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的药香妻 卷四》 第1章 【正文开始】 江太傅倒在地上,鲜血在他身体下铺展延伸,染红了他的素袍,染红了地上的浅色理石。 殿内侍奉的宫女和太监面无表情地低着头。 卫瞻早就说过这世上骗了他还能活命的人不过两个,显然江太傅不在其中。江太傅潜伏在他身边不停送消息至京,那些西行路上的追杀又有多少是从他那里送出去的路线消息卫瞻原本还想利用他,却也只是暂且。从江太傅背叛他的那一刻起,卫瞻必然不会留他性命。 他们是师徒,可更是君臣。 江太傅对他纵使有千万种好,一个不忠足以磨灭一切。 而卫瞻得知江太傅欺骗他那些药对霍澜音身体无害就是个罢了,终于将卫瞻的所有耐心耗尽,提前收网。 卫瞻抬眼看着地面上已经凉了的尸体,缓缓开口"江文隆误食歹人毒害孤的毒酒,替孤丧命。护徒之心日月可鉴。为官三十余载,政绩卓卓,堪为贤臣之表率。追贤正公,升正一品。发棺送乡,风光大葬。" 说完,卫瞻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他起身往外走,经过江太傅身边,脚步顿了顿,却也没垂眼看他。卫瞻脚步稍顿,继续往外走,立于门口望向庭院。红墙之下的垂柳已经枯了,亦不见麻雀绕柳叽叽喳喳的景象。 犹记得小时候,他正是站在那片红墙下第一次见到江文隆,郑重作揖的情景好似还在昨日。 连生母都可以推他入深渊,其他人的背叛又算得上什么 起风了。 这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宫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大殿,很快会将所有血迹擦拭干净,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皇后的车队到达静安寺时,已经过了午时。静安寺准备了斋饭,皇后和朝臣女眷先入雅室用斋饭,然后下午再进行拜佛祈福。 皇后先行进了雅室休息。其他女眷缓步前往静心池洗手。 长安郡主洗了手,笑着转身想和李青曼说话,可是她一回头,发现站在她身后的人不是李青曼,而是霍澜音。她顿时上演了一出何为变脸比翻书还快,脸上的笑顿时消了,细眉拧起,眼中写满了嫌恶。到底是顾忌着佛门圣地,她压低了声音冷笑一声,道"佛门清净之地,竟然允许你这样脏的人进来,简直是对佛祖最大的玷污" 霍澜音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也不恼,低声问"郡主为何觉得我脏我脏在哪里与男人欢好就是脏那郡主日后婚嫁之后也要独守空房,将夫君推到妾室身边弄脏姬妾这样郡主就可以干干净净了" "你"长安郡主瞪圆了眼睛,怎么也没有想到霍澜音会在佛门圣地说这样污脏的话,更没有想到霍澜音胆敢顶撞她 "哦"霍澜音恍然,继而嫣然一笑,"差点忘了,郡主痴心霍将军多年,一直求嫁不得。想来是会一直干干净净的。" "你好大的胆子"长安郡主脑子一下子炸开,一并炸开了她所有的理智。她扯出腰间的长鞭,作势想要朝霍澜音抽过去。 鞭子还没有落在霍澜音的身边,被一只枯树般的大手抓住。 "阿弥陀佛"扫地僧长吟一声,松了手。双手合一,默诵经文。 "阿弥陀佛"殿内所有的僧人齐声,声音低沉,在大殿内响起长长的余音。 佛像嘴角拈着一抹笑,好似看透一切。 "怎么了"长宁郡主从后面快步赶过来,先是瞪了长安郡主一眼,才询问。 "哼"长安郡主愤愤转头。 长宁郡主顿时觉得头疼,也不知道三皇叔平日里是怎么教养女儿的,竟然将长安养成这样刁蛮的性子。 长宁郡主只好看向霍澜音,询问她"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竟在佛门之地起争执" 霍澜音眼角有些红,既委屈又无措,小声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郡主,许是我的不对,是我不够好,不要怪长安了。" 她的委屈里又逐渐浮现几抹隐忍和善意,眼角的一点湿意瞧得人心疼。 若论演技,霍澜音何曾输过旁人。 这个长安郡主几次三番招惹霍澜音,霍澜音忍了两次,已是忍无可忍。她也发现根本没必要容忍这个刁蛮的郡主。 "你撒谎满口谎话"长安惊了。霍澜音怎么可以这样无耻地颠倒是非 "我可说错了什么才惹得郡主厌恶"霍澜音蹙眉询问,"又或者是我撒谎,郡主大可说出来。让众人评评理。" 霍澜音知道长安郡主是不敢在大庭观众之下将刚刚那番低语说出来,她还是要脸面的,否则也不会压低声音来嘲讽她。 "你你"长安郡主怒火中烧,再次朝霍澜音挥鞭。 "长安" 长安郡主听了父王的声音,立刻收了鞭子,欢喜地想要父王给自己做主。 "父王,我"长安郡主回头望向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顿时僵在那里。 二王爷和三王爷皆站在门口,而除了他们两个,霍平疆也在。 长安郡主顿时一慌,脸颊发烫,手中的鞭子也落了地。 "胡闹。"三王爷皱眉。 "父王"长安郡主小跑着过去,拉着三王爷的手臂撒娇,"不是女儿胡闹,实在是那个女人讨厌得很。浑身一股烟花巷女子的俗香味道寺中的香火都遮不了她身上的怪味儿" 第2章 长安郡主一边说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霍平疆。然后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霍平疆的目光落在霍澜音的身上 长安郡主顿时觉得委屈极了。这个一身怪香的狐狸精该不会不仅勾了太子爷的魂儿,还勾了霍将军的魂儿吧 长安郡主先前只是嫌弃霍澜音,再因她天生刁蛮,单纯厌恶霍澜音而已。可倘若霍澜音胆敢勾引霍平疆,长安郡主可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不管是谁,都不能打霍平疆的主意。她可以不嫁给霍平疆,一直单相思下去。可是倘若有朝一日别的女人要嫁给霍平疆,她是绝对不会允许的。所有胆敢接近霍平疆的女人,她都要杀了 "今日是祈福日,不得在佛门之地喧闹。"三王爷皱眉斥责。 长安郡主努努嘴,只好暂时低下头去。 三王爷又对着殿内的僧人道歉。 翠风从后面进来,奉了皇后的命令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长安郡主这才觉得自己的确莽撞了,只好低着头躲在了父王的身边。 三王爷竖眉看向女儿,道"你若再不懂事,立刻回家去惹了皇后休息,还要连累为父亲自向皇后娘娘告罪。" "女儿再不敢了"长安委屈地说道。她盼着霍平疆能帮她说话,可是瞥向霍平疆时,霍平疆面无表情,并不多看她一眼。 她心里越发不舒服,更是以她刁蛮的逻辑更记恨霍澜音了。在她的逻辑里,正是因为霍澜音的存在,才让霍平疆看见了她今日不温柔的一面,甚至是出丑被父王训斥的样子。 长安郡主恶狠狠地瞪了霍澜音一眼,气得咬牙。 可霍澜音并没有看向她,霍澜音偏着头正微笑着在和纪雅云说话。 三王爷令翠风禀告,求见皇后。翠风进去一趟,再次出来请三王爷进去。三王爷临走前叮嘱长安郡主"安分些。" "女儿知道了"长安郡主低着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三王爷刚走,七星带着卫瞻送来的衣服赶来。他朝着霍澜音恭敬行礼,笑着说"夫人,大殿下说傍晚山上要起风,令奴带了棉衣和披风。" 霍澜音让山河将东西收了,又给了七星赏。 长安郡主翻了个白眼。不过卫瞻的这个举动,到底是惹了不少人向霍澜音投来羡慕的目光。 "澜音姐姐,太子哥哥对你可真好。"纪雅云有些失落,她拉住霍澜音的手,"你到底有没有帮我在太子哥哥面前说话呀" 霍澜音的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纪雅云实在太过单纯,对她也的确很好。就算有着别的目的,可也是光明正大的。霍澜音想着一定要寻个合适的机会,与纪雅云促膝长谈。纪雅云是个好姑娘,她不该这样卑微,霍澜音更不忍骗她、敷衍她。 三王爷跟着翠风去了皇后暂歇的雅舍,他立在门口,笑着说"娘娘,长安不懂事,扰了娘娘休息。本王亲自给娘娘告罪了。"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雅舍内传来皇后慵懒的一声"进来。" 皇后梳洗过,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正在对着桌上铜镜描眉。雅舍不大,黑白色调的摆设也极其简单。而在这间素雅的黑白色调中,一身红衣的皇后越发显得明艳照人。 只是一个背影,就让三王爷心动不已。他不由加快了脚步,赶到皇后身后,在皇后身后俯下身来,轻轻抱住了她。 红风目不斜视,翠风退了出去,轻轻关上房门,眉眼不动地立在檐下。 三王爷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嗓音低沉"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了。皇兄这皇帝做不了多久了,到时候这天下都是我们的" 皇后蹙眉,厌烦道"不要碰我,我还怎么画眉。" 三王爷感觉得到这几年皇后对他态度的转变,可是他不觉得这个女人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毕竟她最大的把柄就在他的手上,他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的娘娘,你该不会是后悔了吧本王劝你不要一时糊涂,混乱皇室血脉可是天大的罪过。若是皇兄知道敏之不是他的骨血,你以为你还能活命你以为整个纪家还能活命恐怕要落得一个血流成河,骂名留史的后果" 三王爷瞧着皇后的神色,他的手搭在皇后的肩膀温柔摩挲。威胁过后,三王爷重新放柔语气"扶敏之继位,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 皇后恼于三王爷的呼吸拂在她的颈旁,她摔了眉笔,凤目含愠"谁跟你一家三口本宫何时说过敏之是你的孩子" 三王爷双目噙笑,胸有成竹,说道"敏之断然不可能是皇兄的儿子。" 皇后指尖儿挑起三王爷的下巴,眉眼间尽是嘲弄。她说"就算敏之不是皇子,为何就一定是你的儿子" 皇后嫣然一笑,凤目中的嘲弄绽放开来,令人目眩神迷。 "你"三王爷微怔,"娘娘,你这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气话呵,娘娘不该拿这种事情说笑。" 皇后伸手,结果红风递过来的帕子,对着铜镜,饶有趣味地轻轻擦拭画歪了的远山眉。 三王爷的脸色逐渐变了。 第3章 "不可能。这不可能。绝不可能。"他重复。 皇后重新画眉,没理他。 三王爷忽然弯下腰,双手握住皇后的肩膀,转过她的身体。他看着皇后,脸上的表情亦怒亦笑"告诉本王,你是在开玩笑。" "松手。"皇后皱眉。 三王爷不仅没松手,握住皇后肩膀的手越发用力,咬牙切齿"告诉本王,你的男人除了皇兄只有本王一个,只有本王一个" 三王爷握着皇后肩膀的手在发抖,他的身体矮下来,单膝跪在皇后的面前。 敏之不是他的儿子可怎么可能这些年,他遣散王府姬妾,膝下无子,只一个长安郡主。他给皇后当牛做马,任她差遣、任她打骂,拼尽全力为他们一家三口的未来铺路,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很快就要成功,现在告诉他敏之不是他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 "你说话啊" 皇后压下心里的厌烦,挑起眼尾妩媚笑起来。她轻轻弯腰,手背抚过三王爷的脸颊"瞧瞧,瘦了这么多。这几年,你可真是辛苦了。" 三王爷抓住皇后的手,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细小表情。 他再次问"敏之是我们的儿子对不对" 皇后动作温柔地理了理三王爷的衣襟,声若蛊惑"傻瓜,不是你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呢" 一声傻瓜,听得三王爷心里酥了大半片。三王爷却不知道皇后说的是心里话,在她心里面前这个男人傻得不能再傻。 前面女眷在静心池洗过手,纷纷在客房短暂歇息,等着祈福开始。霍澜音走进庭院,想去寻李青曼。 她出了屋还没去寻李青曼,就遇见了卫了。 "是你"卫了有些意外。他到底不是硕婉公主那样无忧的年纪,叫不出"皇嫂"。 "对了,我刚刚去找主持不知道母后歇在哪间雅舍。你可知道"卫了问。 霍澜音点点头"瞧着娘娘进去的,二殿下是要过去吗" "对。麻烦带路。"卫了挠了挠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霍澜音。 他暂且不想,跟着霍澜音去雅舍寻母后。 卫了跟着霍澜音往雅舍走的路上,琢磨着该怎么称呼霍澜音。 霍姑娘好像不对劲,她是皇兄的女人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情,哪里能这样称呼呢 夫人好像也不对劲,她毕竟还没有嫁人。再言以卫瞻的身份,她的女人也不大方便这么称呼。 皇嫂好像也不行 脑仁疼。 卫了偷偷瞟了一眼身侧的霍澜音,又悄悄吸吸鼻子去闻她身上好闻的香味儿。卫了心想皇兄当真是好眼光,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来这样美好的奇女子。这次回宫,他决定劝皇兄早日迎娶霍澜音。这样他再见到霍澜音时,也不至于为了一个称呼发愁。再者说,这么美好的姑娘,就应该早点娶回去才踏实放心嘛。 卫了还是个孩子心性。 霍澜音和卫了到了雅舍,翠风行礼后禀告"三王爷因为长安郡主的事情正在与皇后娘娘说话,二殿下稍等片刻。" "知道了。"卫了随口说。 霍澜音却有些讶然。当时在静心池,三王爷便说要去见皇后娘娘亲自告罪。可是后来她已经回了客房,过了一会儿才出去遇见卫了,带他过来。过了这么久,三王爷还在这里 霍澜音也没多想,只以为三王爷借口长安的事情来见皇后娘娘谈其他的事情。毕竟据她说知,往年皇后带着朝臣女眷来静安寺祈福的时候,几位王爷并不会过来。 兴许是有其他很重要的事情吧。 三王爷很快出来,与卫了客套了两句,问了几句他的功课,便离开了。卫了向霍澜音道谢,谢她的领路,开开心心地走进雅舍去寻母后。 霍澜音也不敢多留。她还记得上次被卫瞻强硬从栖凤宫带走的事情。宫中人喜怒无常,她怕多留一会儿多惹麻烦,匆匆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倒是歪打正着刚好遇见了李青曼。 李青曼蹙着眉,面带愁思,手里握着一条画着符文的红绸。 "李姑娘,这是要去哪里"霍澜音询问。 "去梧桐林,给姜聆挂一道祈愿符。"李青曼唇角抿出一抹笑,温声回话。 霍澜音的视线落在李青曼手中的红绸,道"李姑娘和姜姑娘的的关系应该很好。" "那倒没有。"李青曼浅笑着摇摇头,"我与她不算熟悉,倒是读过不少她的诗词文章。我只是觉得她那样出色的才女,如今因为身体困在深闺有些可惜。她幼时便喜欢那片梧桐林,好些诗词中有提到那片梧桐林。今日她愿意跟着皇后娘娘过来,想来是很想念那片梧桐林,可惜身体不允许又要半路折回去。" 李青曼轻叹了一声,继续说"一会儿祈愿开始,也没什么时间单独为她祈福,只好趁着眼下闲暇时,为她在梧桐林挂一条祈愿红绸。" 李青曼的声音很好听,给人一种温温柔柔的和善感觉,说什么都像娓娓道来。听得霍澜音有些唏嘘。她说"虽然不太了解姜姑娘的事情,不过听你这般说,竟觉唏嘘和惋惜。我也想为她挂一条祈福符,不知道会不会太冒昧。" 第4章 "善举岂有冒昧一说"李青曼含笑反问。 霍澜音便也去取了一条祈愿红绸,和李青曼一起往梧桐林去。霍澜音也没有想到静安寺的后面会有这么一大片梧桐林。 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和尚正在轻扫落叶,看见霍澜音和李青曼过来,两个小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主动帮忙抬来梯子。 李青曼和霍澜音一前一后踩着梯子,将手中的祈愿红绸亲手挂在梧桐高枝上。 红绸随风轻轻地飘晃。 不仅一条红绸,整棵梧桐树上挂满了红绸。 祈愿红绸上本来写下生辰后再写祈愿的内容。可李青曼和霍澜音都不知道姜聆的生辰,只写了一句愿姜家姑娘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霍澜音合上眼,又双手合十,对着红绸默念了一遍祝福。她睁开眼睛,望着满树的红绸,不经意间发现别的红绸上也写着姜聆的名字。 霍澜音又翻看了几条红绸,更为讶然地发现这棵梧桐树上所有的红绸上全部写满了姜聆的名字。红绸颜色深深浅浅,一看就知道这些红绸都是不同时间系上来。 而且,都是一个笔迹。 李青曼立在梯子下面,仰头望向上面的霍澜音,解释"这课树上悬挂的所有红绸应当都是霍小将军系上的。" 霍佑安霍澜音黛眉轻蹙。 她就听闻霍佑安和姜聆青梅竹马,更得圣上赐婚,可后来姜聆生病,单方面解除了婚约,霍佑安却并不承认婚事已作废,仍待姜聆为自己的未婚妻,苦等她多年。 可霍澜音还是有些意外,实在是因为霍佑安给她的印象算不得好。并非她恶意揣摩霍佑安,只是下意识地没有认为他是那样专情又深情的人。 这世间人大多都是带着偏见看待旁人的。 霍澜音不多想,提着裙角从梯子上下来,和李青曼一起往回走。她们是趁着闲暇时候匆匆过来,也不敢耽搁,怕耽误了前面的祈愿。 李青曼温声开口"霍姑娘,我虽与你不熟。却想多说一句,京中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要因为旁人的言论让自己心中郁结。" 霍澜音知道李青曼是在说长安郡主的事情,她感激一笑,道"多谢李姑娘提点。" 李青曼点到为止,也不再多说。 又过了一会儿,霍澜音瞧了一眼李青曼的神色,才说"李姑娘,我今日受人之托,要带一句话给你。" 李青曼微微怔了一下,转瞬间猜到了让霍澜音带话的人是谁。她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心里跟着慌乱了一瞬。 霍澜音弯唇一笑,望着李青曼的目光多了几分亲昵。 "兄长说,他那日所言句句属实,请李姑娘莫要一时草率做出决定,若是改变主意随时可告知他。" 李青曼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胡乱点了下头,说"我晓得了,多谢霍姑娘带话。前面的祈福要开始了,我们快些走吧。" 李青曼加快了脚步,霍澜音也不再多言,沉默地一并往回走。 李青曼眼前不由浮现那一日周自仪挺拔立在厅中的身姿,他朝她作揖的情景。他那日说的每一句话,好似还在耳边。 "李姑娘当心。"霍澜音扶了李青曼一把。 李青曼因为走神,被绊了一下,幸好霍澜音扶了她一把。李青曼顿时觉得不好意思极了,说"让霍姑娘看笑话了。" 霍澜音弯起眼睛,眼角噙着笑。她莫名觉得身边这个姑娘就是她日后的嫂子了,错不了。 两个人很快走到前院,前院果然已经忙碌了起来。将要走进人群前,霍澜音忽然凑到李青曼耳边,小声说"我兄长是天下最好的男郎。" 李青曼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去看霍澜音时,霍澜音已经松了手,去寻纪雅云了。 李青曼悄悄舒了口气,总觉得今日自己的表现实在是太不好了。她用手背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确定没有发烫,才气定神闲地朝人群走去,拿出她相府女儿的从容气派来。 祈福仪式着实冗长。霍澜音混在其中,忍受着。她不由去想,倘若朝廷采用了兄长的提议,实行改良育种、解甲归田等方式,百姓一定能获得更好的收成,比来寺庙祈福更有用处。 文武百官的家眷绝大多数都是身娇体弱,娇养着长大,繁复冗长的仪式下来,这些女眷都有些疲惫吃不消,一个个神情远没有来时的精气神。终于等到仪式结束,一个个也不耽搁,纷纷上了马车,只盼着早些回家。 车队先一起回宫,到了宫门前,皇后换了软轿回栖凤宫,文武百官的女眷们各自乘坐着自己家的马车回家。 晚上的风果然大了起来,山风将卫瞻派七星送来的披风展开,仔细给霍澜音穿戴好。 霍澜音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要就这么回家,还是去东宫一趟。 崔欣媛瞟了一眼,故意阴阳怪气地说"这就是太子殿下送来的吧真是好看得很。" 明明是夸赞的话,可是被她尖细的嗓音说出来,实在听不出来善意。 在她身边的宋家桃也不说话,只要适时掩唇轻笑了一声,便够了。 第5章 任是谁一天当中被多次挑刺,也不会心情好。霍澜音忽然觉得很烦。她想起在凤寿宴之前,卫瞻对她说过的话"如果有谁让你受了委屈,你又一时应对不了。那就记下来,等你有了本事再自己弄死他们。" 行吧,她现在还动不了这些人。 原本霍澜音还想着来日方长,可如今觉得这群人没完没了,实在是恼人得很。看来她要让自己早一点有本事,开始计划给她们些教训。不过暂时来说,弄死还不至于。 霍澜音原本还犹豫是要直接回家还是去东宫一趟,卫瞻没有提前说过,可以他的性子,若是又计较起来,忽然发脾气呢不过被崔欣媛这一搅,霍澜音不愿意在这儿等了,那些人的目光让她觉得心烦。 "走吧。回家。"霍澜音带着山河,坐上回家的马车。 不远处,长安郡主早就坐在了马车里,但是她的马车没有走,停在一旁。她挑开车窗前的帘子,朝外望去,亲眼看着霍澜音上了马车。 长安郡主的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竟然胆敢让她在霍平疆面前出丑,那她非要给霍澜音一个教训,让她知道她这个郡主的厉害。 她的目光追随着霍澜音的木车,期待着。 霍澜音刚上马车没多久,就觉出来马车的不对劲。她连赶车都不会,可是能够感觉得出来这马车不如早上进宫时更稳当。 下一刻,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霍澜音身子跟着晃动,头撞到了车壁,疼得她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边的山河尖叫了一声,顿时慌了神。 外面也有人在尖叫。 霍澜音赶忙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抓着车壁的棱柱往前挪,一脚踹开了车门,至少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她便看见她乘坐的马车前面的马和后面的车厢分开来,车夫落在地上,车厢下面的四个车辕也不知道遗失了几个,整个车厢朝一侧倾斜着,以一种很快的速度朝一侧滑滚。 长安郡主笑了,笑得很开心。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霍澜音从车厢里滚出来的狼狈样子,最好摔断了胳膊腿儿,啧。 然而下一刻,长安郡主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她眼睁睁看着霍平疆不知道从哪里出来,骑着他的汗血马朝霍澜音飞出去的车厢飞奔而去,秋风吹起霍平疆身上的披风,带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霍澜音握紧棱柱,对慌了神的山河说"不要慌,抓着我的手,我们跳下去" "我我"山河想说她不敢。可是她望着霍澜音冷静的目光,纵使随着车厢的摇晃,她身子晃得厉害心里怕得厉害,却也在一瞬间冷静了些。她使劲儿点头,像抓住一抹希望似的抓住霍澜音的手。 下一刻,车厢的倾翻忽然停了下来。 霍澜音惊讶地回头。 霍平疆单手拉住沉重的车厢,向她伸出另一只手,道"小姑娘,似乎不太小心啊。" 霍澜音悄悄松了口气,将手递给霍平疆。她的手心碰到霍平疆掌上厚厚的茧,一种莫名的踏实安心感觉从手心传来。 长安郡主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霍平疆将霍澜音从倾倒的车厢里牵出来。 他牵她的手 他牵她的手 长安郡主气愤地从马车里钻出来,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霍澜音。这个女人果然勾引了她的霍将军 长安郡主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多希望置于险境的那个人是她自己那样的话,她的霍将军就可以像一个英雄一样来救她,来牵她的手 长安郡主心思飞快流转。她已是恨死了霍澜音,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参见大殿下" 长安回头,看见卫瞻脚步匆匆,急切地迎上霍澜音。 长安郡主心头跳了跳。