨子,两个人本来就是不是一路的,短暂交汇过后,只会越走越远,嫁人?嫁谁?在这个世界里,有不在乎自己过去的男人吗,即便有不在乎的,也要自己喜欢才行,让自己喜欢的男人,这个世界根本没有。 "想什么?"感觉手心微微滑动的手指,安然不禁回神,摇摇头:"没想什么,只是想自己能嫁给什么人?我喜欢的人,这里怕是没有,所以,我不嫁人了,此生就做厨子也不错,可以教徒弟,以后,或许还可以开烹饪学校,何必非要嫁人不可。" "为什么没有?"梅大仿佛执着于这个问题,安然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大概梅大没见过自己这么执意不嫁的女人吧,毕竟,这里的观念女人是必须嫁人才行的,过了二十就成了老姑娘,虽说自己现在看上去年纪还小,其实心理年龄可都三十了呢,三十啊,在这个世界三十的女人都有当祖母的了,三十不嫁人说出来都能吓死人。 安然摇头失笑:"梅大哥,我跟你们这里的女人不一样,男人三妻四妾你们觉得平常,之于我却是永远也无法接受的,对于我来说,夫妻并非你们这里的样子。" 梅大沉默良久,在她手上写了句:"你心中的夫妻该如何?" 安然拖着腮帮子想了想:"彼此钟情,两心如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完自己都笑了出来,侧头看向梅大:"我是胡说八道的。" 见梅大出神,在他眼前挥了挥小手:"梅大哥,你念过书又会拳脚功夫,好厉害呢,我也学过一些拳脚,只不过都是没用的花架子。"想着,不禁眼睛一亮:"等有空梅大哥教我功夫好不好?" 梅大摇摇头,在她手上写:"女孩子练武做什么?" "自保啊,如果我拳脚厉害,以后出去游历,遇上坏人就能应付了,多好。" "你还想出去?" 安然点点头:"当然啊,之所以来兖州府就是想见识见识这里的北菜,自然还要去别的地方,例如四川,不,你们这里叫什么?" 第60章 安然挠挠头:"成都?有没有这个地方?" 梅大在她手上写:"你想去蜀地。" 安然点点头:"不止蜀地,我还要去云……"刚想说云南,忽然想起在这里大概没有云南这个地名,回头得赶紧找梅先生寻一份大燕的州府志来瞧瞧,到底看看哪儿是哪儿,不然,这出去一抹黑,都不知该往哪儿去。 正想着,忽感觉梅大又在她手上写了几个字:"什么时候走?" 安然想了想:"再过些日子吧,等富春居安定下来,而且,我又收了两个徒弟,也不能什么都不教他们就走,太误人子弟了,更何况,快入冬了,怎么也得等这个冬天过去再说。" 而且,安然觉得韩子章不会如此轻易罢休,那个燕和堂的东家刘成,一看就是韩子章的眼线加走狗,本来韩子章就是想挑起南北厨行之争,让自己破坏了计划,自然不会做视。 既然知道自己是师傅的徒弟,他自然不会亲自出面,安然估计,没准会派他的徒弟前来跟自己比试,想到此,安然开口:"梅大哥,你可知道韩子章有几个徒弟?" 安然发现梅大知道的事情真挺多,就连韩子章的底细也知道的颇为清楚。 说起来,韩子章这个人也算个北派厨子里大器晚成的典型,年轻的时候不显山露水,一直到四十多了才闯出些名气,五年前跟师傅比试的时候,已经五十四了,如今已近六十,徒弟虽多,大都是后来他当了御厨之后,依附过来的,做不得数。 真正算得上亲传弟子的,有三个,大徒弟葛顺生齐州人,如今也四十多了,颇得韩子章真传,一手北菜颇为地道,绝活是拔丝一锅出,。 所谓的一锅出,就是一锅油,上面油炸主料,油下面熬糖,等到主料炸好了,拔丝也几乎同时做出来,能做到如此,需厨师把握火候的功力异常精湛才行。 二徒弟崔庆,听说是韩子章在南边收的徒弟,精北菜,更精南菜,之前是个南派厨子,后改投了韩子章。 三徒弟顾永成是蜀地人,至于有什么绝活,倒是没听说,安然暗暗猜测,估计这顾永成该是个川菜厨子。 若是来跟自己比试的话,安然估计十有**是崔庆,自己三道北菜赢了北派的厨子,如果韩子章的徒弟用三道南菜胜了自己,也不算落了韩子章的名头。 不过,一切还得人来了才知道,安然并不紧张,大大小小的比塞都不知道参加过多少回了,无论是经验还是应对能力,她都不缺。 而且,安然发现自己跟这些厨子比试,只要不出太大意外都能赢,因她学的手艺已经是不知多少厨行老前辈用一辈子的经验跟努力总结传承下来的,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自己的厨艺自然比这些古早的厨子要强得多。 换个角度想,很多失传的经典菜肴,或许也能在这里找到,例如赛螃蟹。 虽说现代也有这道菜,但安然听爷爷说过,早已不是正宗的做法,至于怎么做正宗,爷爷也不知道,只是听太爷爷说过,这道菜之所以叫赛螃蟹,就是要做到不是螃蟹胜似螃蟹,才得名,后来的做法不过都是像而已,哪有胜似之意。 而安然却听高炳义说,这道赛螃蟹当年有个齐州的老前辈会做,如今却不知人在哪儿了,倒是听说花墙街东边有一家小馆子里卖这道菜,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那位老前辈的后人。 安然听了颇为动心,本想得空就去瞧瞧,若真能找到那位老前辈,便能找到赛螃蟹的真正做法,也不枉自己来齐州了。 安然想的好,却蜂拥而至的食客,让她根本出不去,因自己跟北派厨子的一场大比,富春居名声远播,就如安然所料,转过天儿客人就上门了。 之前的老主顾不说,便那些爱吃北菜的齐州府士绅有钱人,也都争相恐后的跑来富春居,把富春居挤得人满为患。 偏偏富春居不是寻常馆子,并没有堂食,都是雅室,从里到外都算下来,也只有十桌,如今这么多人来,哪装得下,。 安然就让狗子贴出了告示,以后富春居的席面都必须提前三天预定,每天只定把八桌席,如此才算捋顺了。 而安然又一次发现了梅大本事,富春居的事交给梅大,从杂乱无章到条理清楚,只用了几天时间,而且,他自己并没做什么,只不过把所有人都安置在了合适的位置上,并且分工明确,责任到人,且重新制定了富春居的店规,赏罚分明。 让安然惊讶非常,这简直就是一个最牛的管理人才啊,自己觉得焦头烂额的事,到他手里,转眼便捋顺了,要是真让自己管,估计能烦死她,幸亏有梅大。 为了感谢梅大,安然特意下厨做了两个菜给他送了过去。 梅大如今也住在富春居,就在自己旁边的小院里,从自己搬过来的第一天,梅大就在了,梅先生说梅大会拳脚功夫,在她身边先生也能放心,虽说齐州算太平,她一个小丫头住在富春居,也怕出事,梅大妥当跟着她正好。 狗子现在天天得回家,他娘的病还没好利落呢,顺子倒是住在富春居,却在前头伙计住的院子里,富春居后院只有安然跟梅大。 本来高炳义还想给安然寻两个仆妇伺候,被安然断然拒绝了,自己就是个厨子罢了,摆什么谱啊,小院里有单独的灶房,烧个水什么的哪还用别人,自己就干了。 至于搬搬抬抬的力气活,根本不用自己开口,梅大就都做好了,这让安然对梅大越来越依赖。 安然刚进小院,就见窗户上透过梅大的身影,正在灯下算账,快入冬了,天也黑的早,刚落晚就得点灯。 安然提着食盒,站在窗外愣了愣一会儿,灯下的梅大有些不一样,面具脱了下来,灯影里瞧不清脸上狰狞的疤痕,棱角分明的脸倒显出几分俊逸来,不过,一手执笔一手扒拉着算盘珠子的样子,又像一个账房先生。 第61章 大概听见安然的动静,梅大抬起头愣了一下,安然看见他拿了面具戴上,方打开门,接了安然手里的食盒,侧身想让她进来,却又觉不妥,一时有些手脚无措。 安然倒是笑了一声:"这些日子多亏了梅大哥帮忙,安然无以为谢,也只能做两个小菜以表心意了,梅大哥不请我进去?" 梅大忙把安然让进屋,从里屋把灯挪了出来,放到外间的八仙桌上,安然也把食盒里的菜拿了出来:"上回见梅大哥喜欢吃鱼,正好狗子今儿提了两条大青鱼过来,说是栓子爹在河里捉的,倒让我想起了冀州府学会的做法,正好给梅大哥尝尝。" 梅大见桌上中间摆着个瓦罐,盖子刚打开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酱香,鱼剁了大块,旁边是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个暖锅子里温着的蛋花汤,两碗米饭,还有一小壶筛暖的金华酒。 跟安然做的那些精美菜肴不同,这几样异常家常,就像是平常老百姓家里做的饭菜,却还是能看出她的好厨艺。 鱼是种酱汁闷炖而成,与别的做法比起来,更为入味,青鱼肉厚,能做的这般入味,颇为不易,醋溜白菜看似简单,却也是精心烹制,只选了白菜的嫩帮,挑了菜筋,斜刀片成大片,火候极为正好,酸甜清脆,很是爽口,吃一筷子她夹过来的鱼肉,喝一口暖暖的金华酒只,觉暖入心肺,浑身都透着那么熨帖。 安然在对面,时不时帮他夹一筷子菜,问他:"好不好吃?" 梅大点点头,因梅大嗓子烧伤,不爱说话,一顿饭下来,只听安然不时问他的声音,他只是点头。 吃好了,安然看了看桌子,颇为欣慰,四块鱼,一盘子醋溜白菜,两碗米饭,一碗汤,一壶酒,让他吃的干干净净,作为厨子有人这么捧场,自然非常高兴。 安然把碗筷收拾进食盒子,刚要走,梅大却接过食盒子指了指外头。安然笑着点头,知道他是要送自己。 安然来的时候提了一只灯笼,这会儿提在梅大手里,他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着灯,在安然前头照着亮儿,其实没有灯这会儿也能瞧得见,天色黑透了,月亮就出来了,一轮皎月悬于空中,月光穿房越脊落下来,仿佛陇了一层淡淡的银色轻纱,很美。 两人的院子本来就挨着,从月亮门过去就是,进了院安然要去接食盒,梅大却避开,直接送到了院里的灶房。 安然愣了愣,见灶房的灯亮了,走过去不禁失笑,梅大挽着袖子正在刷碗。 安然不禁有些出神,此情此景倒让她想起了冀州的小院,眼前的人影,也仿佛跟记忆中的男人重合在一起,安然猛然惊醒,看清眼前的梅大,不禁摇头,自己想什么呢。 趁着这时候,去泡了一壶茶,等梅大收拾完,倒了一杯递给他。也不进屋,就拽了条板凳坐在灶房里,梅大喝了两口放下,忽想起什么,拿过她的手,写了起来:"为什么一天只定八桌席?" 安然知道他就得问:"富春居跟齐州的八大馆子不一样,既不是以量取胜,价格也不低,应该说,比齐州的八大馆子都要贵上很多,自然,这跟富春居从南边运过来食材,有很大干系,说白了,富春居的主顾都不是寻常老百姓,我略看了一下,能来富春居的,大约有三种人,一类是以梅先生为主的文人名仕,这类人见多识广,嘴最刁,菜稍微差一点儿都能吃的出来,也最难伺候。 第二类是士绅有钱人,这类人虽说比文人名仕好的多,却最讲究排场面子大多是请有生意来往的南边人,想显摆显摆在齐州府也能吃到地道的南菜,有南边人,这菜自然更要地道。 第三类人是慕名而来,这样的人只要一道菜吃的不合口味,恐怕就会砸了富春居的招牌,故此,想把这些食客吃的尽兴而归,就必须地道,若是客人太多,难免疏忽,菜的质量便不能保证。 每天八桌席两餐就是十六桌,每桌十个菜,一百六十道菜,能保证把这一百六十道菜做好,富春居的招牌就砸不了,富春居的招牌在,这些厨子伙计也就有饭吃,细水长流最好。 而且,咱们的菜价并不低,十六桌席已经有相当大的利了不是吗,何必贪得无厌。" 梅大点点头,在她手上写:"你是想给齐州其他的馆子留有余地。" "同行吗,都有饭吃才好,再说,我说的也是实话。" 梅大写了一句:"为什么还留两桌?" 安然笑了:"梅大哥跟着先生这么多年,难道不了解先生的性情?" 梅大点点头:"你是给先生留了一桌,另外一桌呢?" 安然微微叹息:"富春居的名声出去了,免不了有官府的人来,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即便东家是梅先生,当初也是为了南派的厨子罢了,并不是真的想开馆子,能应对过去就少给先生找麻烦才是。" 梅大沉默半晌儿在她手上写:"你不喜欢官府的人?" 安然点点头:"官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最是黑暗,都说当官是为了老百姓,可有几个是真为了老百姓才当官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本就是讽刺,若不是为了那顶乌纱帽之下的荣华富贵,恐怕天下也没这么多读书人了,若不拼命钻营,怎么来的富贵,指望当官的那点儿俸禄,怕只能吃白菜了。" 安然说完见梅大不吭声,不禁侧头看了他一眼,却只看到那张黑漆漆的面具,跟面具后一双深邃的眼睛,根本看不出他想什么。 梅大见她盯着自己看,下意识别开头,仿佛自卑。 安然心里不免愧疚起来,都怪自己一开始见他的时候,露出惧怕的神色,才让他如此自卑,不禁道:"对不住梅大哥,当日安然浅薄了,不该以貌取人,梅大哥别怪安然好不好?" 梅大摇摇头 在她手心写:"不怪。" 安然:"梅大哥不怪安然,以后可不可以在安然面前拿下面具,安然保证,真的不怕。" 第62章 梅大愣了愣,轻轻摇了摇头。 安然颇有些失望,但想想自己第一次见人家的表现,也不好再勉强。 大概怕安然继续这个话题,梅大在她手上写:"刚的鱼很好吃。" 安然笑了起来:"那是我冀州安府的时候,跟外厨房一位姓焦的大娘学的,以前也不知还能这般做呢,可见老百姓的家常做法,也不比大厨的手艺差,方法得当,一样可以烹制出极品美味来。" "冀州?安府?"梅大在她手心里写了这四个字。 安然目光有些闪烁,看向外面:"不瞒梅大哥,我本来是冀州安府的小丫头,因缘巧合拜了师傅,才赎身出来的。"说着,不禁有些出神。 感觉梅大在她手心里写:"什么时候回去?"安然愣了愣,想起临走跟安嘉慕发誓,此生绝不再踏入冀州府,摇摇头:"不回去了,哪里有我不能见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梅大在她手上又慢慢写了几个字:"不能见的是你喜欢的人?" 安然怔了半天,方才道:"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喜欢他,后来才发现,我喜欢的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假人,并不存在。" 安然侧头看向他:"怎么只问我,梅大哥呢?梅大哥有没有喜欢的人?" 梅大却在她手上写:"我给你把热水提过去。"说着站起来把锅里温的水舀进桶里,提到侧面的浴房里去了。 安然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活儿都是梅大干了,他很细心,并不会让安然觉得失礼,有时像个任劳任怨的仆人,有时又像一个无微不至的大哥,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让安然觉得异常温暖安心,有时甚至会想,如果他总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整个人蜷缩进热水里,安然舒服的吐了口气,闭上眼,眼前竟然闪过梅大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安然不禁想,那面具下面是一张怎样的脸,从露出的疤痕来看,烧的颇严重,要是在现代就好了,可以植皮,可以美容,即便不能完全恢复,至少也比现在好的多,长年累月戴着那样的面具承受着别人异样惊怕的目光,该多难过。 转天一早,安然习惯早起,在院子里晨练,安然晨练的项目千篇一律,就是跟林杏儿学的那套形意拳。 一套形意拳练下来,倒出了一身汗,侧头却见梅大站在月亮门里,目光颇有些惊异之色。 安然笑道:"梅大哥怎么来了?" 梅大走过来,抓住她的手,安然愣了一下,忽想起他要跟自己说话,自己瞎想什么呢? 梅大在她手上写:"你练得是什么拳?" "形意拳也叫心意**拳。" 梅大刚要说什么,顺子就跑了进来,猛一见梅大拉着师傅的手,顺子忙背过身:"师,师傅,俺啥都没瞅见,真的。" 让这小子一闹,安然都忍不住有些脸红,急忙把手缩了回来,咳嗽了一声:"胡说什么,我跟梅大哥说话呢,可是有什么事儿?" 顺子这才转过身来:"聚丰楼的少东家来了,说有事请教师傅。" 安然愣了愣,钱世臣?他怎么来了?叫顺子把人请到前头小厅里待茶,自己收拾妥当方才出去。 进了小厅,钱世臣站了起来:"那日见识了姑娘的好厨艺,实在让世臣佩服,方知父亲说的是,厨行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臣不过学的毛皮便自以为是,实在是井底之蛙,今日冒昧前来是想请姑娘指教一二,还望姑娘莫推辞才是。" 安然忙道:"少东家客气了,少东家是前辈,安然何敢言指教二字。" 钱世臣却道:"姑娘若不应,就是看不起世臣。"一句话倒把安然堵住了,只能答应:"不知少东家想让安然如何?" 钱世臣方才笑道:"姑娘请随在下去个地方就知道了。" 安然没法儿,交代顺子跟狗子不许贪玩,需勤练刀工,两人应着。 等安然跟钱世臣走了,顺子戳了狗子一下:"俺瞧着聚丰楼这个少东家一定是看上咱师傅了。" 狗子才不信:"胡说什么,看师傅听见把你赶出师门,算上今儿统共才见了两次罢了。" 顺子撇撇嘴:"一看你就不懂,这男人瞧上一个女人,别说见两次,一次就够了,不是有个词儿叫啥来着,对,一见钟情。"说着,贼眉鼠眼的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不过,俺瞧着师傅对梅大像是有点儿意思。" 狗子瞪着眼:"越发胡说起来,梅大是梅先生的家仆,再说,梅大的脸你没瞧见啊,烧成那样了,我现在瞅着都觉害怕呢。" 顺子挠挠头:"可刚俺进去给师傅传话的时候,亲眼瞧见梅大拉着师傅的手呢,师傅的脸都红了。" 狗子愣了愣:"胡说,怎么可能?" "真的啦,你不信拉倒,不过,即便梅大对师傅有意思,俺瞅着也要黄了,你瞧少东家长得多俊,咱师傅就算眼神再不好,也不可能选梅大啊是不是,更何况,咱师傅多厉害啊,这一身厨艺,比御厨都牛,将来说不定就能当御厨,如果成了御厨,那就更不会看上梅大了,你说是不是,狗子,俺跟你说话呢,你老踩俺脚干啥,……" 抬头,忽看见那边儿站着的梅大,吓了一跳:"那个,狗子咱该练刀工去了。"