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途之家》 第1章 【注: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客服。】 【楔子 跷家遇到鬼】 明月高挂,公园里的石椅边已经铺好一个个"床位"。 吃过晚饭后,街友们或坐或躺在床上,有的人闭目休息,有的人低头聊天,还有人对着月亮哼着年代久远的歌曲,各个自在惬意。 阿杉没有其他人的配备,他只有一个不太大的Porter包,背包很有造型也很干净,他全身上下也很干净,今晚是他的游民生活初体验,如果感觉不太差,他打算在这里多晃几天,如果感觉……那就摸摸鼻子回去,顶多让爸妈唠叨一顿,事情就过去了。 他挑一张最靠近路灯的长椅坐下,从背包拿出饮料和面包,味道当然比不上妈妈做的菜,但青春期少年,骄傲很重要,自尊更重要,他不喜欢跟任何人低头,只除了……他的手机。 没错,他是低头族,只有手游世界能够让他俯首称臣。 他根本不在乎面包和饮料是什么味道,吃东西只是为了养足体力,让他能够持续在线上努力奋斗。 他的手指头很厉害,他的目光很专注,答答答的枪战声响不断从手机里面传出来,眼看着就要破关了,突然间,手机画面变黑! Shit!没电了。 阿杉慌慌张张地在包包里翻找,他要找充电器,再找个可以充电的地方,他要在最短的时间,让自己升级再升级,勇往直前朝目标迈进,那种感觉就像在看鲑鱼逆流而上时,感受到不进则退的兴奋。 他紧握住手机和充电器,眼底闪着对破关升级的决心和毅力,但一抬头,吓!他差点儿翻过椅子摔下去。 眼前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脸宽宽、胡子翘翘、拿根钓竿……没啦,是脸肉肉、胡子乱乱,拿根烟,穿拖鞋,指缝满是污垢,全身散发出臭酸味的男人。 他俯身,脸贴得离阿杉很近,开口时,阿杉可以看见他厚厚的牙垢,闻到他的口臭,薰得阿杉差点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但面对这样满脸横肉的人,阿杉不敢说话,更不敢吐,两只眼睛盯着他,直觉把手机充电器丢回包包里,决定落跑先。 Mr. Stinks呸一声,朝阿杉脚边吐口浓痰,吓得他勾起两条腿,缩在长椅上。 "年纪轻轻不上学,跑出来当流浪汉,你爸妈也不管管?" 关你什么事?阿杉没开口,但却忍不住翻了白眼,站起身准备离开,可没想到,一个巨大力量抓住他的后背包,把他整个人往后拉,下一秒,他又跌回椅子上,砰的一声,屁股撞得好痛。 他下意识放声大叫,那是直觉反应,不是想刻意引起旁人注目,可就算他没打算引人注意,他都叫这么惨了,为什么附近的游民们还是聊天的聊天、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好像根本没听见? 是世情太冷漠,没人想多管闲事,还是他们根本没发现? 一阵莫名的恐惧浮上心头,阿杉看看左右、再看看Mr. Stinks,看着他鼓鼓的口袋,里面……是瑞士刀还是扁钻? 阿杉害怕的表情惹笑了他,他拍拍阿杉肩膀,说:"放心啦,我不会欺负小孩子,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欸。"说完,他不晓得从哪里拿出两罐啤酒,喀!打开拉环、递给阿杉。 阿杉不想接,但是他的大眼睛一瞪,阿杉就乖乖把啤酒接过手。 "喝两口,放松放松。"Mr. Stinks操着一口台湾语,冲着他说。 在他灼灼的目光下,阿杉不想喝也得喝,他小心地喝两口、再两口、再两口……果然,俗话没说错,一醉解千愁,当热热的温度从胃往上提升,感觉突然变好,阿杉压在胸口的惊惧不翼而飞。 第2章 Mr. Stinks又冲着阿杉咧嘴一笑,同样一口黑牙、同样满脸横肉、同样的笑容,但这次看起来顺眼多了。 "这附近的街友归我管,大家都叫我龙哥,你咧、叫什么?" "阿杉。" "几岁?" "十六。" "我儿子比你大一点,不过没有你这么帅,帅小子,干么不去上学?你是中辍生哦?" "没啦,我只是暂时离家出走。" "干么离家出走,你老爸揍你了?还是老妈要把你卖掉?"龙哥打量阿杉,NIKE上衣、NIKE鞋,背包看起来也很贵,有这么好的家境,还搞跷家?肯定是吃饱太闲。 "都不是。"阿杉鼓起两颊,表情很委屈。 "啊不然咧?" "我爸妈把家里网路断掉,不让我玩电动。" "这样就离家?你很无聊欸。" 阿杉低头没回应。他就是受不了他们的强势、不民主,如果还不抗争,接下来他的手机也会被断网,不自由、毋宁死,没网路、他连活的欲望都没有。 他的样子看在龙哥眼里就是小屁孩,一副死样子,嗤一声说:"不久之前,这里也有一个高中生,他比你更惨,爸妈吵着离婚,两个人都说不要他,他一气之下跷家,知不知道,最后他怎么了?" "怎么了?"又喝掉半罐啤酒,阿杉头晕晕的,但觉得很爽。 "他被坏人拐走,心脏挖掉、眼睛挖掉、皮肤剥掉,身体被切成好几段做成花肥,直到现在,没人知道他去哪儿。" 演《天龙八部》哦,他跑到曼陀山庄、碰到王语嫣的变态老妈,被埋在花下? 阿杉咯咯大笑,说:"屁咧,我又不是笨蛋,随便唬唬我就信?" "我是说真的,他的绰号叫小叮当,家里穷得有一餐没一餐,老爸不想赚钱,每天都想靠赌博变成大富翁,妈妈在外面和不同男人混,他有一大堆数不清的伯伯和叔叔。" "他爸不拿刀砍那些伯伯叔叔?" "拿刀?没有那些人就没有赌本,叔伯上门,他老爸还要叫他去买汽水请客人咧,所以他想变成小叮当,缺钱就从百宝袋里面挖。" "如果百宝袋有钱,大雄的漫画被胖虎抢走,哪会哭得那么惨。"阿杉吐槽,还是不相信龙哥的话。 "厚,你很不相信人喔,他刚来的时候,还是我教他算准时间,去7-11抢过期的御饭团和面包。" "好,我相信、我相信,可不可以?"阿杉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话题。 "你的口气很敷衍,我是真的没有骗你啦,他还穿国中制服,学号是106022222。" 一堆2?连编个学号都懒惰,不过……随便啦,他不在乎,阿杉耸耸肩。 "你还是赶快回家比较好,说不定你爸妈已经报警……" 眼看龙哥就要开启罗唆大叔模式,阿杉赶紧把啤酒放在椅子上,说:"我先去尿尿。" 他打算尿遁,话丢下、背起包包,快步往公厕跑去。 他就是受不了爸妈唠叨才跑出家门,可不想听外人罗唆,真搞不懂,大人除了碎碎念之外,没有别的话好说? 来到公厕,他本来没想尿尿的,不过想想既然都跑来了,还是尿一下吧。 第3章 公厕的电灯昏暗,有一盏快要坏掉了,明明灭灭、一闪一闪的,弄得阿杉眼睛不舒服,他在尿斗前站定,吹着口哨催尿。 不久,又有人进公厕,他直接走到阿杉旁边站着。 和阿杉不一样,他的尿超多,水声哗啦哗啦超大声,好像永远都尿不完,阿杉已经拉上拉链却不想离开,他想知道,对方的膀胱有多大的容量。 阿杉转头偷看对方一眼,那是个瘦瘦小小的男生,嘴唇上面有一点点绒毛似的胡须,看起来很小,还穿着国中制服。 阿杉直觉瞄一眼他的学号,106022222?蛤?真的有这个学号?龙哥刚刚才说……是巧合对吧? 这时候,对方也转头了,视线和阿杉对上,他笑笑说:"我叫小叮当,你呢?" 小叮当?龙哥说的那个爸妈都不想要的小孩?他就知道龙哥在说屁话,他好好的,哪有去做花肥啦,不过、他的尿这么多,是也可以浇花啦。 他回答,"阿杉。" "已经很晚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阿杉大翻白眼,干么啊,全天下人都关心他回不回家哦。 "啊你自己还不是没有回家。" 听见阿杉的话,小叮当开始掉眼泪,"我回不去了,我爸酗酒、我妈滥交,他们要离婚,没有人想要我。" "喂,你是男子汉又不是女生,不要哭啦。"男生哭、超恶心的。 小叮当抽抽噎噎,停下哭泣,问:"你尿完了哦?" "对啊。"这时候阿杉才发觉,他们讲那么久的话,小叮当居然还在尿,莫名的,背脊窜上一阵寒凉,阿杉抖了下肩膀。 "可是我尿不完欸,你看……" 不要看!直觉告诉阿杉不要看,但好像有人抓住他的后脑,逼得他转头,这一看,他猛然倒抽口气,连续往后倒退几步,从小叮当身上流出来的……不是尿,是血,好多好多的血。 眼看血就要从尿斗里面溢出来,阿杉吓死了,张开口却喊不出声音,他的心脏好像被人丢进绞肉机,挤压、扭绞、切碎……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吸气,很想把头转开,但是他根本就动不了,他想闭上眼睛,但眼皮好像被人用牙签撑住,怎么都合不上,他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盆血上面,移不开! 他很害怕、他快要窒息,冷汗像雨水般,不断从额头冒出、滑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一直尿血、一直尿血,我会死掉的,你说对不对?" 小叮当话说完,阿杉的眼球终于可以转动,他的视线往上调,来到小叮当腹部时,他看见有几道红色的血柱往下流,视线再往上……小叮当的胸口破了一个好大的洞,他可以从那个洞看到后面公厕墙壁上的脏话涂鸦,也可以看到鲜血像泉水般,从洞里不断往外冒。 怎么会这样?受这么重的伤,怎么没死? 这个时候,要、要、要……打电话报警,对,要打电话……慌乱中阿杉找出手机,却想到手机没电了,他双手抖得好严重,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流。 "龙哥没骗你,你看,我的心脏真的被挖掉了……"小叮当把手从洞里伸进去,穿过自己的身体,他胸口的破洞越来越大,往下裂开到腹部,然后他笑了……带着痛苦狰狞的笑,教人不寒而栗。 第4章 同时,鲜血满了,正从尿斗里溢出来,像一道瀑布,转眼小瀑步变成大瀑布,飞快往下奔腾,没多久血漫过阿杉的脚,热热的感觉从他的NIKE鞋底往上传递。 他的脚底、脚踝沾上黏黏的、温热的血,血像三秒胶般把他整个人黏在地板上,他想走动,无法;他想把脚拔出来,更无法…… 阿杉快吓死了,破碎的哭声在公厕里回响,看见他哭,小叮当也哭了,尖锐的哭声,刺得阿杉耳朵好痛。 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充斥在鼻息间,阿杉不断呕吐着,胃里所有的东西全都吐出来,秽物在血河上载浮载沉,让他更想吐了,只不过他连绿色的胆汁都吐出来了,哪还有东西可以吐。 "听龙哥的话,乖乖回家。"小叮当一面哭、一面说。 满心慌乱的阿杉胡乱点头,全身力气被抽光,他没办法回答。 而就在他回应了小叮当时……他发觉自己的脚能够拔起来了,他想也不想,迫不及待的往外冲。 看着阿杉的背影,小叮当微微勾起嘴角,伸手指向洗手台前的镜子。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镜面,但镜子上慢慢浮起一道血痕、再一道,横横、竖竖,井字出现,然后圈圈、叉叉、圈圈、叉叉…… 当三个圈圈排成一条线时,刷地一笔血红画过,啪!镜子裂成两半。 阿杉朝刚才的石椅跑去,他想找到龙哥,告诉他刚刚自己看到的事,可是……龙哥呢?龙哥在哪里? 举目四望,他发现龙哥站在一棵榕树下,笑着对他招手。 那里距离阿杉站的地方有点远,且树下有点暗,照理讲他无法看清楚对方的脸,但阿杉就是知道那是龙哥,他甚至还清楚看见龙哥在对自己微笑。 安心的感觉瞬间涌上,他快步朝榕树下跑去。 跑到龙哥身前时,他累得气喘吁吁,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一面喘气、一面说:"龙哥,我看到小叮当了,我、我、我在……" 他举起手臂,用衣袖擦去满脸的眼泪鼻涕后,指向身后的公厕。 等到喘够了,他抬头、准备站直时,突然发现龙哥……没有腿? 刚才明明有……惊恐的视线往上调高,阿杉确定对方没有腿,身体从骨盆上方开始出现,与此同时,他的脖子感觉到一股温热。 是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抹,凑到眼前一看,天!是血!怎么会有血?谁流血? 才这么想着,哗的一声,脖子、后背被一盆温热的液体给浇上,但是他知道那不是水,而是血……熟悉的腥臭味,熟悉的黏稠感觉…… 血不断从上往下流淌,顺着阿杉的身体流进泥土里,他动弹不得,僵硬着身体任由鲜血浸湿肩颈、后背,不断往下流。 这是一幅诡异的场景,阿杉屈膝弯腰,眼睛盯着树根,他不敢乱动,只有哭泣带出肩膀些微的颤栗,龙哥站在他跟前,手背在身后,弯腰、上半身前倾,血从他胸口的洞里流出,像打开的水龙头,刷刷地流着…… "把头抬起来。"龙哥说。 阿杉抖得像筛糠,连牙关也颤动得厉害,牙齿相碰的叩叩声在夜晚的公园里分外明显,他的头发被汗水、血水浸透,湿湿黏黏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两边。 他很害怕,但不敢不听话,他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抬起头。 第5章 龙哥很高,阿杉的头顶只到他的嘴边,龙哥冲着他笑,血腥味、腐臭味,叫人作呕的气味钻进鼻子里。 不由自主地,眼泪爬满阿杉脸庞,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因为龙哥脸上的肉一点一点腐烂,皮肤烂掉了,露出里面的肌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蛆在他的脸上蠕动,或是在肉里钻进钻出,卖力地啃掉他的肌肤,没多久时间,他的骨头露出来了,没有眼皮遮掩的眼珠子,骨碌骨碌滚出来…… 阿杉放声大哭,他不闹脾气了,他要回家…… 【第一章 鬼影幢幢同学会】 白郁薇把洋装裙摆抚平,再看一眼穿衣镜,觉得超满意的,其实她也算得上美人一枚,只是平常工作太忙,没力气打扮,要不然……哼哼、哈哈,医院之花非她莫属。 她的眉毛是天然粗,眉笔对她的功用不大,听说眉毛粗的人,阳气足,不容易看到鬼,可是她怎么……肯定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阿暂感染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没关系的啦,她喜欢被他感染,热爱被他感染,最好能被他感染成一家人,那她就谢天、谢地、谢太阳、谢月亮。 这阵子,乔阿嬷有空就上台北教阿暂法术,每隔两星期,阿暂回一趟南部,在宫庙里当一天师父。 不是她夸张,阿暂真的越来越厉害,现在他赤手空拳就能对付鬼怪,处理诡异的事,就像昨天那件事。 昨天她进开刀房帮病人装心脏支架,其实开这种刀,她早就驾轻就熟,只是她在动刀的时候,有只女鬼一直在她耳边碎碎念。 "林医师的手要是像你这么灵巧,我一定不会死。" "死掉好无聊哦,整天在医院里面飘荡,不知到要去哪里才好。" "你明明看得到我,干么不甩我?理我一下嘛,不然我就要捣乱罗。" 那口气、那表情,像万圣节时淘气的小孩,一家家、一户户敲门大喊,"不给糖就捣乱。" 她很无奈,动刀最忌分心,在被闹到快起肖时,她大翻白眼,说:"等我开完刀、跟我走,我找人帮你。" 站在身边的助手被她没头没尾的话吓到,连忙否认,"我没有要白医师帮忙。" 在这种情况下,她能回答什么?只能哀怨叹气,心想,这样下去,很快会有人建议她去阿暂的精神科门诊挂号。 手术结束,她把女鬼带进医院餐厅,乔暂一面吃饭、一面和女鬼沟通,不到一天,医院里再也找不到女鬼的倩影。 所以不是她自吹自擂,是阿暂真的越来越厉害,厉害到她想给他按一百个赞。 最近乔暂回台南,郁薇都会跟他一起。 刚开始,白家爸妈发现不是节日、不是过年,女儿居然站在家门前时,紧张地拉起她的手急问:"发生什么事?不要担心、不要害怕,告诉老爸,老爸替你出头。" 见鬼啦,谁在着急担心啊? 知道原委后,老妈没事就"青"她两下,老爸成天哀声叹气说:"女大不中留。" 是不是很过分? 明明就是爸妈说:"阿暂很好,你一定要盯紧,别让别人捷足先登。" 在她紧迫盯人若干年之后,终于把阿暂从邻居大哥盯成内定男友,他们不但没有为她的成功喝采,还讲这种风凉话? 第6章 所以都说人心善变,就算她是心脏科医师,也无法治这种病。 拿起香水喷两下,从鞋盒里拿出新买的高跟鞋,穿上高跟鞋后,她的腿变得更修长,今天的白郁薇,气质满分。 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郁薇郑重考虑,要不要做这种打扮进医院,勾引几只蜜蜂在身边飞绕,刺激刺激乔暂的神经,逼他认真思考,要不要在她身上标注女友记号,以免被有心人士暗中觊觎。 然后,女朋友的下一步就是……乔太太…… 光是想像,郁薇就觉得尝到了满嘴的蜂蜜,好甜,甜得快蛀牙了。 乔暂开门进屋,刚好看见郁薇笑得眉弯眼弯,花痴地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 "干么笑成这样?