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着日子等和离》 第1章 【注: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客服。】 【正文开始】 晋康四十二年,旧历二月十八,宜嫁娶。 汴河畔的细柳刚抽出绿生生的新芽,鸣鹤山顶经冬的积雪刚化完,沿着山间飞瀑溪流,点点滴滴汇入汴河,料峭春风拂来,平添三分凉意。 姜婳身着流彩暗花云锦绣缠枝并蒂莲斓边的大红礼服,朱唇口脂色泽灼人,潋滟如她眸子里的光彩,她望着铜镜中梳着绀绾双蟠髻的倩影,不由抿唇一笑,梓言见了定会欢喜。 她腰肢纤细,内里穿着夹袄,亦不见半丝臃肿,即便如此,她仍不肯听娘亲林氏的话将氅衣披上,把林氏糊弄出去,便把那孔雀纹大红锦缎氅衣丢在身侧的花梨木凭几上。 全福人满口的吉利词,没来由地忆起昨晚娘亲匆匆拿来的画册,小人打架的荒谬模样怎么也挥之不去,登时粉面含羞。 戴上大红鸳鸯流苏盖头,趴在大哥宽厚的脊背上,姜婳几欲落泪,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要嫁为人妇的惆怅。 只是一想到要将最美的一面呈现给梓言,姜婳便轻咬朱唇,天鹅颈微微扬起,生生将眼眶里打着转的泪咽回肚里,大喜之日,她可不能学那些闹了笑话的贵女,把妆给哭花了。 伏在大哥背上还不觉得,坐在轿子里浑浑噩噩,姜婳才发觉自己已冻得手脚冰凉,锦缎帷幕,缎面绣花喜鞋根本不挡寒。 姜婳懊恼了一瞬,她该听阿娘的话,将那件氅衣披上御寒的。 这懊恼也只那一瞬,她诸事不上心,却也不算顶乖巧,与宋梓言的婚事是三年前她磨着爹娘应允的,三年来宋梓言诸般推诿方才拖延至今,爹娘越发不看好。 唯她不甚在意,她只在意等了这三年,宋梓言终于处理好俗事,来娶她过门,从此她便能以琴瑟和谐的风貌,让爹娘知晓她的选择多么明智。 同宋梓言一道拜了高堂,姜婳格外庆幸头上的盖头未揭,贺喜的亲朋便看不到她面上半分矜持也无藏不住的欢喜。 独自坐在喜房中,足足半日,房中炭盆里燃着上好的银炭取暖,姜婳仍觉得手脚冰凉僵硬,星星点点的不安在心底蔓延疯长,就连对着素日里最亲近的丫鬟萝月,她也扯不出半丝笑意。 难道真如爹爹所说,宋梓言娶她是另有所图? 姜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不信,若梓言娶她果真有所图谋,那这三年他早就提了,何必将婚事拖延至今?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姜婳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口中郁结的浊气,面上的神色也松快了些。 听到外头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姜婳忙将盖头复原,面带欢喜,正襟危坐于大红色绣着百子戏春图的锦被之上,等着她的夫君来揭盖头。 透过盖头下边流苏的缝隙,姜婳眼看着宋梓言穿着绣纹精致的乌皮靴走到她跟前,眼看着一双因习武而结了一层薄茧的手向她伸来。 "婳儿,让你久等了。"宋梓言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略带磁性的嗓音,温润又好听。 姜婳心头一颤,便见着眼前碍眼的盖头被他一手挑开,让她得以重见天日。 她粲然一笑,只愿他能像话本子里的才子一样,此生将新娘子最美的模样刻在心底珍藏。姜婳向来知晓自己姿容出众,这也是她不担忧宋梓言会变心的原因之一。 感受到宋梓言眼中灼人的热度,姜婳垂眸,暗暗勾唇一笑,梓言果然是欢喜她的,不枉她丑时便起身梳妆。 "夫君。"姜婳轻启檀口,才唤了一声,便羞不自禁,瑧首垂得更低些,发髻上挂珠凤钗头面,衬得她容颜较腮边上等东珠还打眼。大红衣领下露出一片雪肤,恍如冬日一丛红梅间掩映着的香雪之姿。 宋梓言自诩是做大事者,不会耽于男女之情,凤烛轻爆,美玉在前,他也不由地喉头滚动,起了心思。 隐在长窗外吹冷风的郭飞燕,见到这情形,哪有不懂的?顿时等不下去了,冲门口的丫鬟使了个眼色,眼中毫不掩饰的阴狠,吓得那丫鬟一哆嗦便敲开门进去。 "公子,夫人,更深露重,先饮了这合卺酒,暖暖身子,这酒是奴婢特意温过的。" 姜婳抬眸望着这位紫衣丫鬟,她天庭饱满,下巴圆圆,双垂髻上绾着大红发带,腰间的束带也是大红色,显得极喜庆。 亏得这丫鬟心细,她都忘了还有合卺酒这回事,怎么连梓言也将此事忘了? 一想到,他可能是被自己的姿容晃花了眼,姜婳便觉面颊发烫,怕宋梓言看出端倪,忙冲那丫鬟招了招手:"有心了,拿来罢。" 姜婳沉浸在心愿达成的喜悦里,却丝毫未曾留意宋梓言的神色,更没看到他眸中的阴翳与恼恨。 宋梓言怎么能不恼呢?虽然这三年是刻意吊着姜婳的,可他对姜婳也并非全无感情,别说姜婳体贴识大体,就说这张恍如明珠生辉的玉颜,摆在屋里也让人心生欢喜。 她生出的孩儿,定会比飞燕肚子里的更招人喜爱。 他原想着事成之后,把姜婳软禁于后宅供他赏玩,无奈飞燕不允。也罢,女人就是小心眼,为了不误正事,他忍下了。 第2章 可看着丫鬟捧着的托盘上,两盏白玉盏中酒光潋滟,宋梓言才明白女人的心眼比他想象的还小,飞燕连他入洞房的机会都不给。 箭在弦上,成败只在今夜,即便舍不得,他也不能阻拦,否则若飞燕发疯,定会叫他功败垂成。 想通其中利害,宋梓言垂眸望着脚上的乌皮靴,眸中灼灼之色顿减。 郭飞燕一直盯着屋里的动静,眼睛都没顾上眨一下,见到宋梓言如此举动,心下方才稍稍安定。 今夜之后,梓言必登大宝,他的后位只能属于她,谁也不能跟她争,尤其是她这个自小姝色动京城,备受爹娘宠爱的好姐妹! 若论家世,姜家只有名头好听,郭家手里握着的才是朝廷咽喉,是实打实的权力,凭什么姜婳从小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姜婳哪里知晓,郭飞燕对她的姐妹之情竟如此之深,陪着她待字闺中不说,还亲自守在她喜房外。 接过紫衣丫鬟递来的白玉盏,姜婳一脸羞赧,几乎不敢抬眼看宋梓言一眼,自然未能察觉他与宋梓言的眼神交汇。 待宋梓言紧握着白玉盏的那只手臂,绕过她广袖下露出的一截雪白皓腕,不经意的肌肤轻触,让姜婳怦然的心境更如擂鼓,她甚至看到宋梓言握杯的手指力度大到指尖泛白,关节处形成清晰的小窝,他也如她这般紧张呢。 姜婳闭上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眸子,一仰头,满头珠翠珊珊作响,比内教坊新作的曲子还挠人痒处,盏中甘露顷刻间便见了底。 这酒烈性,不似她寻常偷喝的果子酒,入口极呛人,姜婳一通猛咳,刚刚好些,未及开口,便觉一阵腥甜势如洪荒喷涌上来。 "噗!" 宋梓言就这么看着她血洒喜房,看着她捂着绞痛的腹部,无力地倒在斑斑血迹之侧,看着她从茫然到醒悟,看着她眼中所有的期待喜悦悉数湮没。 姜婳捂着肚子,只觉腹中渗入骨髓之痛,亦不及她心痛之万一,琉璃般的眸子里写满了灰败冷寂,愣愣地望着对她的痛楚无动于衷,连眉心都没皱一下的男人。 "为什么?"姜婳真的很想知道,宋梓言若要娶她性命,为何要等到今日,等到这个于她来说宛如新生的日子,将她在闺阁中一千个日日夜夜的梦幻泡影,残忍击碎! 可是,她口里的血止不住地流,颈后的发丝被晕湿黏在肌肤上,姜婳意识飞速涣散,她连宋梓言张没张嘴都看不清,她知道,她等不到那个答案了。 一刻之后,姜婳发现自己成了一只阿飘,悬在鎏金紫铜香炉的氤氲烟雾之中,似有烈火焚烧,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痛,疑惑地望着地上已经僵硬的尸身,好半天才接受自己已经油尽灯枯的事实。 "梓言,你是不是舍不得她?"郭飞燕不知何时进来的,用她充满算计的宛如蛰伏毒舌的眸子盯着宋梓言,面如凝霜。 宋梓言忙换上笑脸,将她揽入怀中,抓起她一只手贴在他胸口:"唯一能让我舍不得的,只有你而已。" 郭飞燕当然知道他在说谎,可姜婳已经死了,宋梓言纵有再多想法也只能是空想,更何况……郭飞燕随意扫了那香炉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呵,她乐得听宋梓言这么哄她。 她抚了抚小腹,一脸慈爱:"梓言,你别怪我小气,等你荣登大宝,后宫佳丽三千随你挑选,只是不能是她,她这一生得到的够多了,我却只有你和腹中的宝宝,即便是为了宝宝,我也不得不多思量些。" 说着说着,泫然欲泣,床角雕花烛台上凤烛"噼剥"爆了个烛花,身量纤细,气质柔弱的郭飞燕,更显得我见犹怜。 "乖,忧思伤心,莫伤了腹中孩儿。"宋梓言温柔安抚,刀削般的下颚抵在郭飞燕柔顺的发髻上,眼神讳莫如深,"燕儿不是一早便知,拿婚约吊着她,只是为着让昏君项梁放下戒心罢了,毕竟姜衡是项梁的心腹之臣,若这便宜婚约遮掩,岂有我们今夜举事之机?" 宋梓言自说自话,却没发现怀中佳人正望着香炉上的烟火气,笑得嘲讽肆意。 姜婳突然佛了,甚至望着本该属于她的大红鲛绡帐里,被翻红浪,无情地嘲笑着已经冷透了的她,她也生不出一星半点的恨意,只有大彻大悟的通透。 原来这一切都是跋步床里的两人早就谋划好的,难怪他没穿云头鞋,难怪他身着大红礼服竟还绑紧小臂,他根本不是来洞房的,而是来娶她的命! 而她能有机会做个明白鬼,全赖她的好姐妹郭飞燕,毋庸置疑,这香炉是被郭飞燕动过手脚的。 只是不知她做出此举,是为了炫耀呢,还是炫耀呢? 一支香即将燃尽,姜婳恍然发觉,此刻的她意识虚弱得犹如香炉里青灰色的灰烬,风一吹便会消散无踪。 喜房里一股石楠花的味道,熏得人恶心,连她这只鬼亦觉不适,正当她期盼着这支聚魂香快些燃尽的时候,忽而听得庭院里传来铮铮铁甲之声。 第3章 "宋梓言!尔等乱臣贼子,还不束手就擒!"声音清冷凉薄,是姜婳不曾听过的,左思右想也不知除了镇北侯,谁还有这能耐闯进宋府后院。 "苏玉城!"宋梓言怒骂出声,腾地一下从大红喜被中弹起来,三两下系好护腰和白玉束带,"你竟敢弃了城门,私闯宋宅!" 哦,原来是那位状元郎,苏玉城。 姜婳知道他,全因那届春闱,他在殿试上压了宋梓言一筹,以至于她心中惊才绝艳的宋梓言被点了探花郎,无缘折桂。 苏玉城踏进门来,面上挂着冷笑,头鍪遮住了大半面部轮廓,露出线条坚毅的下颚,配上挺直的鼻,寒潭般的眸子,姜婳只觉他活脱脱就是话本子里的冷面寒枪俏战神。 话本子看太多,脑子都看坏了,姜婳思量着往后决计不再碰话本子,也决计不再喜欢俊朗有才的俏郎君。 可是……她哪里还有什么往后? 苏玉城目光扫过地上死去多时身着吉服的新娘子,眸中方才闪过一丝怜悯:"有何不可?擒贼先擒王,古已有之。只是,你手刃北辽三皇子之时,他可否后悔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宋梓言闻言,面色惨白如傅粉。 "拿下!"不待宋梓言摸到趁手长刀,苏玉城便一声令下,将宋梓言绑了起来,临出门之前,脚步微微一顿,吩咐了一句,"将屋里女子好生安葬。" 屋里的女子不止姜婳一个,但论起安葬,姜婳心知苏玉城说的正是她,不由冲他宽阔舒朗的背影,投去一记感激的眼神。 恰如美人跳舞给瞎子看,这眼神自然不能指望苏玉城能接收到,姜婳最后一丝灵识被猝然传来的丧龙钟声击碎之时,苏玉城竟忽而回头望了香炉一眼,只看到一段已燃尽的香散去最后一丝青烟。 姜婳此生唯一的挂念便是,大晋到底亡是没亡啊? 姜婳是被雪衣娘与丫鬟萝月拌嘴的声音吵醒的,一睁眼,望着雪青色纱帐上的牡丹芙蓉梅花刺绣,怔愣半晌,她才接受自己又回到闺房的事实。 她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谁知才起了一半,脑仁儿猛地一阵眩晕,姜婳下意识得躺回去,"咚"地一声磕在软枕上,不甚疼,脑子却更懵了。 丫鬟萝月听到动静,快步走来,站在架子床边探头问道:"姑娘可有头痛?昨夜可不该贪嘴饮那许多果子酒的,若是明日下定,插钗之时,叫人瞧出姑娘原是个酒坛子可怎生是好?" 说罢,兀自掩唇而笑。 若是往常,姜婳定会与她笑闹一会子,可此时姜婳哪有这心思? 下定? 姜婳的脑子顿时清明了些,眯着眼睛暗自沉吟,是了,正因明日宋家亲眷要来姜家下定,她才一时兴起饮酒没个节制,下定前脑仁足足晕了一天方好。 京中素来的规矩便是,下定这日,男方亲眷对女方满意,便会将备好的珠钗替待嫁的姑娘插上。若不合意,则会留下一匹彩锻给女方压惊。 以前世的情形,宋家亲眷对她定然是中意的,再者,宋梓言的亲事一向是他自个儿做主,所谓亲眷不过是来走过场,是以明日定是会替她插钗的。 前世浑浑噩噩,成了个被人卸磨杀掉的大蠢驴,姜婳心中倒并无太多怨怼,若说怨,她也只怨自身识人不清,又太过执着。 诸事不上心,可不就活该落得惨淡收场?上苍垂怜,许她重活一世,断不能再如此下去。只是不知,若郭飞燕知晓,那聚魂香能让她有如此造化,会不会后悔呢? 临终时的情形,在姜婳脑中盘桓许久,她甚至有些许感激郭飞燕,若不是飞燕着人奉上那杯鸩酒,她又岂能将心中对宋梓言的全部执念,一夕斩断? 姜婳自问,并不知晓自己到底欢喜宋梓言什么?或许因他是京中所有云英未嫁小娘子的春闺梦里人,前世的她便觉宋梓言必定会是这世间最好的郎君。 最好的事物皆值当去等,于是,她傻傻地等了三年亦无悔,却遭到现实的无情捶打。 "姑娘!姑娘!"萝月焦急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姜婳的思绪,"可是昨夜受了凉?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姑娘是怎的了,一醒来便呆呆的,整个人跟丢了魂,魔怔了似的。 萝月心下猜测,莫不是昨夜姑娘饮多了酒,寒邪入侵,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她到底是该去请大夫,还是该去禀报夫人,请道士高人前来做法? 夫人将姑娘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她若真贸然去禀报,夫人定会先打她一顿板子再说二话,一想到那个画面,萝月就一阵肉疼。 姜婳神色恹恹地摆了摆手:"不必,我只是腹中空空不舒服,你先替我梳洗,待会儿用些朝食便可。" 萝月见她思维清晰,口齿利索,倒也不似邪气入体的模样,暗暗松了口气,吐了吐舌头,叫上松云一道张罗开去。 第4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姜婳正愁找不到好借口把明日下定之事搅黄,萝月的话倒是让她心中顿生一计,今夜若是能成,她有十足的把握,叫宋府女眷无功而返。 姜婳是真心想回头,只盼宋梓言能就此放过她。 想到不必再与宋梓言定亲,不必重蹈前世覆辙,姜婳只觉心头一方巨石被挪开,心情松快许多,足足用了一碗鱼肉羹,外加一盏鹿梨浆,仍觉意犹未尽。 坐着时不觉得,甫一起身,姜婳便觉腹中坠坠,怕待会儿阿娘笑话她贪嘴,特意去园子里走了一圈,才去林氏院里请安。 刚进远门,姜婳便听到里头细碎的说话声,今日韩姨娘倒是比她来得早些。 "夫人,咱们府上只这一位姑娘,真的要许给尚书府上的公子吗?虽说品貌尚可,到底出身比不上皇亲贵胄,以姑娘的人品,嫁去王府做正妃也使得。"韩姨娘的嗓音娇娇柔柔,听得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即便不喜旁人背后议论她的亲事,姜婳听着这样略带关切的声音,也讨厌不起来,只是,韩姨娘在府中一向低调行事,怎的也关心起她的亲事来? 听这话里的意思,连韩姨娘都不看好她嫁给宋梓言呢,所以前世她是被什么糊了眼睛么? 姜婳暗暗自嘲,又觉得韩姨娘的话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爹爹甚为内阁大学士,是圣上身边真正的清贵,虽说简在帝心,可伴君如伴虎,若要长久,最忌对圣上有异心。 当年祖母在世时,趁着她阿娘怀着大哥,将身边得力又有几分姿色的韩姨娘送到爹爹房里,虽未成事,可到底对外宣称开了脸的,这么些年便一直养在后院,是个毫无存在感的角色。 既是祖母选中的,合该有几分巧思才对,明知圣上对几位王爷尤为忌惮,全都放在京城眼皮子底下,寻常都不许与臣子结交,形同软禁,怎的还会提让她嫁入王府? 姜婳听着阿娘低声训斥韩氏,默不作声地上前,从松云挑开的门帘中走了进去。 抬眼便见阿娘给了韩姨娘一个警告的眼神,显然是不想当着她的面,继续讨论亲事,姜婳勾唇一笑,她的亲事,阿娘确实犯不着跟个姨娘探讨。 倒是平日里低眉顺眼惯了的韩姨娘,一见着她,眼中竟流露出嫉恨的神色,唯恐被她发现似的,只一瞬,便起身向她行礼,看起来最温顺最懂规矩不过。 可姜婳知道,那个眼神不是她的错觉,原来一向对她温柔恭敬的韩姨娘,并不喜欢她呀? 前世不愿费脑子,却不代表她姜婳是个蠢物,略略一想,她便明白,同为女子,阿娘与爹爹伉俪情深,儿女双全,而韩姨娘已过三旬,却房中清冷,心中有怨也正常。 姜婳暗自点头,有怨好啊,虽说韩姨娘不想让她嫁给宋梓言或许是因见不得她好,可姜婳还是很乐意她关键时刻来助攻的。 韩姨娘倒是很自觉地退出去,留姜婳和林氏母女单独说体己话。林氏私心里也并不想这么早便替她定下亲事,可女大不中留,这亲事是姜婳乐意的,林氏便只能打趣她几句,不再说二话给闺女添堵。 对此,姜婳颇感无奈,若是阿娘不这么由着她,说几句泼冷水的话,她顺势把这门亲事推了多好。偏偏为了不流露出真实意图惹阿娘怀疑,她还得装出一副很娇羞的模样。 陪林氏闲坐一个时辰,姜婳只觉比陪二哥练箭还累。 "韩姨娘在干什么?"姜婳带萝月绕过弯弯曲曲的回廊,在月门便碰见松云,随口问道。 漏窗外翠竹珊珊,姜婳只觉心旷神怡。这等好气候,便该打马上鸣鹤山,掬一瓮山泉水回来烹茶才是,她却在此费脑子,可有了前世的教训,她不敢再惫懒。 韩姨娘离开之前,她悄悄吩咐心思细密的松云跟着,松云平时话不多,却难得会些拳脚功夫,派她去倒是比萝月合适,不易打草惊蛇。 其实她就想看看,韩姨娘的心思是不是像她猜测的那般。 只听松云小声回道:"韩姨娘回了院子,砸碎一副茶具,便借口昨夜没睡好,恹恹地歇下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歇下之前,还特意叮嘱身边的采薇,隔日把外院负责采买的黄大成叫来,她要亲自叮嘱他采买哪种新茶具。" 松云不知姜婳为何突然关心起后院的姨娘来,只是姜婳怎么说她便怎么做,并不会妄自揣测。 "哦?没想到韩姨娘还是个风雅人物。"姜婳轻笑着,若有所思,随即淡淡吩咐,"回头查查她和那黄大成是什么关系。" 前世采买上也没出什么事,只是她婚事定下才几个月,韩姨娘就无辜失踪,姜婳有些好奇,便叫松云随手查查,查不到也无妨,左右韩姨娘影响不到她爹娘就成。 午后,趁着韩姨娘在园中赏花之时,姜婳还特意隔着层层叠叠的花丛演了一场戏,跟萝月好生絮叨了一番,她对嫁给宋梓言有多憧憬。 第5章 看着韩姨娘悄然飘远的裙裾,姜婳想到方才说的那些溢美之词,心里别提多恶心,恨不能将午膳给吐出来,可一想到韩姨娘定不会让她失望,姜婳又觉得这恶心劲儿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翌日,晨曦透过长窗洒在窗下的短榻上,几案上的花觚里养着一丛水仙,开得正好,似是刚刚采摘的。 姜婳的头昏昏沉沉,从锦被中探出手来,在额头上一贴,她顿时笑了,不枉她昨夜北牖当风吹了半宿。 "萝月,萝月……"姜婳一开口才发觉,自个儿似乎冷风吹过头,高热烧得嗓子都哑了。 今朝日头好,萝月见姜婳睡得沉,一早便搬个绣墩坐在姜婳门外,晒着太阳打络子。听着姜婳声音不对,将手中未打完的络子往绣墩上一丢,把腿便跑了进去。 "姑娘的手怎烧的这般烫?"萝月见状,心知不好,也顾不上打听宋府女眷来了没有,出去便叫松云去跟夫人说,请最好的大夫来给姑娘诊病。 她拿干净的棉帕浸湿,拧得半干,搁在姜婳额头上替她降温,她心知这只是权宜之计,见热度一点没退,似乎还有更烫的趋势,萝月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眼睛恨不得透过重重院墙看到大门外去。 松云怎的这么慢?若不是松云比她脚程好,她就自己去请大夫了!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一番兵荒马乱之后,姜婳喝了一副药,身上的热度终于稍稍退了些。 她睡得迷迷糊糊,似乎听到屏风外韩姨娘在跟她阿娘说话。 "夫人别怪妾身多嘴,宋家公子怕是跟姑娘八字不合,姑娘的身子向来扎实,怎的偏偏下定这日就病得下不来床?"韩姨娘声音有些急切,林夫人只当她也是真心关怀姜婳,不由便将她的话在心中多思量了几遍。 韩姨娘说的确实有道理,虽已去鹤林寺合过八字,可八字一说本就玄妙,她夫妇二人对这亲事本能地不看好,也很能说明问题。 加上婳儿病得如此蹊跷,高热未退,怎能出去见客?插钗更是不能了…… 想到花厅里被晾了小半个时辰的宋府女眷,林夫人心中暗自以己度人,恐怕男方家的长辈也觉得不吉利,这场亲事,不做也罢。 林夫人透过雕花架粉彩屏风,往里边望了一眼,眼中倒映着姜婳缩在锦被中影影绰绰的身影,叹了口气,心中有了计较。 听到林夫人出门的脚步声,姜婳也是心口一松,总算能好生睡个回笼觉。 姜家一应好东西,都先紧着姜婳,她自小便是衣食无忧,又被二哥带着学了些骑射,身体底子扎实,到下晌时,热度便退得无影无踪,半点没反复。 林夫人心中更是肯定,将这门亲事退了,是个相当明智的决定,只是不知等婳儿醒来知道此事,又会怎么闹一场,思及此,林夫人便觉脑仁儿疼,她想静静。 姜婳却没功夫想这个,好不容易睡到神清气爽,她只想知道,得想个什么办法,跟前世素未蒙面的苏玉城搭上话。 前世收了宋梓言那个妖孽的就是苏玉城,所以姜婳毫不怀疑,只要跟苏玉城联手,她一定能提前把宋梓言的狐狸尾巴揪出来,让大晋的文臣武将们早做防范。 若她直接冲到苏玉城面前去,告诉他,宋梓言是北辽三皇子的儿子,他三年后会带北辽铁骑灭大晋,苏玉城怕是会请道士收了她吧? 姜婳揉了揉眉心,好生苦恼。 姜婳退了热,自有松云去正房禀报,她正凝眉思索,林夫人已携丫鬟玳瑁前来,玳瑁手里捧着诸如桃胶、燕窝等滋补之物。 一见自家闺女身着玉色白扣立领中衣,披着淡紫底子折枝辛夷花刺绣长袄,倚着床头的缎面绣团花引枕,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林夫人只觉心都碎了。 嘴里唤着"我的婳儿",急急上前,将她把怀里揪成一团的锦被往上扯扯:"宋家小子有什么好的,值当你这般伤心?还不快躺好,若是再冻出个好歹,岂不是要娘的命?你且先养好身子,娘看那宋梓言有克妻之相,赶明儿定替你张罗个比他好的!" 姜婳闻言,差点破功,若是绷不住笑出声来,娘会不会以为她伤心傻了? 她死死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把笑意憋回去,心道,娘诶,您好歹是远近闻名的才女,何时学会神神道道替人看相了? 不过,阿娘说的也没错,若真论起来,前世她和郭飞燕都不得善终吧,说宋梓言克妻也不全算冤枉他。 姜婳憋得眼泪都出来了,方抬起俏生生的小脸,伤寒初愈,气色不及往常,煞白的面容更显可怜:"阿娘,婳儿真的嫁不成宋郎君么?若是……若是真如阿娘所说,婳儿自此便再不会与他有任何瓜葛。婳儿宁可不嫁人,也要全须全尾地陪着阿娘,不叫爹娘忧心。" 见姜婳伤心至此,还不忘说狠话来宽她的心,林夫人心中更是心疼不已,恨不得去将库房里所有好物件都搬出来,只为博她一笑。 第6章 若她闹将一场,林夫人倒还放心些,偏偏她不吵不闹,这般懂事,林夫人便寻思着,是不是该带婳儿去城外庄子上散散心才好,否则婳儿整日惦记此事,独自泡在苦水里,非闷出病来不可。 姜婳自然不知林夫人所想,只是见阿娘恨不能将她搁手心里捧着护着,想必这时候提出再过分的要求,阿娘都会应允的。 "阿娘,影园的梅花应当开了,婳儿想去表姐那住两日。"姜婳的嗓子好了大半,此刻嗓音甜甜糯糯,像是刚用过桂花酿里卧着白玉般的糯米丸子。 影园是苏府后面扩建出的园子,在京都难得的闹中取静,园里最闻名的不是梅花,而是沿湖而植的红桃绿柳,连园中太湖石叠出的假山亦出自名匠之手。 只在地势稍高处种了一片梅林,不及永宁侯府的寒碧山庄,却别有一番韵致。 去赏花问柳自然是个不错的选择,姜婳此举却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奔着苏玉城去的。 阿娘的话倒是提醒了她,与其贸然去跟苏玉城套近乎,称兄道弟携手抓女干贝戒,她不如伺机巧遇一回,让爹娘以为她对苏玉城一见倾心,设法将他们凑成一对来得快啊。 只要跟苏玉城成了亲,她还用想方设法靠近他,取得他的信任吗?闺誉什么的倒不打紧,她对成亲终究心存芥蒂,左右是不打算觅良人以终老的,待将北辽的秘密公之于众,管他要一纸和离书便能重获自由。 传闻苏玉城冷心冷情,从不近女色,是以她并不担忧会因此被冒犯。 "婳儿想去影园?"林夫人面色微讶,婳儿还是头一回在伤心之时不找郭家姑娘,转而找慧如丫头,稍稍一想,便释然了,婳儿怕是主要想去影园散心罢,找慧如只是顺带。 不论姜婳是否热络,林夫人自然乐见她两姐妹多相处,纵如此,却还是忍不住拧了拧眉心:"可影园里林深水汽重,仲夏纳凉再好不过,此时前去若再染风寒怎生是好。" 姜婳一听,乌亮乌亮的眸子莹莹闪动,似有水光,眼神里又是期待又是委屈,林夫人哪里受得了她这可怜模样,一咬牙便应下了,左右不过提点下人多备几个暖炉的事。 说服了阿娘,姜婳便欢欢喜喜地着松云去苏府递拜帖,收到慧如表姐回帖的时候,她方才用过晚膳,正握着一盏雾气氤氲的银丝冰芽,小口小口啜着。 翌日,乘着四人抬的绣帷小轿,从苏府大门左侧角门进去,轿子停在垂花门外,萝月将手中的银狐轻裘披风替她系上,跟她身上粉底绣栀子花蜀锦掐腰袄裙正相配。 "原想着等你身子养好了,下帖请你来玩的,不料咱们竟想到一处去,婳儿还先下了帖子,身子可好些了?"苏慧如性子爽朗不造作,礼仪规矩样样挑不出错来,她举手投足却总显得较旁人大气。 用林夫人的话说就是,慧如这丫头,是高门大户梦寐以求的正妻人选。 只不过,其父苏放是大晋开国以来,最年轻有为的丞相,放眼京都也没几家敢开尊口就是了。 林夫人不是没想过亲上加亲,早些年她便有意撮合外甥女跟自家大儿子,可惜两人只有兄妹之情,擦不出半点火花来,林夫人再眼热也只得作罢。 这些姜婳统统知道,是以她打小便觉得,苏慧如抢了她在阿娘心中的位置,阿娘更欢喜表姐做她女儿,渐渐地就不喜跟苏慧如玩在一处。 此时再见表姐,姜婳却眼眶微热,泪光闪动。前世表姐也曾劝过她几次,教她对宋梓言不必那般执着,若男子真对某位女子上心,必会早早娶回家藏着,而不是推三阻四一拖再拖。可惜她那时浆糊蒙了心,愣是一句没走心。 姜婳忍住泪花,笑意嫣然,原地打了个旋儿方才站定:"我都好全了!表姐可是嫌婳儿来得早了?果真如此,我便过几日再登门。" 说罢,姜婳虚扶着裙面,作势要走。 苏慧如忙拉住她,哭笑不得地在她额间点了一记:"你呀!这张嘴巴我是说不过的,快进屋,自有好吃食能给你堵上!" 