拽着狗子就跑了,仿佛后头有鬼追似的。 再说安然,上了钱家的马车,路上问钱世臣去哪儿,只是不说,到了地方一下车,安然才知道原来是大明湖。 现代的时候安然来过大明湖,大概是期望太高,所以有些小失望,所以来了齐州之后,也没过来瞧瞧这齐州有名的风景,如今一来倒不禁有些惊艳。 或许是没有周围的现代建筑跟人工痕迹,这里的大明湖美得自然,周围也没有公园,却有不少临湖的私宅。 钱世臣邀她来的正是其中一个二层楼阁,安然还以为他要请自己吃饭呢,进了里面却不禁笑了起来,临着湖的水榭里,是有桌子,却也有灶台案板,旁边几笼鸡鸭禽类:"少东家这是要跟安然再比整鸡脱骨不成?" 第63章 钱世臣俊脸微红:"世臣早已输了,哪还敢再跟姑娘比,只是那天家父回来说起姑娘在富春居那番话,倒让世臣对姑娘说的三套鸭跟套四宝以及套八宝颇有兴趣,故此才冒昧请姑娘前来。" 安然不禁失笑,原来是因为这个,这人还真有意思,想让自己做菜干什么非跑大明湖来,这么美得湖光山色里让自己拆鸡鸭骨头,还真有些煞风景。 见他一脸期待,也不好推辞,而且,他都把食材家伙什备齐了,却事先不知道要做菜,未拿厨刀,这会儿现叫人去拿,又觉没必要,便抽出腰上的匕首来:"三套鸭跟套四宝差不多,就做套四宝好了……" 钱世臣这个人虽有些傲,一旦从心里服了谁,整个人就会变得如沐春风,也颇为健谈,年纪虽轻,对厨艺一道,却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深知只凭一道祖宗传下的八宝布袋鸡,不可能让聚丰楼永远屹立不倒。 事实上,这几年聚丰楼的生意也已经大不如前,这让他颇为忧虑,便想着创新,却一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这次请安然也是为了这个。钱世臣有种直觉,他觉得安然能帮到他,他也的确找对了人。 听了他的想法之后,安然略沉吟:"我是个厨子,做买卖懂得不多,不过是固守还是创新,的确是像聚丰楼这样的传承百年的老字号,最难解决的问题,我也没什么行之有效的法子,不过,作为厨子我倒是觉得,所谓的招牌菜,不也是你们家老祖宗当初创出来的吗,传承百年的招牌不能丢,聚丰楼又不是只卖招牌菜,你可以再保留传统的基础上试着创新,例如可以做布袋鸭,亦或把鸭跟鸡套在一起,有三套鸭,套四宝,布袋鸡,你家再出来一个套两宝又什么难的。" 钱世臣眼睛都亮了,如此简单现成的法子,自己怎么就没想出来呢,躬身一揖:"安姑娘一番话让在下顿开茅塞,世臣多谢姑娘点拨。" 安然却摇摇头:"我的法子也不一定有用,具体的还要少东家自己琢磨,我就是个厨子,做买卖实在不懂。" 钱世臣:"家父说的是,如果天下的厨行多几位姑娘这样的人,或许厨行就不会被人瞧不起了。" 两人相谈甚欢,以至于钱世臣把安然送回富春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安然一下车就看见门口站着的梅大,刚要上去跟他打招呼,却见他一看见自己,却莫转头进去了,安然愣了愣,跟钱世臣道别从侧门进了后院,一路都没看见梅大的身影,便先去检查俩徒弟的刀工练的如何。 顺子跟狗子都算颇有天赋,其中顺子的天赋更好一些,也得了他爹的一些传授,只不过,两人都没经过系统的学习,基本功不够扎实,所以,安然才让他们俩每天都练刀工。 狗子倒还算勤勤恳恳,顺子却自持聪明,偷工减料,还缠着安然教他做菜:"师傅,俺跟狗子的刀工练了好些日子了,师傅什么时候教咱们做菜啊,俺想学御膳,想跟俺爷爷一样当御厨。" 安然脸色一素:"就凭你现在的刀工,别说当御厨,就是当个一般的厨子都不够格。" 见顺子有些不服的神色,安然摇摇头:"你们觉得自己的刀工合格了吗?" 顺子点点头:"都练好些日子了。" 好些日子了?安然失笑:"狗子,你去把后厨学徒找一个过来。" 狗子应一声跑出去,不一会儿找来个十四五的小子,是高炳义新收的小徒弟,看见安然一脸崇拜之色,眼睛都亮了,听安然说让他切萝卜丝,二话没说,抄起刀就切了起来。 切好了,安然把狗子顺子两人切得抓了一把放到一起,让两人看,两人顿时面红耳赤,低着头:"师傅俺接着练刀工。" 安然摇摇头:"你们别看不起刀工,不管是学徒还是皇宫里的御厨,刀工都是一个厨子的基本功,刀工,火候,食材的了解,食客的喜好,地域的差异,这些都需考虑周到,才能做好一道菜,缺一不可,更何况,无论南北,都离不开刀工菜,南菜有什锦豆腐松鼠鳜鱼,北菜更有各种花刀,练不好刀工,还当什么厨子,回家种地的好。"撂下话转身走了。 狗子跟顺子耷拉着脑袋跟泄了气的皮球差不多,高炳义知道来由,气的不行指着他们俩:"你们俩知不知道能拜安姑娘这样的师傅是多大的造化,尤其你顺子,不是看在你爷爷的份上,姑娘又哪会收你这个徒弟,你们倒好,本事没学会,先学会偷懒耍滑了,咱们当厨子就不是偷懒耍滑的行当,本事都是一天天练出来的,没学会走就想学跑 ,能怪姑娘生气吗。"把两个小家伙劈头盖脸的数落了一顿, 罚他们切一筐萝卜,不切完了不许睡觉。 其实安然倒不是生气,是怕这俩小家伙急于求成,基本功没练好,这厨艺将来学不扎实,成不了一个好厨子,既收了他们当徒弟,自己就有义务好好教他们。 回了自己的小院,安然不禁一愣,刚在外头的梅大这会儿竟然在劈柴,没见过天黑劈柴的,再说,柴火棚子里堆了半棚子劈好的了,做什么又劈。 安然刚想过去问,就见他抡起斧子,对着地上的圆木劈了下去,顿时木头便成了两半,那稳准狠的力道,让安然有些不敢靠前,感觉他好像生气了似的,又不像。 安然想了想,决定先进灶房开始做饭,因为顺子跟狗子这些日子练刀工,萝卜丝就成了必不可少的。 安然觉得天冷了,吃点带汤的暖和,便寻了羊肉剁了,做了一锅萝卜丝羊肉丸子汤,又做了一个粉蒸萝卜丝,一盘糖醋萝卜丝。 看着一桌萝卜丝,安然都忍不住想笑,做好了摆在自己的堂屋里,叫梅大吃饭。 梅大把劈好的柴收拾进去,洗了手进屋,坐下就开始吃,也不跟安然说话,一顿饭吃的甚有些沉闷。 吃完了,仍给昨儿一样收拾刷了,安然沏了一壶茶,端到灶房里,递给他一杯,看他喝了才道:"梅大哥生气了吗?" 第64章 梅大放下茶碗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抓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去了哪儿?" 安然愣了愣,不禁仔细端详他,心里琢磨莫非他是因为自己跟钱世臣出去生气?如果真是这个原因,那么他对自己…… 想着,忍不住脸红了起来,低下头:"去了大明湖,少东家想知道套四宝的做法,让我教他。" 说到此,抿抿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梅大哥是因为这个生气?" 梅大却别开脸,嘶哑的声音吐出几个字:"我没有资格生气。"即便声音刺耳,安然依然听出了落寞与自卑,不觉喊了声:"梅大哥。"梅大却猛的站起来快步走了。 安然愣了很久,自己伤了他吗?他是因为自己跟钱世臣出去嫉妒了吗?他喜欢自己吗?自己呢?喜欢他吗? 安然一连问了自己几个问题,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中梅大竟然在自己心里已经如此重要,重要到,她不想身边没有这个人,而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安然自己也不清楚。 如果说喜欢,是不是太快了,自己才离开冀州多久啊,就在不久前,她喜欢的人还是安子和,不,安嘉慕,这才多久自己就又喜欢梅大了,喜欢一个人这么容易吗?还是,因为梅大给了自己安全感,让她下意识想依靠这个男人,此事当不得儿戏,她得仔细想清楚才行。 却没想到,她还没想清楚呢,梅大却消失了,人没了,安然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问谁,问梅先生,觉得不妥,问高炳义,高炳义也不知道,只说梅大交代了一句过些日子回来便走了。 安然郁闷非常,心情也开始变得极差,心情一差,也就没心情再跟钱世臣出去,钱世臣来邀了她两次,都让安然寻借口推了。 如果说,第一次钱世臣对她没意思,那么后来这两次邀约,已经颇不单纯,作为女人,安然直觉钱世臣对自己有了那么点儿别的意思。 她并不想跟钱世臣发展出什么来,虽然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梅大,却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喜欢钱世臣,钱世臣是不差,家世好,外貌佳,性子虽有些傲,却也不能算大毛病,像他这样的人,算得上天之骄子,不傲气才奇怪,比起安嘉慕的风流霸道,钱世臣算古代难得的好男人了。 但安然就是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他,对这种天之骄子的类型,本能抵触,而且,自己对于钱世臣来说,估计也就是一时新鲜罢了,所以,邀约两次被拒之后,便销声匿迹了。 一晃眼儿一个月就过去了,自己从冀州出来的时候才过重阳,如今却已十月底了。 入了冬,齐州就冷了起来,这是安然在古代过得头一个冬天,刚初冬就冷的不行,幸好有火炕,只要不出去还不觉得多冷。 安然开始缩在屋里整理安记食单,这一程子事多,倒落下了不少,而且,经过上次的比试之后,对那几道菜有了新的领悟,便也决定记下来。 写了一会儿,不禁侧头看了看窗外,梅大走了一个月了吧,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或许,从今后不再回来了。 一想到他不回来了,安然便觉说不出的难过不舍,莫非自己真喜欢上他了?如果真的喜欢了怎么办? 安然眼前忽然划过林杏儿不屑的脸:"你这女人就是矫情,喜欢了就上,上了他生米煮成熟饭就跑不了了。" 安然脸一红,忙摇头,自己可不是那个不管不顾的蒙古大夫,自己还是比较保守的,只是自己到底喜不喜欢梅大? 正胡思乱想着,忽隔着窗户纸仿佛有雪花飘下来,这还是自己穿过来后第一场雪呢 ,安然兴奋的跳下炕冲了出去。 刚跑出屋,不禁猛然站住,前面不远的月洞门前,雪花纷纷扬扬打在一个的身上,立刻便化成了水。 安然的目光划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脸上的面具上,这一瞬间,安然仿佛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你喜欢他,喜欢这个男人,你不想跟他分开,你的世界里不能没有他。" 终于弄清了自己的心意,安然再不犹豫,迈步跑了过去,到了那个男人跟前站住,低声却坚定的开口:"梅大哥我喜欢你,你可喜欢我?" "师傅,师傅,下雪了……"狗子的声音传来,安然猛然惊醒,看了看桌上只写了几个字的白宣纸,不免脸颊烫热,这么会儿功夫竟然就做了梦,还是表白的梦。莫非自己如此想要男人,还是说,喜欢梅大已经喜欢到了想去主动表白的程度。 安然愣神的时候,狗子已经进了屋,梅大不在,倒给了两个小徒弟表现的机会,而且,两人分工合作颇有默契。 因狗子晚上需回家,白天大多是狗子过来给安然收拾小院,烧水,泡茶,狗子回家之后,顺子就接手过去,知道安然习惯每天沐浴,天天过来给师傅提水,颇为孝顺。 这俩小徒弟虽说有时候喜欢偷懒,到底是才十岁的孩子,又都是皮小子,没有玩心才奇怪。 狗子把刚泡好的茶倒了一杯放到炕桌上,茶壶包进暖套里温着,目光一个劲儿望着窗外,开始没话找话儿:"师傅下雪了呢,今年雪下的真早,俺娘说瑞雪兆丰年,今年雪早,明年一定是个好年景。" 安然见他心里跟长了草似的,便知一定是顺子撺掇他过来,两人是商量好去哪儿玩了,想了想,下雪小孩子出去跑跑对身体好,便道:"不用跟师傅拐弯抹角的,想玩就去玩好了,今儿放你跟顺子一天假,只不许跑河里玩去,刚上冻,冰面可不结实,掉下去小命就没了。" 狗子眼睛一亮:"师傅放心吧,俺跟顺子晓得事,就是今儿栓子舅舅来了。" 安然一听就明白了,听栓子娘提过,栓子舅舅是个皮影儿匠人,靠着四处演皮影儿糊口,每年都会来栓子家两趟,瞧瞧自己姐姐姐夫。 他一来左右的孩子可高兴了,缠着演上一出皮影戏,跟过年似的,哪怕没有舞台,没有敲锣打鼓伴奏的人,只栓子舅舅干巴巴的说唱上几句,也能让孩子们兴奋好些日子,贫家的孩子,没什么可心的玩意儿,这样的乐子已经极满足。 第65章 安然点点头:"去吧。"狗子刚要跑,安然又叫出他,从炕里的糖盒里抓了把上次出去买的麦芽糖。狗子高兴的欢呼一声跑了,安然不禁摇头失笑,到底是小孩子,容易满足,几块糖就能这么高兴。 想起狗子说下雪了,又想起刚的梦,摸了摸脸,仍有些烫热,喝了几口茶,下地在脸盆里撩了几把水,觉得热度下去了,才披上斗篷走了出去。 斗篷是狗子娘做给她的,狗子娘身子不好,却做的一手好针线,新棉花压实了絮进去,针脚密密实实的缝好,还掐牙滚了小边儿,便布料平常,又是单调的素青,仍做的让安然惊喜不已,最重要的暖和。 安然披着斗篷出了屋,便见雪花纷扬而落,仿佛三月里漫天的柳絮,顷刻间,便染白了房檐屋脊,院子里的几株花树也挂了一层细雪,一阵北风摇落树上的雪花,钻到了廊子里来,倒扑了安然一脸。 安然忙低头,待等抬头,发现月洞门边真站了个人,是梅大,此情此景竟跟刚才梦里的一般无二,安然怔愣半晌儿,不知该不该过去。 让她像梦里一样跑过去大胆表白,做不到,她毕竟不是那个蒙古大夫,有时候,安然真挺佩服林杏儿的,也格外羡慕,她可以活的那般恣意,不管什么时候,想做到随心所欲也是极难的。 自己的性子本就不是那种太外放的类型,过于矜持有些矫情,但她就是她的性子,改变不了。 而且,她觉得也需要时间,毕竟认识的时间太短,只是觉得在一起很舒服,却并不真正了解彼此,忽然想起安嘉慕,当初自己就是雾里看花,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个让自己动心的男人,后来才知道一切都是假象。 自己不算聪明女人,所以,还是谨慎看仔细些为好,只不过,一个多月不见,还是颇为想念:"梅大哥,你回来了。"这是安然所能表达的全部。 梅大却走了过来,肩上有未融的雪花,脸上的面具仿佛有些变化,看着仿佛比之前的舒服了些,他身量很高,站在安然跟前,微微低头才能跟她对视,他的眼里仿佛有些类似思念的东西,看的久了,让人不觉脸红心跳。 安然略错开目光,低声道:"安然还以为梅大哥不回来了。" 梅大却忽然拉她的手,安然下意识想躲,却想起他是要跟自己说话,这才未动,手被他抓住的一瞬,安然清楚的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般急促,扑通扑通,仿佛成了什么故障一般,好容易退下去的热浪又冲了上来。 费了很大力气才感觉出他在自己手心里的写的什么,他写的是:"你希望我不回来吗?" 自己怎会希望他不回来,若真如此,哪会这般,却又不知该怎么回答,说希望他回来,貌似跟表白也差不多,说不希望又实在违心,沉默良久,低下头盯着他的靴子愣了愣。 他的靴子上都是泥水,仿佛长途跋涉回来的一般,不禁问道:"你去了哪儿?" 梅大在她手上写了两个字,安然抬头看着他:"你去了京城。" 梅大点点头,近了,安然才发现他身上风尘仆仆,不知赶了过少路,外头的衣裳都被雪水浸透了,安然忙推他:"你快去换衣裳,我给你煮姜汤,这么冷的天,寒气入内可要病了。" 梅大低头看了看她,在她手上写:"等我。"转身回了他的院子。 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安然总觉梅大最后写的这两个字,颇有些暧昧的意味,摸了摸自己的脸,仍有些烫,不禁摇头失笑,自己真成十六的少女了啊,一个三十的大龄女青年,竟然还会脸红心跳,不是真实的体验了一回,打死安然也不信。 迈步去了灶房,把斗篷脱下来放到一边儿的板凳上,想梅大大老远赶回来,必然没来得及吃饭,倒不如做碗汤面给他。 想好了,便开始和面,面条切的细一些,进沸水打个滚捞出来,兑上熬得浓浓的高汤,多放些姜丝与胡椒粉,香醋,再点两滴麻油,装到青花的大海碗里,烫两颗菜心放到上面,再煎一个荷包蛋,一碗家常的姜丝酸辣面汤就做好了,热气腾腾,酸辣适中,下雪天吃这个最好,暖身暖胃。 灶房里的火一闷上,便有些冷,安然想了想还是让梅大去自己屋吃,说这话的时候,安然还颇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勾引之嫌,却又想梅先生前儿来了,也是在自己屋里坐的。 齐州冬天冷,安然又不习惯点炭火盆子,便只能烧炕取暖,堂屋里冷的坐不住,只能进里屋了,而且,齐州的风俗,来了客大都让到炕头上,一个是暖和,二一个也是表示亲热之意,老百姓家里都如此,自己再纠结,反倒显得心有龌龊。 梅大没有一丝不自在,直接进了安然的屋子。 富春居虽有江南院落之形,却因为气候的原因,屋里不得不盘火炕,如此一来,便有些不伦不类,但安然却喜欢,就像南北厨子之争一样,谁规定南派厨子就一定要做南菜,北派厨子做了南菜又如何,兼纳并蓄才能创新发展。 梅大吃饭的样子虽然快,仔细看却发现颇有几分优雅之态,只不过,热气蒸腾熏在他的面具上,看上去有些别扭。 安然本想张开让他摘了面具,又觉不妥,只能忍着,他吃完了,仍把碗收拾进灶房洗了,安然把暖壶子里的茶倒了一杯递给他。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屋里一时异常安静,只听见外头簌簌的落雪声,不知过了多久,梅大拉她的手过去写了几个字:"想不想出去走走?" 