中乐透了?" 最近他跟阿嬷学看面相,看郁薇眉长、眉中有痣,称为草里藏珠,这种人本来就常有意外之财,而且最近老是睡不饱的她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干净,鼻亮眼亮,额头发光,中奖的机率更高。 发现乔暂,郁薇立刻收起笑容,偷骂自己一声白痴。 下巴微抬,她带着两分挑衅说:"你不是很反对赌博?身为女朋友,怎么可以做男朋友反对的事?" 说完,她耐心等他反驳"什么男朋友、女朋友?不要乱说",但是……并没有欸,这代表他默认了? 相当好,她相信洗脑这种事,只要她说完一千次,他默认五百次,那么就算他不肯标注,两人也会进入"稳定交往"的状态。 这么一想,郁薇的心情好上加好,笑着上前、勾住他的手臂,仰头看他。 乔暂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长相有型,浓眉大眼,五官立体,头发微鬈,是那种会让人感觉越看越帅、越看越喜欢的类型。 他严肃的脸庞不经意地透出两分笑意,他很清楚她的想法,只是,当他女朋友有这么得意?需要一说再说?她这是缺乏自信,不够确定两人的关系?还是害怕别人不知道他已经名草有主? 郁薇的大哥说:"我们家郁薇很笨,你不笃定地对她说『我爱你』,她就会怀疑,其实事情不是她想像的那样。" 阿嬷说:"她追在你屁股后面那么多年,你打死不表态,她能有自信?" 但是他不懂,两人都已经住在一起,她又三不五时摸到他床上,这样的关系,还需要说什么话来证明? 乔暂把她的头发顺到耳后,说:"去买吧,最近你运气不错。" "真假?禁赌令松绑?"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乔暂。 "爱买不买随你,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OK。"拿起包包,她快步跟在乔暂身后。 赵锡彬的标本事件之后,她就入住乔暂的窝,两个月前,乔暂还逼她找房子搬家,然而在她差点儿被夺舍后,乔暂再也没提过让她搬走这件事。 是因为他对克妻这件事,心结解开?还是因为能力越强大,越有充分的信心,相信自己能够改变命运? 不管怎样郁薇都很开心,能够跟他同吃同住,一起上班下班,能够和喜欢的男人在一起……老实说,超幸福! 两人来到停车场,乔暂发动车子,他们要去参加大学同学会。 郁薇和乔暂念同一所医学院,除青梅竹马的关系之外,他们还是学长学妹。 第7章 车子上路,突如其来的念头飘过,郁薇问:"江珂会来吗?" "你还记得她?"乔暂意外。 "当然记得,想忘都忘不了。"想起她,郁薇咬牙切齿,吐血的感觉浮上,江珂不是暗恋乔暂,而是摆明了强势追求。"有一年暑假,她千里迢迢跑到你家整整住两个月。你帮我复习功课时,她还巴巴地跟在旁边搔首弄姿。" "她没有搔首弄姿,她在念书,准备考托福。" 准备考托福需要手臂贴手臂,用嗲到让人怒火中烧的声音说"阿暂,你帮我看看这个句型对不对"、"这个字怎么念"、"它是什么意思"? 拜托,电脑一查不就知道了。 准备考托福需要用带着渴盼的目光看着阿暂,甜腻腻地说:"渴了吧,我去帮你买珍珠奶茶,阿暂要去冰不加糖,对不对?" 拜托,她也在旁边欸,怎么不问问? 江珂每次都买两杯,然后像突然发现她在,故作大方地说:"没关系,这杯给小妹妹,我和阿暂共喝一杯就好。" 哼!想间接接吻,也得问问她这"小妹妹"的意见! 江珂根本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有阿暂这个傻瓜,才会觉得她单纯又无辜。 "老实说,你有没有被她迷惑过?"郁薇的食指直逼他的鼻子。 无聊,乔暂握住她的食指往下拉,"第一,她没有千里迢迢,她的老家也在台南,我是离她最近又可以求助的对象;第二,那时她爸妈正为离婚闹得不可开交,她没办法在家里安静读书,才会到我家住。暑假过后,她考过托福就到美国念书,她现在是个很厉害的心脏科医师。" 郁薇意外,"她也走心脏科?" "对,她在美国做过很多例成功的心脏移植手术,半年前才回台湾工作。" 回台湾工作?不会吧,恶梦再起? 危机意识兴起,郁薇忙问:"为什么要回来?美国的心脏科医师年薪可以达到四十万美金,在台湾怎么爆肝也赚不到那么多。" "听说是要照顾母亲,离婚后,她的妈妈过得并不顺利,再加上有人高薪挖角,她就回来啦。"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和她一直有联络?" "嗯。"乔暂没有隐瞒,当年阿嬷看过她的面相,说她的性格偏激,将来不是大善就是大恶,他欣赏江珂不畏艰难、积极向上的性格,不希望好好一个女孩子走错路,因此不介意在需要的时候扶她一把。 乔暂只回答一个字,郁薇就郁闷了。 他连骗都懒得骗她,是相信她对他够信任,还是根本不在乎她? 垂下眼睫,郁薇转头看向车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到最后,乔暂会是她的吗?在男女关系复杂的现代,在强敌环伺的现在,她没有太大把握。 "学妹也来了?欢迎、欢迎,还记得学长吧?"看见乔暂和郁薇,刘冠宇连忙迎上前,指指自己。 "学长好。"郁薇说着打量了一下他,几年不见,瘦巴巴的刘冠宇发福,不过爱笑的个性还是没变,他风趣幽默,是很会照顾学弟妹的好学长,当年他追求江珂的事蹟传遍医学院,经过好几年还有人津津乐道。 他上下打量郁薇,笑道:"那时候我以为学妹会变成男人婆,没想到越来越有女人味,什么时候要结婚?" 第8章 "有人肯娶我就嫁。" "标准这么低?" "没办法,我滞销咩。" 郁薇笑看乔暂,乔暂没理她,反问:"游岷杰有没有来?" "来了,在里面。猜猜看,谁也来了?" "听说有十几个。" "没错,但最重要的那个,来了!"刘冠宇高兴的心情掩也掩不住。 "谁是最重要的那个?"郁薇问,下一秒恍然大悟,"哦,当年学长卯足劲追求……" 刘冠宇接下话,"没错,就是我们医学院之花,江珂,她不仅仅学成归国,她还有名有钱。" "真假,那么厉害?"郁薇一脸八卦。 "对啊,她一回台湾就买房买车,是在台南东区新盖的大楼,听说一户将近百坪,楼下有游泳池、健身房……都是最顶级的公共设施,我们这群同学里面,她混得最好。" 讲到江珂,刘冠宇的话不自觉地变多了,他用手肘撞撞乔暂,暧昧地说:"她刚来,就问起你呢,听说她还是单身。" "别闹。"乔暂才说完,就有人从餐厅包厢走出来。 "嗨,阿暂,好久不见,你好吗?"江珂踩着香奈儿新款高跟鞋,快步走到乔暂面前,她烫着大波浪鬈发,穿紧身的BCBG洋装,衬得她凹凸有致的身材无比曼妙,她只画淡妆,但就算不化妆也够漂亮,而她最吸引人的是一身成熟的韵味。 女王闪亮登场,后面跟着一队骑士,众星拱月、锦上添花。 原本对自己的打扮很满意的郁薇,突然觉得自己太Low了,和江珂站在一起,还没动手就被完全KO。 "好久不见。"乔暂微笑,刚硬的脸部线条转为柔和。 郁薇把他表情的变化看在眼里,黯然地想,他对江珂果然不同。 "真好,没想到还能够和老同学聚在一起。"江珂巧笑倩兮,自然而然地走到乔暂身边、勾住他的手臂,她靠得很近,近到连郁薇都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都是拜通讯软体发达的功劳,我们才能和班花重聚。"游岷杰一双眼睛黏在江珂身上。 "什么班花?都老了,还是男人好,年纪相同,你们看起来还是年轻欧巴。" 她的话逗乐了一群男人,游岷杰说:"你这样叫老,那我们班上的女同学不都要去跳楼?" "我是说真的,在美国生活很辛苦,人生地不熟,还会被排挤,心都磨老了,怎么说还是回台湾好,有人情味。" "早就该回来的,起码能造福我们这群单身汉的心灵。"刘冠宇一说,引起哄堂大笑。 郁薇没加入,她站在人群外冷眼旁观。 江珂外表知性,举止优雅,让男人都想一亲芳泽,她跟每个男人讲话,视线平均分配在每个男人身上,从不拒绝任何人,她喜欢被人欣赏,喜欢周旋于优质男人之间。 她一句话,就能引得男人心花大开,一个动作,就能让男人陶醉沉沦……至于味道是甜是苦,只有碰的人才知道。 唉,是个活生生的咖啡婊啊,她这种蛋白质女孩,怎么会是江珂的对手? "乔阿嬷还好吗?"江珂问。 "还好。" "我真怀念乔妈妈做的狮子头,下次到你家作客,可不可以吃得到?" 第9章 "可以。" "太好了,约定罗,下次回南部一定要LINE我。" 这话的意思是,他们有彼此的LINE? 郁薇胸闷,撇撇嘴、咬咬唇,呼……吐口长气,她故作不在意,可是心里酸酸的,像有人拿支刨刀在削似的。 "不公平,只到乔暂家作客,我咧?我妈的红烧肉也不错。"游岷杰笑道。 "现在是要比妈妈吗?我妈的五更肠旺也不简单。"刘冠宇凑热闹。 "那我可惨了,我妈从小就让我们吃便当。"一位男同学说。 "吃什么不重要,我猜……江珂,你不会还暗恋乔暂吧?他可是千年大冰山耶,不行,施主,快快回头,莫要执着。"刘冠宇说完,又惹得众人一阵笑。 "是啊,我就是暗恋阿暂,而且暗恋一百年都不后悔,谁让我天生爱吃冰?" 说笑间,江珂有意无意地看郁薇一眼。 这绝对是挑衅!绝对是示威!绝对绝对是下战书! 输人不输阵,在这种情况下,郁薇准备上前应战。 没想到,江珂另一手勾起刘冠宇,对他说:"那你也要继续暗恋我哦,我超怀念我们当年的三角关系。" 这一说,笑声都要冲破屋顶了,让抡起长刀的郁薇,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干么在这里说话,到包厢里再聊。"游岷杰笑着说。 所有人围着勾着手的江珂、乔暂、刘冠宇一起进去,独独郁薇被留在门外。 看着关起来的门,她有被排挤的感觉,不由得自我怀疑,她来这里做什么?要不要招辆计程车回家,省得看咖啡婊左右逢源、伤眼睛?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离开时,门被打开,乔暂出现。 他朝她伸出手,问:"怎么不进来?" "你眼里只有班花,又看不见我,进去干么?"她嘟嘴说。 "无聊。"乔暂戳她额头一记,握起她的手,推门进去。 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有太多事可以聊,虽然乔暂不太开口,但江珂往他身边一坐,他就变成圈圈中心,然后一大堆人围着他们,不知不觉的,郁薇二度遭受排挤。 郁薇发誓,下次再有这种场合,打死都不参加。 在坐了很久的冷板凳后,她认为自己需要透透气,于是在没人注意时,她悄悄走出包厢。 只是……怎么会有一个小男孩蹲在包厢外面? 看着眼前的小身影,郁薇直觉想把他扶起来,但手伸过去,却直接穿透他的身体,在相触那刻,寒气钻心,彷佛血液结冻,骨头变成冰块,冷得她直打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唉,又看见了,幸好他眼是眼、鼻是鼻,虽然没有人类小孩那样软绵可爱,却也没有七孔流血、手断脚残的恐怖模样,所以她不害怕,只深觉无奈。 有时候拥有特异功能,真的不需要太高兴,并非每份天上掉下来的礼物都会让人感到幸运——这是她最诚心的感叹与经验谈。 小男鬼仰头望她,他的嘴唇和眼窝是黑色的,微鬈的头发乱蓬蓬,像刚从床上起来。 郁薇犹豫片刻后,选择蹲下,不过因为对方身上的冷气太强,她和他隔了一公尺距离,问:"需不需要阿姨帮忙?" 第10章 小男鬼与郁薇对视片刻后,说:"我想找爸爸。" "他在哪里?" 小男鬼摇摇头。 他这是不知道?郁薇纳闷,那他在这里干么? 还是……会不会是某一位学长?她在脑袋里面试着分析最有可能的是哪个,如果以颜值来讲,当然是阿暂……呸呸呸,她在想什么?阿暂才不是始乱终弃的男人,如果他是,这里不会只有蹲一个,而是蹲一排。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小男鬼想半天,摇摇头。 "他长什么样子?"她又问。 头转回来,他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哇咧,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人海茫茫啊。 郁薇犹豫了一下,又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嗯。" "那你知不知道,你应该跟着那道光走,它会带你到该去的地方。" "不要,我要找爸爸。" 这么固执?郁薇皱眉,"你找爸爸干什么?" 这次,他沉默了。 什么资料都不提供?郁薇头痛,就算她想帮忙,也无从下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在这边等?" 小男鬼二度沉默。 郁薇没辙,无奈地站起身,"好吧,等你打算开口时,再找我帮忙吧。" 她转头朝着化妆室走去,小男鬼也没叫她,只是继续等在包厢门口。 郁薇在化妆室里待满久的,不是因为便秘、也不是尿多,只是纯粹不想回包厢。 因为咖啡婊很讨厌,因为明知道蛋白质有益健康、明知道咖啡不能过量,但男人就是控制不住嘴巴,只想闻香的、吃好的,这让咖啡很骄傲,却让蛋白质很受伤。 用力吐五口气,郁薇看看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应该离开了,没想到走出隔间,竟碰见江珂在洗手台前补妆,郁薇不喜欢这种巧遇、非常不爱! 看见她,江珂优雅转身,拨拨漂亮的黑色鬈发,香奈儿五号的味道飘散开来,"学妹,好久不见。" "是你失忆,还是我有幻觉?几分钟前,我们不是在包厢见过?" 江珂笑得一脸宽容,"学妹,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何止有意见?意见多了咧。 "我们又不熟,那来的意见?" 郁薇回答的字句还好,但口气很冲,再粗神经都能感受她的不友善。 江珂把粉饼收进LV包,彷佛不在意郁薇的冷淡,继续攀谈,"听说学妹也走心脏外科,参与过换心手术?" 所以呢?她没打算讨论男人,只想做学术研究? 不明白她的用意,郁薇淡淡的应了声,"嗯。" "学妹想不想加入我们?有我在,我会让我们医院成为台湾心脏科泰斗。" 这是招揽?是橄榄枝大放送?还是想把她从乔暂身边骗走?不管理由是哪一个,她都不会答应。她是废柴,没有大野心,只想待在阿暂身边,平平安安。 "医师是医病的,不管是不是权威泰斗,做同样的事,在哪里都一样。" "学妹还真是淡泊名利,不过,为自己筹备多一点的本钱,不是更好吗?如果加入我们,只要五年,我保证你会得到一张黄金履历,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抢着想挖你。"说着,江珂向郁薇靠近,握住她的手臂。 第11章 空调温度刚刚好,郁薇在厕所待那么久,感觉很舒服,可是当江珂的手握上她的,她瞬间感到一阵刺骨寒意从手臂钻入身体。 就像是被冻伤了,感觉像是有千根万根针不断在戳刺着,而现在那些针,正在她的肌肉、血液、骨头里面造反。 突如其来的头痛、腰痛、脊椎痛、肌肉疼痛……身体无处不疼,痛得她咬紧牙关,冷汗直流。 怎么会这样?她不懂。 直觉低下头,她看见江珂修长、完美的手指,她没有留指甲,干干净净的手心却像千年寒冰一样,冻得郁薇手臂失去知觉。 刚才乔暂和刘冠宇也被她勾住手臂,难道没有发现不对劲? 而且……江珂身上不是香奈儿五号的味道吗?为什么变成福马林的味道? 郁薇直觉把她的手甩开,哑着声、低低说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话出口,江珂脸色骤变,郁薇自己也吓一大跳,她没打算讲这个的,为什么话会突然冒出来? 笑意消失,江珂换上冷漠表情说:"你果然对我很有敌意,算了,不强求。" 两人眼对眼间,郁薇突然发现,在面对江珂时,自己的言行有些不受控。 江珂再度勾起笑意,只不过这回,笑里藏了两分鄙夷。 道不同?是啊,她们从来就不是在同一条道路、同一个水准上。 江珂离开后,郁薇再也忍受不住地冲进厕所大吐特吐,一阵一阵的恶心感涌上,让她把胃里面所有东西吐个精光,她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待在国外那么多年,都没碰到喜欢的男人,这证明一件事。"刘冠宇笑咪咪地帮回到包厢的江珂满上杯子。 "什么事?"江珂豪气地一干杯,喝光杯子里的葡萄酒,引得掌声雷动。 "证明你的爱情和姻缘都在台湾,所以命运安排你回来。" "讲得好。"游岷杰拍拍刘冠宇的肩膀,对江珂说:"给在场的老同学们一个机会吧。" 江珂掩嘴笑得花枝乱颤。 游岷杰没等她接话,抓起水晶花瓶里的玫瑰花,单膝跪在她面前,说:"亲爱的小珂珂,请嫁给我,我保证一辈子只对你好,我的心、我的肝、我的肠肺肾,通通属于你,别的女人甭想分一杯羹。" "真的吗?都是我的,那我立刻张贴广告,有人捐赠心肝肠肺肾,有需要的病患尽快排队登记。" 