她虽不知姜婳为何忽而跟自己这般亲近,心里却很欢喜,若真如姨母所说,婳儿从此开了窍,不再将那宋梓言放在心上,自然最好不过。 父亲早便说过,宋梓言此人眼中藏着野心,婳儿那万事不操心的性子,宋公子终归不会是良配。 影园确实有些清冷,这时节,山影重重,柳影娉婷,倒映于水波之上,春风过处,湖水微皱,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 青山碧水,满目清泠,唯有山腰上的那片梅林,红粉相间,恍如霓霞,叫人心生暖意。 姜婳搓着手,跟表姐走在曲曲折折的石阶上,有一塔没一搭地闲话,口鼻吐出的气都是白的。 她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兀自懊恼,这般冷的天,就该待在暖阁里听琴品茗,她这么漫无目的地想撞大运邂逅苏玉城,是不是太傻了些? 第7章 左右还有三年,她何必急于一时?姜婳忍不住打起退堂鼓,刚意识到,便猛然惊醒,懒病又犯了,重活一世谁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数若不警醒些,莫不是还想去死一死? 姜婳一个激灵,决定还是设法见到苏玉城为妙。 苏慧如见她冻红了鼻尖,只当她冷,将怀中手炉递给她道:"快到了,楼中暖阁里烧着炭盆,咱们走快些。" 坐着不动才会冷,其实姜婳只是手冷,脸颊、鼻头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身上却暖融融的,这会子若真进暖阁,必得出一身汗。 姜婳摇了摇头,微僵的唇角扯出一抹笑:"婳儿不冷,表姐若冷便先去,我再往上爬爬,去山顶的冠云阁瞧瞧。" 见她不似作假,苏慧如想着她许是想一人清静清静,便颔首由着她去。 冠云楼在影园最高处,不仅能俯瞰整个影园,甚至能看到远处的汴河风光,风景极佳。姜婳却不是上来看风景的,她是想找人。 常言道,站得高,看得远,她就想碰碰运气,看以她的目力,能不能看到苏玉城在哪一块出没,若是见着了,她明日就去会会。 苏玉城是苏放的侄子,到底是外男,她又没见过,贸然向表姐打听,着实怪异。 行至冠云阁三楼楼梯口,姜婳俯身捶了捶酸痛的小腿,为了见苏玉城,她一日走了半年的路。 稍稍好受些,一抬头,髻上珠翠啷当,姜婳刚抬起的脚顿时僵在半空,杏目圆瞪,活像林中受惊的幼鹿。 苏玉城! 三楼的帘子被高高卷起,山风料峭强劲,将他身上鸦青色杭绸素面夹袍吹得飞起,露出一角白裤与皂靴。 此时的他看起来似有些阴郁,玉面修容,宽肩窄腰,生生立在那里比山间翠竹还清冷,简单束着白玉冠,他周身的气质将上等白玉的光彩都夺了去。 "公子见谅,小女并非有意叨扰。"姜婳面带娇羞,匆匆瞥了苏玉城一眼,又低下头。 唔,一见倾心的桥段,话本子里皆是这般写的,她演成这样,应当无错吧?可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暗骂自个太蠢,此处又无旁人,她费劲巴拉地演给谁看?真是要蠢哭了。 只一瞬,姜婳便大大方方抬起头,像换了个人似的,向苏玉城走过去,与眉心皱得更深的他一同凭栏站在山风里。 "你就是那位,不慕财物,只要书簿的苏玉城?"姜婳费心搭讪,觉得自己此刻活像个没话找话唐突佳人的登徒子,尴尬至极。 苏玉城望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此女是谁?为何有些面善?可当他余光扫到姜婳的衣角被风吹起,跟他的挨在一起,眉心便拧成一个川字,猛然后退一步,直把姜婳吓了一跳。 她说什么了?明明是恭维他来着,干嘛反应这般大? 苏玉城自幼父母双亡,被族中叔伯兄弟欺压,十岁上舍弃财物,拉着一车书自立门户。此事还是幼时表姐说与她听的,彼时恰逢姨丈回乡祭祖,听闻此事,念其一心向学,便破例将这位远房侄子收入府中亲自教导,不消说,其他族人悔的肠子都青了。 "正是苏某。"苏玉城原是不想搭理眼前的不速之客,若非他想得太入神,又怎会连有女子上了冠云楼都未曾察觉?不过是方才一时情急,反应过激了些,才勉为其难回了一句,语气生硬至极。 眼前的女子比旁的莺莺燕燕更让人捉摸不透,一会儿一张面孔,苏玉城唯恐避之不及,只想快些离开此地。 姜婳闻言撇了撇嘴,传言果然非虚,苏玉城果然是个不近女色的主,那眼神,何止不近女色,简直不近人情! 若非有事找他,姜婳岂肯舍下脸面纠缠?谁知,她这般温风和煦,那厮竟只答了一句,多的客套话都没有,扭头便走。 苏玉城身量高,腿也长,转眼便行至楼梯口,姜婳急急追过去,她也不清楚追过去做什么,只知道若是这么轻易叫他走了,下回还不知何时能再见。 可惜跑得太过急切,被自个儿裙摆绊到,站在台阶最高处,竟直直向下跌去。 要命,此生怕是不用等宋梓言来害她,她自个儿便能摔死。 苏玉城听到动静,刚跨出最后一级木阶的他,猛然转身,见姜婳花容失色地自上方扑倒而来,脑中竟闪过似曾相识的画面,一时忘却男女大防,本能地伸手去接。 那年,他刚来苏府,人前处处留心,唯恐叫人抓住错处,再送回苏氏族中,以苏氏族人的做派,他的处境只会比来苏府前更为艰难。 无意中听到苏伯父的话,他留在苏府的心思更是坚定,只有留在苏府,他才能早日学成文武艺,一步步走到金銮殿上,亲自看那人一眼! 初来乍到,饶是他面上再冷静自持,毕竟年纪小,人后也免不了生出寄人篱下的惶然无措。 第8章 那日他独自一人在影园一棵大桃树下捧着书册发愣,忽而从繁茂的枝叶间落下个粉衫绿裙的女童,直直落到他怀中,随他一起落下的,还有数十枚粉脆粉脆的桃子,不十分熟,其中一枚砸在他额角,登时起了包。 那种桃子他在苏家老宅也见过,得熟透了才可口,不知哪家贪吃的女童如此胆大,竟背着众人独自来偷桃吃。 也不知那女童是否拿衣裙兜过桃子,她见着有人过来,急急跑开时,苏玉城才发觉拂过衣摆的那只手既红又痒,定是衣摆上叫她蹭上了许多桃毛惹的。 想要提醒她,却见她提着绿罗裙,一跳一跳地绕过太湖石躲远了。 姜婳扑到一半才想起,她小时曾从树上摔下过,特意跟二哥学了几招花拳绣腿,飞檐走壁未必能行,至少能不摔成个狗啃泥。 将臂上搭着的披帛一甩,轻易便缠在栏杆上,稍稍借力,便攀上木栏,随即往朱红莲花柱头一点,便要顺着披帛滑下去。 谁知,左脚上套着的赭色夹棉锦缎绣鞋忽而被脱足而出,冲着苏玉城的面门,直直踢去。 姜婳见他眼神呆愣,不知在想些什么,惊呼道:"小心!" 岂料,还是晚了一步,苏玉城反应过来时已是避之不及,额角被那只绣鞋狠狠砸中,隐隐作痛。 姜婳见他额角竟被砸得有些青紫,心中暗自愧疚,原本想说两句软话赔罪来着,可眼见着绣鞋一弹,竟顺着木质栏杆间隙,直直往冠云阁一楼落去,她哪还顾得上赔礼道歉? 赶忙将苏玉城往墙边一推,一手扶栏杆,一手提裙角,套着素色雪锻袜子的那只秀足稍稍抬着,一跳一跳匆匆下楼捡绣鞋去。 此情此景,让苏玉城对当年的事,印象更为深刻,脑中闪过方才的惊鸿一瞥,那绣鞋的鞋面上似绣着小小白菊?他怕是再也无法直视菊花了。 倒是姜婳,头一回被外男见着她的脚,虽有着袜,到底面皮薄,一时羞赧懊恼,错处频出,不留神,右臂的衣袖被那栏杆上的莲花柱头勾破了,"滋啦"一声撕出条大口子来。 果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姜婳生生懊恼今日出门怎的没翻翻黄历,本想给苏玉城留个好念想,日后相见刷刷信任感更为便宜,如今倒好,印象是够深刻的。 这还没完,下至一楼,她刚要捡绣鞋,上边传来苏玉城的脚步声,姜婳下意识地抬头,却见他手中正拿着她方才落下的披帛,眉心蹙得能夹死蚊蝇,眼中的不耐也毫不掩饰。 姜婳尴尬地扯扯唇角,露出平生最僵硬的微笑,随即低头正要穿鞋,又是一串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婳儿。"是表姐苏慧如。 刚叫了姜婳一声,苏慧如眼角的余光扫到站在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苏玉城,饶是平日里从未冷场过的她,见此情形,一时间也懵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苏慧如是来给姜婳送斗篷的,山顶湿寒风骤,她在暖阁里终究放心不下姜婳,便拿着斗篷寻了上来,竟叫她见着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 她唇角翕动,眼神在神情呆滞的姜婳和苏玉城间逡巡了好一阵,方才开口破冰:"婳儿跟堂兄如此有缘,竟在此间遇着。" 经过深思熟虑,苏慧如决定还是不要将堂兄差点把持不住的事点破,看情形,婳儿应是不乐意的,仓皇而逃,绣鞋都跑掉一只,堂兄竟还穷追不舍。 万年不近胭脂色的堂兄,一朝开窍,竟是如此虎猛,可即便对婳儿有意,也该徐徐图之,岂能这般孟浪?苏慧如暗自摇头,堂兄于家国大事上颇有见第,于儿女情长实在狗屁不通,咳咳,不谙世事。 回头她得细细问过婳儿,若婳儿并未因此生厌,堂兄倒是比那宋梓言强上许多,她再禀过阿娘,叫她跟姨母好生叙叙才是。 姜婳脑子忽而卡壳,似有一刻之久,待被轩敞的大门外吹来的冷冽山风吹醒心神,忙解释:"表姐,并非你想的那样,我们……" 她很想说她与苏玉城只是偶遇,一切都是意外,却忽而顿住了。 为何要解释?表姐误会,因此撮合她与苏玉城,岂不正合她意?头一回邂逅苏玉城就闹这么一出,姜婳自认面皮不够厚,怕是这月余都不能再生出勇气站在他面前,索性破罐破摔,将错就错的好。 于是,姜婳的解释戛然而止,匆匆朝苏玉城那厢望了一眼,粉面似桃花,杏眸如含春,唇瓣咬得发白,方扭捏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话毕,顾不上呆若木鸡的苏慧如和无辜躺木仓的苏玉城,套上绣鞋,掩面而逃。 苏慧如上前,朝苏玉城施了一礼,瞥了一眼他握着姜婳披帛的指节发白的手,不由莞尔:"慧如会替堂兄去求爹娘成全,堂兄切莫辜负婳儿才好。" 苏玉城闻言,脑中恍如一道晴天霹雳,要将他平静无波的日子一朝划破。 第9章 几步开外的苏慧如却恍然未觉,她谨守礼仪,眸光微垂,并未直视苏玉城。同在苏府几回寒暑,苏慧如跟堂兄闲话的机会却并不多,见堂兄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便施礼离开,去追姜婳。 姜婳一溜烟奔至梅林外,站在高台上,斜倚石栏,森冷凉意透过夹袄只穿肺腑,她却仍嫌不够,恨不能跳到下边澄碧如翡翠的湖水里滑两圈水,醒醒脑子。 往日她也是阿娘身边最让人头疼的娇娇女,却从未如今日这般莽撞过,姜婳私以为,重活一世,她头脑未见长不说,恍惚更不好使了。 这也坚定了她拉苏玉城做盟友的心思,否则以她一人之力,怕是两世加起来依然斗不过宋梓言,他身边可是有个不离不弃,掌控着不少高官后吏把柄的郭飞燕。 若非郭飞燕有脑子,又是吏部尚书府上嫡女,放在身侧既有面子又有里子,宋梓言能让她怀上他的骨肉? 姜婳下意识地拿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冷硬石栏,凹凸不平带着天然纹理的石面,将她修剪得宜莹润如珠的指甲磨去一层粉屑。 她望着秃了一小缺的指甲,并未在意,反而勾起唇角,他二人真的那般牢不可破么?姜婳不信,宋梓言且不说,野心勃勃之人并不容易被外物干扰,郭飞燕却不一样,耽于儿女情长的女人是很好对付的,一如前世的她。 "婳儿果真对堂兄一见倾心?"苏慧如心中本来还有疑虑,不明白冠云阁里究竟发生了何事,让婳儿能舍下心心念念的宋梓言,对堂兄暗生情愫,可她方才隐在一旁,见姜婳一会儿欢喜,一会儿蹙眉,真真是既憨又傻,情窦初开的模样不似作假。 姜婳心知表姐是在打趣她,便冲着白皙的手指哈出一口热乎气,趁表姐不备去挠她痒痒,笑闹道:"叫你取笑我!赶明儿你同姐夫成亲,婳儿必得取笑你去!" 慧如表姐长她一岁,已定下婚约,亲家是永宁侯府,永宁侯世子肖邦彦仁厚恬然,美风仪,博涉书史,跟表姐甚是相配。 可惜前世表姐与世子之间终日横着一根刺,并不能真正琴瑟和谐。全因成婚前月余,从未纳过侍妾通房的世子,忽而收用了一位美貌婢女。表姐刚过门,便闹出婢女身怀六甲之事,让表姐好好的婚事沦为笑谈,今生必得叫表姐提前有所提防才好。 表姐的婚事尚且有着落,她也刚为自个儿设计了一桩,只不知苏玉城对此作何感想,若两家议亲之事被他拒绝可如何是好? 她这层担忧确实不算多余,眼见着殿试的日子将近,苏慧如跟娘亲林氏提过一嘴,苏放想着给苏玉城的殿试添些喜气,便提前告知于他,听慧如的口气,苏放本以为此事十拿九稳,岂料苏玉城竟当场推拒。 想起那位的嘱托,苏放是想让苏玉城平平淡淡度此生的,只是苏玉城越长大,他越是看不透,明明一表人才,却不解风情,明明手不释卷,却对入仕并不热衷。 "婳儿,玉城他没应,此事就此作罢吧,那次的事无人敢传出去,不会于你闺誉有碍的。"眼见着姜婳将宋梓言抛在脑后,对苏玉城上了心,林夫人本是乐意至极,可苏家小子不同意她也没撤,只能喟叹女儿婚事忒不顺遂,婳儿别像上回那般执拗才好。 事与愿违,姜婳挑着头面的指尖一顿,转而拉着林夫人的衣袖:"阿娘,婳儿就想嫁与他嘛!除了他,婳儿谁也不嫁!您若不应,我便去求爹爹,爹爹不应,我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林夫人忧伤扶额,好嘛,比上回还执拗! 姜婳心里火急火燎,要真不成,她上回的糗不是白出了么?她倒是想把那天的事传出去,可只有几个人知道,难不成她自己传?姜婳深觉不能把脸丢得更彻底了,否则她还没嫁过去,就得被京中贵妇名淑耻笑死。 "好好好,都依你!"林夫人无奈安抚道,细细打量着自家闺女,青丝窈窈,云鬟似雾,粉黛未施,得天独厚的好肤色清透粉润,发间仅缀着一支白银卷须红宝石簪子,却衬得清丽无双,宛如春日园里开得最艳的海棠花。 不知苏家小子眼睛是不是长头顶上了,她这个做娘的还未必舍得呢,他竟不肯。 左右须得先哄住婳儿,否则她真的将非君不嫁的心思吵嚷出去,又要被取笑一回,小定之事便传了一阵,幸而婳儿近些日子没出门,萝月、松云也未嚼舌根,这才让婳儿清静了几日。 "待你爹回来,娘再跟他说去,总不会叫婳儿失望便是。"林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劝着。 姜婳见阿娘肯依她,自然懂得见好就收,耐着性子陪阿娘说些旁的事,母慈子孝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将阿娘送走。 送出之前,姜婳软磨硬泡的,终于得到阿娘首肯,许她去容翠轩挑些新鲜头面,恐逛不尽兴,午膳便在外边用。 为了出门方便,姜婳房里时常备着几身男装,由着萝月替她穿上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头戴元宝冠,脚蹬鹿皮靴,她身量比萝月松云都高些,唇红齿白,俨然一位翩翩佳公子。 第10章 姜婳似模似样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在门房惊诧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这倒不是她第一回着男装,只不过从前甚少走正门,都是学着二哥的模样,翻墙头偷溜出去。 她曾有缘跟宫里一位贵人学得一手口技,模仿飞禽走兽、风雨雷电皆不在话下,更遑论模仿男子的嗓音。 刚开春,御沟中荷花连花苞也未结,旧年荷叶亦呈枯败之色,幸而沟边夹杂种着的桃李梨杏已冒出新芽,甚至着了些小花苞,似乎能想象出春夏之交云蒸霞蔚的盛景。 姜婳沿着杈子外边摆着的杂货摊子走了片刻,便带着萝月、松云拐进了旁边热闹的如意巷。 容翠轩的伙计惯于跟深宅大院的夫人小娘子们打交道,从衣着打扮便知对方是否有那财力,一见姜婳进门,便热情上前:"公子是要送家中姊妹、长辈,还是给心仪之人挑首饰?" 姜婳边打量着手边红珊瑚头面的成色,边笑着问他:"有何讲究?" 那伙计似将他当成了不通世故的愣头青,就此打开了话匣子,将其中关窍一一道来,用语诙谐,姜婳听得津津有味,倒也不觉聒噪。 倒是里边两位小娘子,见她挑的皆是成色上佳适合年轻女子戴的头面,暗暗猜测她是挑给心仪之人的,不知哪家的小娘子有此等服气,遇上这般品貌绝佳的俏郎君。 姜婳似有所察,眼波随意一扫,冲她们挑了挑眉,两位小娘子登时粉面含羞,萝月看在眼里,只觉自家姑娘越发顽劣。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姜婳便挑好三套头面,最贵重的那套红宝石头面是预备着给慧如表姐添妆的,还有一套赤金点翠头面雍容大气,适合阿娘,另一套翠玉头面夏日戴着最适宜。 阿娘三五不时便会给她些零花银子,转到她名下的几间铺面,收益也悉数送与她做私房钱,是以姜婳手头比两位哥哥都充裕得多,连二哥都时常来她这边哄银子花。 刚要叫伙计替她收好,忽而斜拉拉伸出一只手来,指着她那套翠玉头面道:"这个我要了,烦请替我包起来。" 唔,声音娇娇柔柔,弱柳扶风的气韵,让姜婳身子不由一僵,她跟这位好姊妹,果真有缘。 姜婳侧过脸去,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粉衫紫裙的郭飞燕,抢了她的未婚夫便算了,左右是她不要的,要来抢她的头面,就得看看她是不是有那么大的脸面了。 "婳儿?"郭飞燕还愣着,门口又跨进一个身影,正是宋梓言,显然宋梓言一眼便认出她来。 这些日子,郭飞燕给她下过几次帖子,都被她以身子不适为由推拒,此时好端端地站在郭飞燕面前,姜婳并没有半点心虚,她暂时可没心思跟郭飞燕演什么姊妹情深。 倒是宋梓言挺有意思,亲事不成,不便来府中探望,便让小厮往姜府送信,起初姜婳还看看,后来觉着没意思,拆也没拆便丢进火盆子里做柴烧了去。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前世一直对她若即若离的宋梓言,怎么一朝被她悔婚,竟巴巴缠上来,话里话外透露着不理会那些相生相克之说,只盼与她朝朝暮暮的意味。 既然想与她朝朝暮暮,怎么这会子又陪郭飞燕买首饰来了? 姜婳这才反应过来,难怪前世郭飞燕从来不缺名贵的衣裳首饰,尽是从宋梓言身上薅的羊毛吧,毕竟她不缺银子,郭飞燕却是缺得很。 甭管郭尚书背后昧了多少金银之物,面上他可是最清廉不过的好官,那点俸禄花在妾室身上尤自不足,哪有多少漏给郭飞燕? "婳妹妹,真的是你啊,你扮成这样,姐姐都没认出来。"只看侧脸,郭飞燕确实没认出来,否则也不会将她错认成哪个高门大户的贵公子,想要结交一番。 她得凭借自身优势,多结交一些有用之人,只要她一直对梓言有用,梓言便永世不会舍弃她,她才不是姜婳这种可有可无的蠢货。 只怪爹爹并非圣上心腹之臣,否则哪有姜婳什么事,白长了一张会迷惑人的脸! 郭飞燕悄悄侧身,望了宋梓言一眼,察觉到他眼中的惊艳之色,眸光顿时一寒,姜婳即便着男装也是个狐媚子。 此番小动作,被姜婳收入眼中,心中倒是愉悦得紧:"飞燕姐姐也喜欢这副头面么?倒是跟妹妹的眼光不谋而合,可惜是我先挑中的。" 旁边的伙计一脸尴尬,店有好货百家求自然是好事,可这气氛明显怪异,俊俏公子原来是女扮男装,他只盼着她们果真是好姐妹,莫把他小店砸了才好。 容翠轩专做上等生意,所有首饰皆是能工巧匠手工早就,每一款皆是独一无二的,保证戴出去不会撞衫,是以即便价格高些,依然门庭若市。 姜婳的话一出口,便在郭飞燕心中砸出响来,婳妹妹是暗示她抢了宋梓言么?随即暗暗摇头,姜婳那么蠢,不可能发现的。 第11章 "确是缘分,既是妹妹先挑中的,姐姐自然不会与妹妹抢,姐姐家中尚有几副旧头面,改日拿去铺子里打成新鲜样式,也不耽误赏花的。"她说的赏花,是永宁侯府办的赏花宴,姜婳也收到了请帖,地点便在寒碧山庄。 郭飞燕说这番话时,语气里很是带着几分委屈,面上也带着落寞之色,若是往常,姜婳定会傻傻地将东西买下来赠与她,唯恐她回头被旁的贵女耻笑。 可郭飞燕会不会被人耻笑,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这容翠轩里除了这副头面,就没有旁的能入郭飞燕的眼了? 心下这般想着,姜婳面上便也不作假,欢欢喜喜地叫松云递了银子,足足三千两。当着郭飞燕的面将首饰包好,见郭飞燕嫉妒得眼白泛红,姜婳越发觉得这银子花得值。 叮嘱伙计将东西好生送去九如巷姜府,摇着折扇待要出门,抬眸无意间触及宋梓言欲说还休的眼神,这才想起他的存在。 "婳儿可是为着小定那日之事,信了讹传,要同梓言划清界限?"宋梓言一副被辜负后黯然神伤的嘴脸,看得姜婳鸡皮疙瘩抖落一地。 姜婳打定主意早早断了他的念想,让他不能再拿她来做幌子,北辽的奸计便不会再如前世那般顺遂。 听他这番话,显得她多无情似的,姜婳忙撇清干系道:"请宋公子自重,姜宋两家虽合过庚帖,到底没过定,还请唤我一声姜姑娘。讹传我倒是没听着,只是小定那日小女不巧病得起不来床,惹得宋家长辈不喜,连彩锻也没留倒是真的。" 其实对方倒不是刻意不留,即便小门小户的,亲事不成也不至于这般驳人脸面。只是原以为铁板钉钉的事,枯等大半个时辰,最后还没成,宋家长辈气得拂袖而走,没想起这茬而已,她跑得太快,身边想要提点的人愣是没追上,这才落人口实。 这事宋梓言也清楚,甚至为此少见地在内宅发了好一通脾气,除了鱼雁传书哄着些姜婳还能如何,总不能巴巴再给送去,活像姜家多缺这一笔彩锻似的。 是以,姜婳这般说,宋梓言一时竟没想到合适的话来圆场。 见他脸色微沉,向来温润和煦的眸子亦是晦暗不明。姜婳故作不知,继续道:"至于划清界限,宋公子实在是言重了,小女与宋公子本就发乎情止乎礼,并无私交,又何谈划清?不过……" 她眸光闪烁,在宋梓言和郭飞燕之间扫了两圈,端方昳丽的面容更添一分俏皮。 "我倒是觉得亲事不成正是天意,宋公子与飞燕姐姐同游,宛如一对璧人,飞燕姐姐连一副头面都不会同我争,我又怎会同她争这等好事呢。宋公子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往后切莫旧事重提才好,否则将飞燕姐姐置于何地?" 围观者众,其中不乏知晓内情之人,见她言之灼灼,目光澄澈坦荡,便先信了三分。 细一咂摸方觉不对味,众人眸光交错,心中疑窦顿生,似乎姜宋两家亲事不成另有隐情,并非宋家所传,姜家迷信宋公子克妻之说,而是宋公子欲坐享齐人之福,而姜家姑娘不乐意啊。 姜婳不由暗自冷笑,呵,不是喜欢狼狈为奸么,那她就成全他们,也不必等三年了,如今便成其好事,岂不快哉! 宋梓言原本以为,凭姜婳对他的感情,只消当面温言细语哄几句便能把亲事重新提上日程,不料姜婳连独处的机会都没给他,大庭广众之下就把两家的事拿出来说道,且话里话外都在说宋家不对,究竟是恼了他,还是他高估了自己在姜婳心中的份量? 一向胸有成竹的宋梓言,头一回怀疑自己的魅力。 倒是郭飞燕,被姜婳的话吓得面色发白,姜婳是何时发现她与梓言之事?莫非是在因今日的事吃醋,才故意这般说的?她当然不能认下,梓言大事未成,尚且用得着姜婳,若因自己坏了梓言的好事,定会惹他不喜。 郭飞燕稍作沉吟,便直直望着姜婳,眸中泪光闪闪,如清晨草叶上悬而未掉的露珠,面色焦急:"婳妹妹,你误会了,我与宋公子并未相约同游,只是碰巧在巷口遇见,听闻他要好生挑一副头面送你做赔礼,却不知你的喜好,故而叫我一道参详。" "哦?那你方才指着那翠玉头面,是想叫宋公子买给我的?"姜婳见她故技重施,又想同往日那般糊弄过去,却并不按她的套路走,而是给她挖了个小小的坑。 果然,郭飞燕正心虚着,急着撇清与宋梓言的关系,根本未曾察觉姜婳话中玄机,脱口而出:"正是,那副翠玉头面正是婳妹妹喜爱的样式,可见姐姐还是很了解妹妹的。" 宋梓言已经听出来不对,正要开口阻止,姜婳却兀自笑了:"既如此,姐姐方才又为何要强调,买不到这副翠玉头面,便得回去拿旧首饰去参加寒碧山庄的赏花宴?"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看着娇娇弱弱的郭家姑娘,还生着七巧玲珑心,抢了姜姑娘的未婚夫不说,又想抢头面,吃相不佳,嘴没擦干净就想立牌坊,幸而姜姑娘不是个傻的。 第12章 对上众人似笑非笑,窃窃私语的模样,郭飞燕脸颊臊的通红,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姜婳都忍不住有些同情她了,到底还是年纪小,不经事,这么不抗打的模样,跟三年后冷冷叫人给她奉上鸩酒的郭飞燕,简直不能比。 "咳咳。"姜婳清了清嗓子,并不想一次把人给得罪得太彻底,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毕竟她也不知道有没有一天借郭飞燕的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飞燕姐姐无须自责,妹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翠玉头面我确实喜欢,实在舍不得割爱,幸而我与宋公子亲事未成,你们若能结成连理,妹妹必定备一份厚礼相贺。"姜婳浅笑着,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贝齿尖儿,格外爽利。 她这话是诚心的,若是他俩真能成,她不止要送大礼,还得早晚焚香祝祷,叫他们长长久久在一处,别出来祸害旁人才妙。 郭飞燕紧咬下唇,被姜婳一记暴击打得半晌回不过神来,她实在不明白,不过月余未见,那个空长脸蛋不长脑子的姜婳,怎么忽而像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处处是心机。 望着身边同样沉默地望着姜婳背影若有所思的宋梓言,郭飞燕心中稍定,这样的姜婳并不好糊弄,显见得是不会乖乖配合他们的,梓言是否会就此歇了心思? 若果真如此自然最好,她便再也不必担心,有朝一日,梓言大事既成,她得费尽心思与天生丽质的姜婳争宠。 可惜她想错了,宋梓言不仅没有因此心生退意,反而被姜婳激起了斗志,以前的姜婳只是个腹中无物的空花瓶,此时的她却恍如脱胎换骨,气质皎若云霞,似佛前开了光的宝珠。 若能让姜婳心甘情愿助他,必将如虎添翼,比原本的谋划更好,日后他必不会亏待于她,只是不知该如何让姜婳回心转意? 姜婳在前边走着,脚步比平日走得快些,想不着痕迹地拉开与他二人的距离,已是午膳时分,姜婳可不想和两个倒胃口的人一块用膳。 正昂首打量街道两侧的幌子、招牌,看待会儿吃什么好,耳畔充斥着街巷两侧摊贩、货郎的叫卖声,一时竟未察觉身后有人跑马的声音。 郭飞燕侧身一看,原是京中鲜衣怒马的纨绔之一,寿安伯府的二公子孟崇,马的速度不算快,却是直直冲着前边的姜婳而去。孟崇脸朝后不知在唤谁,并未瞧见,郭飞燕暗暗拔下发间金簪,趁人不备顺势在马背上划了一道。 骏马吃痛,当即发狂,撂起前蹄,差点把孟崇甩出去,孟崇堪堪扶住马鞍,才发现前方尽在咫尺的姜婳。 "小心!"孟崇虽性子顽劣,却知道分寸,从不会闹出人命来,否则不等爹爹请家法,姑姑就会先把他剥一层皮。 前边那小子身材纤瘦,没有几两肉,若叫他的痴电一蹄子踢上去,哪还有命在? 