既然霍澜音这个狐媚坯子两边勾搭,她一定要拆穿她的面目,让大殿下知道她的水性杨花,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卫瞻脚步匆匆赶到霍澜音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问"可伤到了" "幸好得霍将军相救,没什么的。"霍澜音心有余悸地说。 卫瞻瞥了一眼倾翻在地的马车,又回头环视了一圈还没有散尽的人群。他收回目光,冷着脸牵起霍澜音的手,道"先去东宫。" "属下失职,殿下恕罪"侍卫们脚步整齐划一地赶来,跪地领罪。 "彻查。" "是" 霍澜音被卫瞻牵着刚往前迈出一步,疼得蹙起眉,她这才发觉脚踝刚刚不知道磕到了哪里。 卫瞻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干脆直接将霍澜音抱了起来。身子悬空的那一瞬间,霍澜音有些不知所措。她总觉得当众如此,有些不甚雅观。她下意识地望了霍平疆一眼,霍平疆偏着头,正在和身边的一个侍从说话。不知道为什么,霍澜音特别不希望自己留给霍平疆的印象不好。 霍平疆忽然回过头来,刚好对上霍澜音的目光,霍澜音不由怔了怔,迅速反应过来"刚刚多谢霍将军相救。" 第6章 霍平疆点点头,笑了一下,随口道"你这孩子护别人的时候颇有番不要命的架势,但是不太会保护自己。这不行。" 卫瞻垂眼深深看着霍澜音,抱在她腰上的手越发用力。他抱着霍澜音大步往前走,回了东宫吩咐宫人去请太医。 他将霍澜音放在床边,在她面前蹲下来,去脱她的鞋袜。 "只是磕碰了一下,没有伤得很厉害。"霍澜音说。 卫瞻没有说话。 霍澜音瞧着卫瞻不太高兴的脸色,说"你不要生气。" "上马车之前可有让人检查过自己可有多留心过"卫瞻声音有些沉。 "忽略了" 卫瞻确定霍澜音的脚踝只是磕了一块淤青,的确没有伤到筋骨,才放下心来。他放下霍澜音的脚,抬眼看向她,仍旧板着脸"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下次会记住的。" 霍澜音垂下眼睛,唇角却轻轻翘了起来。 卫瞻皱眉"你笑什么" 霍澜音抿着唇摇头,不肯说。 卫瞻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忽然凑过去,在她的耳朵尖咬了一口,威胁"你笑什么" 霍澜音犹豫了一下,才声音低低地温语"以为你会发脾气踹椅子,然后在我身边加派人手彻底保护起来。日后我每日见了谁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要向你禀告但是你没有,你让我要保护好自己。" "然后你就高兴了觉得我把你当人了嗤。"卫瞻斜瞥了她一眼,语气中透露了几分无奈,"你男人没那么蠢,不是不知道你要什么。" "是吗"霍澜音眸光流转,忽然弯下腰,在卫瞻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又迅速退开,板着脸说"不小心撞上的。" 卫瞻裂开唇角,笑了。他也没起身,干脆由蹲为坐,懒懒散散地盘腿坐在地上,说"泥泥,承认吧,你喜欢孤喜欢得不得了。矜持让你板着脸,其实你现在恨不得把孤拉上床榻撕衣啃吮至天明。" 霍澜音愣住了。气恼之下脸色微红,她又收了情绪,轻轻挑起眼尾,妩媚一笑,温温柔柔地开口"殿下说的是自己吧" "就当是吧。"卫瞻起身,动作粗暴地将霍澜音推倒在床榻上,俯下身来。 "咚咚咚" "启禀殿下,太医到了。" 霍澜音偏过脸,忍着笑。 卫瞻黑着脸,再一次在她的耳朵尖狠狠咬了一下,疼得霍澜音蹙起眉推他才肯罢休。他起身,将霍澜音也拉起来,然后理了理她鬓间的长发,将她的耳朵完全遮起来,然后才宣太医进来。 既知道霍澜音只是磕了块淤青,没什么大毛病,太医给霍澜音诊脉时,他没留在殿内陪同。 他大步走出去,脸上的所有笑意都收了起来,阴冷得可怖。 他原本想让霍澜音暂且适应一番京中的嘴脸,可是她的身份到底是她的短板,只要她一日没成为太子妃,一日就要有人用她的身份拿捏她、欺辱她。 即使她能应对,他也舍不得了。 卫瞻大步往恭贤殿去。 "父皇眼下可在忙政事"卫瞻问外门的宦官。 "启禀大殿下,皇后娘娘刚刚带了补汤过来。陛下眼下应当正在与皇后娘娘说话。" 卫瞻皱眉。 皇后也在 卫瞻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皇帝和皇后坐在一块,皇帝喝着皇后送过来的补汤,而皇后拿了殿内的水果来吃。 卫瞻行过礼,皇帝问"听我儿脚步,这是有事。" "是。"卫瞻开门见山,"皇儿老大不小了,想立太子妃生孩子。" "咳咳咳" "陛下慢些。"皇后轻轻为皇帝拍着背。 皇帝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唇角,他将帕子随意扔到桌上,瞥着卫瞻,问"那个来自西泽的女人奴籍之女" "是。" 皇帝欲言又止,最后抓起放在桌子上的帕子,又使劲儿扔了一次,怒道"孤是如何教你的美色误国,你日后还是娶个丑的回来为妙" 卫瞻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皇帝身边的皇后。 皇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皇后,忽然觉得有些打脸。他咳嗽了一声,以掩饰尴尬。 将那套对卫瞻说教无数次的说辞重新说了一遍"为帝者,是天生的孤家寡人。狠心绝情纵横捭阖,人心人命皆在你掌握之中,任你操控。任何人和事皆不可成为你的弱点,任何可能成为你弱点的人和事,任何想要要挟你的人,诛之。" 卫瞻垂眼,在心里默念了下一句"不过,天大地大,皇帝老子最大。" 皇帝也想到了后一句。他顿时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后面那句心里话告诉这小子 他摸了摸脸,烦躁地说"不行换个身份好的,丑的。" 他在卫瞻开口前,挥了挥手"没得商量,下去罢。孤要忙政务了" 卫瞻并不意外,淡然道"儿臣告退。" 第7章 皇后轻笑,亦道"补汤已经送到了,陛下喝了臣妾也安了心。臣妾也告退了,不扰陛下处理政务。" 卫瞻和皇后一前一后离开,出了大殿,卫瞻并没有立刻走,而是立在原地,等着后面的皇后走过来。 "皇儿是在等母后" 卫瞻道"帮我娶她。" 皇后唇角噙着笑,将不知何时落在卫瞻肩头的一片枯叶拾起,慢悠悠地问"理由" 卫瞻缓缓道"对您来说,我娶这样一个身份低下的女人应当是莫大利处的吧" 皇后似笑非笑地望着比自己高了许多的长子,似乎琢磨了一会儿,她点点头"也不是不可以。" "多谢母后成全。"卫瞻颔首,然后直接转身,大步离开,并不想逗留和她多说。 他知道这个女人能办到,从小到大,在他的记忆里就没有什么事情是这个女人办不到的。 皇后望着卫瞻的身影走远,轻叹了一声。 回到栖凤宫,她懒洋洋坐在彩凤绣凳上,一边拆着护甲,一边说"去将那份名录暗中送给周自仪。" 翠风蹲在她面前给她捶腿,闻言惊了一下,诧异问"娘娘打算出手了" "毕竟母子一场,这孩子都求到我这儿了,哪能不顺手帮一把"皇后悠悠笑着,"身份不够,那就往上提。没有兄父,不是还有个周家。也幸好还有这么个周自仪。就看周自仪敢不敢站出来检举了。" 翠风说道"那份名单涉及甚广,虽说周大人刚正不阿,恐怕也没有勇气拿着那些罪证上表。那几乎是与半个朝廷为敌,只要周大人站出来,能不能扳倒那些臣子先不说,他的性命恐难保。" "那咱们就试试看,他是否真如他所说愿以一腔热血献江河。"皇后慢悠悠地摘下发间步摇,"这世上说大话的人那么多,真正看清生死义无反顾的贤士没几个。也不知道这个周自仪算不算上一个。他若敢站出来,就算死了,倒也流芳百世了。" 是夜,周自仪回家途中遇到一伙黑衣人,黑衣人悄无声息将他擒至人迹罕至的角落,然后将一个盒子塞给他,然后消失不见。 周自仪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七八个厚厚的小册子和一些书信。 卫瞻从恭贤殿回到东宫,霍澜音侧坐在床沿睡着了,她一双腿悬在床下,鞋子也未脱。 卫瞻在床边坐下的刹那,霍澜音眼睫颤了颤,醒了过来。 "你回来了。"她慢吞吞坐起来,带着几分困倦。 "今日去祈福累到了"卫瞻问。 霍澜音点点头。 卫瞻探手至霍澜音的腋下,去解她的衣带。 "我要回" "闭嘴。" 霍澜音半眯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卫瞻,困倦地低下头,将下巴搭在卫瞻的肩上,嗡声说"殿下,我头疼。" 卫瞻皱眉,他将掌心覆在霍澜音的头顶,霍澜音蹙起眉。卫瞻便将霍澜音的长发拆了,这才发现她头顶肿起一块。 "在马车里撞到的太医没给看"卫瞻的语气中已带了怒意。 霍澜音摇摇头,嗡声说"我忘了和太医说。" "这事也能忘"卫瞻瞪了霍澜音一眼,作势想要喊人进来再召太医。 霍澜音及时捂住了卫瞻的嘴。 "小事,肿了一点点而已,都没有流血。用不着请太医的。睡一觉,明天就会好了的。"霍澜音的声音很轻,像隔了一层雾似的,"流血那要多疼呢" 卫瞻眯起眼睛,琢磨了一下。而后有些烦躁地捏着霍澜音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他乜着霍澜音,语气不善"我早就说过,你既然是我认定的女人,我必然要得到。不管你愿也不好不愿也好,身上已经有了我卫瞻的烙印。既是我的女人,保护你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要再提那件事情,连想都不要去想" 卫瞻忽然很烦躁。 他不希望她跟他回京只是因为他救她的那一次,哪怕她写满小册子他的优点也不能让她对他的本身动心 "我送你回家。"卫瞻冷着脸起身。 霍澜音拉着他的袖子,等卫瞻低下头看她,她蹙着眉说"夜里冷,不想走。" "霍澜音,你想做什么" 霍澜音十分诚恳地说"我想做什么早就说得很清楚。从先前宁死也要逃走,到后来努力让自己去喜欢殿" 卫瞻打断她的话,嗤笑了一声,没好气地说"所以还没努力出结果" 四目相对。 霍澜音十分冷静,她松开攥着卫瞻袖子的手,淡淡道"若是殿下不稀罕那就算了。我走就是了。" 霍澜音起身,直接往外走。 卫瞻一窒,像有什么在胸口堵着。他用力拉住霍澜音的手腕,将她用力拉回来,摁倒在床榻上。 他死死盯着霍澜音的眼睛,再一次想掐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算了,一了百了。 可是他不舍得啊。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卫瞻咬牙切齿。 第8章 霍澜音双手搭在他的后颈,拥着他。她弯唇一笑,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角,低声魅语"让让" 卫瞻无奈,他低下头,将脸埋在霍澜音的颈间,用力去吸她身上的味道。 罢了,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留给她,沧海桑田日落月升,他总能一点一滴挤进她的心里,慢慢渗透盘横,直至占据她的一整颗心。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霍澜音就从东宫回家。只因卫瞻要一早起来上早朝,她便也跟着早起。 回到周家,她刚去看望了母亲。莺时禀告宝意求见。 "宝意"霍澜音有些惊讶,宝意为何来寻她 若说起来,周玉清纵使有许多缺点和做得不对的事情,可是他能容下赵氏与旁人所生的宝意留在府中,且以表少爷的身份处之,这份容人之度,还是让霍澜音有些意外的。 "三姑娘。"宝意朝霍澜音作了一揖,他笑起来唇红齿白,"世事变迁,如今倒也不知道如何称呼如何行礼,若有错事,您别生气。" "你清楚我我也清楚你,的确用不着讲这些虚礼。只是不知道你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宝意叹了口气,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兄长最近很是操劳,昨夜又熬了一个通宵。今天早上我听兄长身边的小厮清风说,兄长今早一阵眩晕,想来是通宵达旦的影响。" "哥哥又一晚没睡"霍澜音蹙起眉。 宝意顿了顿,脸上挂上几分不好意思"说来惭愧,兄长一直是我的榜样。可我深知自己距离兄长的差距。如今看着兄长如此耗神操劳,实在担心兄长身体。可我在府中身份特殊,又不好去劝兄长。家中旁人劝兄长兴许收效甚微,可三姑娘若是好生劝一劝,兄长兴许会听。" "好,我会劝劝哥哥的。"霍澜音轻轻点头。 宝意笑了,眼神甘澈。 其实霍澜音也没太大信心能劝得动周自仪,周自仪向来十分有主意,他决定的事情,极少听别人的意见而更改。 霍澜音不由想起李青曼来。若说起来,她并非周自仪的亲妹妹,虽然她与周自仪坦坦荡荡,可面上总要避嫌。再言,等母亲身体稍微好些能够下床,她就要搬离周府。到那时候,还是有个嫂子劝着兄长更好。 霍澜音和李青曼接触不多,可她莫名觉得李青曼也是个有主意的聪明姑娘。若她成为自己的嫂子,说不定真的能劝住哥哥。 接下来的今日,周自仪更是早出晚归,甚至夜不归宿。这对于周自仪来说,都是很少见的事情。 周自仪在查那些账本信件的真实性。纵使以他的官职,查这些事情很难,可他总不能冤枉好人,凭白做旁人的棋子。 "到底是谁希望我将这些东西公布于世"周自仪沿着河边缓步而行。 周自仪心里清楚,背后的人是将他当成了棋子。他若真的献出这些名录,恐性命不保。 可是,只要这些账本都是真的,他做这棋子又如何他甚至不怪背后人将他当成棋子。他早就想铲掉朝堂中的贪官、庸官,苦于没有证据。如今这么多的证据摆在眼前,他高兴还来不及。 "小心" "救命啊,快来人啊" "快让开" 不远处的人群响起一阵阵惊呼声。 周自仪寻声望去,看见远处上游的木桥忽然坍塌,上面的行人和车辆跌进下面的河水中。 这河虽不深,可水流稍微有些急。而且如今是深秋,跌下去就算不淹死,也是要染上风寒的。 一道纤细的人影从马车里落出来,顺着河水向下飘着。那个女人不会水,一边呼救,一边拍打着水面。 这样只会呛进去更多的水。 周自仪立刻跳进深秋冰凉的河水中,朝着女人游过去。女人从上游往下飘,他从下游逆着水流往上游。 "救命,救命" "把手给我。"还未游到她身边,周自仪朝她伸出手。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因为不识水性,挣扎中整个人没进水中,再下一刻从水面漏出头时,忍不住一阵咳嗽。 周自仪拉住她的手腕,缓声安慰"没事了。" 女人又回头望了他一眼,不过周自仪没有注意到。他将女人拉到怀里,手臂紧紧箍着她的细腰,将她拖抱到河边。 女人瘫倒在地,忍不住一连串地咳嗽。河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婀娜尽显,玲珑有致。秋水刺骨得寒,颤栗让她的身子显得更加柔若无骨。 周自仪皱眉。他别开视线,朗声道"无意冒犯姑娘,情急之下,来不及顾虑太多。可既对姑娘清白有损,理应负责。然而在下有未婚妻,所以此事理当" "周大人,我是李青曼。"李青曼打断他的话,生怕他说出什么以命来偿的惊人语。 然而从周自仪的表情上,李青曼发现周自仪并不知道她的名字。李青曼贝齿轻叩,有些无奈地小声补充了一句"李家六姑娘,你的未婚妻" 周自仪明显愣了一下。他重新看向李青曼。片刻之后,他迅速脱下他湿漉漉的长袍,披在李青曼的身上,将她湿漉漉的纤细身子裹起来。 第9章 "虽也湿了,可多裹一层,总归要暖些。"周自仪认真说道。 李青曼迅速低下头。她冻得脸色发红,遮掩了她双颊上迅速攀上的绯红。 周自仪的手臂穿过李青曼的膝下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身子悬空,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自仪抱起了她。她心里猛地跳快了两拍,继而忽空。 她想说拒绝的话,可是一抬眼,看见周自仪目视前方,眉宇之间一片光明磊落。 他发间滴落一滴秋水,落在李青曼的脸颊。李青曼迅速偏过脸,将脸靠近周自仪胸膛,然后小心翼翼用指腹抹去落在她脸上的那一滴水珠儿。然后,她慢慢收拢手指,将指尖儿攥紧手心。 又过了七八日,是卫了的生辰。他如往常一样只是请了些平日交好的朋友,连宴都不算开。 桂德顺弓着腰给皇帝研磨,他暗中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皇帝批阅奏折累了,他才笑着趁机开口"陛下,今日是二殿下的生辰,您打算赏赐什么" 皇帝"哦"了一声,道"你去国库寻个合适的东西送过去。" "是。"桂德顺点头领命。对于皇帝的态度,他一点都不意外。这些年二殿下的赏赐多大都是他挑选的。明面上,陛下对两位皇子都很好,可他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却知道皇帝对两位皇子的态度完全不同。 过了一会儿,皇帝道"让之也快要过生辰了。" "还有一个月。" 皇帝皱着眉。半晌,他又叹了口气,语气不善,道"桂德顺,依你看这混小子非要娶那女的孤要是下圣旨令他迎娶旁人或者干脆杀了那个女人,你觉得他会如何" "这以大殿下的脾气恐怕、恐怕"桂德顺斟酌着语句,"奴愚见,万事不该破坏陛下和大殿下之间的父子情。" 半晌,皇帝轻叹了一声。颇为无奈地自语"谁让老子就这么一个儿子,惯的他" 桂德顺正在收拾长案上的书册,没听见皇帝的话。他也没有胆子再问一遍。 三王爷如往常一样来看望卫了,送来自己很早前就准备好的生辰礼。 卫了正将硕婉公主抱在腿上,喂她吃东西。他赶忙放下硕婉,开心地说"三皇叔,您今年又送我什么好玩的东西啦" 三王爷眉开眼笑"敏之,你过来看。你一定喜欢。" 皇后带着翠风和红风过来,看见卫了兄妹和三王爷在一块说说笑笑,她几不可见地扯起唇角,勾起一抹嘲意。 "母后"卫了立刻放下三王爷送来的稀罕玩意儿,开开心心地朝皇后跑过去,讨好要礼。 皇后每年倒是不会送他什么稀罕玩意儿,不过亲手下厨做一碗福糕罢了。 皇后这双手肌若凝雪,她极其爱护自己的这双手,一年当中下厨的次数实在是少。 卫了大口吃着福糕,高兴地说"吃了母后的福糕才算长大了一岁。" 三王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他寻了个机会,单独去见皇后。 "如今复封太子的诏书虽然还没有颁下来,可满朝文武都以太子之礼待卫瞻。我们不能再等下去,否则就是前功尽弃。" 皇后已极其厌烦他,连敷衍都懒。她懒懒道"有话快些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让你再出手一次。" 皇后眼尾轻挑,笑了。她道"本宫与他的关系如今如何,你不是不知道。本宫怎么可能再得手。" "你有办法,肯定有办法,只要你想。你们是母子,他这次回京并未向你出手,定然是顾念着母子之情。"三王爷成足在胸,"皇兄那边我可以办到,卫瞻那里还是你下手比较靠谱。" 皇后凤目微怒,她盯着三王爷,声音忽得变得尖利"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没有。哈,我能做什么。" 银光一闪,皇后手中的匕首划过三王爷的鬓间,一绺儿发丝割断缓缓飘落。 三王爷顿时脊背生寒,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眸中含愠的皇后。 "你、你你做什么护夫心切,不过是个不贞不忠的" "什么声音"卫了望向偏殿的方向,"是母后那里" 他急忙飞奔过去,院内的护卫也不敢耽搁,拔剑冲过去。 殿门被踹开,浓郁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皇后立在大殿正中,她低着头,正拿着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 三王爷倒在地上,鲜血从他颈间汩汩涌出来,在他身下蔓延。因为疼痛,他的身体本能地弹动着。 跟着一并过来的富家子弟和侍卫,见到这一幕皆是骇在那里。 "发生了什么事情母后可有受伤"卫了压下心里的惊惧,跑到皇后面前,他要保护母后。 皇后将擦过手的帕子随意一扔,帕子轻飘飘地落地,刚好遮了三王爷死不瞑目的脸。 她温柔地摸了摸卫了的头,说"敏之不怕。你三皇叔酒后失态,意对母后不轨,所以母后把他杀了。" 第10章 皇后一袭雍容华贵的红色宫装,眼中含着笑,从容而立。 殿内殿外的人,不由噤了声。 卫了张了张嘴,缓了好半天,才讷讷点头"母后没事就好我们、我们先离开这里" 皇后和卫了一起往外走,走到大殿门口,皇后回过头望向三王爷的尸体。她的目光颇有深意,三分嘲意,两分唏嘘,至于剩下的五分藏在凤目深处,不得窥。 周家,霍澜音腰背绷直坐在椅子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儿司徒十三正在为她施针。 "小阿音再坚持一会儿,只差最后两针喽。"司徒十三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两针刺入霍澜音的虎口穴位。 司徒十三又叮嘱"记住了,要照顾好自个儿的身子。万不可受伤生病再服药。最近天儿已经冷了,屋子的炭火也该生了。可千万别染了风寒。退一万步讲,就算染了风寒,也不要随意服药。所有的药对你现在的身子都有损。" 霍澜音弯起眼睛来,柔声说"司徒爷爷,你每次过来给我施针都要说这些话,我都记下啦,肯定不会忘。再说了,我身边的这几个丫鬟也都记着呢" 司徒十三笑得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儿。 "姑娘姑娘"莺时提着裙子小跑着跑进屋。兴许用"冲"比"跑"更合适些。 山河想说莺时这样的举动不合规矩,将来进了宫是要出岔子的。可毕竟莺时在霍澜音身边时间更长,她哪有资格去说她只能在心里为以后进宫的日子担忧着。 "怎么了急急燥燥的。"霍澜音问。 莺时大口喘息了两声,才说"不好了,大爷出事了" 霍澜音脸上的笑一僵,顿时变了脸色,急问"我哥哥怎么了" "大爷击了跪天鼓" 霍澜音心头跳了跳。 这跪天鼓又叫鸣冤鼓,只有朝臣可以击鼓鸣冤。但凡跪天鼓响起,天子亲理,于金銮殿伸冤。若非冤案,击鼓者刺字服狱十二载。 "哥哥状告了谁"霍澜音实在想不通周自仪会去状告何人。 莺时脸色发白,急促地说"大爷以北衍百姓之名伸冤,状告朝臣三百二十七人" 霍澜音猛地站起来,却忘了手上的银针,银针磕在桌角,更深地刺进她的肉中,丝丝血痕从针孔周围渗出来。 司徒十三"哎呦"了一声,赶忙给霍澜音拔针。 霍澜音怔怔立在那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她能为兄长做什么。 "山河,随我进宫去" 卫瞻本来打算去卫了的住处送一份贺礼。可他不想在那里见到皇后,所以只派人将贺礼送过去。打算等晚些时候不会撞见皇后,再亲去一趟。不久,他就得了周自仪擂了跪天鼓的消息。 "父皇那边怎么说" "陛下午后歇着,暂且还不知道这事儿。宫人没敢喊醒陛下。" 卫瞻颔首。 他略一沉吟,按兵不动,只在东宫等消息。跪天鼓一响,皇帝必然要亲审。 卫瞻在东宫中等了一阵子,前头又有消息传来,说是皇帝午后醒来已经得了消息,正要亲审。 卫瞻这才令人取了朝服换上,往前殿去。 他刚走出东宫正门,迎面遇见了长安郡主。 "太子哥哥"长安郡主小跑过来,"我有事情跟你说" "说。"卫瞻的视线越过长安郡主,望向远处的霍澜音,眼中浮现一抹讶然。 "那天跟着皇后娘娘祈福回来,霍澜音的马车出事,其实是她自己做的手脚" "然后呢"卫瞻问的心不在焉,目光仍落在远处的霍澜音身上,看着她的脚步略显焦急。 为了她兄长急成这样卫瞻的脸色冷下去。 长安郡主继续说"太子哥哥,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她是看见了霍将军同行,故意使出来这样一出苦肉计,博同情最后霍将军果然上当了她这是明晃晃地勾引霍将军啊太子哥哥你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这么不知足,居然敢对不起你" 长安郡主喋喋不休,终于注意到卫瞻的心不在焉,顺着卫瞻的视线转过身去,看见逐渐走近的霍澜音时,忽地变了脸色,恶狠狠地咬了下唇。 卫瞻已经从她身边走过,迎上霍澜音。 "侍卫怎么放你进宫的"卫瞻刚问完,他视线下移,落在霍澜音的胸口。那枚被布条裹了那么久的扳指终于重见天日,系挂在她的颈上。墨绿的扳指盈盈泛着光泽,贴在她雪色的肌肤上。 "他们看见这个,就放我进来了。"霍澜音纤细的指尖儿搭在胸前的扳指上,微凉的触觉染上她的指腹。 卫瞻眼角染上了一丝浅笑。因她为兄长脚步凌乱的气闷,忽得散了些。 霍澜音瞧着卫瞻的神色,弯唇垂眸,忽然觉得她兴许早就该拆了这枚扳指的布条。 卫瞻收起脸上的笑,轻咳一声,重新板起脸"为你哥哥的事情" 霍澜音下意识地点头,继而又摇头,忙不迭地解释"我进宫来寻你不是为了求你帮忙,而是觉得你这里会得消息更快些。" 