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剧同人)文才兄,在下桓是知》 分卷阅读1 《文才兄,在下桓是知》作者:五月小刀 文案: 初见时,她是英姿飒爽的“假公子”,他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同室同窗,怒骂嬉笑。 乱世经年,尼山声。 翩翩公子横刀立马,依依佳人眉锁清秋。 他和她最终能否相携一生…… 背景架空,相关设定参考东晋前后。不拆官配。文中提及的历史人物与事件,与历史本身不一定相符。总之,架空,架空,架空。 只为了给文才兄一个娘子。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乔装改扮历史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桓是知,马文才┃配角:桓玄,王蓝田,刘裕,臧爱亲,梁山伯,祝英台,荀巨伯┃其它:梁祝同人,梁祝,马文才,马文才同人 第一章是知 月明星稀,乌鹊归巢。 座落于杭城最金贵地段的桓府,也在沉沉的夜色中酣睡着。守门的仆人勉力抖擞着精神,听着街上孤寂的打更声,终于在不知不觉中阖上了眼睛。连门口那两个写着“桓府”字样的大灯笼,也一派睡眼朦胧的模样。 然而从桓府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正在鬼头鬼脑地挖墙洞。 树上的鹊鸟被扰了清梦,睁开豆大的双眼,警惕地打量着墙角那两个忙碌的人。 “小姐,”其中一个人低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为难,“我们真的要从这个、这个狗洞爬出去吗?” “有何不妥?”另一个人回答,手中的小铲子依旧忙忙碌碌,“都要大功告成了,你要是临阵倒戈去向爹告密,休怪本公子心狠手辣哦!” “瞧小姐说的,平蓝怎么会告密呢。”那个叫平蓝的“小厮”语带委屈,“平蓝只是觉得,堂堂桓家大小姐,钻狗洞……实在是……” “少啰嗦。”那位桓家大小姐是位实干家,低声答话的同时毫不耽误挖洞。 “狗爬过去就是狗洞,老鼠钻过去就是老鼠洞。这个洞是给本公子的,自然就是金光灿烂的……”桓小姐一时无法给这个“离家出走洞”命名,干脆摆摆手,“算了,哪儿那么多忌讳。还有,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本公子这样打扮的时候别叫我小姐!” 平蓝打量着桓小姐身上的男装,无奈地撇撇嘴,“是是是,桓是知大公子。” 主仆二人忙碌了一阵,终于将墙洞打通。桓是知迫不及待,轻轻松松地钻了出去。平蓝的动作就没她那么利索了,她努力了半天,还在洞里卡了一下,终于在桓是知的帮助下顺利脱了身。 “瞧瞧你,就动这么几下就喘成这样。”桓是知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数落从地上慢腾腾起身的平蓝,“叫你平时多锻炼非不听。” 平蓝嘟囔着:“我还不锻炼?人家给少爷做书童挑夫的,怕是都没有我锻炼得多呢!” 龙亢桓氏以军功起家。桓是知的养父桓冲,伯父桓温都是战功赫赫,在朝中身居要职。就连桓是知最小的堂哥桓玄,也刚在平乱中大捷,正班师凯旋。是以桓家虽为士族,却是士族中与众不同的一支。除了学习经史子集外,桓家几乎个个习武。男子自不必说,便是女子,桓家的长辈也不反对她们学一些防身之术。 桓是知七岁被带入桓家。彼时家中的三个姐姐都已出嫁,桓是知便一直跟着那一窝堂表兄弟打架厮混。毕竟是大族千金,琴棋书画女红刺绣自然是必学的,但桓是知最向往的还是横扫千军的戎马生涯。无奈身为女儿,她也就只能穿穿男装过过干瘾,听她凯旋封侯的哥哥们讲讲金戈铁马的热血故事了。 摊上这么一个主子,平蓝确实有苦难言。大族小姐再不讲究,伺候起她的生活来还是要仔细得紧。除此之外,平蓝还要跟着自家小姐暴打街头恶霸,救济城郊穷苦,翻墙挖洞,上天下海,简直像在伺候三头六臂的哪吒三太子。 这一回,从狗洞里狼狈爬出的平蓝,又要陪着自家小姐去探索新的世界——青楼。 是的,做不了女将军的桓是知,最近的爱好是做女侠,今夜的任务便是解救白天在街边撞见的那个卖身葬父的可怜少女。 与夜阑人静的别处迥异,桓是知和平蓝此时所处的螺市街完全是另外一番天地。灯红酒绿,莺莺燕燕,浓郁的脂粉香混杂着酒气,撩人心弦的琴声在姑娘和恩客的调情浪笑声中穿行。虽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初来乍到,桓是知还是有点懵。她和平蓝杵在传说中的枕霞楼前,一时间竟迈不开腿。 但枕霞楼的姑娘们没有给她们俩临阵退缩的机会,四五个只披着几层薄纱的姑娘立刻围拢过来,轻车熟路地缠住她们的胳膊,半推半架地将二人拥进了门。 在风月场上打滚的人,一眼就看出桓是知和平蓝是头一回逛青楼的雏儿。而姑娘们平日里最爱的消遣,就是调戏这样不谙世事却又蠢蠢欲动的稚子。 “小……公子!”平蓝几乎是带着哭腔向桓是知求救。桓是知艰难地转身,只见平蓝的小脸正被一个微胖的姑娘捧着,正预备送到她的“血盆大口”前一亲芳泽。 “平……啊!”桓是知正欲出言安慰鼓励平蓝,不料自己身边的那个姑娘却将一双娇手滑向了她的领口,桓是知大叫一声,急忙用力挣开姑娘们如藤蔓一般的手。姑娘们又娇笑着迎上来,桓是知头皮发麻,大喝一声:“你们老板娘呢!我是来见你们老板娘的!” “哎呦,看不出来,公子年纪不大,口味倒是不轻啊。”一个绿衣姑娘扬起手绢在桓是知脸上轻轻扫过,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住了桓是知身上那鼓鼓的钱囊,“何必劳烦我们妈妈呢,你要什么花样儿,姐妹们都能满足你的。”说着又将人往她身上靠。 桓是知沉下脸,握住那姑娘的手腕,手上发力道:“我说叫你们老板娘出来。” 那姑娘吃痛,连连讨饶。其他姑娘见状,也吓得忙松开了平蓝。 桓是知掏出一锭金子,抛给离她最近的那个姑娘。那姑娘稳稳接住,眉开眼笑道:“是是是,公子您稍安勿躁,先坐下喝杯酒,我这就给你叫妈妈去。”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娘终于出来了:“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啊,今儿个事情实在是多。怎么着,公子想让我陪你?”说着就往桓是知身上靠。 桓是知立刻起身闪到一边,朗声道:“我是来赎人的。昨日午后在这螺市街旁,那个卖身葬父的巧儿姑娘。我身上没带够银两,我说过晚上我会带着余下的赎金过来。人呢?” “哎哟原来是这事儿,我都差点忘了。”老板娘摆了摆手中的红绢,颇为造作地笑起来,“这个事儿,不着急,不着急。公子喝酒啊。” 分卷阅读2 桓是知按住酒杯:“怎么,你想反悔。” “怎么会反悔呢,我只是让公子稍安勿躁。”老板娘挑了挑眉,“今儿个是巧儿姑娘的大日子,她正在屋子里梳妆打扮呢。等吉时一到,巧儿姑娘就会上台,到时候只要公子出得起价……” “上台?”桓是知皱眉,“什么意思?” 老板娘几乎要觉得桓是知的懵懂有些可爱了:“看来公子真是很少来我们这儿啊。我们这儿的每一个姑娘宝贵的第一晚,那都是要上台竞价的呀。到时候……” “你!你骗我?!”桓是知瞪大眼睛,“你白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老板娘冷笑道:“白天?哦对,白天……怪只怪你白天晚了一步。要是你真对巧儿姑娘上心啊,就买下她的初夜,以后多多光顾……” “啪!”桓是知突然将手中的酒杯掷到地上,瞬间碎片崩裂。 老板娘微微一惊,但很快沉下脸来:“怎么着,你想闹事儿?公子,你可是亲眼看见巧儿姑娘跟我们签下卖身契的,这就是到官府,那也是说得响的。”言语间,七八个壮汉已经默默地围拢了过来,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桓是知。 “公子……”平蓝躲在桓是知身后,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桓是知看了看周遭的局势,只得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 老板娘立即换上了另一副颜色,笑眯眯地替桓是知斟了一杯酒:“公子别动怒嘛,我这就去请巧儿姑娘上台。只要您有心,她啊迟早是您的人。”说着扭动着腰肢走了。 正在这时,只听见有一人喊道:“滚开,我叫你们滚开!叫你们老板娘出来!” 桓是知朝来人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高一矮主仆二人,身边围满了弱柳扶风的姑娘们,像是两株被柔软的枝条缠住的树。 桓是知和平蓝不禁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想起了自己刚才那狼狈的模样。 “又是找老板娘?”众姑娘笑道,“今儿个妈妈还真是好福气啊,来找她的都是这样年轻的公子,还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公子啊,你考虑一下人家,怎么样?” “滚开!”这娇媚的声音非但没打动这位公子哥,反惹得他面露厌恶。 他用力地想掰开缠绕在他身上的一双双纤手,一条条玉臂,无奈这些姑娘都像八爪鱼一样,柔软无骨,没羞没臊。他想发狠,可对手毕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一不小心就会触碰到她们裸|露的肌肤…… 少年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脸上也不由起了绯红。那些姑娘见这样一位美貌公子居然还害羞了,一时间便更起劲了,伸出手来便要在他身上乱摸。 “小姐……”平蓝凑到桓是知的耳边,“这位公子好……” “好什么?”眼前的“好戏”让桓是知暂时忘记了被老鸨欺骗的不快和对巧儿的担心,她禁不住偷笑起来。 “好可怜,好可笑……”平蓝一直都和自家主子心有灵犀,她所言正是桓是知内心所想,“还有,好英俊,好好看……” “哈?”桓是知没料到后面两句形容,轻轻叩了叩平蓝的额头,“死平蓝,你怀春啊。” 平蓝揉着额头,凑过去继续小小声道:“真的很英俊啊。刚太远没仔细看,越凑越近了才看清……小姐,你以前不是跟我讲过那个什么果什么车的故事吗?” “是掷果盈车……” “对对对,掷果盈车。”平蓝点点头,“我看啊,要是那位潘安公子再世啊,大概就是长这样了……”平蓝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少年,脸上带着痴痴的傻笑。 桓是知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再去看那少年。那少年不知何时已被推搡至离她几丈远的圆柱上,眼看着无处可躲了。 那几个姑娘娇笑连连,眼看着就要往他身上扑。 少年的眉头微皱,桓是知的心也不知为何轻轻揪了一下。 果真是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啊……可惜啊可惜…… 桓是知佯装不忍心看这“辣手摧花”的一幕,拿起酒杯啜饮一小口,两只眼睛却偷偷地往少年的方向瞟。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众女的手将要伸向那少年的腰带之时,少年一个闪身,右足蹬地跳起,抬手扯住了柱子旁的一条长长的绸缎红帘。只听“嘶”地一声,红帘被撕开,裂为一段长长的红绫。 姑娘们一愣,正疑惑这少年要做什么。只见他挥动红绫,先缚住了一个姑娘的双腕,接着几个转身,转眼间又缚住了剩下的姑娘的双手双脚。顷刻之间,娇滴滴的姑娘们被裹得像一串粽子,哀嚎着倒在了地上。 “哇,好厉害!”平蓝禁不住轻叹出声,几乎要鼓起掌来。桓是知轻轻咳嗽了一声,她才讪讪地将手放下,但眼里的崇拜已经快溢出来了。 少年哼了一声,忿忿地丢掉手中的红绫,黑着脸喊了一声:“马统!” “诶——公子,公子!”那个叫马统的小童也终于从“万花丛”中挣脱,急急忙忙跑到少年身边,“公子你没事儿吧?” 马统脸上印了好几个鲜红的唇印。少年一惊,接着皱眉骂道:“看看你自己的脸!” 马统急忙用袖子擦自己的脸,不好意思道:“我我我……我不是自愿的……” 那少年撇撇嘴,脸上的神色突然不自然起来:“那个……我脸上有没有……” 马统大叫:“什么?公子!你也被亲了!” “你要死啊!”少年剑眉横竖,怒道,“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我没有!我就是让你帮我看看!”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马统连连摆手,“我两只眼睛都没看见!” “噗哈哈哈哈……”桓是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平蓝不想嘲笑这位“潘安”公子,可见自家小姐笑了,也实在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少年转头,心知这主仆二人刚才一直在看自己的笑话。他心生不忿,大步走到桓是知面前,挑眉道:“你笑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妹子第一次出场又是在青楼,嗯……我要反省== 第二章竞价 “你笑什么?”少年略带愠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桓是知微微侧头,目光顺着少年的衣襟向上溜,最后落在少年棱角分明的侧颜上。 少年一身素衣。身材虽是清瘦颀长,两颊却尚余有些许圆润的婴儿肥。桓是知心中估量,这家伙瞧着也不过只比她大了三两岁,却要作势摆出一副逞凶斗狠的模样。似在故作成熟世故。 桓是知起身,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以减少对方优势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她敛了敛适才幸灾乐祸的嘴角,尽量露出谦和有礼的微笑,真诚地说:“我笑你呀。” 少年显然没料到桓是知会如此诚实,先是一愣,随即面色一变: 分卷阅读3 “你是什么东西,敢嘲笑本少爷?” “诶,兄台此言差矣,这怎么会是嘲笑呢?”桓是知依旧笑吟吟地,“这是小弟对兄台人品武艺发自内心的崇敬而发出的开怀笑声啊。美人如云却坐怀不乱,过万花丛却不沾片叶,小弟好生佩服呀。” 桓是知这番话倒也不全是胡扯,至少这少年确实身手不凡。但崇敬是谈不上的。她只是忽然对这初见的少年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想逗逗他,跟他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看他像生气的小狗一样炸毛,一定可爱又有趣。 桓是知也知道,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这种心态和那群姹紫嫣红的姑娘们喜欢调戏青涩稚子的癖好没什么两样。都是人嘛,小心思里难免会包藏些小小的恶趣味。 美色当前,情有可原。 桓是知斟了一杯酒,递给少年:“小弟让兄台心生误会,是小弟的不是。咱们男人到这儿来也是为了寻开心嘛,就请干了这一杯如何?” 桓是知左一句兄台又一句兄台,竭力模仿着爹爹和哥哥待客周旋时的姿态,心中却突然冒出把小算盘:等会儿巧儿就要上台了,这家伙看着像有钱人家的公子,也有几下子功夫,要是交个朋友,说不定还能帮个忙呢。 “开心?”这两个字不知怎么刺激到了少年的神经,他瞥了一眼桓是知手中的酒杯,眼中突然迸出一股狠劲,“今天不是能开心的日子,不是该开心的日子!本公子不开心,我要你们一个都不能开心!”说着一扬手,打翻了桓是知手中的酒杯。 一击突然,力道不轻,酒杯应声而落。桓是知的手背瞬间疼痛发红。 “公子!”平蓝忙上前牵起桓是知的手,“你没事儿吧?” 桓是知轻拍平蓝的手背以示安慰,正欲与那少年理论,却见那少年飞起数脚,将身畔的桌椅板凳悉数踹飞。一时间惊叫声起,宾客四散,杯盘碎片四溅如利刃,不甚划伤了几个不及躲闪的细皮嫩肉的姑娘。 少年骤起的暴戾着实让桓是知有些措手不及,适才企图结识美少年的小心思一扫而光。她看着玉臂划伤、花容失色的姑娘,不禁义愤填膺,怒目圆睁:“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好端端的,发的哪门子邪火!” 少年没有作声,只是挑衅地扫了一眼桓是知,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桓是知被那眼神激到,正犹豫要不要跟这坏小子拼了,青楼里的壮汉打手们已经一拥而上,果断地决定以多欺少。一时间,喝骂声起,又是一阵桌椅横飞。 桓是知见有人替自己出气,初时还面带兴奋,可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那群中看不中用的大汉一个个就像破麻袋一样被那少年轻松撂倒,很快就都躺在地上连连哀嚎。 一群废物。桓是知暗骂。 踹飞最后一个壮汉时,少年有意瞄准了桓家主仆。桓是知反应迅捷,一把扯过平蓝跃开一步。 平蓝却被吓得目瞪口呆。要是动作慢些,她可能就要被那快两百斤的大汉压成肉饼了。 桓是知愤怒地看向少年,正迎上少年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的狠劲似乎莫名淡了一些,反添了几分戏谑和得意。 桓是知突然觉得,有莫名恶趣味的人可能不止自己。眼前这小子似乎也挺乐意看她这个“美少年”像小狗一样炸毛的样子。 青楼老板娘正堆着一脸的笑,让人推着一脸愁容的巧儿姑娘往台上走,眼见这动静,急急地冲过来:“谁敢在我枕霞楼闹事,反了天了啊?也不去打听打听,罩着我们枕霞楼的,可是马太守马大人!” “我找的就是他。”少年收回目光,冷冷地盯着那老板娘,“他在哪个房间,带我去见他。” 少年有恃无恐的模样镇住了老板娘,多年的经验告诉她,这个小公子是她惹不起的主儿。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年,眼珠一转,立时堆上了微笑道:“原来是马太守的朋友啊,那就是我们枕霞楼的贵客啊。公子你先坐。来人啊,还不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收了!” 少年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我叫你带我去见他。” “这……”老板娘面露难色。 “怎么,你不带?” “不不不,当然带当然带。”老板娘忙摆手道,“只是您看,我们这儿新来了一个姑娘,这正预备着梳栊呢,大伙儿都等着呢……” “梳栊?”少年蹙眉,显然是不明白。 “哎呀,就是开|苞。”旁边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酒至半酣,粗俗地喊道,“谁要是出的钱多,谁今晚就能和台上那小丫头睡觉!你这都不明白,来逛什么窑子啊!” “哈哈哈哈哈……”被这个胆大的醉鬼这么一喊,刚刚被那阵打斗吓到的人们都放松了不少,哄堂大笑。 少年满脸绯红,一时气结,却终究不想与这样粗鄙之人多言,只是忿忿地捏紧了拳头。 老板娘见少年脸色不对,生怕他发作起来又砸东西,忙上前稳住他:“公子莫急,莫急。这马太守等会儿也要参与这梳栊的竞争呢,不会走。等这儿结束了,再找他不迟啊……” “什么,你说他也要……”少年的脸色又黑下来,他看了看台上那个比他还小几岁的小姑娘,一掌拍在重新归置好的桌子上,“好,我就等这儿结束。我倒要看看,尊贵的马太守,到底愿意为这个小女孩出多高的价!” 众人终于重新入座。桓是知不愿认怂跑去其他位置,便故作镇定地与那少年坐了同桌。 梳栊竞标开始。巧儿坐在台上,像一个失去生气的美丽玩偶,脸上还带着浅浅的泪痕,看得桓是知很是揪心。 竞价之声此起彼伏。有些男人的油腻嘴脸看得桓是知直犯恶心,光是想想和这样的男人共处一室就让人头皮发麻。桓是知一手按着腰间的钱袋,一手积极示意竞价,心中却煞为忐忑。 她不知道在这样的污糟之地,一个女孩子的清白之身能被赤|裸|裸地标上了多高的价格。 好在从实际来看,桓是知带来的金银足以碾压绝大多数来寻欢的恩客。几轮叫价下来,对着巧儿垂涎的男人不得不偃旗息鼓,桓是知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就在她预备松一口气,庆幸自己总算没有辜负台上那可怜的女孩子的期待时,负责唱价的小厮却又突然报出了一个比桓是知高的价格:“玉无瑕姑娘,出价二百两!” “玉无瑕?”人们议论起来,“这枕霞楼的头牌怎么来跟我们抢小丫头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有好事的立即说开了,“如今这玉无瑕,早就是专属于马太守的人了。你说这玉姑娘参与竞价,能是为了谁?” “我看未必。这玉无瑕,怕是枕霞楼故意设来抬价的!” 此时,在二楼的一间上房中, 分卷阅读4 玉无瑕正静静地依偎在马太守的怀中。她出价的目的其实比大家想象得要单纯许多,既不是为了马太守,也不是为了抬价。只是今日忆起往事,她在那陌生的小姑娘身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怜惜她的冰清玉洁罢了。 至于钱财,又有什么可惜呢。自己的懊悔,用多少钱财都买不回来了。如果钱财能够减少一点这世间的悔与痛,那才算有几分价值。 桓是知此刻却无心这些绯闻八卦,她心中的弦又绷了起来。她皱着眉头,朗声道:“二百二十两!” 对方出价更快:“二百五十两!” “二百六十两!” “三百两!” “三百……三百五十两!”桓是知的声音迟疑了。 三百两对桓家而言,完全就是账目上可以抹去的零头。只是桓小姐养尊处优多年,从不关心物价,更不知道储蓄。桓家对女儿的管教虽已相对不算太拘束,但毕竟是大户人家中的大户人家,桓是知也不太经常出门闲晃。就算出门,也多是有一帮小厮丫鬟跟着,她喜欢什么拿什么,身后会有人付钱。 那日穿了男装同平蓝翻墙出门,身上没带什么银两,却正好撞见了被枕霞楼连哄带骗,用十两银子签下卖身契的巧儿。桓是知于心不忍,一番讨价还价,最终老鸨同意以一百两银子赎人。 桓是知涉世未深,凭着老鸨的空口承诺,夜里真就带了二百两银子,风风火火地赶来“行侠仗义”。不料却将自己陷于这般艰难的境地。 桓家的钱财自然是几辈子都花不完。义父桓冲自己躬行节俭,对这个养女却是关怀备至。可桓是知也清楚,桓冲可以在自己身上花掉金山银山,却不会愿意为这样一个贫贱的庶民女儿花一文钱。 虽然,桓是知自己,曾经也不过是庶族出身。 “四百两。”替玉无瑕喊价的丫鬟毫不犹豫。 桓是知张不开口了。一只手将举未举之际,身边的那个人幽幽开口了:“五百两。” 老板娘乐得喜笑颜开,这价格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预估:“五百两,好好好,五百两!这位公子好爽快!” 那少年一声不吭,只是继续面无表情地小口饮酒。 桓是知感觉自己真的要炸毛了,她皱着眉头,没好气地瞪着眼前这位仁兄。 一个瞎凑热闹的玉无瑕,一个故作纯情的小白脸,哄抬竞价,简直是成心跟她过不去! “六百两。”玉无瑕继续加价。 少年眼睛都不抬一下:“七百两。” “斯文败类。衣冠禽兽。”桓是知几乎已经放弃竞价了,但心中实在气愤懊丧,便忍不住翻着白眼小声咒骂起来。 “你说什么?”少年总能敏锐地听见骂自己的话。 桓是知挤出一个假笑:“不懂吗,这两个成语呢,就可以用来形容某些,年纪轻轻,假装纯情,故作矜持,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为色所迷,的,登徒浪子。” 那少年微微一笑,冲桓是知挑了挑眉:“多谢指教。我可算知道仁兄你是个什么货色了。” “你!”桓是知被噎得无言。 岂有此理!在这杭州城待了一年,她桓是知还没受过这种气呢。 “你这个臭小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到底谁啊!” 少年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小爷马文才。” 小爷?你大爷的! 第三章求死 救人失利,桓是知气得数夜难眠,好几天都泡在演武场,击剑练拳,跑马踢球,直累得陪练的小厮们个个腰酸背痛,瘫在地上叫苦连连。 在那少年报出名姓之后,玉无瑕便停止了竞价。枕霞楼的老板娘笑得嘴角咧到了眉梢,欢欢喜喜地宣布:“巧儿姑娘今晚就是马公子的人了!” 看着巧儿就要被人带下去,桓是知又气又急,一拍桌子就要起身去拦,却被那少年利索地按住了肩头。 桓是知瞪眼:“松手。” 少年抬眼:“那姑娘是你什么人。” “要你管。”桓是知没好气,想把扣在肩头的那只手甩开,无奈气力悬殊,只得干瞪眼,“叫你松手。” “本公子是好意。”少年看着桓是知,“就你这小身板,在这儿闹事,那些大汉能直接把你压死。我看你小子对那姑娘倒是一片痴心……” 巧儿此时已经被人架住拉走,桓是知不愿再听那少年啰嗦,终于甩开了他的手:“都说了叫你少管闲事!” 于是,少年便真的没有管闲事。 桓是知和平蓝在枕霞楼闹了一场,但最终寡不敌众,被轰了出去。 桓是知越想越气,弯弓搭箭,屏息凝神。眼前却又浮现出那少年挑衅的眼神。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桓是知扬起下巴,眼中仍是不甘。 她已经派人打听过了,那个马文才,正是杭州太守的独生子。父子俩一起逛青楼,一般轻佻好色,真是一家人。 转念又想起巧儿姑娘,桓是知心头愧疚顿起。义父桓冲早有耳闻她常穿男装溜出门,还散财救济庶民,桓父对此颇有微词,已经告诫她要收敛行径。风声正紧,螺市街近期是不宜去了。 巧儿姑娘啊,本姑娘实在有心无力,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可桓是知很快就发现,她自己大概更需要自求多福。 与颇具野心的桓温不同,桓冲并不愿过多参与朝中政治。一年前,桓冲自请出镇杭州,在此处购地买房,试图远离京城那个旋涡。可如今桓温一声令下,他又被调回了建康。陷身朝堂,清静难求。桓冲虽不甚情愿,却也值得收好行囊,浩浩荡荡地举家回京。 桓是知对庙堂之上的斡旋推拉并无兴趣。在一些人眼中,掌权的桓温是搅弄风云的权臣,其子桓玄初及弱冠之年便屡立战功,更是野心勃勃。但在桓是知的认知里,桓温只是那个每次见面都会送她一大堆礼物,鼓励她作为一个女子也要多读书,有机会多游历的开明长辈;而桓玄是和她一起长大,自小就最疼她护她的哥哥。 温情是罩在人眼上的薄纱,而朦胧永远比真实柔软亲切。 桓是知无法分担桓冲在桓氏与司马氏的牵制抗衡中的为难,她很快就遇见了自己的难处。 回到建康不久,桓府便有媒人上门,说是要给桓家小姐说亲。 平蓝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将这个消息告诉桓是知的时候,桓是知正穿着男装在院子里颠球,并不太拿平蓝的事情当回事儿。 她今年方才及笄,年龄虽不算小,但桓冲心爱这个小女儿,应允过她十八岁前不考虑婚嫁。 桓是知一脸漫不经心:“给桓小姐说亲?哈哈,这儿只有桓公子,哪儿来的桓小姐?”十二岁开始,这媒婆年年上门,平蓝真是大惊小怪。 平蓝却急得跳脚:“这回是真的! 分卷阅读5 小姐!我早晨出门瞧见的,我一办完事情就立即赶来告诉你了。那屋子里少说坐了七八个京城的公子呢!老爷还对媒婆说,要在下个月就给小姐你定下亲事,我亲耳听见的!” 桓是知这才紧张起来,不及换下男装便冲去桓冲的书房,砰砰敲了两下便推门而入,脱口就是一句:“爹,我不嫁!你之前答应我,待我成年就让我择名师继续念书,可没说要逼我出嫁啊!” 桓冲一惊。见桓是知一身男装,脚上还有蹴鞠留下的尘土污渍,把手一背,喝道:“胡闹!你看你像什么样子!冒冒失失,见到你伯父与兄长也不知道行礼!” 桓是知这才发现桓温和桓玄竟然也在屋里。 她有些尴尬,讪讪地行了礼:“伯父。哥哥。” 桓温看着桓是知活脱脱一个小男孩模样,甚是有趣,不禁莞尔。 而桓玄早已经笑开了:“这果真是我的小妹子,一点儿没变啊。” “见笑了,见笑了。”桓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都是被我惯的。都十五岁了,没一点儿女孩样儿。” “爹。”桓是知不忘自己的主题,“我还不想嫁人。” “女大当嫁。”桓冲说,“这种事,哪里是你想不想的。” “我自己的亲事,我当然要自己想啊。”桓是知顶了一句,又转向桓温求援,“伯父,你最疼我了,你帮我劝劝我爹嘛,我还不想这么早就离开我们桓家啊。” 不料桓温这次却站在了桓冲一边:“帮你定亲的事情,就是我向你爹提议的。” 桓是知似被当头一棒:“为什么呀,伯父你为什么这么早要把我嫁出去?” 桓温笑道:“小丫头别急呀,伯父是要帮你找一个好婆家,又不是害你。这建康,这大晋所有的士族公子,只要你看得上眼,伯父一定帮你说上那门亲事。” “如何能看?”桓是知委屈道,“明明是我选夫婿,却叫伯父、爹爹和媒婆看人,我到时候红盖头一盖,就像一个傻瓜一样被抬出门,什么也瞧不见!” “瞧你一个姑娘家,说的什么胡话!”桓冲气得瞪眼,“亲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儿有让姑娘家自己去看人的?” “自古有之,就是对的吗?”桓是知偷偷瞥见桓温并没有生气,胆子便更大了,“更何况,上有牛郎织女星的传世佳话,前朝还有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动人诗篇。这一对一对,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也过得恩爱幸福吗?反观那些所谓的‘天作之合’,哼,多少公子哥喜新厌旧三妻四妾,还流连烟花场所,又有多少女子独守空房,夜夜垂泪,只恨错付终身呢!” 桓冲没料到桓是知会说出这么一番惊世骇俗的话来,扬起手却终究不忍,只是忿忿地一拍桌子:“放肆!” 父亲的盛怒让桓是知心头一颤,她低下头不敢作声。 桓温听完桓是知的话,却并无动怒之意。他沉吟片刻,笑着圆场道:“二弟何必动气呢。如儿适才那番话,倒也并非全无道理。要我看啊,她的见地比我们桓家的那些个儿子,可一点不输。” 桓是知小名亦如,是知乃及笄时桓温给起的表字。 桓冲不敢冲撞桓温,只是叹了口气:“大哥,你就别惯着她了。我现在真后悔,小时候就不该让女孩子识字读书,她那几个姐姐,听话乖巧,哪里有这许多毛病?现在牙尖嘴利的,迟早被她气死。” “诶,此言差矣。这读书明理啊,不分男女。亦如是我们桓家的女儿,自然要与那些目不识丁的粗野丫头不同了。”桓温的语气中竟有几分欣赏,“就说我们玄儿娶妻吧,那不通文理的女子就绝对入不了他的眼。” 桓玄看了委屈巴巴的堂妹一眼,忙笑着帮腔道:“是啊,叔父,亦如妹妹能言善辩,聪明过人,正说明您教导有方,您应该高兴才是啊。” 桓是知见状,立即顺坡下驴,扯住桓冲的衣袖撒娇:“爹爹,您就别生女儿的气了,女儿就是不想那么早离开爹爹,想多多在爹爹膝下承欢尽孝啊。” 桓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怜惜地轻抚桓是知的头:“爹也不想让你这么早出嫁啊。” 桓是知眼睛一亮:“既然如此,那就……” “只是皇上选妃在即,士族大户有适婚未嫁之女,只要被看中,诏令一下,便更由不得你不嫁了。” 