安然愣了愣:"去哪儿?"话音刚落就被梅大拖了出去,到了侧门外,安然看见外头拴着一匹高头大马,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梅大举上了马背。 安然吓了一跳,急忙抓住马鞍,所有的运动里,唯有骑马是安然死也学不会的,林杏儿说她是笨蛋,这么简单的事都学不会。 安然却不觉得自己笨,人吗各有擅长,哪可能十项全能,比骑马自己是输给了那女人,若是比攀岩爬山,一百个林杏儿都不是个儿。 第66章 不过马还真可怕,之前骑驴没觉得如何,可驴子跟马哪里一样,驴子温驯矮小,而且,自己坐在驴子背上的时候,是大哥周泰牵着的,除了有些颠,安然觉的跟坐在凳子上的区别不大。 可这是马,高头大马,大概觉得安然不是主人,颇有些不爽的刨了两下蹄子,打了个响鼻儿,安然都快吓死了,刚要跟梅大求救,梅大已翻身上马,安然就觉身后一暖,被他拉进了怀里。 安然还没来得及害臊,马嘶鸣一声,接着就冲了出去,这速度跟骑驴没有丝毫可比性。 安然能做的就是以有些奇怪的姿势趴在梅大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裳,感觉寒风卷着雪粒子从两人身边急速滑了过去。 好在梅大的斗篷宽大,几乎把她整个罩在了里头,倒没觉得多冷,只是感觉到身下高频率的颠簸,想来速度一定不慢。 等马停下来,安然觉得自己都快颠散架了,却仍有些说不出是兴奋还是羞涩的东西,在心里慢慢发酵,仿佛酒曲,就是不知什么时候,会酿出美酒来。 马停了,梅大却并未放她下去,而是把斗篷扯开,眼前顿放的美景,让安然几乎忘了寒冷,原来大明湖的雪景可以这样美,远山近湖,雪花飞扬,就像一副最真实的水墨画,哪怕只是单调的颜色,却有着惊心动魄的美。 不过,这算不算她跟梅大的第一次约会,即使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的靠在马背上,却让安然生出一种类似私奔的感觉,有那么一瞬,甚至觉得跟身后的男人从此策马天涯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儿。 安然也不知自己跟梅大现在算怎么一种关系,从大明湖回来之后,恢复了之前的相处模式,梅大仍管着富春居的琐事,顺带帮安然劈柴提水干些力气活。只不过也有些小变化,例如两人吃饭的地方从灶房挪到了安然屋里。 梅大一回来,顺子跟狗子就老实多了,不知为什么,两个小家伙最怕梅大,只梅大在安然这儿,她这两个小徒弟就再不见影儿的。 不过,一个月的苦练,两个小徒弟的刀工倒是大有长进,如今安然只让他们练两个时辰,其余就去灶房瞧着高炳义做菜。 这一个月安然也不是总在屋里待着,得了空便帮高炳义把南菜的做法都捋了一遍,高炳义是一个有天赋又努力的人,经验技术样样不缺,只是对有些菜的理解不是很清楚,却相当聪明,一般安然点他一句,或安然做一次,他就能领悟。 也因此,高炳义的厨艺可说一日千里,如今富春居大都是他撑着,只是遇上拿不准的,或者尤其要紧的客人,才会过来请安然,如今请安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有高炳义在,安然估计等明年开春,自己就可以离开齐州了,下一站她准备去成都,想看看这古代的川菜到底跟现代有什么不同之处,却又有些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富春居,而是院子里正在劈柴的男人。 天冷,柴火用的虽然多,可也用不着天天劈啊,但这男人仿佛把这个当成每天必须干的事儿一样,天天都得劈半天,劈好的柴用不了,安然让狗子顺子俩人搬前头灶房去了很多,可这男人却依然每天都劈,安然劝了不听,也就由着他去了。 而且,安然实在不知这男人怎么想的,那天两人策马去大明湖的事情,如今想来都像一场梦,梦醒了,该怎么着还怎么着,自己不说,这男人更不会提,一切照旧,就是不知道自己明年走的时候,他会如何? 正想着,忽顺子跑了进来:"师傅,师傅,不好了,燕和堂的东家刘成给您下挑战书来了,说三日后燕和堂新请的大厨,前来富春居跟您比试厨艺。" 安然微微挑眉,果然来了,打开挑战书看了看,署名还真是崔庆。 安然的小院今儿格外热闹,梅先生,梅大,高炳义都在。堂屋里的桌上置了个炭火炉子,炉子上的什锦火锅里,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却仍咕嘟咕嘟开着,熏的屋里暖烘烘的。 安然把锅子拿了下去换上水壶,顺子机灵的捧来茶具茶罐子,茶具是梅先生叫人送过来的,安然知道,老先生嫌弃自己的茶具不好,才巴巴叫人送来这个。 安然虽是厨子,对于茶也算颇为了解,只不过受了师傅的影响,平常还是喜欢喝最简单便宜的高沫。但梅先生不喜欢,所以他来的时候,安然便会把他送的茶具拿出来。 茶盏是汝窑珍品,淡淡的天青色,错落有致的蝉翼纹,都一再提醒安然,它的价值比自己平常用的普通青瓷碗贵重无数倍,这样的茶具自然不能泡高沫,让顺子拿的是富春居灶房里的碧螺春。 因南菜里有一道名馔碧螺虾仁,大多客人都会点,故此,富春居的碧螺春是特意从南边运过来的,即便称不上极品,也算对得起这套茶具了。 水滚了,缓缓冲入茶盏之中,先捧于梅先生,梅先生低头瞧了瞧,尝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 安然不禁叹息,看来老先生仍不满意,估计下回不定就给自己送一罐子茶叶来了。 梅先生放下茶盏看向安然:"还说前次挑战之后,就太平了呢,不想,这才几天又蹦出来个崔庆,丫头,这个崔庆可不是赵老六之流,他是韩子章的徒弟,之前更是南派的厨子,厨艺精湛,在苏州跟松月楼的大厨比试的时候,曾连胜两场。" 松月楼?安然愣了愣,崔诚之家的松月楼吗,看来崔诚之家的松月楼在南边颇有口碑,不然,崔庆也不会非要找松月楼的大厨比试不可。 高炳义:"俺也听说过。" 梅先生:"韩子章之所以让崔庆前来齐州,就是冲着前次的比试来的,前次你三道北菜大胜北派厨子,他让崔庆来齐州,想是以三道南菜胜了你这个南菜厨子,方才保住韩子章的颜面。" 见安然一副淡然的样子,不禁摇头:"丫头莫要轻敌,此次不同以往。" "安然并非轻敌,只是觉得没必要想太多,便咱们在这儿担心也没用,一切还要等崔庆来了才知道,先生这般一说,安然倒更有些迫不及待想见识见识他的厨艺如何精湛了。" 第67章 梅先生直摇头。 高炳义却安了心,梅先生虽见过安然比试,对安然的厨艺却并没有太深入直观的了解,高炳义就不一样了,天天守着安然,自己如今日渐精到的南菜,就是安然一手教出来的,别看有时安然只点一句,可这一句就是一道菜的精魂,没有这句话,他做出的菜就上不了台面,不地道。 如今谁还敢说自己的南菜做的不好,兖州府如今的南菜厨子里,自己算拔了头筹,就连嘴刁的梅先生都说他的菜地道,可见长进了。 自己不过得了姑娘一句点拨就有如此造诣,可想姑娘的南菜做的如何精到了,就算是崔庆,也绝不是姑娘的对手。 高炳义对安然已经陷入了疯狂崇拜之中,对他来说,大燕怕是没有比安然厨艺更好的厨子了,所以,他坚决相信安然必胜。 安然自己虽没必胜的把握,却也不觉的会输,自己好歹是穿越人士,多了这么好几百甚至上千年的传承,如果输给个古代的厨子,实在说不过去。 而安然也异常好奇,崔庆到底想跟自己比哪几道南菜? 比试当日,天还没亮呢,富春居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因为这档子事儿,富春居不得不贴出告示歇业一天。 有时安然真觉得开个馆子也不易,三天两头都有跑过来找自己挑战厨艺的,把正经买卖都耽误了。 不过,齐州府那些有名儿的食客老饕,说什也不想错过这次开眼的机会,纷纷表示你富春居歇业了,我们既定了席面,照样还得来,后厨没人做菜没关系,有伙计管茶水就成,席面的钱该多少还多少,一文都不会少,一个比着一个财大气粗,为了看热闹花多少钱都乐意。 弄得梅大只得答应,考虑到这么多看热闹的,选了富春居中间最大的一个厅,前后打开是两个大院子,就这么着,仍然招不开。 安然便给他出了个注意,就放板凳,至于茶水点心,靠边搭两排长案,都摆在上头,谁乐意吃什么拿什么,这样就腾出了许多空间,还可以放几个炭火盆子取暖,不然,大冷的天,坐在院子里也真够瞧的。 至于里头,自然是知府大人几位先生跟齐州八大馆子的东家了,灶台也挪到了穿堂里。 比试的当天,难得的大晴天,暖暖的秋阳落尽院子里暖洋洋的,加上一早就燃了几盆炭火,倒不觉得冷。 茶水跟点心照着安然说的都摆在两边的长案上,想吃想喝的,站起来走两步就能拿到手,异常方便。 梅大还问她怎么想出这么个好注意来的,安然差点儿笑出来,要是他吃过自助餐,就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了,对了,自助餐,或许自己可以在富春居试试,不是针对食客,可以在过年的时候,犒赏一下辛苦的员工,也当是个福利了。 正想着,便听旁边高炳义低声道:"来了。" 安然不禁看过去,果见梁子生后面由燕和堂的东家刘成跟赵老六簇拥着中间一个矮胖子走了进来,黑黢黢一张脸,个头生生比旁边的刘成跟赵老六矮了一个头,比两人簇拥在中间倒有些滑稽,扫过自己的目光颇有些猥琐,而且,瞧着脸色不大好,仿佛酒色过度。 安然不禁皱了皱眉,梅先生看了梁子生一眼:"梁大人还真是闲在啊,这没多少日子又上老夫这富春居来了,不知道的,还当梁大人也稀罕吃我富春居的南菜了。" 梁子生脸色微微一僵:"先生说笑了。"上次的脸丢的太厉害,这次本不想来,可来的是韩子章的亲传弟子崔庆,自己却不得不给这个面子,微微侧身:"这位是韩御厨的亲传弟子崔大厨,不知先生可曾见过?" 梅先生瞟了崔庆一眼:"倒是有过一面之缘,上回见崔大厨的时候,老夫记得你是南派厨子,怎么这一转身的功夫,就成韩子章的徒弟了。" 梅先生一句话正揭了崔庆的老底儿,厨行里最忌讳的就是背叛师门,崔庆前头拜的是南派师傅,学了一身手艺后,却又投了北派的韩子章。 即便惧怕韩子章的地位,不敢说什么,心里却颇瞧不起这种人,厨行里,这位也算臭遍街的人物了。 既然能做出这种事,脸皮早就丢倒脖子后头去了,听了梅先生的话,一点儿脸红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嘿嘿笑了两声:"先生这话说的,不是有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吗,崔庆虽是个厨子,想拜个高明的师傅有所成,难道就错了。" 梅先生哼了一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说可是贤臣,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崔庆脸色变了几变,到底不敢得罪梅先生。 梁子生忙岔开话题,看向安然:"上次见识了姑娘的厨艺,着实令在下惊叹不已,今儿得了这个机会,便更不舍错过了,本官特来凑个热闹,姑娘莫怪才是。" 说话极客气,安然倒有些意外,却深知这些当官的大都是两面三刀之人,别看脸上带着笑,不定心里琢磨什么呢,一个不防备,没准就中了什么毒招,微微一福:"大人能来,富春居蓬荜生辉,安然更觉荣幸之至,大人请上座。" 梁子生微微颔首,跟几位先生坐到了最前一桌。 崔庆目光在安然身上来回扫了扫,不禁笑道:"在京城听得郑春阳收了位高徒,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在下本还不信呢,如今一瞧,倒真是名不虚传,姑娘这般姿色……" 刚要说轻薄之言,梁子生忙斥了一声:"崔庆不可胡言。" 心里不禁暗叹,什么师傅收什么徒弟,这话还真有些道理,虽说郑春阳当年败给了韩子章,可就看郑春阳的几个徒弟,不说厨艺,就人品可比韩子章的徒弟强多了,虽说早听说崔庆是色中饿鬼,可你好歹也得看看场合,这里可不是花街青楼,是富春居,对面站着的也不是青楼里的头牌花魁,是厨艺精湛的厨子,若是被色所迷,这次怕比上一次丢的脸还大。 第68章 再说,就凭这丫头的厨艺,这般出挑的姿色,如今又声名鹊起,皇上好厨艺好美食可是出了名儿的,回头不定哪天听说这位,就得招进宫,还什么御厨大比啊,人家就凭这份姿色,弄不好直接就成了后宫的娘娘,到时候,韩子章一个御厨头再厉害,也不过就是个伺候人的奴才,算个屁。 自己虽如今站在了韩子章一头,却也不想得罪这位,不想崔庆如此不知深浅,更何况,如今这丫头可是梅先生照拂着,公然轻薄,不是打梅先生的老脸吗,这老头儿不跟崔庆计较,回头在皇上跟前随便说一句,都够自己喝一壶的。 崔庆一见梁子生脸色铁青,大有怒色,忙收住话头,只一双眼仍盯着安然,不住的瞄。 赵老六忙凑过来低声道:"表叔,您可别小看这丫头长得好看,厨艺厉害着呢,上次三道北菜,可都赢了,不是她放了侄儿一码,我这饭碗早就砸了。" 崔庆却撇撇嘴,毫不客气的道:"可见齐州的北派厨子没人了,连个小丫头都比不过,真丢人啊。" 他一句话齐州八大馆子的东家,就连刘成脸上都有些不好看,钱弘冷哼了一声:"再丢脸不过一个齐州府,倒是崔大厨,今儿若是胜了还罢,若是输了,输的可不是一个小小的齐州府,输的可是韩御厨的脸面,我们几个这等着见识崔大厨的手艺了。" 崔庆呵呵笑了两声:"俺既然来了,今儿必不会丢师傅的脸。"说着看向安然:"上次你三道北菜赢了,这回咱就比三道南菜,若我胜了也不叫你剁手腕子,这么个小美人,没了手腕子,多叫人心疼,只你若输了,给我崔庆做个二房,必叫你吃香喝辣享用一辈……"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惨叫,不知从哪儿飞来个石头,直接打在了他的嘴上,竟打落了两颗门牙,血乎流烂的看着异常吓人。 赵老六不禁一着急:"谁,敢公然打伤御厨,不要命了。" 梅大站了出来。 "你……"赵老六一看梅大,气势顿时矮了一截儿,知道梅大是梅先生的人,自己得罪不起,却也硬撑着:"你,你无故伤人算什么英雄。" 却听梅先生道:"打得好,再让老夫听见不干不净的,直接拔了他的舌头,御厨怎么了,就是王孙公子出口轻薄良家女子,也是犯了我大燕的律条,按律当杖责二十,只打落两颗门牙,算便宜他了。" "赵老六你倒人五人六起来了,那天不是安姑娘饶了你一条狗命,这会儿哪有你狂吠的份儿,就是,你他娘的太不地道了,立下生死文书都能不作数,俺要是你可丢不起这个人,找个粪坑一头扎进去淹死算了……"七嘴八舌说的赵老六面红耳赤,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就连北派的厨子都往地上啐了好几口唾沫,表示不屑。 梁子生一见不好,忙道:"崔庆便你是韩御厨的徒弟,也不可轻薄安姑娘,念你初犯且饶了你,若再口出轻薄之言,别怪本官不讲情面,你倒是比不比,不比就散了吧,别耽误人富春居的买卖。" 崔庆吃了亏,方回过味来,这里不是任由自己胡作非为的地儿,别看小小的齐州府,藏龙卧虎,对面这丫头后戳儿硬着呢,不免有些后悔。 却看向小丫头旁边的梅大,心说,这汉子定是这丫头的姘头,这会儿且咽下这口气,等回头得了机会,看崔爷怎么收拾你,这小美人早早晚晚弄到自己身下,非骑痛快了不可。 吐了嘴里的血,漱了口,对梁子生一拱手:"比,我崔庆今儿非赢了这丫头不可。"本来还想让着些,如今非让她输的心服口服。 想到此,一指安然:"这第一道菜,崔爷就做你们南菜的神仙蛋。" 众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神仙蛋虽是南菜,却早已失传,具体做法无人知晓,只知道成菜是蛋中有肉,却不知肉是如何放到鸡蛋里去的,故才得名神仙蛋,倒不想崔庆竟然会做。 梁子生微微颔首:"本官久闻其名,却不曾见过,更不曾吃过,若今天能一品这传说中的神仙蛋,倒也是造化造化啊。" 梅先生微微皱眉,看了安然一眼,见安然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仔细瞧,眼里仿若有讽刺之意,提起的心忽就放了下来,这丫头看起来成竹在胸,必是有了应对之法,莫非她也会做这道神仙蛋? 安然自然知道神仙蛋是怎么做的,在科技高速发展的现代,没有什么秘密是破解不了的,更何况,神仙蛋实在称不上多高明。 就是糊弄外行的招数,做法极简单,鸡蛋上磕个小口,取出蛋黄填入猪肉茸,用豆粉封口,先蒸后炸,食客见蛋中有肉不明就里,便觉妙不可言,说穿了,实在没什么,还当崔庆的厨艺多高明呢,就这样的小把戏,可以想见能教出这种徒弟,他师傅韩子章也高明不到哪儿。 崔庆见这丫头脸色变都不变,还当是强撑着,阴测测的笑了一声:"你若现在认输,还不晚?" 安然笑了,一伸手:"安然倒要领教崔大厨的神仙蛋如何奇妙?" "哼,不见棺材不落泪。"崔庆看了看灶台:"神仙蛋可是密不外传的绝技,这么着可不行。" 梅大一挥手,伙计立马扯了帐子,把崔庆围了个严严实实,外头的人根本连他的人都看不见,更遑论怎么做菜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崔庆嚷嚷了一句:"好了。"梅大让伙计撤去帐子,众人纷纷围拢过去,就连孙先生都赞了声甚妙,颇担心的看向安然。 崔庆得意洋洋:"怎么着,认不认输?"没了门牙说话撒气漏风,颇为可笑。 安然走过去看了看他做的神仙蛋,开口道:"你这道菜叫脱胎换骨,那么,安然就做一道偷天换日好了。" 说着,看向梅大:"我这虽不是绝技,不过,既然崔大厨珠玉在前,也不妨效仿一番。" 梅大微牵起唇角,叫人围了帐子。 第69章 安然倒是极快,不过一刻钟就做好了,待等帐子撤去,看到安然面前小盏里放着完完整整的一个鸡蛋,众人都不禁面面相觑。 