第11章 长安郡主很是生气卫瞻理也不理她的态度,她几步追上去,愤愤道"太子哥哥,我是真心实意为你好才会说这些话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可是你妹妹,完全是为了你好,你可千万不要被她蒙蔽了。要相信我说的话呀" 卫瞻忽然很烦躁。他睥着长安郡主,不耐烦地说"就你这脑子,连使坏都学不会,趁早打消嫁给霍将军的念头。别说霍将军,他儿子都看不上你。" 长安郡主呆在那里,犹如五雷轰顶。 霍平疆俨然是她的死穴。自打懵懂少女时,一见倾心,她就像入了魔一样,非他不嫁。所有人都哄着她,说她一定能心想事成,说霍平疆这样冷面铁血的男人一旦将她装进心里,必然死心塌地,把她捧在手心里 纵使也有个别人劝她放弃,谁也不曾用卫瞻这样的语气 "你瞪什么"卫瞻越发烦她,"别在这里发疯,孤不会惯着你那些臭毛病。" 长安郡主双唇颤了颤,忽然指向霍澜音,怒不可遏"是她果真是她蛊惑了太子哥哥" 卫瞻直接拍开她的手,暴躁地说"离你皇嫂远些" 皇嫂。 又是这个称呼 上次从硕婉公主口中听到这个词儿,长安郡主已经很意外了,如今亲自从卫瞻口中听来,更是惊得不得了。惊骇让她稍微冷静了些。她向后退了一步,有些陌生地望向卫瞻,讷讷道"太子哥哥,你怎么变了自从这次回京你就变了" 再也不是印象里那个温文尔雅风度无双的太子哥哥了 卫瞻连理都没有理长安郡主。他看向霍澜音,道"我现在要去前殿,有消息会送过来。" "好。" 卫瞻刚往前迈出一步,又停下。他转过身,指了指长安郡主,道"知道长安一片善心想要留下来给你皇嫂解闷。可你皇嫂风尘仆仆赶来,需要休息。你回罢。" "我我你你她、她" 长安郡主顿时语无伦次起来。虽说从小到大,她和卫瞻的接触并不算太多,可到底是堂兄妹,每次相见,也都是客客气气的。这还是长安郡主第一次被卫瞻如此说,而且还是当着低下的霍澜音的面儿,当着那么多宫女太监的面儿。她一时之间,竟然完全接受不了,整个人呆怔在地。 卫瞻根本没理她,大步离开。 霍澜音也打算对长安郡主视而不见,带着山河经过长安身边,径直走进东宫。 卫瞻刚走出没多远,宫人从外面急匆匆赶来,行色匆匆。 霍澜音和长安郡主都望过去。 小太监望了一眼霍澜音和长安郡主,将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话儿赶忙压下去,又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仔细禀告。 霍澜音的心不由悬了起来。莫非哥哥那里那么快就有了消息莫非这小太监是顾虑她在这里,才低声禀告。 卫瞻愕然地回头望了一眼。 霍澜音后知后觉,卫瞻不是看她,而是看长安郡主。 卫瞻冲霍澜音摇摇头,看来并非哥哥的事情,霍澜音顿时松了口气。 霍澜音所料不错,小太监向卫瞻禀告的事情正是刚刚发生在卫了住处,皇后亲手杀了三王爷的事情。 卫瞻往前殿去的路上,忽然五脏六腑一阵绞痛。这阵绞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他右臂上的长久酥麻。 卫瞻皱眉。 他不信邪,不打算驱离盘桓在体内的邪功,打算将阴阳咒化为己用。经过努力,他习得了阴阳咒的第九重。然而阴阳咒一共有十重,只要还没有练到最后一重,终究是个麻烦。 回京之后事务繁多,他一直没有腾出时间来继续练阴阳咒。 皇帝午休起来,因梦里杂乱,心情不算太好。刚一起来,就得知三王爷酒后失态意欲对皇后不轨,反倒被皇后亲手割了脖子这样令人震惊的消息。 愤怒、不敢置信。 他刚打算去栖凤宫看望皇后,且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偏跪天鼓又被人擂响。 "哪位官员在擂鼓"皇帝问。 他的心思早就飘到了栖凤宫,甚至打算将亲审之后延后。 "你说什么"皇帝得知何人为何擂鼓之后,皱起眉,倒也不急着往栖凤宫去了。 霍澜音在东宫等着消息。东宫很大,宫人更是处处可见。霍澜音走到哪里,哪里的宫人都不会拦着她。偌大的东宫,她往来无阻。她推门进了卫瞻的书房。卫瞻的书房比她想象中要更为静谧,诗画高悬。 急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做些旁的,稳稳心神。她从书架中寻了本诗册来读,以来平心。 她读了三两首诗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这本诗集的作者就是卫瞻。应当是他早些年,还是小少年时所写。 霍澜音再继续读下去时,便多了几分认真。从这些诗词中去揣摩卫瞻的心境和少年抱负。 一个人的真我总是能通过文字悄悄展现。 她在卫瞻的诗词中看见了金戈铁马,看见了山河壮阔。 心神一动,霍澜音忽然不那么为周自仪担忧了。人人心中都有着独一无二的山河,为凌云志义无反顾的姿态本就是这世间最伟大的壮美。周自仪踏上这条路时,早就料想过所有后果。霍澜音相信哥哥选择擂动跪天鼓时,定然怀着一颗赤诚的赴死之心,唇角噙着笑坚定而从容。 第12章 方方正正围起一个家,家是一个整体,家中的每一个人却是独立的个体,为自己的人生路负责,当他为矛决绝刺出,作为家人就是立在他身后最坚实的盾。 即使是最坏的结果,他既从容赴志,她亦当释然,为他欢喜。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小太监举着灯笼依次点亮长长甬路两侧石灯里的烛火。 霍澜音将诗集收起来,指尖儿抚过书架上一本本书册,想象着卫瞻在这间房读书明理慢慢长大。 她蹲下来,指腹抚过落地书架最下一层的木格子上,上面用小刀刻出来一只小乌龟。 是卫瞻小时候干的 也只能是他,谁敢往太子爷的书架上乱刻呢 霍澜音翘起唇角,眸光里闪着盈盈的笑。 是不是卫瞻也会成为她的家人兴许,她余生都要留在宫中,日日与他为伴。晨起他上早朝时,她会为他穿上朝服,送至殿门。白日里,或懒懒卧在藤椅上晒着太阳,或与他们的儿女相伴,或有了兴致调香雕玉。晚霞烧满天时,她立在殿门等着他回来,将暖融融的手炉塞进他的手里。 "主子,您怎么哭了"山河慌了。 霍澜音用指腹压了压脸颊,才发现自己哭了。她弯唇摇头,默默起身。 这样的未来太美好,美好得不太真实。她隐约想起来,在很久之前她也想象过这样的未来。那个时候,她是周澜音。明明也就是一年多以前罢了。 她将手压在心口,拇指轻轻拨了一下胸前的墨绿扳指。重新捡起了往昔深闺里无忧的梦。 七星匆匆寻到书房。 "有消息了"霍澜音瞧着七星的脸色十分不好。 七星擦了擦额上的汗,开口"禀主子,殿审时,陛下身体突然抱恙,如今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赶了过去。殿审之事被推迟了。大殿下如今在陛下身边照料,大殿下让奴带话给您,您若困了,放宽心早些歇下。要是想回家,您吩咐一声就可,只是他实在走不开不能送您。" 一时之间,霍澜音倒是不知道该松了口气,还是该更担忧。她问"陛下的身体如何了为何会突然抱恙可是殿审时动了怒。" "这"七星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实话实说,"殿下的确有动怒,且吐了血。" 霍澜音顿时惊了。整个北衍人都知道早些年战乱,天子在战乱中多次受伤身体本就不好,如今年岁大了,更是时常抱恙。吐血这恐怕有些严重。 霍澜音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家,她留在东宫等卫瞻回来。 卫瞻守在父皇的床榻旁,脸色铁青。 中毒他一直知道父皇身体不好,却不知道父皇中了毒。在这森严的皇宫之中,天子竟然中了毒。 荒唐 太医们紧张地围在一起小声商量着。朝臣在外殿候着,等消息,忍不住窃窃私语。实在是今日在大殿上,天子一口血喷出的场景实在太触目惊心。 皇帝皱着眉醒过来,他看向卫瞻,说道"让外面的臣子都回家去,不必在宫中守着。" 只是这样一句话,就引得他一阵粗重的喘息。太医赶忙过来为他重新诊脉。 卫瞻摆了摆手,着人传令下去。 跪在外面的文武百官得了圣意,刚起身,皇后的凤銮赶到,他们再次跪下行礼。 皇后下了凤銮,拖着曳地的长长裙摆,穿过百官,快步走进殿内。 卫了心里如焚地跟在她身后。 "陛下。"皇后疾步走到榻前,坐在床沿,俯身去瞧皇帝的神色。 阖着眼的皇帝听见皇后的声音,忽得睁开眼直直看着她。他抓住皇后的手腕,微微用力。 腕上的疼痛感袭来,皇后蹙了蹙眉。她忍了疼,温声询问"陛下觉得如何了" 皇帝没有答话,直直望着她,好像想要从她的这双盈盈凤目,一直看到她的心底。 皇后似有若无地笑着,磊落地对上他的目光。她的腕上一松,是皇帝松开了手。 皇后自然地偏过头,询问太医皇帝的状况。 "回娘娘的话,陛下中了毒。毒量虽不多,可是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若想将陛内的毒素全部清除,着实有些难度" "中毒"皇后笑了。 她脸上的笑忽地一收,瞬间冷若冰霜,质问"陛下是如何中毒的" "回娘娘的话,臣在陛下的茶盏内侧发现了残留的毒。" 皇帝一阵咳嗽,皇后回头去看他,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卫瞻。发现立在一旁的卫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的目光是赤裸裸的怀疑。其实连皇帝也是怀疑她的吧 皇后轻笑。 卫瞻望着皇后,开口"来人,传孤旨意,陛下中毒,御膳房和陛下身边的宫人难辞其咎。自上至下领鞭刑,尽数遣换。" "不妥。"皇后直起身,正视着卫瞻的眼睛,"陛下中毒一事岂能如此草率揭过。依本宫之意,责令有司严加拷问,势必揪出幕后凶手。" 卫瞻沉默地审视着自己的母后。他总觉得自己早就看透了母后的筹谋,又不确定究竟有没有看错。 第13章 皇后向前一步,凑近卫瞻,在他耳畔低声询问"怎么,皇儿是怕查出幕后凶手是母后,到时候很难做吗?" 卫瞻瞳仁猛地一缩,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成拳。 即使是阴阳咒的事情,他多希望母后告诉他是一场误会,是她的身不由己。然而不过是他可笑的希望罢了。 时至今日,父皇也遭到了暗算。 "母后说得对,是该彻查。"卫瞻听见自己沉沉的声音。他的每一字都咬得很重。 体内阴阳咒的力量悄悄运转,卫瞻眸中漆色的旋涡中染上一丝红。 皇帝睁开眼睛,静静看着对峙的母子两个,几不可见地皱眉,又合上眼。 "父皇是不是难受"卫了趴在床边。 皇帝偏过头目光扫过卫了的五官,没有开口的打算。 娴妃和良妃匆匆赶来,硕婉公主在母妃的怀里朝床榻上的皇帝伸手。她红着眼圈一直喊"父皇父皇" "婉婉乖,不要吵到你父皇了。"娴妃摸摸女儿的头,自己的眼睛却也红红的。 皇帝清醒着,可是他觉得很疲惫,连眼睛也不想睁开。合上眼,眼前浮现二十年前纵横沙场的血与汗。然而如今的他再也拿不动当年驰骋疆场的战戟。他这一生啊,都耗在了北衍。 "孤无碍,都退下。" 娴妃急忙说"陛下,臣妾留下来照顾您好不好" 往常每次都是她陪着皇帝身边,皇帝总是夸她体贴周到。然而这一次皇帝没有允。 皇帝服了药,令所有人都退下。只太医在外间一边守着,一边商讨着医治之法。 卫瞻退出内殿,却也没有回东宫,留在外殿听太医们的商讨。 卫瞻在外殿留了很久,直到外面起了喧哗。 "什么人胆敢在外面闹"卫瞻冷声问。 "是长安郡主"小太监跪地解释,"长安郡主得知三王爷的死讯,哭哭啼啼跑来求陛下做主。" 卫瞻烦躁地问"她不知道父皇身体抱恙" 小太监不敢答声。 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情,长安郡主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卫瞻暴躁地想要踹开脚边碍眼的矮凳,想起父皇在内殿歇着,努力克制了一下。他阴沉开口"将她赶出宫去" "是是"小太监赶忙起身出去。没多久,外面的喧闹声消失了。 太医劝"大殿下,陛下所服毒量并不重,需要日后慢慢排毒。今夜不会有事。殿下还是回去休息吧,莫要伤身。" 卫瞻望了一眼内殿的方向,这才离开。 卫瞻前脚刚走,一道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潜进内殿。 "陛下。" 皇帝躺靠在床头,手里翻看着一份名录。正是今日周自仪提交上来的名单。 "说。"皇帝目光甚至没离开手中的名录。 "启禀陛下,当年极为受皇后娘娘看重的那个侍卫已经死了。" "确定是真的死了"皇帝又是一阵咳嗽,才继续说,"怎么,死的" "属下亲自开棺证实,并非假死。至于死因,属下查到当年的宫女,证实当日那个侍卫没有照料好皇后娘娘的爱马,使得那匹西域良驹病死,皇后娘娘也差点跌马受伤,所以娘娘下令将那个侍卫乱棒打死。" 皇帝皱眉。 他对那匹西域良驹有点印象,哪儿来的,怎么没的,却都没什么印象了。毕竟那几年北衍百废待兴,他整日忙碌朝政。 皇帝挥了挥手,令黑衣人下去。 他十分费解。 皇帝原以为皇后是为了帮助三王爷篡位,可是三王爷被她杀了。 皇帝亦猜过皇后是为了纪家,为了她的父兄谋权。可是在这份周自仪递上来的名单中,写了好几位纪家人。这几位大臣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以皇帝对纪家人的了解,似乎也不像有着那么大野心的逆臣。 如此只剩下最后一个猜测。他年长皇后十九岁,迎娶她时,她不过是十五岁的蓓蕾年纪。皇帝只好猜测她当初嫁得心不甘情不愿,甚至心有所属,筹谋多年为了报复他和纪家,为了和她爱的郎君团聚。可是她居然杀了卫了的生父。扶植卫了与情郎团聚的猜测,便也不成立了。 "你究竟想做什么" 一片寂静中,皇帝愁眉自语。 半晌,皇帝沧桑的目光中闪烁起亮光。手中的名录跌落,他惊得失措。 这是自他二十年前起兵复国后,多年不曾再有过的震惊、不淡定。 他的眼前浮现多年前,立后之日,第一次见到皇后的场景。不过十五的年纪,一身正红凤服款款走来,曳地的裙角吻过百砖,她美艳的容貌中没有半分小女儿的羞怯。 画面一转,已是他们婚后。时日太久,他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她那日不甘的目光。 "只因我是女子" 那是他记忆中,向来从容优雅的皇后唯一一次失态。 第14章 "原来原来是这样孤的皇后啊哈哈哈"皇帝拍榻大笑。 皇帝终于理清了心中疑惑,那边在回东宫路上的卫瞻却心情阴翳暴躁。 明明还没到寒冬,他却觉得刺骨的寒。 谁都知道皇家薄情的道理,可事到如今,他还是觉得遍体生寒。红砖绿瓦金碧辉煌之内,不知掩藏了多少肮脏和冷血。他生于皇家,注定今生离不了夺权。他不由又去想,日后他终身困在这红墙绿瓦之内,是否有朝一日也会日渐冷漠,甚至冷血。 权利当真可以让人变得不择手段变得人不像人究竟是因为他太容易得到而不齿,还是因为别人错了 每当他情绪阴沉时,体内的阴阳咒便会悄悄运转,使他变得更为暴躁。回到东宫,他远远看见书房里的灯是燃着的。 是那个嫌命长的狗东西在他的书房里他大步走去,一脚踹开书房。 两排书架间露出最里面的长长檀木书案。霍澜音伏在桌上睡着。卫瞻的踹门声,让她揪起眉心,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醒过来。 卫瞻怔了怔,穿过书架走到长案前。 "你回来了。"霍澜音揉着眼睛坐直身子。 她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袖子上的褶皱压在她雪白的脸蛋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没回家"卫瞻用指腹沿着她脸上的那道红印子捻过。 "陛下可还好"霍澜音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她整个人还是迷糊的,一连打了两个哈欠。 卫瞻想问她为什么没回去,又怕得到天冷不想走这样的答案。他不问,就可以当成她是担心他。 他用手指头去戳霍澜音的额头,将她的脑袋戳得向后仰。 "把自己洗干净没有" 霍澜音用手心捂在自己的额头,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卫瞻"啧"了一声,俯身,手臂探过她膝下,将她抱了起来,转身走出书房,往寝殿去。 他将霍澜音放在床上,霍澜音坐在床上又是一连打了两个哈欠。卫瞻阴着脸,看着她的嘴慢慢张大打哈欠,看得他都想打哈欠,在霍澜音将要张开嘴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卫瞻黑着脸捂住了她的嘴。 霍澜音眨眨眼,抬起眼睛仰望着身前的卫瞻。 望着霍澜音的眼睛,卫瞻舔了舔牙齿,捏住了霍澜音的鼻子,然后眼睁睁看着霍澜音的眉头拧起来,推开他的手。 "清醒了"卫瞻问。 霍澜音揉着自己的鼻子,闷声问"什么时候时辰" "早就过了子时。" 霍澜音反应迟钝地"哦"了一声,她踢了鞋子,爬上床,抱着被子往里侧一滚,然后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 卫瞻看得目瞪口呆。 "霍澜音,你是睡糊涂了这不是你的床。是孤的床,是每次拉你过来睡觉,你都不乐意的那张床。" 霍澜音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啧。"卫瞻转身到床尾的衣架旁宽衣,外衣被他扯下随便搭上上面。他换了寝衣躺在床榻外侧,望向霍澜音。 霍澜音背对着他躺在床里侧,几乎贴着里墙,离得他很远。被子裹在她的身上。被子很厚,却也遮不住她完美的曲线。纤细的腰,还有撑起了的臀。 卫瞻抬脚,踢了踢她的屁股。 霍澜音继续往墙里侧缩,这下倒真的是贴在了墙上。 "泥泥,别抢我被子啊。" 霍澜音动了动,扯开裹在身上的被子。她滚过来,贴着卫瞻,手中攥着的被子扬了扬,盖在了两个人身上。 被子里是她的香,她的身上暖暖的。而卫瞻的身上带着从外面刚归的寒意。 霍澜音缩了缩脖子。 卫瞻垂眼看她,只看得见她微翘的长长眼睫,羊脂雪肌的脸颊,细长的玉颈,微微松开领口露着横斜的锁骨,石榴红的柔软心衣若隐若现。 卫瞻心里很躁。 他忽然扯开霍澜音的上襦,力气之大,直接将她的衣带扯断。他埋首在霍澜音的胸口,用力去吸她身上的味道。 霍澜音睁开眼睛,长长的眼睫下,滟滟眸光中一片清澈,毫无半分迷糊。她抬手,轻轻拥着卫瞻的后脑,青丝触在手心。 很多事情,霍澜音并不知道。可是她知道卫瞻需要陪伴。 霍澜音慢慢合上眼,两个人相拥而眠。 寅时两刻,叩门声将霍澜音和卫瞻吵醒。 "什么事"卫瞻不耐烦地开口。 门外的小太监听出卫瞻口气的不耐烦,心中一骇,只好硬着头皮禀告"启禀陛下,周大人家中失火,火势很大" 周大人 半眠半醒的霍澜音瞬间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惊呼"母亲" 母亲病重不能下床,如何在火海中逃命 霍澜音急匆匆往家赶,此时方觉得周府和皇宫的距离竟像是天与地一般遥远。 还没到,隔着一大段距离,霍澜音推开车门,朝周府的方向张望着。 第15章 已是下半夜,最是夜深人静漆黑一片的时候。可是离得那么远的距离,还是能看见周府升起的火光和浓烟。 路不算平坦,车辕颠簸了一下,霍澜音身形一晃,差点跌下去。卫瞻手臂在她的细腰间一捞,强势地将她捞回怀里。 "还没到,你看着也没什么用。" 霍澜音心急如焚,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来。她红着眼睛,声音哽咽"你不知道,我母亲的命真的太苦太苦了" 母亲幼时亲眼看着全家死于西蛮人手中,吃不饱穿不暖流浪十年后嫁给曾经的小厮,而后男人战死儿子走失,她不得不大着肚子逃难以至于从富家小姐沦落为奴籍,原以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偏偏养在膝下十六年的女儿被有心人调换 霍澜音哽咽着絮絮说着母亲的过往,心疼得要命。 "就算在母亲最苦的日子里,她也没忘了尽她所能去帮助那些家人死在战乱中的可怜人。我想让母亲不再苦,我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是母亲的身体" 霍澜音泣不成声,眼泪一颗颗落下,滴落在卫瞻的手背。 卫瞻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却一时之间笨拙得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马车在周府前停下来,霍澜音早已立在车边,等车停稳,立刻跳下去,卫瞻跟在后面。而那些卫瞻带来的御林军,更是立刻开始扑灭大火。 霍澜音冲进火前的人群,抓住周荷珠的手,急问"荷珠我母亲呢,你可看见我母亲了" 周荷珠刚想说话,看见后面的卫瞻。都已经是下半夜了,太子爷还亲自送霍澜音回家难道传闻是真的太子爷真的要娶霍澜音不是药引不是侍妾,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荷珠,你说话呀" 周荷珠回过神来,说"哥哥进去救她了。" 纵使方寸大乱,霍澜音也敏感地感觉到了周荷珠语气的生疏。她理解周荷珠恨她怪她与她生疏与她决裂,可是周荷珠在提起姚氏的时候怎么可以是这样漠然的语气她可以尝试去理解周荷珠平日在周家为了避嫌为了生母远离姚氏,可是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她怎么可以这样不在乎姚氏的生死 往日十六年,母亲何曾亏待过她 霍澜音的心一沉,不管周荷珠对她如何,她都可以尽量去谅解、忍让。可是她不会原谅周荷珠对母亲的漠不关心。 霍澜音松开她的手,转身朝着火海疾走。 卫瞻拉住她的手腕,冷声道"你进去做什么你有力气扑火,还是有能耐救你母亲出来不要给旁人添乱。" "我不进去,我就是想离得更近一些"霍澜音咬唇,努力忍下眼里的酸涩。热浪扑面,炙热难忍,将她眼角的湿意一并烤干。也不知道母亲是不是觉得呛,又要大口地咳嗽。 那边正在安慰家人的周玉清看清卫瞻,顿时一凛,赶忙迎上去,带着家人行礼。 卫瞻扫了一眼,周家人个个略显狼狈,却并无过分恐惧和悲痛。他问"可是预先做了准备" "回殿下的话,今日犬子归家命家仆夜间巡逻,当时不解其意,此时方明白他恐怕早就料到有人对他下手。" 卫瞻略一沉吟。周自仪今日状告朝臣三百二十七人,这其中不知多少人想要他的命。若是平常,谁也不敢在他擂了跪天鼓这样敏感的时期动手,然而适逢今日父皇吐血昏厥。下手之人定然是以为这个时间父皇对此事无暇顾及,所以才铤而走险。 "主子"流春和落月几个丫鬟赶忙迎上过来。虽然周自仪早有防备,可是京城许久不曾降过雨雪,天干物燥,这火一起,火势越来越大。大家从周府逃出来,下人们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准备马车。 "我母亲如何了" 三个丫鬟顿时脸上发红,羞愧地低下头。 "当时表少爷在,他背着夫人。夫人让我们不要回头,先跑出去。可是当我们跑出来才发现表少爷和夫人没有跟上来" 霍澜音还想问莺时去了哪里,就看见周自仪背着姚氏,从火海中走出来。 "哥哥"霍澜音先是看见火海中的周自仪,才看见他背上的母亲。 "母亲"霍澜音赶忙飞奔而去,将母亲从周自仪的背上扶下来。 莺时跟在后面,熏了一脸黑,呛得直咳嗦。 周自仪冲进去的时候,将自己从头到脚淋湿,抱着一坛子水浇到姚氏的身上,才背着她往外跑。 然而姚氏体弱,即使是这样在大火前,她还是因为被浇了水冻得手脚冰凉。 周自仪简单交代了两句,转身就冲进火海。 "自仪,你还进去做什么那么多下人不够你用还是怎么着"赵氏急得死死抓着周自仪的手。 "宝意被压伤了腿,走不了。下人不知的位置。" 周自仪趁着赵氏发怔的刹那推开她的手,再次进了火中。 "音音,母亲没事。"姚氏对霍澜音温柔笑着。 "手好凉。"霍澜音蹙着眉,赶忙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母亲的身上。 第16章 肩上一沉,霍澜音疑惑地回过头,对上卫瞻的目光。他解下身上的玄色外袍,搭在霍澜音的肩上。他的袍子很暖,也很宽大,搭在霍澜音的身上,曳着地。 卫瞻有些惊讶地看了姚氏一眼。他对姚氏有些印象,当初在西泽,这个女人固执站在雪中,固执地等在院外,一等就是一夜。 什么钢筋铁骨也受不得那样的不珍惜。 不过一年而已,这个妇人竟瘦得脱了相,眉眼间的温柔倒是未曾变。尤其是在路上听霍澜音讲过她母亲的过往之后,卫瞻越发觉得姚氏经历这么多仍能心存善念温柔真淳,更是难能可贵。 不多时,周自仪又将宝意背出来。 宝意在背着姚氏的时候,不小心被倾下的架子砸到,架子上有火,他的腿骨虽侥幸不曾折断,却有一大片烧伤。 而周自仪在火海中两进两出,长衫衣摆烧毁,手臂上也落下了烧伤。 原本,霍澜音担心母亲的身体,知道她受不了马车的颠簸,才没有立刻搬去霍府,只想等着她身体好些了,再搬走。 