同学们听完,大笑不止。 刘冠宇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摊开掌心,"还我吧。" "还你什么?"江珂错愕。 "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 "我没拿你的东西啊。" "有,你拿走我的心。" "哦——" "嘘——" 笑声嘘声连成一片,江珂捧腹,笑得不能自已。 刘冠宇顺势拉起江珂的手,"既然还不起,你只好陪我环游全世界罗。" 说完,他绕着江珂走一圈。 大家不解他的动作,江珂也困惑地问:"你在干么?" 他在她面前站定,也从水晶玻璃瓶中抽出一枝玫瑰,单膝跪在她脚边,"我们已经环游完全世界了,因为——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第12章 话一出,同学们用力拍手,笑成一团,嚷嚷着说:"你赢、你赢!游岷杰输你一大截。" 游岷杰用手肘挤开刘冠宇,对江珂眨眨眼睛,"对不起,你不是我的全世界,但你是我的人生,我很不愿意指控你,但你已经占据了我的生命。当我的女朋友吧,撒朗嘿呦。" 江珂接下花,笑得眉眼弯弯,"我也想啊,可是你不适合我。" "为什么不适合?" "因为同性不能结婚。" "我是男的啊。" "你确定?我一直以为……你是我的闺蜜。"江珂瞠大眼睛看他。 二度被打枪,游岷杰挥挥手,很有风度的说:"江珂,你拉低了我的搭讪成功率,但我不怪你,我会享受经验值提升的快乐,还会不断为你努力,总有一天,你眼中的我,会从Loser变成Winner。" "亲爱的,别努力了,我是从一而终的女人,自始至终我的眼睛只看得见……"她把手中的玫瑰递向乔暂,头靠到他胸前,似真似假地说:"娶我吧,台大郑元畅。" 台大郑元畅是乔暂大学时期的绰号,很久没听见了,从江珂嘴里跳出来,他感觉很怪。 皱起浓眉,他没接话也没接玫瑰,悄悄退后一步,转头朝门口望去,郁薇去化妆室的时间会不会太久了?肚子不舒服吗? 乔暂的反应太不给面子,刘冠宇适时接手玫瑰,指指自己,说:"台大郑元畅已经过气,要不要试试台大霍建华?" 笑声爆开,化解掉尴尬。 郁薇的脚步很虚浮,进入包厢时,江珂仍旧被一堆男人包围,笑声打闹声,气氛正热烈。 发现郁薇,乔暂排开众人走过来,摸摸她的额头,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她无力地挥挥手,下一秒,视线对上江珂,好不容易消退的疼痛再度袭击,天花板又在头顶旋转。 她疑惑地看看众人,再抬头望乔暂,没人感觉江珂不对吗?难道是她的问题,她罹患……江珂过敏症? 看她冷汗直流,面色惨白,乔暂从口袋拿出金刚菩提手链,挂在她手腕上,低声说:"等一下,我去打声招呼就离开。" "好。"郁薇无力底头。 乔暂才走开,游岷杰立刻凑上前,圈住郁薇肩膀,亲热地道:"你不知道自己错过什么好戏。" "我错过什么?" "江珂向乔暂求婚了。" 蛤?酝酿这么久,她都没求婚,江珂竟然捷足先登? 实在太、太、太可恶,她目光彷佛化为火焰扫过去,只见江珂还在笑,满脸光辉,笑得灿烂,笑得像高高在上的胜利者一般。 彷佛发现她的视线,江珂抬起下巴,朝她一点头,好像在说"没错,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游岷杰没发现郁薇的异样,还继续闹,"呜……我被江珂拒绝了,她只爱乔暂、不爱我,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就学妹了,学妹,请嫁给我吧。" 游岷杰也想学刘冠宇把气氛炒热,却没想到会踩到乔暂的底线。 回到门边的乔暂刚好听到这话,看见对方环着郁薇的手,表情凝结。 玩笑只能在他身上开,不能招惹郁薇。 他推开游岷杰,自己搂住郁薇,说:"别辛苦了,你不必退而求其次。" 第13章 "为什么?" 难得的,乔暂放大音量说话,"忘记跟大家介绍,郁薇是我的女朋友。" 他的宣告引起一阵低语,反应快的人抢上前拍拍乔暂的肩,说几句恭喜、几句揶揄,再问问婚期,一直被排拒的郁薇终于成为圈圈中心。 乔暂应付过一阵后,说:"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讲完,他打开门,带着郁薇离开。 众人的视线从乔暂和郁薇的背影转回来,看着江珂的眼光里带着几分尴尬。 江珂细眉微挑,轻咬嘴唇,瞬间魅力爆发,下一秒,她笑意盎然地说:"干么这样看我,弄得我好像很可怜,拜托,不就是在开玩笑?不然游岷杰和刘冠宇,难道是真的想跟我示爱?" 她说得坦然爽快,大家又笑开。 游岷杰回到她身边,说:"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爱你,月亮代表我的心。" "厚,太Low了啦,有没有好一点的梗?" 有人吐槽,大家继续起哄,见气氛恢复,刘冠宇走到角落,在一个女子身边坐下。 "你还好吧?"刘冠宇主动关心。 今天宋采青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坐着,安静吃饭,脸上始终挂着恬然笑容,好像局外人,与大家格格不入。 宋采青回望他,表情讶异,好像很意外,不过她很快回答,"没什么不好啊。" "毕业后,很少有你的消息,你去哪里了?" 如果说江珂是班上的明星,那宋采青就是班上的隐形人,大概是因为不够漂亮、不够优秀,所以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学生时期,宋采青总是戴着厚重眼镜,像独行侠似的在校园里出没,有一部分同学,直到毕业,还喊不出她的名字。 "我在台中。" "大医院?" "嗯,心脏外科。" "这么巧,江珂、白郁薇也是走心脏外科,这一科很辛苦吧?" "对啊,一动刀就是好几个小时,体力不够还不行,现在很多学弟妹都宁愿走整型外科,好赚又轻松。" "嗯,抱着『济世救人』心态念医学院的学生很少。" "同意,多数人只是想摆脱22K的桎梏。" 两人一来一往聊开,刘冠宇感觉自己跟宋采青说得很尽兴愉快。 "刘冠宇,你干么一个人坐在那边,过来啊,快来提供你的撩妹术。"游岷杰的声音传来。 刘冠宇笑着回答,"什么一个人,我在跟宋采青说话啦。"真把宋采青当成隐形的哦。 没想到,刘冠宇的话一出口,不少同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游岷杰快步走到他身边,拽起他、用力一扯,佯怒道:"不要开这种玩笑好不好。" "哪有开玩笑?"他对宋采青说:"跟同学打声招呼吧,都来参加同学会了,还想继续隐形哦?" 宋采青好笑地看着在场的同学们,刻意大力朝大家挥挥手,说:"嗨,老同学好久不见了。" 见刘冠宇状若自然地对着空无一人的位子说话,突地,空气变得凝滞,寒冷的感觉从脚底往上窜,僵硬的表情、凝结的目光,惊恐在每个人脸上现形。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众人感觉冷气孔里吹出来的不是冷气而是寒流,阵阵阴冷的风自耳边刮过,分散的同学们悄悄挪动脚步,慢慢地凑在一块。 第14章 砰!有人动作太大,身后椅子被撞倒,吓得有人尖叫、有人弹跳。 男同学们抹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女同学彼此靠近、借以取暖,有几个人的后脚跟已经贴到门板上,随时准备逃跑。 游岷杰见状,连忙在刘冠宇耳边说:"不要胡说八道,宋采青去年就死了,怎么可能来参加同学会?你不要吓人嘿。" 怎么可能,刘冠宇不敢置信地与宋采青对望,她明明就…… "宋采青。"他忍不住喊她一声。 目光扫过同学们一轮,大家惊恐的表情精彩绝伦,宋采青失笑,"游岷杰没讲错,我去年出了重大车祸,在医院里面躺半个月,没救回来。" 猛然倒抽气,刘冠宇摀着嘴,接连倒退三步。 他的反应太真实,有几个同学再也忍不住了,夺门而出。 宋采青见状,笑得更开心,"干么那么害怕,我只是来看看老同学啊。" "你、你、你……"这下子,刘冠宇连话都说不好了。 宋采青耸耸肩,"好讽刺哦,以前听到我的名字,大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宋采青三个字,竟让大家反应这么大?算了,难得的同学会,不打扰大家,先走一步。" 声音停下,她连站都没站起来,身影在包厢角落一点一点逐渐变淡,看着眼前这幕,刘冠宇一秒钟变雕像,直到宋采青彻底消失,他才两条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江珂看着刘冠宇的反应,凝眉深思,下意识把手伸进包包里,握住师父给的黄符。 被乔暂拉出餐厅的郁薇,整个人晕乎乎、乐陶陶的。 这是第一次欸,阿暂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他们的关系,她还没出手,阿暂就把胜利奖盃送到她手中,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爽。 直到走出长廊,来到餐厅大门口时,郁薇才一顿脚,唉呀一声。 乔暂问:"怎么了?有东西落下?" "不是啦。我忘记……厚,我的记性超差。" "忘记什么?" 忘记示威、忘记挑衅,忘记向咖啡婊投出胜利眼神啦。 撇撇嘴,她闷声回答,"没啦,先上车,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好。" 聚餐的餐厅在大楼的一楼,三楼以上是饭店,乔暂的车子没停在地下停车场,而是放在隔两条街的巷子里。 两人手牵手离开,推开玻璃门后,郁薇深吸一口气,明明外面的空气PM2.5超标,可比较起餐厅里面的……她现在才能正常呼吸。 这时,两人同时听到很大的撞击声,郁薇吓一大跳,连忙转身,可是餐厅前面的食客们仍然进进出出,路上依旧车水马龙,好像没有人听到巨响,没人受到影响,那她听到的是…… 郁薇怀疑地看乔暂一眼,"你有听见吗?" 乔暂顿了顿,下一瞬拉着郁薇快步往回走,还没走到餐厅前面,他下意识把头往上抬,郁薇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 天很黑,但广告灯下照映出一个身影,长发、身材纤细、穿着白色洋装、赤裸双足,她站在顶楼围墙上,低着头来回走动,然后转身,纵身一跳,坠落地面。 心脏狠狠一抽,郁薇用力摀住嘴巴,乔暂直觉将她拉过来,大大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杓,把她的脸压进自己胸口。 第15章 然而……一声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巨响传进两人耳里。 "有人自杀?"郁薇声音压抑。 乔暂轻拍她的背,"不是人,是鬼,想过去看看吗?" 犹豫片刻后,她深吸气,在他怀里点点头。 乔暂大致看一眼大楼风水格局,这栋大楼太阴,才进餐厅,他就发现有灵体在附近徘徊不去,而郁薇的体质越来越敏感,所以……她脸色会那么差,是因为在厕所里撞见什么? "别怕,我在。"乔暂说。 "我知道。"她握紧乔暂的手,鼓起勇气,和他一起走。 他们到达时,地上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过几秒钟,砰的一声,相同的撞击声再度响起。 那是一个自杀的女鬼,每天到她自杀的那一刻钟,鬼魂就回到原地,不断重复同样的动作。 整整一刻钟,每天每天、经历同样的恐惧与痛苦,直到她原本该有的寿命结束,才能返回阴间,继续下一段旅程。 郁薇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够强健,但是看鬼魂摔在地上,重现死时脑浆迸裂、鲜血直流的惨状,还是让她吓得窝在乔暂怀里,打死不敢看。 乔暂没有勉强她,他的手心贴着她的后背,源源不断的热气从背后导进胸腔,她缓缓吐气,双手圈住他腰际。 他不错眼地看着地上的女人,看着眼前景象有如倒带似的,散开的鲜血和脑浆一点一点收拢回来,歪七扭八的肢体慢慢恢复正常,然后旁若无人地站起来。 下一秒,像有绳索将她往上拉似的,整个人飞到顶楼。紧接着,再度重复,她站在围墙上、来回走动、往下跳、脑浆迸裂…… 一刻钟像一世纪般慢得惊人,鬼魂青色的脸庞充满憔悴与痛苦,终于,再没有一股力量把她拉到顶楼,她茫然地站在马路边,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不晓得该往哪个方向走。 "想脱离这一切吗?"乔暂问。 女鬼受惊,目光瞬间在乔暂脸上聚焦,"你看得见我?" "对。" "你能够帮我?" "如果你想要的话。" "我要我要……太痛苦了,我熬不下去。"血泪淌下,红色的血在惨白的脸庞划出数道痕迹,转眼,鲜血变成褐色、转为墨黑,一道道的黑线布满小脸,青色的脸庞变得狰狞恐怖。 乔暂叹气说:"跟我来吧!" 【第二章 阴魂不散小男鬼】 男子调整好摄影机,拿着吉他,面对镜头笑咪咪的说:"嗨,各位阿粉们好,今天有没有撞到什么好事情?什么?谁说七月半只能撞到鬼,不能撞到好事?你们看,七月分阳光灿烂,最适合出游,七月有最浪漫的七夕情人节,七月是草木疯长,准备进入丰收的好月分。所以,七月非常非常好,现在,让我来为你们献唱一首,我的新创作〈七月半〉。" 再调整一次麦克风,他拨动吉他弦,开始唱歌,"他们说七月半不要一个人走,他们说七月半不要随便回头……" 男子本名张文昌,在网路上用的名字是蟀哥,因为他们家很靠近文昌帝君庙,他阿嬷相信孙子有文昌帝君的加持,肯定会变成世界第一,所以取名文昌。 但可能是文昌帝君要照顾的学子多如过江之鲫,也可能是因为灯塔底下往往黑暗,所以张文昌并没有得到太多庇佑,他书读得很烂,最大的丰功伟业是天天跑给老师追,他的国小、国中老师,之所以没有得脂肪肝,最该感激张文昌带给他们足够的运动量。 第16章 后来勉强考上一间高中,前几年听说那间高中收不到学生、倒了,所以他现在是没有母校的状态。 不过张文昌很有表演才华,有副好歌声,还弹得一手好吉他,只可惜长得不够帅,又没有足够的金钱送进整型医师的口袋,因此从十五岁开始作的明星梦,直到现在,快三十五岁了,还没有下文。 不过拜网路发达之赐,几年经营下来,他累积几十万的粉丝,他拍影片、说故事,也在影片里弹唱自己创作的歌曲,这两年他开始卖出歌曲版权,存款簿数字才渐渐增加。 现在他在直播影片,一面唱歌、一面看着网路留言。 "好听ㄟ!" "我喜欢!" "蟀哥最有才!" 粉丝们不吝啬给他好评,让张文昌对自己越来越有自信。 "咦,那是什么?"有粉丝留下一行字。 "什么什么啊?"有人跟着留言。 "在镜头左上角,靠近门边的地方。" "我看见了,那是一个小孩子,蟀哥,那是你儿子吗?呵呵!" 刚开始张文昌并不在意,他认为是网友的恶作剧,但越来越多人留言说看到了,他开始发慌,不会……真的有小孩子吧?屋子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勉强把歌唱完,和粉丝打屁几句、做完End,关掉直播后,张文昌立刻转头看房门,粉丝没骗他,门真的是打开的,可是他很确定,在做直播前,他有把门锁起来啊,既然如此……是锁坏掉吗?吉他放好,走到门边,他把门扣上、锁起,同样的动作做好几次,确定没坏,门卡得很紧,锁也很好用。 那刚才为什么门会打开?他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走到电脑前,把直播影片拉到最前面。 "嗨,各位阿粉们好,今天有没有撞到什么好事情?"影片里的他正在说话,他的视线死盯在房门上,房门没有动静,直到三分零八秒时……他用力捏紧了滑鼠,因为他看见门把缓缓旋转。 他全身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往外冒,时间轴来到三分二十一秒时,没有听见声音,但门确实被推开,三分二十七秒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门后探出头来。 他的脸和墙壁一样,是灰白色的,眼窝很黑,手扶着门,只……是半透明的,张文昌可以透过他的手掌看见贴在门上的海报。 影片里,小男孩一直看着唱歌的他,头还随着音乐轻点。 张文昌吓得心脏怦怦乱跳,血压飙升,呼吸速率加快,他没办法动,目光定在萤幕上,直到影片结束,仍然转不开。 他不懂,怎么会这样?那是什么鬼?他又没有去哪里乱晃,怎么会……铃……刺耳声音响起,他像被刺到一样,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回头确定只是手机铃声,他才松口气,接起电话。 "宝贝,你什么时候要来接我?"说话的是他的女朋友,第几任?数不清了。 