绿云听到痛苦嘶鸣的马声也是吓傻了,第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姜婳深深感觉到背上一阵劲风袭来,不消多想,她便知道,下一瞬会跟马蹄亲密接触,只不知她这身骨头耐不耐踢。 苦笑一声,想要躲开,双腿却跟生了根似的,本能地定在原处,并不以她意念为转移,姜婳暗恼,吾命休矣! 突然,胳膊被人大力一扯,姜婳瞬间被带离原处,因着惯性撞到那人身前,马儿堪堪擦着姜婳后背奔驰而过,幸而被马上之人勒住缰绳,在前方数丈远处停下,才没惊到更多无辜之人。 姜婳惊魂甫定,心口砰砰直跳,待萝月和松云开口言谢,她才想起向救她的人道谢。 "多谢兄台出手相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呃……苏玉城!"姜婳一抬眼,被眼前造化尤为厚待的俊脸又惊了一回。 苏玉城愣了一瞬,从她的眼睛才最终辨认出是她,忙将她推至一旁,唯恐被她缠上一般。偏偏天公不作美,怕什么来什么,这一推,姜婳往后退了两步又生生被牵制住,苏玉城拧眉一瞧,原是他腰间悬着的玉佩穗子与姜婳的缠在一处,面色越发阴沉。 他并不想记住这个似一靠近便要缠上他的女子,可她那双眸子太过特别,通透如碧落长空,偏偏又隐着娟慧狡黠,原本自相矛盾,于她身上竟奇异圆融,叫人多看一眼,便忍不住心生探究。 过往数十载,早已教会苏玉城,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美貌女子尤甚,是以对于眼前屡屡叫他出丑的女子,他只想远离,并不愿生出半分绮念。 眼见着苏玉城又要恼她,姜婳很是不服气,她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这般嫌弃过,不由心下冷哼,这回可不是她缠上他的,是他自个儿巴巴上来救她的。 撇了撇嘴,奈何玉坠下的穗子缠得太乱,她一时没能解开,冲松云招了招手,别开眼去,不欲再看苏玉城脸色。 这一看倒是不巧,正好对上宋梓言一脸晦涩难懂的神情,郭飞燕则静静站在他身侧,紧紧攥着锦帕,面色微微发白。 第13章 "婳……姜姑娘认识这位苏公子?"宋梓言身着广袖,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握拳,姜婳没瞧见,却能从他紧绷地唇角将他的怒气窥得半分。 呵,这便气恼了?若是知晓她不止识得苏玉城,还谋划着嫁与他,宋梓言岂不是要悬一尺白绫羞愤而死?果真如此,那感情儿好,她也能少费些心神。 "见过一次。" "不认识。" 姜婳和苏玉城齐齐开口,回应竟是南辕北辙,他就这么想同她撇清干系么?她偏偏更想逗逗他了怎生是好? 刚要当着宋梓言的面演场戏,好叫宋梓言对她不该有的幻想断得彻底些,忽而从巷口那端窜出另几匹马来,个个油光顺滑,跟马背上油头粉面的主子一个模样。 咦?为首那匹马似乎有些眼熟?姜婳顺着马鞍头往上一扫,嗬,可不正是她的好二哥! 显然姜勖也认出她来了,原本准备吹口哨嘲笑孟崇两句的,一见着姜婳,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抽出马鞭子便向孟崇甩去,破口大骂:"好你个黑心烂肺的孟崇!差点伤着我小妹你知不知道?若我小妹少了一根汗毛,我非撕了你的皮不可!" 孟崇惊魂甫定,正坐在马背上琢磨着该赔多少银子好呢,听得好友姜勖如此说,心知理亏,缩了缩脖子,听着呼呼而来的凌厉鞭风,未有丝毫闪躲。 只一瞬,背上便腾起火辣辣的灼痛,似有裂帛之声,锦袍定是废了,可他并不敢叫姜勖赔,这个魔王发起疯来比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偏生皇帝姑丈对姜勖也颇为纵容。 谁不知他家小妹是整个姜家的眼珠子?往常想见上一面都难,只听说样貌出挑,他连是扁是圆都不知,没想到头一回见便叫他栽了大跟头。 孟崇脑子这么一转,下意识地便瞅着姜婳多看两眼,当下眸中一亮,原来京中真有这般绝色,眉似含烟,腰如束素,即便身着男装,亦不减其窈窕婉约之姿。 他要是叫老头子去姜家提亲,不知道老头子能不能答应,可背上火辣辣的疼还在,孟崇想起护妹狂魔姜二,不由打了个哆嗦,将脑中不切实际的绮念抛得一干二净。 "姜二,我真不是有意的,若知道她是姜姑娘,我宁愿自个儿滚下来被马踢,也不敢吓着她呀。"孟崇哭丧着脸告罪求饶,不等姜勖开口,便利索地翻身下马向姜婳告罪,"孟崇无心冲撞姑娘,烦请姜姑娘见谅,明日必备薄礼登门谢罪!" 余下几人也跟着求情:"是啊,姜姑娘大人有大量,往后我等再寻着什么好物件,尽数交给姜二送与你做赔礼可好?" 这个孟崇她听二哥说过的,虽是个不着调的主,却不是什么恶人,姜婳听着马声嘶鸣有异,本就觉着蹊跷,见他确实无意,更无心怪责。 姜勖尤自沉着脸,谁稀罕你们的好物件了,一个个的也不撒泡尿照照,以为他家小妹哪个狗子的东西都收的么! 玉坠下的穗子已然解开,姜婳缓缓踱步,一面细细打量马身,一面随意摆了摆手:"小女无事,孟大哥无需介怀。" 苏玉城见她若有所思地察看马腹,与他上回见着的欢脱模样判若两人,忍不住心生探究,以眼观心,她当是个心中有丘壑的女子,假意倾心,处心积虑要嫁与他,究竟是为何? 他眸光淡淡一扫,将周围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有轻微脸盲症,却对旁人的眼神、表情尤为敏感,那位女子的神色似乎颇为紧张? 他注意到的人正是郭飞燕,她能不紧张么?一时忍不住出手,方才已被梓言发现不说,这会儿竟连一向心宽的姜婳也起了疑,划伤马腹的簪子姜婳定然能认出是她的,是以她只能用锦帕擦干血迹重新簪于发间,并不敢随意丢弃。 可惜锦帕尚在手中,不好处理,万万不能叫姜婳发现才好。 郭飞燕心思一转,顿生一计,若梓言肯替她遮掩,收了她的帕子,她再上前阻止姜婳,定能遮掩过去。 打定主意,便一脸无助地望着宋梓言,战战兢兢地将帕子悄悄塞于他手中,如水的眸光楚楚可怜:"梓言,救我。" 宋梓言眸光一闪,有片刻犹豫,若他不帮郭飞燕遮掩,而是直接将此时和盘托出,姜婳是否会因此与他再续前缘?若他帮了郭飞燕,纵然失了一次让姜婳对他改观的机会,却能让飞燕对他更为死心塌地。 略一权衡,宋梓言便心中有数,正欲将帕子收起来,却听到一声尖叫:"宋梓言!你才要跟我家小妹定亲,怎的今日就收了旁人的帕子?" 姜婳刚发现马腹上一道极短却很深的伤口,便听到二哥这声嚎叫,转过身来,竟发现二哥是冲着宋梓言去的。 只见他一把抓起宋梓言的手腕,那只手里一方锦帕似沾有点点血色,被巷口的穿堂风吹得飞舞抖动,尤为明显。姜婳杏眸微微一眯,那帕子素净雅致,正是郭飞燕素日的品位。 第14章 姜勖向来粗中有细,举着宋梓言的手,恶狠狠地瞪了郭飞燕一眼,冲着大伙儿道:"京中谁不知晓宋家梓言有旷世奇才,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郎君,前几日来吾姜家下定不成,我还着实替小妹惋惜了几日,不曾想,今日便见着他当街与闺阁女子私相授受。" "好个宋梓言!说,你们是何时勾在一处的!"姜勖大喝一声,郭飞燕惨白如纸的面容,抖如筛糠的身姿也不曾让他生出恻隐之心,尤不解恨,拧眉扫了帕子一眼,又添上一把火,"这帕子上为何有血迹?该不会是什么赃物吧?" 吓得郭飞燕一个激灵,忙矢口否认:"什……什么赃物?我……我不知道,你莫要血口喷人!" 郭飞燕不知今日触了哪位神仙霉头,竟如此不顺,马儿没能伤到姜婳不说,甚至没能挑起姜家和孟家的矛盾,若叫姜婳他们发现实情,岂不是要让郭家被姜孟两家同时记恨上? 只一想,郭飞燕便几乎要站不住,姜家背后有晋康帝,孟家背后有孟皇后,同时得罪帝后,莫说要助梓言等大位立从龙之功了,能不能活到那一日尚且未知。 郭飞燕心中叫苦不迭,被逼到绝境,却是束手无策,只能无助地望着宋梓言,期盼着素有急智的宋梓言能助她渡此难关。 可惜宋梓言这会子压根儿没功夫看她,又怎会怜香惜玉。 "姜二哥误会了,梓言并未……"宋梓言素来风清月朗的眉心,此刻蹙得能夹死数十只蚊蝇。 不待他说完,早没了耐心的姜勖瞬时打断:"别乱攀亲戚,我可没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小弟,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要连自个眼睛都不信,还能信你那张破嘴?" 想到方才的画面,姜勖对着这张道貌岸然的脸几欲作呕,别过脸冲姜婳道:"小妹日后可得擦亮眼睛,再别被某些伪君子蒙蔽了去!"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面孔,活脱脱就是平日爹爹训他时的模样,姜婳差点笑出声来,为了让她好不容易威风一回的二哥别破功,生生忍住:"二哥宽心,婳儿再不会对宋公子有半点非分之想,宋公子不安于室,姜家却是高攀不起。" 宋梓言闻言,一口老血自丹田汹涌而上,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郭飞燕,若是目光能杀人,他早已在郭飞燕身上戳出了无数个血窟窿。 姜婳淡淡扫了郭飞燕一眼,事已至此,也算真相大白,她并不想追究郭飞燕是用何物伤了马,又是否存了置她于死地的心思。 锦帕一事,宋梓言和郭飞燕怕是很难再寻着旁的好亲事,如此凑成一对,光宋梓言的报复就够她喝一壶的。 姜婳转身,正要借姜勖的马打道回府,却听沉默许久的苏玉城忽而开了金口:"素闻赤电马通灵性,能识人气息,若为人所伤,必能识出此人,不知孟公子可否借马一用?" 孟崇呆滞了一瞬,这赤电是他心头好,被人所伤他自然心疼,可赤电通人性还能识人气息?他怎的头一回听说? 下意识地忘了姜勖一眼,见姜勖面色无异,当即应允。 姜家和苏家是连襟,同为男子,姜勖自是见过苏玉城的,只是苏玉城会读书,时常将他打击得渣都不剩,是以他等闲不爱往苏玉城跟前凑。 虽不知苏玉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至少清楚苏玉城不会害姜家,于是默许了他的提议。 姜婳兀自愣着,被姜勖拉到一旁,便见苏玉城翻身上马,身轻如燕,随即伏在马背上,贴在赤电耳畔不知在说些什么,姿态如仙鹤折颈。 待马儿似通人性,微微颔首,苏玉城一夹马腹,那赤电马便如一道闪电直直向郭飞燕的方向劈去,飞起的前蹄在朗朗晴空下划过一道流光,如带星火。 "噗通!"竟将郭飞燕吓晕了过去,倚着宋梓言软倒在地,宋梓言长身玉立,故作镇定,面色却是难堪至极。 马蹄在郭飞燕脚踝边一指处堪堪停下,稍有不慎,便能将她细细的脚踝碾成粉碎。 苏玉城稳坐马背之上,居高临下地扫过自郭飞燕发间跌落的发簪,神色淡漠地望着宋梓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光擦是擦不掉的。" 带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气场,苏玉城飞身下马往巷口而去,姜婳一脸膜拜,她向来以为自己的马术算好的,没想到小巫见大巫,跟苏玉城一比简直不够看,回头还得多练练才成。 姜勖的关注点却不在此处,冲着苏玉城的背影张牙舞爪地喊道:"苏玉城你站住!你抱了我小妹的账还没算呐!" 姜婳:"……"二哥,你果真很闲是不是,回头让爹爹给你找点事做可好? 旁人眼中颇有侠义之风的苏玉城,实则是落荒而逃,他并不知晓自己为何这般冲动,一想到姜婳被人始乱终弃的画面,他便忆起那个可怜人,忍不住出手维护。 可惜他此身已陷泥沼,满身污秽,又能护谁呢? 第15章 姜婳则绕道去了前边的百味斋,细细挑上几样爹娘最爱吃的点心,这才抢过姜勖的马,美滋滋地回府去。 至于郭飞燕,姜婳只略略交待萝月、松云去八珍楼二楼临窗用午膳,稍稍盯着些便可。同为女子,见她如此难堪姜婳心下到底有些不落忍,可郭飞燕意图将她踢伤踢残,她还没有包子到要把郭飞燕亲自送回府的地步。 对宋梓言,姜婳自认谈不上半点信任,即便他铁石心肠地将郭飞燕就此丢下,她也不会惊叹,只不能叫人趁乱欺辱了郭飞燕去。 她前脚将马儿交于门房,穿过雕工精巧的垂花门,绕过翠竹珊珊的抄手游廊,匆匆往正房的偏厅赶去,欲同爹娘一道用膳。却不料,二哥后脚便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唤她。 倒是奇了,大好的宰人机会,二哥不去跟那帮狐朋狗友去喝花酒,追着她作甚?亏得他脚力不错,竟还追得上。 略等片刻,姜婳护着手中装着点心的朱漆墨纹八宝攒盒,带着厚脸皮的二哥一道,进得偏厅,碰巧玳瑁正张罗摆膳,便加了两副碗箸。 姜婳去正房跟阿娘撒娇腻歪一通,晶亮的眸子扫过南檐下泾渭分明黑白罗列的棋盘,眼中更增三分捉挟,粉润如早樱的唇瓣不觉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难怪爹娘午时过半仍未用膳,乃是弈棋心意相通,一时舍不得收手。 想必此刻爹爹的心情定然极好,这会子去跟爹爹提起同苏玉城的婚事,七成的把握能提至九成吧? 姜婳自认有几分眼力见,用膳时见缝插针献殷勤,直把爹娘哄得合不拢嘴。 这氛围倒把姜勖吓得闷头扒饭,屁都不敢放,脊背挺得笔直,绛紫色锦袍撑得一丝褶皱也无,生怕被拿来与姜婳比无端被训一通,连原本回来想跟爹娘说的事都给忘了。 用罢午膳,日头正好,姜婳将爹娘请于廊下,亲手烹茶奉上,白玉茶盏里一汪清茶如碧,上头两朵杭州府上等白菊轻漾浮动,煞是喜人。 "爹爹,婳儿心悦苏家玉郎,他若不应,爹爹可否向圣上请旨?"没错,姜婳此言正是为着逼婚而来。 她是有心循序渐进接近苏玉城,博得好感来着,奈何天公不作美,两回巧遇,皆不甚愉快。姜婳寻思着,本就冲着结盟而去,她何必费尽心思投其所好等到苏玉城心悦她才定亲? 左思右想,唯有圣旨不可违抗,若得圣上金口玉言,甭管成婚与否,两人都被绑在一处,她想见苏玉城便不需要任何由头,亦无须守着男女大防。 姜婳越想越觉着,这主意真真是再好不过的,唇畔不由露出几分得色。 岂料,一向俊朗持重的她爹姜衡,忽而一口热茶喷到阑干外的花叶上,咳了好一通,才平复下来望着她:"婳儿就这般喜欢那小子?可知圣旨并非儿戏,若如对宋家郎君那般,日后想反悔却是不成的。" 苏玉城么,样貌人品学识样样出挑,即便以老丈人看女婿的眼光他也挑不出错来,只苏玉城的婚事不是他跟苏家说了算,须得上边点头才成,姜婳无心之言倒是正中靶心。 见爹爹那般行状,姜婳本以为是不成的,可听爹爹话中之意,似乎并未直言拒绝? 当下想也未想,便上前一步,拉着姜衡的鸦青色家常锦缎袍子袖襕,趁热打铁道:"苏家玉郎比宋梓言好上千百倍,婳儿非君不嫁,爹爹若是不允,婳儿便去鹤林寺做姑子去!" 林夫人早听她这般说过,此时倒也不觉得什么,却把一直隐身的姜勖炸了出来:"小妹,话可不能乱说!你若是去做姑子,二哥定搅得鹤林寺鸡犬不宁!不过就是叫那小子抱了一回,怎的就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 "什么?"这下林老爷、林夫人双双起身,仿佛那精美的绣墩忽而生了尖刺,"姜勖,把话说清楚!" 姜勖原是脱口而出,被爹娘这阵仗一吓,才惊觉今日说话又未带脑子。他撇了撇嘴,心中暗暗感叹,果然只有小妹才是亲生的,他在外边杀人放火均是小事,但凡事关小妹,再小的事那也是大事。 姜婳早习惯了他这不着调的模样,懒懒地倚着廊下的柱子,像是被春日的暖阳晒软的骨头的猫,等姜勖把事情娓娓道来,她手中握着的白玉茶盏已然见了底。 虽是事出有因,可她大庭广众之下被苏玉城抱了一下亦是事实,爹爹到底松了口,跟阿娘保证会进宫请旨,姜婳毫不怀疑,若是爹爹不松口,阿娘哪怕亲自进宫去求孟皇后也会尽早将此事坐实。 姜婳给了姜勖一个赞许的眼神,看得姜勖一脸惶恐。她这个二哥还是顶可爱的,日后若是缺银子,她多给些零花也不是不可以。 眼见着此事有着落,姜婳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当即便回屋逗雪衣娘去,心想着待松云回来,在院里绑上秋千,闲时晒书、抚琴、荡秋千再好不过。 姜衡能应下自有他的考量,其中缘由连林夫人亦不知晓,本想明日再入宫,回到书房枯坐小半个时辰,到底绷不住,叫小厮给换上官袍,系着鱼符,一顶小轿便入了宫门。 第16章 晋康帝依旧在丹房里守着那炉新炼的丹药,直到太监通禀,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御书房。 他并不信奉长生不老之术,古来圣贤哪有长生不老的?丹药只是他的一方寄托而已,他于朝事并不热衷,除了后宫佳丽,唯一让他感兴趣的便是道家玄术。若非江山离不得他,他早一身道袍两袖清风寻仙问道而去,哪能憋屈在小小丹炉边被人念叨? 姜衡深知晋康帝秉性,闻得他身上浓浓的丹药味,便也见怪不怪。待晋康帝挥退左右,高轩敞丽的御书房只余他二人,姜衡方禀明来意。 晋康帝向来信任姜衡,大抵是因姜衡此人难得的内有乾坤,却不慕权势,乃上位者得用且敢用之人。是以,即便姜衡提出这般请求,他也只是盯着姜衡凝神细思一瞬,便允诺,甚至当场便拟下赐婚圣旨。 苏玉城情况特殊,虽由苏家教养长大,他的婚事,却无需唤苏放来参详。晋康帝心知,苏放那个老狐狸对这门亲事必定乐意,将苏家和姜家绑在一处,他也能对那老狐狸彻底放心。 只盼着玉城不负他所望,能担起重任才好,否则莫说北辽虎视眈眈,待他身子支撑不住,光那几位叔伯兄弟便能吃人不吐骨头。 翌日,姜婳向林夫人问安之时,林夫人便将此事告知姜婳,旨意虽已拟下,姜衡却不欲影响苏玉城殿试发挥,特请圣上于放榜日后再行宣召。 姜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殿试前几日,她便又回到前世诸事不上心,整日琢磨吃喝玩乐的状态。 殊不知,姜家并非风平浪静,姜衡自认以圣旨压人到底不够圆融,若是苏玉城因此对婳儿心生芥蒂亦是不美。姜衡思量半日,觉得放榜之日,合该再添一把火,咳咳,一段佳话才成。 虽是佳话,可若由他来做,终究不甚妥当,他也拉不下那脸面。于是,悄悄唤来姜勖,细细叮嘱一番,足足抽了两张银票给他,叫他多带几个人去,左右姜勖是出了名的脸皮厚,出丑亦不妨事。 姜勖得了银票自然喜不自禁,却未立刻便走,反倒说了句讨打的话:"爹爹,您这私房钱定是藏了许久方得,若全给了我,下回岂非连请同僚饮酒都请不起,要不还您一张?" 不是他不爱银子,实在是心知他老子平日里手头也不宽裕,是以有此一问。 结果,不仅没招来赞许,倒是被姜衡吹胡子瞪眼地狠狠踹出门去:"滚!" 姜勖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又扫了一眼银票的面额,心下估摸着以苏玉城的身手,他得带五六个弟兄并十几个家丁才合适,唔,最好去军中再请几个得用的。 转眼便到了放榜这日,姜婳心知苏玉城定会高中状元,此后便能喜上加喜,将两家亲事提上日程,她便也能早些暗示苏玉城北辽之事。 见她一早起身,面上便带着笑,萝月特意替她梳了清丽的飞仙髻,配着金镶玉头面,身着如意云纹广袖窄衫,一席团蝶百花烟雾曳地罗裙,比宫中画师《仙官图》中的人物还美上三分。 "姑娘,可要去酒楼看放榜?不知今年春闱,谁家公子能蟾宫折桂。"萝月笑嘻嘻地说着,她心知宋梓言是本届状元热门人选,可她决计不敢这般说,甚至盼着谁能脱颖而出将那负心汉宋梓言比下去才好。 姜婳素来是爱瞧热闹的,往日无事也会偷溜出去找乐子,今日听萝月这般一提,她竟是兴致缺缺地推拒掉。实在不是她不想瞧热闹,一则她已然知晓谁是本届状元郎,二则她实在不想在这个大好的日子见着宋梓言。 她坐在缠着花藤的秋千架上,模仿着府中众人的口音逗弄雪衣娘时,却不知姜勖已然带着一帮小弟生生将苏玉城绑了来,现在已然进了姜府大门。 没办法,谁叫苏玉城的名字写在桂榜第一位呢,旁人还没见着名字,姜勖便带人先下手为强,将才走至半路的苏玉城给掳了来。 苏玉城被几位家丁抬至姜婳院外时,正巧听到里头逗鸟之声,似有十数人之众,好生热闹!莫非,都是等着看姜勖这油盐不进的混小子如何将他绑来的? 只一想他抢来的可是状元郎,开天辟地头一遭,必将被史官记上一笔,姜勖便觉两肋生风,激动地难以自禁,连通禀也忘了,就这般威风八面地将苏玉城带入院中。 直到被姜勖扯下来,苏玉城站立不稳跌倒在院中的石板地上才发现,院里明明只有一人一鸟!他平生头一回正眼盯着姜婳,对她恍若神妃仙子的模样视若无睹,心中盘桓着一个疑问,方才的声音是姜婳发出的,还是那只傲娇的白羽鹦鹉? 姜婳方才只顾着逗鸟玩,丝毫没留意院外的动静,当下被眼前的情形惊得差点从秋千上跌下来,死死抓住秋千索,可怜慌乱中还扯掉雪衣娘一根羽毛。 这会子苏玉城不是该等着看皇榜,簪花游街吗?怎么会被姜勖绑到此处?难道她叫姜勖榜下捉壻,却一觉醒来给忘了?姜婳深深怀疑,不是她得了失忆症,那便是姜勖得了失心疯。 第17章 雪衣娘"嗷嗷"叫着,扑棱着翅膀十分不悦地飞到高枝上,一根羽毛于春风里飘扬而下,擦过姜婳鬓边的发丝,她望着地上一身狼狈的苏玉城,忍不住唇角抽搐,这哪里还有玉郎之姿?二哥实在是太狠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般对待未来妹婿,到底是结亲还是结仇啊? 直到萝月、松云听得动静,从屋里跑出来,姜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神色怪异道:"二哥,谁让你把他放这儿的?" 姜勖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邀功似的道:"不放这儿放哪儿?径直送进你闺房终归不太合适。" 他可不能把爹爹供出来,若叫旁人知晓是爹出的主意,爹爹一世英名扫地不说,他到嘴的银子还得吐出来,白忙活一场。 姜婳见状,无奈扶额,轻巧地从秋千上跳下,挥退了家丁,方才蹲下身子,将苏玉城往旁边一推,指了指青灰色地砖:"雪衣娘方才在此处落下秽物,尚未来得及清理。" 姜勖愕然低头,果然见苏玉城湖蓝色直缀背后赫然粘上了一团不明物,想想平日苏玉城风姿翩翩纤尘不染的模样,罪魁祸首姜勖忽而觉着辣眼睛。 "姜勖!"苏玉城自认是个克制内敛之人,可遇着姜勖这样的蠢物,他觉得自己再忍下去,必得内伤而亡。 "呵……呵呵。"姜勖挠挠头,可即便他把头皮挠秃了也不知该如何收场,只得干笑几声,意图开溜将这烂摊子丢给姜婳。 可他刚抬腿,就被姜婳识破:"站住!" 姜婳眉梢一挑,给了姜勖一记威胁的眼神,随即冲苏玉城无奈一笑,到底男女有别,纵然心中愧疚不已,姜婳也爱莫能助。黑着脸揪住姜勖的衣襟,把他往苏玉城身边一扯道:"人是二哥带来的,二哥不准备带他去沐浴更衣再来说话?" 边说边活动着手腕,大有姜勖若敢逃跑,她定要打断他狗腿的架势。甭管此刻苏玉城作何感想,姜婳推己及人,若是自个儿被人掳来无端躺了鸟粪,必得将肇事者的骨头拆了不可! 说来苏玉城着实无辜,若非她执意要同他扯上干系,他也不会屡次三番出丑,到如今结盟之事尚未谈起,姜婳气势上便不由弱了三分。罢了,待定下亲事,她待他好些补偿一二便是。 姜婳的话在府中比大哥姜墨还管用,姜勖岂敢不听,当下便三下五除二替苏玉城解了绳索,冒着被苏玉城拆房的风险,将苏玉城带回他院中梳洗。 待送走二人,姜婳这才想起被她无意扯掉毛的雪衣娘来,抬眼便见那小东西细小的利爪抓着细枝梢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满眼孤傲。 嗬,这小东西白玉无尘,竟跟苏玉城有些神似。姜婳冲她招招手,它却倔强地转过头去,拿它素日爱吃的鸟食逗它,亦不见丝毫热络,姜婳心中了然,雪衣娘真真是恼了她,没曾想这场气生了数日方休。 这厢姜勖倒算殷勤,张罗丫鬟小厮烧水奉茶不说,甚至亲自将前几日新制未及上身的新衣挑出来,着人好生熏香方让苏玉城换上。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玉城见他全程小意赔笑,也不好过分苛责,去正房花厅与姜衡见过礼方才告辞。 望着苏玉城的背影,见他身正如松,清泠如竹,一身靛青色销金云玟团花直裰更衬得肩宽腿长,行动处似足下带风,姜衡忍不住捋了捋下颚未及修剪的美髯,一脸姨母笑。 驾着姜家备的好马,苏玉城稳踩马镫,心头却思绪纷涌,越发看不透姜婳来。瞧着今日情形,姜勖榜下捉壻之事定非姜婳授意,连姜衡亦作震惊状,是以这场乌龙全赖姜勖一人所为,便是那日于惊马前救下姜婳后,未曾留下同他掰扯的后果? 思及此,苏玉城不禁垂首轻揉眉心,方才与姜伯父虽未将婚事坐实,亦是差不离,苏伯父早前便同他提过,岂有不应之理?更遑论榜下捉壻素来被大晋君民推崇,每三年春闱放榜后,茶楼酒肆便能新出不少话本子。 直至回到苏府厢房,苏玉城脑中犹自纷乱,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对待姜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虽对女子生性抗拒,却也能瞧出姜婳本不是个欲与人为难的女子,正因如此,他才不想耽搁姜婳,一个冷心无情之人合该孤独终老。 苏玉城心里暗自盘算,寻个怎样的由头方能将这尚未定下的亲事早早推掉,却不料,今日一身新衣于红尘里过一遭,比簪花游街更惹眼。 日暮时分,贴身小厮青锋便回来传话,说是京中街头巷尾已然传遍,新科状元郎被姜家榜下捉壻,尚未过定拜堂宴请宾客,便已圆房,出府时锦衣加身,春风得意马蹄疾,实乃金科才子第一人。 苏玉城一听,若他推拒婚事,岂非坏了姜婳清白?女子清白何其重要,他比谁都刻骨铭心,那人不就是被清白二字所累,只能与青灯古佛为伴? 当下便匆匆换去外衫,疾步跨出苏府大门,往姜府而去,想替姜婳澄清这些字字如刀之流言。 第18章 "要说姜大学士着实有城府,新科状元素有玉面郎君之称,若是晚上一步,指不定多少人抢呢,姜大学士先下手为强,没等旁人反应过来已是生米煮成熟饭,啧啧,敢不拜服?" "拜服什么?尚未下定,那姜家姑娘的名声便毁掉,若被夫家看轻了去,日后如何在京中宴请上露面?" 天色已暗,夜风却褪去初春时的寒意,夹着草木花香沁人心扉,街巷里便多了好些游玩赏乐之人。市井之语随风而至,苏玉城听在耳中,脚步渐渐放缓,不知不觉已静默良久。 流言可畏,他尚未推拒,流言便已传成这般,若他此时前去姜府,岂非逼死那位无辜女子?若是流言真这般好澄清,敦亲王便不会在死后十余年仍是臣民口中禁忌。 思忖良久,苏玉城终是转身回府。 "不像话!"姜衡用罢晚膳,正于正房吹胡子瞪眼睛,一边还悄咪咪观察林夫人的反应。 此事定然瞒不住林夫人,是以院中仆妇谈论时,姜衡便未制止,只是万万不能叫夫人将此事算在他头上才是。 林夫人身着藕荷色苏绣月华锦衫,一记眼刀飞来,姜衡忙闭上嘴,林夫人心中暗自冷哼,这会子倒乖觉,早干什么去了? 手指紧握雨过天青色瓷盏,涂着丹蔻的指甲,更显纤指白皙似玉雕,姜衡看在眼中只觉喉头一紧,微微别开眼去,只求夫人今夜别赶他去书房才好。 "玳瑁,将老爷的被褥搬去书房!"林夫人冷哼一声,甩袖便绕过苏绣双面四季团花屏风,歪在跋步床上看棋谱去。 