虽不可明说,但桓温等人皆觉当世皇族气数将尽,不愿将这般如花似玉的桓家女儿送入深宫给司马家陪葬。可这大晋江山毕竟还姓司马,皇帝若想收一个大臣的女儿为妃子,大臣也实在没有违抗的理由。桓是知的才学品貌皆是上等,若被召见入选的可能性极大。思来想去,两位桓老爷便决定快马加鞭地将桓是知的亲事定了。 桓是知听罢无言。她自不想进宫成为笼中雀,也不想草率地随便定下一门亲事,可此事又似乎没有可以周旋的余地。桓是知心头悲痛,扑通跪下,伤心大哭:“我不要嫁人。爹爹偏人,爹爹说十五岁给我请老师的,说不会让我这么早嫁人的……” 桓冲于心不忍,只得宽慰她:“亦如啊,要是有一个好夫婿,嫁了人也会过得开心的。你可以常回家看爹爹啊。女孩子家,应当以夫君家庭为重,你的书已经读得够多了……” 桓是知不听,只是继续哭。她一方面确是伤心焦急,另一方面也想要用眼泪打动眼前三位。潜意识里,她其实早就认定,只要是在这晋朝的地界里,还没有桓温桓玄办不了的事情。 桓冲被她哭得心烦了,狠心道:“你就算哭死,也得嫁。为父这几日会好好替你考察,你就给我乖乖待在家里,等着下个月出嫁吧!”说着甩手就要走。桓温见状,也只是略带惋惜地看了跪在地上的女孩儿一眼,也要离去。 桓玄走过去扶桓是知:“小妹,你别难过了。叔父一定会给你找到最好的郎君的,他以后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哥哥保证替你出气。” 桓是知缓缓起身,满眼泪痕。 看着桓冲决绝的背影,她突然悲愤交加,一把甩开桓玄的手,道:“好,爹爹不要女儿,不让女儿读书!女儿在这世上也没什么念想,不如死了算了。” 言毕立时以头撞柱,登时昏死过去。 第四章只是 女人寻死觅活的戏码,桓玄不是没有见过。但像自家亦如小妹这般话音刚落就立即撞上去,连机敏如他都没来得拉住的,桓玄还真是头一遭见。 桓是知的脑门包被包得跟一个粽子一样,被勒令躺在床上静养。 桓温桓冲军务繁忙,在桓是知幽幽转醒后,便不得不离去先行去处理政务,只安排桓玄留下照看这位性子刚强的小妹子。 桓玄坐在桓是知的床头,想同她叙话。但桓是知裹着 分卷阅读6 被子,面壁生气,拒绝交流。 桓玄笑道:“得亏你这脑袋瓜还不够硬,否则叔父的书房要是被撞塌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你……”桓是知被,好不容易求他答应,让你去,结果你还要恩将仇报。行,我现在就去找他……” “等一下!”桓是知迅速抓到重点,“读书?你说爹爹答应让我去?” 桓玄故意不说话,只是神气地看着桓是知。 “哥哥,你过来坐。”桓是知立即换上了一副笑脸,拍拍自己的床榻向桓玄示好,“快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儿啊。” 桓玄见好就收,凑到桓小妹身边,如此这般,将自己的“计策”同她说了。 桓是知听着听着,脸上开始阴转多云,最后终于彻底放晴,开心地捶了桓玄的胸口一拳:“我的好哥哥,你真是太聪明了!小妹自愧不如!” 桓玄对自家小妹的奉承一向受用,拍着胸口笑道:“那是,你哥我一般不轻易想办法,怕计策太好,吓到你。” 桓玄的主意颇为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主要分为两步:第一,选一个资质平庸,品貌中下的女子,顶上“桓亦如”的名号应付皇帝的召见,皇帝必然瞧不上眼,如此便可避免桓是知入宫;第二,让桓是知女扮男装,外出去书院求学。 这两个步骤,一步欺君,另一步亦非法。怕也只有桓家敢如此有恃无恐了。 桓冲为人保守,本来是坚决不答应的。可女儿的刚烈他心知肚明,要是逼她就范,怕只怕花轿没抬出去,棺材先要抬进来了。加上桓玄一番言语,他竟渐渐觉得此计倒也不算完全荒唐。 一来,桓是知养在桓府,即使出门也多以男装示人。虽然建康的人都知道,八年前,桓冲最得意的副将为保护他身中数箭而死,副将无父无母,早年丧妻,只留下一个五岁的孤女。桓冲见那小女孩实在可怜可爱,便将她带回了桓府,收为义女。但贵族千金,外人难以得见,因此从桓是知的伴读奴婢中选一个人顶替,也不是太难。 二来,“是知”这一表字叫了不足一年,鲜为人知。固然不敢混进国子学和太学念书,但去京城外的书院求学问题不大。 再者,桓是知平日里常嫌弃襦裙累赘,不便习武,时常穿男装,举手投足之间也像足了男儿情态,不易为人识破。若不是家人早就看惯了她的打扮,怕是也要以为她是个翩翩少年郎呢。 桓温不置可否,甩手不管。桓玄又巧言撺掇。桓冲看着昏睡中的女儿,泪痕犹在,额头的纱布仍是殷红,踌躇再三,总算不情愿地点了头。 就算被揭穿,这种小事也撼动不了桓家的根基。而如若不依此言,这丫头只怕要么跳湖上吊,要么翻墙挖地道,不闹个鸡飞狗跳才怪。 得此喜讯,桓是知立即来了精神,乖乖吃药,认真吃饭,不出半月,便又成了那个活蹦乱跳的“桓公子”,甚至还比之前胖了一点。 彼时正值盛夏,大多书院尚未开学。那冒牌的“桓亦如”果然没有入皇帝的眼,选妃之事就此翻篇。桓玄命人送来建康城外各大名书院的资料,桓是知认真地翻了好几遍,最终选定了学名鼎盛,离建康又不算太远的杭州尼山书院。 八月暑退,书院方才开学。桓是知日盼夜盼,终于等到院中蝉声渐低,老树深沉的墨绿渐褪。她兴冲冲地跑去找桓冲:“爹爹爹爹,暑气将退,该出发去书院了!” 桓冲无奈地点头,桓是知便一溜烟儿地跑回房间,叫平蓝开始收行李。 平蓝早就叫人定制了几身上好的男装,又习惯性地要将桓是知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也一并带去。桓是知故意粗着嗓子道:“本公子是去读书的,带那些女人的玩意儿做什么。” 平蓝只得恋恋不舍地把那女儿家的“百宝箱”放回原处:“有备无患嘛。万一小姐哪天需要,你又只爱用这听雨轩的胭脂水粉……” 桓是知正在把玩桓玄送给她的一把有王羲之题字的折扇,听平蓝还叫她小姐,便用折扇轻敲她的脑袋:“你叫我什么?” 平蓝揉着头:“是是是,奴婢该死,公子……” 桓是知又敲她的头:“什么奴婢。从现在开始,你也要变成一个男人,知道吗?” 行李并不太多,很快就收拾妥当了。反正只要带够钱,缺什么到杭州都能买。 桓是知看了一眼包袱,又突然想起什么,爬到床上,从枕头边拿起一个比手掌稍大的布娃娃。 那布娃娃决不算好看,年岁太久,已磨损得有些发黄。桓是知拿一块上好的丝质手帕包好,又小心地放进了一个做工考究的木匣子中,还在木匣子外边又套上了一只布袋。一番折腾,才将那娃娃小心地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包裹里。 平蓝不是第一次看见桓是知这么“伺候”那个其貌不扬的旧娃娃了。那布娃娃平日就放在她的床头。桓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唯一一次亲手洗东西便是洗那布娃娃。桓冲被调去杭州的时候,桓是知什么都没带,只亲自抱了那个布娃娃去。 平蓝忍不住小小地揶揄自家主子:“小……公子啊,这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匣子里,装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呢。” “这就是了不得的宝贝啊。”桓是知语气认真,“天上地下,只此一个,可比那些金银珠宝稀罕多了。” 平蓝放下手中的包裹,凑到桓是知身边,脸上带着疑惑又古怪的笑:“小 分卷阅读7 姐啊,这都过去□□年了,你怎么就对那样一个小公子念念不忘呢?” 桓是知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少有的安详,似是陷入了回忆中,撇撇嘴道:“我自己也不清楚……就是不知道为何,一直忘不了他……反正,爹爹过世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都睡不安宁。后来,他把‘小白’送给了我,我居然就真的神奇地睡安稳了……” 平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可那毕竟还是小孩子时候的事情啊,你们也不过见过几面。难道这许多士族公子,就没有一个比得过那位小公子的吗?” 桓是知站起身,在房中踱了两步,幽幽道:“人外有人,我们大晋人才辈出,比得过他的人不会少。况且,如你所言,那时候他不过九岁,谁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只是……” “只是什么?”平蓝眨着眼睛。 桓是知走到窗前。窗外那一株百年的香樟枝条遒劲,葱葱郁郁。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挤过,在院中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桓是知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眼神倔强,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小男孩,红着脸,用有些别扭的语气安慰自己:“你别哭了,男孩子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好吧你是女孩子……那,那你可以哭一下……” “女孩子……也不哭……”七岁的桓是知哭得直打嗝,抽抽噎噎却还是嘴硬,“我、我要做……最、最坚强的……女孩子……” 那两个小小的人儿在斑驳的光影中逐渐褪色、消失。十五岁的桓是知在回忆面前莞尔。 “小姐,”平蓝起身凑到桓是知身边追问,“只是什么呀?” 只是,人这颗心,只能住一个人。 在那个人从心里消失之前,别人再好,都无处插足。 平蓝眼睛一眨一眨,好奇得脸都要凑到桓是知脸上了。桓是知终究没好意思把心里那个“肉麻”的答案告诉平蓝,便又用那折扇轻敲她的脑袋,笑道:“说了你也不明白!” 第五章入学 建康到杭州的路程并不太远,用良马加急三四天就能跑到。但桓是知头一回自个儿出远门,对路上的一切事物都觉得新鲜有趣。主仆二人雇了辆马车,走走停停,磨蹭了半个月,在书院开学前一日方才到得杭州。 二人在尼山书院附近的一处客栈休憩了一晚,决定次日清晨慢慢徒步上山。 杭州尼山书院依山而建,清雅幽静。山势平缓,桓是知沿着青石板铺就的道路缓步而行,边走边叹道:“曲径通幽,山明水秀。好一个尼山书院,实乃钟灵隽秀!” 平蓝也甚是开心。在桓府闷久了,跟着自家“公子”出来游山玩水总是畅快的。她咧开嘴,点头笑道:“平蓝不会像公子那样说文绉绉的话,平蓝只觉得这尼山书院,真是个好地方!” 桓是知一甩折扇,笑道:“一个好字足矣!” 二人上得山来,远远便瞧见一座雄伟肃穆的旌表牌坊伫立于前,上院”四个大字。书院前已经汇集了不少学生。有的衣着华丽,神采飞扬,侃侃而谈;有的相对朴素沉稳,眉宇间自带了一股矜持清高之气。 平蓝忍不住悄声对桓是知说:“公子,都说如今私学昌明,儒学名师都不愿意进官学教书,所以这士族公子就都纷纷跑到各大院里的文生要比国子学里的公子们还要出彩,今日一见,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儿呢!” 桓是知笑道:“你又知道了?不过我看这些人,也就平平无奇嘛。” 平蓝奉承道:“和公子比,他们当然‘相信见猪’啦。” 桓是知一愣,随即大笑:“正要夸你有所长进,你就又露怯了。什么‘相信见猪’,是相形见绌!” 平蓝吐吐舌头,正欲说些什么,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老大,要想进书院,就得先拜过我!” 言语嚣张如此。桓是知眉头微皱,朝前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蓝衣男子,正趾高气昂地立在山门中央,左右还立了两个一脸凶相的小厮。 有学子小声议论:“这谁啊?”那蓝衣男子眼睛一瞪,昂起头道:“本公子太原王蓝田!知道本公子的高姓大名了,还敢不拜!” 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都是大晋鼎鼎有名的豪门望族。桓氏与王氏之间走动虽不算勤,但几代都有通婚嫁娶,颇有渊源。桓是知冷眼看着那不可一世的王公子,心道,这家伙长得也算一表人才,居然仗势欺人,真是辱没了王门风度。 有学子不想惹事,便上前对那王蓝田弓腰作揖,面带讨好地道了声王公子,顺利地溜进了书院。桓是知沉着脸,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心里盘算着,要是那姓王的敢拦自己,绝对要他好看。 不料有人先她一步做了“英雄”,昂着头自顾自往里走。王蓝田拦下他:“不许走!你是哪里来的?见了本公子,竟敢不拜!” 那位“英雄”眉毛都没动一下,不屑道:“在下琅琊荀巨伯。我上拜天地,下拜父母师长。你是什么东西?等你死了,我再去你坟前上香不迟!” 琅琊? 桓是知听见这个地名心头一动,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这位叫荀巨伯的少年。只见他身材修长,丰神俊朗,眉宇间自带了一股正气。 王蓝田大怒,立时叫那两名凶神恶煞的小厮去“教训”荀巨伯。一名小厮揪住荀巨伯的衣领,抬手就是一拳。那荀巨伯毕竟是书生,平生从未与人动过手,不及躲闪,被击倒在地。两名小厮趁胜追击,准备上前再踹他几脚。 说时迟那时快,桓是知不知何时已闪身至荀巨伯身前,凌空跃起,对着那两名小厮的胸口就是重重两脚。一击突然,那两个小厮没有防备,都向后退了好几步。其中一个还倒在了地上,捂着胸口吃痛地叫唤。 人群骚动起来,但碍着王蓝田的淫威,大家都只敢窃窃私语。只有一个公子拍起手来,喝彩道:“好!” 桓是知转头。那喝彩的人个头不高,唇红齿白,目秀眉清,真一个翩翩俏公子。他身边还站了个身材高大、面相忠厚的公子,也正用略带赞许的目光看着桓是知。 桓是知冲二人拱拱手,算对那声喝彩的回应。二人拱手回礼,又上前扶起荀巨伯,关切地询问伤势。 王蓝田又惊又怒,但见两名五大三粗的小厮都吃了亏,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你、你是什么人?来人啊,给我打!” 桓是知昂首甩扇,正待自报家门,平蓝却冲了上来将她拉到了一边:“公子,好了好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平蓝眼尖,一眼瞧见从书院里又跑出来四五个同色服饰的小厮。自家小姐的武艺如何她最清楚不过了,如此以寡敌众,非吃亏不可。 那几个 分卷阅读8 小厮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桓是知,他们将桓是知团团围住。显然,王蓝田是想拿桓是知下手,杀一儆百。 情势危急,平蓝也突然有了十二分的勇气,护在桓是知身前喝道:“放肆!你们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还不给我滚开!” 王蓝田冷笑:“哼,我管你是谁!看他细胳膊细腿、娘里娘气的样子,没个男人样,怕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养的辟阳之宠吧?” 其时男风渐起,一些奢靡的大户甚至以养美貌娈童为风尚。有些长相姣好的贫寒子弟为了走捷径发家,也动起了歪脑筋,成日价涂脂抹粉,流连于大户□□。 桓是知虽然素面朝天,可天生丽质,肤如凝脂,加之怎么也无法彻底摆脱的女子本色,确实有些中性美少年的气质。 “你!”桓是知又恼又羞,可身为女子毕竟有些心虚,一时竟不知道回什么好。 “王蓝田,你才不像男人呢!在我看来,这位兄台一身正气,打抱不平,是个真英雄!”适才喝彩的那位俏公子声援道,“倒是你,外强中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白长了一副好皮囊,真是丢我们男人的脸!” “你!”王蓝田气得咬牙切齿,“好你个祝英台。今天你要是不给我磕三个响头,叫我一声老大,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老大……”桓是知忽然微笑着叫了一声。王蓝田的得意还来不及浮上脸,她又幽幽地继续道:“老大的一只王八呀!” 大家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王蓝田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正待发作,只听前方马蹄声起,一个桀骜的声音喝道:“当老大?你配吗?” 众人回头,桓是知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华服少年乘一匹骏马疾驰而来,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王蓝田似被这慑人的气场镇住了,无力地喊道:“我、我是太原王蓝田!你要是敢动我,我爹饶不了你!” 少年冷哼一声:“那就让你的阴魂托梦给你爹吧!” 桓是知只觉这少年煞是眼熟,正待等他走近仔细辨认,却见他提弓搭箭,径直对准了王蓝田的额心。 桓是知一惊,这家伙是真要王蓝田的命啊。 心念至此,那箭已发出。眼见着王蓝田就要一命呜呼了,却只听一声闷响,一个人竟举着一条窄窄的木板挡在了王蓝田面前。箭势凌厉,深刺入木。借着后劲,木板重重地打在那人的额角,瞬间就起了一个大包。 桓是知目瞪口呆。那木板也就手掌那么宽,这小子是对那个骑马少年的箭术万分自信呢,还是真不怕死啊? “山伯!”那个叫祝英台的俏公子几乎是扑过去,扶起那位不怕死的仁兄,满脸焦急,“你没事儿吧?” 那位叫山伯的公子居然还笑着摇摇头:“我没事儿我没事儿。还是快去看看王蓝田吧!” 桓是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个傻大个儿啊,自己差点没命了还想着别人…… 躲在大个子山伯身后,毫发无损的王蓝田却因为惊吓过度,昏死了过去,到了要送医急救的程度。 恰在这时,山长的女儿,同时也是书院里的医女王兰姑娘经过。王兰姑娘生得貌美,处事温柔,众学子一见到她,便将书里教的君子风度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双双眼睛都长在了她的身上。众人七手八脚地抬起王蓝田,随着王兰往医馆去。搭不上手的也屁颠颠地跟在后面,佯装这儿痛那儿疼,排着队想让王兰姑娘赏光看病。 桓是知看着蜂拥离去的众生,无奈地对着平蓝摇头叹息道:“男人啊,男人。” 马蹄声渐缓渐近,那弯弓少年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平蓝皱眉,凑到桓是知耳边窃窃:“小姐,你看他不就是枕霞楼里……” 桓是知心头一亮,终于想起了眼前这少年是谁。 她一合扇子大步向前:“马文才!” 那少年也已认出了来人。他将手中的弓递给身侧同样骑着马的书童,一手牵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娇小的桓是知。 桓是知自知这样的高度差让她很没有气势,但人都到了跟前了,她只能硬撑着昂起头,大声道:“你把巧儿怎么样了!” 马文才略略侧头,薄薄的嘴唇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似在欣赏一只凶神恶煞却无害的小动物。 桓是知从对方的眼神里一下子读出了那份熟悉的戏谑——和在枕霞楼里看她炸毛的时候一般的戏谑。 气死了!他又自以为是地在欣赏她的有趣了! 桓是知皱着眉头,正思忖着如何扭转当下这个不利的局面。马文才却忽然轻笑了一声,用脚后跟击打了一下马肚子。 那马收到指令,立时便要发足狂奔。 桓是知大惊,这家伙真是疯子!她一个大活人还站在跟前呢! 电光火石之间,那马文才却又用力一扯缰绳,制住马笼头。那马儿纵声长嘶,前足在桓是知眼前悬空,仿佛马上就要砸下落在她的脑袋上。 逃是来不及了。桓是知勉力支撑着没让自己瘫坐在地,却还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她攥紧了拳头,心道:“死就死吧!” 良久,那马蹄却没踏到她脑袋上。 桓是知睁开眼睛,只见马文才正用略带玩味的眼神看着自己。 平蓝冲上来:“你太过分了!” 桓是知拦住她:“平蓝!算了。” 她自知狼狈,心有余悸。此景此境,多言只会更丢脸。 马文才扬了扬下巴,调转马头,往书院内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一直以为我八点已经更新了……存稿的时候被时差弄昏头了== 然后明天没有更新哈,下一章要到周五晚上八点~ 第六章童谣 入学事宜无甚稀奇。尼山书院的额定束脩是八两黄金。学子们规矩地排成一列,挨个儿向正襟危坐的夫子恭恭敬敬地呈上束脩。 桓是知排在荀巨伯身后同他叙话。经过早上王蓝田的那一阵闹腾,二人已经互晓姓名。荀巨伯比桓是知大三岁,但他不愿以兄长自居,执意要桓是知直呼其名便可。 桓是知对琅琊来的人似乎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对琅琊的地貌风情也非常感兴趣。荀巨伯不禁好奇:“是知,你是在琅琊住过吗?还是,那儿有你的故交好友?” 桓是知点点头:“琅琊是我外婆家所在。我在七岁之前,每年都会去那儿呆上一阵子呢。” 荀巨伯喜道:“真的?那我们算半个老乡啊。我是江乘县人,是知你是哪儿的?” 桓是知也笑起来:“我娘亲也是江乘县人氏,真是太有缘分了。” 两位小老乡正沉浸在“相认”的喜悦里,只听得夫子的声音突然异常地提高了不少:“太原王蓝田,束脩……黄金一百两?!” 学子们又小 分卷阅读9 声地议论起来。桓是知倒不惊讶,一百两黄金对于王家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 她只是看不惯那个叫陈子俊的夫子,小声同荀巨伯议论道:“这个陈夫子,长得跟鲶鱼似的,还以束脩的多少排座位,真是势利得很!” “鲶鱼”这个比喻实在有趣得紧。荀巨伯正待说话,排在二人前面的一个人却抢先开了口:“怎么,你怕自己的束脩不够,被鲶鱼发配到边疆座位啊?” 那人不用回头,桓是知也知道是马文才。她懒得跟他计较。 终于轮到了马文才。马文才信步上前,微微躬身,双手将那文牒递给夫子。那陈夫子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们三人鲶鱼长、鲶鱼短的议论,脸上有些忿然,又见束脩那一栏竟空着,脸上更是不快了:“马文才,这是怎么回事?” 马文才不紧不慢道:“敢问夫子,学子中,未交束脩的尚有几人?” 陈子俊瞥了一眼马文才身后的队伍:“嗯,二十个吧。怎么了?” 马文才道:“凑个整数,一人十两,二十个人的束脩由我奉上。请夫子自行填上吧。” 众人一片哗然。虽都勉勉强强与“士族”沾得上边,但有些学子家中早已破落,十两黄金对于他们而言并不是一笔小数目。有几个衣着简朴的学子禁不住长出一口气:“太好啦!” 又听见有人小声议论:“听说他是杭州太守的独子?这太守府出手如此阔绰啊!” “少见多怪了吧?”接茬的显然是个了解内情的本地人,“这马太守可不止是一个杭州太守这么简单!据我所知啊,这马夫人可是琅琊王氏的千金小姐,光是那嫁妆,我们十辈子都挥霍不完!王家自己在朝廷里就不得了,近年又拉着马家往上走。两家在朝为官的是越来越多。不然你以为马文才适才为何敢对王蓝田下杀手?这太原王氏钱财虽也多,但在朝势力早就不行了。况且,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还是马太守的地界!” “原来是依仗了琅琊王家的势力啊,怪不得。”有人的语气开始酸起来,“我以为是多有本事呢。” “就是。”心里不平衡的还不止一个人,“靠女人,不就是吃软饭吗?” 虽然并不待见马文才,但桓是知还是听不下去了。她转过头,冷笑一声:“喂,我说你们,君子背后不言人!况且人家刚给你们交了束脩呢。你们这么有骨气,自己出束脩啊!”那几个窃窃小人自知理亏,这才闭了嘴。 交完束脩,马文才却没有立即离去。趁荀巨伯上前交束脩的空档,他折了个弯转到了桓是知面前,冲她低声道:“怎样?如此,鲶鱼就不能按束脩多寡分配位子了。” 桓是知一愣:“诶?”他是为了这个才主动承担大家的束脩的? “反正本公子家金子多的是。”马文才继续说,“施舍给你们二百两也没什么。” 桓是知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看吧,本性难移!这种纨绔子弟,就是为了示威,为了炫耀! 桓是知自然是没有接受马文才的“施舍”。她的束脩也是一百两黄金。那陈夫子立即和颜悦色地给她分配了一个上等座位。 其实在出门前,桓是知只打算出八两束脩。本来嘛,谁家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要想给桓家长脸,也不能靠砸钱摆阔,好好读书争取品状排名得个好名次才是正道。 而现在,见到书院里的夫子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嫌贫爱富,桓是知才明白义父桓冲坚持让自己出黄金一百两作为束脩的良苦用心。 贫穷即是原罪,有钱就是大爷。桓是知禁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息。 除了桓是知和荀巨伯,排在队尾的祝英台和梁山伯也拒绝了马文才的慷慨。 那祝英台出身于江南有名的上虞玉水祝家庄,自不屑受惠于人。而那梁山伯,虽然家境平凡,也不愿无功受禄。只是陈子俊坐地起价,竟将束脩临时提高到了十两,逼得梁山伯不得不主动提出在课余为书院做三年杂役。 好在波折之后,众学子都顺利入学。桓是知换了平蓝为她领来的书院院服,和众人一起参加书院三年一度的开学典礼——祭孔大典。 钟声响,鼓声起。桓是知尽力遏制着,同众学子一齐拾级而上,向供有孔老夫子圣像的大成殿走去。 桓是知从来没有觉得那一柱柱香如此好闻,连主持典礼的陈鲶鱼夫子的声音都忽然庄严肃穆起来。 “你是傻子吧,有必要那么开心吗?”左手边竟是王蓝田,桓是知脸上还是没忍住显出了喜色,“读书这样的苦差事,本公子想到就头大。” 像你这样的蠢货,当然觉得头大啦。 桓是知心情大好,不与他计较,只在心里回了一句嘴。她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竟让王蓝田不自在起来。他有些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皱眉道:“桓是知,你、你别这样对我笑……怎么你笑起来跟娘们儿一样……怪瘆人的……” “你!”桓是知气得胸闷,觉得自己真是脑子进水才向王蓝田示好。 这行动言语她还能注意减少女儿情态,可这因心中欢喜而不经意的笑……叫人怎么控制嘛! 为了不让这蠢货影响她的心情,桓是知微微侧了侧身子,将目光看向了右侧。然而…… 右手边站的是马文才。 马文才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见桓是知看过来,也丝毫不觉得尴尬,反向她挑了挑眉,才不紧不慢地将目光移开。 桓是知定了定心神,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到祭孔大典上来。 持香,众学子郑重三鞠躬,陈夫子朗声宣告开学。只不过是简单的程序性仪式,桓是知的内心却澎湃不已。 她桓是知,竟然真的进了。 虽然比起众多女孩子,桓是知已足够幸运。从小锦衣玉食,奴仆成群,桓府给她请过很好的老师。其如今所负才学也足以让人赞她一句才貌双全。但桓是知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男人想束缚女子的头脑,便言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时人骚客欣赏略富才情的女子,士族大户便开始着力培养女子琴棋书画,教她们作对吟诗。如此,有才情的女子常沦为男人们消遣的谈资。男人们总是自负为世界中心,觉得女子的才情不过是小打小闹,是给面容姣好的美人锦上添花的。深闺中的“才女”,与同样读四书五经的男子,地位实在是天差地别。 可是现在,她桓是知,真的进了! 她桓是知,此刻和这群同窗穿着一色的服饰,对着同一个孔圣人作揖;未来三年,她还会和这群男人一样听课受教,在品状排名上一争高下,没有分别。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仅仅是站在这群学子中央。她更是站在了天地中央。 大典结 分卷阅读10 束,大家都饥肠辘辘,迫不及待地往食堂跑去。 桓是知却不愿早早离去,她站在大成殿前,微微扬起下巴。 头上有白云青天,身处于巍巍学府,此刻的一切,都让她觉得畅快又感恩。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琅琊,外婆时常给她唱的一首童谣。她见殿前无人,心念一动,便脱口唱了出来: “风儿清天儿高小儿往那学堂跑 虫儿闹鸟儿叫夫子摇头又晃脑 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高山流水知音遇 鲍叔善遇不言管相善任强国管鲍之交人人羡 同窗同窗愿尔图强 名题金榜社稷待昌 ……” 桓是知凭栏而立,面带微笑,声音清亮。她脸上少女的稚气尚未褪尽,唱起童谣来却也已带了两分母性的柔情。 微风习习,天明气清,少女的歌声像一缕利落却又温柔的云,荡荡飘飘,仿佛能钻进人的心里去。 一曲唱罢,桓是知满意地转身,正准备去食堂,却瞧见那石梯的另一侧,竟立着一个人。 马文才?!桓是知灵动的笑僵在了脸上。 那地方正好是她视线的盲区。这家伙不会刚才就站在那里听她唱歌吧?桓是知的腿都有些迈不动了。 但转念一想,就算他听见她唱歌又怎么样呢?这首童谣积极,还富有童趣,她唱了也并不会有损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 不会的……吧? 桓是知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尽量神态自若地向前走去。 马文才脸上的表情却前所未有的古怪。他盯着桓是知,似有三分好奇,却又带着迷惑,整个人竟异常地呆起来。 桓是知决心无礼地无视他,正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马文才却开口了:“你也会唱这首歌谣?” 也? 桓是知看向马文才。他的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公子!”平蓝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桓是知抬头,只见平蓝急匆匆地向自己跑过来:“哎呀你怎么还在这儿呀!我去食堂找你,大家都说没瞧见你!可急死我了!” 桓是知从马文才复杂的眼神中抽离,随口道:“急什么呀。我这么大人又不会丢。” 平蓝跑到二人面前,敷衍地叫了一声“马公子”,接着拉起桓是知就走。 “公子啊,”平蓝步履匆匆,见马文才没跟上来才放下心,“是不是马文才又为难你了?” “没。”桓是知摇头。 “那你怎么一副……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的神情?”