如今周府一片废墟,火苗还没有完全被扑灭,看来是必须现在就搬过去了。 可是周家其他人呢 若不是母亲连下床都不能,霍澜音早就搬走了,并不想和除了周自仪外的周家人再打交道。 霍澜音想要狠狠心不管周家人,可是瞧着哥哥手臂上的伤,她又不忍心。以她对周自仪的了解,哥哥是不可能只身跟她去霍府,不管周家人的。 霍澜音只好将周家人也暂时接去霍府住下,至少等哥哥将旧府邸重修或找到新住处。 她转念一想,到了霍府,她是主、周家人是客。这般一想,她倒觉得没什么了。 去往霍府的路上,霍澜音一直很担忧母亲的身体。她守在母亲的身边,眉心紧蹙,每每当母亲睁开眼睛看向她的时候,她又立刻摆出笑脸来。 霍澜音和周府一大家子的老老小小赶到霍府时,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山河和落月前一步去叩门,府内管家很快起来,着仆人点亮整个霍府的灯。 正门大开,有奴仆规矩地立在两旁。每个人都是从睡梦中醒来,可是毫无半点困顿,个个规矩又得体。 看得周家人惊奇不已。 周家人越往里走,越惊叹于霍府的气派。 周荷珠眼眸转动,忍不住问"澜音,你何时有了这样像宫殿似的住处" 霍澜音这才想起卫瞻来。 为了照料母亲,来时,她并未和卫瞻同乘,而是和母亲坐在一辆马车上。她低下头,摸了摸肩上玄色的宽大袍子。 "不久前大殿下赐下的。"霍澜音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望去。 然而她并没有瞧见卫瞻的身影。 没跟进来吗 "莺时,山河,你们几个扶着母亲先进去休息。管家,你为周家人安排下住处。" "主子放心。"管家躬身回话。 霍澜音将姚氏的手交给莺时,提着曳地的宽袍,朝着门外跑去。 周荷珠伸长了脖子,望着霍澜音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这样气派的府邸,她连见都没有见过,竟是霍澜音的 凭什么她是奴籍丫鬟时,只能做她霍澜音的丫鬟。而如今她是主子,霍澜音是奴籍丫鬟,霍澜音却能得太子爷的赏而她竟然还要沦落到借住在霍澜音的宅院 若他日太子爷当真十里红妆娶她进门,她又当是何等心酸 凭什么呢 "荷珠,走了。"宋氏催促。 周荷珠收回视线,扶着宋氏继续往前走。 霍澜音跑出府外,看见卫瞻的那辆马车还停在最前面。她松了口气,赶忙小跑过去,踩着脚凳上马车。 "殿下" 她拉开车门,看见卫瞻倚靠在车壁,一手搭在额侧,阖着眼。 睡了吗 霍澜音顿时抿了唇。 半晌,卫瞻才低沉地"嗯"了一声,带着几分倦意。 霍澜音钻进车厢,挨着卫瞻坐下,动作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腕,温声说"反正这里离宫也不远,进去小睡一会儿吧。误不了早朝的。" "不了,等下就走。"卫瞻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卫瞻肩上忽然一沉。他讶然睁开眼,看见霍澜音靠在他的肩上。 "做什么小鸟依人状"卫瞻问。 "我留在这儿陪殿下。" 卫瞻问"不担心你母亲了" 霍澜音仰起脸望着他"殿下此时也记挂着陛下的身体吧" 卫瞻扯起唇角笑了一下,道"等着,很快让你改口。" 第二日早朝,陛下未至,只令人颁布了复封太子的诏书。且令卫瞻于他养病之时,代理朝政。 就连三二七案也一并交给了他处理。 下早朝时,已过了午时。卫瞻压了压额角,乘着銮舆回东宫。他坐在銮舆上,阖着眼闭目养神,隐约听见不远处的喧闹。 第17章 "何人喧哗" "启禀殿下,是长安郡主和三王妃一大早进了宫,跪在陛下殿外求见。跪了一上午,陛下未曾召见后,长安郡主去寻娴妃、良妃,两位娘娘皆未曾接见,便在宫中哭闹起来。" 卫瞻"哦"了一声,他嗤笑一声,道"近日事务繁忙,未曾找她,她倒是送上门来。" 小太监察言观色,询问"殿下,您可是要召见三王妃和郡主" "倒也不必。"卫瞻随口下令,"传孤旨意,三王无礼犯上乃为大不敬之罪。长安郡主刁蛮任性,乃至骄纵失善,逞一时之气,行下三滥手段谋害他人。即日起查封信王府。将卫鸿信、卫言敏贬为庶人,未曾召见不得入宫。" 小太监一凛,应声去办,心中却唏嘘不已。 堂堂王爷、郡主,往日风光无限,一朝落罪,贬为庶民,家破人亡。再高贵的身份再多的荣华富贵,性命也不过握在上位者的手中。天子让他让生他就生,天子不留他的性命,轻飘飘的一句话断送往日情分,直接将其从云端打进泥土里,不得翻身。 小太监回头望了一眼卫瞻,默默觉得等太子爷登上帝位,定然比陛下更加雷霆手段不会心慈手软。 卫瞻略显疲惫地回到东宫,宫女素星询问可要招膳。他未应声,只问了两句陛下的情况。 "这几日都是娴妃在照顾父皇" "回殿下的话,娴妃去过几次,每次只待半个时辰左右便会离去。陛下大多一个人,将身旁的宫人也撵了。" 卫瞻眯起眼睛,想起昨夜去看望父皇时的情景。偌大的宫殿,父皇孤单地躺在床榻上,身量消瘦。身为九五之尊,受万人朝拜,如今竟要落得被亲人下毒的凄惨下场。 卫瞻不忍去看。 "殿下,已过了午时,还是用些膳食吧。"素星再次忍不住开口。 卫瞻抬头,环视整个大殿。以前他不喜吵闹,东宫内的宫人被削减,宫人更是不得喧哗。整个东宫的太监和宫女们各做各的事情,安安静静的。如今卫瞻却觉得这份安静令人不适。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今日初几了" "回殿下的话,十一月初十。" 卫瞻微怔,立刻道"备马车,孤要出宫。" 马车刚驶出皇宫,忽然飘了雪,竟是今岁的第一场雪。起先不过小雪粒,转瞬间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周玉清正为三二七案犯愁。他怎能不犯愁,那场火分明就是有人伺机报复。更别说最近几日周自仪朝堂上被针对,出入皆有人跟踪。他真担心哪一天周自仪不清不楚死在了外头 周玉清正愁着,听小厮说卫瞻进了府。霍府不是他的家,他连消息都不是第一刻得到,他得了消息赶忙去迎接。他紧赶慢赶好不容易看见卫瞻的影子,卫瞻已经迈进了后院的月门。 霍府的后院,他是进不得的,只好憾然离去,离去前吩咐自己的小厮盯着这边的动静。 霍澜音蹲在雪地上,偏着头去看火炉里的红薯。鲜红的斗篷裹在她的身上,铺展在雪地上。 "澜音姐姐,还要多久才能好"纪雅云坐在一旁。她蹙着眉,怀疑地望着简陋的火炉,"你说这个炉子烤出来的红薯很好吃可是真的" "很快就好了,好不好吃,你一会儿就知道了。"霍澜音接过莺时递过来的扇子,轻轻扇动着火苗。 李青曼挨着纪雅云坐在小杌子上,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纪雅云虽然人单纯了些,可是在京中人缘却莫名好。李青曼十分欣赏姜聆的才华,总想去拜会却因不算熟悉而不敢贸然前往。而纪雅云倒是时常跑到京中各个女儿家做客。今日李青曼本来是想和纪雅云一起去姜家看望姜聆,可还没到姜家,就得到姜聆今日不在家的消息。本该打道回府,可纪雅云不愿意无功而返,所以转了目的地,邀李青曼一起来找霍澜音玩。 李青曼知道周家全家借住在霍府,也知道周自仪最近忙完公事后,一直留在周府,费心督工,甚至亲力亲为,想要尽快修葺火后的狼藉,早日搬回去。 所以,她应该遇不见周自仪的吧 想起上次河边相遇的场景,如今再相见总觉得尴尬。她不想见到周自仪。 至少现在不想。 "好像是好好闻哦澜音姐姐,还要多久呀"纪雅云催促。 "很快了。莺时,换个大些的扇子给我。"霍澜音没回头,将手里的扇子向一侧递去。 霍澜音接过身后人递过来的另一把扇子,忽然觉得不对劲,她回过头去,视线里是一片玄色。她的视线慢慢上移,直到看见卫瞻的脸。 "殿下"霍澜音颇为意外,手中的扇子落在雪中。 背对着的纪雅云和李青曼急忙起身行礼。 "免了。"卫瞻弯下腰,捡起落在雪地中的扇子,拍了拍上面的落雪,递给霍澜音,问"吃过长寿面了" "还没熟,母亲在做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 卫瞻有些意外地问"你母亲给你做" 第18章 "是。母亲执意要做。"霍澜音望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她收回视线,令丫鬟搬来椅子给卫瞻坐。 "什么长寿面"纪雅云一下子反应过来,"澜音姐姐,你今天生辰" "是。"霍澜音微笑点点头。 "哎呀,怎么也不说一声呢"纪雅云皱着眉,不高兴了。 所有的喜怒哀乐一向都写在她的脸上。 她的两腮越来越鼓,气鼓鼓地说"你都不说一声,我们两个来了礼物也没备,倒成了我们失礼了。你怎么那么讨厌" 霍澜音一窒,一时之间竟想不到怎么解释。论交情论关系,她没有把生辰告知纪雅云都是没什么错处的。可纪雅云认为她错了,而且生气了。霍澜音只好轻哄"下次一定会告诉你的。" 李青曼也去哄纪雅云"如今知道也不迟,我们还能将生辰礼备上的。" "那倒也是。"纪雅云立刻就笑了。 卫瞻懒得听小姑娘们凑到一起时的谈论,只觉得幼稚又无趣。他捡起一旁的木棍,随便拨着火中的红薯。 "哎呀。" 霍澜音回头去看,见卫瞻不知道怎么把火里烤着的红薯扒拉了出来,落在雪地上。 卫瞻随手丢了手里木棍,面无表情地向后靠着藤椅椅背。 霍澜音假装没看见,她蹲下来去捡红薯,红薯很烫,烫红了她的指尖儿,她赶忙抓了一捧雪。 "差不多已经可以吃啦。"霍澜音握着长筷子,将火炉里的红薯一个个捡出来。 纪雅云和李青曼的丫鬟赶忙为自己的主子将红薯黑漆漆的皮剥去。 霍澜音蹲在那儿,自己小心翼翼地剥着皮儿,烫得她每剥一小点,就要吹一吹。 李青曼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纪雅云直接问出来"那么烫那么脏,你怎么能自己剥呢你丫鬟的手断了吗" 霍澜音含笑摇头,随口说"自己剥了吃更觉得香甜。" "是吗"纪雅云半信半疑,让丫鬟闪开,自己来剥。然而她的手指尖儿刚碰到红薯,就惊呼一声,收回来手。 "烫死了" 李青曼也试了一下,蹙着眉收回手。 霍澜音已经将手里的红薯剥得七七八八,她说"你们两个人的手太嫩了,还是让下人啊" 她的手腕忽然被卫瞻握住,红薯落地。 霍澜音看着雪地上软烂喷香的红薯,顿觉惋惜得不得了。 "做什么呀"她蹙着眉,扭头去看卫瞻。 卫瞻没理她。他握住霍澜音的手腕,另一只手一点一点仔细摸着她的掌心、她的每一根手指。她剥红薯将手染脏了,可卫瞻浑然不在意,脏了他的手。 霍澜音起先还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当她反应过来,忽然觉得无措。她想将手收回来,微微用力,却没能挣脱开。 "也挺嫩啊。"卫瞻撩起眼皮看她,"她们比你手嫩" "大概吧"霍澜音终于把自己的手抢了回来。她胡乱将手在帕子上擦了擦。 "太子哥哥,你可以"纪雅云笑着伸出自己的手。她想说太子哥哥可以看看她的手,比较一下是不是她的手更嫩。可是话到嘴边,她望着卫瞻和霍澜音 卫瞻皱着眉,看向霍澜音,脸上写着不满。霍澜音低着头,拿着长筷子在火炉里夹红薯,可是她好半天没夹上来。 纪雅云忽然明白了点什么,她收回自己的手,从丫鬟那儿拿来银匙,挖了好大一勺红薯才吃。 姚氏坐在桌边,费力握着刀切面条。往年她是自己和面,今年实在是没这个力气,才让稻时帮着和面。她自己将面切好,扶着灶台边站起来,将面条倒进锅里。 稻时在一旁扶着她,仔细瞧着她的神情气色。往日下床走不了几步的姚氏,今日倒是精神了不少。 面终于煮好,稻时扶着姚氏在一旁坐下。她一边盛面一边问"夫人,今年还是给二姑娘送一碗吗夫人" 姚氏回过神来,缓声说"不了。" 稻时也不多嘴,手脚麻利地干活。 姚氏不能吹风,煮好了面,她就回屋里躺着去了。几个丫鬟将面端到了外面。 霍澜音也没进屋,就在庭院中摆了张方方正正的桌子,冒着热气的面条摆在桌子上。 霍澜音双手捧着碗边儿,热度从她的手心一直传进她的体内。她说"是你们两个说好不要加菜,只吃我原本打算吃的东西的。" "伯母亲手做的吗好香的哦"纪雅云翘着嘴角,开始吃。 李青曼看了卫瞻一眼,心下十分诧异。虽然她和纪雅云是说不要格外准备饭菜,可是霍澜音就用这样的面条招待太子爷们瞧上去的怠慢,何尝不是另一种别人无法比的亲密关系。 李青曼心里有数了,小口吃着面条。 "殿下在宫里用过午膳再过来的吧"霍澜音问。 卫瞻倚靠着藤椅,抬起头,看向霍澜音的眼睛。 李青曼和纪雅云都抬起头去看他们两个。 第19章 霍澜音收回目光,她低下头,吃了碗里的第一口面条,然后用筷子将面上的葱花和小拌菜全部挑了出去。幸好姚氏煮面本就不喜加太多的作料。挑好之后,霍澜音将面捧给卫瞻,道"母亲不知道你来,所以放了这些。" 卫瞻没说话,接过霍澜音递过来的面。 霍澜音去拿桌上另一碗来吃,刚刚捧起碗。 卫瞻又喊她"音音。" 霍澜音偏过头去看他,问"什么" 卫瞻将窝在面碗里的鸡蛋塞进她的嘴里。 "唔。"霍澜音蹙着眉,赶忙用手拿住鸡蛋,小口小口咬着吃。 雪还在下。 去年冬日的每一场雪,他们都在一起。 卫瞻拂了拂霍澜音红斗篷肩上的积雪,收手时,动作自然地用指腹抹去她唇角的一点蛋黄。 李青曼忽然觉得有点羡慕,又有些向往。 纪雅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热气腾腾的面条吃进肚子里,她忽然就明白自己可能嫁过了太子哥哥,当不了太子妃了。 她心里不高兴,却想着霍澜音今日生辰,扯出笑脸来,问"太子哥哥,我们不知道澜音姐姐的生辰所以没备礼物。你既知道,可备了礼物" 卫瞻将一支簪子插戴在霍澜音的发间。霍澜音觉得一沉,好奇地去摸那支有些分量的簪子。 她看不见簪子的样子,却看得见李青曼和纪雅云微微变了脸色。 "是皇后姑姑赏下的"纪雅云惊讶地问。 "算是吧。"卫瞻随口说。 霍澜音将发簪摘下来,放在手中打量着。那是一支纯金的凤簪,独凤立枝,雕工精致,放在手中沉甸甸的。 李青曼瞧出霍澜音不知这簪子的来历,温声开口解释"这是北衍的枝头凤,历代由皇后交给中意的太子妃人选。" 换言之,这支簪子,就代表了太子妃的身份。 霍澜音惊讶地回头望向卫瞻,卫瞻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着面。 霍澜音忍不住凑到他面前,低声询问"当真是皇后娘娘赐下的" "顺手在国库拿的。"卫瞻同样压低声音,"不过没什么区别。只要愿意,这天下还没有什么是孤给不了的。" 霍澜音慢慢收拢手指,将簪子握在掌中。 不远处,周荷珠静静望着雪中围坐的四个人。她的视线落在紧挨着的卫瞻和霍澜音身上,慢慢攥紧帕子。 今日也是她的生辰可她有什么 周荷珠的视线越过霍澜音和卫瞻,望向紧闭的房门。其实她不知道姚氏具体住在哪里,连一个眺望的方向都没有。 今日早上醒来没有长寿面吃,她有些不习惯。她知道姚氏如今整日卧病在床,应该是无法下厨吃不到了。可是听小丫鬟说,姚氏病成那样也要硬撑着下厨。然后她一直等到午后,她来到这里,看见霍澜音在吃面。 然而,没有她的那一碗。 为什么连李青曼和纪雅云都有的吃,她这个过生辰的人却吃不到明明去年今日还有啊 虽然去年莺时送来的那一碗,她让鸢时悄悄倒掉了 周荷珠黯然离开。她低着头,一路心事重重。她去寻宋氏,站走到门口,还没敲门,隐约听见屋内里的人谈到霍澜音。她心神一动,收回手,悄悄立在一旁。 "夫人每年一到天冷的时候,就爱换上这身衣裳。"丫鬟正在叠衣服。 宋氏摸着料子,轻叹一声,说"是音音做的。她做这件棉衣的时候,才十三岁。" 小丫鬟瞧着宋氏的脸色,好奇地问"夫人是想三姑娘了吗" 周荷珠忽然不敢去听答案,担心听到自己受不了的结果。她赶忙推开门,笑着说"母亲,我来看你啦" 宋氏被她突然的推门声吓了一跳,皱着眉训斥"怎么连敲门都不知道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 这个所谓的"还是"是跟她以前当丫鬟相比吧可她也不想做十六年的丫鬟啊 她也想一出生就被家人捧在手心,做千金大小姐啊 纵使心中有怨,她也没敢太表现出来,先是脸上露出标准性的委屈样子,然后努力扯着嘴角笑,说"我知道错了。我会好好学好好改的。" 宋氏瞧着她强撑出的笑脸,有些不忍,只好放缓语气,道"今日你生辰,按理应该一家人聚聚,好好庆祝一番。看你也知道,现在情况特殊,咱们借助在霍府,做什么事儿都不方便。等回了周府,母亲再给你补办一个。" "母亲对我真好" 宋氏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说道"行了,回去读书吧。母亲也有些倦了,打算眯一会儿。" "好那荷珠不打扰母亲休息啦" 周荷珠开开心心地离开,却在出了屋后变了脸色。 她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出来宋氏对她的疏离。 为什么啊宋氏是她的亲生母亲,为什么要这样疏离的态度因为嫌弃她为婢十六年,还是因为不曾养在膝下缺了多年的感情积累没有感情积累又不是她的错。宋氏为什么还要念着那个抢了她们母女天伦之乐的假女儿 第20章 就连姚氏也在认回霍澜音之后,冷落疏远了她 周荷珠站在庭院中央,仰起脸望着灰色的纷扬雪瓣,眼角不由湿了。 身世大白,她也很想大度原谅一切,所有人都和和美美。她也很想和霍澜音像往常那样要好,否则当初在西泽她也不会去帮霍澜音。 她把一切都想得很好,可是一年过去,她发现是她太天真了。 过去十六年属于自己的,变成了霍澜音的,正如今年不再有的长寿面。原本属于自己的周家处处刻着霍澜音的印记,这是一个完全融入不进去的家。周家人说话,她很难插嘴,因为她听不懂。就算她怎么努力,也永远抹不掉小家子气的印子,纵使别人碍于周家接触她,可谁不嫌弃她呢 她该去怪谁责怪当年换孩子的赵氏可是赵氏有父亲护着,她连责怪都不能,还要在父亲面前故作大方地原谅。 还能怪谁好像谁也不能怪,谁也不能怪的结果就成了谁都可以怪。 "怎么在院子里淋雪"周自仪缓步走来。 周荷珠回过神来"哥哥" 周自仪轻轻颔首,道"天寒不宜在外面久待,早些回屋去。" "这就回了。"周荷珠含笑柔声,"哥哥最近操忙,今日怎回来这般早" 周自仪没回答,只是将一个长盒子递给周荷珠,道"今日你生辰,看看喜不喜欢。" "送给我的"周荷珠受宠若惊,"哥哥送我什么都喜欢" 周荷珠急忙将盒子打开,看见里面是一支蝶翼金簪,精致秀气。 "喜欢我很喜欢"周荷珠开心地笑了,眼角的余光扫过周自仪手中的另外一个盒子。 她很快收回目光,说"那我不打扰哥哥啦,这就回去啦" 周自仪颔首。 后院,几个人已经吃了面,丫鬟端来热茶。 "焚茶观雪,倒是雅致。"李青曼不经意间抬头,看见周自仪出现在月门。她的手一抖,手中的茶倾洒出来些,她娇嫩的手背立刻红了。 "可烫疼了"霍澜音急忙问。 李青曼用帕子压在手背,低着头摇头,低声说"不疼的,没有很烫。" 视线里,是周自仪逐渐走近的皂靴。 她的心忽得紧张。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回家呢她不想见到他,只是一眼,她眼前立刻浮现那一日冰冷的河水中,他拉着她,将她抱上岸的画面 周自仪走到近处,对卫瞻行过礼,看见李青曼,略显意外。 "哥哥坐。"霍澜音让莺时搬椅子。 周自仪道"不了,送你个东西这就走。" 霍澜音毫不客气地去接过来,摆在石桌上,充满期待地打开盒子。 "咦怎好多小刀。周大人怎么这么不会送姑娘家礼物的。"纪雅云双手托腮,"这么小的刀,能做什么摆着好看的吗" 霍澜音的眼中却浮现惊喜之色,指腹小心翼翼地抚过盒子里的刀。她解释"这些都是雕玉的。" 卫瞻瞥了一眼霍澜音高兴的样子,嗤笑了一声,懒懒散散收回目光,继而合上了眼睛,懒得去看。 霍澜音忽然问"哥哥可也给荷珠准备了" 周自仪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色。 霍澜音顿时放心了,将盒子里的小刀一把一把拿出来,在指间把玩。 周自仪看了一眼一直低着头的李青曼,收回视线,说道"我这便走了。" "哦。"霍澜音所有心思都在那套小刀上,也没抬头。 卫瞻忽然睁开眼睛,暴躁地开口"纪雅云,你是不是该回家了" 纪雅云正歪着头稀奇地瞧霍澜音,闻言,愣了愣"太子哥哥,你怎么赶人呢" 李青曼赶忙起身,说"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改日邀你过府小聚,你可一定要来。" "我一定会去的。" 纪雅云叨叨念,一脸不乐意。 李青曼轻轻拉了她一把,温温柔柔地说"煮茶观雪,怎能缺了赏梅。我在家中亲手栽了许多梅,不如和我一起去瞧瞧。" "还有你酿的米酒"纪雅云问。 "有的。"李青曼弯唇。 周自仪侧首,望了一眼李青曼的手背。 周自仪收回目光,先一步离开。他走路自然是比身后的姑娘家们快些的。 纪雅云贴在李青曼耳朵边,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嫁给他呀" 李青曼心里忽得一慌,生怕周自仪听见似的。分明她也知道这个距离周自仪根本听不见。她急急小声说"还不知道嫁不嫁呢" "你要是不想嫁到周家,我帮你呀"纪雅云拍胸脯。 "我"李青曼抬眼望着纪雅云,努力稳了稳心神。她语速飞快"你发间的步摇歪了。" "诶"纪雅云停下脚步,歪着头去摸发间的步摇,"哪里歪了这样好了吗" "好了。"李青曼也没看她,继续往前走。 "你等等我呐就算你讨厌周家,也不用像逃避洪水猛兽一样走得那么快吧" 第21章 两个人坐上马车,车夫刚要赶车。一个小厮从霍府急匆匆追上来。 "我家姑娘说,李姑娘烫伤了手,用这药涂一涂,就不会疼了。"小厮递上药膏。 "青曼,你的手烫伤了快给我看看。"纪雅云去抓李青曼的手。 "只是溅了一点点茶,不碍事了。" 纪雅云诧异地嘟囔"刚刚在一块的时候,澜音姐姐怎么不送咱们都坐上马车了,她才想到送药" 李青曼默不作声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药膏。丹红的小圆盒,上面是仙鹤望云的图案。 这个,真的是霍澜音送过来的 李青曼拧开盒子,一股带着杏仁的苦香飘出来。她用指腹抹了一边,轻轻涂在手背上,丝丝沁凉。 "盒子蛮好看的,像是后来配的呢。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李青曼将盒子收起来,询问"对了,你为何一直称霍澜音姐姐" "因为"纪雅云果然又被分了心神,她拧着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因为我是要嫁给太子哥哥的,可是澜音姐姐也要嫁给太子哥哥。我原本想着,她是个好姑娘,我以后成了太子妃会好好对她,让她做侧妃,不许别人欺负她。可是后来发现太子哥哥根本不理我,只和她好。那我就只好求澜音姐姐帮我说好话喽,求人办事,自然要称她姐姐,我做妹妹啦。" 李青曼听得目瞪口呆。 "你干嘛这样看我" 李青曼心情复杂,也不知道是心疼,还是羡慕。她问"你就一定要嫁给太子吗" "可是纪家女儿都是要入宫为后。如果我没有嫁给太子哥哥,那岂不是太丢脸了吗" 有些话,李青曼不该说。可是瞧着纪雅云单纯的眸子,她于心不忍。她试探着问"雅云,如果太子最后没有娶你呢" "那就不娶呗。"纪雅云随口说,"哼,反正很多人都说太子哥哥看不上我。不娶就是坐实了这话,娶了就是意外之喜呀。" 纪雅云漂亮的眼睛弯成一道缝儿。 "你就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喜欢太子日后长大一点了,会不会喜欢上旁的郎君" 纪雅云不是很爱听,她扯着窗边垂帘的流苏玩儿,语气无所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嫁给谁也没什么关系呀。重要的是吃好穿好,日子无忧。啊对了,我不能跟你回家去看红梅了我怎么忘了今天要去长宁郡主家抱小猫的,她说了要送我一只" 李青曼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疼毫无道理,纪雅云心态好着呢,用不着旁人担心。 旁人都走了之后,霍澜音令丫鬟收了茶。她知道卫瞻没有喝茶的闲情逸致。 "雪越下越大了,进屋里坐吧。"霍澜音说。 卫瞻阖着眼,没说话。两条交叠而放的大长腿,换了个上下顺序。 霍澜音偏过头,将发间的凤簪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把玩。 "我很喜欢。" 卫瞻撩起眼皮,闲闲瞥了她一眼,又懒懒合上眼皮。 霍澜音放下簪子,凑过去,食指指腹压在卫瞻的眼上,慢慢向上撑他的眼皮。 "我这么好看,你不睁开眼睛多看看吗" 卫瞻的手掌忽然搭在霍澜音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距离一下子拉近,霍澜音赶忙双手抵在卫瞻的胸前,低声说"别胡闹" 她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下人。 两个丫鬟迅速低下头,不敢乱看。 卫瞻直接将霍澜音抱起来,起身朝屋子走去,一脚踹开房门,径直往里走,把霍澜音放在桌子上,俯下身来,埋首在霍澜音的颈侧,用力去嗅她的味道。 "殿下,你别这样。"