姜衡心里暗暗叫苦,当真怕什么来什么,刚正要去屏风后边哄哄,却被林夫人随手抓起一块玉章丢来,差点砸到他额角,幸而地砖上绒毯未收,夫人素日最爱的玉章最曾受损,否则他又添新罪。 林夫人年轻时便颇有才名,因自幼姝色不凡,与妹妹林晗被戏称"林氏双姝"。琴棋书画自不必说,平素尤爱篆刻,姜衡替她收罗来的大家手笔不知凡几,这枚玉章便是其中之一。 他探出头去,冲林夫人讪笑着:"夫人喜怒,砸中为夫不打紧,若是砸坏夫人的玉章却叫人心痛。此事确是为夫思虑不周,这就去书房面壁思过,好生反省,夫人莫气坏身子才好。" 待他走后,林夫人尤不解气,带着徐妈妈挑着灯笼,去姜勖院里将他训了足足半个时辰,口中干涩方才消气,回头看到枕边搁着的账册,顺口便停了姜勖三个月的月例银子。 听得徐妈妈来传话,姜勖委屈得半宿没合眼,不成,此事岂能全赖他一人?明日他便寻个由头,将爹爹藏私房钱的事告诉阿娘! 姜勖为人阔绰,手里但凡有几两银子,都舍得花在一众弟兄身上,榜下捉壻请几位兄弟并武馆打手帮忙,那两张银票已去大半,剩下些许碎银子哪里够他三个月花销? 翌日,姜婳方才起身,不及洗漱,便听见二哥在院门外哀嚎,正求着松云方他进来。 姜婳不由哂笑,二哥素日懒怠,武艺竟不敌松云。 细一想,方觉她是五十步笑百步,顿时面色微僵,笑意收敛。由着萝月替她拾掇妥当,方才开口许松云放行。 二哥已用过早膳,姜婳也未客套,自顾自慢条斯理品着食案上的杏仁酪并金丝南瓜饼等物,任他滔滔不绝诉苦。听他话里话外透着被姜婳带累,以至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境地,姜婳只觉二哥有此口才,若是去酒肆茶馆做说书先生,定能挣个盆满钵满。 萝月捧来口盅,姜婳漱罢口方抬眼望他,眼中似藏捉挟:"二哥缺银子使,怎的不去寻你那些红粉知己?只消填的数阙好词,自有红绡软枕养着你。" 此话着实戳到姜勖痛处,闻言当即苦着脸道:"小妹切莫取笑二哥,爹爹家规森严,二哥去花楼不过逢场作戏,叫我饮酒尚可,若要填词却是贻笑大方。" 见他面色讪讪,颇不自在的模样,姜婳自知不好深究,整日斗鸡跑马逛窑子固然没出息,可二哥志向不在读书取仕,而在征战沙场,爹娘尚不能应允,她又如何劝二哥上进? 当下便歇了心思,伸出手指冲松云一比划,不消一刻,便见松云自小库房捧出一方紫檀木匣,姜婳示意松云递给姜勖,正色道:"大哥已然外放为官,你我兄妹陪伴爹娘左右,二哥切莫再惹娘烦忧才是。匣子里有一千两,你且先拿去,说来也怪小妹带累了二哥。" 外头传言姜婳自然听过,命且丢过一回,名声这劳什子她当真不在意,只想借此稍稍敲打二哥,盼他日后勿要如此莽撞。若生逢太平盛世,他自可锦帽轻裘浪此生,偏偏不是,或许她是该劝劝爹爹,替二哥正经请位习武先生,大晋与北辽一战避无可避。 饶是姜勖脸皮厚,舔着脸问小妹索银子未觉如何,忽而听到此番推心置腹之言,也不由臊得耳根通红。 往日,姜勖得了银子,少不了请要好弟兄去八珍楼胡吃海喝,今日竟难得捧着木匣回院后,将近个把时辰也未唤人备马。 第19章 春光正好,院中喜鹊于杏花枝头叫得欢快,姜婳一身鹅黄春衫配湘绯色飞鸟描画曳地裙,坐在南檐下琴案旁调琴静心,旭日融融,透过花枝树影洒落面颊,细瓷般的面颊透着淡淡的粉,似山间迟开的晚桃花瓣。 一曲未尽,被萝月仓促的脚步声踩碎,听她语带雀跃的禀报,姜婳黛眉微挑,宫里来人了。 行至正堂外,只见院子中央已摆好香案,姜婳恭恭敬敬跪于爹娘身后,待传旨太监拉长嗓子念完,姜婳膝盖已有几分麻痛。 除却赐婚旨意,帝后各有赏赐,绫罗绸缎自不必说,头面器件俱是民间难得一回见的好物什。 见爹爹对传旨太监颇为熟稔,仍奉上不菲封红,姜婳心中暗自纳罕,不过是一场寻常赐婚,为何与她原先所想不同,隆重得近乎怪异。 晋康帝进来愈发昏聩,早朝惫懒不说,几乎日日泡在丹房里寻仙问道,哪有多余的心思操持普通臣女的婚事?莫非是因爹爹简在帝心,苏玉城又是新科状元的缘故? 即便这般想,姜婳仍觉不踏实,可爹娘神色如常,她便觉着是自己杞人忧天了些,悄悄将心中疑虑压下未表。 圣旨上甚至连婚期也定好,钦天监算过的必是黄道吉日,姜大学士与林夫人一面庆幸少了一桩心事,一面又感慨婚期过于紧迫。 离婚期尚有月余,姜婳不擅女红,嫁衣须得劳烦锦绣阁的巧手绣娘,她只需替苏玉城缝制几件内衫即可,倒也不急。 姜衡却抬脚便叫人备马车,带着林夫人一道,去苏府同苏放与林晗商讨婚事,女方家矜持什么的早已抛诸脑后,这会子林夫人只想把姜婳婚事办得风风光光,叫京中所有贵女皆不敢轻瞧了去。 苏玉城接到圣旨那刻,心中却难以平静,那位是不是早已知晓他的存在,所以特意制造各种误会,将深得帝心的姜家女儿塞到他身边? 嗬,那位在防什么?防他野心勃勃,翅膀长硬会篡位么?可惜他嫌那个位子脏,送与他都不屑要。 苏玉城面色沉郁,回到院中拉青锋喂了半日剑招,他自己出了一身汗不说,可怜青锋只觉上阵杀敌一日其苦痛也不过如此。 "备水!" 苏玉城沐浴更衣过后,草草用过早膳便翻墙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青锋追不上,在院中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急得团团转,要不要禀报苏老爷呢? 午后为了哄雪衣娘消气,姜婳特意带它去后花园的水榭玩,雪衣娘喜欢逗弄水面上掠过的飞虫,好容易讨得雪衣娘欢心,肯让她近身,却被湖风吹得有些头疼,只因她一时任性不肯穿松云拿来的披风。 姜婳回房格外乖觉,将萝月熬好的姜汤稍稍放凉,捂着鼻子一饮而尽,口中辛辣之气着实将寒气驱散不少,姜婳身上暖融融的,早早打起哈欠。 入睡尚早,姜婳便让萝月将灯烛调亮些,她捧着金玉书局新书的话本子,想将剩下的故事看完再躺下,谁知才翻了一小半,便拥被靠着引枕昏昏欲睡。 苏玉城自窗外灌木丛中摘得两枚野浆果,弹指一挥,守在外间打络子、绣娟帕的萝月、松云便歪着脑袋昏睡过去。 悄然翻过未关严实的长窗,苏玉城一眼便见着姜婳长发如瀑,散乱地铺陈在锦枕绣榻上的模样。瑧首娥眉,仿若会说话的眸子乖巧地闭着,樱唇微张,带着无言的惑意,灯下观美人,只觉美人容颜亦仙亦妖,叫人想要靠近却不敢亵渎。 苏玉城怔忪片刻,便回过神来,缓步上前,一身清冷扰得姜婳微微撑开眼皮,看到面如寒冰的苏玉城近在眼前,只以为是在做梦,不由嘟囔道:"讨厌,怎会梦见你?" 听得苏玉城身子一僵,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既不愿梦着他,又何苦费尽心机嫁与他? 待她往锦被中缩了缩,欲翻身继续睡时,苏玉城忽的忆起来意,上前便一手擒住她的肩头,一手握住她的下颚,柔柔的触感竟叫他未敢用力。 苏玉城的手寒凉如冰,姜婳冻得一个激灵,立时睁开眼,睡眼蒙蒙,仰头望着他,面带困惑,仍分不清是梦是醒。若说事梦,这梦未免太过真实,若说是醒,苏玉城近乎有恐女症恨不能离她八丈远,岂会做出夜探香闺之事? 她下颚纤巧,呈现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借着烛光投影在床里纱帐上,竟叫一向冷心自持的苏玉城生出一瞬慌乱,强按下心中涟漪,沉声道:"为何故意接近我,谁指使你的?" 姜婳顿时讶然,杏眸圆瞪,鸦羽般的长睫投下一抹剪影:"若我说没人指使,靠近你只为一男子,你信不信?" 确实是为了宋梓言,不过不为让他回心转意,而为索他的命。 她眸光清澈,神情坦荡,尚未试探,苏玉城便先信了一半,本以为会松口气,岂料心头忽而一沉,像雨天翻飞的雨布上压着块巨石,说不出的烦闷,原来她诸般算计嫁与他,果真不因倾心于他。 第20章 她口中的男子又是何人?苏玉城脑中立时浮现出宋梓言的身影,下意识地蹙紧眉心,又是个傻子,为了叫那个负心薄幸的男子后悔,随意将终身搭进去,值得么? 那人又何尝不是个傻的,被人强要了身子,自家夫婿不仅不替她讨说法,反而懦弱地悬三尺白绫一死了之,偏偏她还为这样一个懦夫守节数十载,守给谁看呢?他宁愿她做个祸国妖姬,也比跟他一样名不正言不顺地要好。 名不正言不顺,嗬,苏玉城几乎要被这素朴的几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恨恨地盯着姜婳,那目光凶得似要吃人,姜婳本能地往床里退,却猝不及防地被苏玉城捞进怀中,死死按住。 这厮发什么疯呢! 姜婳何曾同男子这般亲近过,当即又急又气,抬手便将他往外推,却听他梗着颈项,凶巴巴地道:"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往后再不许想别的男子!" 诶?姜婳觉得有必要早些同苏玉城说清楚,本想留待洞房花烛夜再说的,显然苏玉城已然误会了什么。 刚要开口,苏玉城忽而将她松开,粗鲁地将她按回锦被中,耳根似有些泛红,绷着脸开口询问:"婚后我们便离开苏府单过,我先请飞云观里的道士入府做场法事可好?" 一听"道士"二字,姜婳便生理性厌恶:"不必,我并不信奉道家玄术,不若去佛前请一尊开过光的玉佛镇宅。" 姜婳语气恬淡,眼中的不屑一闪而逝,却被苏玉城捕捉个正着,他心中暗暗生出一丝欣喜,她果然不是龙椅上那人派来的。 她同他一样不喜那群追求长生不老的神叨老道,定然也同他一般不喜沉湎丹道的狗皇帝,只这般一想,苏玉城心头那丝欣喜便如味蕾上化开的饴糖,一点一滴的甜意,直透到心底去。 或许,有个名正言顺、志同道合的娇妻,也不是那般让人难以接受。 "好,便听你的,浴佛节那日我来接你,我们一道去鹤林寺求佛。"苏玉城唇角微翘,京郊不乏名山古刹,他提到鹤林寺,也不过因着一份执念,如若有缘,总能见上一面。 "你……"姜婳很想同他说,这婚事只是个幌子,叫他不必这般入戏,可目光触及他素日如凝寒霜的脸竟有冰雪消融之势,惯常紧抿的唇角也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她忽而又有些说不出口。 姜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也罢,他开心便好,待戎装加身,尚不知要吃多少苦痛方休。好赖他前世曾替她收过尸,暂不拆穿,便权当报了前世恩情。 放榜那日,晋康帝便想好了苏玉城的差事,以他的才学名望,径直送他去六部观政,想必那帮老臣也不会有二话。 只是,苏玉城婚期在即,历练并不急在一时半刻,晋康帝先跟苏放透了底,届时叫苏放撺掇几位得用的老臣上折附议,只待婚期一过,便能走马上任。 夜里,姜婳难得梦着了苏玉城,甚至梦见洞房花烛之夜,他寒霜尽褪,眸色流火,欲同她厮缠的模样。 醒时玉面飞霞,似被星火灼过,待用冷水净面两回,热度方才消退,姜婳悄悄缝了只布偶,将他当作苏玉城,狠狠捶打一番才算解气,都怪他昨夜不知中了哪门子邪,害得她也不正常了。 莫非他同宋梓言一样,面上一派谦谦君子,内里也是一肚子坏水?稍稍一想,姜婳便摇了摇头,绝无可能,他可是会击退北辽、挽救大晋之人,对素不相识的可怜女子尚有恻隐之心,他若是小人,这世间恐怕再无君子。 胡思乱想一通,忽闻萝月在外头禀报,说是郭家姑娘在花厅等她,姜婳研墨的手立时顿住,她来干什么? 不请自来,实非良客,可人已经登门,她若叫人枯等着,便是她失礼,近日流言不少,姜婳并不想给那起子长舌妇茶余饭后再添谈资,只得整理钗钏,带着萝月去花厅。 见到郭飞燕,着实叫姜婳吃了一惊,才短短数日,她怎的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人,颊上胭脂更显颧骨,时人虽不崇尚丰腴之美,却也绝欣赏不来这瘦骨嶙峋几乎脱相的美,若叫宋家挑剔的女眷瞧见,必得给她传出恶名来,又岂会叫她进门? 郭飞燕嫁不成宋梓言,她想看的好戏岂非要提早谢幕?如此一想,姜婳面上便比郭飞燕还心焦,匆匆上前扶着她的胳膊道:"姐姐怎的如此清减?妹妹该早些去瞧姐姐的,上回全因生宋公子的气,才连累了姐姐,你我姐妹万不可因一个见异思迁的男子生分才好。" 一席话说的郭飞燕几欲泪流,果然如宋梓言猜测的那般,姜婳恼的是宋梓言,而不是她郭飞燕,所以宋梓言才叫她巴巴上门来修复关系,留待后用。 对于宋梓言的话,郭飞燕本来心中尚有疑虑,是以连帖子也未下,唯恐被姜婳一口回绝再寻不到由头上门。 此次不请自来,倒证实姜婳对她尚有几分金兰真情,可惜她注定不可能回以真心,她对梓言已是错付,姜婳对她亦然。 第21章 望着姜婳愈发长开的倾城姿容,想起昨日便传遍京城的亲事,郭飞燕心中酸涩不已,又是新科状元,又是圣上金口玉言,姜婳的婚事可谓出尽风头。 可她呢?汲汲营营,为梓言做了那么多事,到如今他非但没个准话,反而正眼都不大肯瞧她了。 郭飞燕心知自己是心思过重,食不知味,以至容色大减,可她生来便不如姜婳好命,姜婳整日拈花绣草,便有父兄替她谋来好亲事,而自己若也如此,只会被妾室姨娘吃得骨头也不剩。 她垂眸讪笑道:"我素来苦夏,今岁热气来得早些,我这胃口便总也不好。" 姜婳心说她昨日还差点染上风寒,哪里就到苦夏的地步?淡淡一笑,也不拆穿,姐妹二人谈着吃食绣品,已是其乐融融,将先前的不快就此揭去。 当初没给郭飞燕留脸面的时候,姜婳就知晓,以宋梓言的秉性,不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绝不会就此罢手,又怎会真叫郭飞燕同她断了联系。 他自己爱惜羽毛,不愿来碰钉子,却将对他一片痴心的郭飞燕唬得团团转,姜婳作为局外人都有些不落忍,偏偏郭飞燕还能装作没事人似的。 "我府中马车坏了,近日未必能修好,后日赏花宴,还请妹妹垂怜捎我一程。"郭飞燕说得楚楚可怜,姜婳却是一个字都不信,什么马车这般通人性? 不信归不信,姜婳面上却是不显,淡淡应下,眼中多了几丝不耐,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是不是该有点眼力见主动告辞? 偏郭飞燕眼见,看到了花厅外朱漆栏杆上停着的雪衣娘,登时眼前一亮,她想要这只雪衣娘已经许久,可惜凭宋梓言的本事也没能搜罗来,或者他从未对此事上心。 越是得不到,她反而越执着,原本觉着这雪衣娘比旁的鹦鹉多了三分玉雪可爱,因着执念只觉姜婳这只雪衣娘比旁的好上十分。 "婳妹妹,你这只雪衣娘甚是可爱,可否借我带回府中赏玩几日?"若搁往常,她定然直接开口要了,即便姜婳不给亦不觉丢脸,可自从她同宋梓言的事说开来,每每想同姜婳争东西,她便有种难言的羞耻。 只是借几日,料想姜婳会应允,谁知姜婳竟摇头婉拒:"非是妹妹小气,偏它昨日贪玩,吹了湖风正病着,姐姐这般瘦弱,若是过了病气妹妹定寝食难安,待我寻只别的鹦鹉替你解闷。" 郭飞燕的马车能说坏就坏,那她的鹦鹉也能说病就病,还能将病气过给人! 好容易将人打发走,姜婳倒也没食言,当日便打发萝月去花鸟集市,花五两银子挑了只杂毛鹦鹉给她送去,叫她好好醒醒神,看她费尽心机争到的究竟是哪路货色。 忆起前世情形,姜婳心下顿生惆怅,那时耳根子软,出于怜惜便对郭飞燕诸般容让,郭飞燕向她讨要雪衣娘,她竟傻傻地忍痛割爱,待实在觉着院中冷情,亲自登门去瞧瞧雪衣娘时,郭飞燕却告诉她雪衣娘清早飞出去玩尚未归家。 自那以后,她便再未见过雪衣娘,当时只安慰自己雪衣娘怕是迷了路,它生的那般玉雪可爱,自有好人家会收养的。如今想来,怕是早已折在郭飞燕手中。 姜婳垂眸,望着轻啄她裙上纹绣的雪衣娘,纤柔的指腹轻轻摩挲它光滑的羽翼,心中暗暗赌誓,今生她定会护住她在乎的一切。 跟国子监的同窗一道用过午膳,苏玉城难得多饮两盏,行动间多了些许随性,一身广袖青衫掠过街巷边的绿荫花影,生生透着种翩然不羁,带着连姜勖也学不来的倜傥意味。 自打被罚月钱,姜勖便收敛许多,加之唯恐未来妹婿记那日之仇,是以于八珍楼三层临窗雅间一瞧见苏玉城清朗秀毓的身影,姜勖忙缩回脖颈,跟人换了位置不说,还叫人把花窗闭上。 却未瞧见苏玉城转角竟去了容翠轩,倒把跟在他身边已有几年,深知他心性的青锋唬了一跳。 望着苏玉城颀长的背影,青锋越想越不得劲,打从昨日圣上赐婚起,公子便透着一股子怪异,昨夜偷溜出府亥时方归,却未立时就寝,而是在院中瞧着将圆未圆的明月风露立中宵,彼时他三急起夜,倒也未发觉那月亮较往日有甚不同。 文人嘛,一时伤春悲秋倒也罢了,怎的今日破天荒进了首饰铺子?公子平生该是头一回进,不会是……买给未来少夫人的? 单是这般一想,青锋活络的脑洞顿时大开,生生想出一则曲折离奇的话本子来,看苏玉城的眼神都变了。阿弥陀佛,原来公子并非不近女色,而是旁的庸脂俗粉未能入公子法眼,这不一旦开窍,无师自通都懂得买首饰讨姑娘欢心了! 苏玉城自顾自地听店中伙计推介,唇角微抿,有些举棋不定。昨夜思量一宿,既要同姜婳共度此生,他便会尽到夫君应尽之责,宠着她,护着她,不叫她受旁人半点指摘。 方才经过如意巷,冷不丁地想起上回于此地救下姜婳的情形,彼时尤嫌女子麻烦,此时却觉情缘实乃时间最玄妙之事。 第22章 容翠轩的首饰头面向来坊间闻名,苏玉城一时没管住腿,待反应过来时,已经在替她挑首饰了。 伙计见他仪容斐然,器宇不凡,料想家底颇丰,便专挑样式繁复华丽做工精巧的摆在他面前,苏玉城却独独瞧中一对金丝点翠蝶钗,只觉蝶衣轻轻颤动之时,像极了她狡黠的眸子外软丝似的弓样长睫。 蝶钗虽常见,容翠轩的却更显巧思,蝶衣格外轻巧,上头镶着的五彩宝石切出无数棱面,苏玉城小心拈起,移至日光下,只觉天下所有美好的色彩皆汇于此,流光溢彩难以言喻。 婚期将近,姜婳从林夫人手中接下诸多铺面,皆是嫁妆单子上列着的,会随她带去夫家,总不好一直由林夫人劳神,她这两日便开始翻账册,试图早日理顺。 姜婳正欲去林夫人院里陪阿娘一道用晚膳,顺便将账册中圈出的疑问弄弄清楚,谁知萝月笑嘻嘻地捧来一方锦盒,一看便知是容翠轩的手笔。 "谁送的?"姜婳目光落在那锦盒上,檀口微张,下颚稍沉,面带讶然。 萝月笑着冲姜婳挤眉弄眼,带着几分揶揄:"是姑爷身边的青锋,说是姑爷今日特意去容翠轩替姑娘挑来的,若姑娘瞧着欢喜,便给他个回信儿,他好回去跟姑爷交差。" "什么姑爷!"姜婳红着脸,拈起一粒金锞子丢在她肩头,佯怒道,"你家姑娘尚未出阁,他是你哪门子姑爷?" "好好好!是苏公子!"萝月笑得乐不可支,只觉自家姑娘口是心非的小女儿情态实在招人疼。 姜婳却尤自羞恼,这小蹄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惯会打趣她。 苏玉城也是,好端端的给她送礼作甚?脑中想起昨夜那一幕,心中暗忖,莫非苏玉城是当定情信物送她的?虽不想他误会,可昨日方才赐婚,今日她便拒收他的礼,总归不太妥当,姜婳寻思还是先收下的好。 不顾萝月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姜婳劈手拿过锦盒,不知苏玉城那木头呆子会送女子什么礼物? 待打开一看,见着里边绛紫色细绒布上静静躺着的一对蝶钗。外头日光西斜,姜婳屋里早早点了灯,盈盈烛光下更觉蝶钗熠熠生辉。姜婳拿玉指随手拨了拨碟翼,顿时眼角含笑,他是拿她当小姑娘哄么? 小姑娘?是呢,她正月间刚满十五,并非十八出阁之际,可不芳华正盛。 萝月一看她眼中亮晶晶的光彩,便知她是真心喜欢,悄悄掩唇一笑,暗道苏公子不仅书读得好,连姑娘家的心思也懂,想来是个知冷知热的,姑娘嫁去必是享福的命。 见姜婳拿着蝶钗,抬手便往发髻上比划,萝月轻咳了一声,方才提点:"姑娘,青锋可还在二门处等着呢。" 一时欢喜给忘了,姜婳有些下不来台,觑了萝月一眼,萝月便蹬蹬跑去书案边替她取来纸笔。 不过送个金钗,还要什么回话,啧啧,男子事儿起来比女子还麻烦。姜婳心中暗暗感叹着,手下却是未停,一手簪花小楷自有一番清逸韵致,皆是姜衡耳提面命逼出来的。 旁的事都好说,唯有读书习字一道爹爹对他兄妹三人要求极严,即使最"不学无术"的二哥亦习得一手好字,只因爹爹信奉字如其人,字写不好,做人便也好不到哪里去。 对这句话,姜婳至今不以为然,宋梓言也写得一手好字,甚至被亲友小辈拿去描摹,可他能算是个人吗? "得君蝶钗,吾心甚悦,侯府花宴,盼君同往。" 苏玉城拿着字条,足足看了小半个时辰,恨不得将每个字都拆开来掰碎了,看她是否知晓他的心意。 可不管怎么瞧,空有状元之才,他也只瞧出姜婳客套知礼,未能窥得半分情意。唔,一对蝶钗便想叫她忘却宋梓言,瞧见他的好,似乎太过强人所难,那他多送些她喜欢的东西好了,睹物思人,终有一日他能填满姜婳的视野,把宋梓言挤得挨不着边。 青锋将字条交予他,便在一旁候着,见他一时含笑,一时蹙眉,恨不能上前把字条抢过来看看上头究竟写了什么,叫公子呆傻成这样。 向姜姑娘求回话本是他自作主张,没想到姜姑娘真回了,公子虽有诧异,到底是欢喜多些,青锋自认先前的揣度无异,公子是心悦姜姑娘的。 "青锋,明日去金玉书局挑几策新出的话本子,给姜姑娘送去。"苏玉城淡淡吩咐,不待青锋回应,便摆了摆手道:"罢了,你不懂,我亲自去。" 一直静候吩咐的青锋,此刻脸上精彩纷呈,不就是话本子么?他不懂,难不成公子是读话本子考中状元的?他唯独看不懂的不过是他家公子,原先多冷心冷情的一人,怎的一夕之间套路这般多,再不复高岭琼花之姿。 到底没有心仪的姑娘,青锋自是不懂,他亦不敢多问。 次日,收到苏玉城送来的话本子,姜婳倒有些难为情,拿人手短,她总该回赠些什么才是,左思右想决定绘幅新鲜花样替苏玉城绣个香囊。 第23章 转瞬即是赏花日,姜婳早早起身盥洗梳妆,身着桃花云雾烟罗衫,腰缠柳绿色绣海棠束带,下配鹅黄色轻绢花团锦簇百褶裙。临出门前,还特意将髻上玉兰花钗取下,换上那对蝶钗,颈上配一串翠玉璎珞方觉满意,迈着轻快地步子进到林夫人院里请安。 林夫人瞧着自家女儿,只觉比春日汴河畔的金柳细枝还婀娜,比山间秾李夭桃更娇艳,一想到她不日便要出嫁,林夫人顿觉心口疼,苏家臭小子若敢对婳儿不好,她定叫姜勖去打断他的狗腿。 一盏茶方未见底,便听萝月侍立门外通禀,只道苏玉城亲自驾马车在外头等着。林夫人的面色这才好看些,眼底盛满了笑意,拍了拍姜婳的手示意她早去早回,心里却暗暗嘀咕,亏那小子知道疼人,比姜衡还强些。 姜婳一出门,便见苏玉城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头戴白玉冠,身穿玄色长衫,腰间玉石锦带衬得他贵气天成,背光朝她望来,面侧发梢似被晨曦开过光,恍如神祇。 头一回见苏玉城如此盛装,姜婳不免有些愣神,旋即赧然别过脸去,心中暗呼妖孽。却不知苏玉城一眼触及她髻上蝶钗,几乎挪不开眼,心中欢喜之至,只觉再无旁骛可入眼。 待姜婳行至马前,冲他施礼,苏玉城神色已恢复如初,眉峰平顺,目光无波,似乎来接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姜婳心头一松,想来她亦是错会了他的心意,送她礼物不过是尽未婚夫婿之责,做给人看的,并非对她有意,幸而她早前未曾点破,否则岂非又要闹出笑话来。 车轮骨碌碌向前驶去,姜婳听得外头喧闹嘈杂的叫卖声,悄悄掀起窗帷一角,瞧见路边支着的简易面摊上,一位相貌粗犷的布衣男子正将碗中浮着的肉片夹给对坐的素衣女子,那女子样貌寻常,眉宇间的神采却给她添上七分柔美。 姜婳原本雀跃的心思,霎时空了一块,前世她有眼无珠痴心错付,今生婚事也不过是拿来算计旁人,是以她终身便与良人无缘么?举案齐眉之乐,寻常百姓尚且求得,于她却是镜花水月再奢侈不过。 目光下意识地扫到苏玉城的背影,阔朗却不壮硕,叫人瞧着总能生出丝丝安心,姜婳唇角微抿,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苏玉城似有所察,忽而回望一眼,姜婳莫名心虚,匆匆放下窗帷。 前路未卜,谁能料定他便不是她的良人呢?待到海清河晏那日,兴许她仍愿同他携手也未可知。 一想到这种可能,姜婳顷刻间乱了心神,心口砰砰直跳,恍若不受掌控。 猛地摇头,将脑中绮念狠狠甩了出去,奸贼未除,昏君当政,她岂能想这些小儿女之事? 一路行至外城,姜婳下了马车,却发现郭飞燕赶在她前边到的,正跟在宋梓言身后两步,不知说些什么。 姜婳勾了唇,她正是不想与郭飞燕同乘,才故意叫苏玉城来做挡箭牌,姜府的马车是可以借给郭飞燕,她却不想再在外人面前同郭飞燕演姊妹情深。 自从两人被姜婳拆穿,宋梓言对郭飞燕便开始烦腻,每每听到郭飞燕提及亲事,这份烦腻便更增一分,他明知事已至此,若要郭廉老狐狸全力相助,他必要今早迎娶郭飞燕。 可一想到,容色绝艳的姜婳原本该属于他,不日却要另嫁旁人,去同旁人耳鬓厮磨、鹣鲽情深,他便觉噬心妒意彷如惊涛骇浪,愈堵愈盛! "姑娘!"随车夫去接郭飞燕的松云四下张望,一眼见着姜婳,面上一喜。 这声呼唤倒是同时引得郭宋二人回眸,郭飞燕眸带错愕,宋梓言却是眸光一亮,随即腾出阴翳,深不见底。 稍作寒暄,姜婳被宋梓言讳莫如深的眼神瞧得心头发寒,幸而表姐出来寻她,才得以脱身。苏家同永宁侯府是姻亲,苏慧如在这寒碧山庄的待遇自与旁人不同,园中仆妇皆知她便是未来世子夫人,对她无不客气,连带着姜婳也收到不少优待。 "表姐可见过世子姐夫了?"姜婳坐在凉亭花影中,一颗一颗拈着高脚多棱琉璃碗中的樱桃煎,眸光落在盛装如花的苏慧如身上,满眼含笑。 这处难得清静,四下无人,苏慧如倒也未觉羞赧,剪瞳藏笑,随意瞥来:"不曾,倒是不及你心急,婚事才定,就巴巴使唤人去接你,满京城也找不出面皮这般厚的姑娘来。" 知苏慧如行事大方磊落,姜婳索性不知羞地道:"左右有圣旨在,他早晚是我夫君,早一日使唤,我便早享一日福气,表姐若肯同我多学学,保证世子姐夫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二人笑闹一番,却不知这玩笑话被隐匿于花影外的苏玉城悉数听去,苏玉城在园中重华楼上望了一圈,没瞧见她的身影,恐她出了什么事,特意来寻,岂料听到这番话。 苏玉城望着眼前重重花影,灿若云霞,几乎要将他整颗心都塞满,原来她很希望他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么?不知婚后她会有哪些小手段呢,向来不喜人耍手段的苏玉城,一时竟对姜婳的驭夫小心机充满期待。 第24章 "表姐稍坐,我去折些柳枝来。"姜婳不想去园子里应酬,一时兴起,便想折些柳枝来编鸟虫。 绕过一段覆着青苔的石板路,姜婳忽而听见一旁厢房里有人说话,这偏僻的厢房,除了借机幽会的公子哥,姜婳想不出旁的还有谁会来,正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她并不想听墙角看别人如何干柴烈火。 刚欲抬脚走开,却听里头女子唤了一声"世子",姜婳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蹲在了墙根下。 "世子无须多言,若不想芰荷将侯爷梦行症之事宣扬出去,便遂了芰荷的心思,奴婢不过是想伺候世子,世子为何这般无情?"女子音色偏柔,语气却是势在必得。 姜婳闻言大惊,她想起来了!芰荷便是前世表姐嫁入侯府前,世子所纳的侍妾,就是她,让表姐与世子间横着一根刺,原来便是凭着这个么? 永宁侯竟有梦行症,这让姜婳不由想起另一个传言来,永宁侯府的侍女多是无家可归之人或是卖了死契,隔一阵便换上一茬架,据说是侯府风水问题,侍女命格压不住侯府气运便会染疾,道士请了不少,却未见好转。 姜婳素来是不信玄术之说的,稍稍一想,便惊出一身冷汗来,只觉和煦春风吹得她脊背冰凉。 