崔庆看了一眼,就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这丫头疯了不成,拿个生鸡蛋做什么?" 安然摇了摇手指:"不然,我这鸡蛋可是熟的。"| 崔庆更笑的前仰后合:"煮熟了也不叫本事啊,真真好笑。"却见安然拿起了勺子轻轻在鸡蛋上敲了起来。 鸡蛋壳碎裂开来,安然一点点包开,放到盘子里,一个光滑囫囵的鸡蛋呈现在众人眼前,安然从腰里抽出匕首递给梁子生:"梁大人请帮忙切开。" 梁子生不知她想做什么,这不就是个鸡蛋吗,却也只得接过匕首,从中间切开来。 鸡蛋切开,周围顿时雅雀无声,就连梁子生都愕然,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明明是一个完整的鸡蛋,中间的蛋黄却变成了肉。 孙先生顿时笑了起来:"好一个偷天换日,神乎其技,老夫今儿可长见识了。" 就连崔庆都怔怔望着盘子里的鸡蛋发呆,这可是自己之前那个南派师傅的绝活,为了学到这个手艺,自己把那老家伙当祖宗一样伺候着。 即便如此,那老家伙也不传给自己,最后是自己偷看了几次,又琢磨了很久,才研究出来。也因为这个神仙蛋,自己才赢了松月楼的大厨,从而声名鹊起。 可这丫头才多大,而且,她这个偷天换日明显自己的神仙蛋高明太多,刚他看得异常清楚,拿出来的时候,就是一个完整的鸡蛋,包开了蛋壳,里面依然光滑白皙,不想,切开蛋黄竟换成了肉,这般神乎其技,她到底怎么做到的?莫非真有神仙相助? 梅先生笑了两声:"丫头,你倒还藏着这么一手绝技,真让老夫大开眼界啊。" 安然摇摇头,看了周围一圈:"这就是小把戏罢了,哪儿是什么绝活,说穿也就不新鲜了。" 汇泉阁的东家冯继听了,试着道:"若安姑娘肯把这样的绝活公诸于众,倒是咱们厨行的福气。" 安然点点头:"这有什么难的,刚做这个肉心蛋的时候,我两个徒弟在旁边瞅着呢,让他们给各位前辈再做一遍,大家就明白了,顺子,狗子。" 两个小徒弟应一声,是,分别站在两个灶台前开始动手。 顺子跟狗子虽是安然的徒弟,在场的人却都知道,顺子是上回比试的时候,硬赖着安然收的徒弟,算日子还不到俩月呢,狗子也比顺子没早多少,都属于刚入厨行的小学徒,即便安然的厨艺再高明,俩月也绝不可能调教出好手艺的厨子来。 这么短的时间,这俩小子估计刀工还没练明白呢,而,安然这会儿却让他们做如此高难度的肉心蛋,若是做不成还罢了,若是成了,可真是两个响亮的耳刮子直扇在了崔庆脸上,人家入门才俩月的徒弟,看一遍就能做出来,你他娘当成绝活藏着掖着,实在可笑。 这崔庆也不得人心,刚来就把齐州上下都得罪了,这帮人虽说是北派厨子,可心里这会儿都倾向了安然,都恨不能崔庆打脸呢,纷纷围过去,瞧狗子顺子俩人做肉心蛋。 梁子生跟梅先生更是一边一个站在近处,一眼不错的瞧着,怎么看着就是一个好端端的鸡蛋,切开蛋黄就变成了肉呢,若不是亲身体会,实在难以置信。 肉心蛋并不算什么高超的厨艺,至少比起鲁菜里的许多技法,不值一提,只要心细大都能做到。 只见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拿了一个鸡蛋,用针上下刺穿,上头的口略大些,先把蛋清引出单独放到一个碗里,再把蛋壳里的蛋黄搅散引出,另放,用油纸裹成漏斗把蛋清装回一半之后,上锅略蒸,再小心灌入调好的肉糜以及剩余蛋清,用白宣纸封口,轻轻摇晃,使蛋清跟肉馅充分融合,再上锅蒸熟,取出用冰水过凉,这道工序在粤菜技法里叫过冷河,如此方不会黏住蛋壳,保证蛋清的光滑完整程度。 当两个看似完整的鸡蛋放到碗里的时候,众人都不觉恍然大悟。 刚崔庆之所以要藏着做法,就是因为知道在场都是厨行里顶尖的人物,这样的手法若不点破还能糊弄一气,一旦点破,实在没什么。 更何况,安然的做法显然比崔庆要高明太多,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小把戏罢了,着实算不得什么高超厨艺。 梁子生跟梅先生颇有兴致包开两个蛋,虽不如安然做的光滑,却也是一个完整的鸡蛋,若不是当场揭破,直接看见这样的肉心蛋,一样会大呼神技。 崔庆的脸色难看之极,赵老六一颗大脑袋都恨不能钻裤裆里去,心说,让你狂吧,这头一轮可栽倒泥里头去了,人家赢了你不说,还把你这引以为傲的绝活贬的一无是处。 即便如此,安然也没打算放过崔庆,在她眼里,崔庆还不如赵老六,刚嘴里不干不净的耍流氓,这样的人不教训教训,真当自己是病猫呢。 想到此,抿嘴笑了一声:"这肉心蛋说起来不过是投机取巧的小把戏,小孩子看几遍也能做出来,哪算什么手艺,更谈不上绝活了,若论鸡蛋的菜,安然倒是喜欢一道,不难做,也好吃,比这道肉心蛋不知强了多少。" 说着,站到灶台前,让顺子把蒸好的金华火腿切条,狗子切青瓜,自己打了几个鸡蛋,锅上火,油在锅里逛一圈,倒出,开始摊蛋皮 。 这算是厨子的基本功,在场只要能上灶的厨子没有不会的,但能做到安然这样行云流水,却也没几个。 在厨行凭嘴混,混出来也没人看得起你,厨子就得靠手艺,也之所以,上次富春居比试之后,不说南派,就是兖州府北派这些大厨们,对安然这个南派厨子,心里也带着一份尊敬。 别说安然是南派厨子,这手艺可不分南北,尤其这份胸襟气度,心里不服都不行。 蛋皮摊好,裹上切好的火腿条跟青瓜条,入油锅略炸,起锅,斜刀切断,蛋皮嫩黄,火腿红润,青瓜翠绿,光瞧颜色就让颇有食欲。 第70章 安然做了四条蛋卷,切开整整三大盘子,其中一盘子端到了梅先生梁子生的桌前,其余两盘子让狗子顺子放到两边的长案上。 狗子跟顺子刚把盘子端过去,还没等放下呢,呼啦就被围上来的人分没了。 梁子生跟几位先生一人尝了一个,剩下的都便宜齐州八大馆子的东家了。 钱弘吃完,心里也活动了,这道菜做法简单,却好吃好看,最要紧还快,哪有比这道菜更适合馆子里卖的,回去就跟厨子好好研究出几道差不多来推出去,也省的食客总说他们聚丰楼都是老三套,没有新意。 钱弘这么想,他旁边汇泉阁的冯继跟后头几位东家也都不傻,心里莫不转这个主意。 安然仿佛知道他们想什么,笑眯眯的道:"这道菜易做,简单,味道也讨喜,馆子里卖最为合适,还有一个妙处,可以根据食客的需要,略做变化,把蛋卷里的食材一变,就是一道新菜,如今冬天时蔬少,若是开春就更好了,例如,鸭肉切丝用酱口炒了,搭配新下来的香椿芽,就是一道香椿鸭肉卷,把青鱼打茸包进去,就是鱼肉卷,不喜吃肉的,可以包银芽豆腐干,还可以包鸡肉,猪肉,虾肉,等等,随意搭配都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成菜。有些菜看似简单,只要略动一下心思,就大不一样了,老手艺老字号的绝活儿自然要固守,若能在固守的基础上创新,岂不更好。" 安然一番话说的齐州的几位老东家不免沉思起来,是啊,安然正说到了他们的心里,作为老字号,如今急需面对的就是这个尴尬的问题。 招牌菜绝活儿都是祖宗传下来的,万万不能丢,丢了就等于砸了祖上的字号,成了不肖子孙,若不丢,面对一天不如一天的生意,心里谁不着急啊,若是没了食客,馆子入不敷出,就算守着招牌菜又有什么用,所以,上新菜是唯一的解决法子。 这也是之前齐州的八大馆子里几乎都雇佣了南派的厨子的原因,北派的菜就如安然所说,厉害是厉害,技法也难,绝活更多,可那些绝活技法有几个北派的厨子能拿的起来,若是个个北派的厨子都有安然的手艺,那还愁什么。 北派之所以没落的原因,不就在这儿呢吗,而南派却不一样,虽说南北争斗已久,但不得不承认,南派厨子的确比北派厨子讨喜。 就拿最简单的一道白斩鸡来说,同样做白斩鸡,北派厨师是把鸡横放到案板上,用左手按住鸡身,右手持刀横切;而南派厨师则会将鸡扶住立起,从背部脊骨一侧下刀。白斩鸡卖的就是码盘整齐、鸡皮光泽滑润,而按北厨那种切法,贴着案板那一面的鸡皮肯定被蹭破了,恐怕卖不上什么好价钱,还有杀鱼,蒸鱼等等。 不得不承认,南派厨子做菜的精细用心,大大超出北派,作为北派的厨子,自然希望自己这一派厉害,可作为馆子的东家,心里倾向的却是南派厨子。 说白了,这南北之争,一开始并无胜负,却因为用心,人家南派生生就高出了北派一筹,加之北派许多绝活失传,也造成了北派渐渐没落之势。 便如今韩子章成为首屈一指的御厨,又把天下第一厨扣在了脑袋上,可仔细想想,让他这般风光的有几道北菜,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北派厨子,做的却是南菜,所以说,这南北之争从一开始,北派就输了。 而安然的一番话,着实触动了这些老字号继续面对的事儿,让这些东家不得不反思,人家安大厨厚道没明说,这是拐着弯的点拨他们呢,食客是固定的,如果总是那些菜,便再好,吃多了也不新鲜了,不创新,等待他们这些老字号的就只剩下关门了,在守着老传统的基础上创新,无疑给他们指出了一条明路。 钱弘几个人顿悟,再次用一种感激又复杂的目光看向安然,,然后几乎八大馆子的东家都站了起来,冲安然微微躬身:"安姑娘一番话,令我等受益颇深,多谢安姑娘。" 安然蹲身一福还礼:"各位都是安然的前辈,安然受不起前辈们这样的礼,安然也并无它意,之所以今儿说这番话,是希望咱们齐州的老字号能长长久久开下去,传承百年的老字号若是没落,不是各位前辈一家一人之事,是咱们整个厨行难以挽回的损失,安然如今想做的,能做的,就是把那些已经失传,或者频临失传的绝活儿菜肴找出来,不适宜的技法,可以适当变化创新,但老法子还是要记下来,给以后厨行里的后辈们做个参考,至少不能只听说菜名,连做法都不知道,更甚者,连菜名都没听过,这不是一个真正的厨子。" 就连梅先生都暗暗点头,看向安然,还说这就是个厨艺精湛的漂亮丫头,倒不成想,这个小丫头竟有如此胸襟气度,厨行并不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行当,若不是皇上好美食,怕连如今的地位都没有。 偏偏学厨子极难,学成一身精湛厨艺的难度不亚于读书人金榜题名,不仅需要年复一年的练习 ,还需对菜肴的悟性,对食材的了解,甚至,每道菜后头所蕴含的学问,一道成功的菜肴,必须具备色香味意形,色香味形已不易得,这意却更难,就如安然上次做的那道乌鱼蛋,就是色香味意形的完美结合,缺一不可。 正因为学成厨难,才使得那些大厨,把自己的绝活捏的死死,连自己的徒弟都不想传,也造成了如今许多绝活失传的后果,这些连他一个外行人都知道,更何况厨行里的人了。 却,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一个厨子把挽救失传的绝活儿,作为自己去做的正经事,即便都知道这件事如果做成了,对于厨行乃至天下的食客来说,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却这样费时费力的事儿,谁肯干。 而且,这件事并不是寻常厨子能干的,至少需先知道有哪些绝活,知道这些的非顶级大厨不可,真要是顶级大厨,谁肯花时间干这样受累不讨好的事呢,但这丫头就干了,不得不让人佩服啊。 众人都看向安然,,安然这番话说出来,只要是厨子没有不佩服的,除了崔庆跟刘成。 第71章 刘成费了大力气才巴结上韩子章,把崔庆给弄到了齐州来,本想崔庆一出面就把这丫头给收拾了,谁想没收拾人家不说,却成了架高的梯子,直接把这丫头给送了上去,今儿要是不能在厨艺上胜过这丫头,到了明儿,这丫头的名声可就更响了,以后想收拾她就更难了,难道让韩御厨亲自出马吗? 崔庆更是恨得牙痒痒,本来捏着必胜的把握,不成想却败了,还让这丫头当场揭穿,说了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气的脸都青了,不屑的哼了一声:"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什么创新,你创新出来的菜算什么?南菜还是北菜?这传出去不成笑话了吗。" 安然看向他:"都是一个行里刨食儿的,分什么南北,若非要分出个子丑寅卯,这样的菜可以叫创意菜或者叫新派菜,不过是个名儿罢了,只要食客喜欢,有什么关系。" 崔庆咬了咬牙:"你少耍嘴皮子,这头一轮就算你侥幸赢了又如何,还有两道菜呢,咱们这二道就做你们南菜的名,平桥豆腐。你敢不敢应战?" 平桥豆腐?安然挑了挑眉,这厮倒是会挑,都知道南菜里讲究刀工的一道菜是什锦豆腐羹,也就是文思豆腐,却不知平桥豆腐才是最考刀工的菜,而且,比文思豆腐难的多。 之所以是南菜一绝,其绝有二,一是用鲫鱼脑和鸡汤调味,其二是成菜上桌后,略带油脂看似不冒热气,其实很烫,勺不起,气不起,勺起气起,因此需吹后食之,小心慢用,以免烫伤。 而且这道菜还算一道药膳,有补五脏疗虚损的功效,除此之外最难的便是刀工,虽不是文思豆腐那样细如发丝,却要片成瓜子一般的碎片,越薄越入味,也越显出功夫来。 要做出这样的效果,豆腐尤为重要,现代比较简单,直接选用内酯豆腐即可,可这里是古代,点豆腐就成了这道菜成败的关键。 若是自己刚穿过来的那会儿,安然还真没把握能在这道菜上胜过崔庆,毕竟崔庆能胜过松月楼的大厨,也绝非泛泛之辈,第一轮之所以输的彻底,说穿了,也不是输给自己,是输给了现代无所不能可破解一切秘密的科技,如果自己是个地道的古代厨子,第一轮必败无疑,就像魔术揭破了便觉没什么稀奇,之前却不然。 而第一道菜失败的崔庆,第二道必然会拿出他的真本事来,因这第二道若是再败给自己,就把他师傅韩子章的老脸丢这儿了,所以,这道平桥豆腐必然是崔庆的拿手菜。 若凭自己之前点豆腐的法子,这道菜真不见得能做地道了,好在跟师傅去了趟桃李村,从那位疯和尚手里学会了点卤,这点卤,之前安然真没觉的有什么窍门,见了疯和尚之后才明白,这做豆腐真是一门老大的学问,回头得了空,还要仔细研究。 安然倒没什么感觉,只是想着怎么做好这道菜,可周围的人却不然,梅先生梁子生跟八大馆子的东家还好,因各有各的立场,总不免有纠结,看热闹的心思越就没了。 院子里的人却不一样,今儿能来的的都是齐州府有名儿的吃货,这吃货最高兴的事儿,莫过于吃到地道的美食,这平桥豆腐虽说是有名儿的南菜,富春居里也有,可都知道不是这位安姑娘亲自做出来的,再说,在富春居吃这道菜,那都是端上来就是成菜了,谁见过怎么做的啊。 这位安姑娘的厨艺,可是远近闻名,加上刚才露了了一手肉心蛋跟三色蛋卷,让这些人对安然的手艺更为期待,眼睛都冒着亮光,就算吃不着,看看怎么做也行啊,以后再出去说自己瞧过安大厨亲手做的平桥豆腐,这脸上也有光,故此,一个个摩拳擦掌,比安然还紧张。 人吗,都有爱美之心,安然的漂亮模样儿先让人有了好感,加上谈吐举动气度,可以说,完全秒杀了猥琐的崔庆,所以,这还没比呢,几乎每个人的心都歪向了安然,简直一面倒,崔庆这边就剩下刘成赵老六几个。 就连梁子生都升起一种希望安然胜的古怪心理,更不要说周围的南派厨子了,那个激动劲儿,恨不能放鞭炮,整整憋屈了五年啊,两个月前这口气才算出来,如今只要一提南派厨子,可不像之前那样人人看不起了,都会说一句,哦!跟富春居那位安大厨一派的啊。 光彩啊,活了这么多年,南派就没这么争气过,哪怕当年郑老爷子还是御厨的时候,这兖州府也是北派的天下,如今就连北派的厨子都服了安大厨,南派厨子的处境自然就好了许多。心理激动的瞪着大眼,看不见也得看,盼着这场比试,安大厨再给他们南派争光呢。 这次崔庆倒学乖了,看向安然,装出十分大度的样子:"第一轮是我先做的,这第二轮就姑娘先来好了?" 众人都不屑的撇嘴,心说,不定是怕先做了又输给安大厨,这才先看人家怎么做,想着偷师呢。 有几个嘀咕出声,把崔庆气的差点冲过去把人揪出来,到底场合不对,只得忍下这口气,却也一瞬不瞬的盯着安然,看她做的如何。 高炳义刚叫人去取豆腐,安然摆摆手:"拿泡好的豆子来就好。" 高炳义一愣:"姑娘要自己点豆腐?不用吧,不过就是豆腐罢了。" 安然微微皱眉,问他:"这道菜叫什么?" 高炳义一愣:"平桥豆腐啊。" 安然点头:"这道菜的主料就是豆腐,其余都是为了豆腐服务的配料,若豆腐选不好,这道菜还叫什么平桥豆腐,一个合格的厨子,对于每一道菜的主料辅料调料都要仔细选择,这不仅是对食客,更是对自己负责,如此,方能做出一道佳肴来。" 高炳义惭愧的低下头,忙去亲自取了泡好的黄豆过来,又叫人把小石磨挪了出来。 崔庆撇撇嘴,说了句:"故弄玄虚。" 梁子生也觉得做这道平桥豆腐,还要先做豆腐,的确有些矫情,只有梅先生捋了捋胡子:"随园食单上言道,一席佳肴,司厨之功居其六,买办之功居其四,可见这食材的选用之于一道佳肴和等额重要。" 第72章 众人见梅先生认同,这才纷纷点头,觉得大有道理。 安然并不用别人帮忙,挑豆子,去皮,磨豆浆,滤豆浆,上锅煮开,再滤…… 在座的大都是富贵人,豆腐算是最平民的吃食,便是偶尔会吃一两道豆腐菜,也是精工细作,诸如,文思豆腐,平桥豆腐这类的精细菜肴,谁会去关注豆腐是怎么做出来的,许多人都是头一次知道豆腐原来是这么做成的。 其中却有一个做豆腐发家的,更是眼珠都不转一下的盯着安然,等到安然点好了卤,不禁道:"安大厨这手点豆腐的手艺,真称得上绝活啊。" 众人见一个行家都这么说,虽说没看明白,也纷纷附和,把崔庆气的鼻子都快歪了,心说,做个豆腐罢了谁不会啊,这些人看见什么了,就一个劲儿夸。 偏赵老六还没眼色的凑过来小声说:"表叔,您可得小心着点儿,这丫头做豆腐的手法,瞧着真不一般。" 崔庆气上来,抬腿就是一脚,把赵老六踹到一边儿:"滚,少给爷这胡说八道,你倒是哪头的?" 四周见赵老六难看摔在地上,都笑了起来。 赵老六老脸通红:"笑什么笑,老子不就没站住,摔了一跤吗。" 哈哈……众人更笑的欢了。 那边一个厨子大声道:"赵老六你低头瞧瞧,裤裆上还你表叔的脚印子呢,这一脚可正踹对了地儿,你可还没儿子呢,这一脚别断子绝孙吧,哈哈哈……"说完,大家伙笑的更厉害了。 赵老六忙低头,不禁骂了句:"哪有脚印,个乌龟王八蛋胡说八道,你才断子绝孙呢。" 听见梁子生咳嗽了一声,众人方才闭了嘴。 