霍澜音急急伸手去推他,"是不是有哪个起了歹念的宫女对你下了药,你这忍了一路,来我这里解决的" 霍澜音身子一滑,灵巧从卫瞻胳膊下面逃开,轻盈地跳下桌子,含笑向后退,一直退到门口,将开着的房门关上,后背倚在门上。 "你懂的还不少。"卫瞻也不去追她,直接随意坐在桌子上,望着霍澜音,道"你那双妙手擅会调香,可会调些催情的香料" 霍澜音的目光有一瞬的躲闪,问"你要做什么" "喂给你吃。"卫瞻说得光明磊落。 他看着霍澜音的目光逐渐变得不善起来。他总觉得霍澜音对他没性趣。 事实上,自从在小镇找到她,再到带她回京,他一直都没有再真正碰过她。他觉察得到她的不愿意。 卫瞻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桌面,臭着张脸。 卫瞻忽然站了起来。 "走了。" 说着,他直接大步朝门口走去,拉开靠在门上的霍澜音,踹开门,往外走。 "殿下"霍澜音立在门口喊了他两声,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澜音蹙起眉,望着卫瞻走远的背影。 院子里的莺时和山河对视一眼,皆摸不着头脑。山河想了想,小跑到门口,说"主子,您要不要跟进宫去哄哄太子殿下呀" 第22章 "不管"霍澜音直接转身去找姚氏。 山河急得直跺脚。她抓住莺时,说"莺时,你跟在主子身边时间久,你去劝劝主子呀" "为什么要劝"莺时瞪圆一双杏眼,"姑娘说过男人不能惯的。" "太子爷又不是一般的男人"山河急得声音都变了。她还想再劝莺时去寻霍澜音,就看见离开的霍澜音又折了回来,她赶忙闭了嘴。 霍澜音走到庭院里的石桌旁,拾起放在石桌上的那支凤簪。雪一直在下,金簪上亦覆了一层雪。她吹了吹上面的积雪,又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将雪渍擦了,才拿着它离开。 卫瞻黑着脸回到东宫,宫人瞧着他的脸色,不禁噤声。偌大的宫殿,比起往日更加寂静。 "殿下,栖凤宫送过来的福糕。"素星行礼。 卫瞻随手掀开盖子,盖子跌在桌面,发出一阵渐轻渐无的响动。卫瞻拿起一块食盒里的福糕,细细瞧着。 只一眼,他就看得出来是皇后亲手所做。 只是事到如今,栖凤宫送过来的东西他还敢吃吗 素星温声禀告"各处送来的贺礼已经收下了,殿下可要看礼单" "不必。"卫瞻咬了一口福糕。 今日也是卫瞻的生辰。去年今日被贬发配,路上风餐露宿,连日历也不会特别记着,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忘了一个生辰。 今年回宫,纵使礼部早就发布了免宴免贺的消息,四方贺礼还是源源不断送进东宫。 可 他又突然将口中的福糕吐了出来,抓起食盒,作势想要砸出去。可是他的手悬空半晌,最终只是将食盒重新重重放下。 素河从面前进来,瞧着这阵仗,顿时一凛。素星轻轻摇头,给了她一个眼色,让她看情况禀告,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就别主动凑上来触霉头了。 素河却是不得不禀告"启禀殿下,霍姑娘刚刚进宫遇到宋家二夫人,和宋家姑娘。不知怎么起了争执,霍姑娘似乎失手推了宋家二夫人一把,宋家二夫人动了胎气,正在急召太医问诊。" 卫瞻皱眉"她进宫了" 素河心想大殿下这重点抓的似乎不太对忙说"是,刚进宫。争执是忽然起的,就是刚刚的事儿。" 卫瞻赶去娴妃娘娘的云逸宫,宫人跪拜。通禀的小宫女还没进屋,屋里气急败坏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崔欣媛声音又急又委屈"你当真以为自己能成为太子妃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你要是真有本事蛊惑了太子殿下立你为妃,那你就是罪人,害殿下被满朝文武、被全天下黎民百姓耻笑" 卫瞻抬手,阻止了小宫女的通禀。 "欣媛"娴妃温声劝着,"不要这样说话。" "我说错了吗除了一张脸一身香,她还有什么不仅身份低下,还心思歹毒,竟想害我的孩儿"崔欣媛委屈地红着眼睛。 霍澜音进宫路上遇见崔欣媛和宋家桃,本不想理会,直接绕开她往前走,可崔欣媛偏偏挡在她面前。霍澜音顺手推了她一把。霍澜音确定自己没使什么力气,毕竟雪刚停,地上很滑,在宫里摔了可不好看。然而崔欣媛借着她的力度,故意摔倒了。 重点是,霍澜音根本不知道崔欣媛怀孕了。她穿着宽大的斗篷,而且只怀孕三个月罢了。霍澜音又怎么可能知道她怀了身孕。 "就是"宋家桃在一旁帮腔,"不过是太子殿下一时的宠物,还真以为自己要飞到枝头了" 霍澜音叹了口气,开口"是她自己摔的,我没推。" "你胡说"崔欣媛打断她的话。 霍澜音根本不理会崔欣媛,对娴妃福了福身子,道"到底惊到了宋二夫人,等下我会派丫鬟送来医药费。若没旁的事,我先告退了。" "娘娘"崔欣媛抓娴妃的手。 霍澜音将手搭在肚子上,"嘶"了一声,蹙眉担忧道"这里太吵,恐影响皇儿。" 娴妃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向来温柔和蔼的她,说话竟也结巴起来:"小、小皇孙?这这这……这可不能有丝毫的欠安。陈太医还没走,我让他给你瞧瞧。" 崔欣媛和宋家桃也是一瞬间惊住了。 "那倒不必了。毕竟太子请的太医已经在东宫候着给我问诊。如此说来,已让太子殿下和太医等了很久,我实在不敢再耽搁,惹太子殿下不悦不说,甚恐误了小殿下的安康。"霍澜音手心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眉眼间噙着一抹浅浅的温柔笑意。 崔欣媛忍不住开口:"一口一个小皇孙、小殿下,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小郎君?若是生个女儿呢!" 霍澜音惊讶看向崔欣媛,反问:"若是女儿,宋二夫人就瞧不起她的出身了?" 娴妃难得露出怒态:"欣媛!不要再胡说了!" 崔欣媛心有不甘,给宋家桃使了个眼色——找帮腔。宋家桃犹豫了一下,咬咬唇,低下头没敢开口。 娴妃不敢再留人,生怕再出乱子,急忙说:"既然太子殿下和太医在东宫候着,我就不留霍姑娘了。东菱,送霍姑娘,路上仔细着。" 第23章 "是。"东菱屈膝行礼,然后悄声快步走到霍澜音身侧。 霍澜音转身往外走。 娴妃目送霍澜音的背影,看着她在门口停下来,娴妃的那颗心又提了起来,生怕节外生枝。她只想过安安分分的日子,不管是皇后也好,还是太子也好,她谁也不想招惹。 霍澜音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对上崔欣媛愤恨的目光,她悠悠轻叹了一声,略带着嘲意地开口:"当初在西泽,那些闲散人评第一美人,你不过没被选中而已,至于记恨我至此吗?" 霍澜音顿了顿,才继续说:"害我有什么用呢?就算没了我,还有第二啊。你又不是第二。" "你!信口雌黄!"崔欣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也涨了红。 宋家桃惊愕地抬起头,看看霍澜音,又看看崔欣媛,简直不敢置信。当初小舅妈不是说她抢了霍澜音的第一美人头衔,所以霍澜音才处处针对她、使劲儿欺负她吗?怎么……反过来了?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 宋家桃的目光在霍澜音和崔欣媛的脸上瞧来瞧去,最后恍然大悟。谁长得好看这么明显的事情分明一眼就能分辨,她怎么被小舅妈骗了这么久…… 宋家桃懊恼不已。 崔欣媛恨透了霍澜音这种高高在上带着嘲意的目光,紧紧攥着盖在身上的被子。当初在西泽,她就是这样永远立在枝头的姿态。如今她嫁给了娴妃的亲弟弟,身份水涨船高。她可是被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门的。而霍澜音无名无分,怎么还敢如此对她?! 霍澜音已经转了身,不想再理崔欣媛。她向来不肖于理会崔欣媛,当初在西泽是,如今在京城也是。 "霍姑娘,请。"东菱先一步推开房门。 霍澜音看着立在门外的卫瞻,怔了怔。 他何时来的?来了多久?听了多少? 娴妃惊了惊,赶忙疾步赶到门口:"太子殿下过来了,外面天寒,快请进来喝一盏热茶。" 崔欣媛脸色一变,急忙掀开被子下床,连鞋子也没来得及穿,急急和宋家桃过来一起行礼。 卫瞻本想带着霍澜音赶快离开这里,却忽然改了主意。 宫人跪了一地。 霍澜音随着旁人一起行礼,卫瞻迈步进了屋,经过霍澜音身边的时候,顺手将她扶了起来。他却没有看霍澜音,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径自在上首的座位坐下,问:"有什么茶?" "上个月陛下刚好赏赐了宁云春,听闻殿下喜欢,不如就用这茶。"娴妃若有所思看扫了霍澜音一眼。 卫瞻"嗯"了一声。 娴妃令宫女赶忙去泡茶。 这宁云春讲究一个清澈之感,茶器必须用新的。宫女急急去库房寻一套新茶器,再烧水煮茶,着实要费一阵功夫。 宫人跪了一地,卫瞻没开口,没人起身。 卫瞻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转着桌面上的一个丹青茶盏。瓷器划着桌面的声音轻轻脆脆的。 过了好一会儿,卫瞻才抬起眼睛瞥了跪地的崔欣媛一眼,恍然道:"哦,宋二夫人怀着身孕不宜久跪,起罢。" "谢殿下。"崔欣媛将手递给一旁的丫鬟,才反应过来卫瞻让她起来,又没让旁人起来。她只好自己起身,跪得久了,等她站直了,腿上才传来酥麻的感觉。 而且她隐隐觉察出腹部的难受来。不是因为跪,因为在卫瞻没进来之前,她肚子已经觉得不舒服了。难道是因为她故意摔倒伤了肚子里的孩子?可她摔下去的时候分明拉着丫鬟一起,几乎坐在丫鬟的腿上啊!若真是动了胎气,那可就不妙了…… 宫女端着宁云春进来,一股淡淡的清香若有似无。 卫瞻瞥了一眼,才端起茶盏,他拿着茶盖慢条斯理地拨了拨飘在上面的几瓣茶叶。屋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由地望向了他。他拨弄茶叶的动作一停,所有人同时迅速悄悄收回了目光。 卫瞻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所有人的心忽地跟着一紧。 哦,也也不能说是所有人。霍澜音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 卫瞻指了指崔欣媛,道:"给宋二夫人喝罢。" 被点了名的崔欣媛一惊,简直要被吓破了胆,她不可不觉得这是什么"赏赐"。 卫瞻起身,大步往外走,霍澜音默默跟了上去。卫瞻迈出门槛,又回头,道:"音音很喜欢硕婉,有空让硕婉到东宫玩。" 娴妃眸光微闪,立刻说:"好,得了空,我就让她去。" 卫瞻不再说什么,登上华舆,朝霍澜音伸手。霍澜音动作自然地将手递给他,挨着她坐下。 霍澜音坐得腰背笔直,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卫瞻略略侧身,一手支着下巴细瞧霍澜音的神情,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 霍澜音悄悄竖起耳朵。 卫瞻重新坐直身子,将手掌覆在霍澜音搭在膝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道:"放心,有孤在,小皇孙一定平平安安。" 第24章 ——他果然听见了。 霍澜音装傻,板着脸"嗯"了一声。 卫瞻瞧着有趣,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指腹在她鼻尖的那粒小小的美人痣上轻轻捻过。他笑着说道:"娴妃会将这事儿禀上去,然后皇后会亲自过问,召太医给你问诊。到时该如何是好?" "收买。"霍澜音一本正经地说。 "呵。"卫瞻摇头,"皇后身边的人可不缺钱与权。" 霍澜音又道:"那就只好逼他作假。" 卫瞻再摇头,问:"若是太医铁骨铮铮宁死不屈?" 一直目视前方的霍澜音这才偏过头,她冲着卫瞻轻轻弯起唇,勾勒出一个带着妩媚的笑来。她倾身,凑到卫瞻耳畔,压低了声音,婉转动听:"补上一个可来得及?" 卫瞻心口跳了跳,漆色的眸子忽地一缩。他垂下眼睛,眼睫轻轻划过霍澜音柔软的脸颊。 有些痒。 霍澜音抬眸,媚眼如丝。 她潋滟的眸光里织起铺天盖地而来的网,让他无所遁形。卫瞻深吸一口气,将手搭在霍澜音的后腰,微微用力的捏了一把,低着嗓音沉沉说道:"泥泥啊——" 话在喉间滚了滚,又被他吞了回去。 霍澜音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好似什么也没说的模样,重新坐直身子,动作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望着前方。 卫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目光,和她一起目视前方,望着前面长长的甬路,长长的红墙。 红墙绿瓦围起一座冰冷肃穆的城,不见尽头的红墙隔绝了烟火。 他覆在霍澜音手背上的手,将霍澜音的手握住了在掌中。 这座城,便也慢慢有了温度。 到了东宫,华舆停下,卫瞻却没有下去的打算。他慢悠悠地问:"泥泥啊,若孤离了这皇城,身无分文没钱没权,你可还会像当初在丰白城时,那般雕玉调香养汉子啊?" 霍澜音蹙起眉,认真思索着。 卫瞻等了太久,偏过头凝视着霍澜音的侧脸,等她的答案。 霍澜音蹙起的眉慢慢舒展开,她的唇角轻轻翘起,巧笑嫣然。她望向卫瞻,美目盼兮。 她声调婉转,温柔里沁着媚,说道:"叫声‘姐姐’来听,我就养你啊。" 卫瞻从容淡然的表情一僵,顿时变了脸色。 霍澜音唇角的笑绽开,嫣然灿烂。 她是进宫的路上才得知今日亦是卫瞻的生辰。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而且卫瞻比霍澜音晚出生半个时辰。 "呵。"卫瞻的舌尖慢慢舔过牙齿,他这么舔过一圈儿,就好像将霍澜音嚼碎了一回。 啊,还是被这只小狐狸发现了啊…… 他盯着霍澜音的笑眸,缓缓扯起了唇角。 "泥泥啊——孤的泥泥啊——"卫瞻皮笑肉不笑地戳了戳霍澜音的额角,看她的脑袋瓜朝一侧歪去,步摇流苏珠串儿零乱地撞在云鬓上,以来解恨。 他脸上的笑忽地一收,阴森森地瞪着霍澜音,咬牙切齿般一字一顿:"你这个……混账东西!" 霍澜音微微侧首,理了理云鬓,用一种含情脉脉的温柔望向卫瞻,那股温柔里含着几分宠溺的包容。 这让卫瞻认为她是觉得他比她小,而生出的包容。 "艹。" 卫瞻恼了。 他踹开华舆前面的搭木,跳了下去,拽下霍澜音,将她抗在肩上,大步走进东宫。 "殿下万安……"素星、素河和一并宫人跪地行礼。 卫瞻扛着霍澜音大步经过,脸色很臭。 素星和素河默默起身,好奇地望向卫瞻扛着霍澜音离开的背影,她们两个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意外。 卫瞻把霍澜音扔到了床上。 霍澜音一边向后退,一边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本正经地说:"你轻一点,会伤到小皇孙的!" 卫瞻动作粗鲁地扯下她的鞋子扔到一旁,拽住她的脚踝将她拉过来,捏着她的下巴,又好气又好笑,道:"小皇孙?孤已经多久没碰你了,哪来的小皇孙?莫不是怀了个哪吒?" 霍澜音弯着眼睛笑,将手攀在卫瞻的肩,勾住他的脖子,凑过去,软湿的唇若有似无地蹭过卫瞻的脸侧和颈侧,吐气如兰,她特有的清香拂过卫瞻的耳畔。 卫瞻顿时整个人炸开,酥酥麻麻,如蚁啃噬,寸厘不放。 他垂目去看霍澜音,只看得见她长长的眼睫,还有眼睫在她皙白脸颊上投下的两道月影。 她已许久不曾这样主动勾引他。上次这般主动勾引他已不知是何年月。 他用力去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想要看她的眼睛,想要从她的这双眼睛将她看透。 若说她以前的勾引都是别有用心,重逢后的躲闪不愿又是真实存在,那她今日这般举动又算什么? 卫瞻下意识地想要去确定眼见可为实?时至今日,他尚且无法百分百分辨霍澜音的真心与假意。 第25章 霍澜音稍微向后退开一些,略偏着头,去摘发间的一长一短两支步摇。 她被卫瞻扛起时,盘发已有些乱,步摇垂下的珠串勾了她的发丝,使她一时没能将步摇摘下来。 卫瞻抬手,将她发间的两支步摇和一支素簪摘了,随手一扔,问:"为什么不戴送你的凤簪,或者那支石榴石步摇?" 霍澜音拆了盘发,青丝如瀑洒落。她身子微微后仰,双手撑在床榻上,眸色生姿,娇笑着不答反问:"殿下怕了?" "怕什么?"卫瞻眯起眼睛。 霍澜音拾起落在床边的青玉素簪,漫不经心地挑着胸口的系带。衣带挑开,本就宽松的上襦立刻松垮着。裹在胸口的裙沿亦松,有了令人觊觎的缝隙,引人入深渊。 霍澜音用青玉素簪雕着芍药的那一头,点在卫瞻的胸口,然后缓缓下移,在他身上轻轻画了个圈儿。 眼睫颤动,她抬起的眼睛里堆着卫瞻今生见过的所有风情。她朱唇轻启,无声摆口型:"胆小鬼。" 卫瞻喉间滚了滚,用力握住霍澜音的手腕,她吃痛,纤纤素指间的簪子跌落。她用另一只手去捡簪子,又被卫瞻擒了去。卫瞻将她的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压在墙壁禁锢着,欺身靠近,紧贴着她。舌尖舔过她的眼睫,他嗤笑一声,低声道:"泥泥,余生那么长,孤有一生来分辨,还有甚可惧怕?" 霍澜音温柔地笑了。 他总是这样,经不起她半分的撩拨。 床幔落下来,隔着光影。金丝玄被从床幔间露出一个角,半垂着。 "咚咚咚——" 素河硬着头皮来禀告:"大殿下,皇后娘娘派了苏太医来给霍姑娘把喜脉……" 轻晃的床幔有片刻的停顿。 半晌,屋内传来卫瞻的声音:"孤正在给音音亲自诊看。让太医等着罢!" "是……"素河不敢再停留,提着裙子快步离开。 卫瞻刚低下头,霍澜音轻轻勾着他的脖子,软声轻语:"殿下这般受不住诱惑,忍不了勾引,日后可要管住自己,莫要旁人勾勾小手,你就跟了去。" 她用手指头轻轻点着卫瞻的额头。 卫瞻夺了她的手,微微用力地去啃咬她的指尖儿,迫切地想要将她的香甜吃进腹中。 霍澜音蹙眉,软软嗔道:"说话啊你。" "闭嘴吧你。" "我不……" 卫瞻只好去堵她的嘴。 霍澜音眼睛弯弯,喜欢极了卫瞻这般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苏太医在偏殿里候着。给未来的小皇孙诊脉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儿,他可不敢马虎。 他等啊等,等啊等,上好的碧螺春饮了三壶,从阳光普照等到暮色四合。 "这该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吧?"苏太医不由担心起来。如今陛下龙体抱恙,卫瞻身为太子已坐上龙椅代天子理政,距离他登基为帝不过就在眼前。如今东宫还没有太子妃,太子这次从宫外带回来的这个女人,极尽宠爱,若是诞下龙子…… 苏太医正这般想着,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素河板着脸,压下心里的不自然,客气说话:"太子殿下说霍姑娘只是由于经血不通,竟被宫外的郎中当成了怀有身孕。这样的郎中实属庸才!" "啊?"苏太医听得呆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皇子皇孙的事情也能这样轻率?他还没来得及张口问出疑问,只听素河继续一本正经地说:"太子殿下还说,民间庸医过多,不能准确为民诊治,实在谋财有害命。若民间医者也能有苏太医的高超医术,不知要造福多少黎明百姓。" "殿下谬赞,殿下谬赞啊……" "太子殿下还说了,民间庸医实在该管制。若是谋财害命实在该降罪,可若真的是本身能力有限,也是无可奈何。所以,大殿下有意令太医院计划性地开设医堂,为民间郎中传授经验和知识。" "这是大好事,臣早有此意!" 素河点头,道:"太子殿下将此事交给苏太医去办,大人莫要让殿下失望呐!" "不敢不敢!"苏太医跪地谢恩,"感谢殿下信任,定不辱使命!" "嗯——"素河拉长了音,"时辰也不早了,苏太医回去吧。" 苏太医走了之后,素河长长舒了口气。她用掌心扶额,稍作喘息,赶忙又转身出去,吩咐宫女仔细轻扫凝露池。太子殿下等下定然是要过去沐浴的…… 月亮慢吞吞地爬上夜幕,繁星一闪一闪地相称。 卫瞻拿着宽大的棉帕擦去霍澜音身上的水渍,也不打算给她更衣,直接用一件厚斗篷将霍澜音整个身子裹了起来。他的斗篷裹在她身上,连脚趾也漏不出来。 霍澜音打了个喷嚏。 "冷?" 霍澜音摇摇头,将卫瞻垂落在她鼻子前的发丝挪开,懒声说:"头发,痒。" 卫瞻这才将她抱起来,直接将霍澜音从凝露池抱回了寝殿。 第26章 殿内的熏香飘着淡淡的香味儿,灯火温柔。卫瞻令宫女撤走了熏香,这样寝殿内便就只有霍澜音身上逐渐晕开的淡香。 夜还未深,霍澜音已经睡着。 翌日,天还没亮,小宫女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服侍卫瞻梳洗更衣。 卫瞻抬手,噤了声。他回头看了眼榻内酣眠的霍澜音,挥了挥手,将几个小宫女撵出内殿,令她们在外殿候着。 他起身,将霍澜音身上掀翻的被角整理好。他随意翻了翻昨日霍澜音脱下来的衣服,捡起胭脂红的心衣,捧在鼻前吸了吸,然后用牙齿咬掉了一小块布条,若无其事地塞进荷包里。 他将剩下的心衣团了团塞进霍澜音搭在枕侧的手中,这才走出寝殿,梳洗过后,不等天亮就去上早朝。 霍澜音是被饿醒的。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抬手揉眼睛,手中的心衣飘落。 她捡起心衣,指腹捻过缺了一角的地方,眉头一点一点揪起来。 "主子醒了,奴服侍您更衣。"素河进来,将干净的新衣服放在床边。 主子?这个称呼倒是有些耐人寻味。霍澜音说:"不必了,我自己来。" "那奴让宫女准备早膳。"素河起身退出去。她再进来时,霍澜音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揉着后脑。 素河走过去,跪在床榻前,帮霍澜音穿鞋。 几个宫女端着洗漱用具走进来,毕恭毕敬地服侍着霍澜音。霍澜音饿得很,纵使宫女挽发的手艺一绝,她还是忍不住在宫女挽发一半的时候,说道:"先不用梳了。" 梳发宫女一惊,立刻跪地求饶:"奴平时给太子殿下梳发,很久没梳过女子发髻,手法生疏令主子不喜,请主子降罪。" 霍澜音看向她,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罢了。 "你起吧。我只是饿了,一会儿再梳。"霍澜音又揉了揉后脑。好像是昨天晚上胡闹的时候不知道磕到哪儿了,有点疼。 霍澜音吃过早膳,刚在梳妆台前坐下,素星递给一个通体白玉雕的小盒子,毕恭毕敬地说:"这是番邦小国进贡的药,止痛止痒。主子的后脑可需要涂一些?" 霍澜音讶然。若不是素星这般说,她都没注意到自己揉了两次头。 "不用了。"霍澜音道。 对这些宫女,霍澜音不曾挑剔,但也不曾太过和善,一直是疏离的态度。 不过是见风使舵,虽未必有坏心,倒也没几分真心。她不会因为这些宫女喊她一声"主子",就真当自己是她们的主子了。至少现在还不是。 小太监匆匆赶来,立在门口,经宫女传话,素星亲自走到门口去与他说话。 霍澜音察言观色,注意到虽然这一早上看见了无数宫女,可这东宫管事的宫女恐怕是素星和素河,她不由多看了两眼,记下这两个宫女的脸。 就连昨日跟她进宫的山河,也只是候在一旁。 "主子,皇后娘娘召您去一趟栖凤宫。"素星禀告。 霍澜音蹙了下眉,转瞬舒展开,该来的怎么都会来,没有必要担心、躲避。 霍澜音乘坐肩舆到了栖凤宫,她扶着山河的手走下去。由着栖凤宫的嬷嬷领进偏殿候着。 "霍姑娘且等一会儿,娘娘那边有些事。"嬷嬷说道。 吴吉玉正在偏殿饮茶,瞧见霍澜音进来,意外地愣了一下,然后淡淡收回目光。 她既没有打招呼的意思,霍澜音也没有主动的打算。她同样神情淡淡地走到一旁坐下,端起宫女递过来的香茶,驱驱路上染的寒。 对于吴吉玉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有些傲气的名门世家女罢了。她家世显赫,可京中家世显赫的人实在太多了。霍澜音早没了初听季嬷嬷介绍京中权贵时的惊讶。 两三刻钟后,翠风迈进偏殿来请人。 "我和她一同?"吴吉玉问。 翠风垂目温声:"娘娘是这样吩咐的。" 霍澜音先一步起身,款步往外走。 吴吉玉望着霍澜音的背影,皱了下眉,很快恢复她带着丝天生骄傲的淡漠感,也起了身。 霍澜音和吴吉玉一同迈进正殿,规矩行了礼。 "免礼。" 屋内的炭火烧得很足,暖如春日,皇后穿着春日薄衫,懒洋洋靠在美人榻上,将手递给一旁的宫女为她修涂丹红的指甲。 一侧的桌子上,放着一幅还没有画完的万里江山图,奔腾而下的河流气势磅礴,连绵不断的群山高耸入云。绘者下笔凌厉线条豪迈,应当出自男子的手笔。 "娘娘,前几日我与母亲去万安寺祈福,路过梅林,好运得了落离大师的香料,今日送来给娘娘。" 吴吉玉身边的丫鬟将一个白玉盒呈上去,交到翠风手中。 