里边絮絮叨叨不知说了些什么,待回神,便听里边靡靡之音不堪入耳,世子显然已经收用了芰荷。 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此事竟提前了近一年,姜婳一时顾不上羞赧躲避,心中惊疑顿生,若世事因她重生起了机变,那么宋梓言谋反之事果真仍是三年后么? 心下一急,姜婳身子歪了歪,方觉蹲得久了,腿上发麻,没能稳住身形,一不小心扑倒了墙根下种着美人樱的青花瓷盆,"哗啦"一声,花盆落于阶下摔成数片。 "谁?"世子肖邦彦急急抽身,不顾芰荷尖叫,披衣推门出来,一眼便瞧见墙根下摔碎的花盆,面色沉郁。 肖邦彦目露阴鸷,四下察看半晌,待见着深深草丛里蹦出的一只野猫,才算松了口气。寒碧山庄每月会对百姓开放三日,疏于打理,有野猫闯入倒也正常,肖邦彦整了整衣衫,转身回到屋内。 "如你所愿,明日起你便是我良妾,管好你的嘴,侯爷之事若敢泄漏半点风声,仔细你的性命。"肖邦彦冷冷说罢,出门前又补了一句,"我会叫人送上避子汤,世子夫人入府前,你切莫有非分之想。" 待他走后,姜婳悄悄取下屋顶上一片青瓦,只见芰荷望着门口的眼神充满不甘,姜婳不由暗暗蹙眉,这婢女敢在永宁侯府宴客之日闹出此事,如此有恃无恐,野心必然不小,她能甘心屈居表姐之下只做个妾室? 且不说芰荷手段如何,表姐系出名门,也并非全无手段,只是为了肖邦彦这种衣冠禽兽,有什么值得争的呢? 原本有多看好永宁侯府,得知真相后的姜婳就有多厌恶它,只觉这座清雅的庄园像是件里头藏满虱子的华服。 "多谢!"姜婳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仍被苏玉城扶在臂弯里,今日若非苏玉城身手好,又正巧遇着她,不知肖邦彦又会怎么对付她呢? 姜婳转过脸来,许是靠得太近,只觉面颊擦过一片温热,芰荷尚在屋里,她并不敢乱动,僵了一瞬才沉声道:"先离开此地。" 苏玉城唇畔尚留余香,正呆愣着,听姜婳出声,才想起自己竟然还要她提醒,实在太过傻气,一时唇角紧绷,神色肃然至极。 到了安全之地,姜婳抬眼便见着他这副神情,只当他是不惯同人太过亲近,忙退开几步,谁知苏玉城的面色越发难看。 姜婳心里存了事,并不想琢磨他在想些什么,道过谢便去寻苏慧如,徒留苏玉城一人在湖畔吹冷风,他只觉自个儿比那无痕之风还怅然若失,这个无情的女人,他方才救过她,她为何连多陪他说句话都不愿? 时至春末夏初,寒碧山庄两面环山,当中一汪湖水湖面极广阔,微风自山巅吹来,只见湖畔柳树如娇花照水,纤细柔绿的枝条临风摇曳。 绿树成荫,间或种着些桃李梨杏,正值花开时节,群英争芳斗艳,风过处,片片落英打着旋飞落澄澈如碧的湖面,一圈圈浅浅涟漪荡漾开去,仿如豆绿色绸缎上绣着群芳撒花图。 如此景致,苏玉城看在眼里,却兀自出神。 方才听闻姜婳要来湖畔折柳,本想跟来问问她,昨日送去的话本子她可喜欢,若是合意,改日市面上若有新出的话本子,他便再去替她寻来,也免得她自己借口出府。 谁知,见她走岔了路,绕远了些,想要提醒她,又恐她是特意顺道绕路游园子的,巴巴去提醒倒显得他多管闲事,这般一犹豫,竟鬼使神差地跟了她一路,直到她听到世子的声音。 习武之人素来较旁人多一丝警觉,苏玉城虽离得远,却比姜婳还先听到屋里动静,怕打草惊蛇,是以不好提醒姜婳。 第25章 阴差阳错倒是叫他也听到了侯府中的腌臜事,梦行症虽不多见,却也不到需要堂堂世子拿房里事来遮掩的地步,除非另有隐情,苏玉城几乎稍稍动动脑子,便猜到其中因由。 姜婳那般聪慧狡黠,定然也猜着了,高门大院内的腌臜事何其多,追究起来毕竟不光彩,牵连又多,大晋奢靡之风尤甚,从大理寺到刑部衙门,皆是多一事少一事,民不报则官不究,永宁侯府聪明便聪明在出事的婢女皆是无家可归之人。 只要永宁侯府关起门来,堵住自家上来数百张口,自不必担心东窗事发,只不知姜婳会不会去官府告发呢? 并非他心硬似铁,得知此事他也做不到无动于衷。若他有幸能入刑部观政,自然要替那些命如草芥的可怜女子伸冤,可此事不能由姜婳来揭发,否则京中贵胄将怎样议论她? 苏玉城的衣角被湖风吹得翻卷飞舞,好半晌才抬脚往人声喧闹处而去,总得寻个机会单独同她见上一面,道清其中利害才是。 姜婳一路穿花拂柳,石板路边、太湖石畔遍植奇花异草,一丛紫,一丛白,一丛粉,可谓烂漫如阆苑,她却觉得这些美丽背后似藏着血肉。 回到亭中之时,姜婳额角出了一层薄薄细汗,瞬息便被暖风吹散,只是脊背发凉,唇齿发寒。 苏慧如见她久等不归,只当她是遇着别的贵女一道赏花去了,她若去前面跟人周旋多半事要被人打趣,多久的事了还得做出副娇羞模样,想来便觉无趣,于是斜倚着亭中美人靠眯着眼睛假寐。 听到姜婳的脚步声,似有些散乱,苏慧如几乎立时睁眼,凝眸望去,便见姜婳面色微微发白,冲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苏慧如眉峰一挑,着深宅内院还能遇着登徒子不成? "表姐!"姜婳轻呼一声,急急跨上三级台阶,绣着团花襕边的裙摆给玉白色的石阶平添三分艳色,坐在苏慧如身边,姜婳方觉心中安定许多,峨眉淡拢,细细斟酌着措辞,这才压低声音将无意中撞见之事娓娓道来。 回来路上她想了半晌,总觉纸是包不住火的,即便前世未曾爆发,可表姐这般聪慧,若是嫁入永宁侯府,东窗事发事迟早的事,与其叫表姐陷入那般两难的境地,不如早早告诉表姐,至少还有退路,退婚虽不好听,可里子比面子重要的多。 况且也不单事此事叫人恼恨,就说肖邦彦那个人便是表里不一,人前谦谦君子,温良敦厚,谁知道他竟会助纣为虐,为了堵住荠荷的嘴,便肯收用她,焉知此后还有多少野心勃勃的婢女会借此爬床? 难不成让闲花皎月般的表姐,将自个儿低入尘埃里,整日跟些没见识的通房姨娘争风吃醋,收拾庶子?一想到那个画面,姜婳只觉这般慢火熬人还不如像宋梓言那般给她一杯鸩酒痛快些。 若是她,不消说,当下便要寻个由头同肖邦彦退亲的,之不知表姐怎得想,若表姐愿意当黄盖被人打,起步显得她多事? 姜婳瞧着苏慧如凤眸微敛,面上亦是疏疏淡淡看不出情绪来,可周身的冷意任花树间投射过来的日光也驱不散,心知她事怒急,却不知她会作何选择。 "表姐,你可别犯傻,世子就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你乃是相府千金,圣上膝下无女,你便是大晋最不愁嫁的女子,万万别在这一棵树上吊死。"苏慧如半晌没吱声,姜婳急得口无遮拦,随即轻轻在唇上拍了一下,"啊呸,什么死不死的……" 她这会子是最听不得"死"字的。 苏慧如见状,干涩地扯了扯唇角,拉住她的手道:"婳儿别急,我又不是个傻的,与他统共也未见几回面,你还担心我非君不嫁不成?" 说罢,叹了口气,别过脸望着亭外开到荼蘼的各色春花,目光却飘渺悠远:"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此事我们不便插手,待回头我跟爹爹谈谈,他必会同永宁侯府退亲的。" 姜婳闻言有些错愕,听表姐这意思,是不希望她将此事宣扬出去的,可数十条花儿似的人命呢? 依她原本所想,即便不出面,也得往大理寺或是御史台递上一份匿名状,效果虽比露面指证差些,好歹能招来管事之人。 她张了张口,想同表姐说说这份心思,忽而又住了嘴,婚姻六礼,越到后头两家越是牵扯不清,表姐退亲迫在眉睫,若在这档口将永宁侯府之事捅出去,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旁人,表姐是得知此事之后退的亲? 老永宁侯于大晋有功,永宁侯爵位是世袭罔替,此事闹将出去,即便龙颜大怒也不可能把永宁侯下狱,顶多降为永宁伯,将他禁于府中派太医诊治。 可之后呢?岂非让苏家与永宁侯府结亲不成,反倒成死敌? 姜婳抬眼望着亭后的大槐树,足有两人合抱粗,枝繁叶茂,冠盖如伞,枝叶婆娑间可见已有鸟雀筑巢,两只新燕迅速没于枝叶间,仿佛不知愁。 所以,她要眼睁睁地看着更多无辜女子,丧生于永宁侯府这只巨兽之口吗? 第26章 回府时,姜婳有心事,没叫苏玉城送她,倒是郭飞燕不知怎的哄得宋梓言善待于她,求得宋梓言送她回府,姜婳便坐上自家马车,落得清静。 今日萝月松云被她打发去玩,没跟着她,瞧着她面色不虞,却不知在山庄里发生了何事,也都识趣地没开口打听,而是从马车后边隐匿着地暗格中取出一方描金黑漆八宝攒盒,打开来俱是姜婳平日里爱吃的。 梨干、枣圈、樱桃肉、霜蜂儿、西川乳糖应有尽有,每样皆不多,只能甜个嘴,白的黄的红的看着煞是精致,饶是姜婳原本没有胃口,一片樱桃肉下去也被勾动味蕾,将心中郁郁的烦心事暂时丢开了去。 待回到九如巷,姜婳已在车上浅眠了片刻,撩开窗帷,远远望见姜府门前高高挑起的大红灯笼,姜婳心中顿时一暖。 忽而,"笃"地一声,似有碎石子砸在马车外地木头上,姜婳回眸望去,只见苏玉城一人一马立于拐角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姜婳睁大眼睛,稍稍往外探了探,瞧得真真切切,手执缰绳,端坐马背的,不是苏玉城是谁? 他是来寻她的? 对上苏玉城的视线,虽灯影幢幢看不真切,她却能感受到苏玉城眸中流露出的期待。 姜婳沉吟片刻,想不出苏玉城来寻她是为着何事,以她对苏玉城的了解,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这么急巴巴的来,想必是要紧事。 他隐在暗处,大抵不想叫人瞧见,姜婳一手撑着窗帷,一面扭头看车厢里脑袋正一点一点的萝月和松云,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她悄悄撩开锦绣车帏,跟赶马的福伯说了声要去巷口买窝丝糖,随机不顾福伯瞠目结舌的模样,毅然提裙跳下马车。 姜婳素来任性,偷溜出府都是常有的事,撇开丫鬟和马夫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福伯自认管不住她,只得由着她去,倒是驾车的速度快了些,琢磨着得赶紧回府禀报老爷夫人才成。 今日寒碧山庄赏花宴,名为赏花,实则是同永宁侯府沾亲带故的世家交流感情,由着姑娘公子们相看的,姜勖向来不耐烦这个,去了也是给人当绿叶,他前些年去过一回,后来索性寻各种由头开溜。 姜婳边朝苏玉城的方向走,心里边想着,往后她成了亲,便有了最好的借口不去此种筵席,还能大大方方出门,倒是比待字闺中之时多一分自由。 她轻轻巧巧地走到马前,张了张口,杠想问苏玉城找她做什么,谁知苏玉城先吐出两个字:"上马。" 随机,不由分说,俯下身来,姜婳几乎能看清他寒星般地眸子上长长地羽睫,下一瞬,只觉腰间一紧,被他轻而易举地捞到马背上。 "欸?"姜婳惊呼一声,神情愕然,稍稍转过头去问道,"苏玉城,你要做什么?" 苏玉城轻笑出声,姜婳坐在他身前,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地震荡,他扯了扯缰绳,马儿便极有默契地乖巧掉头。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放心,婚期不过月余,我还没那么急。"苏玉城笑意暄然,"我饿了,带你去个地方。" 姜婳神情顿时变幻莫测,她跟苏玉城就有这般熟,都能开玩笑了?饿了就去酒楼,为了这点子事来寻她作甚,她又不是厨子。 许是茫茫夜色漫天漫地,夜风夹着馥郁花香吹在发梢衣角,让人心中格外放松,姜婳觉得今夜的苏玉城也格外不同,身上的冷意似被初夏暖风吹化了,举手投足添了些许暖意融融。 大晋男女大防已不似前朝那般泥古不化,姜婳自问有几分林下之风,初时有些不自在,可一想到两人到底是已蒙圣上赐婚的,婚期在即,此刻同乘一骑,即便叫人瞧见也不好说他们有失体统。 是以,姜婳很快便放松下来,听他对街巷边的吃食如数家珍,甚至时不时拿沧州吃食做比,姜婳越发觉得从前对他知之甚少,他骨子里并非是个冷心冷情之人。 会在意吃食的人,多少有几分烟火气。 想起初次相遇之时,他对她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姜婳确信他对女子几乎带着本能的疏离,如今怎的就肯主动亲近她? 将此间发生的事在脑中稍稍打个转,姜婳自觉不大可能是因为心悦她,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有了婚约。 单单一纸婚约便能叫他生出这般变化来么? 姜婳心中暗觉怪异,或许像他这般要做大事之人,生性便与常人不同。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心中疑惑尽数抛诸脑后,不管怎么说,从他三番两次送她礼物便可见得,他会是个有担当的夫君,这就足够,她试着去多了解他一些也未尝不可。 原本不觉得,直到被苏玉城带到一家支着油布凉棚的面摊前,姜婳才发现腹中已是空空如也。 店面不大,里头只能摆下两张方桌并几张条凳,已坐满人,姜婳便随苏玉城坐在外面凉棚下。 第27章 店里只一对寻常夫妇忙里忙外,一个和面擀面,一个将白白细细的面丝丢入沸水中煮,兼顾上菜、收拾之余,间或替她夫君擦擦额间的汗。 二人皆着布衣,女子髻上却插着一支金钗,样子简单,却将她略显憔悴的面容衬得精神许多,虽不是多话之人,姜婳却觉得这必是一对恩爱夫妻,简单对望一眼,眼角眉梢的温度便能感染人。 姜婳收回目光,落到苏玉城身上,他却犹自未觉,依然对着煮沸的面汤之上氤氲的白色雾气愣神,不知是在看锅里的面,还是煮面的人。 "你认识?"姜婳忍不住心生好奇,看那二人似乎并不认识苏玉城,不知他为何舍了那么多摊位酒楼,独独带她来这儿。 苏玉城淡淡摇了摇头:"不认识,初来京都之时来吃过几次。豆.豆.网。" 仅此而已?姜婳猜测着,或许是这家的面煮的格外好吃吧。 可待老板娘将满满一碗阳春面端到她面前,姜婳挑了两根,细细一品,却未觉出有何特别之处。 苏玉城默然半晌,待她吃第二口,方才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幽幽道:"若要你选,你想像宫中娘娘那般簪花着锦,还是想像老板娘这般一生一世一双人过最简单地日子?" 呃,吃碗面而已,怎么还扯上人生追求了?姜婳有些愕然,这番话竟是从嘴里说出来的。 见他直直盯着她,眸光熠熠,姜婳下意识地觉着答案对他来说很重要。 身为女子,这种问题姜婳自然想过,甚至跟阿娘说过,她不要嫁给皇亲贵胄在天家威严之下委曲求全,与其拿自由去换锦衣玉食,她宁肯自个儿辛苦些也要寻个一心待她之人。 她原本以为宋梓言便是那样的,可她眼神不好,宋梓言的闲云野鹤只是表象,内心野心勃勃五人能出其右。 "繁花我自己会种,锦缎我自己会买,自然像要选一生一世一双人!"姜婳笑了,灵动温润,如同山间清溪里游着几尾锦鲤,又仿若夏日经风而开的新荷。 她望着忙碌的夫妻二人,忽而知道苏玉城为何会来此处吃面了,那二人身上定有他爹娘的影子,只是他爹娘早已作古。 想到这些,姜婳倒是忽略了苏玉城问这话的用意,脑中浮现出他初时淡漠疏离的模样,越发觉得他像林间一棵全凭自己长成的大树,性子若不冷,早就被族人瓜分吃了。 姜婳不欲提起他的伤心事,便将话题转到了赏花宴上,沉声告诉苏玉城,表姐将与世子取消婚约。 苏玉城这才从满心欢喜中惊醒过来,想起他来找姜婳的正事。 天色已晚,苏玉城本是想跟姜婳提点一二,便各自回府。可见着她跳下马车逍遥肆意的模样,他忽而改了主意,想带她在城中转一转,叫她多了解他一些,或许便能少想宋梓言,多喜欢他一些。 待经过面摊,他却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姜婳自小锦衣玉食,他却无意庙堂,待有一日想要离开京都繁华之地,姜婳肯不肯跟着他呢? 知晓了她的心意,苏玉城几乎立时在心中起誓,此生只娶她一人,绝不负她。 回过神来,见姜婳望着他,神情诧异,苏玉城忙收敛心神,沉声道出他的打算。店中两桌客人叫了几碟下酒菜正推杯换盏,外头童子挑着灯笼穿来穿去,倒不担心被人听了去。 没想到他竟为她考虑这么多,听他将此事悉数揽在身上,却叫她装作不知情,姜婳心头微微一动,眸光也不知不觉软了下来,面上带着担忧,握着木箸的细指不由加了力道,粉瓷般的指甲泛出月牙似的半圈白。 前世她为宋梓言做了那么多,换来的是一盏鸩酒,今生明明是她"算计"了苏玉城的婚事,他却当了真,尚未成亲,便将她纳入羽翼之下,时时想护她周全。 姜婳原以为经过前世之事,她的心肠定然硬了许多,不会轻易被人感动,没想到竖起的心房忽而在苏玉城这里溃散得一塌糊涂。 "那你呢?焉知永宁侯不会狗急跳墙迁怒于你?" 苏玉城心头一动,唇畔勾起一抹温温朗朗弧度,笑意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像极了鸣鹤山上染风的松涛。 永宁侯世子是个极谨慎的人,今日动静落在他心里,未必全无戒心,一旦事情张扬出来,肖邦彦定会心生疑窦,着人彻查。她不急着想法子将自己摘出去,倒是明明白白地担忧起他来,苏玉城心中又是感慨,又是鼓舞。 眼下她肯这般关心他,往后他便有信心,将宋梓言的身影一点一滴从她心底剔除。 "不必担心我,我自有门路,保证不会叫人查到我头上。"苏玉城含笑道,眉宇间是胸有成竹的气势,倒叫姜婳颊上露出一丝窘然。 是了,他既是状元郎,又是苏家人,她又什么可替他担心的? 唔,前世并没有这回事,她是怕他还没来得及投军抗辽,先在这无谓的内耗中折进去,太不值得,才多关心了些,一定是如此。 第28章 这般安慰自己,姜婳心中那分窘迫终于消散了些。 快到巷口时,苏玉城翻身下马,长身玉立,伸出手似要扶她下马,姜婳眼睑微垂,别扭地道:"你别小瞧我,我可跟二哥学过骑马的。" 言罢,不顾苏玉城满脸愕然,避开他,翻身下来,身姿轻盈如燕。 跟苏玉城道了别,姜婳便独自往巷子里走去,心里没来由地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苏玉城走的是科举路子,显然是要做个文官的,前世是怎么轮到他去带兵抗辽的? 彼时她一心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为了让宋家高看她一分,及笄后便多半待在府中侍花弄琴,除了宋梓言之外,对旁人关注甚少,更不会去关注一个素未蒙面低调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苏玉城了。 这个认知,让姜婳心中顿时一片茫然,按惯例,婚期一过,姨丈定会走些门路将苏玉城安插在朝中,不是翰林院便是六部,这跟抗辽几乎扯不上干系。 莫非……苏玉城去的是兵部? 那岂不是要在宋梓言的伪君子爹爹宋坚手底下做事?一旦想到这种可能,姜婳整个人都不好了。 夜游的人多去了夜市,或是河上画舫,巷子里静悄悄的,只闻虫啾蝉鸣。微风拂过,朱漆大门上两只高高挂着的红灯笼随风摇曳,灯光忽明忽暗,姜婳眼睛微微一眯,方觉自己混混沌沌已经到了大门口。 叩响门上古青绿蝴蝶兽面铜环,姜婳忽而下意识地朝巷口回望一眼,直直对上苏玉城幽暗的眸子,他的衣角被风卷起,背后无边的黑暗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显得格外寂寥。 他还没走么? 门一开,姜婳便收回视线,急急抬脚进去,带着说不出的慌乱。 "阿娘?"姜婳回到院中,心下对萝月、松云生出些许愧疚来,她忽而不见了人影,不知她们有没有被娘责罚? 早知阿娘会发现,她定会光明正大叫萝月回来禀报一声,哪像眼下这般,活像她偷偷跟人幽会被阿娘抓了个现行。 姜婳心头一跳,面颊飞上红霞,怕被林夫人笑话,忙拿帕子捂在唇畔,轻咳几声想要遮掩过去。 "听说你买了窝丝糖?"林夫人圆圆的眼眸微微眯着,像天边的弯月,满含笑意地望着她,似乎在问她"窝丝糖在哪儿呢"。 姜婳先是一愣,什么窝丝糖?触及林夫人似乎洞察一切地眸光,姜婳立时想起,这是她丢给福伯地借口。 眸光一闪,扫了一眼长案上天鹅颈花觚里插着的几支海棠,故作镇定地道:"哦,被我吃完了。阿娘若喜欢,明日婳儿特意出府给您买来。" 林夫人笑了笑,似乎接受了她这个解释,默默点了点头,示意玳瑁扶她回去,款款行至门口,忽而转身笑道:"下回再去跟人吃面,别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同阿娘说一声,也省得服侍你的人受罪。" 姜婳惊得张大嘴巴,双腿像是不听使唤似地,动也不会动了,立在厢房中央,望着林夫人即将绕过月亮门的背影,姜婳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羞赧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起什么似的,猛然跑出去,冲着耳房咬牙切齿地叫:"松云!你跟踪我!" 松云闻言,忙出来行礼,本以为夫人直到姑娘的事,难免开口训斥,为了不叫姑娘难堪,她们才特意避去耳房的,谁知夫人没生气,反而是姑娘发火。 只是二公子做的事,她可不敢认,否则下回姑娘哪里还肯带她们出去? "并非奴婢,是二公子,似乎瞧见您和苏公子吃面,悄悄先回来告诉夫人的。"松云急忙解释,她对姑娘再衷心不过,别说没看见,即便看到也只会替姑娘遮掩。 莫非夫人说的没错,正是她们听之任之,才养成姑娘这副性子?她倒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虽比不得其他贵女那般娴静淑婉,只要她自个儿欢喜,苏公子喜欢,又有什么要紧。 姜婳不知身边的丫鬟还有这等见识,她眼里窜出一团火苗,心中暗骂,姜勖那个大嘴巴,竟叫阿娘看她笑话,往后别想从她手里讨银子! 没过几日,萝月捧着百味斋的黑漆描金八宝攒盒,疾步进来寻姜婳,姜婳心知是前几日叫她盯着的事有了结果,见她跑得腮边一层细汗,笑道:"急什么?擦擦汗再慢慢说。" 那么大的事,萝月怎么能不急呢?不明白姑娘为何未卜先知,晓得永宁侯府会出事,叫她特意打听着,可一时出了两件事,着实让萝月吃了一惊。 她也顾不上形象,匆匆拿帕子擦了汗,紧紧攥在手里,便将今日听到的事一一道来。 许是有些惊慌,萝月说得语无伦次,姜婳却还是很快抓住了重点,也终于松了口气。 原先她还怕苏玉城先将永宁侯的事捅出来,表姐再谈退亲不合时宜,难免被人说道。 没曾想,姨母、姨丈爱女心切,当机立断,赏花宴第二日便叫表姐卧病在床,却没透出风声,只请了太医和京中有名的大夫轮番诊治,甚至请了飞云观里的道士回来做法。 第29章 这动静,即便没明说表姐染了重疾,也引得高门大户争相猜测。 永宁侯府自然也派了人去瞧,不知姨丈从哪里寻的药方,竟让表姐病得那么真切,永宁侯府唏嘘之余,两家总算是退了亲,前后不过四五日功夫,可谓是雷厉风行。 表姐从此得自由她自然高兴,更让她开怀的是,解除婚约第二日,御史台最油盐不进的御史便当朝弹劾永宁侯,除残害婢女之外,还列出他占人田地等数条罪状。 唯恐晋康帝不信,三番四次要触柱死谏。 据说,晋康帝当场气得差点将玺印砸在永宁侯头上,丝毫不顾颜面地着人彻查,大理寺地效率突飞猛进,今日便将御史所告之事落了实锤。 对此姜婳很能理解,自晋康帝沉迷丹道,早朝便不再循着老祖宗的规矩,变得随意许多。好不容易抽空上回早朝,竟闹出这般不光彩的事来,换谁不光火? 姜婳高兴地招呼萝月替她拿绣线、藤篮来,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地小调,欢欢喜喜地裁好一方竹青色锦缎,想要替苏玉城绣荷包。 本想绣麒麟花样,却发现委实是为难自己,便取了明纸来,三两下便绘出一幅瓶中插戟图案,他将来是要领兵征战的,便取了吉庆平安的意头。 意头倒是其次,主要是这图样比麒麟好绣多了,以她的手艺,绣上一日应当能绣好,若是多费几日功夫,她也坐不住。 萝月不知永宁侯府的事跟绣荷包有什么关系,可看姜婳选的颜色图样皆不是女子样式,给老爷用的话颜色似乎又压不住,想起前几日她跳车跟苏公子走的事,萝月抿唇笑成一朵花,姑娘终于开窍了。 沉浸在绣荷包中的姜婳,头一回对女红这般用心,却忽略了永宁侯府的事顺利的近乎异常。 倒是苏玉城留了心,却发现原来自己身边一直跟着几个暗卫,武功招式似乎出自大内,几乎不用想,苏玉城便知是谁派来的,不由陷入深深的茫然,他为何会派人跟着自己?从何时开始的?是想保护他还是为了监视? 本想费些心思将他们悉数引出来拔除,可一想到永宁侯府之事,苏玉城又犹豫了一阵,既然那位从暗卫口中得知他要借言官之手揭发永宁侯府,却未阻止,甚至推波助澜,至少说明那位对他暂时没有恶意。 皇帝身边的暗卫对付起来甚是棘手,左右不是敌人,苏玉城便索性睁只眼闭只眼,且晾着,静观其变。 苏慧如少说要称病半年,姜婳少不得要前去探望,给她备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还特意将给苏玉城绣的荷包揣上。 她们在内院,并未见着苏玉城,姜婳听说苏玉城在影园读书,心下好笑,若是旁人中了状元,恨不得日日呼朋唤友饮酒作乐,他倒是好,书还看不够了,不知看的什么书,也不知道歇歇。 因林夫人也在,前几日刚被阿娘打趣过,姜婳不好意思去见苏玉城,便将荷包交给松云,令她悄悄交给苏玉城身边的青锋。 青锋收到荷包,一听是姜婳亲手绣的,欢喜得恨不能当场蹦起来,送走松云便急吼吼地将荷包送到苏玉城手里,添油加醋说了一通,什么姜婳为此熬了几宿,眼睛都熬红了,什么换了好几种颜色才挑了最适合他地竹青色云云。 这般简单地图样,就值当熬几宿了,苏玉城虽不通女红,却也知晓青锋是夸大其词,然则唇角还是不自觉地高高翘起,怎么也落不下来。 虽说偷工减料了些,总归一针一线皆出自她手,他权且收下,不枉他为她费了那些心思。 寻个由头将青锋支出去,旋即将荷包挂在腰间玉带上,上头的图样简单却不失雅致大方,正适合他日常佩戴。 沉着性子又翻了几页兵书,终是忍不住给姜婳回信:"多谢你的荷包,我很喜欢,明日等我送你去鸣鹤山。" 浴佛节要去鹤林寺上香,捐香油钱,林夫人早跟姜婳说好了的,本来约了苏家同去,可出了苏慧如的事,今年苏家不便上山,香油钱也交给林夫人捎带给寺中知客。 姜婳收到信,深呼一口气,颓然伏在书案上,苏玉城若来接她,她定然要被阿娘取笑,可他既然两回提起,必是有事要与她们同行,姜婳不好因一己之私回绝。 叫萝月给了青锋一句回话,硬着头皮想,明日阿娘再打趣她,她便抢二哥的马,不跟阿娘一同坐马车便得了。 却未想到,明日浴佛节少不得遇着各府夫人小姐,容不得她简装出行,稍作打扮就不方便骑马了。 姜婳无暇想这一层,倒是想起鹤林寺中一个特别的存在,据说今年明静师太会讲经,也就是十余年前的敦亲王妃。 自她代发修行起,便青灯古佛鲜少露面,姜婳只听过她年轻时的艳名,却未见其人,心中充满好奇。 鹤林寺在城外,鸣鹤山的山腰上,因山中多白鹤而闻名,寺中也养着许多白鹤。姜婳幼时贪玩,随林夫人前来礼佛之时,曾偷偷跑去逗白鹤,还差点叫白鹤给啄了。 第30章 距鸣鹤山虽路途遥远了些,鹤林寺却仍是常年香火不断,浴佛节这日更是比肩接踵,只因它是京中夫人小姐最信奉的寺庙。 为了不耽搁时辰,姜婳寅时便被林夫人身边的玳瑁唤醒,迷迷瞪瞪由着萝月、松云服侍她梳洗装扮,天际未见曦光,姜府的马车便出了门。 