豆腐做好了,就该做正菜,安然闭上眼把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睁开眼看向狗子,狗子忙把安然的刀盒捧了上来,打开,这才是今儿头一次用厨刀。 看到这把厨刀崔庆不禁愣了楞,五年前,师傅跟郑春阳比试的时候,自己就在旁边,自然见过郑春阳手里的厨刀,却真没想到,那老家伙竟然真传给了这丫头,看来自己之前的确轻敌了,能继承郑春阳的衣钵,这丫头绝非平常之辈。 而且,别看年纪小,手里一拿刀,那种气场,让崔庆竟不由一震,便是当年面对松月楼的大厨,都没这种感觉,这是一种绝顶的厨艺高手才会有的气场,这丫头不简单。 豆腐放到冷水锅里煮沸,这样可以最大限度的去除豆腥气,捞出放到一边儿,开始将鸡汤或肉汤放入锅内,佐以猪油、葱姜、鲫鱼脑蟹黄等配料,入瘦肉丁虾米煮沸。 孙先生凑到梅先生耳边道:"这丫头是不是忘了放豆腐了。" 这正是大家共同的想法,哪怕崔庆都这么觉得。 狗子想提醒师傅,被顺子一把拽住,小声道:"你傻啊,师傅什么人,做平桥豆腐哪会忘了豆腐,老实待着吧。" 狗子挠挠头,虽觉顺子说的是,仍有些担心,却见师傅终于去拿豆腐了,才算松了口气,却陡然睁大了眼,瞅着师傅神奇的刀工,不觉神往。 这平桥豆腐看似碎的毫无章法,却是一道最考刀工的菜,豆腐片的越薄越见功夫,安然这一招还是跟大师兄学的,有点儿类似刀削面,一手拖住豆腐,一手执刀,把豆腐片入汤内,雪白的豆腐划过众人的视线飞入锅中的过程,仿若飞雪,美不胜收,等到豆腐全部入锅,众人犹自回味不绝。 崔庆却冷笑了一声:"果真是高德明的师妹,他的一手刀工你倒是学了十成十。" 平桥豆腐做好端上去,安然忽听崔庆这么一句,不禁皱眉看着他:"我的刀工远不如大师兄,莫说十成,能有三四成,安然就偷笑了。" 崔庆目光一闪不怀好意的道:"你倒是护着高德明,说起来,在下跟你大师兄还颇有几分渊源呢,若不是高德明当年答应退了魏家的亲事,我家里的婆娘可娶不到家呢,也怪你师傅不争气,当年若不是败在我师傅手下,魏家哪舍得退你大师兄的亲事,倒让在下白捡了婆娘哈哈哈。" 安然这才知道,当年大师兄退亲还有这段缘由,不用想也知道,魏家之所以退亲,一定是韩子章在后头捣鬼,魏家也想抱韩子章的粗腿,这才逼着大师兄退亲,以至于,气的师傅一病不起。 这些恩怨便自己当时不在,这会儿听着都牙根儿痒痒,可想而知两位师兄当时什么样儿了,也难怪大师兄发誓此生不再娶妻,这是伤透了心啊。 却陡然醒悟,崔庆这个卑鄙小人在此时说出此事,大概想激怒自己,厨子做菜的时候,最怕心不静,酸甜苦辣咸五味对应着人的七情,喜,怒,悲,思,忧,恐,惊,只有人心境平和,不为七情所动,才能找到正确的五味,进而烹制出极致的美味来。 想到此,不禁笑了:"天下何处无芳草,此等背信弃义的女子不要也罢,倒是崔大厨得小心些,虽说人娶回家了,回头哪天你师傅要是跟谁比厨艺输了,说不准你老婆又会看上别人,好歹那魏小姐跟我大师兄只是定亲,退了亲男婚女嫁便能各不相干了,若是如今再看上别人,可是麻烦。" 说着,侧头看了眼顺子:"顺子,外头池子里的王八几天没喂了吧,快去投点儿食给它,免得饿死了,倒可惜养了这么多年。" "你,你说谁是王八?"赵老六还嫌刚挨的那脚不过瘾,这会儿接了句话。 狗子嘿嘿一笑:"师傅叫俺师弟喂王八呢,你接什么茬儿,你又不是王八。" 周围一片哄笑声,崔庆那脸色都发黑了,抬腿又是一脚。赵老六这一脚挨的更坐实了,直接从穿堂踹了出去,也是该着他倒霉,一屁股正坐在炭火盆子上,就听一声惨叫。 梁子生眉头皱的死紧,琢磨自己是不是站错队了,韩子章手下明显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人啊,指望这样的人升迁,怎么想怎么不妥当,挥手叫人把赵老六拖了出去,越发后悔今儿又趟了这摊浑水了,可都在这儿了,怎么也得撑下去。 第73章 看向安然:"安姑娘这刀工堪称鬼斧神工,下官佩服佩服,这味道也是本官吃过最地道的,就是不知崔大厨这道菜如何?" 崔庆如今也明白过来了,这丫头的厨艺的确高明,自己想胜了她恐不易,如今能做的就是尽量拉平,还能保住师傅的颜面。 想到此,开口道:"安姑娘的厨艺的确高明,不过,即便珠玉在前,在下怎么也得献献丑。"说着,看了对面盆里的豆腐一眼:"这做豆腐的太费时候,为免诸位等候,在下就借姑娘做的豆腐一用了。"说着叫自己的徒弟过去,就要拿豆腐,狗子急了,伸手一拦:"俺说,你们还要不要脸,想要豆腐自己做去啊,怕费时候,不是还有燕和堂呢吗,俺就不信,燕和堂那么大的馆子还找不出块豆腐来。" 刘成哪肯坏崔庆的事,刚安然做豆腐的时候,他耳朵支棱着听的别提多清楚了,这简单的豆腐里头可有大学问,这丫头既然不肯用富春居的,肯定有原因,自己要是从燕和堂弄来一块,若输了这场,崔庆可不是什么有担当的主儿,到他师傅跟前,把罪过往自己这儿一推,自己找谁哭去啊,这么傻缺的事儿他可不干。 想到此,嘿嘿一笑:"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燕和堂真就没豆腐菜,也就没预备豆腐。"说着看向钱弘:"倒是聚丰楼有好几道豆腐菜,又离富春居近便,钱东家,要不然让我的伙计跑一趟,去您那儿拿一块豆腐来给崔大厨使唤使唤。" 钱弘脸色一变,直咬牙,这刘成真不是东西,把他燕和堂摘出去,还不忘阴自己一把。 正要说什么,就听安然开口道:"狗子,给他。" 狗子不怎么情愿的把豆腐盆端了过去,墩在崔庆跟前:"俺今儿也算开眼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说的崔庆那个小徒弟,脸上都一阵青一阵白的,头都抬不起来。 崔庆倒无所谓,反正本来就没把脸面当回事,真要是在乎,也不会干出背叛师门这样遭人唾弃的事来了,不过,这厮的厨艺倒真不差,无论刀工还是火候,以及调味,都称得上顶级大厨。 前头看他拿神仙蛋糊弄人,安然还当没什么真本事,倒真小看了他,这道平桥豆腐,崔庆做的非常漂亮,没有丝毫疏漏,如此,这二轮便成了平局,那么胜负就看第三道菜了,以崔庆做南菜的造诣,安然还真猜不出,这第三道南菜他要跟自己比什么?不管比什么,这第三轮,自己必须胜他,便不为南派的厨子,为了大师兄,也不能让这样的混账得意,让大师兄耿耿于怀的夺妻之恨,今天便不能帮大师兄全找回来,也得出出这口恶气。 果然,梁子生跟梅先生商量过后道:"两位厨艺精湛,这道平桥豆腐难分胜负,这第二轮,本官跟梅先生一致认为算平局,不知两位可有异议?" 崔庆看向安然,咧开嘴,露出缺了的大门牙,阴沉沉的笑了两声:"安姑娘,看来咱们要在第三道菜上见输赢了,众所周知,南席少不得长鱼,南菜里长鱼的做法,也是多种多样,咱们这三轮不如换个样儿,你我都用长鱼做一道菜,不可做重,以免又是平局,在下是北派厨子,这南菜总归不是本行,就先挑了,在下就做一道梁溪脆鳝好了。" 崔庆的话一出口,在场的不管南派北派还是看热闹的,都用不屑的目光看着他,真是人至贱则无敌,能不要脸到这份上,也真不容易啊…… 崔庆做的这道梁溪脆鳝算无锡菜,是由鳝丝经两次油炸而成,成菜酱褐色,乌光发亮,口味甜中带酸,爽酥鲜美,是一道经典的南菜。 而崔庆的做法也相当地道,技法上来说,看不出丝毫北派技法的影子,且他的鳝丝是经过四次油炸,这并非易事。 之所以需两次油炸,就是为了保证鳝丝松脆的口感,看似容易,火候的掌握却极为讲究,第一次需油温八成热下锅,炸三分钟起锅,待等油温降至五成热,再入锅,这是两次,油温稍一过,外皮便会枯焦,油温不到,这道脆鳝的脆字就没了。 两次油炸都需恰到好处的把握油温火候,已是极难,更何况四次,不管崔庆这个人有多猥琐龌龊,厨艺却相当精湛,是安然目前所遇的对手中最厉害的一位,也难怪韩子章会派他来齐州了。 即便输了第一轮,崔庆也对自己的厨艺相当自信,尤其这道梁溪脆鳝,最见功夫,也最是讨巧,南菜里长鱼的做法虽多,经典出名的也就那几道,自己挑了梁溪脆鳝,估摸这丫头不是做声名赫赫的软兜长鱼就是大烧马鞍桥。 这两道名声在外,即便她做的地道,想胜过自己这道脆鳝也不容易,而且,大烧马鞍桥的酥香跟自己的脆鳝,口味上有重叠,崔庆算着这丫头十有**会选软兜长鱼。 安然并未看他,而是看了周遭的南北厨子一眼,缓缓开口:"南菜相较北菜的区别,首先在于选料,因地处江南,首要讲究便是时鲜二字、性味上更相制相顺、刀工细腻、火候正确、调味多变。故成菜兼具,肥而不腻、甘而不喉、酸而不酷、辛而不烈,清鲜和醇浓相兼,口味平和,这便是南菜。 而长鱼这道食材,正如崔大厨所言,是南席不可缺少的重中之重,两淮最为有名的长鱼宴,只一种长鱼可做出一百零八道佳肴,乃是南菜一绝,口味上来说,独拥四嫩,一曰活嫩,二是软嫩,三为酥嫩,四是松嫩。松嫩诸如雪花长鱼,锅烧长鱼是,软嫩如纸包长鱼,银丝长鱼,酥嫩的诸如大烧马鞍桥……" 说着看向崔庆:"还有崔大厨的这道梁溪脆鳝,都是酥嫩长鱼的经典菜肴,崔大厨这道菜经四次油炸,方能酥中带嫩,酸甜适口,相当地道,崔大厨厨艺精湛,安然佩服。" 崔庆先头听她长篇大论的说南菜,把周围的目光都吸了过去,心中不满,虽也承认这丫头的见识不凡,到底不痛快,这会儿见她如此说,方得意的道:"那是自然。" 安然却意味深长的道:"本来安然一听崔大厨是韩御厨的亲传弟子,有些迫不及待想见识韩御厨所精技法,也好学习学习,有所长进,倒不想……" 第74章 抿嘴笑了一声:"先头却是安然误会韩大厨了,以为韩御厨深有门户之别,如今瞧崔大厨这一手地道的南派技法,方知自己错了……" 安然几句话颇有含义,说的周围开始窃窃私语:"就是说,人家安大厨上回比试,虽做的是北菜,可技法上还能瞧出师从南派,崔庆倒是一点儿北派的影儿都找不见,亏了韩御厨口口声声的叫北派厨子抵制南菜,瞧瞧他教的徒弟,根本就是个地道的南派厨子吗,比人家安大厨还像,合着,韩御厨就让咱们下边的跟南派闹,他自己倒钻研起南菜来了,这算怎么回事……" 七嘴八舌,钻进崔庆耳朵里,崔庆脸色越发难看,阴沉沉的看向安然,真没想到,这丫头别瞧年纪不大,心思却如此狡诈,城府也深,两句轻飘飘的话说出来,就挑起了北派内乱,坏了师傅多年的布局,这丫头是个祸害,若不收拾了,以后有的麻烦呢。 目光闪过阴狠:"姑娘莫非忘了,这是比试厨艺,不是耍嘴皮子,便你舌翻莲花,把死人都能说活了,也得手底下见真章,若是这第三轮胜不了在下,便说下大天来也没用。" 安然冷笑了一声:"安然本就没想过比试,在师傅眼里从无南北之分,更无争斗之心,若不是有心人挑起南北厨子之争,让南派厨子在兖州府活不下去,安然绝不会接受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上回赵老六来下生死文书,白纸黑字写的清楚明白,输的人自断一手,至于输赢如何,想必在场诸位一清二楚,之所以放过他,是念着同是厨行中人,安然跟赵老六也并无深仇大恨,若为了一个小小的比试,而砸了对方赖以糊口的饭碗,着实心有不忍。" 说到底陡然一转:"崔庆你却不同,正如你所说,五年前我师傅败在韩子章之手,个中缘由想必你跟你师傅比谁都明白,你们若觉问心无愧,安然也无话可说,至于厨艺高低,今天你既代表韩子章,安然也要替师傅应这一战,前两轮不算,这第三轮咱们定个输赢如何?" 崔庆一愣,心里却也暗惊,这丫头莫非真有必胜的把握,不然,怎敢口出狂言,却想自己这道梁溪脆鳝当日可是赢了松月楼的大厨,松月楼在整个江南的名声都摆在那儿呢,更何况自己这四道油炸,火候油温的把握,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就连师傅若做这道脆鳝,也不一定能胜过自己,这丫头再能,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即便天份高绝,还就不信能胜过自己去,既然她想找死,那自己就成全她,顺道正好收拾了这丫头,以除后患。 想到此,呵呵阴笑 :"莫非安姑娘也想跟在下定个生死文书不成?" 安然却笑了:"生死就不必了,至于断手怎么缺德的事儿,也不是安然能做出来的,不如咱们定个新鲜的,就用头上这三千烦恼丝作为赌注如何?" 安然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不觉倒吸了口凉气,梅大微微皱眉,梁子生也不禁道:"断发如断头,姑娘三思。" 梁子生心想说,头发对于女子来说如何宝贵,怎可以此为赌注,实在冒失不妥。 崔庆却道:"这个新鲜,怎么个赌法?" 安然:"输的人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剃光头发,你敢不敢?" 崔庆阴测测笑了数声:"有何不敢,只不过,在下倒无妨,横竖是个男人,大不了当几年秃子,倒是可惜了姑娘这般姿色,若是没了头发,怕连富春居的门都出不去了,哈哈哈哈 ……" 安然却道:"这个不劳崔大厨担心,安然必能照常出门。" 崔庆愣了愣:"莫非姑娘不怕丑。" 安然仰起头:"不然,因这第三轮安然必胜。"声音清脆铿锵有力,一瞬间散发出的气场,令在场顿时安静起来,只听见安然清脆好听的声音:"刚说了长鱼三种口味,最难的却是活嫩,成菜需做到初入口感觉到嫩,细品之下与其他菜肴的嫩又有不同,嫩中有活劲,这才是南菜长鱼里最难之处,其中两道菜是经典,软兜长鱼,炝虎尾,安然便先做这道软兜长鱼。" 话音一落,已执起厨刀,刀光闪过,葱姜蒜片便已切好,投入锅中,入调料,旺火烧沸,直接倒入鲜活长鱼,按住锅盖,烧开,再入少量清泉,缓缓推动,少顷捞出,洗净,取脊背肉一掐两断,入沸水烫个滚,沥水备用。炒锅上火,入熟猪油,蒜片炸香,入汆好的长鱼脊背肉,调料豆粉勾芡沿锅边烹入香醋,淋熟猪油,白胡椒,装盘既成,一道菜做的行云流水,便是长鱼这般食材,也让在场的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在场的不是行家就是吃主,这道软兜长鱼是南菜经典,谁没吃过,这也是崔庆的心思,都吃过见过最地道的,也就很难吃出惊艳的感觉来了。 安然却与他的想法正好相反,越是经典熟烂大街的菜,才更能吃出高下来。 狗子把菜端过去,梁子生跟梅先生刚尝了一口,不禁点了点头:"的确是高下立分,安姑娘这道软兜长鱼做的与众不同,正如她所说,初尝只感觉嫩,细品却嫩中有活实在妙,妙啊。" 梁子生连着两个妙字,崔庆脸色都黑了,心说梁子生怎么糊涂了,你倒是站哪儿头的? 这话还真说着了,梁子生思来想去,怎么想怎么觉得跟着韩子章没好下场,认真说起来,韩子章的靠山不就是御膳房总管柳海吗,那就是万岁爷的奴才,还是个数不上的奴才,跟梅先生这位帝师怎么比。 更何况,梅先生老友甚多,随便出来一个,那都是了不得名仕,这些人即便不出仕为官,也是朝廷最为敬重之人,岂是柳海一个奴才能比的。 而韩子章当年胜了郑春阳那场御厨比试,坊间也多有传言,说其胜之不武,自己本来还不大信,如今就看看崔庆,再看看郑老爷子的这位亲传弟子,忽觉坊间传言十有**是真的,什么师傅教出什么徒弟,崔庆这个德行,韩子章能好到哪儿去,论磊落,论厨艺,还得是郑老爷子这位女弟子。 而且,自己既然知道这丫头有可能一步登天,做什么还得罪她,更何况,自己根本不用卖人情,只要公正,凭这丫头的厨艺,又岂会输给崔庆。 第75章 感觉梅先生古怪的目光,梁子生咳嗽了一声:"先生这般看下官作甚?" 梅先生却笑了一声:"老夫只是觉得,今儿瞧着梁大人格外顺眼。" 梁子生自然听得出梅先生的话外之音,想起之前的事儿,不觉老脸不觉一红:"先生取笑了,取笑了。" 却忽听聚丰楼的钱弘道:"安姑娘怎么又做了一道?" 众人惊讶的看了过去,实际上,安然做的不止一道,而是四道,除了软兜长鱼之外,还做了炝虎尾,蒸小鱼,白煨脐门,挂霜龙骨,全部摆上来,竟凑成了一桌席。 梅先生笑了起来:"那年老夫随万岁爷巡视两淮河道,有幸吃过一回两淮的长鱼宴,南席少不得长鱼,两淮的长鱼宴更是绝妙无比,南边的老百姓勤俭持家,精细着过日子,想来才能如此富庶,这两淮的长鱼宴讲究的便是物尽其用。" 冯继着急的道:"怎么个物尽其用?" 梅先生笑道:"冯东家倒是个急性子。"却也不再卖关子,:"所谓的物尽其用,就是一条长鱼身上所有皆可入菜,且能烹制出极品佳肴。" 说着,指了指桌子上安然做的菜:"这道软兜长鱼用的是脊背肉,这道炝虎尾用的是长鱼尾,这道蒸小鱼却是长鱼的血和肠子,至于这道白煨脐门是鱼腹,而这道挂霜龙骨用的却是长鱼骨,一条长鱼从前到后,从里到外,皆能烹制出如此佳肴,实乃妙绝,更彰显了老百姓的勤俭与智慧,相比之下,崔大厨这道梁溪脆鳝便相形失色了,故此,这第三轮孰赢孰负已不言而喻,梁大人以为老夫说的然否?" 梁子生点点头:"安姑娘厨艺精湛,南菜造诣更让本官惊叹不已,这五道菜,只用了一条长鱼,实在精妙无比。" 梁子生话音一落,崔庆就不干了:"好啊,你们齐州上上下下合在一起阴你崔爷。" 梁子生脸色一沉:"崔庆,执意下挑战书的是你,三场比试有目共睹,第二轮的平桥豆腐,若不是安姑娘大度,让你取用人家点的豆腐,哪来的第三轮比试,崔庆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你的厨艺可比得上安姑娘?" "就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还大厨呢,明明输了还不认,什么东西啊,我说,这位本来就是什么好人,好人能干出背叛师门的事儿吗,明明是南派的厨子非说自己是北派的……你们别把这种人往我们南派推啊,我们南派的厨子里可没这么不要脸的……" 南北两派的厨子谁都不愿承认崔庆是自己一头的,唇枪舌剑差点儿打起来。 刘成一见不好,凑过来拽了拽崔庆的衣裳低声道:"这儿不是在京城,崔爷您还是认了吧。" 崔庆哪里肯认,认了输,回去在师傅跟前还有脸吗,更何况,认了输自己就得剃光头,这要是顶着秃头回京,这脸可丢尽了,死也不能认。 想到此,便决定赖账:"好坏输赢由着你们说可不成。" 