皇后"嗯"了一声,缓缓说道:"你和你母亲有心了。" "娘娘喜欢就好。"吴吉玉道。 皇后微微点头,翠风将白玉盒打开,一股淡淡的清香从盒中飘了出来,整个温暖的殿内不仅有了春暖,亦有了春香。 第27章 "你父亲最近似乎遇到了些麻烦。"皇后漫不经心地说。 吴吉玉心中一凛,飞快思考起来,难道是三二七一案的事情?事实上,当日殿审念出的名字远没有三百二十七人之多。可越是这样,没有被念到名字的臣子越是要担惊受怕。难道父亲也在名单之中?吴吉玉急忙说:"父亲常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既没有做过那些事,就不需要担心。他还说陛下声明,定然能还给一个清白。" 皇后唇角勾出一抹轻飘飘的笑容,说道:"嗯,本宫也觉得你父亲是贤者能臣。" 吴吉玉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由揣摩起皇后今日看似随意说的话究竟有什么深意。她可不相信皇后只是随口提及。 吴吉玉扫了一眼一旁的霍澜音,皱了下眉,还不曾再开口,就听皇后道:"宫里人不多,有空多进宫陪本宫说说话。" 吴吉玉又惊又喜,急忙应下。知道皇后要说的话已经说完,她很有眼色地主动告退。 自打进来,行过礼后,霍澜音一直安静地立在一旁,等着皇后问话。 皇后最后一个指甲修染完,她伸出双手仔细瞧了一番,不甚满意地放下手。这才看向霍澜音,开口:"听说你曾经设计假死骗过让之,寻了个小城凭着雕玉调香的本事隐姓埋名过日子。" "是。" 皇后轻叹了一声,说道:"让之说本宫骗了她。可本宫骗了他什么?北衍尚武,他若习得天下第一武力,他的父皇自然高兴,器重他。那功法也的确有让人武力大增的本事,如今他不过练到第九重已有这样的威力。若是练到第十重,那还了得。" 霍澜音到底是顾虑着皇后的身份,没有反驳顶嘴。 "不过那的确是邪功,一个不留神就傻了疯了,死了也是有可能的。"皇后轻笑了一声,端起一个琉璃盏,轻轻晃着里面的酒。 一派胡言——霍澜音忍了又忍,才将这话忍在心里,没说出来。 皇后将目光从轻晃的酒盏移到霍澜音的脸上,饶有趣味地说:"说说你吧。" 霍澜音的心立刻一紧,打起精神来应对。 "明白为什么要你在的时候和吴吉玉提到她父亲吗?"皇后抿了口酒,"本宫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可别让本宫失望。" 霍澜音怔了怔,心下茫然。她垂着眼睛,瞧上去安静温顺,实则努力回忆自打迈进殿内的每一个小细节。慢慢的,思路理顺,隐约有了个不太确定的猜测。 ——那些名册和罪证是皇后暗中给哥哥的? 霍澜音抬起眼睛,目光略显游移,将要开口,皇后却抢先说:"这反应,慢了。" 霍澜音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立刻说:"民女愚笨。" 皇后却笑了:"也不妨事,想通了就好。本宫耐心有限,也不算良善人。没有达到目的的棋子留着不如毁了。你说是不是?" 霍澜音的背后顿时沁出一层冷汗,整个人入赘冰窟。 皇后起身,款步走到一侧的桌子前,拿起画笔,沿着画了一半的奔腾江海继续画下去。 原来这幅画不是出自什么男子之手,竟是妩媚美艳的皇后所画。 皇后没有再看霍澜音,注意力已经落在了笔下的山河,道:"退下罢。" "娘娘万安。"霍澜音恭敬地屈膝行礼,悄声退下去。 一直到走下台阶最后一层,她才惊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主子,您可是不舒服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山河关切地询问。 霍澜音抬起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细细的指尖儿果然在发抖。 "主子……" "距离下早朝还要多久?"霍澜音问。 山河摇了摇头,道:"按理还有接近一个时辰,只是最近事多,时常耽搁,时辰就说不准了。" 霍澜音忽然想到今日好像是周自仪休沐的日子,赶忙让山河去吩咐车轿,立刻回家。 山河完全摸不着头脑,霍澜音进去时,她分明也跟着进去了。可她完全没听懂皇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这是很寻常的一场对话罢了。虽然隐约觉得皇后不会将霍澜音召过去只会唠家常。 霍府离东宫本就很近,霍澜音还没想到对策,马车已经停在了霍府门口。 霍澜音令山河去问了下人,得知周自仪今日的确休沐,而且碰巧没有回周府管理修葺一事,她也没先回自己的住处,直接去书房寻周自仪。 "哥哥!" 周自仪看了一眼霍澜音的脸色,问:"冷?我让清风添些炭。" 霍澜音摇头,急急几步走到周自仪面前,语气焦急:"暗中派人将朝中官员贪污受贿的名单和罪证交给哥哥手中的那个人,应该是皇后!" 周自仪"咦"了一声,语气略显诧异:"为兄不是没有怀疑过娘娘。只是在这份名单里,有很多纪家的人。倘若皇后添上几个纪家人的名字是为了不被旁人怀疑,没有道理今日轻易让你知道。" 周自仪顿了顿,审视着霍澜音焦虑的眸子,问:"阿音,皇后今日还与你说了什么?" 第28章 霍澜音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犹豫开口:"皇后给了我警告。她催促哥哥。倘若没有达成目的……哥哥,我担心你的安危!"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最近很多贪官想要害周自仪,霍澜音都没有太担心,今日皇后的警告,却让她不寒而栗,当真觉得皇后轻易可以要了哥哥的命。 周自仪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道:"阿音,为兄一直认为你明白,你懂得。今日怎么忽然慌成这样?" "我只是觉得皇后一举一动让人捉摸不透。她必然不是单纯想要除掉朝中的贪官,一定别有用心,有她自己的目的。" "那又如何?"周自仪轻笑,"倘若能除掉朝中污贪之暗,为兄便做这棋子,也是无妨。" 霍澜音沉默下来。 兄长可以为了自己胸中的正道,不顾生死义无反顾。可是她不能。她只是个凡夫俗子,自私的凡夫俗子。国泰民安天下太平是她所愿,家人平安顺遂亦是她所愿。 周自仪含笑摇头,道:"阿音……" 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周自仪的话。 清风敲门,匆匆忙忙进来,禀告:"不好了,来了好多官兵!" 霍澜音心中一沉。 官兵在周自仪的书房中翻出了反诗。霍澜音急忙夺来去看,的确是周自仪的笔迹,但以霍澜音对兄长的了解,这首诗的遣词造句绝对不是周自仪写的! 周家人赶过来,惊慌成一片,赵氏又哭又闹,周玉清不停说着好话,整个庭院一片嘈杂。 霍澜音望向被官兵押解的周自仪,事到如今,他的脸上仍然挂着儒雅的和煦笑容,从容不迫。眼前的一切未来的危险好像都与他无关。 "清者自清,不必担心。"——这是他留给家人的话。 临走前,周自仪犹豫了一下,将霍澜音叫到面前,温声道:"一切都当按程序来走,不要去求别人帮忙。为兄自有分寸不需你去求情,你也莫要难为他。" 霍澜音惊讶地抬眼,湿湿泪光盈在眸上。 霍澜音艰难点头。周自仪颔首,从容地含笑转身。 当日周自仪没有回来,周家的下人都说他被打进了天牢,再也回不来了。 霍澜音坐在月下,心中空空的。 "音音。"姚氏走出来。 "母亲!"霍澜音惊了,赶忙去扶她,"您怎么出屋了?" "不碍事的,今日觉得好了些。"姚氏在石凳上坐下歇了好一会儿。 "母亲若能每日下床走动走动对身体也是好的。" 姚氏点了点头,道:"倒也希望活得更久一些,要不然哪里舍得音音。" 霍澜音不敢想母亲的身体。 半晌,姚氏感慨道:"虽然你没了亲哥哥的庇护,可你周家哥哥对你极好,大概也是上天的一种补偿。" 霍澜音弯唇。什么亲的假的?周自仪就是她的兄长,唯一的兄长。 周自仪临走前不准她去跟卫瞻求情。霍澜音一直陷在挣扎中,走不出来。 可她也没能犹豫太久,因为三日后,卫瞻出事了。 三日后的早朝,卫瞻忽然发病,伤了朝臣,若不是霍平疆等几位武将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已经血流成河。 卫瞻发病的时候,皇后正在烦心。 三二七案中那些贪官罪臣几乎没有是被冤枉的,只不过是犯事儿大小不同罢了。皇后承认,她当然夹带私货。可若这些人当真两袖清风没有一丁点错处,个个都像周自仪那般顶天立地,也不至于被她抓住这些把柄。 皇后的目的是想将这满朝文武进行一场大清洗。能够暗中换上自己的人最好,就算只能更换极少的自己人,朝廷大量人员调动提拔新人,无疑也是对旧势力的强有力打击。 她没有看错周自仪,此人果真无畏生死,捅出这震惊朝野的大案。不过皇帝身体不佳已七八日不曾上早朝,都由卫瞻代理。若时间久了,再想将卫瞻赶下去无疑十分困难。 她必须加快脚步。 但是,卫瞻故意压下了三二七案。虽然他在朝堂上震怒誓言彻查,可是进展呢?这案子如今实实在在地僵持住了。 是以,她才暗暗敲打了霍澜音,让她去催促周自仪再做进一步的动作。当然了,她又不可能将所有赌注都压在周自仪的身上,周自仪不过是那枚打头阵的棋子。她还安排了其他重臣,最近就会在朝堂上做出别的大动作来。 可是周自仪因为反诗入了狱? 别说是皇后不信,就连朝中旁的大臣也不相信这是周自仪所为。人人都以为是三二七案中牵扯到的大臣做出反击,以来谋害周自仪。 但是皇后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事儿不对劲。所以,她暗中派人去调查了此事。 暗探渗透半个北衍的皇后,着实花了些力气才查出来。 "你确定反诗是太子派人送进周自仪书房的?"皇后脸上的表情是一旁的翠风、红风极少见到的威严。 "是。属下确定!" 第29章 "竟然才查出来!"皇后随手拂了桌面上价值连城的宝瓶。 黑衣人立刻跪下:"属下失职!" "太子送到霍澜音身边的几个宫女做的?"皇后又问。 "不是。是周家身份尴尬的那个表少爷,赵宝意。" 皇后凤目中一丝讶然,怒意倒是稍消。她微微向后靠,倚着椅背,美艳的脸庞上这才有了平日里的慵懒傲然来。 "退下罢。"皇后挥了挥手,黑衣人退下,殿内只剩下翠风和红风两个属下。 皇后轻轻扯起唇角,笑道:"我儿终于怀疑三二七案的幕后人是本宫。" 翠风跪在皇后身边为她捶腿,开口:"人人都以为是三二七案中牵扯的大臣报复周大人,却没人想到是太子殿下对周大人的另一种保护?" "错。"皇后揉了揉眉心,"他是不是有心保周自仪尚待研究,拖延朝臣大清洗之事才是真的目的。" 翠风皱眉:"娘娘,若太子殿下继续代理朝政,恐对娘娘的大事不宜。陛下的身体又……" 皇后想到仍旧卧床的皇帝,心下烦躁,骂道:"三王爷这个混账东西居然给陛下下毒。陛下也是个蠢的,连眼皮子底下的身边人都摆不平,给小人可乘之机!" 这话,翠风可不敢接了。 三王爷本可以不用死那么早,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暗中对天子下毒。他还有利用价值,皇后才忍耐他颇久。可震怒之下的皇后,直接将他杀了。棋子千千万,丢掉一颗,还有旁的。大不了多费些心思。 皇后自诩非善类,可即使为了大事有所为,亦当有所不为。 "咚咚咚……"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这在规矩森严的栖凤宫,是极少发生的。 红风疾步赶去开门。 ——"太子殿下在朝堂上发病,伤了许多大臣,如今被霍将军、秦将军钳制住,尚且未恢复神智!" 皇后猛地站起来,惊问:"划伤他的血也不能止住他的暴戾?" "霍将军试过,没有用处!" 皇后的脸色逐渐冷下去。 卫瞻非要反其道而行,修习阴阳咒,企图彻底掌握这门功法。如今他卡在第九重,不上不下。他表面上压制了阴阳咒,且获得了强大了力量,可实际上,邪门之力岂是那么容易掌控?邪力死灰复燃不过早晚之事。 "太子如今在哪?"皇后问。 "已经被两位将军强制带回了东宫。" "宣江太傅立刻赶去东……"皇后忽然想到江太傅已经死了。她也没有想到卫瞻绝情冷血至此,在得知江太傅是她的人之后,不念幼时师徒之谊杀了他。 皇后立在殿中。半晌,才开口:"红风,令影卫寻找一个叫司徒十三的人。找到后,立刻带去东宫。" "是。"红风领命。 皇后难得连衣服也没换,直接去了东宫。 纵使有了心理准备,见到卫瞻的时候,皇后还是惊了惊。卫瞻被沉重的铁链捆绑在床上。鸦发散乱,露出一双猩红的眼。他身上的衣服乱了,全然没了往日的高傲模样。体内的痛苦让他不受控制地剧烈挣扎,铁链撞击声,还有重床晃动声。 太医院的太医们几乎都到了,围在一团,不停商议着对策。 皇后朝锁着卫瞻的床榻走过去。 "娘娘且慢!" 素星急忙拦住了皇后的脚步,道:"这铁链未必锁得住殿下,以防万一,娘娘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这样的铁链也能挣脱开?"皇后的目光扫过两指宽的铁链。那铁链在卫瞻的身上缠了一道又一道,他露在外面的手腕上被勒出了一道道红痕。 "是,刚刚殿下挣脱开一次。几位将军不得不又加了几道锁链。" 皇后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往前。隔着段距离,望着被绑在床上的卫瞻。不由想起他小时候,还是刚刚会走路的年纪,生了病,她衣不解带地亲自照顾。时隔多年,她仍然记得当年心疼。 然而这一回,是她亲手将他推进了深渊。 "娘娘?"翠风轻唤。 皇后回过神来,转身走到外殿叮嘱了太医几句,又叮嘱侍卫将东宫围住,以防卫瞻失控。 皇后迈出大殿,一股冷冽地寒风迎面扑来。冬天了,天气越来越冷。栖凤宫里温暖如春,她过来的时候也没加衣,有些受不住这样的寒冷。 "娘娘,当心身体。"翠风展开臂弯里的狐绒斗篷。 皇后抬手阻止了她的动作,也没有登上凤舆,缓步往栖凤宫走回去。 翠风不敢多言,默默跟在后面。 走了没多久,开始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皇后抬眼,前方是好似没有尽头的红墙。飘落的皑雪沉甸甸地落满她的青丝。 曾经,她有着疼爱她的父母,感情深厚的兄弟姐妹,宠她敬她的皇帝丈夫,两个出类拔萃的孝顺儿子。未嫁时,她是享有盛名的美人贵女,嫁了人她是云端的皇后,日后会成为太后。 第30章 她简直拥有了一切,活成了天下女子嫉妒的模样。 皇后忽然开口:"翠风,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跟在后面翠风往前快走了两步,回话:"奴的父母家人死于战乱,奴自幼跟在娘娘身边做事。娘娘心想事成便是奴所愿。" "还有呢?真正你想要的,自私一些。哪怕是些觉得不到的东西。" 翠风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奴想上战场,想着帅服,想在史册留名。" 她双目中的光很快熄了,黯然下去。她知道这些不可能。紧接着,她听见皇后轻笑了一声,说:"这有何难。" 翠风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望向前方的皇后。 "去年,本宫随口问了红风,这孩子说想开学堂教书,听孩子们喊她先生。可是她当时连字也不识得几个。" 翠风忽然想到从去年某一日开始,红风每日晚上都要读书背诗。才一年而已,她已经认识了绝大部分常用字。 翠风的心忽然猛地跳跃着。 "别以为本宫会帮你们,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皇后懒懒打了个哈欠,神色中带了几分疲态。 她没有回栖凤宫,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皇帝的宫殿。 娴妃正在殿内伺候。见皇后到了,娴妃赶忙下跪行礼。 "退下。"皇后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娴妃低着头,视线里只能看见皇后的裙角。她恭敬地退了下去。 皇帝睡着。 皇后没有唤醒他,只是坐在龙床旁,一言不发默默陪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舍就有得。她要的有点多,早就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 当日下午,霍澜音才得知卫瞻在早朝时发病的消息。她匆匆赶去皇宫,可是皇宫戒备森严,侍卫被往日多了三倍。纵使她拿出了卫瞻的扳指,宫门侍卫也不放行。 她竟是,不能进宫! 霍澜音何其后悔,后悔没有早一日进宫,留在东宫里也好过今日这般连见都见不到卫瞻。 霍澜音苦苦等了三日,竟还是没有等来好消息。卫瞻一直都没有上朝,也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无限的担忧几乎将她淹没,如今多事之秋,见不到卫瞻,她害怕宫中有人对他不利。 母亲病着,兄长入狱,连卫瞻也生死未卜。食不知味夜不能眠。 到了第四天早上,卫瞻还是没有上早朝。 霍澜音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须要采取行动。她要见到卫瞻,她要知道他的生死。 霍澜音去找了霍佑安。她刚到霍府,迎面遇见正要出门的霍佑安。 霍佑安挑眉:"找我?" "是。请霍小将军帮忙,我想进东宫。"霍澜音诚恳道。 霍佑安急着出门,随口敷衍:"进东宫?如今宫中乱成一片,你就别去添乱了。" 霍佑安越过霍澜音,霍澜音赶忙再次拦住他,急急问:"霍小将军,你最近见过他是不是?他如何了?" "怎么?那么担心失去荣华富贵?"霍佑安不耐烦,"别添乱,现在的东宫没人护你。" 霍澜音咬唇,将央求的话咽回去,转身砸霍府大门,要见霍平疆。 "你做什么?"霍佑安竖眉。 霍澜音没有理他。 管家打开门出来,瞧见这一幕,迟疑地看向霍佑安,等着他的吩咐。 "想要找我父亲,让他带你进宫?"霍佑安问。 霍澜音还是没有理他,对管家说:"烦忙通报一声,民女霍澜音有事求见霍将军。" "我父亲不在家。"霍佑安说。 霍澜音没回头,询问管家:"霍将军什么时候会回来?" 霍佑安翻了个白眼。 "这……不太清楚。"管家视线越过霍澜音,望向霍佑安。 霍佑安无奈,大步走了两步,拉住霍澜音的小臂,将她转过来,没好气地说:"能不能不要胡闹了?" "你不帮我,我不麻烦你。也请你不要干涉我的事情!" 霍佑安叹了口气,道:"我父亲不仅不在府中,也不在京城。至于我……我自己都进不了东宫,怎么带你进去!" "连你也不能进宫……"霍澜音喃喃自语。她垂下眼睛,望着随风轻晃的裙角,眸色黯然,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 霍佑安审视着霍澜音的表情,语气稍微缓了缓,问:"你当真是关心让之?" "你真的没有办法送我进东宫吗?"霍澜音仰起头来,眼中攀着一丝希冀,"昏迷也好,发作也好,他身边总要有人照顾的。他离京前往西荒的路上,我陪在他身边那么久,比宫女更能照顾好他!我……我是他的药啊!兴许我可以帮上忙呢?" 霍佑安沉吟了片刻,才说:"我可以试试帮你把想法送进宫里去,至于能不能被准许进宫陪着他,我也说不准。" "好!只要你肯帮忙,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万分感激。"霍澜音诚恳道。 第31章 霍佑安微微抬着下巴,俯视着面前的小姑娘,想起当初霍澜音厌恶卫瞻远离卫瞻,如今见她又如此担心卫瞻,他心里竟生出一种快感。 呵,如果霍澜音从一开始就安分些,他也不至于讨厌她至此。枉他当初还觉得她可怜,可她后续的操作实在是让霍佑安反感无比。就算霍澜音现在跑来求他想法子要进东宫照顾卫瞻,霍佑安也并没有完全信任她。 不过他之所以愿意帮她,正是因为霍澜音的最后一句话。是啊,她曾经是卫瞻的药。兴许对卫瞻的身体大有用处。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毕竟如今卫瞻这个样子,他的确担忧烦心。 "行了,回家去罢,有消息我会派人告诉你。别在我家门前拉拉扯扯。"霍佑安理了理袖子。 等等,刚刚不是他主动拉住霍澜音小臂的吗? 霍澜音深吸一口气,待霍佑安看向她时,她扯起唇角堆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来,说:"霍小将军太生泛了,你又不是没抱过我。" "你!" "我等霍小将军的好消息。"霍澜音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也不再去看霍佑安那张臭脸,转身上了马车。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纪家。 她自然不能只等着霍佑安的好消息,还要想些别的法子才成,所以她打算去找纪雅云。皇后是纪雅云的亲姑姑,兴许纪雅云可以出入皇宫? 然而让霍澜音失望的是,纪雅云也不能进宫。不过纪雅云说她会想法子求求父亲和祖父,也让霍澜音等消息。 等等等。 霍澜音只能等消息。 卫瞻为霍澜音选的霍府本就离东宫很近,回家的路上,霍澜音挑开窗前垂帘,望向不见尽头的红墙。 明明那么近的距离,可是红墙围了一个圈,将她和卫瞻隔开。红墙相隔,一里一外,再多的关心和急切,也迈不过这堵红墙,到不了他的身边。 红墙外巡逻的侍卫是往日多了很多很多。 霍澜音轻叹一声,放下帘子。马车到了家,霍澜音心事重重地下了马车往回走,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抄手游廊里的周荷珠。 周荷珠在屋子里闲着无聊,随便出来走走,刚好遇见霍澜音回家。她的目光追随着霍澜音的身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将手搭在廊柱上,问身后的鸢时:"你说,若太子永远都好不了变不回正常人了,她会怎么样呢?" 鸢时吓了一跳,事关太子,她哪里敢接这个话?她吞吞吐吐:"奴……奴不知……" 周荷珠搭在廊柱上的手微微用力,望着前方的目光变得很空很空,她声音轻轻,好似自言自语:"若真是如此,她也怪可怜的。那我可得好好对她……" 霍澜音若过得凄惨,周荷珠当然愿意照顾她帮助她,或者说施舍她。否则的话……看着这样的宅邸,周荷珠像是患上了心魔,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嫉妒。她的手指用力抠进廊柱,留下了印子,亦折断了她的指甲。 鸢时偷偷去看周荷珠的神色。尚未身世大白前,周荷珠与她同时周府里的丫鬟,相识也有些年头了。后来周荷珠回归周家千金的身份,鸢时成了她的丫鬟。鸢时总觉得眼前的周荷珠很陌生,不再是当年那个目光澄澈十分爱笑总是露出一对小虎牙的荷珠了。 变得……有些可怕。 霍澜音又等了三日,每一日都度日如年,她派人想方设法打听卫瞻的消息。可如今的皇宫只许进不许出,宫外任何人都不知道卫瞻的情况。 民间早已议论纷纷。 国不可一日无君,天子中毒,太子发病。不可能一直停着早朝,这些日子从北衍各地送来的奏折堆积得像一座小山。 于是,卫了被推出来暂时代理朝政。有卫瞻这个太子皇兄在,卫了一直不曾严厉要求过自己。正如幼时母后教他的道理,若想平平安安,不必锋芒太甚。于是,他开开心心地读书,也开开心心地享受皇子生活。 就算他有些天分,这些年的放纵,猛地将他推出来处理朝政,实在是难为了他。于是二王爷和丞相大人从旁协助。 高处的龙椅似乎随时都可能易主。 三日后,霍澜音终于有了消息。霍佑安亲自登门,脸色却不是很好。 "有消息了?我可以进宫了吗?"霍澜音急急问。 霍佑安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躲闪,他轻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如果让你进宫去照顾让之,但是你可能会付出些代价,甚至丧命。你还愿意去?" "什么代价?"霍澜音警惕地问。 霍佑安不答反问:"你知道司徒十三吗?" "知道。我很小的时候被司徒爷爷救过命。"霍澜音点头。豆_豆_网。 霍佑安双手抱着胸,交叠的两只手臂不太自然地换了上下的位置,默了默,才开口:"你可还愿意再做让之的药?" 霍澜音怔了怔,忽然想起司徒爷爷对她的千叮咛万嘱咐。 ——"是药三分毒,何况是没病的人吃了三个月的药。这药仍潜在体内,至于影响嘛……我暂且说不好。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将那些东西从身体里赶出去。不能再用药了,只能靠针灸来慢慢调理着。" 第32章 "记住了,要照顾好自个儿的身子。万不可受伤生病再服药。最近天儿已经冷了,屋子的炭火也该生了。可千万别染了风寒。退一万步讲,就算染了风寒,也不要随意服药。所有的药对你现在的身子都有损。" 霍佑安审视着霍澜音,见她沉默着,似有些走神。他嗤笑了一声,道:"果然。" 霍澜音轻轻舒了口气,问:"需要我做什么?