姜婳困极,也没心思打听苏玉城何时到的,左右有二哥招呼他,不至于被冷落。 一条官道直通鸣鹤山脚下,礼佛讲究个心诚,此处便要弃车自行登山。 姜婳在马车上睡了一个多时辰的回笼觉,刚醒不久,草草用过两块枣泥酥,饮半盏清茶,便觉浑身舒畅。 马车一停,萝月便掀开车帏,姜婳弯腰出来,一抬头便对上已经下马正回头望她的苏玉城。 眸光触及他腰间绦带悬着的竹青色荷包,上头绣着瓶中插戟图样,正是她亲手绣的,姜婳顿时莞尔一笑,眉梢微微挑着,露出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丝丝得意。 姜婳故意不看苏玉城,嘴角噙着笑,上前扶住林夫人的胳膊,提裙便踏上登山的石阶。 一级一级石阶,未经打磨,似从山里凿开后便就地铺上,带着石头原本的纹路棱角,年头一长,石头缝间探出些许野草青苔,更添古朴。 走的人多了,石阶上的棱角早已被踩得圆润。 惫懒了整个冬日,又经过春困,才杠爬了一半的路程,姜婳便觉腿上如同绑了沙袋,越来越沉。 虽已换上薄衫,有清爽的山风吹着,姜婳额间仍沁出汗来,抽出樱草色绣芙蓉荷梅丝帕轻轻拭了拭,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爬山。 忽而听到姜勖小跑几步,凑到林夫人跟前道:"阿娘,那边有处凉亭,不如先歇一歇?" 林夫人一年总会来上几回,这点路早已习惯,刚要拒绝,却发现姜勖正冲姜婳挤眉弄眼,时不时还望望故意落在后边不紧不慢的苏玉城。 到嘴的话,打了个转咽回去,林夫人勾唇道:"也好。" 姜勖那表情,就差拿笔将心思写在脸上了,姜婳哪有不懂的,她原本想着快些上去,长痛不如短痛,可既然是苏玉城提出的,她心里便如吃了蜜饯般翻出丝丝缕缕的甜来,她承他这个情。 也是赶巧,亭中休息之人前脚刚走,姜婳回望一眼,见着后边络绎不绝上来进香的人,不由暗暗唏嘘,若是晚一步还真找不到歇脚的地方。 坐在亭中,姜婳临风俯瞰,浮云飘渺,视野却很开阔,她几乎能瞧见远远的如同浮在云间的皇城。 听着姜勖跟阿娘插科打诨,逗得丫鬟婆子咯咯直笑,姜婳不禁勾了勾唇瓣,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忽而被人塞了一块东西,姜婳吃了一惊,本能地拿起来看看是什么,没想到是一小块窝丝糖,被一方素色帕子包着,露出小小的一角来。 姜婳扭头一看,只见苏玉城神色自若地站在她身侧两步远处,正望着远处层峦叠嶂、浮云蔽日地景致,二哥则围着石桌同众人说笑,无人注意到这边地动静。 所以,这糖是苏玉城特意给她带的?偏生要悄悄地给,还要做出一副万事不知地模样,姜婳顿时觉得他这份别扭的关心格外暖人,山风似乎呼啦啦吹到心里去,直把心房吹得鼓鼓的。 想到婚期将近,姜婳头一回对这门亲事,多了别样的期待。 姜婳悄悄把糖吃了,心头像扑棱着一只飞鸟,翘起的唇角一路都没放下,对上林夫人微微诧异的目光,姜婳觉得那窝丝糖似乎在她味蕾扎了根,甜蜜久久不散。 在大雄宝殿上了香,姜婳便随林夫人去后边的禅院听明静师太讲经,都说佛前众生平等,望着止步于前院的男子们,有些不以为然,男女终究有别,俗世如此,佛前亦是如此。 如同男子进不了这后院一样,女子也难进庙堂,若是有法子,她也不至于从一开始就算计苏玉城的婚事。 想起苏玉城,姜婳不由又回头望了一眼,人头攒动的那一团,似乎并没有他的影子,奇怪,连最坐不住的姜勖这会子都没随意走动,他去哪儿了? 约定的讲经时辰已到,明静师太却未依约前来,来的是住持师太,她步履匆匆,稍作解释,便替明静师太讲经。 姜婳本就是冲着明静师太来的,她对研究佛法并无兴趣,趁众人不备,便偷溜出去,像在寺中转转,看当年差点啄了她的那只白鹤还在不在。 谁知,鹤林寺不知何时又扩建了,格局有变,转着转着她便迷了路,寺里的小师傅似乎都在前边招呼香客,姜婳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着,只得听着鹤鸣传来的方向去寻。 白鹤没寻着,她却先瞧见了一身鸦青色水波纹湖绸直裰的苏玉城,他身形一动不动地隐在翠叶珊珊的竹林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亭中喂着白鹤的女子。 那女子肤白如雪,面如芙蓉,三千青丝挽于脑后,只插着一支翠玉簪子,一身青灰色僧袍亦遮掩不住风华绝代之姿。 第31章 她面容哀戚,眼睑微敛,叫人看在眼中却不觉半点愁苦,只觉暗暗生怜。 举手投足尽是优雅,似是受过良好的教养,她气质娴静,姜婳一时竟瞧不出她的年纪。 既着僧尼打扮,必是鹤林寺中之人,鹤林寺有这号人物吗? 被她的倾世容颜惊艳到,姜婳的脑子一时竟有些转不过来,凝眉思量半晌,才恍然大悟,莫非……这便是传闻中的敦亲王妃。 是了,若非生得这般模样,又怎会引得晋康帝做下那等糊涂事,可怜明明是晋康帝染指弟媳,是晋康帝铸下大错,却是顿亲王府遭受灭顶之灾。 十余年过去,京中仍无人敢提及当年之事,姜婳还是从姜勖那里听来的,他那帮狐朋狗友向来口无遮拦。 都说惇亲王是得急病死的,可哪有那么巧呢?敦亲王妃被留在宫里数日,回府当晚,惇亲王便出了事,王妃悲痛欲绝地替王爷治丧,欲在做完七七四十九天道场之后,触棺而死。 岂料,不仅没死成,还传出身怀六甲的消息,为了让王妃把孩子生下来,晋康帝几乎将半个后宫的好东西都搬去了顿亲王府。 可惜孩子没保住,八个多月时,王妃意外滑胎,自此心灰意冷,来到鹤林寺代发修行。 七活八不活,姜婳虽然可惜那孩子,却也知晓,他死了倒比活着强些,否则以晋康帝的秉性,定会不计后果地将顿亲王妃和孩子接进宫去,叫他如何自处呢? 苏玉城没注意到姜婳,他定定地望着亭中的女子,心中一片荒凉。 晋康帝将她丢在这山野间,不闻不问,俨然忘却她的存在,他如今已长大成人,愿意且有能力带她离开,为何她那么狠心,连认都不肯认他呢? 即便过了十余年,她表现得再怎么心如止水,一提到晋康帝得名讳,苏玉城便能清晰捕捉到她眼中浓烈的恨意。 怎么可能不恨呢? 苏玉城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眉心,身形踉跄了一下,笑容惨然。她有多恨项梁,便会有多恨他,又怎么肯认他呢?想到敦亲王妃方才看他的眼神,苏玉城只觉来时的一腔热忱瞬时化为灰烬,终究是他痴心妄想了。 姜婳看着苏玉城眸光缱绻地望了敦亲王妃半晌,随即失魂落魄而去,忍不住脊背发寒,原来这才是明静师太不能讲经地原因。 她选中的夫君,几欲交付真心的夫君,这么多年冷心冷情,原来心里念着的是想要而不可得的敦亲王妃! 连晋康帝都得不到的女人,难怪他连争也未曾争过。 那么前世呢?姜婳想不起敦亲王妃的宿命,直到她死的那一刻,敦亲王妃似乎仍在鹤林寺中修行,她忍不住去想,她以为的救国救民的苏玉城,领兵抗辽,粉碎宋梓言的阴谋,会不会心里藏着跟宋梓言一样的野心,想得到那个位置,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也并非没有先例,前朝高祖便是为了争个女人才举旗逐鹿,最终得偿所愿。 姜婳望着亭中身姿绰约,仪态比白鹤更清傲的明静师太,有些茫然,前世苏玉城为明静师太守身如玉,一直未娶,今生为何会应下他们的亲事呢? 她这才想起,苏玉城从未说过中意这门亲事,他不过是因着一道圣旨不能反抗罢了,这些日子的好不过是做样子给外人看,迷惑晋康帝而已。 心房被酸涩填满,她独独忘了,并没有人监视着苏玉城,若是做做样子,他大可不必事无巨细做得那般真。 姜婳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态,连林夫人同她说话也没听到心里去,只记得姜勖说的话,苏玉城有事先走一步。 他哪里是先走一步,明明是求而不得神伤不能自已,不想被她瞧见罢了。 直到天色渐晚,夜幕上垂着许多星子,姜婳坐在回程的马车上,眸光才终于重归清明。 人人都在争取自己想要的,宋梓言想要这江山,苏玉城是为了美人,而她重活一世本就不是为了觅良人,而是为着护住她的家人,不叫大晋疆土被北辽铁骑轻贱。 他娶她只是一个幌子,难道不是好事吗?正如她最初所愿,说来亦是她自己不坚定,轻易便对他动了心,幸好醒悟得早,否则她真怕自己会成为第二个郭飞燕。 婚期将至,姜婳却觉得整个人都惫懒了,对嫁妆、钗钿皆提不起兴致,相好的贵女纷纷登门相贺亦被她一律推掉,整日不是去园子里作画,便是去水榭中抚琴,以宁静心绪。 自从鹤林寺归来,姜婳便无数次怀疑自己,莫非她设计嫁与苏玉城,并不全是为了结盟,更多的是为了做给宋梓言看,没有了他,她能嫁的更好? 这些时日想起宋梓言,心绪已平和许多,似乎那只是个曾经熟悉的陌生人,做给他看或许不是因为在乎,而因前世求不得,到底意难平吧。 即便姜婳没有刻意打听宋梓言的消息,却也无意间从仆妇口中听说,宋梓言仍中了探花郎。当时只觉好笑,殿试之上,有苏玉城芝兰玉树在前,晋康帝怎的会点宋梓言为探花?看来晋康帝不仅为君不端,连眼光也不好。 第32章 唯一让她困惑的是,宋家竟与郭家定下亲事,即便有她推波助澜的成分在,仍觉得快了些。毕竟以宋梓言的心性,吊人胃口才是他惯做的。 亲事她倒不在意,只不想这亲事让北辽的奸计生出什么变故来,若是提早举兵,眼下的苏玉城可能抵挡? 不怪她把苏玉城看成救命稻草,实在是大晋朝臣骄奢,重文抑武,只有一个镇北侯能抵挡一二,可惜镇北侯曹忠毅腿疾经冬以来越发严重,虽对外蛮得紧,她却很清楚。 是以,她必得在镇北侯腿疾之事宣扬开来之前,将苏玉城早早引上那条路。 姜婳成日惦记这些,竟没发现她身边走动的仆妇少了,连素来叽叽喳喳的萝月也沉默许多。 直到婚期前一日,林夫人大步流星,怒气冲冲地冲进她的院子,从未有过的失态,姜婳才发觉府中的怪异。 姜婳捧着本棋谱,莹莹闪动的眸子望着林夫人,眼中满是惊愕:"阿娘?出了何事?" 难道婚事起了变故?阿娘近日必定忙着替她收拾嫁妆体己,除了婚事,姜婳也想不出来还有何事能让阿娘如此震怒,可婚事是晋康帝下过旨意的,还能起什么变故? 林夫人对上女儿澄澈的眸子,只觉心如刀绞,一口血闷在心田,似隐隐要爆发的火山熔浆。 她的女儿千好万好,为何偏偏婚事上总也不顺,宋梓言那两面三刀的小人自不必提,就连她看着长大的苏玉城,也不知何故轻狂起来。 苏家替他谋好的差事悉数推了不说,成日竟泡在酒楼楚馆里,她得到消息去看了一眼,那烂醉的模样,比姜勖还不如,叫她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他! 可笑的是,府中所有人都瞒着她娘儿俩,连老爷爷瞒着她,她喜滋滋地对着嫁妆单子,听到这个消息恍若晴天霹雳,当下便要与苏家取消婚约。 偏生老爷不允,还吩咐二门,成婚之前不许她出门,林夫人哪能不气?她气姜衡宁可葬送女儿的幸福也不肯去求晋康帝,更恨自己为何没有早些发现苏玉城的真面目! 林夫人来的时候,怀里揣了厚厚一叠银票,她是想劝姜婳逃婚的,可触及姜婳懵懂的眸光,林夫人如被淋了一瓮冰水,登时恢复了些理智。 老爷说的对,圣上金口玉言,这婚事绝无转圜的余地,她怂恿姜婳逃婚倒是能出了这口气,可她不止姜婳一个孩子,有个逃婚的妹妹,龙颜震怒不说,姜勖会做出什么事来?外放为官的姜墨仕途也会到此为止。 姜婳在林夫人气得发抖的身子渐渐平复,面上的表情变幻莫测,终究归于木然,眼中的怒火也被愧疚取代,姜婳不由暗暗蹙眉,阿娘在想什么? 她淡淡扫了跟在林夫人身后的玳瑁一眼,想叫玳瑁给她个提示,她才好对症下药哄哄阿娘,谁知向来伶俐的玳瑁触及她的目光,竟匆忙慌乱地低头,不敢同她对视。 姜婳心中疑虑更甚。 正思索着,忽而被林夫人搂在怀里,力道很大,一边痛哭一边道:"婳儿,娘对不起你!你成亲,娘却只能拿出五万两银子陪嫁,苦了我的婳儿了!" 呃……难道因为嫁妆的事,阿娘和爹爹起了冲突?想起阿娘平时对她偏心偏到胳膊肘的模样,姜婳眼眶一热,无奈地笑了。 "阿娘,您别同爹爹争这些,您已经给了我几处好铺面,难道还要掏空家底给我做陪嫁?我是嫁状元,又不是嫁皇子,再说了,家底都给我,您叫大哥、二哥拿什么娶媳妇去?手心手背都是肉,爹娘待婳儿的心,我都懂的。" 这般安慰一番,姜婳亲手服侍阿娘净了面,见阿娘眉眼顺和,心下才终于松了口气。 依她看,嫁妆银子事小,阿娘多半是担心她嫁为人妇会受委屈吧,可苏玉城是寄居在苏家的,成婚后他们便会搬回自己的宅子,她一成亲便能当家做主,谁能给她委屈受? 母女连心,天性使然,姜婳也不好说林夫人庸人自扰。 林夫人揣着的银票终究没有拿出来,思量着回头作为体己悄悄给姜婳,就不写在嫁妆单子上了。 临走之前,林夫人还特意嘱咐姜婳,晚上别太早睡,她会再过来陪姜婳说说话。 姜婳前世也是成过亲的,自然知晓林夫人为何会来找她,登时脸一红,可又不能说她已经看过了,并不需要,只能含羞应下。 原本没觉得,被林夫人这么一闹,姜婳也无端生出些离愁别绪来,众人皆忙,独她无事,索性撇下萝月、松云独自逛逛园子。 姜婳坐在假山上的凉亭中,居高临下望着园中湖水发呆,湖边绿柳红花,随着碧空流云一同倒映在湖水中,只觉碧澄澄的湖水仿佛水头上佳的翡翠,将枝叶间传来的蝉鸣声也衬得不那么聒噪了。 "唔……啊……表哥……"一串零碎的娇呼自下方传来,姜婳虽未经人事,却也是被上过课的人,初时好奇,略一想便知是怎么回事,一时又是愤怒又是羞赧。 第33章 假山下有一处山洞,时间久了,洞外爬着许多藤萝,姜婳失神良久,连他们是何时过来的也不知。 猜测着定是园中丫鬟小厮来这儿躲懒幽会,心想大可不必,她阿娘治下素来宽和,若有情,求到她阿娘面前去,她阿娘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他们却来此处做出这等事来,多半是哪个丫鬟被甜言蜜语迷了心智。 此风断不可长,回头她得跟阿娘说说,在园中多派些婆子巡逻才是,否则下人闹出丑事来,她阿娘面上也无光。 姜婳本不想继续待着,可她只要一动,必定会惊动洞中鸳鸯,她倒是不怕叫人知晓她一个闺阁女子听了壁角,只是不想看清那俩人的模样,否则她怕她忍不住直接将人扭送到阿娘跟前去。 明日便是她的婚期,成婚前府中闹出这种事,终归不是好兆头,她不想叫阿娘堵心。 姜婳于亭中吹了半晌湖风,眼观鼻鼻观心,默念着清心咒,山洞中终于是安静了。 "烟娘,你跟我走吧,我们离开京城,去一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山洞中,黄大成拥着女子恳求。 "表哥,我是老夫人赐给老爷的,他性情至孝,是不会放我出府的。"女子声音柔婉,似叹息,又带着某种餍足。 姜婳听在耳中,顿时像被人点了穴。 这个声音,竟然是韩姨娘! 韩姨娘同人私会,爹娘知不知道?定然是不知道的,否则以娘的性子,定会放她出府,韩姨娘真是糊涂! 这下姜婳真的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拔腿就往假山下边跑去,洞中人听得动静一阵慌乱。 最终那黄大成躲在山洞中没出来,倒是韩姨娘衣衫尚未穿好,便冲出来拦住姜婳的去路,见到姜婳先是一愣,随机扑通一声跪在假山旁的石板路上,膝盖上的素色布料登时洇出血迹,显然是磕破了皮。 "姑娘,求您不要告诉老爷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您放我和表哥一条生路!"韩姨娘不住地磕头,苍白的脸上是仓皇与绝望。 姜婳寒烟锁雾般的黛眉拧成一团,死死盯着韩姨娘,心头火气几乎压不住,想骂她几句,却又觉得她这个模样实在可怜。 想想平日里,韩姨娘在府中如同隐形人,虽有小动作,到底算不得大奸大恶之人,说起来也是爹爹对不起她,叫她成为爹爹孝敬祖母的牺牲品。 试问哪个女子不想得到夫君的宠爱,即便没有爱,至少也盼着有个儿子傍身,可韩姨娘等了十余年,爹爹连碰都没碰过她,她会做出这等飞蛾扑火的事来,也是情理之中。 "你为何不去求我阿娘给你恩典?"姜婳叹了口气。 韩姨娘一双美目噙着泪,唇线抿成一条,带着倔强的意味,她被林曦压了一辈子,不想像林曦低头,更不相信林曦得知真相后会好心放她出府,而不是拉去沉塘。 即便不想承认,可她心里也清楚,姜婳心思纯善,只要她苦苦哀求,姜婳定会心软。 她猜的不错,姜婳确实心软了,方才想要去告诉阿娘的心思,忽而泄了气,她摆了摆手道:"我答应你,不会告诉阿娘,可你也得答应我,不要继续下去,否则传出丑闻来,我也保不住你,你……好自为之。" 姜婳很想说,韩姨娘那个表哥未必是良人,否则碰上如此绝境,那位表哥为何自己躲在洞中不敢出来,却推一个弱女子出来扛着? 可眼下韩姨娘一心想着她那表哥,未必听得进去,罢了,韩姨娘只要不傻,时间久了,自然能觉出味来,若还舍不得,那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与她无关。 同意了韩姨娘,姜婳自然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可她心里乱的很,实在不知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漫无目的地走着,竟不知不觉到了林夫人院外。 姜婳愕然片刻,稀里糊涂被何妈妈迎了进去,撩开珠帘,走进内室一看,爹爹竟然也在,正揽着阿娘一脸讨好,姜婳忍俊不禁,倒是姜衡尴尬地轻咳两声准备出去。 "爹爹,我有事跟您说。"姜婳鬼使神差地开口,韩姨娘的事不能直说,可留在府中终究是个祸患,姜婳稍作沉吟便道,"不知韩姨娘您作何打算?" 姜衡闻言一愣,被女儿撞见的尴尬登时烟消云散,拧眉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韩姨娘来了?" 虽觉怪异,可韩姨娘到底是府中数得着的人,姜婳出嫁前关心一下也属常理,姜衡暗自猜测,莫非女儿对他不放心,怕出嫁后,他会进韩姨娘的屋子冷落夫人? 按理说他房里的事是轮不到女儿插嘴的,好在姜衡素来盼着女儿有主见,倒也没觉厌烦,只是好奇自个儿哪里做得不对,叫女儿生出忧虑来。 为保姜婳安心,姜衡扫了林夫人一眼,方才云淡风轻地道:"她是你祖母赐的,你祖母与世长辞,若放她出府她也没个去处,年纪也不小了,好歹伺候过你祖母一场,便留她在府中养老罢了。" 第34章 有些话姜衡不便对女儿说,林夫人却明白他未尽之意,抬手在姜婳光洁的额角弹了一下,打趣道:"你不放心韩姨娘,还不放心你爹么?这么多年,就连你祖母在世时,他也未让我寒心过,现下更是不会,你且安心出嫁便是。" 一提起出嫁二字,林夫人面上的笑意瞬时有些僵硬,翘起的唇角也不知不觉落下来,望着姜衡的目光带着埋怨。 姜婳垂眸,掩饰住心中无奈,倒也没瞧见林夫人的神情。 还是她太天真了,韩姨娘的事哪是她轻描淡写一句话能解决的? 原来韩姨娘的担忧不无道理,爹爹确实没打算放韩姨娘出府,因她不存在威胁,娘也不介意多个人嚼用。 她倒是有心早些将韩姨娘弄出府去,可那毕竟算是爹爹房里人,她又不好直言韩姨娘的去留,更不可能告诉爹爹韩姨娘心有所属。 姜婳暗暗叹了口气,只得等出嫁后,另做打算。 夜幕降临,玳瑁身着葱绿色夏裳,手里挑着一盏莲花琉璃灯,林夫人捏了捏袖笼中的东西,徐徐走进姜婳院中。 母女二人说着体己话,屋里服侍的人被林夫人遣至门外。 "婳儿,你年纪轻,切不可由着他的性子,最好守到十八岁后,身子长成了再给他,否则生产必会让你身子受损,娘不忍心啊。"林夫人叹着气,语气里带着无法言说的喟叹。 只要婳儿守住身心,两年多的时间,她定要想出个万全的法子,让婳儿同不堪大用的苏玉城和离! 姜婳本以为林夫人会同前世那般,直接将春宫图给她,谁知阿娘竟是劝她不要与苏玉城同房。 虽然她本来也没这打算,可话从阿娘口中说出来,还是这番语气,姜婳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按着大晋母凭子贵的习俗,阿娘不是该劝她早些生下嫡子稳固地位吗?毕竟圣上只是赐婚,并没说苏玉城以后都不能纳妾。 不管阿娘是出于何种原因说这话,终归是为了她好,跟她自己的打算又不冲突,姜婳怔愣片刻便欣然应允。 林夫人这才安心离去,直到那盏莲花琉璃灯发出的暖黄光晕渐行渐远,姜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阿娘她是不是忘了什么事?还是特意不给她看的? 没等她想清楚,奶娘彭杨氏便进来催促她早些安寝。 这一日,天边刚泛出鱼肚白,姜婳已端坐妆奁前,由着仆妇替她梳妆打扮,听着全福人口中滔滔不绝的祝词,姜婳有些恍惚,眸光徐徐暗下,落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发呆。 被二哥背上花轿之时,姜婳似乎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微微蹙眉,按下心中的不适,便见着眼前一暗,大红素面锦缎轿帘被放下,遮住了她透过流苏盖头边沿望出去的视线。 前世上花轿她是欢喜的,今生却有些怅然,纤细的手指紧紧握着,她才慢慢镇定下来。 到得苏家门口,鞭炮声似乎炸在耳边,久未出门,姜婳被这喧闹声震得有些发懵。 喜娘将大红绣球一端绢带递给她,姜婳紧紧地握着,挺直脊背抬脚跨过苏府大门,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浓浓的酒气原来离她很近。 是苏玉城吗? 姜婳微微蹙眉,大喜的日子,还不到宴客之时,他怎的饮了那么多酒? 脑中没来由地闪过,那日在鹤林寺后边的竹林中看到的他黯然神伤的模样,姜婳心中莫名一紧,他就这般不乐意这门亲事么?见过那人之后,连在外人面前演戏都不肯? 姜婳在喜房坐了半日,除了镇北侯府的独女曹采芙来陪她说了会儿话,再无人来。 前院弦管和鸣、觥筹交错之声,隐隐传至后院,姜婳更觉着喜房冷清得很。 明明在苏府,她姨母家,她却头一回不好随意走动,连去寻表姐说说话也不成。 心中千万遍告诉自己,嫁给苏玉城不过是为了跟他联手,查出北辽计谋,揭穿宋梓言,挽救大晋。 可真到了这一刻,真真切切地坐在喜房中,一个人扯下盖头,望着烛火摇曳,烛泪殷红仿若滴血的喜庆凤烛,姜婳心头的委屈却忽而排山倒海袭来。 萝月、松云似乎知道些什么,是以除了送来吃食,根本不往她跟前凑。 唯有奶娘彭杨氏,时而进来宽慰她,说些叫她收敛性子,待姑爷温柔些,好好过日子的话。 待到日影西斜,外边天色一点点黑透,姜婳的心也一点点冷下来,勾起唇角,自嘲一笑,不是她的终究不属于她,她原想着怎么拒绝苏玉城,这下可好,苏玉城来都不来,她内心的纠葛全成了笑话。 想到明日整个京城都会传遍,学士府的姜婳千方百计嫁给状元郎,状元郎却连喜房都没进,看也不想看她一眼,她扶着凭几的手便越发冰凉,甚至止不住地颤抖。 第35章 喜房中服侍的人已被她遣出去,萝月、松云应是在耳房收拾她的箱笼,四下无人,姜婳清亮的眸子骤然起了水雾。 是同她饮了合卺酒,在她最欢喜的时候送她上了黄泉路的宋梓言狠一些,还是洞房的戏码都不肯演,叫她活生生成为全京城笑话的苏玉城更冷情呢? 凤烛毕波一声爆出烛花,姜婳有些心灰意懒,仰起头,不叫眼泪落下来,一个人也没了演戏的兴致,不想叫萝月进来替她更衣,她自个儿卸了钗环,褪去外衣,神色郁郁地拉过柔软顺滑的蚕丝被睡去。 "哐当"一阵关门声,姜婳猝然惊醒,一阵浓郁的酒气熏得她几欲干呕,零碎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进了内室。 姜婳拥被坐起来,抬眸一看,只见苏玉城一身枣红色圆领袍,脚蹬云纹皂靴,踉跄地在屏风处站定,摇摇晃晃,目光恍惚迷离地望着她,似乎想看清她是谁。 呵,人都喝迷糊了,是来刺激她的吗? 姜婳又一肚子的话想骂,唇瓣翕翕,终究没有骂出来。 苏玉城却抚了抚闷痛仿若擂鼓的额头,踉跄着向她走来,姜婳闻不得这酒气,又有些说不出的紧张,顿时呼吸一窒。 本以为苏玉城是来同她约法三章的,谁知这厮忽而握住她的手腕,倾身向前,将她堵在床头的大迎枕上,酒气喷薄在她耳边,热腾腾的。 "娘……娘子,怎的不……不等为夫?我……嗝!终于娶到你了……嗝!"苏玉城支撑不住,猝然将头垂入姜婳颈间。 呼吸的热气,把姜婳唬了一跳,大力将他推开,苏玉城一个趔趄跌坐在地,抬眸望过来,委屈、愤怒,又茫然。 望着地上烂泥似的苏玉城,姜婳一阵恍惚,这个为了女人醉成酒鬼的男人,真的是前世替她收尸的战神苏玉城吗? 姜婳气急反笑,眼神犀利地盯着他,沉声吼道:"苏玉城,你这样只会饮酒,算什么男人?心悦她便设法去娶她呀,你这样,真的叫我看不起!" 苏玉城成日里醉着,就没几时是清醒的,仿佛醉了便能忘记,他是个爹不疼娘不要的累赘,是个无人敢提起的禁忌。 暖黄色的烛光下,他的娘子恍如明珠生辉,乌发如墨披在肩头,一双眸子一如初见时那般灵动。 见姜婳嘴巴开开合合,说的什么一个字也钻不进他脑子里,苏玉城有些委屈,他喝成这样,娘子为何不来关心两句? 独独听到"看不起"那三个字,像点燃了他内心深埋的引线,苏玉城眼中顿时腾起狂风暴雨般的怒气。 "连你也看不起我?"苏玉城一手撑着地面,姿容慵懒,唇畔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呵……" 苏玉城笑得凉薄,他生平最怕被人看不起,纵然他学识再高,也换不了这一身污秽血脉,除非生命终结。 连她也看不起他么?那便随他一起坠入地狱吧。 苏玉城腾地一下站直身子,大步上前,气势汹汹,眼中仿佛藏着一只巨兽。 "你……你要干什么?"姜婳蹙眉,眼中却带着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惶恐,她本能地叫出声来,"别过来!" 声音高亢,带着些尖利,惊动了耳房值夜的丫鬟。 姜婳刚听到开门声,便听苏玉城怒吼一声:"出去!" 外头的脚步,便如退朝般散开去,姜婳心中一凉,她怎么忘了,这里不是姜府,而是苏家,苏玉城,她的相公,才是这里的一家之主。 外力是指望不上了,待苏玉城反应过来之前,姜婳迅速起身,来不及披上外衣,正要拿脚凳砸他,把他逼出去。 却猝不及防被满身酒气的苏玉城抱住,一把甩到喜床上,姜婳闷哼一声,眼疾手快地抄起枕下短刃,擦过他的衣袖,带出一串血珠。 "苏玉城,你清醒一点!" 姜婳一声大喝,她无意伤害苏玉城,那匕首本是为了划她自己的手指,应付明日一早来检查落红的婆子,没想到用在发了疯的苏玉城身上。 猝然的疼痛,姜婳的怒吼,总算让苏玉城稍稍清醒了些,眸光清明了一瞬,下意识地扫了扫喜房中的陈设,又染上迷蒙茫然,似乎正在思索他为何会在此处。 见他方才还一副兽性模样,此刻脸上的神情却茫然无辜如孩童,姜婳心中的怒气顿时消散,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刚要问他方才是发什么疯,却听他"哇"地一声吐出来,喜房中酒气更浓了,除了酒几乎空无一物。 姜婳黛眉紧紧蹙着,这个人是有多不爱惜自己,空腹饮这么多酒,当自己是酒坛子么?难怪醉成那般模样! 眼下哪还睡得着,姜婳一面将匕首藏起来,一面唤值夜的丫鬟进来清理,远山般的秀眉蹙成一团,屏住呼吸,快步行至窗棂旁,急急推开糊着桐油纸的冰裂纹窗扇。 