话音未落就听外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那本王来断个输赢如何?" 听见这个声音,安然脸色顿变,看着从外头走进来的男子发愣,玉带金冠紫衣蟒袍正是逍遥郡王岳锦堂,后头跟着的人就是之前在安记酒楼门外瞅见的安家三老爷安嘉树。 安然目光一缩,这两个人来了,安嘉慕会不会也来了?下意识低头,手紧紧攥起来,紧张的指甲都嵌进了手心里,仍恍若未觉,忽感觉身边一道关切的目光,侧头看过去,是梅大,即便带着面具,即便面具下一张脸烧的狰狞可怖,可他的目光却让她渐渐安定了下来。 这男人总会莫名带给她莫名的安全感,只要他在自己身边,仿佛天塌下来也不用怕,是啊,自己怕什么,卖身契已经烧了,安嘉慕已经纳了妾,既要大摆筵宴,怕是心里极喜欢的人,如今正稀罕不够呢,怎会有心思理会自己。 而且,以安嘉慕的骄傲,当日既然放了自己,也断不会吃回头草了,自己虽然不会跟那个男人,但安然也十分清楚,在这种社会形态下,安嘉慕实在算不得什么罪大恶极之人,甚至,还应该算是个颇有良心的好人,对兄弟,对下人,对妻妾,跟别人相比,真算不错的一个人。 有钱,有闲,有权,有势,这样的男人没有强抢民女,霸占良田,勾结官府鱼肉百姓,已经算是好人了,所以,自己实在没必要怕他。 给自己做了无数心里建设,又看了梅大一眼,安然方才彻底定下心神,抬头看过去,梅先生跟梁子生已经把岳锦堂跟安嘉树迎到了首席落座。 梁子生在下首躬身道:"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本王不过一个闲人,梁大人乃是一方父母,公务繁忙,就不用客套了。"说着,笑了一声:"本王这一到兖州府就听说梅先生盘下了富春居,找了个了不得大厨,南北菜皆做的精妙无比,倒勾起了本王的兴致,听说富春居今儿有人挑战厨艺的,便过来瞧瞧热闹,也见识见识这位短短几日,便在齐州声名鹊起的大厨,倒是哪位?本王实在好奇的紧。" 梁子生忙介绍安然:"这位便是安姑娘,富春居的掌灶大厨。" 安然略整了个整衣裳,蹲身一福:"安然给王爷请安。" 岳锦堂却笑了起来:"本王还说谁有这么大本事,原来是安姑娘,倒怪不得了。" 梁子生愣了愣:"王爷认识安姑娘?" 安然不免有些紧张,自己不在乎当过安府的丫头,却怕岳锦堂点破自己跟安嘉慕那点儿事,安然自然不信他不知道,当日安嘉慕为了自己跟上官瑶对上,岳锦堂可是眼看着呢,更何况,这里还有三老爷安嘉树。 自己跟安嘉慕那点儿事,绝无可能隐瞒,却也不想这么当众揭出来,当初自己跟安嘉慕摊牌就是想要自由,想找回属于自己的独立人格,不想做安府的小丫头,更不想提起自己就会烙上安府的印迹,她只是安然,一个可以只凭着自己,便能活出精彩的女子。 第76章 却,这里毕竟是男权社会,若是岳锦堂说出什么,怕自己这几个月在齐州府的努力,顷刻间便会付之东流。 岳锦堂却笑了一声:"安姑娘是郑老爷子的高徒,郑老爷子如今在冀州安府,在下前次下江南采办万寿节贡品,路过冀州,应嘉慕兄盛情相邀,有幸见识过安姑娘的厨艺,一道樱桃肉,一道镶银芽,比之御宴毫不逊色,令本王印象深刻,不想,今日在这富春居还能再见姑娘,闻听姑娘并未出师,怎会在这齐州府?" 安然愣了愣,不禁看了他一眼,心说这岳锦堂什么意思,竟是只说上回自己做樱桃肉镶银芽的时候,别院的事儿提都不提。 梁子生却愕然道:"王爷说笑呢吧,安姑娘如此精湛的厨艺,怎可能还未出师。" 安然开口道:"王爷说的是,安然确未出师,之所以出来,是想各处游历增长见识,这也是家师的意思,安然毕竟年纪小,学艺时日甚短,师傅常言,技巧有余,历练不足,故此,放安然出来历练,以期能有所进益。" 却听安嘉树哼了一声,忽然开口:"怎不说你心大,不甘于在安府罢了,说的如此好听作甚。" 安然不禁皱了皱眉。 梁子生奇怪的看了安嘉树一眼,自己跟安家这位三老爷接触的不多,这位是江湖侠客,虽是安家人,却不怎么理会俗事,只在一起吃过几次席,更兼这位性子古怪,话也少,轻易不与人搭言,却不知怎么蹦出这么一句来,说是责怪不像责怪,若说好意,却也不似好意,听着倒有些埋怨之意。 心里不禁转了转,在安嘉树跟安然身上来回扫了一遍,这一个貌美佳人,一个英俊小生,还真挺般配。莫非这俩人之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暧昧?却见安然比自己还要震惊的神色,又不像,倒越发叫人想不透。 安然做梦也没想到安嘉树会说出这么一句来,自己跟他,之前可是连句话都没说过,唯一的接触,就是当初吃醉了扑他的事,可他没认出自己,自己也不记得他,就跟陌生人没两样,说起来,自己跟安远安志还更熟络些,他说出这话,却让自己不知如何应对了。 好在岳锦堂接了过去:"嘉树这话说不是,人各有志,再说,安姑娘这般好手艺,总待在冀州岂不是天下食客的损失吗,你安府反正也不缺好厨子,得了,今儿既来了,也不能白来,就给你们做个评判好了。" 说着,看向崔庆:"崔庆,刚本王一进来就听见你嚷嚷不服,本王亲自来断一断输赢,你该服气了吧。" 崔庆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会儿青,都说不清是个什么色了,逍遥郡王岳锦堂跟安府大老爷安嘉慕私交甚笃,这大燕谁不知道,别看安嘉慕就是一个白身,并无官职,可此人八面玲珑,安记的买卖更是遍布天下,安府二老爷如今又是吏部侍郎,更使得安府在官场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正因如此,郑春阳师徒三人才会在冀州安府存身,不然,师傅早把老家伙收拾了,哪还会有今日这般后患,而岳锦堂今天忽然插进来管这档子闲事,怕自己落不上好,却也不敢反驳,只得道:"王爷若肯屈尊做评判,不仅是在下的荣幸,我师傅脸上也有光彩。" 岳锦堂目光一闪:"崔庆,这时候把你师傅搬出来,莫非是想吓唬本王不成?" 声音已有些冷,崔庆吓了一跳,忙躬身:"崔庆不敢。" 岳锦堂哼了一声:"还有你不敢的事,倒不容易。" 看了眼桌子上的菜,不禁皱了皱眉:"大冷的天,吃这油腻腻的东西,也不怕倒了胃口,本王平生最不喜长鱼,倒是喜欢南边的小点心,光瞧着就勾人的胃口,这么着,你们俩一人再做一道点心,让本王来评判评判如何?" 在场众人均愕然,这位倒是来当评判的,还是来搅局的。 梅先生没好气的道:"已比过三轮,若是再做点心可是第四轮了。"意思是这是富春居的,不是点心铺子,你要吃点心,来错了地儿。 岳锦堂却呵呵一笑:"这么多年,梅先生的脾气倒是一点未变啊,前次进宫,皇上还说起先生呢,言道常怀念先生在宫里的日子,只因听说先生年老体弱,方才不忍劳动先生进京,今儿一瞧,本王倒觉得传言不可信,先生红光满面,甚为康健啊,等本王回京定禀告皇上这个好消息,也免得皇上惦记着。" 几句话说的梅先生脸色都变了,之所以托病,就是不想进京,尤其宫里没有了郑老头子,就没有美食,也没了说话儿斗嘴的人,有什么意思,更加不想看到韩子章那副小人得意的嘴脸,若不是郑老头宽宏大量,为了天下厨行的和睦,哪有他得意的份儿。 也是郑老头那俩徒弟不争气,如今好容易有个争气,能继承郑老头衣钵的小丫头,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丫头吃亏,只不过,岳锦堂这小子说话真叫人不爱听。 捋了捋胡子:"郡王如今倒跟过去不同了,如今都帮皇上办差了,老夫甚为欣慰啊,待老夫进京,定在皇上面前好生举荐逍遥郡王,多给王爷些差事,也能为皇上分忧。" 噗……岳锦堂一口刚入嘴的茶,直接喷了出去:"梅老头儿。" 梁子生一见不好,忙站了起来:"那个,梅先生,王爷,咱们还是先断出两人的输赢才是。"说着抹了把冷汗,这两位一位帝师,一位郡王,这会儿怎么成小孩子了,竟斗起嘴来。 却也不禁看了安然一眼,心里暗暗琢磨,这丫头不言不语的,这后戳当真硬实啊,他可不信好端端的逍遥郡王会跑来富春居,定是为了这丫头来的,可瞧着又不像,若真为这丫头来的,何必再比什么点心,这位王爷的路子还真让人摸不透。 想到此,开口道:"下官斗胆说句话,这几道菜如今已凉透,怕也比不出输赢来,倒不如再做一道点心,也不拘南北,让他二人各显其能,做自己拿手的,有道是名师出高徒,这点心做的必然不同凡响,也让下官跟在座的齐州八大馆子的东家,再见识见识两位大厨的精湛厨艺。" 第77章 梅先生看向安然:"丫头你怎么说,若你不应,自有先生替你做主。" 安然心里不由一暖,虽说穿越来遇上了诸多不顺,让她一度心寒,却也有脉脉温情,冀州府有干娘一家子,有师傅师兄,到了齐州有梅先生,有高炳义,有狗子娘俩,有栓子一家,有顺子,还有周围这些前来帮自己站脚助威的南派厨子,还有梅大。 安然忍不住看向梅大,只这么看着他,都觉心境安宁,微微笑了笑,点点头,看向崔庆笑容顿收,含着淡淡的嘲讽之意:"韩御厨的亲传弟子,安然今日算领教了,果然名师出高徒,想来这耍赖的功夫也是一脉相承了。" 崔庆却不以为意,能再比一场,对自己有利无害,她愿意说什么让她说呗,反而颇为无耻的嘿嘿一笑:"我师傅的高明之处,岂是你一个小丫头能知道的,既王爷开口了,崔庆今日自要拿出自己的本事来,就做一道莲花卷好了。" 梅先生点点头:"这道莲花卷也是御宴菜品之一,虽是点心,却精致典雅,做出莲花形来,光瞧着就叫人赏心悦目,当日郑老头做的这道莲花卷,老夫可是吃过不少回,倒不知韩子章做的如何?" 几句话让崔庆脸色一变:"郑春阳是我师傅的手下败将,这点心自然是我师傅做的更地道。" 梅先生哼了一声:"那老夫今儿倒是要见识见识韩御厨高徒的手艺了。" 安然却有些失望,本来还以为崔庆会选更难一些的,却不想选了这道莲花卷,虽精致漂亮,却着实称不上什么难度,不过,崔庆也是个极聪明的厨子,知道变通,这道莲花卷本来只用白面做成莲花形,他却加入了紫薯泥,使得这道点心颜色更为丰富,趁着下头翠绿的荷叶形琉璃盏,精美的仿若艺术品,叫人不得不赞叹。 崔庆见众人脸上均有赞叹之色,颇为得意,嘿嘿笑着看向安然:"在下做的这道莲花卷,不过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点心,倒是想领教安姑娘的神乎其技,也好让在下心服口服。" 安然冷笑了一声,看了周围一眼:"今儿既做的都是南菜,这点心安然便做一道南边的小茶食好了。"说着,叫两个小徒弟舀了面,开始和面。 崔庆一眼不错的盯着安然的动作,半晌儿脸色一变,心说,这丫头莫不是要做茶馓? 茶馓正如安然所说,是南边民间的一道小点心,寻常街巷间便有卖,虽寻常,却极不易做,需用白精面,拉出像麻线一样的细面丝,绕成四寸多长、一寸多宽的套环,环环相连,呈梳状、菊花形等网状图案。做茶馓不难,做的精细却极难,故此,也是南菜里的另一个绝活,倒不想这丫头竟会做这个。 茶馓虽是南边的平民小食,北方人却知之甚少,如今都万分好奇的盯着安然的动作,见她搓条,盘条,熟练非常,软绵的面条在她的纤手里,竟仿佛活了一般,拉到细如发丝之后又缠成各种形状,温油炸出,竟是一次一个花样儿,扇子型、梳子型、宝塔型、荷花型、葫芦型、菊花型……一个个精美的造型炸制而出,放到旁边的竹编筛子里沥去油,香脆鲜活。 不知是谁开始数了起来,一种,两种,三种,四种……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数到十二的时候方才停下,随着众人的数数,崔庆的脸色已经白的没了一丝血色,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道看似平常的茶馓,有多难,做出来容易,做的如此精美,便自己平生所见过的南派大厨里,也没有一人能比得上这丫头的功夫,看似简单的盘条,拉条,却需极为精湛的厨艺才能做到,慢说自己,自己的师傅韩子章怕也做不出如此精美的茶馓来。 这第四轮自己输了,一想到剃成秃子回京,崔庆的汗都出来了,即便再不要脸,这个脸面可也丢不起,不如先溜了躲起来,等风头过来再说。 想到此,根本不管自己的徒弟,身子一缩哧溜就想钻进人群里,可惜,刚一动就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抓住,接着便听见异常难听的声音:"想跑……"这个难听的声音刚钻进耳朵,崔庆就觉腿窝子挨了两脚,腿一软,跪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侧头看见梅大一张丑脸颇为狰狞,心里不免怕上来:"你,你想做什么,你崔爷可不是好惹的,今儿你得罪了崔爷,待以后……"崔庆话没说完,嘴里就给什么东西堵上了,只觉臭不可闻,。 是狗子从他脚上扒下来的袜子,顺子找来了绳子,跟狗子两人三两下就把崔庆捆成了待宰的猪,把眼睛一蒙,嘿嘿笑道:"大家伙在富春居枯坐了大半天,这会儿好容易有了个乐子,大家伙可得好好瞧着。"说着,舀了一勺热水冲着崔庆的脑袋就浇了下来。 便崔庆嘴被堵着,都能听见闷闷的惨叫声,接着,就觉好几只手在自己脑袋上游走,任他怎么挣扎都没用,等眼上的布拉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光秃秃一根儿毛都没了,顿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刘成刚要上前,见梅大站在一边儿冷冷看着他,顿时吓的一激灵,不免缩了下脖子,梅先生这个仆人可不是善类。 梅大冷冷看了他一眼,弯腰,伸手,把晕过去的崔庆提了起来,大步走到富春居的大门口,直接丢了出去。 刘成这才跑了出去,叫伙计抬着崔庆回了燕和堂,今儿这四轮比试下来,崔庆得意而来,却成了秃子,可是把韩御厨的脸丢尽了,若韩子章追究下来,自己怕也摘不出去,想起安然,不禁暗暗咬牙,既是郑春阳的徒弟,干脆都推到郑春阳头上,反正郑春阳跟韩子章的仇五年前就做下了,再添上几笔也不怕。 不过,今儿瞧那丫头的意思,势必会替她师傅报仇,这韩郑的御厨之争,早晚还有一战,若是这丫头真难说谁胜誰负,自己怎么也得提前给韩子章报个信儿,与其坐等,不如趁这丫头羽翼尚未丰满,先收拾了她,以绝后患…… 今儿富春居开了流水席,比以往任何一天都热闹,雅室里早已做的满满当当,外头中庭也摆了桌子,菜一道一道的上,一改富春居过往只卖南菜的传统,一半都是北菜。 第78章 南北的厨子也不再壁垒分明,混着坐在一桌,彼此说着这些年厨行里的事,各自的难,气氛颇为热烈。 汇泉阁的大厨老刘已经喝高了,拦着高炳义一个劲儿的嘟嘟:"高老弟这几年是苦了你们南派的厨子,都是厨行里的人,便有不和,到底没说夺人的饭碗,当年郑老爷子风光的时候,俺们北派的厨子虽也受了些委屈,到底还有口饭吃,怎么也比你们强,说白了,就像安姑娘说的都是一个行里的,争什么争啊,火油里头刨口食儿容易吗,俺这辈子没佩服过谁,可如今就佩服安姑娘,别看人家年纪不大,论手艺,论胸襟,论气度,都是这个……" 说着,翘起大拇指,冲着席上比了一圈:"你们几个说,俺这话对不对?" "对,怎么不对,俺八岁就学厨子,在厨行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安姑娘还牛的厨子,俺就纳闷啊,人家这手艺可是怎么学的,就算有郑老爷子这个名师,可安姑娘才多大啊,便一生下来就学厨子,都比俺少了十好几年,可人这厨艺硬是比的过御厨。" "你得了吧御厨算个屁啊,你没见崔庆那德行,来的时候拽的二五八万似的,如今怎么着,成秃子了,要说也怪,以安姑娘的性子,怎会对崔庆如此,前头不是连赵老六都放过去了吗。" "俺说你这耳朵听啥了,没听见说安姑娘的大师兄在京里先头有一位未过门的媳妇儿,因为郑老爷子败给韩子章,那家退了亲,转而把闺女嫁给了崔庆吗,这件事俺也听说过,据说就为这档子事,把郑老爷子气的在炕上躺了好几个月呢,安姑娘虽善,那也得分人,之所以收拾崔庆,是替郑老爷子跟姑娘的师兄报仇呢。" "就是说,不然,哪会一下子做了五道长鱼菜呢,说起这五道长鱼菜,还真是绝了,绝了啊。" "什么啊,安姑娘做的那个茶馓,才叫一个绝呢,咱们都是厨行里的人,都知道能把面盘的那么细已经很难了,姑娘还做成了各种精巧的样子,那个荷花形的茶馓,可比崔庆那个莲花糕好看多了。" "高炳义,你守着这么个大厨,可得了便宜,俺说最近你的手艺见长呢,是不是得了安姑娘的指教,你也不是安姑娘的徒弟,更不沾亲带故,安姑娘真舍得把手艺教给你?" 高炳义点点头:"咱们觉得是绝活,是不外传的手艺,可在安姑娘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姑娘跟俺说了,以后有机会把天下无论南北东西的绝活儿,大菜,小吃食,都记下来印成书册,让咱们大燕的厨子每人手里都有一本,瞧瞧各地的绝活,菜肴,互通有无,这么着咱们厨行才能站住脚,才有发展,若是像之前那样南北派争下去,早晚厨行会没落。 仔细想想姑娘的话,实在有理,别说外人瞧不上咱们厨子,就咱们自己还你死我活的争呢,能怨人家吗,其实争什么啊,能争出个啥来,有这功夫好好研究厨艺,把自己手艺学好学精,比什么不强,各位说俺这话在不在理儿?" "在理儿,咱们厨子到什么时候,也得凭手艺吃饭,争什么啊,对了,怎么这些日子不见聚丰楼的少东家。" 汇泉阁的大厨道:"少东家进京了,听说是尚书府的老太爷想吃聚丰楼的布袋鸡,因腿脚不利落出不了远门,钱东家就让少东家去了,这都一个多月了吧,可惜倒错过了今儿这场好戏。:" 忽旁边的厨子小声道:"说话儿有一个月了,俺可是瞧见安姑娘跟少东家去了大明湖,说起来,安姑娘跟少东家还真是般配呢,要是俺年轻几岁……" "你快得了吧你,就你这德行,也不撒泡尿照照,猛一看以为是黑李逵呢,连人安姑娘的一个头发丝都配不上。" "俺不就说说,说说吗,俺知道自己配不上,不过,俺哪婆娘虽不如安姑娘好看,可也齐整着呢。"