张文昌不算帅,却很有女人缘,从国中时代,女朋友就没断过,最高峰时期曾经同时跟五个女生交往,如果恋爱也能当成丰功伟业,他肯定能够名留青史。 暂且把刚发生的事抛到脑后,他犹豫地说:"八点好吗?" "好,我马上化妆打扮,不会让你等太久。" 挂掉电话,张文昌又愣愣地对着电脑发呆片刻,才轻吁一口气,拿起大毛巾和内裤进浴室。 第17章 洗完澡,换好衣服张文昌就出门了,这段时间都没什么异状,让他渐渐放下心。 宝贝的家在深坑,从市区到郊区要花一段时间,他的驾车技术优秀,开进弯弯曲曲的山路时并不紧张,还跟着CD唱歌,心想,今晚要不要带宝贝回家过夜?突然,音乐停下来。 怎么会这样?他连续压几次Play,还是没有声音出现。 坏掉了吗?张文昌关掉CD,换成收音机,但音响一样没声音。 不会吧,早上开车出门时还好好的啊,没道理突然坏掉啊!没有音乐,车厢里安静得吓人,又开在没有人的山间小路,让人感觉毛毛的,张文昌清清喉咙,准备开口唱自己的作品,却听见后座传来小孩的笑声……不会吧,哪来的小孩…… 张文昌才这么想着,影片里的小男鬼的模样浮上脑袋,天,他跟来了?手在发抖,张文昌深吸气,强迫自己打开车内灯,调整后视镜,直到确定后座没有人时,他紧绷的心情终于放松,不怕,只是幻听。 对,不怕,是他压力太大,自律神经失调,是恐惧与联想让他产生幻觉。 可是他在反驳自己的同时,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 "呵呵……哈哈……咯咯咯……"他很认真、很确定,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真的有个孩子……直播影片三分零八秒的场景再度浮现,他的呼吸越来越快,安静的车厢里,只剩下他强烈的喘息。 "爸爸!"突然间一句明亮清晰的叫唤声出现,他倒吸气,直觉转头向后张望。 没有人,但笑声、歌声、喊爸爸的稚嫩童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试着说服自己,那只是精神过度紧张导致的幻听,然而在听见声音之后,他闻到小孩身上特有的奶香味……他揉揉鼻子,想确定那是不存在的感觉,但奶香味久久不散。 他试着反驳自己的听觉、嗅觉,他还想说服自己,通通是错觉,可是他越这么想,小孩的笑声越响亮,奶香味越浓烈。 他不行了!张文昌按下钮,打开车窗,车外的风迎面袭来,猎猎风声,挡去他的幻听,清冽的山风,散去浓浓的奶香味。 这时,啪的一声,一只飞鸟撞上挡风玻璃,撞击力道太大,瞬间变成一团烂泥,它的鲜血飞溅,喷得整个挡风玻璃一片模糊,甚至喷在他脸上。 张文昌受到严重惊吓,方向盘不受控地狠狠扭转,眼看车就要撞上山壁。 "啊——"他用力抓紧方向盘,放声大喊,濒死的恐惧让他无法做出正确反应。 嘎吱!尖锐的煞车声响起,在最后一刻,车子煞住,他趴在方向盘上,心脏狂跳,急促的喘息着,他脑袋一片混乱,任由恐惧掌控自己。 他哭了,无声地掉着泪水,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才突然间想起一件事,让他打开车内灯,低头往下张望。 对,他没记错,他的脚根本就没有踩在刹车上,只是……刹车板为什么会往下压着?张文昌看不见那里有个小男孩,蜷缩着身体,使尽全力将刹车板往下压,他定定地看着刹车板,倏地恐惧像藤蔓、像荆棘,密密麻麻地将他缠绕,刺痛他每根神经。 快疯了!他恐惧、他愤怒,他咬紧牙根,想发泄什么似的,拳头重重朝方向盘捶下,喇叭声在空无一人的山区小路响起,他埋首在臂弯中,吸气、吐气,再吸气、吐气,他莫名狂怒,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要碰到这种事。 第18章 恨恨打开车门,走到路边,燃起一根香烟,大力吸几口,香烟前端的火明明灭灭,在吐出几个烟圈之后,他心底的怒气好像跟着被吐出,心情渐渐平定。 他无法忍受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他想要追根究底、想要找出原因,他于是拿起手机,拨出号码,铃声响过二十声,对方才接起。 "蟀哥?干么打电话给我啊,有这么想我?再过……三十六分钟,我们就要碰面啦。" 阿志拿起手机,劈里啪啦地说着。 张文昌听见他身边震天响的音乐声,他已经到了?"我碰到很奇怪的事。" "你指的是直播吗?我有看见,是你搞的特效对吧?不错嘛,很有创意,歌曲〈七月半〉,就配上几个灵异画面,很契合主题。 网路上已经有话题开始在发酵,这年头只要有话题,不管好的坏的,都会替你累积知名度,你要不要上去看看点阅率,保准吓死你。" "那不是我搞的特效。" 张文昌沉声回答,山风从后背吹过,全身冷汗被风一吹,他开始发冷,一阵颤栗,他搓搓裸露在外的手臂。 "不是你?啊不然咧,谁帮你做的?" "没有人。" "没有人怎么会……啊?你真的碰到鬼了?" 深呼吸后张文昌沉声道:"过去几天,我常觉得有人跟踪,连睡觉都觉得有人在偷窥,但根本就没有,我快被自己的疑神疑鬼弄疯,你知道我是无神论者,我更崇尚科学,昨天晚上我上网去查评价比较好的精神科医师,本想找时间去挂号,谁知道就发生直播那件事,然后刚刚……" 他钜细靡遗地描述几分钟前发生的事,阿志一句话都没插,认真听他讲话。 "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我想你需要的不是医师。 既然灵异画面不是你搞出来的,那就代表真的有什么东西。 你想想,粉丝都看见了,我也看见了,你要挂精神科的话,那我们是不是也要集体挂号?" "那你建议……" "去庙里拜拜吧。" "拜拜有用?"张文昌皱着眉。 "不确定,但你有没有听过,有拜有保庇,没拜出代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事情都发生了,还是去拜一下比较好,庙里都有庙公,你可以请教他们,这种事他们才是专业的。" "然后呢?让他借口抓鬼,狠敲我一笔?我赚的是辛苦钱。" 也对,现在神棍超多,打着鬼神名号敛财的更多。 阿志想了想,低呼一声,"等等,上次我外婆在山区迷路,警察搜山、整整一星期都没找到,我们快要放弃的时候,阿姨去一间宫庙问事,那个师父很厉害,他说我外婆是被魔神仔带走,人没事,很快就能找到。 "警察听完觉得很荒谬,一个八十几岁的老阿嬷独自在山上待一个星期,没吃的、没喝的,怎么可能没事,结果师父带我舅舅、阿姨和我老妈一起上山,不到两个钟头就找到人,重点是,我阿嬷还真的没事欸,除了有点脱水之外。 我妈想送外婆去医院急诊,外婆打死不要,最后硬把她送去。 "这个不屌,屌的是什么知道吗?我外婆说,在山上有个囝仔喂她吃很多好东西,她一点都不觉得饿。 第19章 X光拍出来,她的胃里真的塞满东西,医师赶紧帮她催吐,你猜,我外婆吃进什么?" "野果?野菜?兔肉猴肉?" "不对,全是泥巴蚯蚓,光想就超恐怖的,直到现在我们还不敢让外婆知道咧。 我外婆肯定是碰到红衣小女孩了。" 张文昌沉吟片刻后,问:"那个师父住在哪里?" "你等等,我给我妈打个电话,把电话地址问清楚再告诉你。" "好。" "那你等一下还要不要过来?"张文昌看一眼手表,已经八点多,"晚一点吧,九点半见。" "OK。" 手机挂掉,看着自己的车子,张文昌心里有抹不去的沉重压力。 犹豫片刻后,他打开后车箱,拿出塑胶袋和卫生纸,把挡风玻璃上面的鸟屍处理掉,再鼓足勇气,坐进驾驶座。 江珂还没停好车子,就听见手机铃响。 今天有门诊,门诊过后、巡完病房,回到家已经快下午三点。 早上起得太晚,她来不及吃早餐,中午工作太赶,也错过午饭,饥饿让她的胃有点痛,长期忙碌三餐不定,胃痛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 从包包里找出手机的同时,她把胃药拿出来,就着半瓶矿泉水,把药吞下,瞄一眼来电显示,看到是妈妈,她突然觉得胃更痛了。 她皱眉,准备按下通话时,电话挂掉,她松口气、舒展眉心,把剩下的矿泉水喝光,仰头靠在椅背上。 只是过没多久,手机再度响起,江珂叹气把电话接起。 "你在哪里啊?你不是只有早上的门诊吗?" "看完门诊,我还要巡房,有几个开刀病患需要换药。" "好啦,别罗唆,你什么时候回家?" "在半路上了。" "快点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话说完,不等江珂回应,她就挂掉电话。 低着头,江珂用力吐气,像泄恨似的,把手机丢回包包里。 她的妈妈有强烈控制欲,总是要掌握身边的人的行踪,即使染上赌瘾,这方面的能力依旧存续。 因为妈妈的控制欲,从小到大,她每天都在看父母亲吵架,她想过,如果妈妈嫁给一个软弱的男人,对方会不会战战兢兢,低头妥协,让家庭气氛变得平和一点? 可惜她爸爸不是这种人,他是那种你越想控制他,他就越想反抗、越想躲避的男人,于是渐渐的,爸爸不爱回家,就算在外面没事,他也要拖到最后一分钟才肯回来。 他对江珂说过,"待在这个家,我没办法呼吸。" 江珂没有怨恨父亲,因为她也有相同感觉,只是因为年纪小、躲不掉。 然后父母之间的争执越来越严重,有一次,爸爸还被飞过来的盘子划伤眉尾。 妈妈不只是控制狂,还是偏执狂,认定的事,就非要做到底。 正常人看家庭气氛变得这么糟,要不是反省自己有没有做错,需不需要改变,要不就是索性放弃控制对方,试图追求自己的生活,但她妈妈不但不这么做,反而放弃工作回家当专职的家庭主妇,她非要把所有的精力用来控制老公、控制女儿,控制所有能够掌握的一切。 第20章 她不只带给爸爸压力,也带给江珂沉重负担。 在江珂考上医学院的那个月,爸妈没有为她的成绩感到骄傲光荣,因为爸爸有小三,小三为他生下儿子的事爆发了。 她被迫成天听妈妈的哭闹埋怨,妈妈打死不肯离婚,非要和爸爸僵持到底。 她很自私,到最后也和爸爸一样选择逃避,她努力读书,得到教授赏识,最后申请到美国念书。 她的离开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妈妈认为自己被抛弃了,她颓丧萎靡,终于签字离婚。 她知道妈妈过得很辛苦,不是经济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离婚让她从爸爸身上得到很大的好处。 那段时间妈妈在电话中总是哭闹、崩溃,像个疯子似的指天骂地,诅咒整个世界,这让江珂很害怕接到妈妈的电话,但另一方面,她也深感罪恶,因为明白妈妈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她的冷眼旁观要负一点责任。 计划回台湾时,她就晓得自己避不开妈妈,所以她犹豫挣扎了很久。 为什么打算回来?尽管她有一份好学历、一个好职业,在业界有不错的名声,她还是无法融入美国社会,再好的生活条件,终究敌不过寂寞的威胁,所以当有人高薪挖角时,她还是选择回台湾。 她企图找到一份好归宿,一个精神上可以依靠的港湾。 只是回台湾之后,江珂没有很快地找回归属感,她爸爸已经再婚,生活过得平定安稳,回来后父女只见过一次面,那生疏的感觉让她发现原来时间、距离,连亲情都可以消灭。 而她妈妈把生活过得非常糟糕,已经失婚多年,她始终无法重新找到生活重心,她迷上赌博,花光身上每一分钱,她赚钱、赌光,再赚、再赌,无法改变这样的恶性循环。 江珂返国,让母亲的控制欲找到新目标。 她严重痛恨,却无法阻止,因为再不高兴,那个人都是她的妈妈,她们血脉相连,并且妈妈还能够借由她的罪恶感掌控她。 知道妈妈在楼上,江珂有股冲动,想把车子开出去,在外面绕几个钟头,但想到妈妈的夺命连环叩,她终究是算了。 背起包包,走到电梯门前,按下上楼键时,她再度犹豫,真的要回家吗?想到妈妈的紧迫盯人,她又出现窒息的感觉。 电梯门打开,里面有人,且对方似乎没打算出电梯,这让江珂觉得有点奇怪。 是搭错电梯?想上楼却跟着电梯往下?没有多管,江珂礼貌地朝对方一点头,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她买的是大坪数华厦,每层楼只有三到四户,虽然总共有八层楼,这样算下来住户并不多,当初买这里,是医院同事介绍的,他们说这里的住户水准很高,不是医师就是教授、律师,大家都很注重形象,碰到恶邻居的机率很低,可是…… 江珂悄悄瞄一眼对方,他很高大、身材壮硕,目测年龄约四、五十岁,眼睛炯炯有神,他的长相看起来有点凶、胡子很乱,因为流汗的关系,头发油油的黏在一起,他穿着脏脏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夹脚拖,指缝满是污垢,怎么看都不像是这里的住户…… 江珂已经靠在电梯最边边角落,还是抵挡不了对方身上香烟、酒和汗水融合在一起的臭味,她不禁皱眉头,目光盯着跳动的楼层灯。 第21章 "你是住在八楼的江医师?"男人问。 他认得她?所以真的是这里的住户?不是说住户都是高社经地位的人,都很注重形象?她突然有被骗的感觉,但还是客气微笑,对他点点头,"对。" "你刚搬进来,大家就注意到你了。" 她客气而疏离地点点头,不想和对方多交谈,但他的热情不减,继续说。 "你年轻美丽,又听说是从美国学成归国的医师,换心手术很厉害,大家当然都会注意到你。" "谢谢。" 男人不介意她的冷漠,又问:"为什么想回台湾?" 她不耐烦地敷衍道:"亲人都在台湾。" "这样哦,我还以为是周董高薪聘你回来的。" 他……认识周董?江珂忍不住看向他,目光中带着疑问。 他咯咯笑开,没有替她解答的意思,自顾自地说:"江医师是个完美的女人,只要是见过你的男人都会爱上你,我也很喜欢你,可惜没有机会跟你多认识,不过我很喜欢江医师的手,轻轻的、温柔地摸着我的心脏,那感觉……" 他陶醉的表情,让江珂头皮发麻,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已经很久了,电梯怎么还没到八楼?转头看楼层灯,她发现电梯竟然五、六、七;七、六、五……不断重复地在这三层上上下下,电梯坏掉了吗?心一急,她再按一次熄灭的八楼按键,可是刚按亮,下一刻就变暗,再按、再亮,又暗掉……怎么会这样?突如其来的诡异情况让江珂感觉寒毛直竖。 男人嘴巴张张合合,叨叨絮絮地说着话,但她一句都没听进去,恐惧感越来越盛,她用力按下求救铃、用力拍打电梯门,然后……电梯灯终于停止跳动,八楼的灯亮起,电梯上升。 她紧张地等着电梯门打开,忽然,男人说:"江医师要记住哦,我叫李龙忠。" 见鬼了,谁要记住他啊!当,电梯门终于打开,江珂匆匆走出电梯,她一点都不想回头,只是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背后喷到她腿上,让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只见电梯门徐徐关上,一股一股的血从男人的前胸喷射着,转眼地上积出一座血池,她甚至看见血喷往她脸上、身上,她惊恐至极,伸手抹脸,可是没有啊……什么都没有,她的手跟衣服都干干净净,偏偏她还能闻到血腥味。 怎么会这样?是看错了吗?还是幻觉……可是怎么会出现这么奇怪的幻觉。 李龙忠是谁……突地心脏一缩,江珂双眼暴突,她想起来了,李龙忠是……急促喘息,全身不自觉地颤抖,她看着停在八楼的电梯,双脚发软无法挪开。 那是鬼……是吗?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电梯门,颤抖的手一寸一寸缓慢靠近电梯按钮,她用力吸气、用力按下,瞬间,电梯门打开。 没有血、没有人,始终停在八楼的电梯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不断往外冒出的冷气,一阵阵白烟笼罩了江珂。 好冷……冷得像停屍间……强忍眼泪,她怔怔地看着电梯在眼前再度关上,只是,在门关上那刻,她通过层层白烟、又看见了,看见李龙忠在镜子里对她微笑招手。 一个踉跄,她没站稳,往后摔坐在地上,她开始发抖,从指尖到脚趾、到头顶,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眼泪啪答啪答一颗颗往下掉,恐惧与脆弱袭击了她……进屋的时候,江珂虚弱得像行将就木的老人,佝偻着背,脚步沉重。 第22章 "你不是说已经在半路上?医院离家就十几分钟的路,你居然花整整二十五分钟才到,你去哪里了?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故意拖时间……"看到女儿,孙美凤哇啦哇啦说个不停,江珂没有力气吵架,她走到厨房倒一杯热水,一口一口慢慢喝下肚,温热的水从里到外温暖了她,让她有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你那是什么态度?难道你跟你那个没良心的爸一样,也想要抛弃我?