第36章 沐着初夏沾染花香的清风,姜婳绷紧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近乎贪婪。 待胸腔中浊气吐尽,姜婳方才唤人将苏玉城梳洗一番送去书房,自己则匆匆去了耳房,自箱笼中寻了件海棠红掐杏红芽边的素面短衫,配豆青色百褶裙换上,这才从萝月手中接过醒酒汤,匆匆去书房看苏玉城。 苏玉城梳洗时,又趴在铜盂边吐了一阵,遣走仆婢,换上熏过香料的素色长衫,独自躺在书房长窗下的罗汉床上吹风,方才感受到随着酒劲散去,理智正一点一点醒转。 这些时日,他一时深陷矛盾中,心口两个小人打了数十日也未分出胜负。 一个叫他顺从心意,把姜婳娶回来好生善待,一个却质问他,身份永远见不得光的人哪有资格拥有幸福?姜婳自小活在阳光下,他却如同被人随意丢弃荒野的种子,生死都无人在意,他哪里配得上姜婳? 哪怕生出一分亲近的心思,都仿佛是亵渎。 自那日,那人拒绝与他相认,拒绝承认他的存在开始,苏玉城便知晓,一个内心荒芜扭曲之人是无法给予爱的。 明知该放手,终究舍不得,拖到今日,依旧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待她,一想到有朝一日她得知真相,会以怎样鄙夷嫌恶的眼神看他,苏玉城便觉一颗心被人狠狠揪住,有种令人窒息的无望。 宴席上,他对所有来恭贺之人送来的酒,来者不拒,仿佛只有醉了,才能洗清血脉中的污秽,才有勇气去看她一眼。 他只记得,宴席方散,他双腿便如不受控似的,完全不需思索,直奔喜房。 可真到了喜房,他做了什么? 苏玉城从窗外树影幢幢的庭院中收回视线,落到微微有些异样的手臂上,他只知道这一刺唤醒了他的神志,可姜婳为何刺这一刀,他却如何也想不起来。 他到底对姜婳做了什么? 额间一阵钝痛,仿佛脑中一根弦被人狠狠拨了一下。 苏玉城笑得惨然,带着莫名的清嘲,挨这一刀,便足以证明,他想做什么都是没能成的,她不愿亲近他,终究是对他失望了吧。 不是他的,果真是强求不得,今夜借着酒劲亦未能动她分毫,或许正是天意,他该放手的。 姜婳一推门,便见到他这副黯然神伤的模样,跟那日在鹤林寺竹林中的他,如出一辙,她不由心头一紧,瞬间闪过的酸涩她几乎来不及细品,便消失无踪。 脚步顿了一瞬,姜婳便恢复如常,恍若未觉,笑盈盈地端着醒酒汤上前道:"夫君可好受些?快将这醒酒汤饮了,免得明早头痛。" 明知苏玉城心中另有佳人,绝不会同她做一对想扶相持的恩爱夫妻,姜婳心中也打定主意待他好些,不能做他爱的那一个,至少要成为能令他信任的一个,否则宋梓言之事她如何同他说起? 苏玉城闻声望来,只见她乌发如云,尽数散开,铺在肩头、衣襟处,直直垂至腰下,随着步履移动,发丝柔柔摇动,仿佛挠在他的心上。 她澄澈的眸子里,看不到半点嫌弃,仿佛方才喜房中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让苏玉城的心真正跌入谷底的是,她眼中除了关切,连一丝羞怯也无,仿佛他不是他的夫君,而是好友。 "让娘子费心了。"苏玉城语气淡然,接过姜婳手中的醒酒汤,垂眸一饮而尽,随手将天青色瓷碗搁在床沿,眼睛望着窗外,"夜已深,娘子自行安歇吧。" 这意思就是不会再去喜房扰她了? 姜婳狠狠松了口气,明日京中多少人笑话她她管不着,她只知道今夜能睡个安生觉,不必找借口跟苏玉城保持距离了。 她光顾着低头窃喜,殊不知苏玉城悄然回眸,将她面上喜色尽数看在眼中,原本淡漠的眸子越发黯然。 待她微微欠身,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苏玉城忽而抬手,想要拉住她,最后一回想要顺从自己的心意。 可还未触及她的衣衫,臂上伤口牵扯的疼痛,便让他重新恢复理智,手臂就这么僵在虚空里,看着她毫不留恋地跨出门槛,方才认命似地颓然落下。 夜风萧然,喜房中异味已然散尽,细心的萝月正倚在香笼畔打扇,似想叫那清爽的果香散发的快些。 此刻姜婳全无睡意,想到苏玉城今日的行状,连日来盘桓在心头的怪异,仿佛都找到出口。 "萝月!"姜婳沉声唤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肃然,待一脸小心翼翼似有所察的萝月近前,才继续道,"姑爷今日这般模样,你似乎并不吃惊,近日我总觉你们有事瞒着我,眼下还不打算说么?" 萝月闻言,身子一抖,想到夫人的叮嘱,更是抖如筛糠。 "记住你是谁的人,若还不说,明日我便叫人牙子来把你领出去,到时可别怪我不念旧情!"姜婳治下一向和善,哪里说过这般重的话? 第37章 听在萝月耳中,如同平地惊雷,猛然跪下,脸上带着莫可名状的决然:"姑娘,奴婢说!" 她紧紧咬了咬唇,姜婳也不急,纤长如葱段的玉指漫无目的地梳理着帐勾下方的流苏。 "姑爷他……他自与佛节起,便仿佛转了性,整日流连花楼酒肆,连二公子也没像他那般泡在酒缸里……"萝月娓娓道来,少不得带上个人情绪,话里话外透露着为姜婳不值,左右把事情囫囵出来了。 姜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前些日子,身边人的异样皆源于此,亏得二哥那急性子竟然也没来她跟前鸣不平,怕是早被爹爹禁足了吧? 她还担心今夜未同苏玉城圆房,京中名媛贵妇会笑话她,原来她早已成为全京城的笑话,只她自己被蒙在鼓里。 这回她彻底没了思想包袱,和衣睡去,甭管苏玉城作何打算,皆留待明日应对也罢。 翌日,阳光正好,姜婳梳着坠马髻,插着一支累丝金钗,站在院中树荫下,拿细细的竹枝逗了会儿锦鲤,便动身去正房。 苏玉城父母早亡,按理说她是不必去给公婆敬茶的,只是姨母姨丈养他这几年,也算半个公婆,即便苏玉城不见人影,姜婳仍觉该去姨母面前露个脸。 敬茶倒是其次,她更想知道,对于苏玉城最近的转变,姨母姨丈是个什么态度。 "岂有此理!"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苏放怒目圆瞪,将手中抿了一口的茶盏重重拍在紫檀木刻宝瓶纹的方桌上,"婳儿莫怕,你如今是他的发妻,他如此胡来,你只管将他带回来关起门来教训,我和你姨母保证不会说半个不字。"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望了姜婳的姨母林晗一眼,那眼神,颇具戏剧性,让姜婳无端端想起茶楼戏台上的青衣,顿时将她抛进云里雾里。 林晗从善如流,气冲冲地道:"不错!你只管将他抓回来,成亲第一日便不见人影可怎么了得!待会儿姨母便叫几个人随你同去,哦,我叫李妈妈打听过了,眼下他应当仍在玉香楼。" 啥? 姜婳秀眉一挑,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他们明知道苏玉城在哪儿,却还不紧不慢地等她来了才发作,总觉得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既视感。 说来姨母姨丈到底不是他的亲生爹娘,供他吃穿读书倒还行,饮酒作乐之事确实不便插手,姜婳头一回感受到新身份的便利。 不管姨母有何目的,终归同她不谋而合,为了叫苏玉城早日振作去投军,她也不能由着苏玉城这般胡来,宋梓言的亲事已生变故,谁知道今生还有没有三年给她韬光养晦? 说干就干,姜婳也不怕人笑话,扭头便带着数十家丁出了门,雄赳赳气昂昂赶赴玉香楼。 却没看到林晗抹了一把汗,扭头跟苏放咬耳朵:"这能行吗?" 苏放将茶盏重新捧起,慢悠悠颇为闲适地吹了吹茶汤上头浮沫:"怎么不行?房前教子,枕边教夫,玉城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婳儿也是个好孩子,多好的姻缘,玉城只是一时想不明白,想用这种方式抗议婚事,等他看到婳儿的好,自然不会如此浮躁,你且等着瞧吧。" 他说得胸有成竹,林晗却是一脸狐疑。 其实苏放哪里是胸有成竹,只是为了不让晋康帝直接把苏玉城拉进宫去教训,他在晋康帝面前立了军令状而已。 一晃数载,哪怕养只小猫小狗也有感情,别说是个人了,如果可以,苏放只希望苏玉城的身份越晚昭然越好,最好是在他羽翼足够硬朗,足以抵挡一切凄风苦雨,站在万民之巅的那一刻。 可惜,苏玉城并不知晓苏放的良苦用心,他正在玉香楼醉生梦死,既然这世间无人要他,他不如早些摆脱这具连他自己都嫌污秽的身躯。 "哐当"一声,姜婳踹门而入,见着衣衫半敞,倚在轻纱绣榻上手里握着一壶酒,满身酒气的苏玉城,姜婳顿觉好笑。 想喝酒去酒肆啊,来玉香楼却没叫姑娘,一个人喝闷酒,还不如在酒肆听人猜拳来得放浪形骸。 几乎是一瞬间,姜婳便确定,苏玉城只是做成个纨绔子弟的模样,叫所有人都嫌恶他、笑话他,可画虎画皮难画骨,他骨子里的清傲掩饰不住。 趁他愕然的空档,姜婳一把抢过他手中酒壶,仰头便灌了一口下肚,辣的直咧嘴,吐了吐舌头道:"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想喝酒我陪你啊!上酒!" 最后一句是冲门口探头观望的龟奴喊的。 跟姜婳一道前来的家丁,悉数堵在门口,一时也有些搞不清状况,少夫人不是来捉公子回去的么?怎的在花楼里陪起酒来了? 醉归醉,苏玉城却并不傻,他甚至还没有昨日饮的多,神志尚且清楚。 他怎么可能让姜婳在这么多人面前,陪他在这般污秽之地饮酒?劈手便要将酒壶夺回来,可动作到底比平日迟钝,姜婳一躲,他便扑了个空,没摸到酒壶,却正巧将手臂搭在姜婳肩上。 第38章 姜婳一愣,随即扭头冲他笑道:"怎么,想换个地方喝?也行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酒鬼扶着走,我陪你啊!" 她爽朗的,万事不在意的模样,看得苏玉城眸光一阵刺痛。 他手下力道一沉,很想把姜婳甩开,可终究舍不得,只得愤然松开手,跌跌撞撞大步往门口走。 姜婳也不着急,站在香味熏人的厢房中,倚窗望着他走远,方才笑着冲门口的家丁勾勾手指。 "你们两个,跟着他,其余人随本夫人回府!" 目送她离去,玉香楼的沈妈妈狠狠擦了擦额角冷汗,阿弥陀佛,幸好没把她的玉香楼给砸了,这可是她的家底,砸了她也不敢去丞相府要银子啊! 原想着苏玉城是个禁不住夸的纨绔,借着状元郎的名头也能叫她的玉香楼招来不少文人墨客,没曾想状元娘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好歹出自学士府,那豁出去的模样堪比泼妇夜叉。 沈妈妈不敢盼着苏玉城来了,她回房燃了三炷香,只盼着苏玉城从此别再踏足玉香楼才好。 姜婳回府吃饱喝足,美美睡了午觉,待日头西斜,她才像突然想起正事似的,叫人来问苏玉城的行踪。 听说他在汴河边跑马,姜婳二话不说,骑着马便直直往那边去。 汴河畔杨柳依依,纤长柔软的枝条垂于水上,随波摇曳,仿佛美人临水浣洗头发。 晚霞铺天盖地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犹如碎金,河上画舫已开始营业,传来阵阵丝竹之声,给这美景平添几分旖旎。 姜婳望着前方不远处苏玉城的背影,轻轻勾起唇角,一夹马腹,三两下便冲到苏玉城前头去。 她调转马头,脚一蹬,翻身下来,霞光中身姿翩然如鸿,晃得苏玉城眯了眯眼睛。 "不饮酒了,改骑马?正好,我也想松松筋骨,一起啊!"姜婳笑盈盈的,美目弯成浅浅的弯月,仿佛盛满星光。 若非亲身经历,她都不知原来她的面皮可以这般厚,不同于前世等待宋梓言的怨闷,这般逗苏玉城,竟让她有种棋逢对手的痛快。 苏玉城怔愣一瞬,浓浓剑眉便开始往中心聚拢,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线,默然片刻,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自袖中掏出一张纸来,在众人的凝视中丢给姜婳。 姜婳一眼扫到上边写着"和离书"三个字,面上笑意顿时凝固。 她定是大晋第一个出嫁第二日便收到和离书的女子,而且还是处子之身,这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事,史官都该替她记上一笔才是。 而且还是大庭广众之下,她拿苏玉城当朋友,苏玉城却半点颜面也不给她留,饶是姜婳带着逗他的心思来,也不免生出几分怒气。 尚未发作,却被纸上被水渍洇开的几个字吸引,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差点没抓住,她将那纸凑到鼻息前,分明闻到淡淡的酒气。 原来那不是水渍,而是酒渍。 姜婳心中的怒火,被这酒渍浇弱了些。 拿起纸,迎着霞光细细端详,便瞧见这纸表面微微起毛,似被人摩挲了许多次。 姜婳心中的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她仰面望着苏玉城,嗤笑着撕了和离书:"你做了这么多,原来是为了和离?你以为,这样就能和离么?" 周遭传来绷不住的窃笑声,姜婳目不斜视,不以为意地继续道:"和离是不可能和离的,除非你今日骑马从我头上踏过去,否则就乖乖跟我回府该干啥干啥。说出来不怕旁人笑话,我就是信你会给我挣个功名回来。"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姜婳手臂一抬,将手中撕碎的纸张抛向空中,碎纸翩然洒下,纷纷扬扬,搁在她和苏玉城中间。 周遭传来一阵爆笑,似乎她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素来墙倒众人推,若是浪子回头,人人都会赞上一句,可若是从云端跌落谷底,人人恨不得上来踩上一脚,淬上一口,方才显得自个儿更强一些。 姜婳不以为然,面上笑意不减,仍旧这般望着苏玉城。她确实相信苏玉城能挣得功名,不全因前世那一幕,更因今生的了解。 她看错过旁人,可对苏玉城她有种近乎盲目的信心,他不会叫她失望的。 众人充满恶意的嘲笑,落在苏玉城耳中,都不及眼前之人方才话里的力道,那番话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仿佛把他坚实的保护壳砸出一角缺口来。 他娶她,便是叫她成为众人眼中的笑话么? 苏玉城原以为如成亲前那般胡来,她那般天之骄女,定会受不得这种气,主动提出和离,总比他给出和离书放她离开强些。 或许,下意识里,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只要他一日不给这和离书,她一日羞于开口和离,他便能名正言顺同她多处一日。 第39章 是以,那份和离书,昨晚便被夜风吹干了墨迹,他却迟迟未曾拿出。 本想将那和离书多留几日的,没曾想被她今日闹将两回,彻底乱了心神,鬼使神差地当着众人的面丢在她身前。 换了旁的小娘子,必会将这视为莫大的羞辱,这羞辱却是他给她的,苏玉城心头一阵钝痛,仿若被钝刀划过,瞧不见伤痕,却是闷闷地疼。 她终究与旁人不同,不仅撕了和离书,言辞间竟赋予他莫名的信任。 傻子! 生得那般灵巧模样,怎的会被他简单的几次示好打动?明明被宋梓言负心过,偏偏还一副从未受过伤的模样,轻而易举地将信任交付。 宋梓言,那个曾经差之毫厘便要同她定亲的人,御殿那人钦点的探花郎,此时在京中必定风光无限,将他这个状元郎狠狠碾进泥中。 可怜姜婳偏偏嫁了他,这些时日不知听过多少嘲讽,见过多少白眼,岂是一纸和离书便能一笔勾销的? 苏玉城眸中寒冰似有消融趋势,一股说不出的暖流在瞳孔边缘浮动,他紧紧抿唇,狠狠将这份湿意压下,心中暗暗起誓,今生他绝不会再让姜婳被人嘲笑! 姜婳却不知苏玉城心思转如飞箭,想了这许多,只见他忽而勒紧缰绳,一夹马腹,马儿身上鬃毛几乎根根竖起,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一如马背上唇色抿得发白的苏玉城。 围观者众,吸气声此起彼伏,个个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先前风头无两的状元郎,一朝堕落,竟然真的回从自家娘子头上踏过去。 若果真如此,怕是京中最上不得台面的纨绔也不及他十分之一。 那些暗地里曾想过门路,欲将女儿嫁入苏府的高门权贵,登时庆幸被姜家小娘子截了胡,这才免了他们家女儿掉进这火坑里。 若是小娘子今日血溅当场,回头他们定当早晚三炷香供着,叫她保佑自家女儿婚事平安顺遂。 时光仿佛有一瞬间的停滞,围观之人个个眼睛瞪如铜铃,却无一人意识到应当上前阻止。 唯有姜婳,明明容颜清丽无双,面对高高扬起似乎下一瞬便会踏在她肩头的马蹄,眼睛一眨不眨,气势仿若万人中央临风不动苍劲坚韧的松柏,傲骨无双。 她就不信,苏玉城真敢策马从她身上踏过去,左右这一世是赚来的,怎么活都是赚,她生平头一回深切感受到什么叫无所畏惧。 一瞬间,高扬的马蹄竟在霞光中急急调转,也不知苏玉城如何做到的,广袖带来一阵劲风,猝然把姜婳卷至马背上。 不待姜婳坐稳身形,苏玉城便一夹马腹直直窜出数丈之远。 "啊!"姜婳清晰地感受到身子有一刹那的腾空,忍不住惊呼一声,坐在苏玉城身前,下意识地反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摆。 忽而一只遒劲有力的臂膀箍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姜婳后脑不慎撞上他前襟,闷闷的倒也算不上疼,听着他心跳如擂鼓,姜婳忍不住仰头去看。 登时呼吸一窒,只见他唇角翘起,玉冠侧不慎垂落的发丝被疾风吹得笔直,带着从未有过的张扬肆意,似一柄横空出鞘的宝剑,又似塞外烈烈北风中足以令人闻风丧胆的战旗。 不知是哪个举动叫他起了这种变化,姜婳无心探究,她只知道这份转变叫他有了前世战神的雏形,是件让她心思飞扬恨不能立在京中最高的城楼上疾呼三声的好事。 不出三日,当日情形便在茶楼酒肆传了个遍,说书先生头一遭感受到来自听客的热情互动,每每讲到精彩之处,便有当日亲眼见着的人与有荣焉来抢他话茬。 连带着京中红娘、媒婆的生意都好了许多,多是些家有纨绔的人家,指望着娶一房烈性媳妇儿叫家中子弟收收心。 原本因性子不够柔顺谦和,待字闺中的姑娘们,登时被人踏破了门槛,成了京城婚恋市场的热门选手! "状元郎竟是个惧内的?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受妇人管制?不成亲,坚决不成亲!"有人觉着苏玉城实在太怂,丢了男子脸面,被逼婚时坚决不从。 话一出口,便吃了一记五指山,还被淬上一口:"呸!惧内怎的了?惧内要是能让你洗心革面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老娘都能把你媳妇儿供起来!没见人状元郎文武兼修,都拜在镇北侯爷门下了么?你是能考取功名,还是能上阵杀敌?都不行你说个屁!" 那人顿时内牛满面,媳妇儿还没娶进门,温婉纯良的亲娘已然变异,他只得灰溜溜下去翻黄历数日子,看看自个儿还有几天好活,抑或是挥霍得所剩无几的私房钱,够不够他离家出走…… 不错,苏玉城再次推了苏放给他谋的差事,主动求到镇北侯门下,软磨硬泡了好几日,方才打动一身戎马的镇北侯,愿意亲自教授他行军布阵之术,指点武艺亦不在话下。 第40章 苏玉城本身底子就好,在镇北侯府短短半个月,武艺更是突飞猛进,镇北侯便如捡到瑰宝般,一刻不敢浪费,若不是顾忌他娶妻不久,恨不能将他铺盖搬到镇北侯府,日夜教他行军技艺。 对此,姜婳却是乐见其成。 见他整日行色匆匆,姜婳又是欣慰,又是忧心。听青锋说他每日回府连饭也顾不上吃,沐浴之时都能困倦至极睡在浴桶里,上进固然是好事,可这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她寻思着得找机会缠着苏玉城歇歇才是。 偏偏又怕苏玉城闲下来,做出回门那日的举动来,叫她手足无措。 气候越发炎热,姜婳本想搬去她和苏玉城自己的宅子,可姨母百般挽留,终于达成一致,待这个酷暑过去再搬。 虽未搬出苏府,姜婳仍同表姐一道搬去影园避暑,借着湖光山色,荫荫垂柳,住在影园倒比在原先的屋子里置冰还凉爽些。 镜湖水榭,临窗放置一张紫檀镶玉石珐琅山水图罗汉床,窗外一片荷塘,红莲碧叶,蛙声一片。 姜婳已然用过晚膳,躺在此处消暑,闭上眼想起回门那日情形,仍不由面颊生绯。 那日,马车在姜府外停下,爹娘、二哥皆站在大门处等她,连外放沧州为官未能赶上她婚宴的大哥也在,苏玉城竟然……当着姜家众人的面,将她从车中抱下来,纵然两人什么也没发生过,可对上众人含笑的眼,她还是忍不住羞得将脸埋进苏玉城前襟。 待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绕过二门内的抄手游廊,到了花厅。 众人皆知情识趣,没提及苏玉城前些时日的颓丧,只有大哥私下里提点她,要小心沧州祖宅的苏氏亲族上门打秋风。 姜婳对此无甚想法,眼下最要紧的是苏玉城的差事,至于那些无关紧要之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玉城离开沧州多年,姜婳也不怕他拎不清。 倒是爹爹同苏玉城翁婿二人关在书房,促膝长谈,足有半日之久,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让白日里眼中分明有意动的苏玉城,入夜回去宁肯洗冷水澡独自宿在书房,亦未碰她。 甚至翌日一早未见他,便听姨母说他去了镇北侯府拜师。 姜婳闭着美目,凝神静思,夹着荷花清香的凉爽夜风拂来,一缕发丝轻柔地挠着面颊,痒痒的,似被一只温软乖巧的猫咪蹭过。 自打养了雪衣娘,她的院子便与猫猫狗狗绝缘,只因雪衣娘占有欲极强,她一靠近旁的小东西,雪衣娘便要同它打起来。 想到这里,姜婳不由抿唇笑开,仿若夜深人静时悄然绽放的昙花,皎皎灼灼,风华潋滟。 懒懒抬手,想要将腮边发丝捋至脑后,却不料碰到一只温热有力的手。 姜婳吃了一惊,美目猝然睁开,仰面直直望过去,顿时呆若木鸡。 苏玉城?他是何时来的? 愣了片刻,错眼往水榭外边望去,只见远处灯笼影下正立着两个身着水绿色夏衫的女子,可不就是萝月和松云? 怎么也不知道禀报一声?一想到方才不修边幅的模样被苏玉城瞧了去,姜婳便心下懊恼。 她垂眸掩饰着窘迫,却未发觉苏玉城比她更窘迫。 他是故意不叫萝月她们通禀的,站在水榭外静静望了片刻,听姜婳呼吸平顺绵长,以为她是睡熟了。 原想着过来将她抱回寝房,免得吹了夜风明早头痛。 可一靠近,见着每每入夜钻入他梦里搅乱他心神的女子,近在咫尺,恬静美好得不似真人,苏玉城便鬼使神差地将手抚上她的面颊。 那仿佛比桃花还娇嫩的肌肤,竟叫他不敢用一丝力道,唯恐惊醒佳人。 不料,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心中正品尝着不为人知的甜意,却被姜婳抓个正着。 苏玉城顿时身子僵直,恨不能变成个木头人,或是凭空消失,才能将方才情难自禁的孟浪圆过去。 "咳咳!"苏玉城率先打破这诡异的宁静,"娘子怎的在这水榭中睡了?本想抱你回房,没想到惊醒娘子,还望娘子勿怪。" 他惯会掩藏情绪,语气平和,夜色朦胧,姜婳心里正不踏实,倒真未瞧出他的异样来,很快便接受了他的说辞,压根儿没将方才颊边的痒意细想。 姜婳面带囧然,装出三分懵懂睡意来,含笑摇头:"几时了?夫君今夜怎会来影园?原是我贪凉睡去,怎能怪夫君。" 接连几日,苏玉城都宿在镇北侯府,姜婳正是肯定他不会出现在影园,表姐仍在"病"中几乎不出门,所以她才随心所欲放浪形骸。 谁知道苏玉城忽而回来,还来影园找她! 姜婳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苏玉城身后,她知道是在往她歇息的院子走,一颗心仿佛被他攥在了手心里,揪得紧紧地,却不敢轻举妄动。 第41章 成亲以来,各种阴差阳错,他们还不曾同房过,是以她也不必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推拒他。 原本想着他心中自有白月光,必不会碰她,可从那日策马回府起,他言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亲近,却叫她心中生出几分犹疑。 他爹爹和姨丈的做派在京中算是凤毛麟角,那些高门公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万一苏玉城心中念着鹤林寺中人,同时又对她生出爱慕之心呢? 想到方才苏玉城望着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宠溺,姜婳觉着极有可能。 她对他确有一丝好感,若无鹤林寺之事,她也不介意同他长长久久过下去,可偏偏那日情形叫她撞见了,她忘不了苏玉城黯然神伤的模样,叫她心头梗着一根刺,同他亲近,她是在做不到。 姜婳含烟锁雾的秀眉拧了一路,连苏玉城脚步停下来也未发觉,勾着头直直撞上他的脊背,力道不重,却叫她一阵晕眩。 肩膀被苏玉城扶住,姜婳这才稳住身形。 苏玉城淡淡拧眉,视线越过她细腻如珍珠般的耳垂,落在她肩头,府中膳食不合口味么?她怎的这般清瘦?仿佛稍稍用些力道便能将这细细软软的骨头捏碎。 心中暗暗记下,回头得跟灶房吩咐一声,叫掌勺婆子跟萝月松云打听打听姜婳的喜好。他娶姜婳是想叫她享福,可不是叫她来受委屈的。 若是苏府的婆子敢不尽心,便早早搬去他置的宅院,离苏府不远,吃穿用度皆不必她忧心,想必能养出几两肉来。 "多谢夫君。"姜婳盈盈行了个福礼,眉眼含笑,掩饰着浅浅的慌乱,"夫君明日还得去侯府,早些回去歇了吧。" 仿佛他夫妻二人不同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玉城望着她如浸水中琉璃般的眸子,敲得分明,她没有半点挽留之意,虽在意料之中,仍不觉生出一分恼意。 当下便吐出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侯爷体谅你我新婚燕尔,特意准我明日在府中陪你。" 温润的眉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挑衅,仿佛在说,明日他不必去侯府,不必起早,娘子还不快服侍他进屋去? 这话可把墙根下蹲着的青锋给惊了一跳,正因明日公子又要去侯府,他才特意退至一旁降低存在感,想叫公子同少夫人多说会子话。 没曾想,公子为了进少夫人寝房,竟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没皮没脸的模样,简直让他没眼看。 公子近日好不容易回归往日上进模样,青锋生怕他色令智昏,果真做出"从此君王不早朝"之事来,忙上前两步,欲要给公子提个醒儿。 谁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苏玉城一记眼刀杀得说不出话来。 青锋愣愣地望着苏玉城,却见苏玉城悄悄冲他使了个眼色,随机若无其事地扭头,嘴角噙着笑凝视姜婳,端得温润如玉,风华无双。 