平蓝又一次体会到了词汇贫乏没文化的痛苦。 “哈?”桓是知被平蓝纠结的表情逗笑,“不知道怎么说就别说。吃饭去!” 作者有话要说: 桓是知:你让本小姐唱的这是这什么鬼童谣啊…… 蠢作者:就是小丫么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啊_ 桓是知:…… 嗯,对,那童谣是我瞎编的…… 请假装相信它唱起来一定很好听……(盲目自我洗脑g) 龟速存稿中……下一章周日晚上八点更新==多谢理解 第七章同屋 在琐碎现实的生活面前,气冲云霄的壮志豪情只能乖乖地冷却下来。桓是知很快就迎来了她书院生活的第一个麻烦。 与人同屋。 她怎么也想不到,偌大的尼山书院,居然会要求两个学子共用一个房间。 而且,房里居然只有一张床。 更更不幸的是,师母分配给她的同屋,居然是马文才。 房间分配已定,无法更改。平蓝直接擂响了退堂鼓,劝桓是知收拾行李回建康。 桓是知自然不肯就这样打道回府,可也实在不想回屋去面对马文才。主仆二人和一堆行李一起,瘫坐在书院湖边的一个小亭子里,满面愁容。 暮色渐沉,桓是知的心也随着夕阳往下沉。 “公子。”平蓝搓了搓手道,“这天黑了,就要变凉了……我们今晚,不会要睡在这亭子里吧?” 桓是知无奈地看了平蓝一眼苦笑,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正在这时,桓是知突然看见那湖边的大石头上坐着两个人。定睛一看,却是那祝英台和他的书童银心。 他们怎么也没回房? “英台兄。”桓是知走过去,“天色不早了,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祝英台显然也没料到这湖边还会有人,随口道:“啊,我……赏花。” 初秋将至,池中的荷花早已凋落殆尽。况且这天色晦黯得都看不清几米开外的人,还赏什么花。 “暮中残荷,是别有一番风味。”桓是知没有戳穿他,“祝兄雅兴啊。” 祝英台道:“是知兄也在这儿赏花?” “我……”桓是知干笑了两声,“是啊是啊。” 二人一齐面向黑乎乎的荷花池,挂着僵硬的笑容,呆呆地站了片刻。 还是桓是知先开了口:“英台,你也不想和别人同住是吧?” 祝英台叹了一口气,“嗯”了一声。 桓是知说:“我不习惯与人睡一张床。” 祝英台说:“是的,我也会睡不好。” 桓是知说:“我觉得如果硬要两个人住一个房间,虽然都是男子吧,但毫不避讳地赤身裸/体,还是非常不雅观。” 祝英台说:“正是正是。所谓非礼勿视,在他人面前衣冠不整,实乃非君子所为。” 桓是知看着祝英台,祝英台也看着桓是知。 二人都在心中道:“这祝(桓)家养的公子,果然比别家讲究些。嗯……如果不睡一张床,不在对方面前脱衣服的话,应该就不会被发现吧?” 二人异口同声道:“不如,我们住一个屋吧?” “行行行。”桓是知立刻点头。这祝英台的小身板看着比马文才好对付多了,就算真遇到什么事情她也好应付。“我可以打地铺!” “那怎么行呢?”祝英台的内心戏和桓是知大同小异,“我们轮流睡地铺,这样才公平,是知你看如何?” “我看不怎么样。”应答的另有其人。 桓是知和祝英台朝声源望去,先瞧见了两个暖黄色的灯笼,再仔细一看,原来是马文才和梁山伯主仆四人。 桓是知皱眉:“马文才?你们来干什么?” “本公子也不愿意大晚上来找你。”马文才冷着脸说,“要不是第一个晚上山长亲自来查宿,我现在应该坐在房间里看书。” 梁山伯走到祝英台身边,柔声问:“英台,你为什么不想跟我住一起啊?是不是我今天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不是……哎呀你别问了。”祝英台也是有苦难言。 “梁兄。”桓是知决定挑好说话的人下手,“我和英台想住一个屋,你能不能跟我换 分卷阅读11 宿啊?” “不可以。”第一个反对的又是马文才。 “为什么不可以?我和英台都已经说好了!” 马文才振振有词:“因为本公子不乐意跟梁山伯一起住。” “没错没错。”马统下意识地帮腔,“我们公子啊,只乐意跟桓是知公子一块儿住。” 这话儿挑不出毛病,可听着总是怪怪的。 马文才咳嗽了一声,马统却没有察觉,还自顾自往下说:“我呢,也不乐意跟四九住,我只乐意跟平蓝一起住!” 平蓝急了:“谁乐意跟你住啊!” 马统有些受伤:“那你是想和银心一起住?” 平蓝道:“我谁也不想!” 四九也喊起来:“管你想不想,银心答应要跟我一起住的!” 银心却不领情:“四九你闭嘴,谁答应跟你一起住了?”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书童们七嘴八舌的,吵得桓是知头都炸了,“反正我不管,我跟英台讲好了,我们要一起住的!” “要不,你还是跟马文才一起住吧……”祝英台看着梁山伯郁闷的样子心软了,“我相信山伯……呃,相信他会理解我的那些生活习惯……” “理解理解。”梁山伯立即说,“我知道贤弟你从小娇生惯养,是个生活讲究的人。你只管放心,虽然大哥我是个粗人,但我绝对尊重你的个人习惯。” 桓是知没料到祝英台这么容易就变卦了。你祝英台相信梁山伯,可叫我怎么相信那个马文才啊! 祝英台对桓是知抱抱拳:“是知,抱歉啊。天色不早了,你也跟文才兄回房吧,别冻着了。”说着就和梁山伯肩并着肩离开了。 喂,怎么说变就变啊! 还有,跟、文才兄、回房、吧?这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马文才冲马统抬抬手:“马统。” 马统立即心领神会,把手中的灯笼交给马文才,自顾自就跑到小亭子里去拿桓是知和平蓝的行李。 平蓝立即跟着跑过去:“不用你拿,我自己来!” “走。”马文才看了桓是知一眼,提着灯笼先迈开了步子。 桓是知看看已经抬上了行李的马统和平蓝,又看了看故意磨蹭,走得并不太快的马文才的背影,丧气地跺了跺脚,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平蓝也极其不情愿跟马统住一间屋子,便在收拾行李时极尽磨蹭。马文才忍无可忍,威胁平蓝说一刻钟内不收拾妥当就把她和行李一起扔出去,平蓝才不得已加快了速度。 主仆二人分别的时候,平蓝几乎都要哭了,拖着桓是知的手让她小心保重,照顾好自己。 马统在一旁挠头:“不就是睡个觉嘛,明早就能再见了。平蓝,你现在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少爷强抢民……不对,强抢少男……欸,不对啊,你们两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干什么呀……” “我乐意!”平蓝哼了一声。 桓是知看着马统,余光却瞥着马文才:“哼,看来,你家少爷过去没少干强抢民女的勾当,无怪你会产生这般龌龊的联想。还有,我们这是主仆情深,你们这样狼狈为奸的主仆当然无法体会……” “少爷,”马统委屈,却也不敢直接怼桓是知,“他、他说我们……” “快滚。”马文才的声音已经表明他的耐心不多了。 马统一把拉住平蓝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她拉走了。 平蓝,是小姐拖累了你……自求多福吧。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了她和马文才两个人。 马文才居然已经侧身倒在了床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一本书。 装。模。作。样。 桓是知心中暗诽,人却像一根木头一样立在那儿不动。她还是没能彪悍到和一个大男人同床共枕。 马文才见她一动不动,便放下书喊了她一声:“喂。” 桓是知没好气:“干嘛。” 马文才看着床另一边的一床被子,冲她努了努嘴。 桓是知没明白。 马文才起身,抱起那床被子丢在地上:“你不是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吗?” 桓是知内心居然有一点莫名的动容。看来这个马文才,也不是完全不能说话的人。 但马文才的下一句话就又立刻打破了她那片刻的“幻想”:“本公子也不喜欢跟人挤这么小的床。正好,这三年你就都打地铺吧。” “三年?”桓是知叫起来,“凭什么都是我睡地上?” 马文才一脸无辜:“因为我不乐意睡地上啊。你要是不想,求求本公子,看在同窗之谊上,我可以分三分之一的床给你睡。” 睡你个大头鬼! 桓是知哼了一声,认命地走过去铺好床铺,气鼓鼓地和衣就睡。 马文才一边慢条斯理地把外衣脱去,一边打量着桓是知:“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啊?” “你才有隐疾呢!” “那为何不脱衣服就睡?” “我体质虚,睡地上怕着凉,不行吗!” “行啊。”马文才仿佛是被桓是知赌气般的语气的都笑了,“只是,都说桓家几代将门,子弟个个武艺过人,没想到你的身子骨这么弱。传言果然不可信。桓家原来只是浪得虚名。” 什么狗屁逻辑! 虽然明知道是激将,桓是知还是气得坐起身,干净利落地把外衣脱了,又恶狠狠地瞪了马文才一眼:“这下你满意了?” 马文才笑:“看一个大男人脱衣服,我满意什么。” “你!”桓是知感觉自己迟早被这家伙噎死。 “你这么容易被刺激到,要是上场打仗,敌军略施小计就能让你丧失理智。”马文才得寸进尺,“难道桓家子弟只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吗?” 桓是知裹紧被子,背对着马文才冷笑了一声:“哼,莽夫好歹还有勇气上阵杀敌。不像有些纨绔子弟……我问你,你到底把巧儿怎么样了?” 马文才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失忆:“哪个巧儿?” “哪个?马公子你有过几个巧儿?”桓是知说,“就是那天在枕霞楼那个……” 听到“枕霞楼”,马文才方才因逗弄桓是知而带着笑的脸突然阴沉下来。他没有答话。 桓是知沉不住气,又坐了起来:“喂,你到底把巧儿怎么了?” “我花钱买了一个青楼女子。你说我能把她怎么了?”马文才也没好气。 “你……”桓是知心头一紧,脱口而出,“禽兽。” “彼此彼此吧。”马文才毫不示弱,“桓兄那日不也在场竞价?说起来我还比你强点,你居然可惜那几百两银子,最终把心上人拱手让给我。仁兄怕是禽兽不如。” 桓是知有苦难言。 她本身就已挺后悔当初因为顾虑太多而没能救下巧儿,如今又 分卷阅读12 被马文才戳中痛处,气愤之中就要躺下不理他。谁知道用力过猛,手肘支撑着的被子在地上一滑,后脑勺直接“咚”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马文才下意识地起身,趴到床沿边上:“喂,你没事儿吧?” 桓是知抱着头,咬着下唇,一张小小的脸痛得皱在一起。 “噗……”看着桓是知狼狈的样子,马文才突然开怀地笑了起来。 桓是知已经顾不得什么“非礼勿言”了,脱口就是一句:“笑屁啊。” 马文才却笑得更欢了。 这个古里古怪的桓是知,好像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周二19:oo更新~ 比心。 第八章察觉 熄灯无话。 马文才本来还预备找机会问问桓是知,白天唱的那首童谣是谁教的。可大概是连日疲劳,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桓是知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明明之前那么不情愿和自己住一个屋,可入睡居然这么快。马文才悄悄地朝床的另一边挪了挪,打量着床边这个小个子。 清亮的月色从窗户淌进来,桓是知的身上盖上了一床银色。 起初桓是知是背对着马文才的,可睡梦中翻了个身,此刻已是仰面躺着,两只手惬意地安放在枕头两侧,像一只酣睡的毫无戒心的小狗。 除了同自己的母亲,马文才从来没有和人共睡一室的记忆。父亲从来没有哄过自己入睡。三岁的时候,他就不顾马文才的哭闹,把他丢到了一个单独的卧房。 听说桓家有许多孩子,桓是知应该有和哥哥弟弟一起睡的经历吧?和兄弟姐妹打打闹闹地一起长大,应该,很有意思吧? “嗯……”桓是知突然梦呓一声,然后直直地坐了起来。 马文才吓了一跳,急忙翻身又滚到了床的另一侧,和桓是知拉开距离。他可不想让桓是知以为他在偷看其睡颜…… 桓是知坐起身,眼睛却仍是闭着的。她嘟着嘴,含糊不清地说:“平蓝,宵夜!”说完便又倒了下去,继续睡。 马文才第一次见人说梦话,觉得新奇又好笑。 十几年里,他都是孤枕而眠。本以为多少会有一点不习惯屋里多个人,可桓是知那清浅平稳的呼吸声,却让马文才产生一种莫名心安的感觉。 一夜好梦。 二人是被晨练的钟声叫醒的。桓是知和马文才急急忙忙地跑到校场的时候,才到了一小半人。有不少人还边跑边穿衣服。 天尚未大亮,又值初秋,山中气温低,众学子都被冻得抱怨连连。桓是知冻得双臂抱住自己,踮着脚尖在原地上下跳动。马文才看着桓是知认真的傻样,一脸无语。 桓是知热情地邀请他:“马文才,一起跳一起跳!暖和暖和嘛。” 马文才嫌弃道:“本公子可不像你这样弱不禁风。” 桓是知白了他一眼:切,明明也是冻得要死嘛,还嘴硬。 一旁的祝英台身子更是单薄,也冻得瑟瑟发抖。他的义兄梁山伯见状,便自顾自地搂住了他。不料祝英台惊叫一声,用力地推开他:“你干什么!” 梁山伯一脸懵:“不是贤弟你说冷吗?我们抱在一块儿好取暖啊……” “哦,这样啊……”祝英台有些慌张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多谢梁兄。我现在不冷了。” 梁山伯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抱歉抱歉,贤弟我又忘了你的生活习惯了……这样吧,我把我的外衣脱给你吧。” “不不不。”祝英台急忙推辞。 桓是知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盯着梁祝二人。马文才瞥了她一眼,挑眉道:“怎么,羡慕人家兄弟情深啊?” 桓是知正准备回话,肩头却搭上来一只手。她身子一僵,回头看去,却是荀巨伯。 “这英台什么都好,就是有这个怪毛病,不喜欢人家碰他。”荀巨伯拍了拍桓是知的肩膀说,“像个小姑娘似的。” 桓是知正欲推开荀巨伯说“我刚好也有这个毛病”,听见荀巨伯后半句话,抬起的手就顺势勾到了荀巨伯的肩上,干笑到:“哈哈哈,就是就是,大家都是男人嘛,勾肩搭背怕什么。” 荀巨伯爽朗地笑起来,大力地拍了拍桓是知的背。桓是知被拍得咳了两声,心道:不会打架归不会打架,这男人下手怎么都没轻没重? 桓是知转头去看马文才,想向这位室友传达一下自己的怨念。谁料马文才的脸却冷得像块冰,轻哼了一声,将身子转向了另一边。 切,这家伙闹什么别扭?有起床气不成? 除却每天例行的晨练外,便是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的学习,书院生活简单规律却不枯燥。 虽然比起家里,伙食差了一点,但也还算凑活。马文才不在场的时候,王蓝田还是嚣张跋扈,跃跃欲试地想做老大,可桓是知倒觉得王蓝田本性不算太坏,就是在家骄纵惯了,还偏偏生了个嘴贱欠揍体质,多捶两拳就好了。 桓是知依旧睡在地上,只是多铺了一层被子,又多盖了一床被子。马文才倒也不知真心还是假意地邀请她到床上去睡过,结果当然是被她严词拒绝了。 马文才躺在床上,一手撑着脑袋揶揄她:“你倒也有自知之明,怕熏死本公子。” “什么?” “开学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在澡堂见过你。”马文才故意摸了摸鼻子,“难怪我这几天感觉这屋子里有怪怪的味道!” “你胡说!”桓是知臊得有些脸红,“谁说我不洗澡?我、我在其他地方洗不行啊?” “行啊。”马文才一脸诚恳,“我这不是关心同窗室友嘛。那,你是在哪儿洗的澡?” “我……”桓是知没有直视马文才,走到桌边装模作样地倒了一杯茶,胡扯道,“就后山啊,那儿不是有个小潭嘛,水可清了呢。” 马文才抬了抬眼:“这么冷的天?” “这算什么呀。”桓是知喝了口茶,大言不惭道,“曹魏时期不是还有一个卧冰求鲤的王祥吗?现在才什么时节呀。” 马文才点点头:“嗯,说得有理。等飘起鹅毛大雪了,你去破冰冬泳的时候,我一定去观摩。” 桓是知对马文才敷衍地假笑了一下:“无聊。” 瞎掰归瞎掰,可洗澡这个问题确实是桓是知目前第一头痛的问题。 和她一样不愿去澡堂的,还有一个祝英台。听说祝英台让银心下山买了个大木桶回来,就在房里洗澡。桓是知倒是也想效仿,可马文才不是梁山伯,没那么容易听话地“尊重”她的“个人习惯”。这家伙平时进屋也不敲门,直接一把推开——虽说回自己的房间是不用敲门啦…… 于是,这段日子里,可怜的桓是知和平蓝要是实在觉得自己脏了,就趁大 分卷阅读13 家去吃饭的时间,飞快地跑回屋子,一人在门口守着,另一人就用小木盆里的水擦一擦身子。 其实桓是知身上并没有什么异味。她的衣服每日一换,还在衣橱里放了不少香料,并且除了必要的体能课外,不参加一切例如蹴鞠的体育活动。为了减少出汗,她甚至连走路都变得“稳重”起来。 可是,她就是觉得不自在,看到别人抽一下鼻子都觉得是在嫌弃自己臭。 荀巨伯也多次劝桓是知去澡堂洗澡,说其实和大家一块儿洗澡没那么可怕。桓是知有样学样,用祝英台那句“这是打小养成的个人习惯”搪塞过去。荀巨伯也不再勉强,只好笑着摇头说:“桓家公子是真金贵。” 到书院都快一个月了,桓是知只趁着每个月一天的休沐日,和平蓝大清早就下山,到山脚下的客栈要了间房,舒舒服服地跑了个热水澡,勉强算缓解了一下内心对自己的嫌恶之情。 算算未来三年可能只能舒服地洗三十来回澡,桓是知几乎委屈得想落泪。 可谁叫自己坚持一定要出来念书呢,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女子能脏能臭呗。 对于桓是知和祝英台两个人种种别扭的行径,大家自然是议论纷纷,怀疑二人是女子的言论也甚嚣尘上。 桓是知只当自己聋了。督学陈子俊那儿,她派平蓝私下里送了些黄金。山长又只管教学,并不插手书院里的其他事务。碍着桓家和祝家的权势地位,大多数人也只敢在背后议论,不敢对桓祝二人动手动脚,当面刁难。 桓是知自然也觉得祝英台的身份有鬼。本来二人“同病相怜”,应该惺惺相惜才是,可见面的时候,桓是知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仿佛她同祝英台多说一句话,便会多印证一分“她们俩都是女子”这个传言。 从祝英台的眼神里,桓是知了解到对方也对自己的身份心知肚明。两个都是聪敏骄傲的人,在学业上便不约而同、不由自主地较起劲来。上课时,桓是知发表完一番见解,祝英台必然会跟着作出另外一番议论;而祝英台若得到山长的赞扬,桓是知也一定会争取表现得更出彩。 于是,学堂上,除了马文才和梁山伯两个不分伯仲的“老对手”唇枪舌战,又多了一对在学术上“针锋相对”的“新秀”。山长对此非常满意,称赞四人都是可造之材,相互切磋探讨有助于尼山书院树立良好的学风。 争论归争论,桓是知和祝英台二人在内心深是对彼此都是非常钦佩的。同为女子,能走进书院同男子平起平坐,只有她们知道多么不易。 自打怀疑桓祝二人是女儿身的传言流出后,桓是知明显感觉荀巨伯有些刻意避免和她的肢体接触了,说话也瞬间成了“温良恭俭让”的典范,仿佛真拿桓是知当大小姐看待。这让桓是知有些气闷,可也无可奈何,她总不能生扑到荀巨伯身上说,我不是女的,你快跟我勾肩搭背吧? 王蓝田的表现在意料之中。这个没事都爱挑事的主儿,听说在开学就同自己“结怨”的桓是知有可能是个女的,兴奋得恨不得立刻就揭穿她的身份把她赶出去。他在文治方面比不过桓是知,便想在武功方面给桓是知这个“小女子”一点颜色瞧瞧。 可王蓝田哪里知道,在大晋朝,“桓”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姓的。这个姓的尊贵,可都是用真刀真枪,用桓家子孙的血汗拼来的。 桓是知自小习武,虽然和哥哥桓玄还差了一大截,整体也稍逊色于书院里的佼佼者马文才,可在射、御二术上压制王蓝田这样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还是绰绰有余的。 比射箭,桓是知射出十箭,每一箭都命中靶心,让一向自傲的马文才都变了颜色;比骑马,王蓝田求胜心切,逼得那马儿发狂疾奔,还是桓是知挺身而出,策马上前,想办法制住了烈马。 马儿止步的时候,王蓝田的腿都软了,靠着学子里的几个跟班搀扶才颤颤巍巍地落了地。 经次一折腾,王蓝田消停了好一阵,不敢再试探桓是知。 王公子如此狼狈,看热闹的众学子都不禁笑出了声。 桓是知一蹦三跳地跑到荀巨伯身边要跟他击掌,荀巨伯却拘谨地背起了手,只说了句:“是知,你真是厉害,不愧是桓家的……嗯,厉害!” 桓是知的手有些尴尬地悬在空中,正待讪讪地放下,掌心却被人轻轻地击打了一下。 桓是知连忙扭头,却见马文才站在她身后,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嗯,做得不错。” 桓是知并不领情,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过奖。” 见此情景,梁山伯笑着说:“是知和文才兄同屋,看来感情相当不错嘛。” 梁山伯这样实打实的老实人,对于传桓祝是女子的事情毫不相信,自然也不会恶意打趣桓是知和马文才。但他在此时提起桓是知和马文才同屋这件事,让桓是知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羞耻感。 她忿忿地回了一句:“你跟祝英台才感情相当不错呢!” 梁山伯完全没有领会到桓是知语气中的怨怼,乐呵呵地说:“那是自然的,我和英台是结拜兄弟嘛。诶,我看要不,你和文才兄也结拜为兄弟吧?文才兄,你觉得如何?” 桓是知不知为何拿眼睛去看荀巨伯,荀巨伯挠了挠头,居然自顾自看起了天。 桓是知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然和不满,道:“我家里已经有很多个哥哥了,不需要再认一个了。” 其实自打听说荀巨伯是从琅琊的江乘县来的,她看他就与看他人不太一样了。 马文才听了梁山伯的提议,倒并没有排斥的意思,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当然察觉得到,桓是知的眼神停留在谁身上。 他察觉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桓是知时常在饭点消失偷偷回房间擦洗;主仆二人特意下山去客栈就为了洗个澡;桓是知精巧的耳垂上小小的耳洞;桓是知谈论国政时偶尔脱口的“那些男人”如何如何;院中桂花飘香,桓是知在月色下情不自禁地闭上眼,深深吸气、微笑的神态…… 或许,自打祭孔大典后,偶然听见桓是知唱那首童谣,他便开始不由自主地时时留意了。 那是母亲曾唱给他听的歌谣。 桓是知唱歌时脸上的那份温柔,同母亲一模一样。 他早已有所察觉。而她本应该狐疑,明明传得满城风雨,为何马文才从未质问过她是否为女儿身。 只是,她的心和眼,都未放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3o号19:oo更新~ 第九章试探 意外发生在品状排名出结果的那天。 品状排名在每月的休沐日出结果。按照往常,桓是知和马文才都会在晨钟一响就起床,和众学子 分卷阅读14 跑去看品状排名。而后桓是知吃安早饭,便会和平蓝一齐下山,在熏香木桶里泡个花瓣澡,再心满意足地回书院。 可今日,马文才都穿戴完毕了,桓是知却还在呼呼大睡。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马文才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心叫醒桓是知。开门一看,马统和平蓝果然已经各自提了一桶热水站在门口,准备前来伺候两位公子洗漱。 马文才冲二人摆摆手,示意他们俩别进门,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伸手去接马统手中的水桶。 马统有些犹豫地将木桶递给了马文才。 马文才又转头,对平蓝低声说:“你家公子还在睡。你先回去,吃了早饭再来看看吧。” “哦……”平蓝有些懵懵地点点头,从门缝里瞥了瞥,确实没看见桓是知,便乖乖地回去了。 马统却还杵在那儿。马文才皱眉:“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 马统说:“我等公子洗漱完倒水,还要……” “嘘——”马文才紧张地朝后望了一眼,示意马统小声,“不必了。本公子自己会解决。你走吧。” “哦……”马统还是懵懵的。 “还不快走?” “哦哦哦!”马统赶紧转身,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跑到一半,他又禁不住回头看,正瞧见马文才轻手轻脚地掩上了房门。诶,真是奇了怪了,自家少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别人了? 除了生病,桓是知几乎没有赖过床。平蓝担心自家小姐,只匆匆啃了两口馒头,便跑了回去。 难得放假,马文才看完品状排名,便同一些学子下山去酒楼吃饭。房门没锁。平蓝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见桓是知还是闭着眼,嘴里却迷迷糊糊地在说什么。 平蓝心头一紧,别是一直睡在地上着凉发烧了吧? “小姐……”平蓝凑到桓是知身边轻声唤她,“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平蓝啊,你来了……”桓是知有些费劲地睁开眼睛,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坐起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有点腰酸背痛的,大概最近上课太累了……” 平蓝摸了摸桓是知的额头,松了口气:“没事儿就好。你从来不赖床的,我还以为……” 桓是知的身子却一僵,忽然瞪大眼睛看着平蓝。 平蓝不明所以,忙问:“怎么了?” 桓是知难以启齿:“我……好像尿床了。” 主仆二人大眼望小眼,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还是平蓝先开了口:“这个……没事儿。小……公子,你先起身吧。” 桓是知站起身。平蓝掀开被子,却见那床褥上有一小片红。 平蓝心中立即明白了,又去瞧桓是知,果然,裤子上也有一块红。 桓是知也看见了被子上的红,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裤子,抬手一看,竟然是血。 “啊!”桓是知大惊,“这这这这这这……我、我这是得了不治之症?!我要死了!” 平蓝急忙拴上房门关上窗,又跑回桓是知身边安抚她:“小姐别急,这不是……” “真是病来如山倒。”桓是知快被吓哭了,“我明明一直好好吃饭,虽然有点儿挑食吧……我就感觉有点腰酸背痛,睡了一晚上怎么就流血了呢……我都还没有成过亲……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爹爹和玄哥哥……” “小姐!”平蓝扶住桓是知的肩膀,“你镇定一点!这就是月信来了!就是,葵水而已……” 葵水?桓是知一脸茫然。那是什么玩意儿? 大概是因桓府的饮食良好,桓是知比寻常百姓家的女子都要长得高些,脸上也带点肉,白里透红的。她天生一副好身材,虽未成熟,但颇有点玲珑有致的意思。加上好动习武,皮肤又更为紧致了一些。平蓝每次伺候桓是知洗澡,都忍不住暗暗感慨自家小姐真会挑地方长肉。 但说来也怪,年过二七,桓是知却迟迟没有来月信。连瘦瘦小小的平蓝都在两年前“见红”了。 桓是知的生母因难产而死,桓冲夫人也早已过世,因此在桓是知的生命中,母亲这一角色一直是缺失的。 平蓝费了好一番口舌,才算向桓是知解释清楚这一正常的生理现象。她又认真地教自家小姐在月信期间如何处理,该注意些什么,又是一番啰嗦。 桓是知的身子骨其实很好,她的手脚常年都是暖融融的。只是初经此事身体难免有些不适,又在地上睡了数月,湿寒侵袭,这一天便显得有些虚弱了。 但比起身体的不适,桓是知内心受到的冲击更大。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和女人的差别,远远不在于是否穿了男装,是否束了发。无论她如何勤练武功,如何变得强悍,她都是一个女人。 下山游玩的学子们在午后66续续回到了书院。 桓是知站在一边看着同窗们恣意奔跑蹴鞠的样子,心中哀叹:老天爷真不公平啊,做女人太麻烦了。 忽而一阵冷风吹来,桓是知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平蓝说得没错,她果然会比平时更怕冷。桓是知抱住自己的双臂,决定还是乖乖回房间吧。 而阴魂不散的王蓝田却在这时候拦在了桓是知面前,阴阳怪气地说:“桓是知,听说你身体不舒服?” 桓是知强打起精神:“怎么,你又想趁机向我挑战?这回我可不保证再从疯马上救你下来。” 王蓝田丝毫不觉得难堪,反而笑道:“怎么会呢,大家都是同窗,我听说你病了,特地请了方圆百里最好的大夫来瞧你。”王蓝田身边,果真站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 桓是知抬腿要走:“不必了。王兰王蕙姑娘的医术就已足够高明了。” 王蓝田身边的两个跟班立即拦住了桓是知,不怀好意地笑道:“所谓人外有人,这位大夫可有一个绝招。他啊,只要摸一摸一个人的脉搏,就能够判断这个人,是男还是女!” “真的假的啊?”球场上的众人也不蹴鞠了,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桓是知飞快地扫了一眼,只见荀巨伯同梁祝二人正说笑着走过来,而马文才也刚跳下马,将手中的缰绳交给马统,大步走了过来。 “王蓝田,你又在为难桓是知?” 马文才不怒自威,不经意的一瞥就让王蓝田的语气软了下来。 王蓝田陪着笑说:“怎么会呢,马老大。我只是听说马老大你的室友病了,特意下山请了这个极好的大夫。” 山中的风越来越大。桓是知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仿佛连骨髓都是冰的。她的脸色惨白,小腹隐隐的疼痛和王蓝田讨厌的脸让她有些反胃。 马文才见桓是知确实有些不对劲,忙伸手去搀她。桓是知甩开他的手。可刚走了两步,小腹剧烈的一阵抽痛便让她不由自 分卷阅读15 主地蹲下了身。 马文才忙蹲下身:“是知。” “是知。”祝英台不知何时来到了桓是知身边,也蹲下身柔声问她,“你是,胃痛吧?” 桓是知抬头,像见到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了祝英台的手。 祝英台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安心,接着有些费劲地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撑住。”祝英台低声说。 银心和平蓝也闻讯赶来。平蓝忙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桓是知身上,马文才也要照做,被平蓝婉言谢绝了。 众人簇拥着桓是知往医馆去。 医馆内已生起了小小的火炉,比室外暖和了许多。