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要生下你,当年为了生你,我的子宫大出血,差点丢掉性命,要不是这样,我就能够生儿子,就不必忍受你阿嬷的尖酸刻薄,你爸也不会在外面找女人……" 又来了,所有的事通通是她的错,她不应该出生、不应该长大,妈妈的一辈子都是她害的……江珂听而不闻,走进房间,重重关上房门。 她千百个后悔,不应该让妈妈知道备用钥匙放在哪里。 拿衣服,进浴室,她把水开到最大,水流冲刷着她每寸肌肤,温热的感觉松弛了她紧绷的神经,缓缓吸气、缓缓吐气,她试着为自己碰到的事找到合理解释。 张开眼,她想拿沐浴乳,却发现往自己身上冲的,竟然不是水、是血!是刚从人体里面流出来的,带着温度的血。 她用力摀住嘴巴,压抑即将出口的尖叫。 她闭上眼睛,快速地念着佛号,半晌后张眼,吁……是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干净的清水。 关掉莲蓬头,擦干身体,换上舒服的家居服,江珂走出浴室,却发现妈妈竟然在翻她的皮夹。 以前对这种事,她是可以忍受的,但今天她受到惊吓,情绪激动,让她再也忍受不了的大吼一声,"妈,你在做什么?" 被女儿大喊,孙美凤既尴尬又恼怒,她回骂道:"还能做什么?你现在住豪宅、开大车,当了名医,一个月赚那么多钱,却半毛钱都不孝敬父母亲,这种行为说得过去吗?你没有听过百善孝为先吗?我从小把你养大,辛辛苦苦、流血流汗,把整个青春都赔进去了,你连半点感恩都没……" 她冲上前,把自己的皮包抢回来,"够了、不要废话,你要多少钱?" 孙美凤被女儿的恶劣态度吓到,以前她不会这样的,顶多是冷漠,顶多是沉默,顶多……是因为现在身分不一样了?女儿看不起她了?这么一想,满肚子委屈,她回呛,"当然是越多越好。" 怒气升扬,江珂冷眼看着母亲,嘴边浮起一丝讥讽。 她在美国念书,穷到只能靠吐司维生的时候,带走爸爸大部分积蓄的妈妈,没给过她半毛钱,现在竟要求她感恩?没关系,就当还债,就当养一条狗,现在的江医师养得起。 江珂鄙夷的神色刺激了孙美凤,她就知道,前夫看不起她,现在连女儿也看不起她了。 "以后你别来找我,我每个月一号、十一号、二十一号会各汇五千块生活费到你的帐户。" "一万五?你好意思说,我还不好意思听,你是月入数十万的医师,如果我说出去,你要不要面子?" 孙美凤嘴里说着刻薄的话,心却一点点地发凉,女儿是拿她当乞丐打发吗? "嫌太少?那就有点骨气,半毛钱都别拿,走吧,我累了。" "我不是说不要一万五,我是说要多一点。" 第23章 孙美凤不想走,她想弄清楚,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真的不要妈妈了吗?可是这种话她说不出口,只能东拉西扯,搞得像只在乎钱。 "你以为我是提款机吗?对不起,我要还房贷车贷。" "不然我搬来跟你住,我可以帮你打扫家里。" 孙美凤觉得自己终于找到突破口,如果能够朝夕相处,她们的母女感情会恢复吧?"可以,但是跟我住的话,你要负担房租、一半的水电瓦斯,并且,半毛钱我都不给。" 江珂要她死心,故意把一切分得清清楚楚。 意思是不让她搬?孙美凤感觉心痛,女儿是真的在嫌弃她。 "不给钱,我吃什么?" "你没上班吗?难道我在国外的时候,你都没饭可吃?"失望了、绝望了,孙美凤冷冷一笑,"你跟你爸一样没良心。" "三分钟,如果你不消失,每个月减五千。" 孙美凤摇摇头,像是不认识这个女儿似的,佝偻着背,走到客厅换鞋。 看着妈妈的背影,江珂的罪恶感泛滥,想唤住妈妈,可……她终究没有开口。 离开最好,妈妈走了,她就不会再有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张文昌终于找到阿志介绍的宫庙,没有很大,小小的一间,但是有个很大、大到可以让老人集体打太极拳的院子,而且看起来香火鼎盛,信徒应该不少。 他进门时,有个信徒对乔阿嬷弯腰,嘴里不断说着感谢的话。 乔阿嬷把对方扶起来,和气地对他说:"好了,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件事到这里告个段落,以后安生过日子,不要再胡思乱想。" "但是,我觉得阿春还是怨我的。" 男人垂眉道。 "当然有怨,刚结婚的时候,你说得信誓旦旦,结果她生病、最需要人支持的时候,你不照顾她,转身就去找小三,换了你,你不怨恨吗?" "我做错了……" "你当然做错了,人与人相知相交,讲究的是感情,更何况你们还是夫妻,你这样对待她,她在病中百般诅咒,死了心底还在纠结,才会有后来这些事。" "她真的回阴间了吗?" "当然,你现在的太太,身体不是已经好转?"男人松口气,点点头。 乔阿嬷又正色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这辈子欠她的,跑不掉,下辈子就算做牛做马,你都要还她。" "我知道。" "知道就回去吧,有空常去给她上上香、陪她说说话,如果能让她彻底放下怨念,对你比较好。" "好,谢谢师父。" 男子屈膝,对神明三叩首,起身离去。 乔阿嬷看见张文昌了,她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拿起三炷香,点燃。 "师父,我想……"乔阿嬷没等他说完,就截下话,"你想问跟在你身后的小男孩?"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乔阿嬷,真的有这么神?他什么都没有说欸,会不会是阿志把他卖了?乔阿嬷把点燃的线香递给他,说:"先去给神明请安。" 张文昌半信半疑地拿香跪到神明桌前,用眼角余光追着乔阿嬷的背影,看她走到宫庙门口,弯着腰,对着……空气说话? 第24章 他正在猜想是怎么回事时,就听见乔阿嬷的声音—— "在神明面前还不诚心?"他一惊,连忙收起念头,对着神明诚心祈祷,半晌起身准备把香插进香炉里时,就见乔阿嬷拿来一张符纸,用朱砂在上面写上咒语,就着他手上的香引燃。 他很惊讶,线香上面的火那么小,符纸那么厚,怎么可能一点就着?但事实就在他眼前上演,由不得他不相信。 张文昌眼睁睁看着乔阿嬷拿起着火的符纸走回宫庙大门,一面挥动符纸、嘴里一面念着咒语,在符纸燃尽时,他听到她说"跟我进来吧",可是那里明明没有人。 回到神坛桌前,乔阿嬷对着满头雾水的张文昌说:"宫庙有神灵护着,小男孩进不来,我施了咒,他现在就站在你身边。" 张文昌闻言,吓得往后弹开,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有什么好怕,那是你的儿子。" 乔阿嬷不客气地瞪他一眼,现在年轻人啊,太不负责任,幸好他家阿暂教得好,不像这种乱七八糟的坏家伙。 "不可能,我没结婚,怎么会有儿子。" 乔阿嬷没理他,蹲下身和小男鬼对话,她的声音很轻,张文昌听不见。 半晌后,她站起身,对张文昌说:"没错,他是你的儿子,一出生就没见过你,应该是私生子吧,他说她的妈妈很漂亮,名字叫做Coco,他叫Barry,去世时六岁,他有事想透过你转告他妈妈,你先回去把状况弄清楚,下次把他妈妈带过来,我才能帮你们。" 张文昌一脸怀疑,"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妈妈?" "你以为他不想?要不是他妈妈没办法感应到他,他不会找上你。" "不是说母子连心……" "就是母子连心,他才放不下他妈妈,不要罗唆,快回去找人吧。" 说得轻松,可实际上哪有那么容易,他交往过的女人数不清,他要到哪里去找一个Coco?张文昌苦着脸问:"我没找到人之前,他会一直跟着我吗?" 乔阿嬷失笑,是亲儿子欸,有需要怕成这样?"他跟不跟着你,对你有妨碍吗?恐怕他还帮过你一次。" 乔阿嬷的话,让张文昌联想到车子差点撞上山壁的那个夜晚,是他帮了自己吗?见他还是一脸菜色,乔阿嬷拍拍他的肩,柔和了口气说:"行了,尽快找到他妈妈,他很着急。" "我知道了。" 他闷声答。 "别不当一回事,尽快把事情解决,免得后悔。" 张文昌一叹再叹,他也想尽快啊,但他交往过的女人当中,叫做Coco的就有好几个,最重要的是他未必有她们现在的联络方式。 "我会尽力。" 张文昌回答过后,离开宫庙,走到汽车边时,碰到刚下车、正准备往宫庙走的郁薇和乔暂,他顿时眼睛一亮。 对于美女,他总是有火热的搭讪念头,于是对郁薇露出阳光笑容,"嗨,美女。" 郁薇一愣,问:"我见过你吗?"她只是客气,张文昌却顺着往下说:"不会吧,这么凑巧,你是我的粉丝?" "粉丝?" "我是网红蟀哥,你应该是在网路上见过我的。" 蟀哥?哦、哦,她知道,郁薇点点头,随口回答,"大概吧。" 第25章 "你喜欢我的影片吗?"她笑笑,敷衍地说:"很高兴见到你,再见。" 这是明明白白的拒绝,张文昌也不介意,搭讪这种事本来就不是十拿九稳。 "拜拜,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客套两句,两人错身而过。 郁薇拉着乔暂进宫庙,今天他们有任务在身,要把跳楼女鬼送到乔阿嬷这里修行,等到寿终时,再送她返回阴间。 乔阿嬷说,这是积功德,会给阿暂添福报的。 两人走进宫庙,乔阿嬷看郁薇一眼,笑问:"这么开心,中乐透了?" "阿嬷和阿暂竟然说同样的话。" 郁薇笑嘻嘻的。 "你眉中有痣,又叫草里藏珠,这种人本来就常有意外之财,而且你的眼睛黑白分明,鼻头亮、眼睛亮,最近肯定会有意外之财。" "阿暂也这么说,所以……"她从袋子里拿出红包,交给乔阿嬷。 "给阿嬷吃红,我中了大乐透,扣掉税金,还有三十七万多。" "为什么给我吃红?" "是阿嬷把阿暂教得好啊,他先看出我会有意外之财,我才去花一百块。" 乔阿嬷咯咯笑着,把红包丢进功德箱里,"有意外之财,要记得……" "知道、要布施,我拿十万块捐给慈善机构。" 这种事不必等到阿嬷提醒,阿暂也会耳提面命。 "对,这样福气才会绵长。" 乔阿嬷拉起郁薇的手心看了看,又拉过阿暂的,看上半天,将两人的掌缘接在一起,半晌后笑开,两个孩子的命数,正在悄悄改变。 【第三章 镜子上的红字】 星期天晚上,乔暂和郁薇才回到台北。 两人洗过澡,郁薇捧着乔暂煮的宵夜,一口一口喝着热汤,把汤通通喝光光后,心满意足地呵一口气,对乔暂说:"你的厨艺一级棒。" 乔暂很无奈,不就是泡面加青菜、加蛋,这种东西连三岁小孩都会,称得上厨艺?还不是她太懒,懒得动手,只想动嘴。 他收拾空碗,把桌子中央的养气茶往她面前一推,"喝掉。" 她闻一下,又又又是养气茶,他可不可以忘记这种事啊?最近她喝咖啡的频率,已经远逊于养气茶,想当初咖啡可是她的命,而养气茶会要她的命说。 她试着转移话题,"在车上时,是江珂打电话给你?" "对。" "厚厚,你们有什么奸情?快说,坦白从宽。"乔暂在她额头敲一栗爆,"哪来的奸情?我的奸情都给你了。" 听他这么说,郁薇呵呵笑开,他不仅仅当众承认她是女朋友,现在连奸情这么刺激的字眼都认了,不错不错,她三不五时溜到他的床上睡,每天清晨让他第一眼看见她,有机会就往他身挂……在做过那么多事之后,她终于看到成果。 "真的有全部给吗?有没有不小心,被狐狸精敲走一点点?"他飞快洗好碗,转过身,湿湿的手指戳上她的头,"我专门收精、收妖、收鬼怪的,狐狸精看见我,只会绕道跑。" "可是我觉得虽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但落花好像没有收手的意思。" 她意有所指,乔暂怎么会听不出来?他把养气茶端到她嘴边,非要她喝光了,才说:"不要乱讲,我和江珂只是朋友。"她吐吐舌头,想把养气茶的味道搧掉,"才怪。" 第26章 "她打电话给我,是问我有没有和林教授联络。" "林教授?那个瘦巴巴、矮矮小小,很爱当人的林则徐?"他爸妈很坑儿,居然给他取这种名字,让他们这群游走在被当边缘的学生有机会酸他,他们老说"林则徐肯定是鸦片抽太多,才会脑子不清、长不大",活生生把禁烟伟人搞成毒瘾犯。 "她是林教授的爱徒,当年他看出江珂的努力和天分,鼓励她到国外念医学院。 严格的老师都偏爱好学生,至于你……啧啧。"直到现在,他仍然不明白她是撞了什么好运道,那种成绩竟能考上医学院,考上就罢了,还能平安毕业,她真应该好好感激他的神猜题。 "啧啧?这是鄙夷吗?拜托,好歹我现在也是半个名医。" "真敢讲。"郁薇吐吐舌头。 "有件事,我忘记告诉你。" "什么事?" "那天我只跟你说在餐厅里遇见小男鬼的事。" "对。"那天在餐厅里遇见的鬼可多了,那里风水不好,易聚阴,除非老板能找到高明的风水师,否则肯定会发生不少状况。 "但我没跟你说我为什么会在厕所里待很久……" "因为吃醋、尿遁?"别人不了解,他还不懂她?"不对,我吐了。 我本来以为是小男鬼的原因,但这几天,我越想越不对。" "哪里不对?" "江珂也去了化妆室,她有意招揽我到她工作的医院上班,本来还好好的,但她碰到我的手臂时,我突然感觉整个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先是感到一阵恶寒,好像有人把我急冻起来,然后我开始头痛、骨头痛,头晕到很想吐,然后我说出一句……我根本就不想说的话,她被我的话激怒,离开化妆室,然后我冲到马桶边大吐特吐。" 他还以为她碰到灵体,才会脸色青白、眼底发黑,可是……竟然吐了?乔暂皱眉问:"你会不会吃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对不对,本来好好的,起初跟她对话也没事,情况是从她碰到我之后才开始不对的,后来回到包厢,光是和她对视我就又晕眩了。 你没有发现不对吗?她勾着你的手臂,动不动往你身上贴,你应该……" "没有。"他完全没有感觉。 "怎么可能?我有一点点不对,你就发现,立刻拿出金刚菩提手链,江珂那么诡异,你不会全然没感觉啊!" "我只感觉她的气比常人虚一点,其他的还好。" "是我的问题吗?"郁薇喃喃自语。 "会不会当时厕所里有别的灵体?"郁薇一跺脚,认真地说:"我真的是从她碰到我之后才出状况的。" "也许……" "没有也许,就是这样。"郁薇很生气,气乔暂不相信她的说法,她一怒之下跑回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这时乔暂发现手机响,接起电话。 "阿暂,是我。" "冠宇,有事?"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络,冠宇一直在南部医院上班,大学毕业后,两人几乎没见过面,直到上次同学会才又碰头。 "我在想,需不需要挂你的门诊。" "怎么了?" 第27章 "看见鬼,算不算思觉失调症?" "思觉失调症患者可能会出现的症状有幻觉、妄想、思维和语言混乱,也经常有社交退缩、多疑、失去判断力的表现,技艺方面也会出现困难。 而看见鬼,的确经常被认为是出现幻觉,但你有其他症状吗?"乔暂思索起来,冠宇自己也是医师,没道理不懂,所以他看见什么,居然让他自我怀疑?"我没有……等等,你说我会不会是阴阳眼?" "如果是视觉方面的异常,可以考虑检查有没有视网膜病变、黄斑部退化、视网膜剥离、角膜损伤等,或者是脑部有没有病变,邦纳症候群(Charles Byndro)也是可能的原因。 说吧,你到底看见什么?" "我看见宋采青。"在这句话传来后,手机那端一阵沉默,乔暂缓声道:"如果是看见她,那你不需要做检查,因为同学会那天,她确实在场。" "可是她出车祸死了啊!" "是,但她和弟弟相依为命,因为担心弟弟,迟迟不肯离开人间,等今年弟弟博士班毕业,她应该就能放心了吧。" "你怎么知……"刘冠宇声音一顿,呐呐问:"阿暂,你也看见了?" "对,我看见了。" "那接下来我要怎么办,要不要到庙里去做一点仪式之类的?"乔暂想了想后说:"打开视讯,我帮你看看。" "帮我看?你……" "我正在修行。"几个简单的字,乔暂用最快的速度说服他。 "好,等一下,我开视讯。"郁薇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她从房间抱着电脑回客厅,乔暂恰好挂掉和刘冠宇的电话。 "还要工作?"乔暂问。 "没有,我想找昨天遇到的那个网红蟀哥的影片。" "帅哥?他长得很帅吗?"乔暂想了想,失笑摇头。 "不是帅哥的帅,是蟋蟀的蟀。 他满有才华的,歌声也不错,会创作歌曲,但一直没有唱片公司和他签约。"她一面说、一面低头搜寻。 "你是他的粉丝?"乔暂斜眼看她。 "不是我,是林潇,你知道她吧?" "知道,医院里的护士。" "对啊,她很迷蟀哥,之前还跟他交往过一小段时间。" "然后……" "然后发现他是个花心大萝卜,被抓到劈腿,他还振振有词地说,如果他不是有丰富的感情,哪能创作那么多好听的歌曲?这是我听过最烂的劈腿借口。 那阵子,护理站的护士为了声援林潇,决定在他的直播里面留脏话。"郁薇大笑,那是她见过护理站同仁最团结的一次。 乔暂摇摇头,他无法想像,怎么会有男人能够同时应付数个女人,他光是照顾郁薇就觉得很辛苦。 "找到了。 