像以前那样以身为药?" 霍佑安明显愣了一下,颇为意外地多看了霍澜音一眼。他说:"具体的我也不知。收拾一下,跟我进宫去。" "多谢。"霍澜音说。 "你不必谢我,并非我帮你走动才让你有机会进宫陪让之。而是领了皇后的命令带你进宫。就算你不愿意,也会被绑着带进东宫。"霍佑安忽然觉得心里很是烦躁。 "我知道了。仍旧多谢你。"霍澜音神色淡淡,转身让莺时和山河收拾东西。皇宫里什么都不缺,也没有太多东西要带,丫鬟很快就将东西收拾好。 霍澜音回去收拾换衣时,霍佑安没有留在厅中,而是立在庭院里候着。他等了没多久,霍澜音就带着山河和莺时走了出来。打萍、流春和落月三个人则被霍澜音留在了府中。 打萍追出来:"主子,夫人让您把这棉衣带着。她本来想亲自出门送你的,可是实在不太舒服……" 霍澜音摸索着棉衣,她抬头望向母亲房间的方向,心里酸涩。她吩咐了几个丫鬟悉心照料,狠狠心转身往外走。 一路沉默,霍佑安将霍澜音送到东宫时,忽然开口:"霍澜音,其实有时候我是真的看不懂你。" 已经到了东宫,霍澜音满心都是卫瞻。下了软轿,急急去见卫瞻,根本没在意霍佑安说了什么。 "霍主子?"素星的面色瞧上去十分憔悴。她赶忙迎上去。 "殿下呢?"霍澜音脚步不停,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不同于东宫外面被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东宫内却是静悄悄的,宫人比往常还要少上许多。 霍澜音越走越急,最后几乎变成小跑,寂静的殿内响着她哒哒的脚步声。她畅通无阻赶到卫瞻的寝殿,推开殿门。 "霍主子?"素河收起惊讶,赶忙行礼。 这几日,就算再如何担心,霍澜音也不曾湿了眼角。见到卫瞻的这一瞬间,她的眼泪却一下子落了下来。她的整颗心都要被湿漉漉的眼泪淹没。 ——只要能救你,哪怕以命来换,我也要做你的药啊。 卫瞻被绑在床上,两指宽的铁链将他整个人缠了一道又一道,紧紧勒着他,勒破了他身上的衣服。他身上的衣服自发作后不曾换过,又脏又破。他的头发也早就散开,凌乱地铺在枕上。 霍澜音越是往床榻迈步,血腥味儿越浓。这些都是他被铁链勒破而流出的血。 他面色憔悴,瘦了一大圈。 这才几日啊。 "霍主子,您当心。"素河出声提醒,"殿下一直没恢复神智。要么这样昏昏沉沉睡着,要么醒来就会发病……" 霍澜音仿若未闻,径直走向床榻,在床边坐下。她的目光一直凝在卫瞻的脸上,开口:"打些热水进来,还有梳子。他不会喜欢自己这个样子的。" 素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外面的宫女去办。 热水很快端进来,素河悄声拖着床头小几更靠近霍澜音些,令宫女将热水放在上面。她亲自拧干了帕子,递给霍澜音。她又不忘叮嘱一句:"霍主子,倘若觉察出殿下的不对劲,您立刻喊一声,外面的侍卫就会进来。" 听了素河的话,霍澜音的视线下移,从卫瞻的脸,移到他身上沉重的铁链上。她细软的指腹抚过冰凉的铁链,心想这么多条铁链缠在他的身上,他一定身下硌得慌,身上压得慌。 可霍澜音也知道不能解开。她压下心里的不舍得,弯下腰,握着帕子一点一点仔细地去擦卫瞻的脸。不忽略任何一个小细节,却又顾虑着他的伤口。 她想着卫瞻或许会突然醒过来,会认识她,或者不认识她?像当初在西泽时那般掐住她的脖子。 可是没有,卫瞻一直沉沉睡着没有醒来。 一道道铁链将卫瞻缠绕,他身上的衣服脱不下来。霍澜音只好尽力将他身上能擦过的地方都擦了一遍,也没法子换掉他身上的衣服,只让宫女重新换了一床被子。然后她坐得稍微往上了一些,仔细为他梳发。指腹在他的头顶轻轻摩挲,不经意间碰到那块疤,她的指尖儿颤了一下,轻轻压了压。 然后,霍澜音沉默地坐在床边,默默陪着卫瞻。 许久之后,素河轻声问:"霍主子,该用晚膳了。您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奴吩咐下去。" "芙蓉羹。"霍澜音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霍澜音的眼泪再次滚落。 这是霍澜音第三次体会将要失去他。 第一次在永林山,那个伴着狼嚎的黑漆漆夜晚。她看着陷入昏迷的卫瞻陷入剧烈挣扎。跑掉,就是永绝后患的彻底自由。可同时他会葬身狼腹,永不再见。 第33章 第二次在丰白城,彼时他失去太子身份身无分文又内力尽失,却尽全力护着他。泪水模糊视线,她眼睁睁看着鲜血从他头顶淌下来,脏了他的脸。 "这一次……"霍澜音俯下身来,伏在卫瞻的胸口,近距离地去听他的心跳。 霍澜音忽然觉得好疲惫。 "你上次不是问我倘若离开皇宫,你没了身份地位没了钱银傍身,我可会雕玉调香养着你?你问时只是玩笑话,如今想来,我却愿是真。这个皇城冷冰冰的,若你真做倦了这太子,我们离开也好。寻一小城,姐姐雕玉调香养着你啊,让让——" 霍澜音说着说着,弯着眼睛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先是无声地哭,眼泪簌簌落下,紧接着小声呜咽着。她将脸埋在卫瞻的胸口,咬着唇,藏起自己的呜咽。 "霍主子。"素星从外面走进来,"几位为太子殿下诊治的太医都在偏殿,他们请您过去。" 素河端着芙蓉羹进来,忍不住说:"吃了再去吧!" 霍澜音低着头,用手背擦去了脸上的泪。为卫瞻掖了掖被子,起身往偏殿去。 "司徒爷爷?"迈进偏殿,霍澜音的眼中浮现一抹讶然。紧接着想起霍佑安的话,倒也释然。 司徒十三叹了口气,望着站在门口的霍澜音,欲言又止。到底是他从鬼门关门口救回来的小姑娘,如今却要…… 宫女端上来一碗药。 "你可想好了?"司徒十三皱着眉,忍不住问。 可他分明知道事到如今,根本没有霍澜音选择的权利。就算她不愿,这个吃人的皇宫也会变出无数双手来压住她,将药灌她喝下去。 "想好了。"霍澜音轻轻浅浅地笑了。她接过宫女递过来药,浓郁的药味儿扑鼻。她昂首,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苦药入腹,打开记忆的门,过往一次次为药引的画面重重叠叠浮现眼前。 司徒十三又一次叹息,然后为霍澜音把了脉。 然后,霍澜音被带回了卫瞻的寝殿。卫瞻身上一道道铁链被解开。殿内抬进来一桶热水,然后所有宫人退了出去,将房门落了重锁。 霍澜音指腹抚过卫瞻的眉眼。 "你不喜欢药的味道,你说药的味道很臭。" 热水是霍澜音让宫人准备的。她衣衫尽去,泡在热水中。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儿迅速因这热水晕染开,整个寝殿内充满了她身上那种特殊的好闻香气。 他不喜欢的药臭味儿,自然也淡了。 美人出浴,霍澜音赤足踩着绒毯,朝床榻走去。水珠缓缓滚落。 栖凤宫中,皇后眉心紧锁地靠在美人榻一侧。她一手扶额,问:"她是自愿去的?" "回娘娘的话,在还没有召她进宫前,她已求过霍小将军和纪家二姑娘,想要进东宫照顾太子殿下。今日霍小将军与她说让她再度为药引之事,她没有丝毫地犹豫答应。得了药,亦是一饮而尽。" 半晌,皇后悠悠轻叹了一声。 "重重宫墙围住的华殿住久了,倒不常见这样的患难真情。若她不幸丧命,日后倒是可以追封为妃了。" 皇后起身,拖着曳地的裙摆,绕过落地屏,进了内殿歇息。她担心卫瞻,不想他丧命,可她也有别的重要事情来做,凭白担忧是没用的,不如好吃好睡明日有了精神,再议他事。 卫瞻醒来时,望着屋顶有一瞬糊涂,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是何时。 他撑着起身,顿觉得身体里的每一寸都伴着疼痛。而这种疼痛里夹杂着可怖的力量。 他知道,那是阴阳咒的力量。 卫瞻的记忆一点点在复苏。 他隐约听见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很是压抑。像是离得很远的距离。卫瞻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殿下!"素星吓了一跳,端着的铜盆落了地,响起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旁人。宫人和侍卫匆匆赶来。 卫瞻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素星被卫瞻的那一眼吓了一跳,本能地跪地行礼。看着卫瞻从她面前经过,素星后知后觉卫瞻的眼睛似乎恢复了正常。她的心噗通噗通跳着。 难道太子殿下已经痊愈了? 卫瞻继续往前走,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所有跪地的宫人都心中一凛,生怕他再次入魔发作。 卫瞻转过头,看向一个方向,然后就转了方向,下意识地朝那边走去。 素星疑惑地抬头,望着卫瞻走向的方向,怔了怔,眉心逐渐蹙起。 卫瞻经过月门,迈进一个僻静的小院。整个东宫都是他的地方,他对这个小院的印象却不深。 再往前走,隐约听见莺时的声音。 刚刚的哭声是莺时? 卫瞻忽然大步往前走,一脚踹开了房门。 "姑娘,您出来好不好?莺时这里有蓉酥糕呢……"莺时几乎趴在地上,望向床下。 听见踹门声,莺时立刻生气地说:"别吓着我家姑娘!" 第34章 她一回头,看见来人是卫瞻,莺时吓了一跳。 卫瞻的视线越过莺时,看向那张床。他缓步走过去,在床前蹲下来,望向昏暗的床底。 他看见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那是霍澜音的眼睛,也不是霍澜音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有一只手握住了卫瞻的心,狠狠地捏下去,将他捏碎。 "音音,出来。床下脏。"卫瞻朝霍澜音伸出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沉稳,可是递出去的手却有一丝发抖。 卫瞻抬着手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好像等尽了余生的耐性,霍澜音还是没有出来。 "来人,把床挪开。" 侍卫进来费力抬起床往外挪,躲在黑暗中的霍澜音无所遁形。她拼命向后退着,抱头缩在床角,口中小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音音?"卫瞻愤怒地去掰她的手去抬她的脸,强迫她看他。 霍澜音眼中的惊慌逐渐消失,望着他,慢慢露出一个属于孩子似的单纯笑脸。她朝卫瞻张开双臂,甜甜地喊:"让让——" "回殿下的话,很多药残留在这位姑娘体内。这些药有补药,也有毒物。毒物虽用量极少,也并非剧毒之物。可到底是毒,必对人体有损。" "可能伤四肢、可能伤神智、可能影响生育、可能致器官早竭。暂无根除之法,只能慢慢调理。日后尽量不要服用任何药物。" ——这是当初太医对卫瞻说过的话。 卫瞻阖着眼,立在庭院中,不知站了多久,皑皑白雪落满他的肩。 他睁开眼睛,问:"是谁的主意?" 素星低着头,小心回话:"太医院得出的治疗方案,上禀了皇后娘娘,得娘娘应允,才将霍主子召进宫。霍主子并非被逼迫,是她自愿的。" 卫瞻挥了挥手,让素星退下。 他又在院中立了许久,才进了殿内。早就候着的宫女为他脱下积满寒意落雪的外衣。卫瞻的脚步几乎没怎么停顿,继续往内殿走去。 莺时蹲在床边,正在给霍澜音穿鞋。 霍澜音耷拉着头,一手软软撑在床榻上,另一只手困顿地揉着眼睛,垂在床下的两条腿轻轻晃着。 "醒了?" 莺时一怔,赶忙停下手里的活儿,向卫瞻行礼。 卫瞻走到床边,从莺时手里接过霍澜音的鞋子,蹲在霍澜音身前,为她穿鞋。 霍澜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逐渐凝聚,落在卫瞻的身上。紧接着,她木木的表情逐渐变了,翘着唇角开心地笑了,欢欢喜喜地喊:"让让——" 卫瞻"嗯"了一声,食指勾进鞋后一提,为她将鞋子穿好。 "让让——"霍澜音又不开心了。 卫瞻把她的另一只鞋子也穿上,才抬眼看她,问:"又耍脾气不肯好好穿衣服?" 霍澜音眨眨眼,茫然地望着卫瞻。 她听不懂。 卫瞻闭了一下眼,偏过脸去,努力克制着。 "让让……"霍澜音伸出手来,攥着他的衣襟晃了晃。 卫瞻又"嗯"了一声应她,冲她扯起唇角笑了。 霍澜音望着他,便也跟着笑了。 卫瞻压了压情绪,接过莺时递过来的衣服,给霍澜音穿衣。他一边絮絮说着:"今天要回家看望你母亲,音音可还记得你母亲?" 他以为霍澜音听不懂这样长的句子。 "阿娘……" 卫瞻为她系带的动作一顿,惊讶地抬眼看她,看见霍澜音眼睛红红的。 卫瞻摸了摸她的头,凑过去将浅浅的亲吻落在她的眉心。他握着霍澜音的手,耐心地问:"音音,见了阿娘之后还跟着让让回来吗?" 霍澜音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卫瞻。 "如果回了家见了你的母亲,你不舍得走,就会再见不到我了。" 卫瞻盯着霍澜音的眼睛,霍澜音却移开了视线。卫瞻的目光追随着霍澜音,随她看去。 霍澜音微微仰着头,望着床幔顶端缝制的一圈儿流苏装饰。 "拿剪子来。" 卫瞻亲自剪掉一块,霍澜音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卫瞻手里的那串流苏,直到卫瞻将那串流苏放在她手里,她才咧开嘴角,灿烂地笑了起来。她将流苏举在脸前,晃了晃,盯着晃动的流苏,好奇得像个孩子。 她就这样专心地玩着,也不嫌无聊,乐此不疲。好长时间之后,她才停下动作,歪着头去看卫瞻。 卫瞻一直望着她。 他冲她笑着。 霍澜音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流苏,然后双手捧给卫瞻。她眨眨眼,干净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舍不得。 "真乖。"卫瞻将她递过来的流苏握在掌中。 霍澜音眨了眨眼,歪着身子,靠着床边。 山河端着早膳进来,霍澜音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第35章 直到卫瞻将那串流苏重新递到她面前晃了晃,她瞳子滴溜溜地转动,又笑了。她伸手去拿,指尖儿还没碰到流苏,又去瞧了卫瞻一眼,然后收了手,将双手背在身后。 "送你。"她声音小小的。 "那么不舍得还送我做什么……蠢货。"卫瞻拉过她的手腕,将流苏强硬地塞进她的手心。 霍澜音摊开手心里的流苏,好奇地用另一只拨了拨。很快,她就被这个流苏吸引了,忘了这是送给卫瞻的东西。 卫瞻将霍澜音抱到了桌子前坐下,霍澜音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又低着头,继续玩手心里的流苏。 卫瞻习以为常。他调了酱汁,洒在栗蓉羹上,褐色的粘稠羹汁上晕开一层白。他盛了一勺,递到霍澜音嘴边。不用他说,霍澜音张开嘴,乖乖吃了。 她已经很近没有自己吃过东西了,别人也不知道她如今还会不会用筷子。 霍澜音甚至不知道饱饿,只要是卫瞻喂给她,她就会一直吃下去。为此,卫瞻不得不更留心她的小动作、小表情,来确定喂她多少。 将霍澜音喂饱,卫瞻才换了筷子,自己吃。不过刚吃了一口,肩头忽然一沉,他偏过脸去,看见霍澜音靠在他的肩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那个被她爱不释手了一早上的流苏串子随意丢在一旁。 每当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就是困了,想睡觉。 "不行。"卫瞻说。 霍澜音哼唧了两声,转过脸,用脸蛋蹭了蹭卫瞻的肩。 "你母亲想你。"卫瞻将她鬓间的发理了理,"现在不逼你去,日后你好了,会怪我。" 卫瞻的眸色瞬间暗下去。她可当真有朝一日会康复?他杀了那么多太医,仍然没人治得好她。 "娘……娘……阿娘……"霍澜音的声音低下去。她眼睛向下垂着,长长的眼睫扑闪扑闪。 如今幼儿般智力的她,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一会儿就能见到你母亲。"卫瞻宠溺地亲了亲她的眼睛,"音音要乖,乖乖回家,也会乖乖回来,对不对?" 卫瞻继续哄着她:"等回来,就做我的妃子。" 霍澜音眨眨眼。 卫瞻轻笑了一声,又说:"等回来,有糖吃。" 这下,霍澜音弯着眼睛甜甜笑了起来。她捧起卫瞻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讨好似地蹭了蹭。 霍澜音总是很怕冷,有时候夜里睡着会哭着醒来。卫瞻问她怎么了,她会抱着卫瞻的脖子发抖,卫瞻才知道她冷,纵使殿内的炭火已烧得很足。 走出寝殿,霍澜音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可她还是觉得冷,缩着肩,紧紧靠在卫瞻身侧。 卫瞻已许久未曾出过东宫。华舆刚一出东宫,立刻被几个守在那里的大臣拦住。 "您不能再不上早朝了啊!" "让开。" 这皇帝,谁他妈爱当谁当。我只要我的音音。 "太子殿下,如今陛下身体抱恙。朝中政务堆积如山,虽二殿下聪慧且有王爷和丞相大人辅佐,可许多大事堆压未解,还请殿下定夺啊!" 霍澜音坐在卫瞻身侧,低着头玩临走前随手拿的一个手鞠。听见粗重的大臣声音,她好奇地抬起眼睛望去。冷不丁看着好几个穿着深色朝服的高壮男子,她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肩。 "让开。"卫瞻再度开口。 "殿下三思啊!"几个大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拦住华舆。 手鞠落在地上,上面拴着的小铃铛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来,最后滚落在大臣脚边。 卫瞻的脸色冷下去。 几个大臣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那个救了卫瞻却损了智的女人。再看一眼卫瞻的脸色,顿时心头一紧。自从卫瞻醒来已过去了十来日,这十来日,他对这个女人的重视和耐心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很多人说,这个女人救了太子的命,也要了他的魂,让他入了魔。 "来人,将这几个臣子扔出宫。"卫瞻的声音是冷的,阴翳的目光亦笼着一层寒意。 侍卫操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匆匆赶来,拖起跪在地上的臣子。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几个臣子高呼。 "走……走……回去。"霍澜音侧着身,拼命往卫瞻身后躲,攥着卫瞻的衣角,往回拽。她不想见到旁人,低着头,将脸贴在卫瞻的后背。霍澜音吓坏了,恨不得将自己缩成米粒大小,不停往卫瞻身后躲。 卫瞻转过头望向霍澜音的刹那,像忽然变了个人。所有的冰寒如春冰乍破,一瞬间温暖如春。 "他们都走了,都走了。音音不怕。"他的声音那么温柔,像哄着小孩子一样的耐心。 霍澜音抬手扯着兜帽使劲儿往下拽,想将自己的脸遮起来,红色的兜帽下只露出她的一个尖尖的小下巴。 卫瞻将她从身后拉出来,拉住她的手腕,发现她在发抖。卫瞻深吸一口气,下令折回去。 第36章 霍澜音这个样子,今日定然是不能强硬带她出宫了,只能明天再哄她回霍府。 霍澜音一双瞳子滴溜溜地转着,望着下方的路。嘴里呢呢喃喃数着:"一二三四五……" 卫瞻侧耳,凑过去,温柔地问她:"音音在数什么?" 霍澜音捏着兜帽的沿儿,动作缓慢地一点一点往上掀,直到望见卫瞻的眼睛。她的眼睛一下子弯起来,开开心心地说:"回去啦!" 她认了出来,这是回去的路。 "嗯,回去。"卫瞻将她的手拉过来,拢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要给她暖着。 回了殿内,霍澜音没了刚刚的害怕,提着裙角跑进去。这让守在门口的宫女准备为她脱下斗篷的宫女措手不及。 殿内很暖和很暖和,没有讨厌的风。热气拂面,霍澜音开心地笑了。 厅中正中央的地方摆着一方圆桌。霍澜音扯着斗篷的两襟,像只小蝴蝶似得绕着圆桌跑了一圈又一圈。 整个厅内伴着她咯咯的笑声。 宫女们低下头。素星一个眼色,令殿内的宫女全部退了下去。 霍澜音跑了几圈,终于累了,脚步慢下来,慢悠悠的样子像踩在棉花上。 晕…… 桌子那么近,霍澜音伸出双手想要去摸,可怎么就摸不到呢?而且越来越远了。她急了,眉头揪起来,又哼唧了两声。 脚步一歪,她倒在卫瞻的怀里。她在卫瞻的怀里仰起脸来望着卫瞻,笑了笑,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瓜。 "晕……" "不怪你,是桌子的错。抬出去烧了。" 素星领命,转身出去吩咐小太监进来搬桌子,她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霍澜音歪着头,看着几个太监进来把桌子搬出去。她眨了眨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卫瞻弯下腰来,让自己与霍澜音平视。 他不舍得霍澜音抬起头来看他,所以他尽量弯下腰与她平时。 霍澜音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然后冲卫瞻笑。 自从那以后,她总是喜欢笑,一直一直笑。简单的、单纯的、真心的笑容。 曾经让卫瞻无数次渴望的——她没有目的纯粹开心。 卫瞻忽然想,她这样简简单单每日都能开心的笑……也挺好的。 ……就是有点傻乎乎的。 她以前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什么都心里明镜似的。如果将来他知道自己这么傻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受得了。 这般想着,卫瞻不由笑了。 霍澜音好奇地打量着卫瞻,用手指头去戳卫瞻的嘴角。 "睡回笼觉。" 为了今日带她回家,她起得比往常早了点。也就这么一点点,闹了一早上脾气。 "嗯嗯!"霍澜音使劲儿点头,嘴角翘得不能再翘。她主动去拉卫瞻的手腕,拽着他往寝殿跑去。 她跑呀跑,一回头发现卫瞻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她歪着头,苦恼地望着卫瞻。 "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呢?"霍澜音又嘟囔了一遍。她想不明白,干脆不走了,蹲在地上使劲儿想。 卫瞻弯腰,问:"音音,说出来,让让帮你想。" 霍澜音揪着眉头,慢吞吞地抬起头去看卫瞻。然后她揪着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她伸出手来,去量卫瞻的腿。 "长!"她忽然笑出声来,一下子蹦起来。 "走走!"她想通了,就拉着卫瞻的手继续往寝殿跑去。 进了寝殿内殿的门,她松开卫瞻的手,提着裙子快步跑向床,一屁股坐在床边,张开双臂,连双腿也抬起来。 卫瞻走过去,捏了捏她的鼻子,笑话她:"连脱衣服都不会了。" 霍澜音声音又软又甜:"音音乖乖——" 她这是在学卫瞻前几日哄她要听话时的口气。 卫瞻有意逗上她一逗,问:"怎么个乖法?" 霍澜音歪着头,迷茫地望着卫瞻。 卫瞻顿了顿,换了个问法:"音音有多乖?" 霍澜音眨眨眼,使劲儿想。 想呀想。 "唔。玉、香……养让让!" 卫瞻刚抬起的手僵在那里,猛地转头望向她。 霍澜音被卫瞻的反应吓到了,抬起的双腿耷拉下去,双臂也放了下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卫瞻的脸。 卫瞻抬手,掌心抚着霍澜音的脸,隔着一层湿,凝望着她的眼睛。 "以前骂你是满心算计的小狐狸,总想着要你乖乖听话。如今……"卫瞻的手在发颤,"如果时间倒流,我宁愿不带你回京,给你自由。" "不哭,让让不哭哦!"霍澜音吓坏了,她伸出手,用手心去接卫瞻的眼泪。 泪水落在她的手心,沿着她的掌纹晕开。她低着头看了看,好奇地舔了舔手心的泪。她的眉头很快揪起来,望着卫瞻抱怨:"苦!" 第37章 如果是以前,只要她皱眉,卫瞻立刻就会来哄她,可是这一次,卫瞻没有来哄她。霍澜音茫然地等着,后来等了好久好久,也没有等到卫瞻来哄她。 而且卫瞻的目光让霍澜音觉得害怕。 他怎么了? 霍澜音将双手背在身后,两只手的手心相贴,蹭了蹭手心里的湿意。 "别哭了,别哭了……"霍澜音的声音小小的。 卫瞻的眼神让她不敢看,让她想要逃避,可是她又忍不住抬起眼睛偷偷去看卫瞻脸上的表情,看了一眼,立刻匆匆别开脸,然后再偷偷看一眼。她做错事情了吗?是因为她做错事情才惹他不高兴吗?可是霍澜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她茫然无措,不知道要怎么办好,只好凑过去,身子微微前倾,去舔卫瞻脸上的眼泪。 "苦,眼睛会苦,不要眼睛苦。舔干净不苦……" 她难得说这样长的句子。 明明觉得苦,可是她怕他的眼睛苦。 卫瞻握住她的手腕,向后退了退,轻轻合眼,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他再转过头来的时候,除了眼角还有些湿,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儒雅温柔的浅笑。 "好了。音音要乖乖脱了衣服睡觉。" "嗯嗯!"霍澜音使劲儿点头。 她乖乖坐好,等着卫瞻给她脱了外衣,乖乖躺下来,乖乖抱着枕头,乖乖眨巴着眼睛望向卫瞻。 卫瞻揉了揉她的头,轻声哄着她:"睡吧。" 霍澜音仔细看了一眼卫瞻的眼角,确定他没有再哭,才翘着唇角闭上眼睛睡觉。 卫瞻坐在床边,安静地凝望着霍澜音酣眠的睡颜。他无数次这样安静地长久地望着她。 只有将视线放在她的身上,才觉得安心。 他怕再一个不注意,就弄丢了她,就伤了她。 情长岁短,余生都不够承载。 许久之后,卫瞻在床外侧侧躺着,近距离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霍澜音。 莺时轻手轻脚地关了门,走出寝殿。她迈步走进庭院,微微仰起头,任由细小的雪粒落在她的脸上。 心里酸酸的,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她慢慢蹲下来,抱着自己,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砖石上。 她心疼啊! 她不管旁人怎么说,说霍澜音舍身救人也好,说霍澜音命好就算傻了也能被卫瞻捧在手心里也好……她只想她的主子好起来! 偌大的东宫一点温度都没有,今年冬天比去年冬天还要寒冷。彻骨的寒,寒到了心里,寒得她心口插了一柄冰刃。 卫了下了早朝,低着头,垂头丧气的,脸色也不甚好。他没有乘銮,直接走回去。宦官跟在后面,小心等着伺候。 卫了很心烦。 他不想回去,他去了东宫找卫瞻。可是卫瞻早就有交代,霍澜音睡着的时候任何人来找,皆不见。 卫了更是心烦。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去栖凤宫找皇后。 "我儿何事?"皇后握着笔,正在红木长案上练书法。 卫了犹豫了,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终于狠心问出来:"母后,那些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 "什么传闻?"皇后随口问。 "他们说……他们说……"卫了又吞吞吐吐起来,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又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去。 皇后今日心情不错,也不催,继续兴趣十足地练习书法。 "他们说……母后毒害父皇和皇兄,有意扶儿臣上位,暗中指使大臣令儿臣代理朝政。儿、儿臣愚笨……更容易受钳制,这样……这样……"卫了盯着皇后脸上的表情,"这样您就可以垂帘听政!" 皇后的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容,听了卫了的话也没什么意外。如今宫中多变,不管是朝堂还是乡野间各种传闻五花八门,能够传到卫了耳中没什么好意外的。 "给你父皇下毒的人不是本宫,若你不信这结果尽管自己去查。你皇兄修炼的功法的确是本宫给他的。至于扶植你上位,本宫垂帘听政……" 皇后轻笑了一声,写完最后一笔,将毛笔递给身旁的宫女。她好笑地轻飘飘看了卫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在跪地小宫女举过头顶的盆中洗手。 她说:"本宫没这个兴趣。" 卫了怀疑地看着皇后。 "母后……" 皇后重新将目光落在刚刚写完的大字上,忽觉得不甚满意,随手揉了扔掉,语气中也略有了几分不耐烦:"敏之,让你代理朝政是大臣的意思,你若怀疑那些大臣是本宫指使……" 皇后顿了顿,因为卫了的不够聪慧而有些心烦。她喜欢聪明人,说话不会累。可卫了是她的儿子,她还要勉为其难地给他解释。 "你父兄出事,让你代理朝政还需要旁人暗中指使?"皇后反问。 卫了怔了怔,仔细琢磨了一下。这样的发展好像的确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并不需要旁人暗中指使。 第38章 "可、可是……"卫了又疑惑了。那些来前想了多日的事情,好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皇后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她略带嘲意的轻笑了一声,道:"垂帘听政?躲在帘子后面不能见人?那也太委屈本宫这容貌了。" 皇后爱美,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卫了明显没想到皇后会这样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若想你父皇早日康复,就多督促太医院。你若想你皇兄管那些朝堂烂摊子,就去找你皇兄。你若想为你父兄分担,就自己争点气。别永远像个小孩子似的,只长个子不长脑子。马上十三了,你皇兄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出入军营,比你年长一岁时已经带兵打胜仗立了军功。而你,听了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就连自己的判断都没有了!"皇后说着说着,语气里的斥责让卫了的脸不由涨红。 自小,他就怕母后。不仅是他,甚至连卫瞻小时候也极怕皇后。 卫了使劲儿低着头,羞愧得无地自容。他自小就知道自己不如兄长,所有先生都说皇兄天赋惊人,而他不过资质平平。没有人会用皇兄的标准要求他,因为他永远追不上。 "可是……"卫了终究是抬起头,鼓起勇气质问皇后,"母后,您为什么要害皇兄!您做这些究竟是为了支持谁掌权?外祖父?舅舅?还是哪个王爷?" 皇后厌烦至极。 信任这个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缝补不了。纵使她今日对卫了说的话都是真话,可他又能信几分。 "本宫倦了,退下罢。"皇后拂袖转身,不急不缓的步子往内殿去。 卫了神色黯然,纵使没有得到答案,也只好行礼。 "母后康安,敏之告退。" 皇后绕进内殿,坐在窗下,望着桌角的一瓶红梅,若有所思。许久之前,她慢慢勾唇,挽出一道似有似无的笑意来。 "娘娘。"红风走进来,"太子殿下求见。" "哦?"皇后惊讶地挑眉。 红风瞧着皇后的脸色询问:"娘娘,您见还是不见?" "见啊,当然见。本宫这宝贝儿子这个时候求见,倒是出乎意料。本宫倒想知道他所为何事。" 皇后也没出去,直接在内殿见卫瞻。 卫瞻迈步走进来,也不行礼,开门见山:"我需要你的懿旨,需要你主婚。" 皇后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她直接笑出来,问:"让之,你莫不是开玩笑吧?你当真要立那个傻姑娘做太子妃?也不怕被满朝文武乡野市井嘲笑?落在史书中,也是个骂名。" 卫瞻出来一趟,心里惦念着霍澜音。不知道她睡醒了没有,不知道她有没有找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无聊发闷。他不想和皇后多说,直接随口道:"那就先立了太子妃,再废了这太子罢,贬为庶民都成。" 他曾答应过给她太子妃的位子。所以他一定要给,即使她已经不记得了。即使做一天的太子妃。 他当然可以直接下令操办大婚事宜,可是他要给她封立太子妃的完成流程,这需要皇后。 皇后收了笑,正色起来。 卫瞻的视线落在床角的一个拨浪鼓上。翠风看见了,赶忙将它捡了起来,跪地领罪:"硕婉公主早上过来玩时落下的,奴未能及时收拾。" "把它给我。"卫瞻伸手。 翠风愣了一下,赶忙起身将拨浪鼓递给卫瞻。 卫瞻转了转手柄,拨浪鼓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来。卫瞻阴沉的脸色忽然柔和下来。这个拨浪鼓可以拿回去给音音玩。说不定她会喜欢这个。 这东西,算意外收获。 卫瞻转着手里的拨浪鼓,口气随意:"我越是胡闹,于母后的计划越有益处才对。大婚事宜母后看着办吧,骂名随意,却不能草率。旁人有的,她也要有。就这样,儿臣告退。" 卫瞻略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皇后望着卫瞻的背影,一时觉得茫然。 她刚从卫了的身上印证了龙生龙凤生凤的道理,卫瞻却又推翻了这个说法。他的父皇母后皆不是痴情人,不想他却这样……痴情至荒唐、偏执至可怖。 卫瞻赶回东宫,远远就听见了霍澜音的哭声。 最近她总是笑,已经很少哭了。听见她哭,卫瞻心中立刻一紧,快步走了进去。 霍澜音坐在床上,身上的衣服也不好好穿,衣襟歪了,露出里面杏色的心衣。她咧着嘴哭,像小孩子那样毫无形象,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偏偏仗着过人的美貌,她这样小孩子的哭法并不难看,让人觉得她哭得肝肠寸断,是发自内心的难过。瞧着反而让人更加心疼不已。 "音音。"卫瞻走到她身边,在床边坐下,问:"怎么了?" "痛!痛!呜呜呜……"霍澜音将自己的手递给卫瞻看。 她右手食指的指甲尖儿断了一点,磕进肉里,指尖儿红了,有血。 莺时红着眼睛说:"想给主子上药,主子不让碰。" 卫瞻瞳子立刻一缩。他拉过霍澜音的手,捏着她的手指递到唇前轻轻吹着。 第39章 "吹吹就不疼了。"卫瞻哄着她。 霍澜音吸了吸鼻子,望着卫瞻委屈地摇头。 明明就还是很疼…… "让让骗人……坏让让!"霍澜音瞪了卫瞻一眼,偏过头去,转头的那一刹那含在眼眶里的泪珠儿掉落。 卫瞻盯着那滴落在她裙子上的眼泪,默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霍澜音偷偷转过头来看卫瞻,刚好撞上卫瞻的眼睛,霍澜音心虚地飞快转过头去,又轻哼了一声。 切,才不理你这个骗子。 卫瞻转了转手里的拨浪鼓。 霍澜音微微偏着头,竖着一侧的耳朵。 卫瞻再转了一下。 "吧嗒吧嗒。" 霍澜音的耳朵尖动了动。 卫瞻坐在霍澜音身后,将拨浪鼓往前送,凑到她耳边又"吧嗒吧嗒"了两声。 霍澜音缩了缩肩。 卫瞻转动拨浪鼓的动作停下来,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霍澜音蹙起眉,黑漆漆的眼眸在黑白分明的眼眶悄悄朝一侧挪,去看靠近她脸侧的拨浪鼓。 她也不转过身看卫瞻,接过卫瞻递过来的拨浪鼓,开心地笑了。她转呀转,看着两个小锤子在鼓面敲呀敲。她一会儿低着头玩儿,一会儿举高高,仰着头去看举起来转呀转的拨浪鼓。 把手上的疼都给忘了。 卫瞻见她笑了,这才转过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 "殿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想给霍主子修剪指甲,一不小心没有掌握好力度弄疼了主子。请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宫女跪在地上,哭着求饶。她使劲儿磕着头,身子在发抖。 卫瞻回忆了一下霍澜音发红的指尖儿,他"哦"了一声,随口道:"拉下去把她的手砍了。" 小宫女一惊,当场吓白了脸,三魂七魄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婆子进来拉她的时候,她连反抗和挣扎都没有,完全吓傻了。 霍澜音歪着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玩了。 素星和素河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忧虑。 ——最近太子殿下因为霍澜音降罪责罚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玩够了吗?"卫瞻摸着霍澜音的耳垂。 霍澜音转过头来,茫然地望着他。她使劲儿想了想,将手里的拨浪鼓递给卫瞻——给他玩! 卫瞻笑了一下,接过来。然后拉过她的手,从莺时那里拿了药来,仔细给她涂抹。 凉凉的药膏刚碰到她的手,她的手立刻往后缩,她吸了吸鼻子,又要哭。 可是她看一眼放在一侧的拨浪鼓,瘪瘪嘴,没有再躲,由着卫瞻给她涂药。 "这才乖。" 涂完药,卫瞻轻轻握着她纤细的手指,俯下身来轻吻她的手背。 "没有人能再伤害我的音音,不怕,所有坏人都不会再靠近咱们音音了。坏人都该死。"卫瞻慢条斯理地将她有些凌乱的衣服整理好。 霍澜音听不懂他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已经重新被那个拨浪鼓吸引住了,她从卫瞻的胳膊下滚了一圈儿,捡起那个拨浪鼓,滚到床里侧躺着玩了起来。 下午,卫瞻召见了司徒十三。 "她小时候生病,是你救了她的命。"卫瞻懒散靠坐在椅子里,两条大长腿一立一横地随意支着。 司徒十三忙说:"医者,尽心尽力救治病人是本分。" 卫瞻低着头,转着拇指的扳指,说道:"你和江文隆是同门。" 不是疑问句,只是随意的一个陈述。 司徒十三不由怔了怔。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江太傅在世时应当也不会愿意跟别人提起和他同门之事…… 他不隐瞒,如实道:"是。" 卫瞻撩起眼皮看他:"这回送到霍澜音手里的那碗药,也是你写的药方?" 司徒十三早就听闻太子殿下最近喜怒无常,除了面对霍澜音,面对旁人都没什么好脸色,重罚了许多人。 ……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司徒十三忽然感觉不妙,恐怕凶多吉少。 他赶忙跪地,俯首道:"草民只是按照上头的旨意,开出可以让殿下苏醒过来的方子。至于是否采用,这不是草民所能决定的事情。" 司徒十三咬了咬牙,又继续说:"阿音这孩子小时候很是乖巧可爱,当年能救她一回,也算是善缘一场。如今看着她以身为药,老朽甚是于心不忍。若不是没有旁的法子,若不是她心甘情愿,草民亦不愿如此!" 卫瞻嗤笑了一声,道:"你怕什么?怕孤一个不高兴砍了你的人头?" 司徒十三不敢言。 卫瞻的目光在司徒十三的脑袋上扫了一圈,又说:"不过,最近的确很想杀人解闷。既然人是被你那碗药伤的,让她恢复正常也当是你的责任。你这人头先寄着,若治不好她,自己送给给孤。" 司徒十三一凛,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是逃过一劫的庆幸,还是对未来的担忧。 第40章 他说:"草民定然竭尽全力。" "就这废话?"卫瞻一下子站起来,变得非常不耐烦。 "可暂以药浴养之!" 卫瞻一脚踹在司徒十三的肩膀,怒道:"她不能再用药不是你说过的屁话?" 司徒十三一下子栽歪倒地,他重新跪好,说:"启禀殿下,当初草民的确对她说过不能再服用药物,可为的就是防止损身。如今已经到了这一步,已……已不能再恶化。用药尚有一线生机,若再拒绝药物,恐……她会一直如此。" 卫瞻蹲下来,拉着司徒十三的衣领。 "你最好有办法。" 他阴森森地笑了。 分明是张风光霁月谪仙人的俊美容貌,脸上却挂着阴森邪戾的笑。仿佛除去了他身上最后的一丝仙气,当初的谪仙人早就跌落,又从人间狠狠跌进地狱。 当夜临睡前,卫瞻吩咐宫人按照司徒十三的方子,给霍澜音准备了药浴。 卫瞻倚靠在门边,低着头,夕阳从外面照进来,他半边身子陷在阴影里,连疲惫逃避的表情亦陷在阴影里,不被人所见。 最近一直都是卫瞻亲力亲为地照顾着霍澜音的一切,他一边心疼着一边享受着照顾霍澜音的过程。可每每帮霍澜音洗澡的时候,他总是异常煎熬。 偏偏霍澜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损了神智后,变得特别怕水,如果把她一个人放在水中,她会哭着挣扎。所以每次都是卫瞻和她一起进去,让她坐在他的腿上,她会很乖地趴在他的怀里,任由他一点点帮她擦洗。 "殿下,药浴已经准备好了。"素河走来禀告。 卫瞻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还没来得及完全掩藏的疲惫。 霍澜音趴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瓶子里的梅红。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望向门口,看见是卫瞻,她立刻开心地笑着张开双臂:"让让——" 卫瞻将一粒糖豆塞进她张开的嘴巴里。 "唔唔!"霍澜音吓了一跳,紧接着甜味儿在她唇舌间晕开,她才知道卫瞻喂了她一颗糖。 她立刻弯着眼睛笑起来,然后咔嚓咔嚓地将糖咬了吃。即使糖果很硬,霍澜音也喜欢咬着来吃。 她总是很喜欢清脆的声音。 卫瞻瞥了一眼被霍澜音扔到角落的拨浪鼓,心想拨浪鼓的声音还是不够清脆,兴许可以令匠师用玉石做一个。 一回过头,霍澜音的手几乎快要戳到卫瞻的脸上。 ——这是一块糖不够,又跟他要呢。 "去洗洗就给你。" 霍澜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哼哼唧唧地站起来,低着头用额头蹭卫瞻的手臂。 ——她这不是不愿意,而是勉为其难地同意。那意思仿佛是在说我:我已经做了退步,你可得多拿几块糖来哄我才成。 往常都在温泉池中沐浴,今日霍澜音攥着卫瞻的衣角,跟进偏殿,看着木桶皱起眉。 "臭!" 卫瞻也皱着眉,浓郁的药臭味儿让他想吐。 "能不能自己洗?"卫瞻黑着脸。 霍澜音摇头,使劲儿摇头。 卫瞻觉得自己在这偏殿里多待一会儿,这脑子就要被药臭味儿熏得脑子炸开。他努力克制着暴躁,双手握住霍澜音的肩,俯下身来于她平视。 "音音,你自己乖乖在浴桶里泡一会儿,有糖,有好多糖。"卫瞻晃了晃一个湛蓝的小瓷瓶,他每次给霍澜音糖果吃都是从这个小瓷瓶里倒出糖粒。 霍澜音一看见这个瓷瓶,眼睛就亮了起来。 "嗯嗯!"她使劲儿点头。 "去。"卫瞻握着她的肩膀,将她往药浴浴桶推了推。 霍澜音回过头来,歪着小脑瓜看了卫瞻一眼,冲他扯起嘴角笑了笑,然后低着头认真地脱衣服。 药臭味儿逼得卫瞻大步退了出去,他一口气走出一段距离,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他没有立刻走开,忍着恶心,听了听,直到听见偏殿里传出水声,这才离开。 他黑着脸往正殿去,步子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向偏殿的方向,皱起眉。 他又遮了回去。推开门,看见霍澜音站在浴桶外面,弯着腰去泼浴桶里的水,水洒了一地,也洒了她一身。上襦还穿上她的身上,衣襟却解了开,里面的心衣被她脱了下来,系在她的口鼻。 ——她嫌弃药的味道太臭,要捂住鼻子嘴巴才行。 听见推门声,她转过头去,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怯生生地望着卫瞻。 作弊被抓到了…… 看着卫瞻一步步朝她走来,霍澜音吸了吸鼻子就想哭。她哼唧了两声,委屈地说:"臭臭,臭臭!" 一瞬间,卫瞻想起往昔霍澜音一次次面不改色喝药的模样。他甚至曾感慨她竟不嫌弃药的味道重,喝药如饮水。 原来,她也会嫌弃药的味道臭。若是现在再喂她喝药,她是不是会因为味苦而哭鼻子? 第41章 卫瞻将捂着她口鼻的心衣解开,目光复杂地望着她,也不说话。 他不说话,霍澜音以为他不高兴,去攥他的手,将他的拇指攥在掌心里晃呀晃。 可是卫瞻一声不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哄他不好用了吗?还是要被推到水里去吗?还是那么臭那么脏的水。 "让让坏!"霍澜哼唧两声,耍小脾气地甩开卫瞻的手。 卫瞻回过神来,他捏了捏霍澜音的脸,耐着性子哄她:"让让陪你一起好不好?" 霍澜音眨了眨眼睛,歪着头,视线落在卫瞻腰间的小瓷瓶。然后她的视线跟着卫瞻的动作,眼巴巴看着他从小瓷瓶里倒出一粒鹅黄色的糖塞进她的嘴里。 霍澜音笑了。 她咔嚓咔嚓咬着糖,任由卫瞻给她脱衣服。当卫瞻将她抱进浴桶里的时候,她拧着眉哼哼唧唧地不愿意,可是一回头看着卫瞻脸色阴沉,她瘪瘪嘴,低着头不说话了。 卫瞻让霍澜音坐在他的腿上,粘稠的药液浸了两个人的身体。他垂着头,阖着眼,药蛊的作祟,他不得不努力克制着体内的暴戾,忍受着这让他想要发疯的药臭味儿。 许久之后,卫瞻忽然觉得不对劲。向来爱动不安分的霍澜音竟然过了这么久一点响动都没有。他睁开眼睛,发现霍澜音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卫瞻握着霍澜音的下巴,抬起她的脸,震惊地发现她的脸色几乎是惨白。 霍澜音睁开眼睛,而她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恐惧。 "音音?"卫瞻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霍澜音的身子忽然剧烈颤了一下,紧接着开始一直发抖。 "不要!不要!"她想从浴桶里逃出去,拼命地挣扎。 她这样剧烈的抗拒是卫瞻没有想到的,他也不敢阻拦,只好暂时由着她。 霍澜音从浴桶里逃出来,地面的水渍让她滑到,她蜷缩着,抱着膝,不停地发抖,一直断断续续地喊着不要。 卫瞻赶忙追出去,怕她冷,拿了衣架上的长衫盖在她的身上。 霍澜音忽然尖叫了一声,像个小孩子一样哭着喊:"不要,你不要捅我!" 卫瞻为她盖长衫的手僵在那里。他抬头,望向浴桶。殿内潮湿昏暗。似曾相识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那些曾经于他而言的温柔餍足,于她而言又是什么?即使她伤了脑子变成小孩子也不能忘记那些恐惧吗? 她怕黑怕水,是因为他在黑暗的房间和浴室里给她留下太多不美好的记忆吗? 卫瞻落荒而逃。他一身狼狈脚步凌乱地出了偏殿,令守在外面的莺时进去照顾霍澜音。 莺时看了眼卫瞻的脸色,赶忙小跑着进了偏殿伺候。 卫瞻将手压在心口,几乎抑制不住那颗心撕裂般的疼痛。卫瞻在偌大的宫殿跌跌撞撞,他弯下腰,手肘压在廊柱间的围栏,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他缓缓抬起头,眸中殷红一片。搭在围栏上的手掌成爪,微微用力,围栏裂开,被他握了一掌的粉末。游廊轰然倒塌,他一动不动,任由廊柱倒塌,压在他的身上。 痛吗? 倒也没有什么感觉。 卫瞻将近子时才回去。 往常这个时间霍澜音已经睡了,她一直贪睡懒床。可是今日没有,她托腮坐在窗下,窗户映出她磕头虫一样一点一点的头。 "让让——"听见推门声,霍澜音一下子站起来,张开双臂朝卫瞻跑过去紧紧抱住他。她在他怀里仰起脸含笑望着他,她伸出一只手拍着卫瞻的胸膛,学着卫瞻平时哄他的语气:"让让不生气哦,音音乖乖。" 他知道她很乖,他走之后,她没有再哭,乖乖让莺时伺候着泡在药桶里,一点都没有哭闹。 怎么还不理她呢?霍澜音急了,她跺了跺脚:"回家,明天回家哦。" 只要卫瞻能笑出来,霍澜音愿意听他的话,跟他出门了。 卫瞻摸了摸她的脸,冲她温柔地笑了起来。 霍澜音开心了,傻乎乎地笑起来,然后才敢打哈欠,双手捂脸,轻轻去蹭卫瞻的肩膀。 霍澜音像没有骨头似地靠着卫瞻,等着他抱上床,等着他帮她脱衣换衣,等着他帮她盖被子。 而她什么都不用做,靠着卫瞻打哈欠,懒洋洋的。 卫瞻俯下身下,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然后熄了灯,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在霍澜音身边躺下来。 "让让……"霍澜音的声音低低的。 "嗯。怎么?" 霍澜音哼唧了两声,不安分地在被子里转身凑近卫瞻,她问:"音音!泥泥!让让!" 卫瞻颇为意外,她怎么知道"泥泥"这个称呼? 霍澜音急了,因为卫瞻不懂她的意思,她又哼哼唧唧起来,再重复一遍:"让让!音音!泥泥!" "慢慢说,多说几个词。"卫瞻十分耐心。 ——如果她不能康复如初,他就慢慢教会她一切,领着她重新长大一回。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89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