姜婳见青锋打了个岔,也没能将苏玉城哄走,眼中的狐疑自然退去了些,将苏玉城方才说的话信了大半。 青锋心知苏玉城有了决断,拱了拱手便退了下去,好嘛,明儿一早他就去镇北侯府替公子告假。 眼见着青锋的背影渐行渐远,转眼间便消失在墨汁儿般的夜色里,姜婳的心开始不由自主拧麻花。 他这是铁了心要留宿吗?姜婳无意识地绞着手指,十指纤长,柔弱无骨,愣是被她绞成一团。 苏玉城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心中明白姜婳的抗拒,却偏偏想后发制人,看看姜婳敢不敢明着将他推出去。 他笑如弥勒,要多谦和就有多谦和,偏偏姜婳被她笑得头皮发麻。 正想用葵水来打发他,可没等她开口,萝月看不下去,率先上来行礼道:"公子可是要沐浴?奴婢这就去准备!" 说罢,还不忘冲松云使了个眼色,叫她去府中将苏玉城换洗衣物取来。 二人自苏玉城重新得到姜家认可之日起,便开始替姜婳着急,想看着姜婳早些同苏玉城圆房,两人的感情才更稳固些,否则时日一长,总这么吊着,万一苏玉城被别人勾走了怎么办? 偏偏苏玉城成日里往镇北侯府跑,早出晚归,俩人几乎连面儿也见不上,若非相信镇北侯的为人,萝月都要怀疑苏玉城是不是被侯府独女给迷住了。 将近月余过去,也没个进展,萝月急得嘴里几乎要起燎泡,姜婳却跟没事人似的,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苏玉城不来,她们又不可能主动去请,即便再想成其好事,也不能显得姑娘多上赶着似的。 可好不容易苏玉城来了,姜婳还一副想把人往外赶的模样,萝月顿时绷不住了,这才做出枉顾主子意愿的事来。 她压根儿不敢看姜婳的眼睛,说完便往院子里冲,心下想着,若今日能成,姑娘如何责罚她都心甘情愿,当务之急是得将公子笼在姑娘房里才成。 第42章 公子跟着镇北侯,将来必是要上战场,日后聚少离多恐生变数,必得趁眼下同在一个屋檐下抓住公子的心。 萝月这句话,无疑将姜婳退路都给堵死了,婢女都发话了,难道她还能不让他进门?若真如此,就证明萝月枉顾她意愿,不惩戒一番,她如何让院中仆妇信服? 姜婳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起莫大的勇气,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来,抬眸望着苏玉城:"夫君随我来。" 话音刚落,只见苏玉城眸光闪动,透着说不出的欢喜,似铺陈着一季落花,繁芳馥郁,一点一滴溢入她心房。 她只是同意让他进门而已,又不是那什么,他至于这般欢喜么?活像秋日里寻得松果的小松鼠,姜婳几乎能听到他心底里无声的尖叫。 本就是试探一番,苏玉城也不是那会强人所难之人,更何况是对心中思慕之人,他更不会强求。 能得她准予,叫他进去,便是意外之喜,他何止欢喜,只觉心里鼓鼓的,像被风吹起的帆,撑着他本能地往院里去。 此处没有小厮,苏玉城又不惯婢女服侍,便独自沐浴,较平日里细致,却快上许多,心中带着莫名的期许,披上广袖寝衣,抬脚便跨进内室。 一眼瞧见乌发墨云般披散肩头的姜婳,她倚着床头大迎枕,正捧着本书看,听到动静,抬眼望来,同他的视线纠缠在一处,像窝丝糖,在空气中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旖旎。 "夫君,我……"鉴于院外苏玉城的厚脸皮,姜婳不指望说些委婉的话能让他退出去,决定开门见山,直击要害。 她想说,她葵水忽至,不能服侍他,已吩咐婢女给他书房铺好被褥,请他娶书房安置。 可刚一开口,便被外头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姜婳猛然顿住,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虽说葵水是个好借口,他也不可能上手检查,可二人到底没亲近过,隔着一层,若是有旁的法子,姜婳真心不愿同他说这个。 听到这脚步声,苏玉城顿时有种不妙的直觉,好像心间越充越满轻飘飘的气泡即将被人戳破。 他已然温润的眉心,陡然生出凌然寒意,扭头直直望着来人,不知是谁这般没眼色,若是姜婳院中服侍的,他定得寻个机会将人打发出去。 谁知,来人竟是青锋,不止青锋,还有镇北侯府的一位幕僚,两人一道停在院外,面带焦色。 苏玉城顿时愕然,出了何事,竟让镇北侯连夜遣了幕僚来请他? 方才的旖旎,顷刻间被那幕僚面上寒霜尽数驱散。 姜婳坐直身子,冲花窗外望去,却看不真切,可看苏玉城的举动她便知晓,今夜又躲过一劫,呃,避过一回。 "娘子安歇吧,我有事要去侯府一趟。"苏玉城语气淡然,带着某种安抚意味,不知是为着不叫她多虑,还是为着要叫她独守空房。 虽说是镇北侯府中人来请,姜婳仍是松了口气,宋梓言羽翼未丰,加之北辽几位皇子内斗,左右此时不会起硝烟,是以她并不担心会有战事。 倒是若非被人打断,她还得防着萝月,谁知道那丫头会不会自作主张来拆她的台?毕竟葵水不是她想来就来的,这会子委实没来,旁人不清楚,管着她屋里用度的贴身丫鬟却最是清楚。 姜婳安然入睡,直到日上三竿,也不见苏玉城回来,倒是遣了青锋回来禀了一声,说是侯爷忽而想到一个对付北辽铁骑的好计策,可以用在大晋的骑兵和战马上,所以要留苏玉城在侯府商讨几日,叫姜婳无需担忧。 她自然不担忧,还彻底松了口气,日后且不说,至少这几日能睡上安生觉,不必绞尽脑汁将苏玉城往外推。 原来镇北侯还是这般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她盼着侯爷对战事的关注长久如此才好,只消在关键时候发作几回,便足以解她眼前困扰。 等苏玉城带兵北上,她才能真正地高枕无忧。 姜婳去苏慧茹院中,陪表姐说了会儿话,便被表姐嫌弃聒噪给赶了出来,只因表姐"养病"养出对金石玉器的喜好来,近来正一门心思研习篆刻,根本无暇顾及她。 影园虽大,仲夏酷暑难当,姜婳却也无心顶着日头逛园子,沿着澄碧的湖水,在绿荫习习的柳枝下走了一会儿,便径直往水榭中去。 特意支使萝月去将她房中古琴取来,叫她顶着日头晒晒权当对昨夜的惩戒。 一曲终了,姜婳睁开眼,便望见水榭外候着的萝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少夫人,宋夫人派人递了帖子。"萝月上前将帖子递上,语气中带着不容错识的不平的气愤。 宋夫人?姜婳愣了一瞬,便回过神来,能让萝月有这般态度的,唯有郭飞燕。 明着姜婳并未同郭飞燕断交,可连萝月也看得出来,她对郭飞燕的情分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92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 第43章 更何况,郭飞燕还嫁了原本属于她的宋梓言,甭管宋梓言渣不渣,郭飞燕在两家退亲前便同宋梓言不清不楚是不争的事实,萝月巴不得她永远别在姜婳跟前出现才好。 姜婳接过帖子,摩挲了两下,尚未翻开便道:"去替我回话,就说我在影园随时恭迎。" "什么?"萝月猛然抬头,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拔高声调道,"姑娘要见她?" 急得连少夫人的称呼都忘了。 "她……"萝月咬了咬唇,斟酌片刻方道,"她赶在少夫人后脚嫁入宋家,才多少时日,就急巴巴上门来,定是没安好心,少夫人万万别被她骗了去!" 骗她?姜婳笑了,这世上怕再无一人,比她更懂得郭飞燕的心肠有多硬,又有多会伪装。 萝月自小就跟着她,姜婳哪会不懂她的衷心?只是萝月不懂,郭飞燕于她还有用处,尤其是嫁入宋家的郭飞燕,没准儿她能借着郭飞燕的名头进出苏府,发现宋家勾结北辽的一些端倪。 她拍了拍萝月的手,带着萝月看不懂的,类似上位者的胸有成竹不动如山的气质,安抚道:"不必担心,她捡了我不要的,在我面前也翘不起尾巴来。" 萝月登时噗嗤一笑,可不是么,那宋梓言不过是她家姑娘不要的破鞋,宋夫人即便想来炫耀,又能讨到什么好去? 午后,姜婳便着人在水榭中摆了瓜果盆景,灶房的婆子甚至给她制了雪泡豆儿水,并一碗冰块。 "婳妹妹果真会享受,这影园才是人住的地儿,来了你这儿,越发显得我那院子不能住人。"嫁为人妇的郭飞燕,眉目间腼腆羞涩尽褪,柔顺的面容添上几分艳色,不灼人,却自有一段风情。 姜婳见她这八面玲珑的模样,带着往日少有的爽朗,变化极大,难怪这么快便能说服宋梓言将她娶回去。 她哪里知晓,宋梓言肯在她前脚嫁给苏玉城后,后脚就娶了郭飞燕,婚宴还办得异常隆重,不过是为了较劲,想叫她瞧着,苏玉城能给她的一切他都有,苏玉城给不了的他也有! 可惜彼时姜婳正盯着苏玉城,哪有心思管那些?只叫人随了一份礼,连打听也未打听一句。 宋梓言这是抛了媚眼给瞎子看,却还忍不住叫郭飞燕来验收成果。 姜婳虽不知她为何而来,却懂得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便不着急,悠然闲适地拨动着案上花觚中新采的三色堇、瓜叶菊。 细细嗅了一番,方望着郭飞燕笑道:"这有何难?若姐姐喜欢,只管来影园小住,就怕你家夫君舍不得。" 说罢,捏着丝帕掩唇笑弯了眉眼。 她本想借打趣婉拒,没曾想戳中了郭飞燕的痛处。 郭飞燕望着姜婳纤细修长的手指,指尖泛着浅浅的柔和的粉,在花色衬托下,越发显得细腻润泽如上好的羊脂玉。 加之黛眉含娇,杏眸潋滟,琼鼻粉腮,当真是人比花娇。 郭飞燕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睛,将眸中嫉恨深藏心底。 这便是她费尽心机得来的夫君心心念念的美人,甭管面上提及时多淡漠,作为最亲密的枕边人,郭飞燕却能从他睡梦呓语中猜到,他对姜婳的惦记,已从不甘化作执念。 她毫不怀疑,夫君对那桩大事的筹备,越发紧锣密鼓,姜婳便是那主因!夫君必是存了江山美人兼得的心思,偏偏她还得咬牙忍着。 这些她都能忍,毕竟她是夫君发妻,不管夫君日后有多少女人,都越不过她去。独独叫她无法忍受的是,做那事时夫君越发敷衍,情至浓时甚至唤错过名字。 望着姜婳姣好的容颜,郭飞燕几乎能听到内心滴血的声音,苏玉城一定对她极为宠爱,才让她的颜色一日好过一日,虽未完全张开,却能想象再过一两年会是何等动人心魄。 即便郭飞燕刻意掩藏,她死死抠在黄花梨透雕玉兰海棠纹凭几上,指尖泛白的手,仍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姜婳看在眼中,笑颜越发璀璨,嫉妒么?嗬,从前她便晓得郭飞燕有多在意容貌,是以同郭飞燕同行之时,她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平庸些,可如今,她巴不得郭飞燕被嫉妒冲昏头脑,做出不理智之事,提前露出马脚才好。 二人在水榭中说说笑笑,郭飞燕似乎刻意引着她怀念旧时情形,待到日头西斜,告辞之时,甚至趁热打铁,亲昵地挽着姜婳的胳膊邀她明日入府赏玩。 西晒的余热犹在,姜婳清晰地感受到石板路上蒸腾的热浪,她其实哪儿也不想去,就想窝在影园吃冰消暑。 可宋府的诱惑太大,姜婳实在无法拒绝,甜甜应下郭飞燕的邀约,回到水榭,她便对着一碧如洗的湖面发呆半晌,寻思着,明日能找个什么理由去宋梓言的书房瞧瞧呢? 前世她也曾去宋府做客,却从未去过他的书房,听宋梓言堂姐妹的意思,那书房似是约定俗成的禁地,除了他爹宋坚,旁人是不敢随意靠近的。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92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 第44章 这让姜婳越发跃跃欲试,那书房规矩森严,不更说明里边有猫腻? 说起来,苏玉城的书房她也没去过几回,且每次都是给他送吃食,匆匆便出来,也未瞧见里头都有些什么书。 想到成亲前,苏玉城着人给她送去的话本子,姜婳眼睛一亮,唤来松云便径直往他书房去。若是能寻着有意思的话本子,没准儿能给她心中正发愁之事找到突破口。 姜婳在书房待了足足两个时辰,晚膳亦是在书房用的,紫檀多宝格书架几乎叫她翻了个遍,哪里有话本子的影儿?兵书占了一半,倒是有几本不错的游记,让姜婳忍不住翻看半晌。 待松云进来催促,姜婳方觉时辰已不早,该回影园了,她将手中未看完的游记塞回原处,望着一排排纸张已磨旧的兵书,心中一动,原来他拜在镇北侯门下并非一时兴起。 这样的他,怎么会去书局替她挑话本子呢?姜婳莞尔一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定是叫青锋去挑的,青锋眼光倒是不错,下回再叫他娶挑几本新的来。 翌日,姜婳特意装扮了一番,飞仙髻上金镶翠玉团花发簪华美大气,南珠点缀在髻上莹莹生辉,玉兰点翠步摇更增一分灵动,丁香色烟罗纱衣配上桃花云雾罗裙,腰间一根葱绿束带,整个人彷如刚冒出水面的新荷。 随行的萝月却是一脸不快,活像有人欠她一百两银子没还:"少夫人为何这般用心?他宋家上下哪有人值得您费心的。" 真肯用心,还不如将心思花在公子身上,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少夫人怎的一点儿不开窍,萝月急得,恨不能将此时人比花娇的姜婳打包送去苏玉城面前。 姜婳心知她这是恼了宋家人,莞尔一笑,挑了挑眉反问道:"那你是盼着我蓬头垢面地去赴约,叫宋家人见着我没嫁到宋家多么黯然神伤?" 萝月一听,脑袋登时摇得像拨浪鼓,再看姜婳精致的装扮要多顺眼就有多顺眼,恨不得回去给她再取一副璎珞来。 进了内宅,一眼扫过宋府仆妇眼中不容错识的惊艳之色,萝月气儿也顺了,腰杆子也挺得越发直溜,堪比官道旁傲然的白杨。 宋府也有个园子,比影园小得多,一片湖水便占去一半,布置这园子的人似乎也不够用心,处处透着匠气,少了许多古朴野趣。 日后她才知晓,这园子的女主人不过是拿此处当潜邸,而非家宅,又岂会用心? 姜婳在湖边凉亭中吃了会子茶点,便有些坐不住了,正想寻个由头去别处走走,谁知一抬头,见着郭飞燕衣领侧露出点点红印。 到底未经人事,她只当近日蚊虫太多,郭飞燕被蚊子叮过,未免冷场,这也算是个话题。姜婳便指着那处红痕含笑道:"姐姐可是被蚊虫叮了?影园中蚊虫也多,夫君特意寻来的驱虫草倒是很管用,也不知叫什么名儿,改日我叫人送来些罢。" 不料,郭飞燕面色一僵,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极其复杂。 她哪里知晓,只这一句,便透露出她同苏玉城并未成事的事实,郭飞燕心中又惊又疑。苏玉城待姜婳好不好,昨日去影园她便看得出来,既然苏玉城这般看重姜婳,又怎能忍住不碰她?那定然是姜婳的问题。 可姜婳作为苏玉城的发妻,为何不肯与夫君欢好?郭飞燕稍稍一想,面色便苍白如素缟,姜婳定是还未放下宋梓言! 一想到,昨夜她回府尚未梳洗,便被宋梓言急切地缠上,他贪婪地嗅着她的气息,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若非他又一次失神唤错名字,郭飞燕还不知道他对姜婳的执念竟到了这般痴狂的地步,连她身上可能熏染上的姜婳的气息也不放过…… 再想到,今日因着姜婳来赴约,宋梓言竟推掉所有事,留在府中,还特意叮嘱她把姜婳引去书房,郭飞燕便觉心口热血一阵翻涌,掩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狠狠戳在掌心,几乎陷进肉里。 过去十余年,在郭家处处讨巧仰人鼻息,她也未曾遭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 姜婳不知自己说错的什么,竟惹得郭飞燕眼中的滔天恨意,比前世尤甚,根本无从掩饰。 视线再次移到那片艳色上,姜婳面上茫然维持了一瞬,颊边便烧得滚烫,她想起来了,那日在山洞撞见韩姨娘时,她身上似乎也是这般斑斑驳驳。 可这不正说明郭飞燕很得宠么?她不在自己面前炫耀就罢了,怎的还生出那浓浓的恨意来?想到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眼神,姜婳便觉脊背发凉,说不出的怪异。 若是可以,她恨不得将方才的话吞回去才好,再如何冷场,也好过这般窘迫得好。 看郭飞燕的情绪,今日想在宋府打探,似乎不是好时机,姜婳暗暗思忖,得在宋梓言回府前告辞才好,他们夫妻二人房中的矛盾,她一点也不好奇! 可还没等她开口,郭飞燕却自顾自亲昵地拉住她的手,状若无意道:"你不知这是何物?该不会是……还没同苏公子圆房吧?"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92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 第45章 纵然心中已有猜测,她却很想听到姜婳出言否认,若姜婳果真仍是完璧,宋梓言会做出何等事来,她根本不敢去想。 可惜事与愿违。 "我……他这月余正忙,总被侯爷拘着,是以……"姜婳吞吞吐吐,面颊生绯,颜色比桃花还娇美三分。 郭飞燕一颗心登时跌进谷底,面上的笑意僵硬又尴尬,她深吸一口气,别开眼去,幽幽叹道:"妹妹真是好福气,苏公子定是爱极了你,不像我……" 她顿了顿,姜婳蹙眉,总觉得她会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你瞧着梓言娶的是我,一定很恨我抢了他吧?是,当初是我傻,可你知不知道我如今有多后悔,又有多恨你!" 郭飞燕猛然扭头,低吼着,死死盯着姜婳,目光前所未有的阴鸷,虽是做戏,说的却尽是肺腑之言,她眼中的泪似山间小溪,缓缓流入河中,无声无息仿佛永远流不尽。 她确实后悔了,她后悔没有等宋梓言跟姜婳断干净,再嫁给宋梓言,若是宋梓言得到过姜婳,想必也不会酿成今日执念,偏偏他没能得到,姜婳还嫁给了旁人,这个死结,无法可解。 "我恨你即便嫁了人,还能牢牢抓住梓言的心,我恨你明明嫁了人,还要守着身子给他念想!我更恨……恨他与我同房之时,唤的却是你的名字!" 声声嘶吼,带着杜鹃啼血的恨意。 幸而方才将丫鬟婆子遣得远远的,否则即便做戏,她宁愿将此事烂在心底,也不愿撕开伤疤给姜婳看。 姜婳听在耳中,只觉一阵惊雷落在心上,整颗心颤了又颤。 她说什么? 宋梓言叫的是自己的名字?姜婳心中生不出半点被人欣赏的欢喜,只有被人觊觎的浓浓的羞耻感,甚至……令人作呕! 怎么可能?姜婳本能地怀疑,她忘不了前世宋梓言是怎样将他们的亲事一推再推的,忘不了花烛之夜宋梓言是怎么默许郭飞燕给她奉上鸩酒的,更忘不了宋梓言是怎么当着她凉透了的尸身同郭飞燕滚在一处的。 可同为女子,姜婳心里清楚,郭飞燕再怎么无耻,也不可能拿这种事来骗她,羞辱她的同时,对郭飞燕自己也是更深的羞辱。 难怪郭飞燕方才的眼神,带着那般浓烈的恨意。 姜婳勾了勾唇,笑意凉薄又嘲讽,果然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她忽而一点也不怪郭飞燕抢了宋梓言,甚至不怪郭飞燕给了她那盏鸩酒,若非那盏鸩酒送她上了黄泉路,她岂非要被禽兽不如的宋梓言沾身? 单单想一想,姜婳就差点干呕,顾及郭飞燕,才生生压了下去,望着郭飞燕悲戚心伤的面容,她眼中忍不住流露出丝丝怜悯。 她未发一言,郭飞燕却被这怜悯深深刺痛,深吸几口气,闭了闭眼睛,将心头激愤尽数压下,找回几分理智方道:"你若不信,便随我来,看看他的书房,是怎样被你的画像占据!" 书房?这是个极大的诱惑。 姜婳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倾斜,她知道郭飞燕主动引她去书房一定别有用心,可这龙潭虎穴她非闯不可。 今日郭飞燕同她撕破脸,往后再不能装作姐妹情深,伺机靠近宋梓言的书房了。 见她未曾推拒,郭飞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决然的力道,几乎是拽着她往书房方向而去。 姜婳行至半路,才忽而想起萝月来,转身回望,只见淡花疏影,白石青竹,哪里有萝月的影子?她微微蹙眉,想必萝月已经被宋府有眼力见的丫鬟请去别处了吧,这会子她也顾不得了。 到得书房外,姜婳才发觉这书房设置得较为隐蔽,离园子近些,离前边庭院却有些距离,站在树下,她甚至听不到前边庭院中的动静。 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层距不高,三面修竹环绕,楼前一棵合抱粗的大樟树,将整栋小楼掩映其间,若不仔细察看,很容易将此处忽略。 姜婳心中暗叹,整个宋府也就这处书房花费最多心思,她却不明白,郭飞燕为何敢带她来此处,若说没有宋梓言授意,她用脚指头想想都不会信。 郭飞燕或许会被仇恨冲昏头脑,却不会再大事上自作主张,否则以前世郭飞燕对她的忌惮,恐怕不能成亲那天便会悄无声息地弄死她。 姜婳跟在郭飞燕身后,拧眉踱步进去,终究猜不透宋梓言的用意,莫非是想用画像打动她? 正思索着这种可能性,姜婳抬眼便见着,书房正中细腿镶大理石香楠木书案上,散乱地铺着一层层宣纸,她檀口微张,呆呆地走上前去,那些宣纸上或半身、或全身,一颦一笑,俱是她的身影。 若说进来之前,姜婳尚对郭飞燕的话心存疑虑,此刻却是被惊得生不出半点怀疑来。 若非亲眼所见,她哪里知道,宋梓言曾对她这般用过心?能将她的神韵画得惟妙惟肖,跃然纸上,足见他对她的了解。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92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 第46章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宋梓言画出的是从前傻兮兮为他欢喜为他愁的姜婳,并非如今脱胎换骨的她。 "这下妹妹总该信了?"郭飞燕的声音带着哭泣过后的沙哑,混着心怀怨怼的冷意,幽幽荡荡,仿佛深夜踽踽独行的幽灵,"若你未曾婚配,我也不是不能将正妻之位让给你,可你已然嫁人,还霸着他的心。" 郭飞燕深吸一口气,将眸中泪光生生忍住,她不想再在姜婳面前哭,即便是假装她也不愿,只有弱者才会落泪,她这一生终会是赢家! "所以,你带我来看这些画像,就是想告诉我,你的夫君心里仍念着我?"姜婳笑眯眯道,"即便如此,我又能为你做什么呢?" 面上虽带着笑,眼中却冷若寒霜。宋梓言念着她,难道就是她的错?凭什么郭飞燕一副自己对不起她的模样,那般理直气壮! 还说将正妻之位让给她,嗬,她稀罕吗?那位子是镶了金开过光的? 郭飞燕摇了摇头,面色带着凄然的白,下巴却扬得高高的,有种不服输的倔强:"我不要你做什么,只要你今日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对梓言,到底有没有情意?若是有,便守住你的心,只要你一心向着他,有朝一日他定会娶你过门,我也愿意与你平起平坐。" "哦?"姜婳笑意森然,她怎么会觉得郭飞燕可怜呢,郭飞燕明明跟宋梓言一样的无耻,这说话的口气,让人不忍直视,她是正妻还是红娘? 姜婳哪里听不出来,她做了这么多,说了这么多,原来不过是想为宋梓言牵线搭桥,叫她心里时时记挂着宋梓言,对宋梓言有求必应,所谓的有朝一日,不过是拿下大晋的那一日。 平起平坐啊,这又是宋梓言授意的么?果然同前世一样,永远会想出不同的好听话来吊着她,就像驴车前头吊着一捆青草,勾着她替他卖力。前世她心系宋梓言,宋梓言有着姜家姻亲的身份便有诸多便利,如今却不知宋梓言想利用她做什么。 不管是什么,她都没兴趣,毕竟她连看宋梓言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没想到姐姐这般大度,倒是我小瞧了姐姐。可惜我家夫君待我极好,我欠他良多,并无二嫁的心思,姐姐还是别费心了。"姜婳语气淡漠,对郭飞燕的最后一丝耐心也已耗尽。 与郭飞燕纠缠的同时,她的眼睛可没闲着,不动声色地将书房明面上的陈设物件看了个遍,却并未见着什么有用的破绽。 想来郭飞燕也不可能容她独自一人呆在这书房中,姜婳同她话不投机,抬脚便要往外走。 不料,郭飞燕往她身后望了一眼,转身疾步走出去,抢在她前头,站在门槛外面对着她,意味深长地道:"妹妹莫急,有没有情意你跟我说没用,不如同梓言说去。" 说完,不等姜婳反应,骤然将门合上。 姜婳心下一惊,急急推门,却听到门外落锁的声音,感受到身后衣袂带来的风动,姜婳一颗心如同跌至寒潭。 她狠狠咬了咬唇,几乎能感受到宋梓言的鼻息徐徐吐在她发间的热度,死死按下几欲作呕的冲动,泠声道:"宋公子这是做什么?贵夫人将我强留于此,不知是她自作主张,还是你的意思?豆.豆.网。" 不必回头看,她也知道身后来人便是宋梓言,可来之前明明有人告诉她宋梓言出府去了,为何他会忽然在此出现,又是何时来的? 姜婳心头突突直跳,总觉得他来者不善。 "婳儿当真如此绝情?你送我的荷包、宝石匕首,我都好生收在匣中,日日睹物思人,原以为婳儿心思同我是一样的,没想到你才认识那状元郎短短时日,便移情了么?"宋梓言的语气似叹息,似埋怨,好像她不在念着他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 姜婳笑了,她猛然转身,步摇下坠着的珠串发出清脆的声响,又无声地敲着她的面颊,她一双美目如覆霜雪,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玉冠华衫的男子。 几乎是从唇齿间狠狠挤出字来:"宋公子!我以为往日之事,早在荣翠轩前便已说清楚了才是,如今你我各自婚嫁,应当两两相忘才是,不知宋公子此番言语是为何意?莫非当我是那等不知自爱之人么?" "当然不是!"宋梓言愤然否认,浓浓如描墨的长眉下,一双眼睛犀利如鹰隼,盯着眼前无数次扰他清梦的女子,恨不得一眼看到她心底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对他全无半点旧情。 自赏花宴后,他便再未见过她,偏偏两家已经退过亲,他心里想着她,却连去见她一面的借口也找不到。 急急将郭飞燕娶进门,也只是想借着郭飞燕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将她请进府中来罢了。 他卑微地忍耐月余,听到她尚为完璧之身的那一刻,他只觉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蛰伏都值得,只要她心里也同样念着他就好。 谁知,她竟然否认了,还否认地那般痛快! 宋梓言终于克制不住胸腔中的怒火,伸出手去,一把扣住姜婳瘦削纤巧的双肩,低吼道:"你的心明明是属于我的,是我的!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92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