他的新歌竟然叫做〈七月半〉,他肯定是无神论者,不然怎么会创作这种歌曲。" "无神论者又去宫庙找阿嬷?" "对欸,矛盾,我忘记问阿嬷,蟀哥去找她做什么?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这首歌,惹火好兄弟?" 乔暂耸耸肩,郁薇点开影片,音乐开始播放,一开始乔暂并不专心,只觉得音乐不错听,这位网红确实有几分才华,但在影片播放到两分钟时,他感应到不寻常气息。 第28章 "左上方。"乔暂正襟危坐,盯住了萤幕。 "什么?"郁薇问。 "在木门后面。"乔暂点了点萤幕左上角。 郁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啊。 正这么想时,影片来到三分零八秒,然后她看见了……看见门把缓缓转动,好像门后有人似的,三分二十一秒时,门开,一张惨白的小脸从门后探进来,认真地盯住蟀哥的背影。 郁薇猛然倒抽气,她摀住眼睛,直觉钻进乔暂怀里。 乔暂一面轻拍郁薇后背,一面思索着。 他的功力更进步了,不需要眼睛看到影像就能感应到鬼魂,而一从影片中感应到小男鬼时,他就觉得气息熟悉,昨天在宫庙里他也感觉到小男鬼的气息。 蟀哥是因为他,才找上阿嬷?影片结束,乔暂关掉电脑,沉默。 郁薇这时才抬起头,低声说:"阿暂。" "怎么样?" "我见过他,在餐厅的包厢外面。" "同一个吗?" "嗯,我不会搞错的。"郁薇闷声说,不知道为什么,小男鬼总带给她沉重的忧郁。 乔暂皱眉,他想借由郁薇找上蟀哥?不对,他们见到蟀哥的时间,比影片上传时间晚,也比同学会晚,郁薇跟蟀哥在同学会当时还没有交集。 还是说,小男鬼只是凑巧遇见郁薇,发现她可以看见他、跟他说话,所以才要郁薇帮忙?可是如果是这样,小男鬼待在包厢外又是为了什么?他能够感应到,小男鬼并无恶意,既然如此,为什么跟着蟀哥? 这次的事会不会又和郁薇有关?想起上回郁薇被庄济施法,遭鬼夺舍,乔暂神色凝肃。 不行,他绝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沉吟片刻后,乔暂说:"这几天,你到我房里睡。" 瞬间抛却忧郁,苦脸变笑脸,她起身拉起乔暂,笑眼眯眯说:"走,睡觉去。" 阿杉眼睛很酸,把视线从电脑萤幕移到外面的天空。 一直到现在,他仍然搞不清楚,他是真的看见龙哥和小叮当,或者只是因为喝酒醉倒产生的幻觉?他认为是后者,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龙哥,在公厕里面看到的,以及龙哥身上的血,通通是假的,通通是因为喝醉而出现的幻觉。 但如果龙哥不存在,没有龙哥给酒,他怎么会喝醉?脑子混乱,他分不清楚什么是事实,他能够确定的是后半部分,他被龙哥吓死了,一面哭、一面跑,他的声音吓到附近街友,有人瞪着他看,有人指着他大笑,却没有人上前关心他。 那天他像疯子一样在公园里乱跑,直到碰到一个漂亮的小姊姊。 她挡在他面前,轻声问:"你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忙?"他怎么了?他也想知道自己怎么了,可是他混乱极了,说不出话,只能一再摇头。 小姊姊递给他一颗糖果,安抚说:"不要怕,吃点糖会好一点。"她的口气很温柔,她的目光很温暖,他乖乖地把糖果含进嘴里,然后超神奇的,他整个人瞬间放松。 他不再害怕恐惧,不再尖叫哭泣,龙哥和小叮当从他的脑袋里被分离出去,他想再跟小姊姊要一颗糖,却不好意思。 小姊姊笑咪咪问:"小弟弟,这么晚不回家,想当街友吗?" 第29章 她的话让他想起和爸爸、妈妈吵架的事,赌气的说:"对,我要当游民。"小姊姊咯咯笑着,"你这么年轻,没有人会给你钱的,他们只会嘲笑你,好脚好手不去赚钱,却想当乞丐、不劳而获,没出息。" 没出息、没出息、没出息……三个字在脑袋里面不断被放大,弄得他的耳膜轰轰作响。 爸爸就是这样说他的,妈妈也一样,他们都说他没出息,说怎么会这么倒楣,生到笨孩子,还说是不是在医院里面抱错孩子,他们的基因没有这么烂。 妹妹在旁边落井下石,笑着鼓吹爸爸带他去验 DNA。 对啦,他就是没出息,不能像爸爸那样当法官,不能像妈妈当外商经理,不能像妹妹永远拿第一名,他只会打电动、上网,只会成天在学校惹事情。 他生气了,一把推开小姊姊,直直往前行。 小姊姊看他这样,连忙追上前,满脸担心地问:"你这个样子,要去哪里啊?" "不要你管。"他负气说。 小姊姊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是我说错话,惹你生气吗?"他不理她,自顾自向前走,走得太快,他差点儿跌倒。 小姊姊扶起他,噘嘴说:"你在做什么啦,算我说错话,我跟你说对不起好不好?"小姊姊的身体很香,又靠得他很近,香香的气息吹进他耳畔里,害他脸红心跳。 然后,他不再推开她,然后,她笑得更甜了。 小姊姊说:"你有地方去吗?要不要到我家住几天?等你和爸妈联络上,我再送你回去。"他点头了,跟着她坐上红色跑车,觉得他很幸运,认识一个白富美。 第一天晚上,他到了小姊姊家里,头沾枕就睡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清醒,有人要给他抽血,他打死不同意,吵着要回家。 小姊姊被找来了,她陪他吃早餐,还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逛,直到他的情绪平稳,才对他讲故事。 "我哥哥念国中时,和爸妈大吵一架就离家出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爸爸妈妈很伤心,于是买下这块地、盖大房子,看到有离家出走的人,就接回来安置。 "我爸妈常常说,我们多做一点好事,那么说不定哥哥在外面碰到困难时,也能碰到善心人士对他伸出援手。 "所以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会有人管你,你安心住下来,哪天你决定要回家了,跟照顾的阿姨叔叔说一声,联络上你爸妈之后,就会请他们过来接你,你放心,没有人会把你关住。" 小姊姊的话安了他的心,但他还是有点疑惑,"为什么要抽血?" "去年我们收容一个十八岁的男生,我们不知道他是爱滋病患,幸好发现得早,之后所有进来的人,我们都会抽血、量身高体重,做一点简单的健康检查,这是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其他人。"小姊姊的话合情合理,因此他乖乖地抽了血。 "为什么要收走我的手机?"说到这里,小姊姊的眼睛亮起来,"这就是我想要你帮忙的地方。" "说清楚。"握紧他的手,她表情热切地说:"我发现你是天才,你实在太太太厉害,你是我见过最棒的人……" 天才?厉害?最棒的人?他这辈子都没被这样称赞过,一时间被夸得轻飘飘的,快要飞到天上去,只是……这跟收走手机有什么关系? 第30章 "我的公司正在研发一款新游戏,需要有人试玩破关,知道你的本事,我就把你的名字往上报,想请你来破关、测试游戏,但游戏尚未发布之前不能够对外泄露,所以才会收走你的手机、切断网路,没有事先告诉你这件事,很抱歉。不过等你破完关,公司会付你一笔钱,等你回家后,就可以告诉家人,其实打电动也有未来的。"认真听完小姊姊的话,他被说服了,紧接着,好日子来临。 每天,他什么事情都不必做,可以从早到晚打电动,没有人唠叨、没有人罗唆,他可以无限制吃零食,可以三天不洗澡,东西可以乱丢……这是他梦寐以求的自由生活。 唯一让他比较不自在的是他的室友,对方叫做郑凯嘉,他看起来有点怪怪的,不爱说话,床上床下放了一堆女星的写真集,唯一的活动是打手枪。 小姊姊说他十九岁,可是他看起来有点老,说他二十九、他都相信。 郑凯嘉很少离开那张床,照顾的叔叔阿姨对他很好,只要他开口,就给他买写真集,大概是很少出门晒太阳吧,他看起来有点苍白。 隔壁房住的那两个,一个喜欢唱歌,一个爱追剧、爱幻想。 他并不确定这里住多少人,因为他通常只在电脑室和寝室活动。 不管他们喜欢做什么,在这里通通可以做,但有几件事是不被准许的,他们不能抽烟、喝酒、吸毒,傍晚还会有叔叔带他们到外面跑跑步、做做操,运动这件事好像不强制,一起运动的人经常不同。 严格说起来,这边的生活形态很健康。 他认为,小姊姊的爸爸妈妈,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胸怀很伟大,他暗暗发誓,等他长大赚很多钱以后,也要像小姊姊的爸妈这样,建一个安全保垒,照顾不想回家的青少年。 抓抓头发,阿杉从电脑桌前离开,进浴室刷牙洗脸,再洗个头、冲个澡,整个人浑身有劲,像投篮那样,他把脏衣服往洗衣篮一丢,得分,赞!回到寝室,身体往后一甩,躺到软软的床上,他看一眼墙上时钟,十点半了?今天回来得有点早。 他想找人聊天,却发现郑凯嘉床上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居然舍得离开那张床?不对啊,他的写真集呢?他的A片呢?都跑到哪里去?阿杉走出房间,看见正在拖地板的阿姨,随口问:"阿姨,你知道郑凯嘉去哪里了吗?"阿姨没回答,她脸色有点差,目光闪烁,没有直视阿杉,只是低着头,一把提起水桶,准备离开。 怎么回事啊?他挡在阿姨面前,再问一次,"阿姨,你知道郑凯嘉去哪里了吗?" "不要问我。"她的神情仓惶,用力甩开阿杉,急着想要离开。 她越是这样,阿杉越不让她走,直到在走廊巡视的陈叔叔发现骚动,连忙走过来,拉开两人。 "你们在干什么?"不安隐隐升起,阿杉说:"我只是想问她,郑凯嘉去哪里?"陈叔叔一愣,勉强扯起笑脸,"你要问这个哦,阿姨不会知道的啦。" "那叔叔知道吗?" "知道啊,今天中午他爸妈把人接回去了,你是不是打电动打得太认真?都没听到吵架声哦?" "没有,吵什么?" "郑凯嘉不想回去,但他爸妈扬言要告我们周董诱拐未成年,周董没办法,只好让他回去。"回家了吗?阿杉松口气,点点头,往寝室走。 第31章 "阿杉,要不要吃宵夜?"陈叔叔问。 "等一下,我拿东西。" "哦,那你等一下去点心吧那里,有你喜欢的巧克力蛋糕。"阿杉点点头,走回房间,打开自己的柜子,找出他带来的背包。 叔叔的话很合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不安,他想跟爸妈联络,想要回家了,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天,再大的气也消了。 但他在包包里面找半天也找不到手机,愣了半天才想起来他的手机被收走了,决定等一下去找小姊姊要。 江珂超累,今天开了一台刀,每回为病患动刀,她都专注且认真,不容许自己出现半点差错,也因此,每次手术结束,她就整个人大虚脱,需要喝大量牛奶才补得回来。 放下皮包,走进厨房,她拿出1000C.C.的啤酒杯,往里面舀进大量奶粉,冲进热水,搅拌均匀后加入冷水,再仰头咕噜咕噜喝光。 肚子装满,能量彷佛也跟着回来。 她喝的不是普通奶粉,豆.豆.网。也不是加钙、加维生素的配方奶粉,而是婴儿奶粉,很贵的,而且她买的品牌,据说是最接近母乳的牛奶,是婴儿奶粉中的保时捷。 她从不挑别的品牌,即使在她还很穷的时候,她也掏钱买下一罐罐"保时捷",朋友不了解,但她知道,她只要最好的。 把杯子洗干净、摆好,她有点洁癖,这一点来自她的母亲,即使她痛恨妈妈的控制欲,但是她无法忽视从小到大受到的影响。 收拾好东西,她回到房间,把皮包挂在墙上,走进衣帽间,打开电灯。 意外的,她看见穿衣镜上面有一个大大的、鲜红色的、触目惊心的字,而那个字,让她的心狠狠提起来,忍不住瑟瑟发抖。 怨——粗粗大大的字占据了她的视线,捏紧了她的心脏。 猛然往后退几步,她害怕、更加愤怒!是谁、谁在恶作剧?江珂直觉想要放声尖叫,但她不允许自己露出那种疯狂的姿态,她猛地盯住那个字,深呼吸着,直到把肺涨得满满,直到把恐惧压抑下去。 对……不要乱想,所有的事都可以被解释,镜子上不可能莫名其妙出现字迹,绝对是有人在搞鬼,想要吓唬她达到什么目的。 一步步、慢慢往前,她强迫自己伸出手指头,轻轻沾了一下红字,把染上一抹红的手指靠近鼻尖嗅闻,她分辨不出是什么味道,但有微微的甜香,是口红?这个发现让她松了一口气,思索了谁有可能做出这种事后,她顿时气急败坏。 不会有别人了,一定是妈妈,只有她知道自己有一副备用钥匙,才有办法偷闯进她家,她已经换地方藏了,妈妈居然还能找到!不过,想要用这种方法吓倒她?没那么容易。 江珂愤慨不已,冲回房间、拿起手机,电话刚接通,她就语气不善的怒道:"不是讲过,我会准时把钱汇给你?你为什么还要过来、为什么要搞破坏?我警告你,再有一次,被我知道你靠近我家,对不起,以后连一分钱你都别想拿。" 这话太尖锐冷酷,孙美凤气得差点喘不过气,她把江珂当女儿,人家有拿她当妈看吗?女儿鄙夷她、嫌弃她,把她当垃圾看待……那是她唯一的女儿啊,她造了什么孽?她怎能吞得下这口气?孙美凤比江珂更愤怒了,大声喊叫,"我什么时候去你家?没有证据的事,你不要乱栽赃,不想给我孝亲费就算了,偏要找这么烂的借口,我真是白生白养你了。" 第32章 说完,孙美凤喀的一声把电话挂掉。 死命盯着手机,江珂胸口起伏不定,一阵莫名委屈升上,什么母亲嘛,把女儿当敌人,用这种手段对付她,还敢做不敢当?以为她找不到证据吗?好啊,自己会把证据摊到她面前,看她有什么话好说。 压着一股怒火,她坐电梯到警卫室,调阅今天的监视录影带。 然而半个小时后,她垮了肩、回到家里。 监视器画面证实孙美凤没有来,正对江珂家门口的那支监视器,没有拍到任何人影,从她出门上班到回来,没有人进过她家。 如果不是从大门,难道是从窗户?不可能的……她住八楼。 她走进每个房间,巡视每一扇窗,窗子跟她出门时一样、锁得好好的,没有人入侵的迹象,如果没人来过,那么……江珂回到衣帽间,看着穿衣镜前的字迹,想着这是怎么回事?她拿起抹布拭去镜面上的字,一面擦拭、一面尝试分析有什么样的可能性,能够躲过监视录影器,进入屋子里。 把穿衣镜擦干净了,她还是想不出答案,叹一口气,准备离开时,镜子里竟出现一张模糊的笑脸,让她眼睛倏地瞪大。 是她看错了吗?怎么会有张男人的笑脸?她揉揉眼睛,那张模糊笑脸逐渐变得清晰,然后……她认出来那是谁。 抚着喘息不定的胸口,她和镜子里的李龙忠眼对眼,恐惧让她的面容扭曲,她霍地转身,然而身后……空无一物。 用力闭眼,握紧双拳,一咬牙,她旋身看向镜子,李龙忠还在,笑咪咪地对她招手。 江珂不信邪,不停转身,看看身后、看看镜子、再看身后、再看……连续几次后,她再也无法否认,镜子里确实反射着不存在的东西,下一秒,她丢下手中的抹布,尖叫着跑出衣帽间。 她跑掉了,李龙忠对着镜子摆出几个自认为很帅的动作,衣帽间的电灯闪闪烁烁、明明灭灭。 柜子底下的口红被一股力量牵引,滚到柜子外头,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拿起来似的,慢慢的,口红被拉到镜子前面,慢慢的,一横一竖再度浮现,慢慢的,怨字再度组成……没有人打开冷气,但冷气孔里冒出丝丝寒气,屋子里的气温突然变得很低,很冷。 镜子上鲜红的字竟然溶化了,像鲜血,往下蜿蜒出一道道痕迹。 倏地,啪一声,灯泡爆掉,碎片四溅……江珂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那绝对是科学无法解释的领域,她再能言善道也无法解释清楚镜子上的字,以及镜子里的人影。 因此她来了,来到熟悉的师父跟前,向他求助,走进庙里,捻香祭拜,捐出香油钱,请师父为她祭改。 师父看着她,久久不转眼,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人生在世,要乐善好施、多积功德,才能得到福报。"她根本听不进去这种老生常谈,但她乖乖地应道:"我会尽力。"不管怎样,在祭改后她整个人轻松多了,好像压在双肩的无名力量突然消失。 深吸气,她第一次在神佛面前虔诚地再度合掌、对空默祷,祈求……平安。 江珂走出宫庙时,手机响,她接起。 "喂,我是……这么快?都准备好了?可以,我马上过去。"挂掉电话,她脸上露出笑容,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那个是不是江珂?"刘冠宇指着前方的红色轿车。 第33章 游岷杰拿下墨镜认真看,"对欸,追上去。"说完,他立刻踩下油门。 "喂,你今天是带我来拜拜的。"刘冠宇抗议。 虽然乔暂说没事,让他别担心,但他心里就是怪怪的,还作好几天恶梦,到最后忍不住,又把这件事说给游岷杰听,于是有了今天的拜拜之旅。 "够了啦,我们已经拜五间庙,这间拜不拜都没关系,如果你非拜不可,没问题,随时都可以来,但是现在……追江珂比较重要。"游岷杰眉开眼笑,兴奋不已,同学会过后,他发很多次讯息给江珂,每次都是已读不回,实在是不晓得她在忙什么。 "人家就摆明对你不感兴趣啊。"刘冠宇泼他冷水。 "不坚持,怎么能追到美女?更别说是非常非常非常厉害、能干、漂亮的大美女。" "坚持就追得到?你在说笑。"虽然那天气氛热烈,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好像是在说笑,但他能够感受得到,江珂应该还是志在乔暂。 可惜乔暂已经表态,小学妹是他的女朋友。 "耕耘不见得能丰收,但不耕耘哪有希望?我今天一定要追上她,问清楚她为什么不回我电话讯息。"多年前因为晚了一步,和江珂擦肩而过,这次他打死都不要留下遗憾。 望着游岷杰笃定的态度,刘冠宇叹道:"好吧,看在你坚持的勇气上,陪你!"顶多事后再陪他喝几瓶啤酒,解解被拒绝的哀愁。 "谢啦。"游岷杰加快速度,朝前方追去。 开了好一段时间,眼看江珂在一幢崭新的建筑物前停下,游岷杰也赶紧停车。 "江珂。"游岷杰大喊一声,追上她,刘冠宇也加快脚步跟上。 看见老同学,江珂微讶,"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跟着你来的。"游岷杰笑着说,他看一眼附近环境,这里有点偏僻,没有住家,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稻田,他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建筑物,造型有点像学校、医院之类的地方,占地颇大,围墙超过两百公分,比人高。 围墙左边有个警卫室,铁门在江珂靠近的时候缓缓打开。 刘冠宇的注意力不在江珂身上,他的视线落在建筑物,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建筑物前方的院子很大,比普通高中的操场更大,辟成一、二十块漂亮花圃,每个花圃上都种植玫瑰,很厉害的是,玫瑰花开得超大,有人脸那么大。 "这是哪里?"刘冠宇问。 "一家新成立的慈善机构,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过来义诊。"游岷杰赞叹,"人美、心更美,你不是天使、谁是天使?" 江珂微微一笑,"你们跟着我过来,有事吗?" "有,你很不够意思哦,电话不回、讯息不回,我们不是老同学吗?" "对不起啦,是我不好,但……饶了我吧,我最近刚搬完新家,还在适应新工作,每天从早到晚,忙到一个头两个大,我保证,等忙过这阵子,我一定会再约大家吃饭。" 听她这么说,游岷杰笑得鱼尾纹跑出来,"对啊,都在南部,应该多联络。" "行了,那我先进去,晚上我还要赶回医院门诊。" "好,不打扰你,你先去忙。"游岷杰和江珂对话时,刘冠宇很安静,因为他被院子里的玫瑰花吸引,顺着玫瑰花圃往上看,他看见二楼的落地窗后有一个年轻人,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刘冠宇,两人视线接上,他对刘冠宇轻轻挥手,然后,下一秒……他竟然一跃而下! 第34章 刘冠宇吓得接连倒退三步,因为不合逻辑啊……这么远的距离,依他的视力,绝对不可能把对方的脸看得这样清楚,而且窗户是关着的,也没被打破,那个年轻人却能够跳出窗外…… 更离谱的是,这么严重的事,好像、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发现异状?为什么?他定定地望着同一个点,忽然有了个猜测,让他直觉想逃,然而一个、两个、三个…… 无数个苍白鬼影,从玫瑰花圃底下飘出来,他们没有意识、没有目的似的,不停在院子里绕圈圈。 他们越飘越快、越转越快,快到他分不清那是一个或一群,他们形成一股小小的龙卷风,只是龙卷风越转越大,把整幢建筑物笼罩。 寒气钻进骨头,刘冠宇的太阳穴一阵阵发涨疼痛,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惊恐地看看游岷杰、再看看江珂,可他们神色正常,谈笑风生。 那天乔暂用视讯替他看过后,说他只是气有点虚,没有大碍,而他之所以分不清楚宋采青是人是鬼,是因为宋采青对他没有恶意。 如果乔暂说的正确,那么现在他感觉这么不舒服,是不是代表他们有强烈的怨念?直觉地,刘冠宇一手抓住游岷杰、一手抓住正要往里面走的江珂,说:"我们快点离开。" "怎么了?"江珂和游岷杰异口同声问。 游岷杰见刘冠宇的额头流下大颗大颗的汗珠,握住自己手腕的掌心潮湿、颤抖得厉害,接着又问了一句,"你脸色很差,是不是中暑了?"刘冠宇摇摇头,"这里不干净。"游岷杰失笑,怎么可能不干净,明明就干净得赛过五星级饭店。 他正想开口,却见两个警卫走过来,一手按着警棍,脸色不善地询问:"江医师需要帮忙吗?"通常铁门是不可以开这么久的,这个规矩江珂很清楚,所以看她在外面逗留,又有两个男人跟她说话,其中一个还抓住她,让他们认定江珂是碰到问题了。 "不必,他们是我的老同学。"江珂客气微笑,转身对游岷杰、刘冠宇说:"我真的有点忙,再约?"说完,她甩开刘冠宇的手,匆匆走进铁门。 "好,再见。"游岷杰朝她挥手,目送她离去。 眼睁睁看着铁门在江珂身后关上,刘冠宇的心如坠深渊,后背窜起阵阵恶寒。 【第四章 恶灵车祸】 无法和外界联络,让阿杉忐忑不安。 游戏已经破关,他还是没拿回手机,没办法上网,他跟叔叔阿姨反应,可他们摆明了敷衍,这让他的心情很坏。 晚上,阿杉很早就回到寝室,还没有新室友搬进来,郑凯嘉的床上,棉被铺得整整齐齐,干净得让人看不顺眼。 之前嫌郑凯嘉乖僻,觉得当他的室友很衰,可是现在……他想念郑凯嘉打手枪的声音。 拉起棉被,盖到头顶上,他越来越想念妈妈了。 虽然妈妈很唠叨,虽然爸爸很强势,但是……他真的很想他们,不知道这个时候,爱打小报告的妹妹在做什么?他们有没有到处找他?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脚底有点凉,他把脚缩进棉被里,可是……那股凉凉的感觉很怪,好像是一条蛇,从脚底缠着小腿慢慢往上爬,他踹两下,却踹不掉古怪的感觉。 讨厌,怎么会这样?一把拉开棉被,阿杉探头往下看,顿时毛骨悚然…… 第35章 那不是蛇,而是一只手,一只蓝色的、布满青筋的、指甲很长很长的手,它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摸,冰凉的掌心,带着微微的黏液,让人不由自主地冒出鸡皮疙瘩。 谁躲在床底下,对他恶作剧?阿杉用力抽回自己的脚,猛地坐起身,他想打开床头灯,可是啪啪、啪啪,他连按十几次按钮,灯泡都没亮,是坏掉了吗? 睡觉前明明还好好的啊……蓝色的手掌摸不到他的脚,便滑到床铺上、到处探,不久,手腕露出来了,手臂露出来了,手肘露出来……跟在肩膀后面的,是一颗短发乱蓬蓬的头颅,当他半张脸渐渐出现在床尾时,阿杉松口气。 "厚,郑凯嘉,你有病哦,人吓人会吓死人,你知不知道?"他怒瞪他一眼。 郑凯嘉没有回答,只是顺着原来的速度,慢慢地、上半身跟着钻出,他把手肘靠在床边,认真地看着阿杉的脸。 "听说你爸妈把你带回家,怎么又跑来?你爸妈关不住你厚?是不是觉得待在这里比较舒服?"郑凯嘉还是没说话。 阿杉觉得无趣,撇撇嘴又说:"我本来也觉得住在这里比家里好,但是现在,我有点想家了,你爸妈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这么快又跑回来?" 郑凯嘉垂下眉,慢慢地站起来,阿杉看着他的表情,头越抬越高、越抬越高…… 阿杉发觉不对劲了,郑凯嘉有这么高吗?眼看着他在床尾"越长越高",阿杉下意识缩起两条腿,不断往后退,直到整个人蜷缩成球、背靠在墙边,再也无路可退为止。 这会儿,阿杉看清楚了,郑凯嘉不是站在地上,而是漂浮在空中。 郑凯嘉逐渐飘近他,一阵颤栗,心脏紧缩,他吓得无法呼吸,脑子缺氧让他意识混乱,恐惧让他牙关发颤、唇齿相叩。 眼睛闭紧,双手在头的前方交叉,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只是想……如果可以阻挡他前进就好了。 带着哭声,他哽咽道:"你不要过来,我会害怕,你不要吓我。" 阿杉一哭,郑凯嘉果然停在原地,不再靠近。 寝室里安静得吓人,像被人隔绝似的,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连隔壁房玩闹吵架的声音也听不见,但……脑子里却回荡着一个声音。 郑凯嘉重复说着,"看我一眼、看我一眼、看我一眼……"阿杉抵挡不了恐惧,他的身体蜷缩,头埋进双腿里,眼睛死命紧闭,他在哭,无声的、压抑的哭泣着,眼泪一串串落在裤子上,晕染出一个个湿印。 墨黑的空间加剧了他的恐惧,他不敢抬头,不敢张眼,然而郑凯嘉的声音不断出现,带着恳求、哀嚎。 他终于抵抗不住,用力咬唇,强迫自己抬头,强迫自己打开眼睛,然后……他看见郑凯嘉的眼泪与哀伤,他的悲哀压过了阿杉的害怕。 "你到底要怎样?"郑凯嘉飘向床边、指着院子。 再三犹豫后,阿杉提起勇气下床走到窗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块新辟的花圃,早上园丁刚种下玫瑰。 这是第二块……从他搬进来后,第二块新辟的花圃,他问过陈叔叔,是不是要把院子里的每寸土地都辟成花圃?陈叔叔笑道:"对啊,还要种上新玫瑰。" "为什么?" "因为我们周董喜欢玫瑰花。" 第36章 收回思绪,阿杉问:"你要我去那块新的花圃吗?"郑凯嘉点点头。 "做什么?要我帮你找东西吗?"阿杉又问。 郑凯嘉再度点头。 犹豫片刻后,阿杉穿上拖鞋,打开门,跟着郑凯嘉离开寝室,来到新辟的花圃前,院子里有几盏昏黄的灯,阿杉可以看清楚花圃的情况。 "啊!"他轻喊一声。 在几片花圃的中央,有个……装置艺术?那是用很多长长短短的竹子排起来,看不出是什么东东的装置,虽然光线微弱,他也能分辨出,某几根竹子上头好像有画东西。 看郑凯嘉往一个方向移动,阿杉跟上,却不小心踢到一根短竹,脚趾痛到他缩起左脚猛转圈圈。 "嘶……痛痛痛……"他没发觉脚趾头出血,正巧染到被踢倒的竹子上,他想弯腰把竹子扶正,却发现年久失修,当中已经有两三根竹子倾倒,于是转身不理会,随着郑凯嘉绕到花圃东方,就见他指指地上。 "要我挖开?"郑凯嘉点头。 阿杉看看左右,发现一支园丁忘记收走的铁铲,他捡起来,对着郑凯嘉指的地方,将泥土一铲铲挖出。 他挖得很认真,一面挖、一面说服自己,他是在做好事。 虽然不知道郑凯嘉回家后发生什么,怎会突然间死掉,但身为室友,他帮忙完成遗愿,是件积德的好事。 奶奶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好人会有好报应。" 在阿杉挖了将近十分钟后,发觉铲子碰到硬物,他伸手下去掏,握到一个……他形容不出那种触感,干脆拉着那个东西,想把它从泥土里拔出来。 没想到用力过猛,他整个人竟然往后仰翻,抓在手里的东西也跟着离开泥地。 抚抚撞疼的后脑,他挣扎着坐起来,就着昏黄灯光看自己挖出什么。 这一看却让阿杉差点惨叫出声。 天啊!那是……是一只手,从手肘断掉,手腕处戴着一条褐色皮绳,皮绳上系着绿色的、用玉石雕刻的钥匙。 郑凯嘉哀伤的目光与阿杉对视,他缓慢低下头,望向自己的左手。 阿杉追着他的视线往下,当视线定在他腕间的玉石钥匙时,阿杉傻了、呆了,铺天盖地的恐惧向阿杉袭来……他吓得无法呼吸,连喊叫都发不出声,手脚失去力气,只能像小狗似的一点一点慢慢爬往铁门边。 他要回家、他要回家……警卫室里面,两个中年大叔看彼此一眼,说:"又一个?" "挖宝?" "对啊。" 这少年是这个月里的第二个,花圃里面是有黄金还是钻石啊,一个个乐此不疲?"你不觉得奇怪?" 高瘦警卫的视线定在萤幕画面上,花圃很黑,又有花枝阴影掩住,根本看不清楚阿杉在挖什么,"是很奇怪。咦?他手上握的是不是铲子?" "不可能啊,我白天在花圃来回巡过好几次,根本没有铲子。" 上次跑出来挖花圃那个,是被管理人员发现的,他们连拉带扯把人带回去。 事后,连同园丁,他们一起被上头申斥,问:"花圃里怎么会留着铲子?"从那之后,他对这点特别注意,他发誓,花圃里绝对没有铲子。 "确定?" 第37章 "确定。" "你不好奇,他们在挖什么?" "能随便好奇吗?工作那么难找,比起好奇,五万的月薪更吸引我。" "你看,他好像挖到一个长长的东西,要不要去看看是什么?" "少惹事,快通报管理室。" 工作守则第七条——他们不能够碰住在里头的人,更不能和他们交谈。 只是不懂啊,为什么这些人搬进来的时候高高兴兴,到最后却……算了,没他们的事,不要惹祸上身。 警卫拿起电话,拨打管理室号码。 郁薇参与一场换心手术,在她是小医师的时候,这种手术没有她的份,但接连两次亮眼表现,现在吴主任主刀时,都会指定她跟刀,这是对小医师最大的肯定,有这种机会,所有医师都会格外珍惜。 虽然她排斥江珂,却不得不同意,江珂年纪这么轻,就能够主刀、能够独当一面完成换心手术,实在不是普通杰出。 难怪当年林则徐不禁鸦片,跑去支持她出国念医学院。 听说前两天,江珂上了访谈性节目,主持人夸她是台湾之光,又说她是医界林志玲,郁薇猜测,南部那间小医院在她的带领下,很快就会被病患挤爆。 只是……江珂这么厉害,为什么甘心留在南部的小医院,北部大医院肯定都很想挖她上来吧?不过这也轮不到她去管,郁薇希望五年后的自己,能够有江珂一半成就。 走出开刀房,她看见病患家属低着头在长廊里来回踱步,郁薇能够理解那种煎熬的心情。 不只病患家属,面对这样一场重大手术,病人、医师也非常紧张焦虑,但过去了,他们会迎来更美好的明天。 看见郁薇,家属们匆忙走来。 知道家属们对于手术结果,还有术后的照护等等都很关切,郁薇花很多时间和病患家属沟通,知道的越多,能让家属在碰到状况时,不至于手足无措。 讲解完毕,她对家属点点头后离去,一边走一边捏捏超酸的肩膀、扭扭僵硬的脖子,回到休息室,打开自己的柜子,从包包里面找出手机。 哇,LINE里有两百多条未读讯息,她先点开群组,快速滑过一堆很无聊的贴图,把有需要回覆的回覆了,然后看到……哈,她请的特休假过了!握拳,轻轻喊一声耶,郁薇找出乔暂的手机号码拨出,乔暂很快接了手机。 "我的假过了,今年中秋节可以回南部老家待整整一星期,你呢?有没有被准假。" 她的口气异常兴奋。 他们约定好要一起请假,他们俩每年累积的特休假,几乎都用来返乡。 "准了。" 听见郁薇雀跃的口吻,乔暂失笑,想起她说过,"重点不是什么时候休假,不是休假时去哪里玩,而是休假的时候和谁在一起"。 她说得好像只要跟他在一起,就算二十四小时都待在开刀房,也很幸福。 她赖着他,赖得理直气壮,而他被她赖得……愉快舒服……"我们找时间去买礼物。" "好。" "我哥说,今年中秋节要带女朋友回去,我打算给她挑一份礼物。 你妹不是刚生小孩?趁这次,顺便把满月礼带回去,还有很多事要计划。 第38章 你吃饭了没?你在家吗?要不要我买饭回去?" "我在餐厅,有老朋友上来找我,你要不要过来?" "好啊,你把餐厅地址传给我,我换好手术衣,马上过去。" "可以,车不要开太快,记得把保温杯带回来。" "知道知道,待会儿见。" 挂掉手机,郁薇拿出自己的衣服,在乔暂的友善提醒下,她想起他泡的养气茶还没喝,打开杯盖,靠近一闻,她真的很不爱这种味道,不过……阿暂喜欢她喝啊,所以……拼了!眉毛一弯、眼睛微眯,她把已经不热的养气茶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光,对着铁柜空挥一拳,笑说:"活力满满!" 然而她这份好心情在看见乔暂的老朋友是江珂时就没了,更后悔来餐厅。 要是早知道乔暂在和江珂吃饭,她就会……避而不见?错!她会先回家,洗香香、换洋装、画浓妆,再背起名牌包出门见客。 但是现在……郁薇低头看看自己洗得泛白的牛仔裤,以及领口微松的T恤,人是禁不起比较的,同样是心脏外科医师,同样在手术室和病房里穿梭,同样从早忙到晚,为什么人家的气色可以这么好?人家的气质可以这么优雅?哪像她,蓬头垢面,廉价衣、粗俗裤,脸上永远写着——不要吵,本小姐今天没睡饱。 看看,人家精心打理过的大波浪鬈发,看起来多高贵啊,她却是清汤挂面的半长发,随意用橡皮圈绑在后脑杓,几撮不肯归顺的头发,还在脸庞两侧制造搔痒。 闻闻,人家身上有多香啊,是香奈儿五号,哪像她身上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事业成就比不上江珂已够教人怨恨,连气质外貌都远远不及,她真的需要去撞墙。 "学妹来了?"江珂看见郁薇,热情起身,好像之前的不愉快从来没有发生。 乔暂背对郁薇,听到江珂的话才转过身,皱眉问:"很累吗?" "还好啦,手术很顺利。" 她声音闷闷的,因为败给了江珂。 "养气茶有没有喝?" "有,喝光了。" 她拿出保温杯,晃两下,证实没有说谎。 "我帮你点了鱼,马上就来,多吃些。" 乔暂接过她的帆布包,帮她拉开椅子,再把她很不乖的头发塞到耳后,亲密的动作,瞬间将郁薇胸口那点不平迅速消除。 "好啊,我最喜欢吃鱼。" "再喜欢也不要狼吞虎咽。" 