桓是知立时觉得自己好受了不少。 王兰王蕙忙迎上来:“这是怎么了?” “胃痛。”祝英台抢先答道。桓是知确实有恶心干呕的情况,说胃痛不容易被识破。 平蓝一愣,随即明白了祝英台的好意,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我家公子胃一直不好。受寒了就容易恶心,还绞痛。” “那快坐下吧。”王兰引路道,“我先把把脉。” “等一下。”跟随而来的王蓝田仍不甘心,“王兰姑娘,我听说这男女的脉息是不一样的。你能通过脉息辨别男女吗?” 王兰摇头:“我才疏学浅,恐怕还没有这种本事。” 王蓝田拉着那白须大夫上前一步,笑道:“那就让这位老先生试试吧。老先生医术高明,保管治好桓是知的胃痛。而且,顺便也可以破除书院里的那个流言……马公子,你说是吧?” 马文才听王蓝田这么一说,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去看桓是知,却见桓是知正眼神落寞地瞧着同王兰站在一块儿的荀巨伯。 马文才心中气闷,便没有出言否决王蓝田的提议。 平蓝挡在桓是知身前:“不许你碰我家公子。” “平蓝。”桓是知此时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语气也镇静下来,“就让这位老先生给我瞧瞧,也没什么。” 平蓝和祝英台都有些诧异:“这……” 桓是知冲她俩摆摆手,两个人这才犹豫着让到了一边。 那白须大夫走上前。桓是知轻声问道:“大夫尊姓大名,家住何处?” 那白须大夫答道:“公子何必问这许多,先让老夫把把脉吧。” 桓是知冷笑了一声:“哼,这是我们桓家的规矩。但凡给我们桓家人瞧病,都要问清姓名籍贯。待到药到病除之时,好命人备厚礼,登门道谢。” 那大夫一愣:“桓家?是哪个桓家?” 平蓝站在一旁,低声附和道:“大晋还有几个桓家?” 大夫连声称是,把脉的手却不敢伸过去。 见大夫的神情,桓是知的心已经定了三分。她将手伸出去,一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大夫:“请吧。” 那大夫小心地以手搭脉。 王蓝田最先沉不住气,嚷道:“怎么样?” 那大夫以手抚须,不紧不慢地说:“这位公子,只是脾胃虚寒,大概是天冷受凉了,待老夫开一副药调养……” “谁问你这个!”王蓝田说,“我是问你,这桓是知究竟是男是女?” 第十章惊喜 “这位公子,当然是男子啊。”大夫说,“否则,何以在这呢?” 王蓝田呆住:“什么?男子?这、这不可能啊……” 祝英台适才也听见了桓是知同这大夫的低语,便故意搭腔道:“大夫,你可确定?这书院里要有女子,可是大事啊。” 那大夫语气坚定,道:“老夫行医数十载,这还能弄错?老夫愿意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位公子,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我说王公子啊,你大老远把老夫请来,就是为了这个?这是在跟老夫开玩笑吗?” 王蓝田张口结舌。围观群众立刻又换了墙头,纷纷议论起来。 “原来桓是知真是男的呀!” “我早就说了他是男的。人家上层贵族都有些小怪癖多正常啊。而男子追求柔美,是现在头等高级的风尚,你们还不信!” “你什么时候说的啊?” “就刚才啊……” “那看来,祝英台也应该是男的咯?” “必须是啊。你没看他蹴鞠时那股子狠劲,要真是女的就见鬼了!” “马后炮……” 桓是知小腹的疼痛已经减了一大半,她冲王蓝田投去胜利的一瞥,笑道:“多谢王兄给小弟请的好大夫啊。诶,不对,我看你粉面含春的,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女子。大夫,要不你也给他把一把脉?” “哼,我们走着瞧。”王蓝田又一次失了面子,气得拂袖而去。 马文才看着面带得意的桓是知,一时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一看大夫脑门上细密的汗珠,对桓是知又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略一思忖,他便恍然大悟。 以脑袋担保桓是知是男子?如果不这么说,这大夫恐怕是脑袋难保吧。 桓家的作风果然硬派,和和气气、轻声细语的几句便唬住了人。 可今日这一出,骗得了其他人,却让马文才心中的怀疑又加重了一分。 但他一点都不因桓是知有颠倒黑白的嫌疑而气闷。相反,他对她又多了几分欣赏。 无论是男是女,桓是知都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此人好似一口在挖的矿井,或许会让妄图一探究竟的人灰头土脸;但人们总愿意相信,那矿井下藏着珍贵的宝藏。 他愿意桓是知做自己的室友。整个尼山书院,也只有桓是知才配做他马文才的室友。 身份风波暂过,桓是知的书院生活总算恢复了平静。她和荀巨伯的“邦交”终于恢复正常,和祝英台的关系也比过去亲近了一些。 可室友马文才态度的转变,却着实让桓是知有些“受宠若惊”。 那日吃完晚饭,桓是知同祝英台等人散完步,就准备回房,看一会儿书便睡。 刚推开房门,桓是知就觉得有点不寻常。 这屋内飘着一股子淡淡的香味。 地上的被褥不见了,一边的大床上铺着两床崭新的新棉被。书桌上已点上了暖黄的灯,光晕下有一个小瓷瓶,里面插了两支梅花。桓是知捏起一枝,花儿尚是花骨朵,断茎也很新鲜,应该是不久前刚折的。 再看房间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扇实木屏风。桓是知转到屏风后,竟瞧见了一个大木桶。 对,就是她每个月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用来舒舒服服洗澡的大木桶! 木桶边上的小柜上,还放了一瓶玫瑰香露,一个双耳铜壶、一块搓背浮石,甚至还有一双木屐。 桓是知不禁打开手边的玫瑰香露闻了闻:“嗯,真是香的……难道我没有在做梦?” 正在这时,有人推门而入道:“怎么样,还算满意 分卷阅读16 吗?” 桓是知吓了一跳,忙转过身,只见马文才抱着双臂斜靠在门上,眉眼带笑。 桓是知小心地将手中的玫瑰香露放下,有些迟疑地问:“这……都是你准备的?” “嗯,都是我白天吩咐马统去买的。和你家里的比自然差了些,但这屋子小,只能搁下这些东西了。哦,还有那花儿,刚吃饭的时候听人说后山的梅花开了。你前些天不是说这书桌上空落落的嘛,我就找了个瓶子养了两枝。” 马文才一边关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桓是知却听得呆了,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一双大眼睛懵懂地盯着马文才。 “喂,桓是知?”马文才拿手在她面前晃。 桓是知如梦初醒:“啊……嗯?” 马文才有些窃喜地抿了抿嘴:“怎么,被本公子的贴心感动了?” “才、才不是呢。”桓是知的惊喜里还是难免夹杂着慌张,她无法判断马文才是否存有恶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有什么企图?” “企图?”马文才脸上的笑立时收住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桓是知扭过头不敢看马文才的眼睛,小声道,“谁知道你到底安没安好心……” “我当然有企图。” 果然被她猜中了!桓是知心头一凛。这家伙多半还是猜到了她的女子身份,特地费了这么一番劲来威胁她! 桓是知皱着眉头,已有些没好气:“你有什么企图?” 马文才的声音平静又温和:“我企图做你的好朋友。” “啊?”桓是知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猛一抬头,正撞上马文才那对炽热而又真诚的眼睛。 那眼神里情愫汹涌,桓是知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撩动了一下。她急忙移开目光:“你在胡说什么啊。” “这怎么能算胡说呢。我只是向梁山伯尊重祝英台那样,也尊重你的习惯而已。”马文才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眼神暴露了太多情绪,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看不出来吗,我在讨好你。” 你看不出来吗,我在讨好你。 马文才语气坦诚,坐下慢慢喝起茶来。桓是知却被这份真诚噎得说不出话。 从小到大,还没有男孩子这么直白地向她示过好。虽然她现在穿的是男装……可毕竟胸口还是一颗青涩无知的少女心啊。 男人和男人之间,是这么说话的吗? 还是,他没有把自己当男人…… 桓是知有些心乱:“你、你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啊?” 马文才勾唇一笑,语气中又恢复了那熟悉的桀骜:“整个尼山书院,我马文才看得上眼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而论权势地位才学品貌,只有你桓是知和我旗鼓相当……” 桓是知慌乱的心渐渐平息下来,嘟囔道:“原来,你是看上了我们桓家的地位。” 马文才一怔:“你怎么会这么理解?”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桓是知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也走过去倒了一杯茶,“想不到堂堂马公子也能看上我们桓家,真是多谢抬爱呀。” “我看,想要攀龙附凤的另有其人吧。”马文才不客气地说,“那个梁山伯靠着与祝英台结义留在了这士族子弟云集的书院,那个荀巨伯便有样学样,盯上了你。” 桓是知放下手中的茶杯:“你别胡说,巨伯才不是那样的人。” “巨伯?”马文才斜了桓是知一眼,“你们何时这么亲密了?” “这算什么亲密啊。”桓是知又把茶杯拿起来,避开马文才的眼神,“大家都是同学,叫名字不是很正常吗?” 马文才气鼓鼓道:“正常?那也没见你叫我文才啊?” “我不是尊重你嘛,一口一个文才兄的。”桓是知苍白辩解道,“好了好了,一个大男人这么爱斤斤计较。我以后不这么叫了还不行吗?” 马文才的脸色稍缓:“真的?” “嗯。”桓是知点点头,“我今天才知道巨伯兄的表字,他叫念真,是不是很好听啊?” 果真有一个“念”字。桓是知觉得荀巨伯和她心心念念八年的那个小男孩又重合了两分,脸上不由露出欣喜又羞怯的神情。 马文才看着桓是知那副扭捏的小女儿情态,气得脸都涨红了,突然甩开大步朝门边走去。 桓是知吓了一跳:“喂喂喂,你大晚上的去哪儿呀!” 马文才不回头:“去找马统!” 桓是知本能地跟上去:“去找他干嘛?” 马文才一边开房门,一边恶狠狠地说:“把这些破木头都给丢了。” “喂喂喂,别别别,”桓是知忙跑到马文才前面,用背顶住门,满脸堆笑,“马大公子,有话好好说嘛。” 马文才哼了一声扭过头,避开她那张嬉笑的脸。 桓是知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马大公子?” 马文才仍是不说话,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桓是知又一脸谄媚地凑到另一边:“心胸开阔风流倜傥的马大公子?” 马文才脸上坚固的“防御”开始松动。在绷不住之前,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到茶桌边坐下。 桓是知松了一口气,这洗澡的家当可算是保住了。 她走过去,笑嘻嘻地替马文才添满茶杯,看着他的眼色:“小弟真是三生有幸,能跟马大公子这样善解人意、乐于助人、文武双全的人做室友。” 马文才脸上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他呷了一口茶:“知道就好。” “知道知道。”桓是知小鸡啄米般点头。她觉得自己今天把半辈子的好话都要说尽了。 马文才点头:“嗯,能跟本公子睡一张床,确实是你八百年修来的福气。” “哈?”桓是知的语气立刻变了,“谁要跟你睡一张床啊?” 第十一章雪夜 灯熄了。 屋内却没有太暗,月光从窗外泻进来,桓是知能看清书案上那两枝梅花。 屋外寒风呼啸。桓是知心神不宁。 “文才兄。”她知道他还没睡着。他适才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 “嗯?” 桓是知睁眼瞪着房顶:“风这么大,今晚是不是要下雪呀。” “也许吧。”马文才简单地应了一声。半晌,又想起什么,“你是不是还冷?” 桓是知忙说:“不是不是,不冷了。” 屋内置了两个炉子,烧的都是上好的兽金炭,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枝清气。 “那就快睡吧。”马文才说着又咳嗽了两声,“咳咳,明天还要上课呢。” 桓是知支起身子,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要不,你也到床上来睡吧?” 空气忽然安静了。半晌,火炉中的炭火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爆裂。 “你说什么?”马文才的声音中带着极度克制却 分卷阅读17 又压不下去的惊喜。 “我、我什么都没说。”桓是知急忙躺下盖好被子。 “算了,我马文才绝不强人所难。说好尊重你的生活习惯就决不食言。”马文才也再次躺平,“就让我在这寒风凛冽的夜里……咳咳咳咳咳……” 后面这几声咳嗽,怎么听都觉得太刻意了。 桓是知内心有些犹疑,但话已出口。这地冻天寒的,她也真担心马文才在那冷地板上冻出个三长两短来。适才,马文才逗了自己两句后便乖乖地抱着被子去地上睡了,况且他今天还给自己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她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行了,别装了。”桓是知默默翻了一个白眼,“你再假装咳嗽,万一真生病了,那可就是活该了。” 马文才这才见好就收,抱着被子站在床边,一脸诚恳地问:“你想好了?不后悔?” 这话说得,好像她桓是知是答应卖身一样……为了掩饰尴尬,桓是知干笑了两声:“哈哈,两个大男人躺在一起睡觉而已,这有什么好后悔的……” 马文才还是站着不动,瞪着圆圆的眼睛,像一个不放心的小男孩:“真的?” 桓是知耐不住性子坐起身,看马文才光着脚站着,皱眉道:“抱床被子,像个大傻子一样……我说你是怕自己不生病吧?动作快点,你到时候受了风寒……” 马文才看着喋喋不休的桓是知,忽然很开心地咧嘴笑了起来。他把那被子往桓是知头上一丢,整个人扑过去,乐呵呵地压在了上面。 “啊!”被砸到头的桓是知惊叫一声,接着声音就被关在了棉被里,变得闷闷的,“马文才,你要死……呜呜呜,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马文才使坏,稍稍闷了她一会儿才松手。桓是知手脚并用,挣扎着把被子踢开,大口地喘着气:“马文才你要死啊你……” “嘘——”马文才一脸无辜,“小声儿点,大晚上的,别影响同学睡觉。” “你!”桓是知恨得咬牙,“我就知道,对你心软,就是对我自己残忍!中山狼!” 马文才却是心情大好,笑道:“对,我是中山狼。只希望这位东郭先生不要再着凉胃痛了。”说着俯身上前给桓是知盖被子。 桓是知刚在被窝里一番狼狈地踢打,发丝稍乱,领口也被稍稍挣开了一些,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马文才两根冰凉的手指,在不经意间便触到了那一小片裸/露。 二人皆是一僵。 桓是知忙抓住被褥拉到自己身上,盖过头顶,闷声闷气道:“唔……快睡吧快睡吧。” “哦,好。”那短暂的触感似乎一下子就让马文才适才的自在烟消云散。他也躺下盖好被子,有些拘谨地不敢动。 除了亲爹,长这么大,桓是知还是第一次同一个男人睡一张床。床明明足够大,但桓是知还是尽力把自己缩得小小的,生怕碰到马文才。 蒙头睡实在太闷,桓是知终究还是忍不住探出脑袋。习惯性地一扭头,正对上马文才的脸。 犀颅玉颊,浓眉薄唇,在暧昧的月色下更添了几分撩人的风情。 秀色可餐。 桓是知脑中突然冒出这个词,不觉脸有些发烫,忙移开眼往别处望去。 桓是知的双足离被子尚有一大截,那马文才的脚却几乎要到被子的边缘了。桓是知平日并不觉得马文才比自己高了多少,这一仔细打量才发现原来两个人的腿长差了这么多。 他好像一座小山啊。 桓是知心中叹道。 她偷偷地伸直胳膊伸直腿,目光在两床被褥之间来回跃动,好奇地估量着二人手脚长度的差距。 桓是知想起众学子在蹴鞠时,马文才曾脱过一只衣袖。她偷偷瞧过,他的肩膀开阔挺拔,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甚是流畅好看。 此刻,她躺在他身边,看着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忍不住想,他的另一只手臂,是不是也这样好看呢…… 诶?!等一下!桓是知,你在做什么?! 你是在想象一个男人的身体吗?! 桓是知被这个念头击中,立时面红耳赤,忙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别那样看着我。”马文才闭着双眼,突然开口道。 桓是知歉然:“我吵醒你啦?” 马文才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桓是知:“我也睡不着。” “哦……”桓是知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勇气在这样的月色里看着马文才那双朗星明目,忙摆正了后脑勺,自嘲道,“我可能在地上睡惯了……” “对不起。”马文才说。 “啊?”桓是知没明白,“什么?” “如果不是我让你一直睡在地上,你也不会受凉,那日遭那么大得罪。”马文才的声音很轻,却前所未有地温顺,“我这个人,自小横行惯了,不懂得顾及别人的感受。家中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朋友,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感同身受和设身处地……” “喂,马文才……”桓是知有些不安地打断他的话,“你、你没事儿吧?” 马文才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说:“巧儿姑娘现在在我府上的膳房帮活,拿马家下人一样的工钱。但是自由身。嗯,我仗势欺人,那天直接把人从枕霞楼带走了……但是我没有碰过她。” “诶?”桓是知讶异,“哦……” “我同你讲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我承认我不是像梁山伯、荀巨伯那样的谦谦君子,我做事比他们狠决,人倔脾气坏。”马文才继续说道,“可是,我如果做别人的朋友,一定不会比他们差。对待朋友,小人的事情,我也不屑做。是知,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马文才,是真心实意地想交你这个朋友。” 桓是知听得发愣,这样一番“真情告白”,她的内心不可能不动容。 这几个月的时间相处下来,桓是知对马文才的印象是在转变的。 起初因为枕霞楼的不快,她对马文才颇有微词。重逢后,又见他居然直接射箭伤人,平日里为人也桀骜嚣张,言辞犀利,便认定了他是个不可深交的纨绔子弟。 可慢慢地,她发现他身上是有许多优点的。首先文治武功都是上等,只怕她那心高气傲的伯父桓温见了也会赞一句“青年才俊”;再者,虽说脾气有点大,但也没见他真的平白无故欺负过谁,反而还镇住了真正不学无术仗势欺人的王蓝田,说一声路见不平为民除害也不为过。和梁山伯、祝英台等人倒是素来不和,但他也只是在课堂上针锋相对,在球场上“痛下狠脚”,从未在生活上刻意为难过二人。 同屋之后,他在言语上虽然时常刁难,眼神中也透露出对她身份的怀疑,可他从未轻薄于她。如今,又这般敞开心扉,因巧儿姑 分卷阅读18 娘而起的误会也澄清了…… 桓是知不信,马文才说出这样的话只是为了攀附桓家的权势。如若真的这般看重门第,那他对出身太原王家的王蓝田和富豪一方的祝英台,总该比现在要热络一些。 可是,为什么呢? 桓是知有些懵:“你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呢?”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初见时她的窃笑愿地化成了春天里的泉,欢畅甘甜,恨不得唤醒满山的春/色,好冲世界炫耀她的动人与明艳。 马文才反问:“你又是为什么,要和荀巨伯做朋友呢?” 桓是知听出了马文才语气里的不快,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作声。 二人各怀心事,虽无辗转,却难入眠。 窗外的风声渐低。 “马文才。”桓是知忽然淡淡地说,“外面应该下雪了。” “你如何知道。” “天赋异禀啊。”桓是知微笑起来,“天上飘下第一朵雪花的时候,我的耳朵就会痒。” “这是我的秘密。整个书院,除了我和平蓝,只有你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收到了小天使们的鼓励,开心~ 现在在写毕业论文真的比较忙,但我会努力日更的。 正常是每晚7点更新,如果不能更新,会在前一天的“有话说”里说明。感谢谅解。 比心~ 第十二章朋友 晴雪映晨光,素裹银妆。 当日的课程刚结束,书院内便热闹起来。一些学子来自闽州以南,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雪,”地嘲笑南方人“没见过世面”,但见到杭州今冬的初雪,心中也颇为惊喜。 有的人诗兴大发,对着皑皑群山吟起诗来;而有的人却在这松软的雪地上打起了雪仗。 学子们大多都不到二十岁,平日里手不释卷一本正经,但玩闹起来也不过像一群没心没肺的熊孩子。演武场上一时间飞雪四溅,笑语欢声,闹成一片。 桓是知和马文才来到演武场时,正瞧见秦京生捧着一个大雪球,蹑手蹑脚地偷溜到王蓝田身后,重重地砸在了王蓝田后脑勺上。 雪球在王蓝田脑袋上炸开了花。王蓝田“哎哟”一声惨叫,手忙脚乱地拍掉头上的雪花:“谁?!好你个秦京生,竟敢偷袭本公子!本公子今天灭了你!”说着张牙舞爪地冲秦京生扑了过去。 秦京生偷袭成功,见到王蓝田的囧样,禁不住捧腹大笑。这一笑,就错失了逃跑的良机,被王蓝田扑个正着,两个人在地上扭成一团,不停地抓起一把一把雪朝对方攻击。 桓是知乐得拍手大笑:“哦好好好!秦京生砸他!哎呀,王蓝田你动作快点,用雪拍他的脸啊!” 马文才看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桓是知,笑着无奈地摇头。 梁山伯和祝英台此刻恰也走了过来。桓是知笑呵呵指给二人看:“祝英台梁山伯,你们看王蓝田和秦京生那两个大傻子!” 二人朝桓是知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王蓝田和秦京生刚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活像两个雪人。秦雪人撒开腿在厚厚的积雪上艰难地跑起来,王雪人便在后面哇哇大叫着追。 众人都被逗笑。可梁山伯的脸上却挂着难掩的忧虑:“近年战事连连,百姓生活已是艰苦。这一场大雪,不知道又会让多少人挨饿受冻啊。” 桓是知和祝英台脸上的笑容凝住了。马文才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是啊,他们这些士族子弟从不缺衣少食,见到大雪能吟诗颂对、嬉笑打闹,谁知百姓疾苦呢? 气氛有些凝重。桓是知忙道:“山伯兄也不必过分悲观嘛。俗语说,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我看啊,这就是一场瑞雪,能让明年有一个好收成呢!” 马文才低头看了一眼桓是知:“你都是从哪儿学的这种乱七八糟的俗语?” “怎么乱七八糟了?”桓是知吐了吐舌头,“是你马大公子孤陋寡闻了!” 大家的嘴角终于又挂上了笑意。梁山伯也察觉到自己适才的语气有些沉重,笑道:“是知说得对,是我们都孤陋寡闻了。” “公子!”平蓝和银心欢天喜地地跑过来,“我们也来打雪仗吧!” 桓是知和祝英台对看了一眼,又各自转向马文才和梁山伯。 梁山伯忙摆手:“我这么大人了,就不玩雪了。你们玩吧!” 马文才冷着脸,背着手:“本公子才不屑做这种幼稚的事情。” 桓是知和祝英台才不管二人的“免战提议”,团起雪就冲二人“开炮”。 梁山伯被祝英台的雪球砸得一边抱着脑袋逃跑,一边象征性地扬起雪泥温柔地还击,二人很快嬉闹成一团。 而对于桓是知的“进攻”,马文才起先只是一边敏捷地避开,一边用言语威胁:“桓是知,我警告你啊,不要挑战本公子的耐性!本公子不想玩这种幼稚无聊的游戏!” 桓是知不屈不挠,笑嘻嘻地又抱起一个大雪球砸过去:“我就挑战了!怎么样!你有本事反击啊!” 马文才躲闪不及,雪球正中腰上,立时绽开了花。桓是知喜得拍手大笑:“击中!桓是知得分!” 正在得意间,桓是知的脑袋上突然也炸开了一个雪球。她被砸懵,愣了半晌才回头看,只见王蓝田正笑得前俯后仰。 “好你个王蓝田,竟敢偷袭本公子!”桓是知撸了撸袖子,“我今天要你好看!”说着就朝王蓝田冲过去。 王蓝田正准备撒丫子开跑,却听见马文才那低沉的声音响起:“王蓝田,不许跑。” 桓是知已经攒起一个大雪球,正准备向王蓝田砸过去,忽见这厮一动不动,闭着眼睛皱着眉,一副认命受死的样子,知是被马文才的那句话喝住了,顿觉有些无趣。她把举起的雪球放下,说:“你怎么不跑啊你?” 王蓝田睁开眼,艰难地说:“马公子不让我跑,我不敢跑。” 桓是知瞥了一眼马文才,只见他微微扬着下巴,依旧是一身清高傲气。到处都是开花的雪球,满场狼藉,马文才身边却好似画了一个结界,胡乱飞舞的雪球全部都小心避开了他。 不知为何 分卷阅读19 ,看着马文才茕茕孑立的身影,桓是知心中忽然有些闷闷的难过。 “哎呦。”桓是知哀嚎了一声,猛地蹲在了地上。 “王蓝田!”马文才立即认定是王蓝田搞鬼,大步走过去。 王蓝田吓得忙摆手:“老大,不是我呀!我照你说的,一动都没动啊!” 马文才狠狠地瞪了王蓝田一眼,俯身凑到桓是知身边:“是知,你……” “没事吧”三个字还没出口,马文才的脸上就被糊上了一大团雪。他的眉眼顷刻一片银白,有一小团雪甚至砸进了他的口中。 桓是知一下子蹦起来,叫道:“哈哈,你中计啦!桓是知再得一分!” 周围却一下子安静了,追逐嬉闹顷刻停止。 马文才缓缓站起身,用手轻拍着脸上的残雪,脸色不算好看。 学子们都不由为桓是知捏了一把汗。平蓝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自家小姐也真是的,马文才平日是对她比对别人亲善些,可私底下损两句也就算了,这众目睽睽之下让他这般丢脸,这下该怎么收场啊! 也有人在心中窃喜,哈哈,这下真有好戏看了! 桓是知却浑然不觉周遭气氛的改变,掂了掂手中的雪球,问道:“怎么样,这就叫兵不厌诈!认不认输?” 晚到一步的荀巨伯见状,忙上前去拉桓是知:“好啦是知,马公子让着你,你就别闹了!再闹他就要发飙了……” 最后一句,荀巨伯是带着假笑,低声对桓是知说的。桓是知却推开了他的手,继续漫不经心地玩着抛雪球的游戏:“才不会呢,文才兄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们俩是朋友,朋友之间开个玩笑,他怎么会生气?” 朋友?这眼比天高的马公子,还能把人当做朋友? 马文才将一小缕湿发甩到耳边,抬眼看桓是知。 祝英台和梁山伯心头一惊。一般情况下,马文才用这样的眼神看人,就说明,那个人死定了。 “文才兄……”梁山伯正待上前劝阻,马文才却已飞快地抬起手,将桓是知抛到半空的雪球轻松劫走。桓是知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便感觉脖子一凉,不由“啊”地惊叫了一声。 肌肤受凉,桓是知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那雪球便被稳稳地夹在她的脖颈之中。 “公子!”平蓝急忙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替桓是知把雪球拿出来,但已有不少融化的冰水顺着后背流下。 桓是知打了一个是真的很好啊。” 荀巨伯和祝英台对二人似乎“突飞猛进”的友情有些困惑,但马大公子愿意与人为善总是好的,便也宽慰地笑了笑。 桓是知这一回没有反驳梁山伯。但见荀巨伯在一边,终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太过粗鲁地玩雪,便想“鸣金收兵”。 王蓝田趁机跑开了,荀巨伯也说:“是知,你衣服都湿了。走,我陪你回去换件衣服。”说着手就往桓是知身上搭。 马文才的手却抢先一步搭上了桓是知的肩,一把将她搂过来,目带挑衅地对荀巨伯说:“你凑什么热闹啊。是知的室友是我,要陪换衣服也是我陪。” 桓是知用力地将马文才的手挣开,脸都要红了,急道:“谁要你们陪啊!神经病!平蓝,跟我回去!”说着迈开大步和平蓝走了。 “是知……”马文才追了两步。想起桓是知是回去换衣服,又停了下来,一时间走也不是,回也不是。 马统恰巧这时候跑过来:“公子公子,我来晚了……听说有人用雪球砸你!是谁,我这就去灭了他!” 马文才便把怒气撒到了马统身上:“要是要你救,本公子已经变成雪人了!去你的屋子,本公子要烤火!” 荀巨伯摇摇头说:“这马文才还是这么霸道。他想跟是知做朋友了,就见不得我们俩要好。要不是是知,我才懒得搭理他。” 梁山伯只是笑着拍了拍荀巨伯的肩膀。祝英台却看着马文才和桓是知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荀巨伯,有些惆怅地轻叹了一声。 她这个忠厚老实的梁兄啊,还是这么迟钝,什么也没察觉到啊。 三人也便离去。走了几步,荀巨伯脚下却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俯身拾起,却是一块小小的玉佩。 “不知是谁掉的。”梁山伯说,“明日上课的时候问问吧。” 祝英台眼尖:“上面好像有字。” 荀巨伯仔细端详了一下,一字一顿念道: “亦、如?” 第十三章喜新 马文才是在马统的房间烤火的时候发现玉佩不见的。 他立时返回去找。可是地上只有污染了雪地的脏脚印,哪里还有玉佩的影子。 那块玉并不太值钱。可它是那年,在那棵香樟树下,那个小姑娘送给他的。 他随身带了八年。 玉佩上有她的名字。 马文才不知自己是否自作多情。可他越长大就越觉得,她把刻有自己名字的玉佩交给他,就是愿意把自己交给他的意思。 但现在,他把她弄丢了。 那时太小,相见也太匆匆。 他被爹爹责骂,连着几天被丢在偏门外的樟树下扎马步。 她蹦蹦跳跳地凑过来,主动向他通报姓名。 他瞥了一眼她那材质普通的衣裙,没好气道:“我才不乐意同你这种庶民讲话。” 她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天天跑到树下,乐滋滋地看他的笑话。 