哈哈哈……众人大笑了起来:"就你那婆娘比你白不了多少,跟安姑娘比,亏你好意思……" 安然远远的站在廊子上,瞧着这边热火朝天的吃着笑着,虽听不见说了什么,可这些南北厨子能如此毫无芥蒂的坐在一起,开怀大笑,就足以让她欣慰了。 忽手被牵起来,掌心传来熟悉的感觉,是梅大在自己手上写着:"笑什么?" 安然摇摇头:"没笑什么,就是觉得高兴,梅大哥,你说如果师傅看到眼前这样的场面,会不会欢喜?" 梅大点点头。 安然叹了口气:"五年前师傅之所以输给韩子章,就是为了天下的厨行,师傅比谁看的都远,一番苦心,却让韩子章这样的小人得意,有时想想,真让人生气,厨行里竟然有这种小人,还有崔庆,当年大师兄的亲事被退,师傅可是病了好些日子,师傅这辈子都为了厨行,从未觉得御厨有什么了不起,更看淡名利,可这样的师傅却给那等小人气病了,一想到师傅跟大师兄,我就恨不能把崔庆暴打一顿。" 梅大忍不住牵起嘴角笑了一声,只不过从嗓子眼出来的声音颇为刺耳,在她手上写:"你已经替你师傅师兄报仇了。" 安然点点头:"我不会让他剁手,好歹是厨行里的人,剁手太缺德,我让他变成秃子,就是打他师傅韩子章的脸呢,让韩子章别得意,以为凭阴谋诡计当上御厨,戴上天下第一厨的帽子,就了不起了吗,即便如今得意,早晚让他摔下来,摔的比谁都狠。" 梅大:"你想跟韩子章比厨艺吗?" 安然沉默半晌儿方才开口:"到了如今地步,怕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了,便不为了师傅,不为了师兄,为了天下厨行,最终我跟韩子章这一战也无可避免。" "怕吗?"梅大写了两个字,却并未放开她,而是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 安然忍不住有些脸红,却也没缩回来,让他攥着,感觉他手里粗咧咧的茧子与温暖,摇摇头:"不怕。" 梅大看了她良久,在她手心写了四个字:"放心,有我。" 第79章 安然顿觉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下意识靠进他怀里,这个怀抱温暖安全,如果能一辈子靠在他怀里该多好…… 咳咳咳,几声咳嗽打断了安然的迷思,脸一热忙从梅大怀里出来,看了眼讨嫌的岳锦堂,不得不蹲身行礼。 岳锦堂摆摆手:"安姑娘就别客气了。"目光扫了梅大一眼:"倒是本王打断了二位,你心里不怪本王讨嫌就成了。" 见安然小脸通红,岳锦堂呵呵笑了两声:"仿佛本王每次见姑娘都不一样,姑娘的厨艺更是如此,本王今儿才知道,姑娘厨艺竟如此高绝,刚席上,梁大人跟本王说,想推举你代表兖州府去京城参加御厨比试,冀州知府季公明跟梁子生虽是同榜进士,却自来不睦,姑娘怎么也算冀州府的人,若是末了成了兖州府的大厨,季公明怕要呕血三升了,不知姑娘何意?" 安然摇摇头:"便去京城也不是现在,安然还未出师呢。" 岳锦堂挑挑眉:"你是怕自己赢不了韩子章?" 安然想了想:"我只能说,目前还没有必胜的把握,师傅说韩子章人品虽差,厨艺却颇为精湛,从今天的崔庆,也瞧的出来。" 岳锦堂:"以本王瞧,你的厨艺便胜不过韩子章,也能打个平局,更何况,如今你羞辱了崔庆就相当于羞辱了韩子章,韩子章这个人颇有些阴险,若用诡计对付你,你不怕吗?" 安然侧头看了眼梅大:"不怕。" 岳锦堂笑了起来:"你倒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不过,本王实在好奇,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到底装的什么,厨行里的兴衰跟你一个小丫头有甚干系?本王倒是有个提议,不若姑娘跟本王回京,本王出面把韩子章料理了,不就得了,以后你乖乖的跟着本王,如何?" 安然忍不住皱了皱眉:"王爷说笑了,安然并无攀附王爷之意,更何况,当年我师傅败在韩子章之手,是他勾结柳海用的阴谋诡计,若是王爷出手,跟当年的韩子章有甚区别,安然不会如此做,安然会用自己的厨艺堂堂正正的赢他,不会借助任何人,这是安然该做的,且必须去做的事。" 岳锦堂眼里的轻浮退去,换上些许敬意:"倒是本王唐突了,姑娘见谅,若他日有用得着本王的地方,姑娘只管开口。" "安然先谢过王爷了。" 岳锦堂看了梅大几眼:"这位仁兄当真好福气,能得安姑娘青眼,就连本王都不由羡慕了。"撂下话转身走了。 安然脸色更红,偷偷看了梅大一眼,面具遮着脸,看不出表情如何,只是他的目光格外深邃,一时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安然忽然觉得,自己果真如林杏儿说的一样,是个矫情的女人,明明喜欢人家,刚才还靠在人家怀里,却死也不敢开口说出来,如果自己是林杏儿就好了。 不过,若是林杏儿大概死也不会喜欢上梅大这种男人,那女人现实非常,挑男人从来都不注重内在,看的就是脸,还有哪方面的能力,那女人说男人有用的就这两样儿,别的她自己都有,何必找男人,多骄傲自大的女人。 安然十万分恶趣味的想看看林杏儿这女人要是穿到这儿来怎么办?尤其,还得让她遇上个比安嘉慕还要渣一百倍的男人。 想到此,不觉失笑,自己还真是越来越恶毒了,林杏儿如果知道自己的想法,肯定又说自己表里不一什么的,倒真有些想她了,在这个世界里连个说心事的人都没有,实在寂寞。 "想什么呢?"感觉梅大在她手里写的字,安然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人有时候总会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梅大看了她一会儿,帮她围了围斗篷,在她手上写:"天冷回去吧。"安然点点头,任他牵着自己回了小院。 果然,次日梁子生亲自登门请安然代表兖州府进京比试厨艺,被安然拒绝了,一开始梁子生还颇有些不瞒,后来听安然说明年开春就要去蜀地,反倒高兴了,既然去蜀地,自然不会参加明年开春的厨艺大比了,不代表兖州府,自然也不会是冀州推荐的人选,只要不让季公明那老小子压过自己一头,怎么都成。 安然不去也好,毕竟自己如今还算站在韩子章一头,若她去了京城,就相当于郑春阳跟韩子章对上了,京里各方势力乱起来,还不知会出什么事儿呢,虽说这场比试早晚都避免不了,能拖一时是一时。 安然如今也没心思理会梁子生,聚丰楼的东家钱弘跟汇泉阁的东家冯继带着齐州几位老字号的东家来找安然,求安然帮他们想些创新菜。 这几个人想明白了,那天就一个鸡蛋卷,安然随口一说,就能变出好几道菜,这说明啥,说明人家见识广博,这创新菜是怎么来的,说白了,就得厨艺精湛,见识广博,对南北菜肴异常清楚的厨子,才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想出合适的创新菜来,这样的人唯有安然一人。 而且,那天见识了安然做的淮安茶馓,几个人就更明白了,这位不止南北菜做的地道,白案上的活儿一样拿的起来,且格外精到。 也就是说,安然随便想想都比他们研究一年有用,推陈出新,是他们这些老字号当前必须做的事,再耽搁,怕祖宗传下来的这份产业就毁在他们手里了,谁也不想当不肖子孙,便联合在一起来求安然。 说实话,这在厨行里颇犯忌讳,毕竟人家想出来的,凭啥教给你啊,换二一个人,这些东家也不敢上门。 即便知道安然大度,这些人来的时候,也有些张不开嘴,东拉西扯了半天,才磕磕巴巴的说到正题。 安然方才弄明白他们的目的,先头还以为这些东家闲的没事儿,找自己唠嗑来了呢,弄清楚了目的,才恍然大悟,答应了下来。 安然答应的太痛快,弄得几位东家还有些不适应,出了富春居几个人还说呢:"安姑娘真答应了?是不是糊弄咱们的吧。" 第80章 钱弘摇摇头:"以安姑娘的为人,必然不会糊弄咱们。" 冯继点点头:"安姑娘不说过几日叫人把菜谱给咱们送来吗,咱们就等着吧,也别都指望人家安姑娘,咱们自己也的研究研究,说起来,这可是咱们自己的买卖。" 既然答应了 ,安然就忙了起来,倒是不用想,她一个安记私房菜的传人,又是顶级大厨,不管是传统菜还是创意菜,所有的做法都在脑子里呢,却要适当筛检,还要写出来,就颇费功夫了。 筛检倒还容易,这写真是大问题,自己的字好坏先放一边儿,速度太慢,这么多菜要是都写出来,真能累死她,左思右想把梅大拖过来帮忙。 安然也得承认,有她自己的小心思,想跟梅大单独相处。 梅大这个人有点儿木,说对自己没意思吧,时不时的会拉拉手,抱一下什么的,看着自己的目光,也饱含情意,当然,如果不是自己自作多情的话,可嘴却跟蚌壳一样紧,从来不会说清楚,到如今为止,最外露的一次,就是上次带着自己骑马去大明湖,那一刻安然感觉两人亲密无间,可回来那种感觉就淡了,让安然总是患得患失的。 而且,如果自己不找他,他绝不会来找自己,至多就是在院子里劈柴罢了,可越是这样被动的男人,却越让安然欲罢不能。 安然有时都觉,自己口味个别,怎么就喜欢这种木头型的男人呢,当初安嘉慕那么主动,反而让她颇为害怕,才忙不迭的摊牌远走,男人太主动,太有侵略性,让安然觉的不安,反而梅大这种让她觉得踏实,想主动贴过去。 梅大的字写的很好,又好又快,一开始,安然自己也写,后来对比梅大的字,就把自己写的都丢到了一边儿,太难看了,索性就动嘴说,让梅大写。 根据齐州的时鲜季节,分成了春夏秋冬,把自己知道的菜都说了出来。 见梅大看着自己,不禁道:"怎么不写了?" 梅大摇摇头,在她手上写:"你真把这些菜教给他们吗,这里是齐州,他们是北派的老字号。" 安然笑了:"齐州的这些老字号若能开下去,对于厨行,对于天下的食客都是好事,若真因为不能创新而关张,才是莫大的损失,其实,也不止厨行,所有的老字号,都应该好好的经营,让后代子孙了解先祖们的聪明与智慧,并在这些老手艺的基础上创新,只有如此,才会赋予这些老字号,老行当,老手艺于生命力,让我们老祖宗的智慧生生不息的传承下去,这才是最有意义的事情,一个人捏着绝活有什么用,带进棺材,再好的手艺也没用了。" 梅大定定看了她许久,在她手上写:"你想做什么?" 安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想尽我所能,就像上次跟你说的,如果可能,我不想开馆子,想开一个专门教做菜的学院,或者,不止做菜,还有别的,所有的手艺绝活儿都值得好好传承下去,这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说着,看向梅大:"梅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胡思乱想呢?" 梅大摇摇头,在旁边的白纸上写了几个字:"你是厨行的救星。" 安然笑了:"什么救星啊,说的我多伟大一样,我也是赶鸭子上架,之前只想把我们安家的食单补充完整,增长见识,学习厨艺,这一出来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太狭隘了,我想的只是一个安家,师傅想的却是天下厨行,甚至于子孙万代,师傅才是一个真正的大厨,安然不过一个小丫头罢了。" 梅大拉过她的手轻轻写了几个字:"等你的烹饪学校开了,天下厨行和睦共处之后,你会做什么?" 安然愣了愣,做什么?模糊记得在冀州别院的时候跟安嘉慕讨论过这个问题,不禁开口道:"或许,到时候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一个私房菜馆,就叫安记,然后,在哪里终老也是件不错的事。" 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想,如果到时候有梅大这样一人,在自己身边就更好了,他劈柴,自己做菜,春天的早上可以拉着手去野外散步,顺便找些新鲜的食材,炎炎昔日在葡萄架下乘凉说话儿,秋天坐在院子里晒晒暖暖的秋阳,冬天落雪的时候,就窝在屋子里的炕头上…… 一想到屋里的炕头,安然忍不住脸一红,心里暗骂自己,就这么饥渴吗,想都能想到那种事儿上去…… 不禁瞄了眼梅大,却发现他的目光正望着自己,漆黑的眸底跳跃着几点星火,即便只几点星火却让安然觉得,仿佛下一刻便可燎原,暧昧在两人之间迅速滋长。 安然脸红的看着他的手伸了过来,就在挨到自己脸颊的一瞬,忽听狗子的声音传来:"师傅,师傅,逍遥郡王来了。" 梅大的手迅速缩了回去,安然急忙低下头,心里竟说不出的遗憾,自己还真是饥渴难耐了啊,开始渴望肢体接触了吗。不过,岳锦堂怎么又来了,他不回京在齐州待着做什么? 心里不满岳锦堂,也就没什么好态度了,看了狗子一眼:"王爷来了好好招待就是了。" 狗子苦着脸:"可王爷说了,要吃师傅亲手做的菜,还说不吃什么南菜北菜的,让师傅另外想个新鲜能解馋的。" 安然不禁翻了个白眼,就他事儿多,什么新鲜啊,眼睛转了转,倒是想到了一个菜,问狗子:"王爷是自己来的?" 狗子摇摇头:"还有安府的三老爷。" 安然愣了愣,即便如今,听到安府两个字,仍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下意识不喜欢跟安家人有所牵扯:"你去准备一只公鸡。" 狗子眼睛一亮,知道师傅要做菜了,如今他跟顺子可是眼巴巴盼着师傅做菜呢,师傅跟别的师傅不同,不会特意教他们什么,除了基本功之外,就是放羊,对了,倒是找了个先生每天挪出一个时辰教他们识字念书。 师傅说不识字的厨子,成不了一个好厨子,一道成功的菜肴需色香味意形,不识字的厨子,永远也领会不了全部。 第81章 以前他跟顺子都觉得厨子没必要识字,又不考状元,可见了师傅做菜,就明白了,每一道菜所表达的不不止味道,还有很多,就如梅先生说得起的长鱼宴,还有师傅做的淮安茶馓,都是他们听都没听过的。 师傅说即便没去过南边,这些书上也有,师大伯更是天天跟他们说,要好好念书,好好学手艺,将来才不会给你们师傅丢脸。 他跟顺子也这么觉得,而师傅每次做菜都会把怎么做,需要格外注意的地方,仔细讲解给他们,他们知道师傅这就是教他们手艺呢,能时时刻刻守着师傅学手艺,连师大伯都羡慕非常,忙高兴的跑出去预备了。 安然琢摸岳锦堂是个地道的京城人,估计吃不得辣,就决定做一道烧鸡公,还做了一道超级辣的烧鸡公。 炒的时候,一开始狗子跟顺子还极力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捂着鼻子跑出去咳嗽,安然炒好了倒入大砂锅中,鸡块浸在红汤里,麻辣鲜香,看着就有食欲。 拜无辣不欢的损友林杏儿所赐,安然特意学了老长一阵川菜,为此,还在成都待了些日子,这道烧鸡公就是那时候学的,隔三差五就得给林杏儿做一回,只不过,这里的辣椒比起四川的要差多了,香料药材也少几种,若调料齐全能做得更地道。 梅大看着这一锅红汤,半天没吭声。 安然把狗子叫进来,让他端过去,狗子不免迟疑:"那个,师傅,这么辣,怕王爷跟安府的三老爷吃不下。" 安然没好气的道:"不说要吃新鲜解馋的吗,这个最新鲜,也最解馋,他们若不喜欢,就端回来,你师傅我自己吃。" 狗子只能端了过去,见两个小徒弟去了,安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见梅大盯着自己看,不禁眨了眨眼:"梅大哥看我做什么?不是王爷要吃新鲜的吗 ?" 梅大在她手上写了两个字:"调皮。" 安然却道:"你别看汤红,不辣的,而且,真的很好吃。" 梅大:"你去过蜀地?" 安然想了想:"算去过吧,或许是梦里去过,也未可知。" 自己这种状况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也只能模棱两可,有些事,安然坚信还是不说的好,不是每个人都跟师傅师兄一样,可以无条件的接受自己。 跟梅大,连安然自己都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男女之间的变数太多,哪怕是梅大,安然也无法保证,他能完全接受自己的过去,即使梅大毁了脸,毁了嗓子,安然也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一个下人,他是一个相当有能力的男人,至于为什么跟着梅先生为仆,或许其中有自己不知道的苦衷。 而自己跟他还没到坦诚相待的程度,一旦坦诚了,也就到了不能逃避,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想到这些,安然又有些鸵鸟心态。 说到底,她贪恋梅大给予她的这份温暖和安全感,不想失去,却又不知面对之后的结果是什么,所以才患得患失。或许她跟梅大之间都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们冲破心中的重重顾虑,才能坦诚以待。 岳锦堂颇有兴致的看着狗子跟顺子俩人折腾,先拿了炭炉,又端进来个大砂锅,砂锅盖一打开,一股浓烈的麻辣味儿飘了过来。 岳锦堂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个味儿真让本王怀念啊,当年去蜀地游历,吃的那叫一个过瘾,这一晃可都十来年了,想不到这丫头连这个都会做。" 跟顺子道:"你们俩去给本王拿点儿青菜过来,就你们齐州的大白菜,不要帮子只要嫩叶,还要豆腐,蘑菇,鸭血,木耳……总之,什么都给本王拿点儿过来,对了,再来点儿芫荽沫,蒜泥,蒜泥可不能少,这丫头合着就做了锅子,不管蘸料啊……" 说着,自己舀了锅里的红油出来,兑上狗子拿来的蒜泥芫荽末,嘶哈嘶哈的吃了起来,吃的满头大汗,直呼过瘾,见旁边的安嘉树直皱眉,不禁道:"亏了你还是个江湖人呢,这东西就得这么吃才香,说起来,这丫头还真是越来越对本王的心思,可惜被人捷足先登了,早知道这丫头这么本事,本王一早就弄回王府去了,以后想吃什么吃什么,也不用大老远的跑去御膳房蹭好料了,你们俩小家伙别傻看着了,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鸭肠,毛肚,弄点儿来,这两样儿涮了最好吃。" 