记得她上次被鱼刺卡到喉咙,还去找王医师帮忙,把鱼刺夹出来,真是……很像小孩子。 江珂插话,"学妹吃饭很快吗?我也是,每次进手术前都会紧张得吃不下东西,却又担心没有体力,那时候不是吃饭,都是直接把食物倒进胃里。" "长久下来,胃会受不了。" 乔暂不苟同地看看郁薇。 "那也没办法,工作嘛。" 江珂却把话题接过去。 "再忙,还是要把身体摆在第一。" 江珂笑靥如花的接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体贴,谁想得到,阿暂外表看起来冷酷,心却再温暖不过。" 郁薇非常不满,阿暂的温柔体贴关江珂什么事,那是她的、全部全部都是她的!她很不想要耍幼稚,但就是忍不住幼稚,明明是她和阿暂的对话,江珂抢什么抢啊。 第39章 "和温柔体贴无关,我讲的是每个人都晓得、却做不到的道理。" "精神科医师都这么会说话吗?"江珂望向他,美美的脸庞在柔美的灯光下带着朦胧,成熟的韵味让她看起来更添风情,餐厅里不时有人把目光滑到她身上,在短暂停留后,带着微微的满足笑意转开视线。 乔暂莞尔,没有回答。 江珂接着说:"我在美国认识一个男人,一个很阳光的男人,他和你一样,有双温柔的眼睛,说出来的话可以写成励志书,他的歌喉很好,很有才华。 那时候是我最穷、最辛苦的一段时间,他在,让我觉得很安全温暖。 乔暂,你也给了我这种感觉,谢谢你,我想,回台湾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喂,这是在撩哥吗?而且还是撩别人家的哥?郁薇咬牙切齿,却忍下愤怒,故意展现天真、可爱、无害的甜美笑容,兴致勃勃地参与话题,"异乡游子多孤独,学姊有没有和暖男发展出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呀?" 江珂瞄一眼郁薇,温柔笑着,意有所指地望着乔暂,"并没有,因为我的太阳留在台湾。" 回答郁薇后,又对乔暂说:"有认真考虑过我的提议吗?如果你想出国深造,我有不错的人脉。" 她、她……她这是要把台湾太阳拐到国外,照亮西方世界吗?什么鬼啊。 郁薇紧张地望着乔暂,期待他的拒绝,没想到乔暂居然回答——"给我一点时间,我再想想。" "好吧,既然你愿意认真考虑,那么我也愿意认真考虑你的提议。" "什么提议?"郁薇知道插话很不礼貌,但她顾不得了。 "他提议我找时间去拜访乔阿嬷,可是我有点忙,而且那么久不见,不知道会不会怪怪的。" 江珂问乔暂,"你说,乔爸、乔妈还认不认得我?" "当然会,上次回家,我爸妈还提到你。" 好像被人盖布袋,莫名其妙挨了好几拳,郁薇皱了眉头,从鼻子一路酸到胃。 意思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已经达成协议?江珂要去拜访乔阿嬷,那阿暂要不要去拜访江爸爸、江妈妈?这种可以互相拜访彼此家长的关系,仅仅是老同学吗?突地,请到特休的兴奋感消失,郁薇垂下头,不再试图插进他们的对话。 还以为他说她是女朋友,就尘埃落定了;还以为他对她与众不同,就大事抵定,现在看起来……阿暂对江珂也非常不同啊。 所以不是她疑神疑鬼,他们之间确实有一段曾经?所以她只是赢在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应该太早放心?所以敌手始终存在,只是当时距离远,如今正宫返航,小三该退位?郁薇的餐点送来时,乔暂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来电显示,对郁薇说:"把饭吃光,我出去接电话。" 乔暂离开后,郁薇挑一口鱼肉,还没放进嘴巴,就听见江珂慢悠悠说—— "我不知道你和乔暂的感情进行到哪一步,但到此为止吧,我已经回来了。" 说着,她把手轻轻覆在郁薇手背上。 瞬间恶寒侵入,郁薇猛然抽回手,啪的一声用力放下筷子,怒目对望,口气糟到爆地说:"你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说这句话的,她可以讲得更婉转、更优雅,但她说了,和上次一样,违反心意,做出自己不想要的反应。 第40章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江珂优雅地喝一口红酒,笑咪咪地看她。 "你哪来的自信?哪来的资格?"郁薇听到自己语气呛极了,觉得自己失控得很莫名,但心底清楚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正在血管当中汇聚。 她当然知道,吵架这种事,越是沉不住气的人,输的机率越大。 她应该学习眼前的咖啡婊,优雅、自信、大方,明明是在抢人家的男朋友,却表现得像在讨论艺术。 但是在被江珂碰触到的瞬间,一种极度的厌恶、憎恨,想要远离对方的情绪,伴随着疼痛、晕眩升起,让她控制不住自己,就是想翻桌,就是想用最恶劣的态度警告对方——离我远一点。 "难道你觉得自己有……能够赢得过我的地方?"江珂上下打量她,嘲讽地笑了,摆明没把她看在眼里。 "一个廉价妓女,竟然以为自己很高尚?"郁薇冷笑回击,但……现在连她都觉得自己太过分,在心里想想就罢,怎么可以当面骂人家是妓女,何况、江珂哪里是啊,分明就是了不起的女医师。 郁薇的话狠狠刺中江珂,她脸色铁青,却依然维持着完美的笑靥,"我高不高尚,不是由你来评价的,我只是想提醒你,结局已定,不必做无谓的挣扎。" 说着,江珂拿叉子挑走郁薇盘里最嫩的那块肉,放进她唇形完美的嘴里。 下一瞬,郁薇把盘子往前用力一推,汤汁溅上江珂的衣服。 "不吃?"江珂依旧保持着完美笑容。 "脏了。" "那……我要整盘端走罗。" 她指的不是鱼,郁薇清楚她的意思,咬牙切齿地道:"厚颜无耻!" "只有输家才需要靠骂人泄恨,谢谢你愿意认输。" 郁薇脸色惨白,这不是棋逢敌手,而是一路惨败。 她想要扭转局面,让江珂知难而退,她不想意气用事,自毁长城,但是胸口的厌恶感,头脑里迅速扩张的疼痛,让她无法理智。 这时候,乔暂回来了,不想迁怒的郁薇迁怒了。 她的态度很呛,冷声问道:"你想邀江珂去你家?"乔暂沉默地看看两人,江珂笑咪咪的,情绪显然很好,郁薇却像被激怒的小狮子,刚刚发生什么事?浓眉皱起,乔暂点头回答,"对。" "一定要吗?非得要吗?不能不要吗?"郁薇的语调一句比一句更高昂,心里却暗叫完蛋,这不是正确的沟通方法,她的心在阻拦,但是她控制不了。 乔暂严肃了眼神,凝重地问:"你在不高兴吗?" "如果我不高兴,你就不邀她吗?"这样暴躁的反应,连郁薇自己都受不了。 "郁薇。" 他只喊她的名字,但和他默契十足的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她很清楚,现在的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再这样下去,她就会变成无理取闹的刁蛮女,她不想大败却已惨输。 强忍头痛、骨头痛、胸口痛,强忍蔓延全身的疼痛,她压抑地道:"我累了,先回去。" 丢下话,她抓起帆布包快速往外跑。 乔暂担忧地看看郁薇背影,再转头看看桌上几乎都没有动的餐点,轻声问江珂,"你对她说了什么?" 第41章 "没啊,她大概是不高兴我分食她的鱼吧。没关系的,我不介意,每次从开刀房出来,我的脾气也很糟,别人随便一个小动作,都能把我惹火。好啦,继续我们刚刚的话题……" 郁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去理智?是因为面对天敌,人类的肾上腺素会自动大量分泌,导致人做出错误判断?还是因为不识时务的疼痛吞噬她的理智?头痛、恶心、晕眩的感觉总在被江珂碰触之后发生,寒意从外面入侵骨头,那个痛……像紫薇碰到容嬷嬷,被扎得全身都是洞,痛得她想大喊尔康救命,可惜,尔康觉得她的话是屁,并且对容嬷嬷更有爱。 坐进驾驶座,郁薇把头往后仰,静待晕眩感彻底过去。 过了五分钟吧,还是更久一点?她不知道,总之她不停地深呼吸,在恶心的感觉消失后,她才发动车子。 她不懂,为什么同样的情形会反覆发生?是江珂的问题、还是她?如果是江珂,为什么乔暂无感?如果是她……会不会是因为潜意识里,她把江珂当成假想敌,因此反应过度、心理影响生理,才会造成身体不适?如果是这样,郁薇苦笑,这个病应该叫做江珂过敏症吧。 那么对江珂过敏的她,是不是该调整心态,免得每次对手轻轻戳一针,她就觉得被屠龙刀砍到?发动车子,郁薇旋转方向盘。 没有江珂在眼前,不舒服应该就要过去,但她感觉不对劲……她没有晕眩,没有呕吐感,却觉得身体越来越冷。 是冷气开太强?郁薇关掉冷气,却仍然觉得冷,紧闭的车窗阻挡了风吹入,但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得她发丝飞扬。 音响正在播放大壮的〈我们不一样〉,郁薇觉得他沙哑的嗓音很性感,她喜欢这首歌,但从头到尾,她只会唱那句"我们不一样",每次听到这里,她都会大声跟着唱。 乔暂问:"为什么这么喜欢唱这句?"她笑着回答,"因为我们不一样啊。" 他们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灵魂,他们能感应别人感应不了的气息,他们有与众不同的境遇,经历不同的事情,他们真的是太特殊、太特别,太太太不一样。 就要到副歌了,她张开口,开始跟着唱和,"我们不一样,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境遇,我们在这里,在这里等你……"唱到一半,突然间郁薇压低音量,凝神细听,渐渐的……脸上出现惊惶,因为她没有听错,除了她自己,还有一个细微的声音也在跟着唱……"我们不一样……"手微微颤抖,郁薇告诉自己,先别害怕,不一定是好兄弟,就算是,这也不是她的第一次遭遇,因此别害怕,没什么好怕的。 不唱了,郁薇把收音机关掉,然后那个细微的歌声更加明显。 "我们不一样,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境遇,我们在这里,在这里等你……"车内温度越来越低,但郁薇后背却不停地渗出汗水,转眼功夫,衣服一片湿漉,几乎可以滴出水。 她的晚餐没有熊心豹子胆,但她鼓起勇气,调整后照镜角度,一点、一点、再调一点……她呼吸瞬间停止,因为看见……因为后座的鬼,与郁薇对上视线。 一声幽幽叹息响起,那个鬼问:"医师,是用来救人、还是害人?"咬唇,郁薇大起胆子回答,"当然是救人。" 话才说完,就听见一个尖锐的怒斥声,"说谎!"同时间,一张惨白的、七孔流血的鬼脸,出现在挡风玻璃上,对方伸出双手、扑向郁薇,穿过玻璃,十指掐住她的脖子。 第42章 鬼魂尖锐的指甲抓破郁薇的皮肤,她来不及尖叫,反射性的用手去推开对方,然而尖锐的疼痛感从掌心中央发出、不断向外扩散。 她没办法呼吸,她的意识逐渐涣散,没有人握住方向盘,方向盘却一个大扭转,狠狠向右前方撞去,没有人踩油门,汽车却猛地向前暴冲。 眼看就要撞上前方车辆,她的太阳穴一阵针扎似的刺痛,让她找回一丝清醒,用力咬唇,逼出最后的力气,狠狠踩上刹车。 嘎……尖锐的刹车声响起,她闪过了前方车辆,但后方车辆闪闭不及,撞上她,猛烈的撞击力道,让她不由自主冲向挡风玻璃。 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一片黑暗袭来,郁薇看不见任何东西,但耳边听到交错的刹车声、喇叭声、玻璃碎裂声……握紧郁薇的手,乔暂脸色难看到极点。 她的额头撞破了,目前X光片看起来还好,身上没有骨折,有一点脑震荡现象,排不到病床,只能在急诊室里面观察。 时间已经不早,但急诊室里面,病人和医护人员还是匆忙来回,忙碌不已。 救护车抵达的时候,郁薇已经陷入昏迷,警察打电话回她老家,白妈妈赶紧打给了乔暂,当时乔暂和江珂的约会尚未结束,听到消息,他匆匆结束约会,赶往医院。 几分钟前,他Call白妈妈,让她别担心,郁薇情况并不严重。 白妈妈想和郁薇讲电话,但是情况不严重的郁薇却始终沉睡不醒,他很确定,不是医学上的问题,而是……他低声对白妈妈说:"没事的,后天我会带郁薇回家。" 乔暂的声音低沉醇厚、富有磁性,郁薇常说,就算他讲的话没道理,但光是声音就很有说服力,因此他成功说服白妈妈不上台北。 郁薇从额头到眼睛周围都是黑青色的,手脚温度异常的低,翻开她的掌心,从掌心到掌缘处,突兀的出现数道深青色血管状的痕迹,最严重的是……乔暂凌厉的目光停留在郁薇脖子上,那里有十根黑色的指印,并不清晰,但他确定,那不是人类留下来的。 这不是单纯的车祸,医师帮不了忙,但郁薇没清醒,他就无法办理出院。 一手轻轻覆在郁薇的额顶,一手握紧她的掌心,乔暂闭上眼睛、默念经文,他念了大半个小时,郁薇身上的寒气才渐渐褪去。 看一眼她的掌心,青色痕迹仍然明显,这是……不肯放过郁薇?乔暂脸色更加难看,双手结印,指尖顺着痕迹划去,一阵肉眼看不见的青烟从郁薇掌心冒出,五分钟后,乔暂全身汗水淋漓。 郁薇一直在跑,跑在一条长长的、阴森的隧道里。 她很冷,手脚已经冻僵,却不敢停止奔跑,因为身后有东西在追逐,要是跑得不够快,就会被追上,被追上之后,她将会万劫不复……隧道里有嗡嗡的声音,她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只晓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覆在她的耳膜上,形成压迫人的恐惧。 她飞快地奔跑,但那声音如影随形地跟着,慢慢的,她在一阵嗡嗡声平息之后,听见歌声。 "我们不一样,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境遇,我们在这里,在这里等你……" 心一痛,这个声音她听过,在汽车里、在她的车后座……她眼前出现一个人影,那是一张清秀的年轻脸孔,只是脸色过度惨白,只是眼角、嘴角流出几道血痕,只是空洞的眼神凝结出浓浓哀伤……对方直直地看着郁薇,问:"为什么死的是我,不是他?" 第43章 郁薇无法回答,她连要把视线转开都办不到,像是被什么牵制住了,因此她的目光只能定在眼前的鬼魂身上。 鬼魂眼里的哀伤转为怨怼、憎恨、狰狞,下一秒,冰冷的的手指再度扣住郁薇脖子,一点一点紧缩……不能呼吸了,郁薇拼命想拨开对方,但鬼魂的力气很大,郁薇止不住惊恐,全身控制不住地痉挛……郁薇突如其来的抽搐让闭上眼睛、默诵经文的乔暂倏地张开双眼,黑色的瞳孔里有一道光划过,怒意涌现。 郁薇抽搐得很严重,病床的铁架嘎嘎作响,护士发现,连忙跑到外面找医师,乔暂坐到病床上,将她抱到自己膝上,用力圈住她的身体,用自己的阳气将她裹覆。 郁薇试图推开乔暂,但他加重力道,将她锁在怀中,然而她的眼睛紧闭,却不断拳打脚踢,挣扎不休,他心急,唇覆上她冰凉微裂的唇,把自己的阳气送进她嘴里。 终于……在医师出现之前,郁薇缓缓吐出一口气,手脚不再挥舞,身体瘫在他怀里,身上寒气慢慢褪去。 乔暂放松心情,轻轻拍抚她的后背,低声在她耳畔说:"没事了,不要怕,都过去了。" "病人怎么了?"拉开布帘,医师护士匆匆跑进来。 "没事,只是作恶梦。" 乔暂没有抬头,手心仍然一下一下地在她背上轻拍,像在哄小婴儿那样。 作恶梦?那动静也未免太吓人了。 护士不相信,坚持帮郁薇量体温、血压、脉博,简单的检查过后,确定没问题,医师看了护士一眼,她耸耸肩,无法解释刚才看到的景象。 乔暂问:"她的状况还可以,我能带她回去吗?" "她还没醒。" 医师摇摇头。 他瞄一眼医师袍上的名字,说:"陈医师,报告出来了不是吗?"报告显示,郁薇问题不大,待在急诊室的目的是观察,但除非是万不得已,病人还是不要留在这里。 乔暂随意望去,就见门边有一个只剩下上半身的鬼魂在游荡,六号床边蹲着一个很老的鬼,隔壁床那个病人的旁边也躺一个。 太阴了,他想带郁薇回去喝养气茶。 陈医师再确认一次郁薇的检查报告,点点头说:"好吧,不过如果她有呕吐现象……" "放心,我也是医师。" 他很清楚注意事项。 "好吧,去办出院手续。" "谢谢。" 乔暂把口袋里的金刚杵放进郁薇手中,亲亲她的额头,低声说:"我马上回来。" 没想到话刚落下,郁薇就睁开眼睛,她下意识看向乔暂身后,幸好……江珂没有跟过来。 眼底出现喜意,乔暂松口气,再度把她抱进怀里,"告诉我,你发生什么事?"郁薇噘嘴。 "啊就和你的前女友吵架,心情不好,开车不小心罗。" 乔暂瞪她一眼,他哪里来的前女友?"不对,你碰到事情了。" 他的口吻,笃定到让她无法反驳,只好扁扁嘴说:"对啦,我倒楣……"郁薇刚开口,六号床边的老鬼就朝他们靠近,乔暂皱眉,低声说:"有话回家再说。" 他弯下腰,帮她穿好鞋子,把她的包包背在自己身上,打横抱起她。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83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