他不记得是第几天开始,他开始接她滔滔不绝的话茬。也记不得是第几天开始,她没有再来。 爹爹的责罚结束了,他却时常“不经意”地路过那扇侧门。可是,树下一直没有她。 他开始说服自己讨厌她。这个卑贱的庶民,居然敢就这么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他。他再也不会想起她。 可是,他却越来越频繁地“路过”那扇侧门。 终于,她又出现在了那棵树下,一声素衣,连头上的小花都是白色的。 他第一次见一个女孩子哭得那样凶,手足无措。他笨拙地安慰了两句,终于想起什么,飞快地跑回屋里,将床头的布娃娃“小白”抱出来,交到她手里。 那是他的娘亲亲手给他做的。平时别人碰一下他都要大发脾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舍得给了这样一个讨厌的庶民。 她很努力地扯起嘴角,笑得很 分卷阅读20 难看。 她把一块玉佩交给他,说自己要走了,问能不能知道他的名字。 他想问她要去哪儿,想告诉她自己叫马佛念,想问她有没有念过书,懂不懂写这几个字。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对她说。 可是他却只是怔怔地抓着那块玉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外婆在喊“念儿”。他转身就往门内跑,没有回头。 她凭什么就这么通知他自己要走了? 他才不会回头。 离别之时,不以为意。 可这许多年,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梦见她。 梦见她的笑,梦见她的泪。她穿着那件红白色齐胸襦裙在树下转圈,提起裙子就敢往树上爬;她一身孝服泪水盈盈,脸色惨白,哑着声说自己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她在他的梦里慢慢长大,面容却渐渐模糊。 他后来派人回琅琊寻她。把姓林的姑娘一家一家查了个遍,没有人叫林亦如。 是啊,她告诉过他自己要搬走了,不会在琅琊了。 他那时候却以为,只要多经过几次那扇偏门,他总有一天会在树下看到她的。 长到十四五岁,他偶尔也会梦到与她做一些“有违礼教”的事。梦中的她温香软玉,娇媚动人,却始终没有对他说过话。 春梦乍醒,身边却依旧空无一人。房内静谧无声,身下的那片濡湿真实又冰冷。 爹开始照例给他安排侍寝的通房丫鬟,却全部被他臭着脸轰出房门。父子俩为此也不知黑了几次脸。 他觉得爹不可能理解自己。正如他无法理解他爹的负心滥情。 那些被他怒气冲冲、掀了桌子轰出房门的女孩子,都是可爱水灵的。 可她们不是她。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只想要她,但他就是不能要她们。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对玉佩最后的印象是清晨穿衣时。马文才把书院里可能的地点都翻了一遍,最后喘着气,跑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前。 屋内有水声。隐隐还传出少女低声的吟唱。 马文才适才焦躁的心骤然冷静了两分。 他放下行将敲门的手,瞪了马统一滚。 马统如获大赦,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自家公子今日这样的心情,如果自己跟在一边,这屁股上挨上两脚肯定是难免的。 马文才呆立在门边。 理智和礼教告诉他,君子不该躲在门后“偷听”人家洗澡;可桓是知哼唱的那不知名的曲调,和着那清亮圆润的水声,却似有一种**慑魄的诱惑,让他舍不得挪开步子。 屏风半遮,熏香沁人。玉臂撩动水花,纤手轻抚凝脂。 及腰的长发被随意绾起,却仍有几缕垂下,贴着光滑的背,没入那勾人的氤氲水汽之中…… 心猿意马。 马文才的呼吸骤紧。 拐角的另一边传来脚步声和水桶晃荡的声音,应是平蓝又打了热水回来了。马文才忙快步离去。 他突然发现,自从和桓是知共处一室,他就再没梦见过那个女孩子了。 桓是知半夜里偷偷看他。他竭力假装不知,脑中的胡思乱想却带得身体有了轻微的反应。 “你别那样看着我。”他尽量平静地对她说。不能出口的下半句却是“你这样看我,我会难受。” 桓是知睡觉的时候,也裹得严严实实。是以大部分的夜里,他还是心静如水的。 但他确实许久没梦见她了。 思绪纷乱,马文才漫无目的地游荡,不觉踏上了通往后山的小径。 前方就是梅林,触手可及也有三两株含苞待放。 随身这么多年,偏偏在这时候丢了。 是因为自己没有过去那般在意了吧。 她是桓是知,是大晋最显赫的士族桓家的小“公子”。她和那个讨厌的庶民的身份天差地别。 可是看着她,他却为何常常能想起她? 可既还能想到她,他的整颗心又何以行将被她占领,何以他时时刻刻都想看见她? 马文才忽然有些怀疑。或许,他也和他爹一样,只是个喜新厌旧的俗人。 天色渐暗。 桓是知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刚穿好衣服梳好头发,预备去荀巨伯那儿串个门,马文才便回来了。 他又折了两枝梅花。 先前的两枝花已现晦色。马文才默默地插上新的。 “以后别折花啦。”桓是知忽然说。 马文才问:“为什么?你不喜欢?” 桓是知摇摇头,语气中带点莫名的惆怅:“人们都只爱新鲜的花儿。每次看到花儿这样老去,我都有些难过。不如,让它们长在树上,落到土里,来年自会又回到枝头。总好过被我们这些愚蠢的人折下来,插在这冰冷的瓷瓶里……” 马文才微微一怔,喃喃道:“人们都只爱新鲜的花儿……是啊,我们愚蠢,的确愚蠢。” 桓是知觉得马文才情绪有些古怪,但也没多想,上前抽出他手中的那两枝花,笑道:“我去丢掉。” 谁知马文才却脱口喊道:“别丢。” 桓是知不明所以,纳闷地看着他。 马文才讪讪地挥了挥手:“没事。你去丢了吧。” 桓是知看了看那瓶中的花骨朵,又看看今日突然有些多愁善感的马文才,突然抿嘴一笑,对着手中那两枝残梅说起话来:“梅花呀梅花,这位马大公子今儿个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在为自己辣手摧残你们而愧疚呢。你们原谅他,让他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接着又捏住鼻子,换了个声音道:“好吧,我们原谅他了,叫他不要莫名其妙闷闷不乐了。” 马文才哭笑不得地看着桓是知:“你是疯了吗?” 桓是知仍旧投入在自己的角色里,又对着来两枝梅花说道:“好的,谢谢你们。过去那段时光,谢谢你们陪着我们读书。现在呢,我就让你们回归尘土。我会记得你们的,再见啦。” 马文才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过去那段时光,谢谢你陪着我。 他抬眼看向桓是知,桓是知冲他挥了挥手中的梅花,蹦跳着出门了。 马文才的嘴角露出微笑。 我会记得你的。 但是,再见啦。 桓是知一路蹦跶着往荀巨伯的屋子走,却在拐角处撞到了秦京生。体重吃亏的桓是知被撞得坐到了地上。 “秦京生,你走路……”桓是知正待开骂,却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抓起来一看,整个人却瞬间呆住,连起身都忘记了。 “还给我!”秦京生紧张地夺过来就要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扶起桓是知,陪笑道:“是知啊,实在是抱歉,我有急事,得先走……” “站住。”桓是知喝道,“那东西是谁 分卷阅读21 的?” 秦京生装傻:“什么东西啊?” “那个玉佩。”桓是知整个人似乎出于极度的震惊之中,“那个东西,决不可能是你的。快说,是谁的!” 秦京生本来还打算插科打诨硬说玉佩是自己的心上人送的,但见桓是知居然不自禁地笑起来。 一双弯月一般的眼睛里,盈满了欢喜的泪。 第十四章失神 荀巨伯没在房中。 桓是知略感失望,但转眼就喜笑颜开,欢快地蹦跶着去找平蓝。 平蓝正抱着一只瓷罐要往屋外外走,一开门正遇见风风火火的桓是知,奇道:“公子?这个时辰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我……”桓是知顿住了。那与平蓝同屋的马统也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平蓝立刻会意,拍了拍手中的罐子说:“公子,我们去厨房说吧。这儿还有些干桂花,我正打算给你去做桂花饼呢!” “好好好!”桓是知一刻也不耽搁,冲马统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告别,拉起平蓝,“走走走!” 主仆二人来到厨房。平蓝摆开架势开始和面,桓是知就在一旁眉飞色舞地讲适才遇见秦京生的种种。 “平蓝。”桓是知,他定是把公子当做兄弟的,可是他可有提起过?” “没有。”桓是知有些恨恨地,“反倒是不止一次夸过王兰,我没有接茬罢了。” 平蓝道:“所以啊,虽然荀公子一直留着这个玉佩,可是,我是说万一,他……”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桓是知有些不高兴地挥了挥手,“我不说了还不成嘛。本来心情特别好,你却硬生生泼我冷水。” 平蓝看着桓是知微蹙的眉头,知她表面不忿,心中却已经冷静了,便又回去和面:“好好好,都是平蓝不对。平蓝只是担心公子你受伤啊。” 桓是知拿起灶台上的擀面杖,丢到空中打了两个转,撇嘴道:“你啊,性子太悲观。我也差点被你闹糊涂。我不管,反正他带着这玉佩,就说明他心里至少还有我。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对王兰也动了心……那我们就公平竞争!我就不信,我桓是知会输给一个王兰。” 平蓝笑起来:“是是是,我家公子啊,天下无双!” 桓是知这才又开心起来,卷起袖子也要过去和面。 平蓝一呆:“公子你做什么?” 桓是知歪头一笑:“学做桂花饼啊!到时候我把我亲手做的饼亲自拿给他。他一定会很惊讶,哇,没想到跟我朝夕相处的人,原来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大厨!好给他一个惊喜啊!” “真的会是惊喜吗……”平蓝面露为难。 桓是知瞪眼:“平蓝你什么意思?” 平蓝作回忆状:“我记得去年玄公子生辰,有人非要亲自给他做长寿面吃,可怜的玄公子硬塞了一整碗,结果胃里是翻江倒海……我当时就想,这玄公子作为兄长实在太伟大了!要是我,打死我也不吃……” “喂!死平蓝!”桓是知挥舞着擀面杖,“你竟敢嘲笑我?!好,我今天就打死你!” “救命啊!桓大厨打人啦!”平蓝笑着叫起来。 “哼,这次我好好学,半个月时间总够了吧?我就花半个月,天天跟你学!” “是是是,平蓝遵命!” 主仆二人在厨房内吵吵闹闹,全然没注意到门外正站了两个人。 “公子……”马统正待说些什么,马文才却示意他噤声,二人转了两条回廊才停下。 “公子,”马统一脸喜色,“我还以为这二人鬼鬼祟祟做什么呢,原来是为了给 分卷阅读22 br/> 看文愉快~ 第十五章争论 “谢先生?”王蓝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哪个谢先生?” 梁山伯面露喜色:“该不会是那位东山再起的谢安谢先生吧?” 谢安是大晋第一名士,丰神俊朗,多才艺,善音乐,自小便声名在外。在野时,他广交名士寄情山水,闲适飘逸;入朝后,他行事谦逊处事公允,恪尽职守。 桓温为征西大将军之时,一直不愿出仕的谢安终于应邀,为桓温拜为司马。桓温对此颇为得意,也一直教导桓是知他们这群晚辈,要学习谢安谢先生的才学和风骨。 后来,谢家势力日益壮大,两大家族在许多政事上产生分歧,但桓温从未言过谢安一句不是。他自始至终视谢安为平生最钦佩之人。 祝英台道:“可谢安先生如今官居高位,政事缠身,如何会有时间来杭州讲学呢?” 山长道:“是谢道韫,谢先生。” 是她?桓是知先是一喜,随即触及旧事,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惆怅。 “先生?就是那个女的?”王蓝田大叫,“我说山长啊,怎么能让一个女的来给我讲学上课呢?” “就是!”秦京生附和道,“谢道韫不就是仗着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才得了个才女的名号吗?我看未必有真才实学吧?” “秦京生,有没有真才实学不是你有资格论断的。”桓是知实在不能容忍他人如此无礼地评价谢道韫,“还有王蓝田,连夫子和山长都要尊她一句‘谢先生’,你何以如此无礼?要不从今日起,大家都称呼你‘那个男的’,可好?” “是知说得对。女子怎么了?”祝英台也站起身,“只要有才学,自然得尊其一句先生,自然也可以上学堂讲课。” 众人正在议论,有人进来传话:“谢先生到了!” 大家立即奔向院门,列队站好。 无论是出于猎奇还是崇敬,众学子都想一睹这位名传大晋的大才女的风采, 分卷阅读23 尽量往前面挤。 谢道韫的轿子渐渐靠近。 王蓝田轻佻地说:“听说这谢道韫都过二十五了还没嫁人,我看啊,一定是相貌丑陋不堪,嫁不出去,才只好努力读书的。” 马文才道:“未必吧。我就见过,才貌双全的女子。”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桓是知一眼。 桓是知轻哼了一声,心道,道韫姐姐可是建康城数一数二的美女,等会儿你们这群臭男人眼珠子可别掉出来。 轿子落,轿帘起。谢道韫款步姗姗。 但见她淡施粉黛,秀绝脱俗,气若幽兰,眉目间比寻常女子更多了几分英气与自信。 “山长,师母。陈夫子。”谢道韫上前行礼,又冲翘首以盼的众学子微笑颔首,便随山长等人往院中去。 众人皆被谢道韫的优雅气度震慑,更为她的形貌惊艳,个个目瞪口呆。 好一会儿,秦京生才不可思议地摇头赞叹:“王蓝田,她可一点都不丑啊。” 王蓝田也在发怔:“嗯……” 桓是知暗笑,故意从王蓝田前面走过,得意道:“王公子,小心你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王蓝田正欲还嘴,只见马文才跟在桓是知身后,也是一脸好笑的神情,只得瞪了瞪眼,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众学子一一上前向谢道韫行礼,谢道韫皆微笑颔首回礼。 轮到桓是知,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垂首行礼:“学生桓是知见过谢先生。” “桓是知?”谢道韫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目光自下而上,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略显瘦弱的学生。 桓是知心中绪,仍是淡淡地:“你好。请入座。” 桓是知抬眼看她,她和三年前比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似乎更清瘦了一些。 “桓是知。”陈夫子见桓是知仍旧站着不动,以为她是看谢道韫看痴了,干咳了两声道,“谢先生叫你入座,你还不快入座?” “是。”桓是知应了一声。刚在位子上坐下,就听见王蓝田就轻声揶揄:“桓公子,小心你的掉地上了!” 桓是知没有搭理他。 再见谢道韫,往事如厚重的阴云裹住心房。桓是知感觉有点闷。 下午便正式开始上课。 谢道韫是女子,起初不少学子表面恭谨,心中却对她颇不以为意。 课堂上,王蓝田、秦京生等人屡次刁难她,咋咋呼呼地要她阐释“三从四德”之义。马文才倒是毕恭毕敬,可他直言问她对其叔父谢安出台的一些政策的看法,多少也有几分挑衅的意思。 哪知,无论面对怎样刁钻的问题,谢道韫皆神态自若,不卑不亢。加上梁山伯和祝英台共同站在谢先生一边,几番辩驳下来,还是谢先生占了上风。 学子们也不由地开始暗暗钦佩起这个女先生来。 碍着一种复杂的心理,桓是知没有和梁祝一块儿站出来为谢道韫仗义执言,只是暗自为她捏了一把汗。如今见她在学子们的“围攻”下谈笑自若,桓是知的心总算放下来,脸上也露出释然的微笑。 荀巨伯却在这时起身,拱手道:“谢先生,学生还有问题要问。” 谢道韫点头:“请讲。” 荀巨伯沉吟道:“如今大晋内忧外患,日渐式微,先生以为,这是谁之过呢?” “内忧外患?日渐式微?”王蓝田插话道,“你危言耸听吧?我看我们大晋歌舞升平,欣欣向荣,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荀巨伯冷笑,言辞毫不客气:“正是因为有太多人如你一般眼盲耳聋,沉醉在太平盛世的幻想里,大晋的明天才堪忧!” 王蓝田站起身:“你……” 谢道韫让王蓝田稍安勿躁,示意荀巨伯继续往下说:“看来你心中已有答案。那你倒来说说看,何为内忧,何为外患,孰为祸首?” 荀巨伯道:“学生愚钝,若有差错请先生批评。” 谢道韫微笑:“但说无妨。” 荀巨伯朗声道:“如今北方战事初平,但周遭各国仍是虎视眈眈,随时会犯我边境,此为外患。国中地主不断扩土占地,作风骄奢,而真正辛苦劳作的百姓却只能勉强得个温饱,是为内忧之一;国君徒有其名,任由士族大姓掌控朝纲,君不君,臣不臣,是为内忧之二。内忧外患,百姓无辜,祸首在庙堂。” 荀巨伯的话说完,课堂上立时鸦雀无声。 谁也没想到荀巨伯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坦率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陈子俊气得瞪眼:“荀巨伯!你简直是!一派胡言!” 桓是知听了这番话也感到震动,不由有些发愣地盯着荀巨伯。 “君不君,臣不臣”?荀巨伯说的这不臣之臣,可是他们桓家? 谢道韫的神情同样严肃,却并无怒意,反对陈夫子摆手道:“夫子请勿动怒。荀巨伯忧国忧民,心怀天下,是好事啊。我们在课堂上自由讨论,皆是为了大晋朝昌盛繁荣,夫子应该为有这样优秀的学子高兴才是啊。” 陈子俊勉强压下怒火,点头道:“谢先生说的是。子俊一时失态。” 谢道韫又看向众学子:“今日课堂,人人皆可畅所欲言,意在探讨,无分对错。只要在课堂探讨的范畴之内,本席和陈夫子绝无责罚。可还有人要发言?” 马文才起身行礼:“先生,学生有话讲。” 谢道韫点头:“请讲。” 马文才道:“学生以为,巨伯兄适才的言论有失偏颇。北方确实仍有隐患,可经桓老将军二次北伐,周边各国暂时很难有实力再发起大规模的进攻。近几个月里有几次小规模的骚扰,可自桓玄将军坐镇北方以来,他们每一次都是吃尽了苦头。如今那些北方蛮人,听见桓将军的名字便闻风丧胆。我看他们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 再说内忧。不错,如今豪门大户确实是占地万顷,可占田制与荫客制在实质上减轻了百姓的赋税负担,百姓的日子可比前魏实行屯田制时好过多了。至于说君臣错位……在学生心中,圣上一直端坐在龙椅之上。只是不知在巨伯兄心中,已认了哪位‘不臣之臣’为未来的君主?” 马文才说最后那句话时依旧平心静气,荀巨伯却心头一凛。他分明是在说他有不臣之心! 荀巨伯道:“文才兄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何必要强行曲解呢。” 马文才拱手道:“不敢曲解。文才只是分享拙见,如有得罪请巨伯兄见谅。”说完眼睛却往桓是知望去。 桓是知只作不知,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荀巨伯适才“祸在庙堂”的结论,谁都听得出是在批评他们桓家权势过大,功高盖主,她听了自然颇 分卷阅读24 不舒服。马文才发完言,她心中的愤懑才消了不少。可她也实在不想同她心中的“念哥哥”作太多争辩,只好沉默。 谢道韫仍不做点评,只是淡淡道:“谁还有话说吗?” 梁山伯起身之前,桓是知瞧见祝英台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襟。但他还是朗声道:“学生不同意文才兄的看法。对于巨伯适才的议论,学生也有一点想补充。” 谢道韫道:“请讲。” 梁山伯道:“北方贼寇犯我之心不死,这确实是外患的原因所在。可究其根本,问题还在于朝中大族。当朝士族好大喜功,为了一己私利,不断发动北伐,致使局势动荡,社会不安,百姓赋税徭役负担加重。在学生看来,这内忧外患,皆是祸在庙堂……” “够了!”桓是知终于听不下去了。 第十六章桓玄 桓是知“嚯”地站起身,没好气地去看荀巨伯:“二位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何必再说什么‘当朝士族’?你们不就是说我们桓家祸乱朝纲吗?” 荀梁二人如梦初醒,适才二人都忘了顾及桓是知的感受,忙道:“是知,我们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你们当然不是针对我,你们是针对我们桓家。”桓是知憋闷许久,情绪谊。” 她走到桓是知身边,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似在小小地责备她情绪的失控。 桓是知微带愧色。 即使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起身为桓家说话,可适才那般面红耳赤,确实有失风度。 谢道韫道:“各位学子心系天下,各抒己见,本席深感欣慰。尼山书院名不虚传。今日,是本席受教了。” 众学子齐声答道:“先生过谦。学生不敢。” 谢道韫面带微笑:“如此,如若诸位没有什么问题,今日的课便……” 正在此时,只听一个通透有力的男声自远处传来:“且慢!我有问题!” 众学子惊奇,纷纷扭头朝后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身着盔衣甲胄的两小路纵队。 兵士们面带风霜,脚步齐整,训练有素地迅速在学堂门外列队站好。长矛向天,掷地有声。矛尖的寒光看得人心头一凛。 列队尽头,一个二十五六的青年正健步走来。 他身形高大,气宇轩昂,腰间佩一把夺人眼球的翡翠匕首。在沙场打滚十年,他英俊的脸庞变得冷峻瘦削,手上也尽是搏斗厮杀残留的粗糙印迹。饶是此刻一身书生装束,也挡不住那眼中透出的,如鹰一般清冷又桀骜的光。 那青年的身后,跟着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那男子本也算风度翩翩,但他跟在青年人身后,有意放低了姿态,还面带奉承的微笑。二人的身份高低,一眼便知。 众学子都被眼前的阵势震慑,疑惑地你看我,我看你,却不敢说话。 桓是知和马文才却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惊讶地看着来人。 桓是知:“哥哥?!” 马文才:“爹?!” 二人异口同声,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进行了迅速的眼神交流。 他是你爹(你哥)?! 他们俩来做什么?! 那青年的目光本来一直停留在谢道韫身上,这时听见桓是知的声音,便循声望向她,那双清冷的眼睛立时变得温柔起来:“你在这儿啊,小……” “咳咳咳咳咳……”桓是知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青年一愣,旋即改口:“是知,在书院一切可习惯?”他差一点,又要叫她小妹了。 这青年正是桓玄。而那中年人,便是杭州府的马太守。 桓是知乍见家兄,欣喜之情自是难免,但她又怕自己过分激动露了马脚,于是只淡淡地行礼道:“多谢兄长关心,小弟一切都好。” 桓玄暗笑桓是知的故作正经,也端着架子道:“如此,兄长便放心了。等会儿再同你仔细叙话。” 马太守看了一眼桓是知,脸 分卷阅读25 上立时露出惊叹之色,赞道:“哎呀,这位是桓将军的弟弟?果然和桓将军一样,风神疏朗,形貌瑰奇,一看就传承了桓老将军的风骨!前途无可限量啊!” 这位马太守看来并不知道她跟桓家其实没有丝毫的血脉之亲。桓是知听得尴尬,有些敷衍地笑道:“马太守过奖了。” 马文才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沉着脸不出声。 马太守招呼马文才:“文才,还不过来向桓将军行礼。”接着立即换上一副笑脸对桓玄道,“桓将军,这是下官的犬子文才。没想到犬子能有机会同桓家的小公子一起念书,真是小儿三生修来的福气啊!” 马文才有些气闷:“爹!” 马太守瞪了马文才一向将军行礼?” 马文才内心其实是挺敬佩桓玄的,但马太守的谄媚实在让他不舒服,语气中便透出些不情愿:“马文才见过桓将军。” 桓玄上下打量了一番马文才,道:“早听说杭州府马太守的儿子文武双全,非同一般,如今一见,果真是仪表堂堂,气度非凡!” 马太守赔着笑道:“桓将军谬赞了。犬子只要及得上桓公子的十分之一,下官就心满意足了。日后,还要靠桓将军好好提携犬子啊。” “马太守,我这可不是客气话。不过,这儿是学堂,家常话就等以后再说。”桓玄说着转向谢道韫,“我到这儿来,是特意来向谢先生请教学问的。” 谢道韫面沉如水,瞥了一眼桓玄和门外的士兵,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般兴师动众地,来请教学问。” 桓玄也看了一眼列队的士兵,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笑道:“是我疏忽了,唐突了谢先生。战场生涯,似刀头舐血,随身带几十个亲兵是我的习惯。说起来,我的习惯,谢先生应该比在座的各位都要了解才是……” 桓玄的眼中竟流露出几分失意与伤痛。 “莫要胡言。”谢道韫没有看桓玄,眼神克制地不知盯着何处,“桓将军才学过人,大晋谁人不知。道韫才疏学浅,没有什么值得将军请教的。” 她又冲众学子道:“今日的课便到这儿。大家回去休息吧。”说罢抬腿便要走。 桓玄挡在她面前,脸已沉了下来:“谢道韫。” 谢道韫面无表情:“烦请让开。” 桓玄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三年未见的女子。她脸上的倔强丝毫未变,熟悉得仿佛初见之时;可因她的冷漠和排斥生出的陌生感,却几欲让他心碎。 谢道韫蓦然瞥见桓玄腰间的翡翠匕首。刹那往事汹涌,心潮起伏,胸口也是一阵绞痛。 二人的气氛太过诡异,不得不惹人生疑。众学子都在教室磨蹭着不愿离去,连陈夫子也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僵持的二人。 桓是知见情状不对,忽然冲上前,拉住桓玄的胳膊,笑嘻嘻道:“哥哥,你这次到书院来看我,有没有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啊?” 桓玄的神情有所松动,却只是轻轻拍了拍桓是知的手背,而后侧头扫了一眼围观的众人。 一旁的马太守立即会意,背起手对陈子俊道:“夫子啊,桓将军此次前来,特意命我备了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和杭州的特产,作为礼物送给尼山书院的众学子。此刻那些东西都在山长的会客厅里呢,能否劳驾夫子和众学子移步啊?” “是是是,移步,移步。多谢桓将军和马太守,费心了,费心了。”陈子俊连连点头,招呼众学子,“大家快跟马太守走!” 学子们这才窸窸窣窣地离开学堂,只有桓是知和马文才还杵在原地。 桓玄瞥了一眼马文才,对桓是知道:“你们也过去吧。” 桓是知有些忧虑地看了看谢道韫。她知道自己不该插手他们二人的事,可她也不放心留谢道韫一个人面对桓玄。 她出声求他:“哥!” “我叫你出去!” 桓是知微微一颤。桓玄很少对她动怒,但每一次动怒,几乎都是与谢道韫有关。 谢道韫安慰地看了她一眼,道:“是知,你出去吧。” “可是……”桓是知还在犹豫。 “走吧。”马文才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扣住桓是知的肩头,将她架出了学堂。 学堂内只剩下桓玄与谢道韫二人。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架空,架空,架空。 对先人绝无冒犯之意,请勿较真~ 第十七章玉碎 午后,冬阳灿烂。 房顶的积雪融化,雪水顺着青瓦向下淌。 水珠一颗一颗坠下,似落在心田的泪。 谢道韫侧着身子,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指甲却深陷掌心。 桓玄默默地看了她快一盏茶的时间,良久,才吐出一句:“你瘦了。令姜。” 三年未见,你瘦了。 听见他唤“令姜”的声音,谢道韫的睫毛微微一颤,但出口依旧是平静如水:“桓将军还是叫我谢道韫吧。” “谢道韫?”桓玄轻笑一声,“我可不认识什么名满天下的才女谢道韫。我十五岁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我的令姜。” “桓将军到底想说什么?若只是叙旧,那我看也差不多了吧。”谢道韫说着又要往外走。 “差远了!”桓玄一把抓住谢道韫的手腕,强迫她直面自己,“你一定要同我这样讲话吗?!桓将军,桓将军?!我在你面前算什么将军?!你为何到现在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谢道韫的眼眶已有些泛红,可声音仍勉强维持着镇定:“你放手。” “我不会放手的。”桓玄的眼眶也红了,发狠道,“难道你要我放手,任你去嫁给王凝之吗?” 谢道韫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随即涌上一种苦涩的释然。是啊,王谢两家的“美满姻缘”,很快就会传遍街头巷尾,他知道又有什么稀奇呢? 谢道韫挣开桓玄的手:“既然你知道我和王凝之已有了婚约,那你更应该自重些。” “自重?”桓玄冷笑一声,“如果不是因为多事的谢安从中作梗,三年前你就是我桓家的人了!你现在跟我谈自重?” 谢道韫终于有了怒意:“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们两个的事情,跟我叔父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桓玄扶住谢道韫的双肩:“令姜,朝堂归朝堂。你既然有勇气能来尼山书院讲学,为什么没有勇气违抗你叔父,跟我在一起呢?” 谢道韫推开桓玄的手:“我不是没有勇气。” 桓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 谢道韫背过身,长长叹了一口气:“是我自己不愿意嫁给你。” “你说什么?!”桓玄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再说一遍。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我不愿意嫁给你。”谢道韫转过身,鼓足了勇 分卷阅读26 气直视着桓玄,“桓玄,我今天再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一次。你我的婚事没成,不是因为我叔父的反对,不是因为谢桓两家不和,只是因为我谢道韫不愿意嫁给你!” 桓玄的眼睛血红:“你骗我。你明明爱我。你敢说,你不爱我吗?