狗子顺子这才回神颠颠的跑回去,找了一圈没找着,就去问安然。 安然一听倒乐了,他倒真是个吃主,可惜这里是齐州,不是福建,更不是四川,哪来的鸭肠啊,毛肚就更别想了,如今还是农耕时期,宰牛可是犯法的,不能宰牛哪来的毛肚?不过,岳锦堂怎么知道,看来这位王爷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主儿,这口味倒是跟自己的损友林杏儿臭味相投。 安然没想到的是,这位王爷吃了一回烧鸡公之后,就彻底赖在了富春居,每天必然要来一回,不是中午就是晚上,今儿要吃水煮鱼,明儿要吃回锅肉,后又点名要吃辣子鸡。 偏这些菜后厨没人会做,只能安然亲自上灶,说起来,安然也觉得可惜,风靡现代的川菜在这里无人问津,甚至,厨行里的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类做法儿。 高炳义就异常好奇,每次安然做菜都会在一边儿看着,然后问东问西:"安姑娘做的是蜀地的菜,这么辣,王爷怎么也能吃得下?" 安然笑了:"这就是川菜的魅力,越辣越香,其实,川菜最厉害的并不是辣,而是复合味,最经典的就是今天这道鱼香肉丝。" 不得不说,岳锦堂这家伙真挺会点菜的,点的都是川菜里的经典,看似平常却是最难做的菜。 高炳义摇摇头:"就是这名儿更奇怪,连鱼都没有怎么会叫鱼香?" 安然:"之所以取这个名儿,是因为做法取用的是蜀地烹鱼的法子,成菜具有咸甜酸辣鲜香几种味道,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就是鱼香味了,比起精工细作清淡本味的南菜与技法考究难度高的北菜,这才是老百姓的菜,看似平常,若想做好却不容易,而且,许多调料酱汁只有蜀地才有,所以,这几天我做的距离正宗的川菜相差甚远。" 第82章 高炳义:"以前学厨的时候听俺师傅说过,蜀地是天府之国,香料众多,菜肴多以鲜香麻辣为主,想来就是姑娘说的川菜了。" 安然摇头:"川菜的味道很多,不能说鲜香麻辣就是川菜了,如果有机会,你去蜀地看看,就明白了,其实,天下之大,哪只南北啊,大漠草原,雪山冰川,五湖四海,高原林海……气候不同,民风不同,物产不同,食材不同,口味也不同,菜肴自然也不可能千篇一律,有人的地方就有厨子,有厨子就有厨行,所以说,咱们厨行大着呢,只分南北实在可笑。" 高炳义:"姑娘真打算去蜀地?" 安然点点头:"开春吧,等过了年开春就走,在齐州也待了不少日子了。" 抬头忽见梅大站在窗外看着自己,他是听见了吧,听见了也好,省的自己再跟他说了,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可能永远在齐州待着,蜀地是她一定要去的,她想去探访一下古川菜,跟她所知道的川菜有什么区别。 安然想的很好,却不知到时又有了变故,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现在,终于万寿节要到了,岳锦堂也回了京城,再也不会有人天天来烦着自己做菜了。 通过岳锦堂安然终于能体会师傅的感觉,想来梅先生当年就是这么烦师傅的,可是岳锦堂走了,梅大也走了,说是帮梅先生送什么东西去京城,一走就是一个月。 等梅大再回来的时候,已进了腊月,看见梅大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一瞬,安然忽有种怨妇等待归家丈夫的感觉。 不过,看到他给自己带来的礼物,又觉心里甜丝丝的,梅大给她带回来的礼物是两只做工粗糙的银镯子,没有精致的花纹,就是两只再普通不过的银镯,可意义不同。 安然始终觉得,一个男人送女人首饰,就等同于表白了,虽然梅大仍然没清楚的说出来,但安然是这么认为的,这令安然高兴了很久。 只可惜安然并未高兴太久,梅大又走了,这次直到过年也不见他回来,安然心里更为郁闷,就连富春居年底的自助餐都应付了两句便出来了。 今儿是除夕,自己却一点儿过年的喜气都没有,沿着画廊往自己的小院走,手里的灯笼明明灭灭,这样孤清的除夕夜,竟让她莫名有些委屈。 想着,不禁摇了摇头,果然女人不能动心,动了心就会变得格外脆弱,在现代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过了多少次除夕,也没觉得委屈,即便爸妈,爷爷都不在了,她也会做一桌子菜,就当一家人吃团圆饭一样,何必如此自伤,倒不像她了。 想到此,忽然振作起来,去自己小院里的灶房看了看,高炳义很是周到,各种食材都准备的异常齐全,不过安然还是决定吃火锅,天冷吃火锅最合适。 收拾好了,先去洗了个澡,换上狗子娘给她做的新衣裳,棉袄,棉裤,料子是缎子,颜色是鲜亮的粉色,用狗子娘的话说,年纪轻轻没嫁人的姑娘,就得穿鲜亮的衣裳才好看,尤其还是过年,硬给给安然做了这么一身。 安然真没勇气穿出去,总觉得自己三十的人了,穿这么嫩的颜色,心理上接受不来,今儿好歹过年,穿了应应景吧,反正也没人看见。 换好了,对着镜子照了照,竟不难看,鲜嫩的粉色搭着自己一张白皙的小脸,说不出的漂亮,果然还是年轻好啊,要是现代的自己穿这么一身,估计能土死。 把火锅收拾好,摆了四副碗筷,爸,妈,爷爷,自己,想了想,又去拿了一双,摆在自己旁边,看了一眼,忍不住有些幽怨,梅大都不管自己,自己还想着他作甚。 伸手要收起来,却忽听外头有脚步声,安然愣了愣,丢下筷子冲了出去,一开门就看见梅大站在门口,身上带着远道而来的风尘,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依然看不清表情,却用嘶哑难听的声音吐出几个字:"我回来陪你过年……" 安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因父亲早丧,很小就知道自己必须撑起安家,安家的传人没有资格软弱,更没有时间感性。 从她懂事开始就跟在爷爷身边学习厨艺,告诉自己要坚强,但此刻,安然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女人,她的坚强不过是努力武装出来的,内心依然渴望有个男人陪着自己,对自己好,让自己依靠,尤其在这样的万家团圆的除夕夜里,她不想一个人守岁。 梅大的出现让她所有的武装瞬间崩塌,囤积的情感一泻而出,如决堤的河水,想收也收不回来。 她根本来不及想什么就扑进他的怀里,梅大愣怔一瞬。便紧紧抱住了她。安然新年的愿望是能永远待在这个温暖而踏实的怀抱里。 炭炉烧的正旺,火锅里的红汤咕咚咕咚开着,片的薄如纸的鸡肉,在汤里打个滚出来,沾上香浓的蒜泥香油,便是正宗的川式火锅。 安然没想到梅大会回来,只做了红汤锅底,刚才想去换成不辣的,却被梅大抓住手不放,即便没说什么,安然从他紧紧抓住自己的力道理解,他是舍不得放开自己,哪怕去换汤的功夫也不舍。 这种不舍稍离的感觉,让安然觉得异常甜蜜,以前看那些小情侣腻在一起,一时一会儿都不舍得分开,她还觉得矫情,心里暗暗吐槽,爱的多深才会如此,如今方知道,彼此喜欢的男女,的确会想时时刻刻腻在一起。 两人的关系终于有了质的飞跃,座位也从相对而坐变成了靠在一起,安然的手仍攥在梅大的大掌里,以至于给他夹肉的时候,只能用另外一只,颇有些别扭,却也没打算缩回来,反觉心里甜丝丝的舒服。 怕他吃不惯辣,倒了碗茶水,红汤里的肉片在茶水里过了一下,才夹到他跟前的小碟里,安然的无微不至显然取悦的梅大,哪怕梅大这样不善于表达的男人,目光也变得异常温柔,眸子里闪动的柔情,仿佛陈年老酒,未尝便已醉了。 酒?对了,安然忽然想起没有酒,自己不能喝不还有梅大吗,好歹是过年,怎能没有酒?便想去拿酒,刚一动手就被他攥的更紧,安然小脸一红低声道:"过年呢,应该吃酒,再说,今儿天冷,你又大老远的赶回来,吃些酒也当给你接风洗尘了,很快就回来。" 第83章 梅大方才依依不舍放开她。 安然把一小壶金华酒筛热拿进来的时候,梅大已经靠在炕上睡着了,想是连夜赶路的缘故,心里不禁一热,也不吵他,轻手轻脚的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桌子也挪了下去。 见他的靴子有些雪水,帮他脱了,里头倒不湿,放到外头炭火边儿上烤着,拿了床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他脸上。 这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他的脸,面具做的颇为精巧,是皮质的,仿佛第二层肌肤贴在脸上,即便露在外头的皮肤遍布疤痕,却仍能看出唇形削薄,都说唇薄的男人薄情,却不可否认这样的唇形才是最完美的。 安然猜烧伤前的梅大一定很帅,他的眼睛能看出是完好的,深邃漆黑炯炯有神,有这样眼睛跟完美唇形的男人怎会难看。 安然越发好奇他到底长得什么样儿,想着不禁伸手去摸他的面具,却猛然被他抓住,梅大醒了,眼睛睁开深深看着她,嗓子里发出难听的声音:"你,做什么?" 被抓了现行,安然不免有些慌乱:"没,没做什么?""你想看我的脸,你不怕?"梅大努力说出两句话。 自己喜欢这个男人不是吗,既然喜欢,何必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喜欢就应该光明正大,何必隐藏。 想到此,安然忽然有了勇气,认真的与他对视:"我想看,我不怕。" 梅大看了她许久,叹了口气,盖住她的眼睛,把她拉进怀里,安然感觉他在自己手上写:"可我怕。" "你怕什么?怕我会嫌弃你吗,若如此,大可不必。"安然说着拉开他的手从他怀里出来,坐到对面,方才开口:"你只知道我是个厨子,是冀州安府的丫头,还有许多事你不知道,其实,我跟安府的大老爷……" 说着,顿了顿,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之前我曾是安府大姨娘跟前的丫头,后来犯了错被发落到外厨房做杂役,才拜了师傅,至于犯了什么错……"安然咬了咬牙:"我犯的错是勾引大老爷,被大姨娘抓住,一怒之下才发落出去,也就是说,我早已不是清白之身,从冀州府出来的时候,我曾发誓此生不嫁,却不想会遇上梅大哥,梅大哥你喜欢安然吗,若喜欢安然,可在意安然已不是清白之身?" 梅大目光深深看了她许久,或许时间并不长,但对于安然来说,却仿佛过了一百年之久,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她喜欢梅大,不想失去这个男人,却必须坦白,让他去选择,因为她很清楚,这些事是不可能瞒住的,她也不想瞒他,既然想在一起就必须坦诚,谎言支撑不住爱情,更不可能长久。 安然的想法如果让林杏那女人知道,肯定会说她疯了,在林杏的世界里,男女之间哪来的什么爱情,就是看着顺眼,床上和谐就可以了。 安然却跟好友的情感观不同,如果不找就算了,找了必然是彼此喜欢,进而深爱的,她会把自己的所有敞开给他,不会有丝毫隐瞒。 就在安然几乎失望的时候,梅大却忽然倾身,在安然怔愣中,两片温暖落在她的唇上,带着些许麻辣的味道,辗转,侵入…… 安然就觉脑袋嗡一下,瞬间仿佛所有理智都抽离而去,只剩下唇间男人的味道,属于梅大的味道…… 安然下意识回应他,她的回应让这个吻变得更为火热,从彼此试探倒相濡以沫……等安然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炕上,新上身的袄裤凌乱不堪。 梅大紧紧抱着自己,灼热的唇在自己脖颈间游离,粗重的气息一再告诉安然必须在此时喊停,哪怕她决定坦诚以待,也想跟梅大在一起,却依然没准备好把自己彻底交给他。说她矫情也好,端着也罢,总之,她是个再传统不过的女人,有些事她不想这么快。 想到此安然推了他一把:"梅大哥……" 梅大仿佛也恢复了理智,从她颈间抬起头来,眼里的火光渐渐隐了下去…… 安然有些忐忑的看着他,林杏儿说男人最反感的事情就是中途叫停,还教育她以后跟男人做的时候,千万记住这一点,说男人一旦开始,脑子就没了,用来思考的都是下半身,基本等同于发,情的野兽,这时候打断他,后果可想而知有多严重…… 见他盯着自己,安然忍不住又叫了声梅大哥,仿佛听见梅大叹了口气,坐了起来把安然拉进他怀里,抱了一会儿,在她手上写了几个字:"对不住,是我莽撞了。" 安然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唱歌,一个男人可以在这时候做到尊重,比什么都有意义,让安然有一种被珍视的感觉。 正高兴呢,男人又在她手上写:"我只是情难自禁。" 安然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仰起脑袋看着他:"还说梅大哥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呢,没想到也会说甜言蜜语。" 见梅大盯着自己眼里的火光微微跳动,仿佛有重燃的苗头,忙从他怀里离开:"你饿了吧,我去给你下碗面。" 刚要跑却被梅大一把抓住,安然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忙道:"梅大哥,我,我还没准备好。" 却听梅大轻笑了一声,嘶哑的声音说了句:"过年应该吃饺子。" 跟梅大包饺子完全是安然一个人动手,梅大一开始也想帮忙来着,但他手脚笨重,劈柴倒是很熟练,包饺子就不成了,面皮到他手里,不是扯破了,就是包的乱七八糟。 毁了几个饺子之后,就被安然勒令坐在一边儿,为了防止他捣乱,安然还塞给他一碗姜汤,怕他大冷天赶路回来,存住寒气,自己一个人擀皮包饺子。 安然的动作异常熟练快速,梅大一碗姜汤喝完,一盖板胖嘟嘟的饺子已经下锅了,端上来两大海碗,倒了香醋递了筷子给他:"快尝尝,好不好吃?" 然后,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梅大目光温软,吃了一个饺子不禁愣了愣:"素的?" 第84章 安然笑了起来:"自然是素的,过年吃素饺子可是北边的传统,寓意来年素素静静的,不过南边就不大一样了,得做年糕,说起这个素馅,还是在冀州的时候跟个老和尚学的呢,只可惜少了一味豆腐乳,不然才好吃呢。 " 冀州府?梅大拉着她的手写了几个字:"你不回去了吗?" 安然愣了愣,摇摇头:"不回去了。" 梅大继续写:"上次你说那个不想见的人是安府大老爷?" 安然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并没有别的意思,才点点头:"大老爷不算个坏人,对我也算仁至义尽,只是我却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说着看向他:"梅大哥真的不在乎吗?" 见梅大摇头,安然终是放心了:"从我离开冀州府的一刻,过去种种便过去了,我只是安然,是个努力增长见识,学好手艺的厨子,梅大哥,我的事情都跟你说了,你呢?可否告诉我你的事?" 梅大目光闪了闪:"这些我可否日后再告诉你。" 安然虽然有些失望,但想到他的脸,估摸过去一定是他不想去面对的,自己强逼他说未免有些残忍,便退而求其次:"那,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脸,我保证不怕,真的。" 梅大颇有些犹豫,但在安然恳求的目光下终于妥协,伸手把面具摘了下来。那是一张怎样的脸,除了眼睛鼻子完好,其余的皮肤几乎纠结在一起。 没等安然看清楚,梅大已经把面具重新戴上,并把她拉进怀里,在她手上写:"即便你现在后悔,我也不会放过你。" 安然愣了愣,气的推开他:"我怎么会后悔,在梅大哥眼里,安然就是这种以貌取人的女人吗。" 梅大笑了一声,把她重新拉进怀里,凑到她耳边吐出几个字:"不是最好,是也晚了。"声音虽难听,却让安然想起刚才两人的亲密,忍不住有些脸红心跳。 不知是不是安然的错觉,仿佛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后,情况就开始逆转,不过一转眼,梅大就从被动变的主动起来,两人在一起守岁的时候,他都抱着她不松手,时不时还会亲她一下。 让安然不禁叹息,果然林杏儿是个这方面的专家,记得她曾经说过,不管多老实的男人,碰上女人如果不主动只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同性恋,一个是性无能,显然梅大不属于以上两种,且是个非常正常的男人。 安然如今非常怀疑,自己的原则能坚持多长时间,这么腻下去,会不会很快就要失守。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刚过子时安然就把梅大推了出去,让他回自己的屋里睡觉。 梅大倒是颇为听话,虽有些依依不舍的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到底回去了。安然躺下还在想自己跟梅大的事,想着想着不免吃吃笑了起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卷二完】 注1:相关书籍推荐: 01、《厨娘当自强》卷一 作者:芯蓉 02、《厨娘当自强》卷二 作者:芯蓉 03、《厨娘当自强》卷三 作者:芯蓉 04、《厨娘当自强》卷四 作者:芯蓉 05、《厨娘当自强》卷五 作者:芯蓉 注2:本作品由提供,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