谢道韫。你敢说吗。” 谢道韫脸上滑过一滴泪:“我爱你。” 桓玄脸上现出喜色,用力将她搂入怀中,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胸膛一般。 谢道韫没有挣扎,任凭他抱着:“可是,那又如何?” “你说什么?”桓玄松开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谢道韫脸上的泪痕未干,语气却恢复了平静:“桓玄。我不对你撒谎。我也不阴阳怪气。我诚实地告诉你。我确实爱你,我也确实,不愿意嫁给你。” 桓玄眼中的迷惑几乎要盖过了焦灼:“令姜……为什么?为什么?” 忽然,他似想起了什么,面上现出了一丝喜色:“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因为刘氏?令姜,那门亲事,是我爹逼我的。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她。你放心,我回去立刻休了她。桓夫人的位置,永远都是你的啊,令姜……” 谢道韫震惊:“你要休妻?刘氏腹中可已有了你的孩子啊!” 桓玄去握她的手:“那又如何?令姜你不信我?要不我现在就修书回去?” 谢道韫愤然甩开桓玄的手:“我以为三年不见,你多少会有一些改变,没想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我问你,这刘氏做错了什么,你有什么资格休她?倒是你,为父不仁,为夫不忠,我看,要休,也应该是她休了你!” 桓玄怔住:“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谢道韫冷笑,“真是好借口。那桓将军好战喜功,图谋不轨,又是为了谁?” “图谋不轨?”桓玄先是一愣,随即忽然大笑起来,“我不承认我图谋不轨,我们桓家,是要把这社稷扶上正轨!那位子,司马家坐得,我桓家就坐不得?我桓玄文韬武略,我有信心做得比他们好。我这是为了黎明百姓,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谢道韫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改朝换代,王族兴亡,苦的永远是无辜的百姓。说什么为了苍生?你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是为了你的贪婪!” “我们桓家掌权就是自私又贪婪,你们谢家当政的话,便是鞠躬尽瘁,顺应天意了对吧?”桓温有些受伤,“令姜,你为什么不肯看看我做得好的地方呢?如果没有我们桓家,这江南朝廷何以安定至此?我们桓家为大晋牺牲了这么多,要些回报不过分吧?” “桓家拥有的还不够多吗?”谢道韫劝道:“算我求你,别再执迷不悔了。乱臣贼子,天下诛之,你这样下去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桓玄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明白了。你是不愿冒险,怕万一功败垂成受株连,才不愿意嫁给我,是吗?” “你简直无可救药。”谢道韫气得泪光盈盈,“十年来,我眼睁睁看着你一点一点被权力和欲望侵蚀,变得面目全非。你早就不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少年将军了。” “我当然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如果我还是当年的那个我,我怎么有资格站在这里,和堂堂的谢家小姐说话?”桓玄道,“你当然不懂我的心情。你们谢家是多少代的士族,谢家的门槛一直高不可攀。但我们桓家的江山,却是我父亲赤手空拳打下来的!虽然如今朝中个个对我们唯命是从,可我永远都忘不了,我小时候遭受过多少的白眼!令姜,你不明白,在这个世上,最能够靠得住的,只有权力。也只有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我才能保护你。” “你太自卑了,桓玄。”谢道韫轻叹一声,“我可怜你。” “你说什么?”这一句话刺到了桓玄,他捏紧了拳头,“令姜,你知道,如果军中有人敢对我说这种话,他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谢道韫冷笑:“你现在也可以杀了我。” 桓玄眼中都是痛苦:“你明知道我宁愿伤害我自己,也不愿意伤你一分一毫。” 谢道韫不语。 桓玄温柔地拉起她的手,似捧着世间最脆弱的珍宝:“令姜,不要同我闹别扭了好吗。我答应你,等我功成那天,我也不会再有其他女人,我只会有你一个皇后……” 谢道韫猛地抽出手:“我说过我不稀罕做什么皇后!灵宝,收手吧,我求你收手吧!不要再被权力控制了。你把军权交出去,我们离开建康,轻松自由地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交出军权?”谢道韫近乎天真的话让桓玄几乎失笑,“交给谁?交给谢安吗?令姜,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谢安出仕做官手握重权就赚尽天下赞誉,我桓玄血战沙场出生入死掌握兵权就是狼子野心?你口口声声说厌弃我手中的权力,厌弃现在的我,可是如果我没有这权力,只是一介庶民,你谢大小姐会看上我吗?” “你如何知道我不会?”谢道韫的情绪终于又失控了,“我爱的,从来只是那个热血忠君、心系黎民的桓灵宝!他是前锋也好,将军也好,马前卒也好,庶民也好,我都爱他!什么谢家小姐,我都可以不做。我相信那个时候的他也可以为了我放下所有。 你可以吗?你现在可以吗?你现在心中,还装着什么人?你的眼中只有那个金光灿灿的冰冷的座位!你要让多少人做你的垫脚石,要多少人为你流血牺牲?你变得如此冷血残酷,我怎么可能嫁给这样的人?” “我没有变,我对你的心,十年一日,天地可鉴。”桓玄的耐心似也到了极限,“我为了你,甚至可以不要我那未出生的孩子,你还要我怎样?变了的是你!你爱你们谢家胜过爱我。你抛弃了我,选择了你们谢家。什么为了苍生交出军权,通通都是你的借口!天下哪有女子不爱英雄爱懦夫的?谢道韫,这都是你的借口!” 谢道韫泪流满面,心如死灰。 “你怎么不说话?默认你变心了?”桓玄的眼中透出可怕的疯狂,“你变心了是吧?你喜欢上了那个王凝之?” 谢道韫绝望地看着桓玄:“简直对牛弹琴。你就当我是变心了吧。” 桓玄脸上的笑痛苦又扭曲:“我现在不要你的心了。我就要你的人。从今天起,我要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说着便去抓谢道韫的手。 谢道韫的动作却更快,精准地抽出了桓玄腰间的那把匕首,抵在了自己雪白的脖颈上。 桓玄的手僵在空中。 那是她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记忆中的她巧笑嫣然:“等你打了胜仗,做了大将军,我就嫁给你。” 后来,他打的胜仗越来越多,也终于成了大将军。她却开始同他争吵,怪他好战,嗜血,残暴, 分卷阅读27 有野心。 他明明一直是那样的他。 她明明说喜欢他的勇敢,说要嫁给他。 如今,她却把那把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桓玄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爱了十年的女人,喉结痛苦地上下滚动:“你当真,宁愿死?” 谢道韫没有回话,手上的力道却加了一分。刀锋划出一线殷红的血。 桓玄的眼却似比血还要红。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剑鞘,举在谢道韫面前。 “是你负我。”他说,“令姜。是你负了我。” 蓦然松手,剑鞘落地。 剑鞘上的翡翠立时粉碎。 作者有话要说: 是知同学和文才兄下一章就会上线~ 第十八章自问 “好了,马文才。”桓是知没好气地盯着马文才扣在自己肩头的手,“你可以放开我了。都已经走到住处了,我不会跑回去捣乱啦。” “哦好……”马文才有点小尴尬,却又有些恋恋不舍,讪讪地松开了双手。 桓是知走进屋,闷闷不乐地坐下,面带惆怅。 “怎么,被你的巨伯兄在课堂上针锋相对,心里不痛快?”马文才的语气有些酸,“他们这些下等士族,有时候简直比庶民还要愚蠢。现在你知道,他们不值得往来了吧?” “马文才,你能不能别用这么轻蔑的语气,一口一个庶民啊。”桓是知不满他这一点很久了。她在七岁之前,也不过是个“庶民”。“士族了不起啊,庶民招你惹你了。” 马文才有些懵,委屈道:“我这是在为你说话啊。士族当然了不起啊。你们桓家,不就是眼下最了不起的士族吗?”说着一甩袖子,忿忿地坐下来生闷气。 桓是知瞥了他一眼,语带抱歉:“对不起嘛。我只是现在有点心烦意乱。” 一听桓是知的语气软了,马文才脸上的表情立刻缓和了,但说出来的话还是有一股子酸味:“乱什么?怕就此和你的巨伯兄一拍两散?” 桓是知犹豫道:“其实他们俩今天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对吧?” 马文才斩钉截铁:“不对。” “诶?” 马文才一脸理所当然:“他们否定桓家,否定上层士族,和你我的立场截然不同,如何能是对的呢?” “可是,”桓是知思忖道,“和我们观点不同,也不能代表他们就完全不对啊?” “是知。”马文才起身给她倒满茶杯,“坦白讲,这世间真的有对错吗?” 桓是知呷了一口茶,微微有点烫。她皱了皱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文才一手自然地将她手中的茶杯拿过来,一手拿起一个空杯,将茶水来回倒腾:“意思就是,这世间只有立场、利益,没有对错。成王败寇。强者制定规则,胜利者说的话就是对的。而弱者和失败者,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所以,一切有悖于强者的行径,都是错误的。” “我不同意。”桓是知几乎是脱口而出,“冥冥之中,自有天道公理啊。孔圣人不是说了吗,‘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人做了坏事,上天是会谴责他们的!” 马文才被桓是知摇头晃脑的样子逗笑,把凉下来的茶递给她:“那老子还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呢。在老天爷眼里,可没什么对错。而所谓的顺其自然,不过是胜者为王。” 桓是知双手捧着茶杯,“咕噜”一声喝一口茶:“天地仁德与否我不知道,但是为人必须要有仁德。你啊,读了这么多圣贤书,还这么没有敬畏之心,这可不行哦。” 马文才不气反笑:“你如何知道,我没有敬畏之心。” 桓是知放下茶杯:“你连天道都不信,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你害怕的东西吗?” 马文才一双眼睛深情地望着她:“你。” 桓是知一愣:“啊?” “我是说,”马文才移开目光,“你,牙齿上沾了茶叶。” “真的?”桓是知立刻从座椅上弹起来,转身背对马文才,用舌头仔细检查了一下,“没有啊……好啊,马文才你又戏弄我!” 她转身瞪他。可爱得让人心跳。 他微微一笑,身子前倾,一手支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勾了一下她的下巴:“谁叫你这么好骗呢。” 实在是,情不自禁。 桓是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后退一步跌回座椅,差点磕巴:“你、干嘛啊?” 马文才又是像往常调戏她那样无辜地眨眨眼,一脸诚实:“摸你的下巴。” 桓是知的耳朵也红了:“你、你……” “干嘛这么生气啊。”马文才走到她面前,“大不了我的下巴也给你摸一下嘛。” 说着他俯下身,把脸凑过去,微微扬起下巴,一副很慷慨的样子:“摸吧。” 桓是知愣住了。 她一抬眼,目光先是撞上细长的脖子上,那颗缓缓滚动的喉结。 马文才的肤色偏白。也不知为何,这样好动爱习武的人,肤质却甚是细腻,桓是知都能隐隐看见那浅浅的青色血管。下颚线也清晰流畅。桓是知莫名联想到最透亮顺滑的白玉,可爱诱人,有朝气却不锋利,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 鬼使神差般,桓是知缓缓抬起了右手。 马文才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嬉笑道:“不是我小气,是你自己不肯……”话没说完便收住了,桓是知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马文才垂下眼,那双青葱玉手正虚抚着自己的下颚。 那指尖上,残留着茶叶的清气和少女特有的淡淡的脂粉味。 马文才的脑中几乎是立刻跳出一个念头:若是被这一双手摸一摸脸,会是什么感觉呢? 那份美妙,光是想象,就让他心头一颤。 这一回,轮到他脸红了。 他看向她的眼。少女眼中那水汪汪的羞窘惹得他有些迷乱。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几乎是本能地前倾,想扣住桓是知的双肩。 桓是知却在这一刹那清醒,几乎要触到那张脸的右手突然握拳,略显笨拙地挥了出去。 凝滞的迷乱被击碎。 马文才轻哼了一声,向后退了一步,按着自己的下巴,面部微微抽搐。 桓是知有些慌乱地站起身,眼见自己的拳头还定格在空中,急忙放下,左手重重地打了自己的右手背一下。 “哈、哈、哈。”桓是知干笑,“这个……用拳头,也算,摸啊……” 马文才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你这是想让本公子破相啊!桓是知,要不是你……真是最毒……算了。换做别人的话,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知道吗?” 桓是知小小声地委屈:“我以前又没打过你的下巴……” “你睡着的时候踹过我多少次你知道吗?”马文才更委屈,“要 分卷阅读28 不是你……算了。” “那换室友好啦。”桓是知轻哼一声,“大不了我跟秦京生换房间嘛。” “秦京生?”马文才略一思忖,恍然大悟,在桓是知脑袋上轻拍了一掌,“你要跟荀巨伯一个屋?桓是知我告诉你,你最好趁早死了这条心!你要是敢跟他睡一张床,我就杀了他,知道吗?” “你这人怎么这么蛮不讲理!是你自己嫌我睡相不好啊!”桓是知的火气也上来了,正要跟马文才理论,却听见书院的钟声响了。 三声长,两声短。这是要大家前去演武场集合。 马文才看她:“走吧。” 桓是知气闷地扭头:“你先走。” “哦……你是不是想去找荀巨伯,跟他一块儿去?”马文才扣住她的手腕,“我告诉你,不许去。瞪我也没用。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对,我就是这么霸道,我就是蛮不讲理,我就是不让你跟他做朋友……” “哎呀,马文才!”桓是知又急又羞又气,可力量悬殊,挣扎徒劳,情急之下,她喊道,“你放手!我要上茅房!” 屋内安静了半晌。 马文才愣住,讪讪地松开手。 桓是知皱眉瞪他:“你还不先走?” “哦……”马文才有些尴尬地抬了抬手。最终终于一甩袖子,先行出门了。 马文才最后尴尬的表情太过有趣。他刚走远,桓是知便忍不住笑起来。 可没一会儿,笑声便戛然而止。 桓是知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已经不止一次,因为马文才脸红心跳了。 难道,她对他心动了?! 可是,她喜欢的人,明明应该是荀巨伯啊! 难道,她桓是知是这么水性杨花的人?! “不不不不,”桓是知拍了拍自己的脸,“桓是知。冷静。冷静。我这八年里,一直喜欢的,都是我的念哥哥。而念哥哥,就是荀巨伯。所以,我喜欢的应该是,荀巨伯。” “可是,”桓是知苦恼地托下巴,“在马文才面前,我为什么会那么容易脸红呢?” “因为我脸皮薄!”桓是知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解答鼓掌,“对对对。因为马文才脸皮厚,以及他不知道我是女的,所以对于我们俩亲近一点的动作不会有感觉,所以可以堂而皇之地戏弄我;然而本公子脸皮薄,以及我知道他是男的我是女的,男女授受不亲,所以我才会因为良心的谴责而脸红心跳。” 神神叨叨。自问自答。 回答满分。就是这样。 桓是知满意地点点头,朝演武场走去。 第十九章挑战 桓是知差不多是最后到达演武场的。 晚到的原因,一是她自己刻意晃晃悠悠假装真的去了趟茅房,二是她在路上遇见了两块“牛皮糖”。 从房中出来,刚拐过两个回廊,荀巨伯和梁山伯这两个傻大个儿就黏上了她。两个人左右开弓,抓着桓是知的手臂,絮絮叨叨地给她道了一路歉。 荀巨伯:“是知,我们两个真的是太糊涂了。适才在课上,如此不顾及你的感受,真是该死。” 梁山伯:“巨伯所言正是。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设身处地,若有人当面说我亲人的不是,我说不定会暴跳如雷。相比之下,是知你真是太有风度了。” 荀巨伯:“何止是有风度啊。我们是知啊,那是人小鬼……啊不是,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怎么会跟我们一般见识呢!” 梁山伯:“对对对,正所谓君子和而不同,周而不比。学堂上的争论,我们的君子是知当然不会往心里去了。” 荀巨伯“正是正是。山伯你真是慧眼,一下子就看穿了是知超凡脱俗的内心。” 桓是知生的气本来就来得快,去得也快。二人主动来道歉的低姿态,更是让桓是知心中的气消了一大半。但她还是故意拿了拿腔调:“很抱歉,二位看走眼了。本公子的心眼呢,和针孔一般大。这肚子除了好吃的,什么都撑不下。” “谦逊!”荀巨伯立即接茬,“山伯你看,眼前这位,就是真正的谦谦君子啊!” 梁山伯慢了一拍,微微愣了一下,才道:“啊正是正是。” “油嘴滑舌。”桓是知瞪了荀巨伯一眼,“说我是君子?那你们可听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没听过。”荀巨伯立刻摇头,“我只听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是知,你要是还生气,我就和山伯再给你道一个时辰的歉。正所谓……” “行了行了!别再‘正所谓’了。”桓是知举手投降,“你们两个,干脆出家做和尚算了,絮絮叨叨,啰嗦死了。” 荀巨伯和梁山伯胜利地对看了一眼:“那么说,你不生气了?” “我不是君子吗?课堂争论,各抒己见。我本来就没生气。是你们自己胡乱揣测。”桓是知斜了他们一眼,“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是是是。”荀巨伯和梁山伯十分配合,“多谢‘桓君子’还愿意做我们的朋友。” 桓是知忍俊不禁:“切。本君子勉为其难吧。” 三人一路说笑,来到演武场。 演武场上,众学子已按上课的演练阵型列队站好。桓是知刚刚填上队列的“坑”,就感受到了左侧那人向她投来一束刺眼的目光。 “你不是说去上茅房吗?”马文才低声地咬牙切齿,“怎么又和荀巨伯他们一块儿过来?” “我在茅房遇见他们俩了呀。”桓是知面不改色,“就是这么巧嘛。” “你……”马文才明知桓是知撒谎,却无法戳穿,只能忿忿地揶揄,“恭喜恭喜。这下,你和那位巨伯兄,可真是臭味相投了。” “哼。同喜同喜。”桓是知随口回嘴,“托马公子的福,我的鼻子现在对臭味啊,一点儿都不敏感。” 马文才愣住:“这话什么意思?” 桓是知就等着他问,摇头晃脑道:“正所谓,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马文才哼了一声:“我看你,是渐入鲍鱼肆,反恶芝兰香。典型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桓是知在斗嘴中没占到什么上风,又见桓玄在马太守和陈夫子的陪同下正走过来,便冲马文才做了个鬼脸,示意休战。 “咦,这谢先生怎么没一同来给我们上课啊?”桓是知听见身后有人议论。 “你不知道?这谢先生,就要成亲啦。” “真的?不过,她都已经抛头露面出来讲学了,不会现在才决定把自己关回闺门做大家闺秀吧?” “这桓将军在这儿,她如何能来啊?得避嫌呐。” “避什么嫌?” “你是真不知道?哦也对,你不是建康人……” “不是建康人怎么了?你京城来的了不起啊?” 分卷阅读29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谢小姐和桓公子的风流轶事,在建康可是家喻户晓……” “咳咳。”桓是知干咳了两声,皱着眉向后扫了一眼。那二人立即捂住了嘴,满脸赔笑。 而桓是知一转头,两个人便开始相互埋怨。 “都怪你,说那么大声……” “你才是大声呢!你的声音,桓将军都要听到了……” 桓是知在心中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大兄弟,你们俩真的都挺大声的…… 桓玄此番南归,是为了回建康例行述职。只因他在途中听闻谢道韫要到此讲学,才临时起意,经停尼山书院。 自家兄长与谢道韫的爱恨纠葛,桓是知自然是有所了解的。 桓是知进入桓府时,谢道韫和桓玄已相识两三年。饶是她还那样小,也瞧得出这一对青梅竹马的情投意合。两家的人时常拿他们俩打趣儿,桓是知在心里也早就把这个文武双全的才女姐姐当成了自己的准嫂子。 两小无猜,郎情妾意,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对璧人的结合,只是时间的问题。 可有的时候,问题就在于时间。 桓玄十八岁那年,两家考虑过结亲事宜。不料是年,北方羌人南侵,桓玄跟着桓温上了战场。 初战告捷,天生的军事直觉让桓玄在军中很快崭露头角。长年奔波在外,二人聚少离多。桓玄立的军功越来越多,桓家的地位越来越高。而结亲之事,却也被一拖再拖。 桓是知并不特别清楚在这七年里,桓玄和谢道韫之间,桓家和谢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不知从何时起,桓谢两家走动得越来越少。桓是知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邀请谢道韫来同她一起读书、练武;桓温、桓冲同谢安的会面,也不再像过去那般融洽轻松。 桓是知不止一次瞧见,伯父与父亲被谢安气得拂袖离席。 三年前,洛阳归复。意气风发的大将军桓玄归来,即刻便派人上谢府下聘。不料,等待多年的谢家小姐却拒绝了这门亲事。聘礼悉数退回不说,连他十五岁时送给她的定情玉簪也退了回来。还附了一页信笺,上书六个字—— “不同道,难共枕。” 那天,桓玄的房中灯明彻夜,不时传出酒坛被砸碎的声音,听得桓是知难过又心惊。 不过三日,桓玄便又奉命率军出了建康。战马上的哥哥面色如常,照旧威风凛凛。 战马绝尘。 桓是知“多管闲事”地偷溜出家门,跑到谢家求见谢道韫。可那个她唤了多年“谢姐姐”的人没有见她,只是让丫鬟带了几句话。 “殊途难同归。姐姐对桓家很抱歉。但小妹你长大后,定会明白姐姐的心情。” 殊途难同归? 桓是知想了多年都没弄明白。 明明是两情相悦,又门当户对,应是天作之合,怎么就是殊途难归了呢? 桓是知从来没有问过桓玄,他心里究竟有多难过。 又究竟,难过了多久。 虽然,从适才桓玄见到谢道韫的神态里,桓是知能对他的情感窥视一二。可大将军毕竟是大将军。 英雄是没有权利,向他人展示脆弱和难过的。 “学子们。” 陈子俊的声音扯断了桓是知绵长的思绪,“桓将军莅临,实在是我尼山书院的荣幸。桓将军军务繁忙,明日便要启程去建康。今日在此召集大家,是想看看各位的武功修为如何。各位可一定要好好表现,好好展现我尼山学子的风采,莫让桓将军失望啊。”转脸又对躬身桓玄道,“桓将军,您说两句吧。” 桓玄冲陈子俊微微顿首,笑道:“陈夫子言重了。本将军此次到访,并不代表朝廷。诸位就当是与你们的兄长切磋武艺,不必紧张。” 马太守闻言,忙道:“桓将军如此平易近人,下官今日方知何谓大将之风啊。那,陈夫子,就让学子们展示一下射御之术,供桓将军品评吧?” 陈子俊称是,正待发话,却听一人道:“既然是与兄长切磋武艺,那兄长是否也要下场与我们比试一场呢?”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是马文才。 整个尼山书院,如果有人敢向桓玄挑战,那个人也只能是马文才了。 桓玄正待在备好的椅子上坐下,听马文才这样说,眼中倒透出几分兴趣:“你这是,要向我下战书?” 马文才昂首道:“学生不敢冒犯。将军若是想知道我们射箭、骑马的成绩,夫子那儿就有记录,何必现场演示,徒增无聊。桓将军武功盖世,战功赫赫,学生一直视桓将军为心中榜样。只是,百闻不如一见,学生实在想领略一下桓将军的风采。我想,诸位同窗也有这个心愿吧?” 桓玄看向马太守,道:“有胆气。不愧是马太守的公子。” 马太守听不出桓玄语气中的喜恶,慌忙拱手道:“下官管教无方。犬子年少无知,胡言乱语。要想挑战桓将军,他怕是还要练上个五十年。他现在就是给桓将军您做个马前卒,都还不够格呢。桓将军大人大量,不要和小孩子的胡话计较。” 马文才不服气:“爹,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过完年我就十八了。桓将军十八岁的时候,都已经跟着桓老将军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了!” “放肆!还不闭嘴!”马太守黑着脸,“你有几斤几两,桓将军又是什么身份?你能和桓将军比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大致捉了下虫,这章上次存稿的时候又错按了“直接发表”…今天就提早发出来吧。 最近期末,准备考试加写论文,身心俱疲啊啊啊啊啊。 要是写论文和写文一样有意思就好了(托下巴叹息)。 我尽量日更啦,如果实在撑不住了会在有话说里请假的。 比心~ 第二十章分心 “你能和桓将军比吗?”马太守黑着脸道,“你是什么东西,桓将军又是什么身份?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马文才嘟囔道:“我是什么东西,不得看爹你是什么吗?” “你说什么?”马太守怒道,“混账东西!” “诶,马太守,你这是动什么气啊。”桓玄道,“少年气盛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十八岁的时候,也成天想找我的哥哥们挑战,急着证明自己。” “桓将军说得是。”马太守立即换上一副笑脸,“只是,这无知稚子怎么能和将军比呢?将军您是志存高远,犬子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 “能不能比,不得比一比才知道吗?”马文才又不服气地咕哝了一句。 “你……” 马太守气得又要数落他,却听得桓玄大笑道:“马公子说得有理啊。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有几分本事,一试便知。看来,马公子是铁了心要向本将军挑战咯?” 分卷阅读30 马文才正欲回答,却感觉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转头,只见桓是知皱着眉低声道:“你疯了?怎么敢挑战我哥哥?” 马文才也低声:“怎么,难道过去挑战桓将军的人都是疯子?” “你……我告诉你,每一个挑战我哥哥的人,都是被抬着下场的!”桓是知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比武的时候,可从来顾不上什么点到为止!” “那正好。”马文才道,“我正期望和他的真功夫较量较量呢。” “你……” 桓是知本是好意劝说,怕马文才被桓玄伤到。不料情急之下没注意语气,反倒啊。” 桓玄剑眉一挑:“你对这小子……” 桓是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只是毕竟是同窗嘛,你就点到为止行吗?” 桓玄看了一眼马文才,笑道:“你也知道,你哥比武向来只有一个规矩。这家伙气焰太盛,年纪轻轻的,灭一灭是好事。” “哥……” “放心吧。”桓玄示意桓是知靠边站,“为了你,我不会让他像别人那样缺胳膊少腿的。” 桓是知忧心忡忡地站到一边。一转头,旁边站了个同样忧心忡忡的马太守。 桓是知出言安慰:“太守大人也不必太担心了。我哥哥他,应该还是有分寸的。” 马太守脸上又熟练地挤出了笑容:“多谢桓公子。犬子本来就该教训,他挨几下一点都不打紧。我只是在担心桓玄将军——当然不是担心将军会输——我只是担心,教训此等无知竖子,会脏了桓将军的手脚。” 桓是知皱眉。这当父亲的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让人听了真不舒服。 祝英台等人不知何时凑过来:“是知,你应该很为难吧?希望谁赢啊?” “我为难什么?”桓是知有些心虚,“我当然是,希望我哥哥赢啊。” “是吗?”祝英台笑着点点头,“也对,这关系再好也亲不过哥哥嘛。” 荀巨伯一把搂住桓是知的肩膀:“正好,我看这马文才的气焰啊,太嚣张了,在书院里就差横着走了。平日里也没少为难你吧?刚好让桓将军给他点颜色看看。” 荀巨伯的幸灾乐祸让桓是知有些不开心。她不动声色地推开荀巨伯的手,嘟囔道:“就是样子傲了点,其实也没做什么坏事,说不上横着走吧……” “你咕哝什么呢?”荀巨伯没听清。 “啊,我是说……”桓是知勉强挤出假笑,“你说得特别对!我看这马文才也不顺眼,不顺眼。” 几人正在言语,那演武场中央比赛却已经拉开了帷幕。 双方都没有用兵器,但二人骨骼相击的声音和呼呼作响的拳风还是听得桓是知心惊胆战。 桓玄的招式极为刚硬。许是战场杀伐惯了,哪怕是与人切磋他也决不留半分余地。碍着桓是知的面子,他注意避开了马文才的要害位置,但只要击中,皆用了全力。 比起同龄人,马文才的出招已可以算相当狠决。可在经历过铁血沙场的桓玄面前,他的气势就相对弱了,下手也极为收敛。不过他胜在灵活,出招速度极快,以此牵制,桓玄的杀势竟被生生地遏住了两分。 二人奇招迭出,招招相扣,竟没有如众人预想的那样立时分出胜负。原本想看马文才笑话的人,也不禁为这令人眼花缭乱的精彩比试惊叹:能跟桓将军过这么多招,马文才还真是有两下子啊! “桓将军有手下留情吧?刚才我看他明明有机会踢中马文才的小腹。”荀巨伯道,“看来还是给了马太守面子。” “可是文才兄的武功也实在很厉害啊。”梁山伯由衷夸赞道,“若是我,就算桓将军让我二十招,我大概也近不了他的身。” “公子!小心啊!稳住啊!”马统等一干书童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 “是知,我们也喊个口号给桓将军助威吧。”祝英台起了个“坏心眼”,“就喊‘桓将军必胜!马文才必败!’怎么样?” “啊?”桓是知不愿意,“这样不太好吧?” “也对,你和马文才的关系很是亲近,跟你和巨伯的关系也差不多。”祝英台“善解人意”地说,“你肯定心疼他,不忍心这么做。” “英台你胡说什么啊?”桓是知急了,“我跟巨伯是最好的朋友,马文才只是我室友罢了。更何况,比武的人里还有我哥哥呢,我要心疼,也是心疼我哥。” 英台露出一丝暧昧的笑:“这样啊。” “那就喊吧。”荀巨伯带头振臂握拳,“桓将军必胜!是知,你快跟着一起喊啊……” 桓是知磨磨蹭蹭地举起拳头:“桓将军必胜……” 祝英台饶有兴味地看着桓是知:“马文才必败!” “马文才……”桓是知深吸了一口气,出口的声音却骤然变小,“必败……” 话音未落,只听得“啪”地一声,桓玄飞起一脚,正中马文才的左脸。 马文才整个人向后退了三步,勉力支撑着才没让自己倒在地上。 桓是知吓得目瞪口呆。她下意识地想上前去查看马文才的伤势,可看看身边的荀巨伯和祝英台,便又默默收回了迈了半步的脚。 马文才立在那儿,一边微微喘息,一边轻轻地晃了晃脑袋。 他被桓玄的这一脚踢蒙了,连嘴角淌血都没有及时注意到。 “跟我比武,你怎可分心,露出这样大的破绽?”桓玄沉着脸,“若这是战场,你现在已经一命呜呼了!” 马文才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去看桓是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做任何事都习惯“分一点心”在桓是知身上。她那句并不算大声的“马文才必败”,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桓玄也瞥了一眼桓是知,又看了看愣神的马文才。 都是男人。他又是过来人。桓玄一下子就看穿了马文才的少年心思。 桓玄瞥了一眼自家小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马文才。 嗯,杭州马家的独生子啊……马马虎虎吧。 “精彩!精彩!”马太守拍着手走上前,对桓玄躬身笑道,“桓将军的招式实在是出神入化,天下难有敌手啊。犬子这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在桓将军面前,真是班门弄斧, 分卷阅读31 让您见笑了。” 桓玄道:“马公子的武功出类拔萃,说班门弄斧实在太委屈他了。” “桓将军过谦了。”马太守道,“桓将军适才手下留情,下官感,再跟桓将军赔个不是?” 马文才昂首道:“我不服!” 马太守大怒:“你说什么!” 马文才道:“我适才走神,才让他抓住了机会。我不服。” “混账!桓将军一直让着你你没看出来吗!”马太守气得甩袖子,“你真以为凭你那几下能在桓将军手下走那么多招吗?” 马文才把头一扭:“反正我就是不服气。” “好!有心气!”桓玄大笑道,“不服好办,再来就是。马公子,请吧。” 不服再打,打服为止。打不服的,就打死为止。 这就是桓玄的规矩。 “别比了吧,哥哥。”桓是知察觉到了桓玄语气中透出的危险,拦在他面前,“你已经赢了!大家都看得出来,你适才没有用全力都已经赢了。真的没必要再比了。” “是知,连你也这么说!”马文才更加不平了,“我一定要再比,我就是不服!” “混账!”马太守怒不可遏,“连桓公子都出来为你说情,你怎么能这么不知好歹呢!” “文才兄,算了吧。”梁山伯也想息事宁人,“你能跟桓将军过这么多招,武功修为是有目共睹的,我们大家都很钦佩你。” 马统也凑上前:“是啊公子,你看你都受伤了,我们快去医舍找王姑娘处理一下吧。” 马文才瞪了马统一眼:“啰嗦!不就出点血吗?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儿了?” 桓是知看着马文才嘴角的血,莫名来气:“马文才,你就不能听劝去医舍吗?你看马太守多为你担心啊。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顾虑到父亲疼惜儿子的心情吧?” “疼惜儿子?”马文才冷笑,“他才不会在乎我这个儿子的死活呢。他的心里从来只有他自己。” “你说什么?!”马太守已气得有些发抖。 “文才兄,你这是什么话?”梁山伯皱眉劝道,“你这样对自己的父亲说话,实在是太失礼了。马太守会心寒的。” “他才不会为我心寒。”一路话赶话,马文才的情绪已有些失控,“马太守不过是心惊胆战,害怕我得罪了桓将军,连累到他,影响到他光明的仕途而已!” “混账东西!” 马太守终于忍无可忍,扬起手,重重地甩了儿子一个耳光。 第二十一章话别 “心不在焉的。”桓玄坐在屋内,接过平蓝倒的茶,“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啊……我当然有在听啊。”桓是知有些怏怏的。 适才在演武场,马太守的那一记耳光打懵了马文才,也让在场的人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父子二人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来这么一出。 马文才红着眼眶跑走的时候,只有马统喊着“公子”追了上去。桓是知犹豫了半晌,偷偷看了看荀巨伯,又看了看桓玄,终究没有迈出步子。 可现在,马文才那受伤的眼神一直萦绕在她脑海里。 他跑哪儿去了呢?马统会照顾好他的吧? 在同窗面前被扇耳光,他那样的骄傲的人,得有多难受啊? 她刚才没有帮他说话,他心里一定恨死她了吧? 是的,他一定在恨她……刚才他最后跑掉的时候,瞪了她一眼…… 桓是知很想让自己从这种无谓的担心的里抽身出来,劝慰自己马文才都那么大人了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可那些念头就是挥之不去。 “有在听?”桓玄轻笑一声,“那我刚才提到的你和萧家公子的婚事,你是同意了?” “婚事?什么婚事?”桓是知大惊,“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桓玄悠闲地呷了一口茶,微笑不语。 桓是知知道自己被哥哥诓了,没好气道:“哥!你怎么能拿这种事跟我开玩笑啊!吓死我了……” 桓玄道:“还敢说你在听我说话。你老实讲,你是不是在担心跟你同屋的这小子?” “我没有……”桓是知下意识地否认,可还是忍不住追问,“哥哥,你今天干嘛跟马文才这么较真啊。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学子,你可是堂堂的大将军,多不符合你的身份啊。” 桓玄哼了一声:“怎么,生你哥哥的气,觉得你哥小肚鸡肠?真是女大不中留,这么快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桓是知叫起来:“我哪有!” “有没有啊,你哥这双眼睛看得可清楚呢。”桓玄的语气一半调侃,一半认真,“这马家要想和我们攀亲,这门第勉强合格吧。至于人嘛,我不亲自试一试身手,我怎么放心把我最宝贝的妹妹嫁过去啊?” “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桓是知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平蓝,是不是你在公子面前胡说八道了什么?我跟马文才就是室友而已,清清白白的,可什么都没有啊!” 平蓝吓得连连摆手:“没有啊。平蓝怎么敢胡乱搬弄是非呢。” 桓玄道:“平蓝什么也没说,是你哥的眼睛雪亮。我一看那小子看你的时候,那……不可描述的样子就来气。” “不可描述?”桓是知蹙着眉去看平蓝,“什么不可描述?” 平蓝将手括到嘴边,低声道:“公子刚才说,马公子……色胆包天……” 桓是知差点被气笑:“哥你说什么啊?他、他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看他,也不像有断袖之癖啊……” “你个小丫头自以为是。我是男人,我比你知道男人在想什么。”桓玄摇了摇头,“况且,不管他知不知道,这小子性子这么傲,我都得让他记住,你桓是知有一个哥哥叫桓玄。日后,他就算有心欺负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担后果。” 桓是知无语,无奈地移开了目光。 这一垂眼,她便注意到桓玄一直随身佩在腰间的那把翡翠匕首不见了。 桓是知心中一凛,蓦然理解了桓玄适才对战马文才时的“有失身份”。 桓玄自小就不算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报复心也甚重。他十几岁的时候,确实是很爱挑衅自己的那群哥哥。桓是知是亲眼看着,他是如何用各种明招或者损招,将家中的哥哥们治得服服帖帖的。 但桓玄对自己的这个妹妹,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可方才马文才已落了下风,桓是知又央求他收手,他却仍因少年的一句“不服”而起了片刻的杀心,很大程度 分卷阅读32 上是因为,他与谢道韫的决裂。 马文才语带挑衅,又有实力接招,正成了桓玄撒气的对象。 桓是知在心中责怪自己的疏忽。 桓玄表现得太过若无其事,她便也漠视了他的感受。虽然她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桓将军。”有人敲门,“马太守将一切都已经安排妥了。你看,是现在下山吗?” 桓玄应道:“你去书院外候着吧。我随后就到。” 桓是知有些吃惊:“哥哥你今天就走?这天色也不早了啊。” 桓玄站起身,语带嗔怪:“我刚才就在跟你说这个事儿。你一句都没听见。” 桓是知道:“不通知夫子和山长吗?” 桓玄道:“山长那儿一早就说了不麻烦他送,道别絮叨也怪麻烦的。陈夫子等会儿会和我一道儿下山赴宴。没办法,还是要和杭州那帮讨厌的老家伙吃个饭。” “那你几时又回北境去?” 桓玄道:“明日动身去建康。拜见父亲和叔父,再去述职,而后就回去了。” 桓是知把披风递给桓玄:“哥哥要不在建康多住几日吧。嫂子一定很挂念你,况且,她还怀着孕……” 桓玄沉默地把披风系好:“再说吧。” 桓是知不敢再多言,只跟桓玄扯着家常,把他送到书院门口。 桓玄扶住桓是知的肩膀,低声叮嘱道:“自己在书院要照顾好自己。钱不够花一定要跟家里说,有人欺负你的话,给哥哥写信,哥哥虽然人在北境,可照样能一箭射穿那小子的脑袋。” “说什么呢。”桓是知心中又是伤感,又觉得莫名无奈,“好啦。我知道啦。” “这小子还算可以,叔父那边我会帮你保密。”桓玄一脸认真,“但是你也要答应哥哥一个要求。” “你说什么呢。”要不是这么多人在场,桓是知肯定大喊大叫了,“我都跟你说了,我跟他一点事儿都没有。” “我知道没事儿。要是有事,那小子现在已经没命了。”桓玄凑到桓是知耳边,“反正你记住了,在正式结亲之前,你绝对不能让那小子得逞了。你不了解男人,这个男人啊,嘴上说得再好听……喂,你又掐我!” “谁叫你胡说。”桓是知也凑在桓玄耳边:“这是给你面子。否则本公子今天还是打得你满地找牙。” 这是二人在家时,桓是知经常“威胁”桓玄的话。 桓玄失笑,抬手摸了摸桓是知的脑袋:“行了,好好照顾自己。哥哥走了。” 桓玄语气中熟悉的温柔让桓是知的鼻子有些发酸。 她抿了抿嘴,点头嗯了一声:“哥哥保重。” 桓是知沉默地站在书院门口,目送桓玄的车马离去。 平蓝道:“公子,我们回去吧。” “嗯。”桓是知深吸了一口气,把上泛的泪逼回去。 离别之时,不可落泪。这是桓家的规矩。 因为这对出征北上的人不吉利。 主仆二人刚转过身,便见马统飞奔而来,一脸慌张:“桓、桓公子,我家老爷已经回去了?” “嗯。”桓是知点头,“别着急,你家老爷把金子托我们转交啦。平蓝。” 平蓝把包裹递给马统:“喏,都在这儿了。” 马统接过包裹,却依然焦急得跺脚:“哎呀,不是。我家公子他不见了!刚才我本来是跟着他的,但他发了很大很大的火,说我再跟就打断我的腿,还踹了我两脚……反正,现在他就是不见了!我翻了整个书院,还有后山马厩,都没找着他!眼瞧着过一个时辰天就得黑了,我怕他出事儿啊……” 桓是知也急了:“踹你两脚你就不跟了?你怎么当书童的啊!” 马统委屈:“我……” “好了好了。”桓是知一边迈开大步往书院走,一边指挥,“马统,你现在去找祝英台、荀巨伯、梁山伯他们,记住,就先找他们仨。先别声张,尤其不能让王蓝田秦京生他们知道。平蓝,你回屋守着,以防马文才回来了见不着人。我再去后山找找看。” 平蓝和马统同声称是,却依旧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 桓是知也想踹马统一脚:“还不快去!” 二人这才一溜烟跑了。 桓是知对后山的路并不陌生,没一会儿便到了梅林。 树上的梅花半数尽落。桓是知看着满地破碎的缤纷,略感怅然。 她一边弓身在梅林中穿行,一边扯开嗓门喊道:“马文才——马文才——” 可她把整个梅林都翻遍,却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只有林中受惊的飞鸟,扑棱着翅膀从头上飞过,算是对她的一种回应。 桓是知叹了一口气,继续往上,向书院的马厩走去。 马儿们正在吃“下午茶”,悠闲地甩着漂亮的尾巴。 桓是知飞快地把每一个马厩都扫了一眼,可结果都令她失望。 “马倒是一匹都没少,就是那个文才去哪儿了嘛!”桓是知有些怨念地在马厩边的桌子旁坐下,“也对,马统都说了自己找过了。我还偏不死心……” 桓是知走到一匹枣红色的马旁边,仰头摸了摸它的鬃毛,叹气道:“小红啊小红,马文才平时最喜欢你了。我先回去看看他回屋没有。你要是瞧见他,就说我们在找他,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他……” 那匹枣红马温柔地眨了眨眼睛,似乎真的在听桓是知讲话。 桓是知轻轻拍了拍它的脸:“唉,要是那个小马,也像你一样听话可爱就好了。” 余晖初上。群山愈发渺远。 桓是知正准备下山,却听见马厩边那个用于放置杂物的柜子里有响动。 她这才注意到,本应该在柜子里的那些物什都堆在了角落里。 桓是知顺手就拿起一根木棍,警惕地走过去:“谁在里面?” 第二十二章旧伤 “谁在里面?”桓是知拿着一根木棍,警惕地跃到柜门的一边,“快出来!” 柜子里的动静顷刻间消失了。 呃,不会是,老鼠吧? 桓是知刚伸出去的手被这个念头吓得又缩了回来。 她谨慎地向后退了一步,跟柜子保持了一段距离,以免老鼠出逃的时候慌不择路撞上自己;而后身子前倾,手臂伸长,小心翼翼地去拉柜门上那截用作把手的麻绳…… 门没动。 诶?桓是知纳闷了。她稍稍靠近柜子,试着又拽了拽那一截麻绳,门居然还是没开。 她又加大了几分力气。这一回,她很明显地感受到了来自柜子内部的阻力。 有一股力量牵制住了柜门内侧的绳子,在朝里拽。 柜子里有人?! 桓是知大惊。这后山僻静,又近黄昏,什么人会躲在这个柜子里啊?! 桓是知的脑海中闪过从 分卷阅读33 小到大听过的各种神仙鬼怪、江洋大盗、杀人狂魔的故事,心中害怕,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她没有再去拽那截绳子,而是忽然用手中的木棍敲了敲地面,一边敲还一边蹦跶:“果然是一只大老鼠!哼,我看你往哪儿跑!” “哎呀,还是让该死的大老鼠跑了!”桓是知略显浮夸地大声道,“算了,天色也不早了,我还是下山吧。”说着,就真的踏着重重的脚步,向外走去。 可只走了十几步,她便又蹑手蹑脚地悄悄溜回了柜子前。 好奇往往比恐惧更强烈。 桓是知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攥紧木棍,左手猛地去拽柜门。 “啊——”为了壮胆,桓是知一边大叫,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木棍。 可待她定睛看清柜子里是什么时,叫声便戛然而止了。 柜子里没有什么妖魔鬼怪,也没有什么凶恶逃犯; 柜子里只有一个,眼神惊惶,泪流满面,瑟缩着发抖的少年。 “马文才?!”桓是知手中的木棍应声落地,“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缩在角落里的马文才抬起头,一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慌张地瞪着桓是知。 “你……” 眼前的场景让桓是知有些无所适从。她愣了一会儿神,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把马文才从柜子里拉出来。 可手还没越过柜门,那门便被马文才用力地拉上了。 “走开!” 羞愤交加。少年就像一只嘶吼的小兽。 桓是知惊得将两只手缩回胸前,讶异地眨着眼睛。 他是一个人躲在柜子里,偷偷哭吗? 是因为适才在演武场,比武输了吗?还是因为被爹爹打了? 桓是知瞪着那紧闭的柜门,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马文才……”桓是知弓下身,小心翼翼地对着柜门,用商量的口吻道,“你要不要先出来?” 没有回应。 桓是知的声音更加温柔:“那个……因为天色不早了,山里会越来越冷的。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还是没有回应。 “那好吧。我不勉强你。你就在里面休息一下吧。”桓是知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我呢,就在外面等你好了。” 柜子里的人抱着自己的膝盖,埋着头没有回应。 马厩旁有一些干稻草。桓是知抱了一小捆,铺到柜子旁边,大大咧咧地坐下:“好啦,我就在你身边。你要是想出来要记得提醒我,否则我会被这个门撞飞的。”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但心里却做好了,与柜子里的这个小男孩“长期抗战”的准备。 夕阳渐沉。远山青黛。 桓是知头靠着柜门,微微眯起眼。她想起了儿时在琅琊的生活。 “马文才,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桓是知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我想起我外婆了。小时候,我每年都会去我外婆家。外婆家的小院旁也有一个马厩。当然,比书院这个是小得多了。 每天吃完晚饭,外婆都会抱着我,在院子里一边看夕阳,一边给我讲故事。那几匹马儿呢,就在一旁,一边悠哉悠哉地嚼着草料,一边慵懒地甩一甩漂亮的尾巴。 我有时候会偷偷地看它们。其实我觉得,马儿也有在偷偷看我,竖着耳朵在听外婆讲故事。这个想法有点可笑吧……不过,我现在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想。就像现在,你的小红马或许也在偷听我说话,在担心自己的主人……啊啾……” 山风渐大。桓是知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马文才睁开眼,隐没在黑暗中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 桓是知摸了摸鼻子:“哎呀,真是好久没这样安安静静地和马儿坐在一块儿,看太阳下山了。草料的香味,还有一点臭臭的味道,哈哈,真是令人怀念啊。只可惜,我现在再也不能坐在外婆的膝上了……” 桓是知有些惆怅地叹了一口气,思绪同余晖一起往回忆里陷:“后来,一切都变了……有挺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愿意出房门。那时候,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撒娇,反正,我就是不愿意跟家里的哥哥姐姐一起玩。 那一年冬天,下雪了,府上的小孩子都在院子里开心地打雪仗。我窝在屋里的火炉旁看书。玄哥,哦就是桓玄将军,他是我最小的堂哥,但那时候也已经和你现在差不多大了。他走进屋来,缴了我的书,扛起我就往雪地里丢……当时真的吓死我了,哈哈。那天,我在雪地里摔了无数次跤……但是,就真的,很开心…… 我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我和哥哥仰面躺在雪地上,眯着眼看天上银灰色的云。 他对我说,小……是知啊,人生其实过得很快很快。你不知道,这一生你到底能看多少场雪。 所以,能看一场是一场。 你不能把自己关起来。你要出门去看。否则你会错过很多东西……” 马文才抬起头,有些发怔地盯着柜门。 “真的是这样啊。”桓是知继续自言自语,“像我,十五年前,要是肯早点从娘亲肚子里出来,或许就不会……啊啾、啊啾……” 桓是知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正在酝酿第三个,那两扇柜门突然猛地打开。其中一扇直接“砰”地一声挥到桓是知的脑袋上,把她拍到了地上。 “啊!”喷嚏变成了惨叫。 桓是知托着脑袋从地上挣扎着起来,语气中全然没了适才的温柔:“你要死啊马文才!我都跟你说了出来的话要告诉我,告诉我!你居然还把我撞飞了!” 马文才的眼中本来满是担心和歉意,但见桓是知还能这么中气十足地骂人,伸过去搀她的手便又收了回来。 “我都说了让你走开,是你自己非要多管闲事。”马文才扭过脸,在桌子旁的长凳上坐下。 被桓是知撞见自己躲在柜子里,实在尴尬。他只能用没好气来掩盖自己的羞窘。 桓是知却听出了马文才语气里异常的虚弱。她凑到他面前坐下,只见他双眼无力地低垂,胸口起伏,有些吃力地喘着气。 “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对劲?”桓是知用手背去探马文才的额头,“天啊,好烫,你发烧了。” 马文才的睫毛轻颤,没去推桓是知的手,却还是嘴硬:“我都说了不用你管。” 桓是知去扶他:“你现在能走吧?我们赶快下山。” 马文才躲开:“我不走。” 桓是知不理会,起身想直接架他回去,无奈对方块头比自己太大多,还不肯配合。 桓是知力不从心,有些怨念地甩下他的胳膊:“马文才,你怎么这么重啊!” 这一架一甩,马文才一手的袖子便被推了上去,露出一截小臂。而那手臂上,居然布满了蜿蜒可怖的伤痕。 桓是知大惊 分卷阅读34 ,下意识地抓住马文才的手臂:“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马文才挣开,眼睛盯着桌子:“平日练武受点伤而已。” “这可都是旧伤啊。那么多的伤疤……”桓是知忍不住心疼,“谁能这么狠心,对你下这么毒的手啊?” 马文才不言语。 桓是知的声音有些犹豫:“是你爹?是你爹打的?” 马文才仍是不说话。只是被触动伤心事,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 桓是知复又坐下,难以置信:“他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儿子下这么重的手?你娘要是看见,不得心疼死啊!” “她看不到了。”马文才喃喃道,“她永远都看不到了。” 桓是知心有不忍:“她……” “她死了。”马文才的眼眶通红,“被我爹逼死了。” 桓是知蹙眉看着马文才,又是心疼,又莫名觉得无力。 这片刻之间,她知道了太多对方的私隐。 “从小,我爹就要求我事事拿第一。一旦我有一点不让他满意的,他就会罚我。轻则不让我吃饭,把我赶到门外蹲马步,重则……”马文才看了一眼手上的伤疤,居然苦笑了一下,“有一回,我和一个差役的儿子比赛射箭。我输了。自然是吃了一顿鞭子。” “我不怨他,真的,他罚我打我,我都不怨他。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不够好。”马文才有些哽咽,“可是,他害死我了娘……是知,他害得我没有了娘……” 那次体罚中,自觉伤了面子的马太守比任何一次下手都重。马夫人为儿子求情不成,与马太守起了冲突,混乱之中被滚烫的茶水烫伤,容貌尽毁。 “我以为只要我认真读书,勤练武功,事事拿第一,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高烧让马文才的眼神已有些迷糊,“可是,很快,我和娘就撞见他另结新欢……一个又一个……现在,他甚至养了一个青楼女子……终于有一天,我练完功回来,就看见我娘,悬梁自尽了……” “马文才……”桓是知听得心惊又心酸。可在这样的痛苦面前,一切安慰都显得太过虚浮和苍白。 她只能轻轻拍了拍马文才的手背,希冀能给他一点安慰。 “是知,是知……”马文才忽然反手紧紧抓住了桓是知的手,他似乎已经有些烧糊涂了,只是不停叫着她的名字,“是知……” 桓是知被马文才有气无力的模样吓到。眼见着天已经黑下来了,她慌忙站起身,着急地朝来路张望:“这马统他们在干嘛啊,怎么回事,就是不到后山来!” “马文才,你乖乖在这儿等着。”桓是知俯下身,凑到马文才耳边,“我现在去找人来。” “不要走。”马文才紧紧抓着桓是知的手,好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你不要走。” 桓是知一边安抚他,一边试着挣开:“我不是走。马文才,我只是去找人来接你回去。你松手好不好?” 马文才依旧死死扣着桓是知的手:“你别走,你别走……” “我说了我不是要走。你病得太重了,得赶紧去看大夫!我抬不动你啊!”桓是知急了,“哎呦,这家伙怎么病了力气还这么大……” “你别走,娘……”马文才抬起脸,眼中噙满泪水,“娘,你别走,别走……” “我……”马文才的语气太过可怜,桓是知实在不忍心再去挣脱,只得无奈地坐下来,“好啦。我不走,不走啦。” 马文才破涕为笑:“不走了?娘,你不走了?太好了,太好了……” 马文才那带泪的笑让桓是知有些心痛。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他,不过是一个背负了太多自责和委屈的小男孩。 她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娘不走。文才这么乖,娘不会走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嗯……”马文才满足地笑了。而后将额头抵在桓是知的手上,沉沉睡去。 太阳完全落山了。桓是知冻得直抽鼻子。 马文才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声。桓是知皱了皱眉,将自己的外衣脱下一只袖子,拽着盖在马文才身上。 桓是知担忧地看着马文才的睡颜,又无奈地瞥了一眼自己被死死拽住的手,心中哀叹。 行吧,今天就和他冻死在这里吧。 第二十三章怒火 “啊啾——” 桓是知手捧姜茶,裹得像一只熊一样坐在暖炉旁,打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 “哎呦你看你,”荀巨伯一脸嫌弃地摇摇头,“现在知道难受了吧?马文才当时烧糊涂了,你也糊涂了?他说不想下山你就真的不下山?居然异想天开想在那四面透风的马厩过夜。要是我们几个晚去一会儿,你们这对好室友恐怕已经双双殉情了。” “荀巨伯!注意你的……”桓是知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咳咳,用词……啊啾!” “你还是注意你的嗓子吧。”祝英台皱眉,“你听你的声音,跟破锣似的。还是安静地闭着嘴吧。” 桓是知有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终究还是在风寒面前低头,乖乖地捧着热乎乎的姜茶啜饮起来。 “王兰姑娘,我家公子没事儿了吧?”马统凑到正在抓药的王兰面前。 昨日,荀巨伯等人把马文才和桓是知从山上接下来以后,立即便送来了这医舍。忙活一宿,马文才的烧可算退了下来。 “没什么大碍了。”王兰把一半的药递给马统,“这些药你就按我这方子上写的熬好,伺候你家公子好好吃。他身子骨好,很快就能完全康复的。” “那我家公子呢?”平蓝也凑过去,“我家公子都成一个粽子了,还在那儿打喷嚏……” “粽子?”王兰瞥了桓是知一眼,失笑道,“放心吧平蓝。你家公子只是受了凉,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这两天鼻塞喉痛是免不了了,会吃点苦头。你们二位随我来吧,我们去熬药。” 平蓝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转身对桓是知道:“粽子……啊不是,公子,你好好休息,我先去跟兰姑娘熬药了。” “兰姑娘,我去帮忙吧。”荀巨伯跟上去。 “不用啦。”王兰推辞。 “没事没事。”荀巨伯去拿王兰手中的另一半药材,“这种粗活本来就是得我来做。” 桓是知盯着四人离去的背影,用力地捏紧了手中的茶杯:“见色忘友。” 梁山伯看了一眼“愤怒的粽子”,笑道:“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知,我们作为巨伯的好兄弟,应该想办法帮帮他才是。” 帮个鬼啦。 桓是知心中忿忿,正要低头饮茶,却听见床上的那个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 “文才兄。”梁山伯走到床边,“你醒了。” 桓是知也放下茶杯,两手揪住披 分卷阅读35 在肩上的毯子走过去,鼻音浓重:“你感觉怎么样?” “应该是问问你感觉怎么样吧?”马文才瞥了一眼桓是知,撑起身子,“我怎么会在这儿?” “是山伯把你背回来的。”祝英台道。 马文才坐起身:“多事。” 祝英台立刻就炸了:“马文才,你……” “算了算了英台,”桓是知拦在她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低声道,“这家伙好像有起床气,现在脑子又烧坏了……” “你以为我听不到啊。”马文才轻哼一声,“桓粽子。” “你……”桓是知瞪了他一眼。接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示意休战。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病号就别斗嘴了。”梁山伯道,“文才兄,昨日我们从小路下山寻你时,拐到大路遇见了马太守。他听说你不见都急坏了,拜托我找到你以后务必派人给他带个信。现在你醒了,赶紧自己给他写封信吧,好让他别那么担心。” “我不写。”马文才扭过头,“那个没血没泪的人,他会关心我?” “马文才,”梁山伯皱眉,“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的父亲?” 马文才冷笑:“虎毒不食子。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下得了手,他根本就不是人。” “住口!”梁山伯有些生气了,“要不是看你的病刚好,我真想狠狠揍你两拳!” “哎呀,山伯,你……咳咳……”桓是知站到马梁二人中间,“你不知道具体情况,咳咳,少说两句吧……” “是知,你别拦我。我一定要说。”梁山伯蹙眉看着马文才,“你父亲打你又怎么样?父亲打儿子,儿子还要记仇吗?我每天都巴望着我爹,能够多和我讲几句话。哪怕是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可是我爹……” “梁山伯你别说了……咳咳咳……”桓是知看马文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想上前制止。无奈心中越急,咳嗽声越停不下来。 祝英台把桓是知拉到一边,按在椅子上:“你才应该别说了。坐好,喝姜茶。” 桓是知内心焦躁,无奈自己咳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只得无奈地捧着姜茶,小心翼翼地顺气。 “桓是知,你给我安静待着。”马文才努力压着心中的怨气,“我的事情,不用你们任何人插嘴。” “我不是要插嘴,文才兄。我只是在劝你惜福。”梁山伯道,“你听见同窗室友咳嗽,都知道关心。为什么就对自己的父亲这么吝啬呢?你一个做儿子的,昨日竟当众辱骂你爹,现在要你写封信给他报个平安道个歉,就这么难吗!” “你懂什么!”马文才“嚯”地站起身,“你以为他真的是在意我吗?他就是怕得罪桓家,影响了他的仕途!” “不错,他是怕得罪桓家!”梁山伯毫不相让,“可是他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是为了你!马文才,你为什么不肯仔细想一想?马太守他出仕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何以昨日在演武场,会那么沉不住气,甚至不惜当众打你? 因为关心则乱! 桓将军的狠辣作风,大晋谁人不知? 他怕你输,怕你受伤;也怕你赢,怕你开罪了桓将军。 可是你呢,只顾少年意气,对桓将军不依不饶,还让你爹当众下不了台。他要是不打你,谁知道你接下去还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落下不忠不孝的口实,你的品状排名怎么办?你的前途怎么办? 马太守的良苦用心,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吗?” 梁山伯的一席话,连桓是知都听得有些发愣。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可是,为什么就觉得哪里不对呢? “梁山伯,你跟我爹认识多久了,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马文才道,“请你不要自作多情地把他想象成一个多么伟大的父亲。这十几年,是我跟他生活在一起。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你凭什么对我的家事指指点点?!” “对于不孝之人,人人皆可指摘!”梁山伯道,“文才兄,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哎呀,好了,都别说了!”虽然还是沙哑难受,但桓是知的喉咙突然能相对流畅地迸出声儿了,“梁山伯,马文才的良心在他的胸口好好待着呢,我是他的室友,我比你看得更真切一些。咳咳咳……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看你真的还是不要随便批评别人的好!” “是知,怎么你也这么是非不分啊?”祝英台插嘴道,“马文才就是不该对自己的父亲这样无礼啊!” “我是非不分?”桓是知丢下肩上的毯子,“英台,我看你才是护短呢!反正在你心里,只要是梁山伯说的做的,就都是对的!咳咳……” “你说什么呢?”祝英台生气了,“山伯劝马文才尊敬长辈,有错不成?难道你希望马文才和他爹爹一直这样针锋相对?还是要他们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祝英台,你和梁山伯怎么都这么喜欢随便想象啊?”桓是知也生气了,“我是说,要双方相互理解。咳咳……我知道山伯自小就没了爹爹,自然是非常渴望父爱。可是,有的时候,有的爹……总之,没爹有没爹的苦,有爹也有有爹的烦恼。你们在不了解的情况下,能不能不要这么咄咄逼人,自以为是啊?” “我们自以为是?是,我看,我们就不应该多管闲事!”祝英台气得甩袖子,“亏我和山伯昨天为了找你们俩跑断了腿,还熬得一宿没睡。现在山伯又为了马文才在这儿徒费口舌。没想到你们这么不知好歹,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我……”桓是知听见祝英台说他们为马文才和自己忙了一宿,内心有些过意不去。 正准备就此打住,谁知祝英台走到了梁山伯身边,一把拉住他:“真的是近墨者黑!山伯,我们不要和这两个善恶不分,不孝不义,恩将仇报的人待在一个屋子!我们走!” 善恶不分?恩将仇报?祝英台这家伙用词也太重了吧? 桓是知内心的愧疚立即被怒火压下去了。 还有,谁是墨,谁是黑? “走就走!”桓是知也拉起马文才,“我们也不想和你们这样罔顾事实,自以为是,血口喷人的家伙共处一室!哼!” 桓是知和祝英台头上都燃烧着熊熊怒火。而原本在争执的两位男主角见状反倒相对冷静下来了…… 梁山伯:“英台……” 马文才:“是知……” 异口同声:“你们俩冷静一下……” 这边也是异口同声:“冷静什么!” “怎么了这是……”马统和平蓝看着药罐,荀巨伯和王兰便先行回医舍,“怎么,吵起来了?” 祝英台大声问:“巨伯,你说,你站在哪一边?” 桓是 分卷阅读36 知也大声问:“对,你说,你站在哪一边?” 荀巨伯一脸茫然:“啊?我?这……”说着便拿眼睛去看同样一脸迷茫的王兰。 桓是知见荀巨伯支支吾吾,还又去看王兰,瞬间怒火更盛了。 她拖住马文才的手,怒气冲冲地往医舍外走。 荀巨伯拦她:“喂,是知……” “哼!”桓是知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扬长而去。 “啊……”荀巨伯吃痛,又去拦祝英台,“英台……” 祝英台倒是没踹他,只是瞪了他一眼:“两面三刀!”说完也拉着梁山伯大步离开。 “我两面三刀?”荀巨伯委屈地看向王兰,“我招谁惹谁啦?我就去熬了个药,怎么回来就成两面三刀啦?” 第二十四章了断 “啊呸,这药怎么这么苦啊。”桓是知把药碗放在桌子上,小脸皱成一团,“不喝了不喝了。” “公子,这良药苦口嘛。”平蓝拿着汤匙劝道,“你这才喝了一口,至少得喝大半碗吧。” 桓是知哼了一声:“什么良药苦口,说不定是那王兰故意害我,特地给我选了最苦的药。不然你看马文才为什么都不喊苦?” 马文才刚仰头灌下一碗药,把碗递给马统:“因为我在药里加了糖啊。” “真的?”桓是知信以为真,“平蓝,我也要加糖。” 平蓝无奈:“马公子,你就别逗我家公子了。她打小就最讨厌吃药。小时候为了喂她吃药,整个府的丫鬟都得追着她跑……” 桓是知瞪她:“平蓝!” “是吗?能满府跑,说明身体很好嘛。”马文才轻笑一声,走到平蓝身边接过汤匙,“行吧,今天我来喂她,看她能跑到哪儿去。” 马文才说完,真的俯下身,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桓是知口边:“张嘴。” 马统和平蓝都愣住了。 平蓝用眼神问马统:“喂,你家公子这是演的哪一出?!” 马统无声地摊手回应:“我哪儿知道?我还要问,你家公子给我加公子下什么**药了呢!” 桓是知也呆了片刻,伸手要去拿汤匙。马文才避开,又柔声说了一遍:“乖,张嘴。” 马文才直视着桓是知。那眼中的温柔似有魔力。她居然真的乖乖吃了一口药…… 然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公子……”平蓝忙跑过去帮她顺气。 马文才也忙放下药碗,关切地问:“是知,你没事儿吧?呛着了?” 桓是知一边咳嗽一边摆手:“没、没事儿。我、我自己,咳咳,我自己喝……”说着居然抢一样捧过药碗,一仰头咕咚咕咚就喝了个底朝天。 马文才微笑。见桓是知嘴角沾了点药渣,抬手就要帮她去擦。 桓是知吓得从椅子上蹦开:“马文才你干嘛?” “吓我一跳。你干什么这么激动。”马文才站直,有些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里。” “哦。”桓是知抹了抹嘴角,“我哪儿有激动。谁叫你刚才开始就奇奇怪怪的……” “这不是感激你吗?”马文才坐下,“感激你适才在医舍站在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对立面,选择帮我说话。” “我只是说句公道话而已。”桓是知也坐下,药残留的苦味让她难过得吐了吐舌头,“你不用放在心上。” 马文才看着她:“我会一直记得的。你站在我这边,这对我很重要。” “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没有哪边不哪边的。”桓是知道,“我从来都是帮理不帮亲的。” “就算帮亲,你不也得帮我吗?”马文才的眉头皱了皱,“话说,如果今天跟我争论的不是梁山伯,而是荀巨伯,你会选择站在哪边?” “啊?”桓是知一怔,接着看向平蓝,“那个什么,平蓝,快帮我收拾一下,我得去上课了吧?” 平蓝眨着眼:“今天陈夫子下山了,山长也有事,不上课啊。” “我是说……你给我上课!”桓是知眼珠一转,起身拉住平蓝的手往外走,“不是说好了每天教我做饼吗?” “可是,公子你还生病呢……” “小病而已。”桓是知连拖带拽,“本公子就是这么勤奋好学。” 桓是知确实有些慌。 晚上躺在马文才身边的时候,为他近在咫尺的的心跳和呼吸心慌;白天遇见荀巨伯的时候,为自觉“水性杨花”的自责心慌;跟着平蓝揉面的时候,又忍不住为马文才问她的那个问题心慌。 是啊,如果今日不是梁山伯而是荀巨伯,她会站在哪一边? 桓是知不敢回答。 回答了,极可能就对不起她的“念哥哥”了。 心烦意乱。 趁马文才不在屋内,桓是知把藏在包裹里的那个布娃娃拿出来,细细摩挲。 现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旁边躺了一个“大白”,她已经很久没有“宠幸”“小白”了。 自上回桓是知提过,马文才便再也没去摘梅花了。只是那书案上也没空着。 不过几日,马文才便不知从哪儿找来两枝鲜红的红珊瑚。长的那枝照旧插在瓷瓶中;短的那枝则横放在案头,那天然分岔的枝桠便成了最好的笔架。 红珊墨笔,煞是漂亮。 桓是知乍见便爱不释手:“马文才,亏你想得出来!” 马文才微微一笑:“若是有心,便都容易想到。” 有心。 这马文才的心,她早已知道。他是想交她这个朋友。虽然偶尔会觉得有些刻意与功利,但是好歹也是坦坦荡荡,一片赤诚。 那她桓是知的心呢? 他马文才不知自己是女子。可她哪里能,真的把自己视为男儿呢? 日夜相对。 他为自己做的种种贴心之举,他的桀骜,他的脆弱……她都看在眼里,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更何况,她才不过十五岁。 光是同床之时,月色下的惊鸿一瞥,便足以让这颗鲜嫩的少/女/之/心狂跳不已了。 心乱如麻。 必须了断。 桓是知“啪”地一声关上木盒,把布娃娃重新装好,端起桌上那盘刚刚做好的桂花饼,大步向外走去。 她要去找荀巨伯。 先坦白,再表白。 管他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呢。 再这么憋下去,她非得、非得红杏出墙不可啊! 雄赳赳,气昂昂。可刚在拐角瞥见荀巨伯,气势便即刻“阵亡”。 桓是知站在一块假山后面,暗中观察着小池边,正在暗中观察另外三个人的荀巨伯。 距离太远,桓是知听不清那三人在说什么。只是瞧见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而立,对面站了一个王兰。 三人言语了几句,梁山伯便解下了一个香囊大小的东西,递给王兰,接着便和祝英 分卷阅读37 台二人离去了。 王兰面色戚戚,欲言又止。 啊咧,难道这王兰姑娘喜欢梁山伯? 而现在梁山伯是把定情信物之类的东西还回去了吗? 难不成,他是已经察觉到祝英台的身份,所以为了祝英台拒绝了王兰? 桓是知伸长脖子想看仔细些,好奇得差点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荀巨伯往王兰所在的地方走。桓是知急忙跟上去,就躲在荀巨伯适才站的地方。 王兰抬起手,正要把香囊往小池里扔。荀巨伯赶紧上前,夺过香囊:“这个,可以给我吗?” 王兰道:“这个是别人不要的。你不在意吗?” “没关系,我喜欢就好。”荀巨伯道,“管别人怎么说。” 桓是知呆住了。 看来,决定要在今天表白的,不止她一个。 荀巨伯朗声道:“兰姑娘,你还有多少青春可等啊?我只想告诉你,我不会输给山伯。我也是有了第一个,就不会有第二个的。你是我的第一个,永远的第一个。” 桓是知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 她的“念哥哥”在跟人表白。 如此坚定,如此深情。 有了第一个,就不会再有第二个? 可是,第一个如何能是王兰呢?难道这么多年,只是她自己一个人执念过深? 可是,他明明还留着自己给的玉佩啊! 可是。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说。那块玉佩丢了,他根本就一点都不着急。 桓是知心中虚弱的小火苗熄灭了,鼻子有些发酸。 平蓝说得不错。八年之前,数面之缘。 心心念念的只有她桓是知,她的“念哥哥”早就把她忘了。 桓是知低头。自己做的桂花饼大小不一,一点不精致,其中一个还豁开了一个口,像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委屈的泪水上涌。 桓是知举高盘子,预备就地摔了。 手松开,盘子却没有如预料中的应声落地,而是被突然闪身到面前的一个人稳稳地接住了。 桓是知受惊。睫毛轻颤。 适才满盈的泪水夺眶而出,两滴晶莹的泪正好滴在了最上面的那块桂花饼上。 “马文才?”桓是知惊魂未定,“你怎么……” 马文才若有所思地盯着桓是知脸上的泪痕,语气有些莫名的不满:“我怎么在这儿?你做得螳螂,我就做不得黄雀吗?” 桓是知这才想起去擦脸上的泪水:“什么螳螂黄雀,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马文才哼了一声,指了指正往这边走的荀巨伯和王兰:“喏,你想捕的蝉过来了。” “你……”最近马文才对桓是知太客气,她几乎都忘了他冷嘲热讽的功力可是一流的,“我懒得理你。” “是知,马文才?”桓是知还没来得及转身,荀巨伯就走到了身前,“你们怎么在这儿?” 马文才看了一眼荀巨伯,又看了一眼身边神色有些不自然的王兰,笑道:“是知给我做了桂花饼。我想着在房内吃太没意思了,就跟她约了来这小池边,一边吃一边看风景。” “这大冷天的出来看风景?”荀巨伯乐了,“你们还真是有兴致啊!你看看是知这一脸眼泪鼻涕的,风寒还没好利索吧?可别加重了。” 荀巨伯没心没肺的笑气得桓是知胸闷。可惜有苦难言,她只能抿着嘴,力道不轻地捶了自己胸口两拳,努力冷静。 马文才一把搂住桓是知的肩膀:“巨伯兄果然是是知的好兄弟啊,这么关心是知。是我大意了。不过,巨伯兄和兰姑娘的兴致也不低嘛。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水边相会,香囊传情,真是羡煞我们啊!” 桓是知气得胸口起伏,抬头瞪了马文才一眼,扭着肩膀想要挣开他的手。马文才的手却又加了两分力,微微歪头,飞快地冲桓是知眨了一下左眼。 这家伙的幸灾乐祸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啊?! 荀巨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们不是……” “马公子可不要胡说。我和荀公子什么都没有。”王兰说完,干脆甩下袖子就走了。 “兰姑娘!”荀巨伯立刻追上去,“兰姑娘你别生气啊!” “荀巨伯!”桓是知气得咬牙切齿。 可事到如今,已无可奈何,她只能忿忿地跺了跺脚:“马文才,你说,那个王兰有什么好?” 马文才低头看了看那盘桂花饼,声音突然有些落寞:“那你说,那个荀巨伯又有什么好?” 第二十五章组队 “你、你在说什么啊。”桓是知有些心虚,“我懒得理你。” 马文才挡在她面前,满脸不高兴:“你说我在说什么。我问你,你不是说为了庆祝我的生辰,所以学做桂花饼给我吃的吗?为什么现在却把这饼端来荀巨伯吃?” “我什么时候说……”桓是知一头雾水,“等一下,你刚才说,今天是你的生辰?” 马文才扭头:“不是今天。” “哦。”桓是知低头,又准备走。 “哦?!”马文才拽住桓是知的胳膊,“一个‘哦’是什么意思?你就不问问我,哪一天是我的生辰吗?” 桓是知自己的心情也不好,但还是耐住性子问:“那请问马公子,您的生辰是哪一天啊?” 马文才仰起头:“我让你问你才问,我不想说了。” “谁稀罕知道啊。”桓是知哼了一声,“我还不想问呢。”说着抬腿又要走。 马文才又拉住她:“你这么着急走干什么?你的巨伯兄,哦不是,是王兰姑娘的巨伯兄,重色轻友,可早就顾不得你这个好兄弟了。” “马文才,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咄咄逼人吗?”今天的事对桓是知的打击不算小,她又是委屈又是生气,“你自己听,钟声在响!夫子和山长在召集我们去学堂集合!你不着急,你自己待在这儿好了!”说着狠狠甩开马文才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是知……”马文才有点后悔。但转眼看看手中的桂花饼,气又不打一处来。 “马统!”他大喊一声。刚才正是马统告诉他,桓是知端着桂花饼鬼鬼祟祟地出门了。 “我在呢,公子!”马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有什么吩咐?” 马文才把盘子递给他:“把这东西给我丢了。” 马统接过,乖乖点头:“哦。” “等等!”马文才犹豫道,“这饼尝都没尝一口,丢了是不是有点可惜?” 马统还是点头:“嗯,是可惜……虽然看着很丑,但是可能挺好吃的也说不定……” 马文才剑眉横竖:“哪里丑?” “不丑不丑。”马统忙摇头,小心翼翼,“公子,你要尝尝吗?” 马文才哼了一声:“别人不要的东西,我才不吃呢。” 马 分卷阅读38 统道:“那是那是……那,那我拿回去跟平蓝分了吧!” “站住!”马文才喝道。 马统要崩溃了:“公子,到底要怎么样啊……” 马文才扭过头不看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先放我屋里吧。万一桓是知自己想吃,到时候跟我闹,怪麻烦的。”说着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襟,迈开步子往学堂走去。 马统无奈地摇头,低声咕哝:“自己想吃就说自己想吃嘛。真是别扭。” 学子们到得差不多了。马文才在桓是知身边坐下。 桓是知目不斜视,对他视而不见。 陈子俊站在讲台上:“学子们,年关将近,又到了我们……” “放假的时候了?!”王蓝田兴冲冲地接话。 陈子俊正色道:“是要到春节假期了没错。但是假期时间有限,我看大部分学子,是没有机会回家团圆了。毕竟,你们在这短短的假期里,还要完成谢先生给你们布置的试题。这将作为对你们的重要考核,事关你们的品状排名,各位学子可要慎重对待啊。” 学子们发出一阵哀嚎。 桓是知倒是有些好奇谢先生会出什么试题,习惯性地转头想和自己的同桌交流一下。可一见马文才那张依旧阴沉的脸,她便硬生生地将话吞了回去。 哼,不看她?她才不要主动同他讲话呢。 谢道韫道:“诸位不必担心,本席此次不让你们写诗作文,也不用骑马射箭。相反,你们都可以下山,若是想回家探亲,只要山长和夫子不阻挠,本席也没有意见。” “不用写诗写文章?”王蓝田不信,“真的假的啊?” 谢道韫微笑。 她此次出的试题只有两个字:“无题”。 她要求众学子以六人为一小组,下山去体验生活。除恶也好,扶弱也罢,只要是做不违反大晋律法,有益百姓的事情都可以。在假期结束后,每个小组要轮流做报告,谈一谈自己的收获与心得。 陈子俊有些迟疑:“谢先生,这妥当吗?万一学子们都回家里拿钱去救济他人,或者干脆随便扯个谎交差……” “就算真的是回家拿钱又如何呢?哪怕是施粥于穷苦也是功德一件啊。”谢道韫道,“更何况,届时谈论心得,是不是撒谎,有没有亲自去做,一问便知。夫子你不也说了吗,这有关众学子的品状排名。不用心去做的人,本席自然会将他的品状排名置后。” 陈夫子还有些犹豫。山长倒很是赞同谢道韫:“谢先生说得不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子们在这学堂内学习孔孟之道,根本上还是为了兼济天下,造福百姓。纸上谈兵终究浅薄,让孩子们去山下历练历练,相信他们一定会对此前所学有更深的感悟。” 陈夫子点点头:“山长说得是。那就请各位学子尽快分好组,务必今日之内将分组名单交给我。现在各位都回房去收拾行李吧,明天一早就可以下山了。” 桓是知有些头疼。 之前为了马文才和梁祝二人吵了一架,适才又撞见荀巨伯向王兰吐露心声,顺带着还跟马文才也吵了一架。书院内关系最亲近的四个人都跟她阴差阳错地疏远了。 如今学子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小圈子,三言两语就各自组了队,叫她临时到哪里去找人呢? 平蓝在帮她收拾行李。桓是知坐在书桌前,心事重重地轻轻拨弄着那瓶红珊瑚。 平蓝正要把装有布娃娃“小白”的木盒装进包袱,忽听桓是知一脸怨念地说:“那个不用带啦。” “啊?”平蓝讶异,“可是公子,你平时可是去哪儿都要带着它的呀。” “那是以前。”桓是知站起身,想起适才荀巨伯对王兰的“海誓山盟”还是有点气闷,“如今这个东西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现在就扔了它!”说着抓起木盒就要往窗外丢。 “公子!”平蓝叫道。 “不太合适,是吧?”桓是知的手停住了,“这万一,砸到人,或者砸坏了花花草草,也不太好,是吧?” “嗯。”平蓝点点头,“那我帮你扔。公子,给我吧。” “你不是还要收拾行李吗?”桓是知下意识地避开,“先收吧,明早就得走。” “收好啦。”平蓝又去拿桓是知手中的盒子。 桓是知死死抓住盒子:“你自己的还没收好吧。” “没事儿公子。”平蓝手上用劲,“平蓝没什么行李,明早收都来得及。我现在就帮你把它丢了。” “好了!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勤快。”桓是知夺过木盒,亲自往包袱里放,“我这私人的东西,丢在书院不合适。我、我下山再丢。” “嗯,了解。”平蓝了然于胸地偷笑,“公子是要下山丢,决不是舍不得丢。” “舍不得丢什么?”门外有人笑问。 桓是知抬头:“山伯?英台?”接着脸色一黑:“荀巨伯?” 三人进屋。梁山伯道:“是知,我们来,是特地来问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个组下山?” “我……”桓是知有些羞愧。她没想到梁祝二人会不计前嫌,主动来邀请她同组。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小肚鸡肠。 “你还在为那天生气吗?”祝英台的语气仍是有一些不自然,但却是十分真诚,“这同窗学习,有争论总是难免的嘛。我已经不生气啦,虽然我还是不同意你的观点。” “我也不同意你的观点。”桓是知笑,“但我也早就不生气啦。” “真的?”祝英台也笑了,“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大气一点嘛。” 桓是知抱拳:“承让。也就比你祝英台,大气了那么一点点。” 荀巨伯道:“这下好了,你们三个和好如初,我也不用左右为难了。” 桓是知瞥了一眼荀巨伯,明知故问:“山伯,这个人也跟我们一个组啊?” “这个人?”荀巨伯指着自己,“是知,你不会是在说我吧?” “正是阁下你。”桓是知假笑,“我以为阁下忙着追求窈窕淑女,顾不得学业了呢。” “放心放心。”荀巨伯居然没听出桓是知言语中的讥讽,反倒喜滋滋的,“我心中有数。是知你不必太过担心我。” 桓是知一拳打在棉花上,自己气得内伤。 梁山伯道:“这样一来,就只差一个人了。” 平蓝道:“梁公子你算错了吧?加上我家公子,也就只有四个人啊。不是说,要六个人吗?” 祝英台抿嘴笑道:“你家公子都到这个组了,那位马大公子自然也会到我们组来。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桓是知的语气中有点小失落:“这回他不会跟我一组啦。正好,你们不是都不喜欢他吗,也省得到时候不愉快……” “那我就偏要你们不愉快。”马文才恰在这 分卷阅读39 时走进屋来,“梁山伯,我同意和你们一个组。有些人不愿意见到我,本公子偏偏就不让她称心如意。” “别阴阳怪气的,我可没说我不愿意见到你。”桓是知语气依旧不善,但听见马文才要加入,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安定的感觉,“我可没那么记仇。” 荀巨伯插嘴:“是知,你跟马文才也闹矛盾了?你这是每个人都要吵一遍啊,你这个脾气真的要改改……” “要你管。”桓是知没好气。 梁山伯在纸上写上五人的名字:“现在就真的只差一个了。” 马文才瞥了一眼:“加个王蓝田吧。” 梁山伯道:“文才兄问过蓝田兄的意见了吗?” 马文才勾唇一笑:“正要问。”接着沉声喊道,“蓝田兄,你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没有。”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的王蓝田探出头来,满脸堆笑,“马老大说的话,我一点意见都没有!” 第二十六章笑话 此行是为了完成谢先生别出心裁的“试题”,书院要求众学子“自力更生”,原则上不能带书童。桓是知便打发了平蓝回建康。其他人的书童也大多借此机会回乡探亲,难得地休了假。 于是六位“公子哥儿”便自己背着包袱牵着马,往山下去。 毕竟临近年关,桓是知对此次下山还是颇为兴奋的。犹记得在建康时,每年的这个时候,大街小巷都是张灯结彩;庙会杂耍,更是热闹非凡。在杭州待的那一年太匆忙,没能好好领略这里的人文风情;桓是知私心想着,这回可要“假公济私”一回,好好地感受一下西子湖畔的年味。 可还未进城,桓是知的好心情为沿途的所见所闻,磨得所剩无几了。 城郊近十里,触目的大部分小屋都破破烂烂。丝毫没有春节将近的喜庆气氛不说,还不时能瞧见不少乞丐。 桓是知看得难受,同行之人也多是面有不忍。 梁山伯叹气道:“唉,今年入冬时便连降暴雪,比往年冷得多。大家的日子更难过了。” 临近城门,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突然跑过来,拉住王蓝田的衣角:“大哥哥,求求您行行好,给我点碎银子吧。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我真的好饿……” “哎呀快把你的脏手拿开!”王蓝田吓了一跳,急忙用力地扯回自己的衣角,极其嫌弃地拍了拍,“臭小子,你知道这衣服多贵吗!就是把你卖了你也赔不起!” 那小男孩被王蓝田一吼,吓得不敢说话。 “王蓝田!你有没有同情心啊!”祝英台瞪了王蓝田一眼,忙上前护住小男孩,又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他手心,“小弟弟你别怕。这点钱你拿去,快去买点吃的吧。” 那小男孩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钱,竟站在那里发愣。 桓是知瞥见小男孩只穿了一双破烂的草鞋,脚趾通红皲裂,便也掏出一锭银子,蹲下身子交给他:“这个也给你。去买一套棉衣棉鞋,别再这么挨冻了。” 小男孩一手托着一锭银子,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连连磕头:“谢谢菩萨!谢谢菩萨!” 桓是知惊得急忙把他扶起来:“孩子,我们不是菩萨。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神明,下拜父母师长,你不能这么随便就给人下跪,明白吗?” 那小男孩懵懂地摇了摇头,又冲祝英台和桓是知鞠了一躬,便赶紧跑掉了。 “好一个男儿膝下有黄金,哈哈哈。”有人忽然大笑起来,“这是我今天听过的,最有趣的笑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五六的青年人正蹲在一堆草鞋旁边,抚掌大笑。那青年人身材高大,乍看也算是相貌堂堂。只是衣衫朴素,打了好几处补丁,嘴角还叼了一根小树枝,颇有些痞里痞气。 “好笑?”桓是知皱眉,“这位兄台,请问在下的这句话好笑在哪里?” 那青年人站起身,打量了一番桓是知一行人,语带不屑:“都是尼山下来的学生?难怪,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现在的学生啊,一肚子没用的墨水,其实什么都不懂。” “你这话什么意思?”马文才走到桓是知身边,“我看你是存心挑事。” “马文才。”桓是知示意他先别插嘴,又对那青年人扬了扬下巴,道,“既然你说我们什么都不懂,那我倒要听听,‘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好笑在哪里。” “这位小公子啊,你可听过‘何不食肉糜’?”青年人“噗”地一声吐掉口中的小树枝,“这句话好笑吗?” 这句“名言”是大晋皇室南渡之前,“著名”的痴呆皇帝司马衷所言。桓是知自然听过。 “你的‘男儿膝下有黄金’,就和这句‘何不食肉糜’一样愚蠢可笑。”青年人继续道,“那个傻皇帝问吃草根树皮的老百姓为什么不喝肉粥,你这位贵公子叫连鞋都穿不起的小乞丐不要随便下跪。啧啧啧。小公子啊,我告诉你,你要是再给那个小孩一锭银子,就算你叫他去杀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的!” “这位兄台未免说得太绝对了吧。”梁山伯插话道,“古往今来,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可大有人在。就看当世,不也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五柳先生吗?” 青年人瞥了一眼梁山伯,见他身上的服色相较平庸,笑道:“那是还没穷到份儿上。我看这位公子不像是出身豪门,应该自认为挺有风骨吧?可是至少你还有资格进书院,也凑得出束脩,在我们大晋也算是中上等的人了。如果你饿上个十天半个月,摸得清自己嶙峋的根根肋骨的时候,哼,那个时候你还想得起自己的风骨吗?” “你自己做不到,就觉得别人都做不到吗?”祝英台忍不住出来维护梁山伯。 “我要做到这些干什么?”青年人还是笑,可眼底却流淌着深沉的惆怅,“老百姓啊,就只求吃饱饭而已。不求读书,不求尊严,只求吃口饱饭。可是,这个世道啊,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啊。” 桓是知环顾四周,心有戚戚,叹道:“这杭州,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穷苦饥民呢?” “突然?”青年人大概是憋闷了许久,说起来没完了,“看来小公子平日都只在歌舞升平的杭州城里待着吧?这灾民年年都有,从北方过来的流民更是一年多过一年。原以为桓玄去了北境,老百姓的日子会好过些,可如今看来,他也不过是和之前姓王的一样,草包一个。什么琅琊王家,谯郡桓家,这些士族权贵谁掌权都一副德行。辅政打仗不怎么样,争权夺利,给自己脸上贴金倒是擅长得很。” “你说什么!”听见这青年人出言侮辱桓玄,桓是知立刻就急了。可还未等桓是知发作,只听得耳边掌风呼啸,一旁的马文才已抢先出了手。 荀巨伯本欲上前拉住桓 分卷阅读40 是知,如今见马文才先动了手,不禁有些纳闷:“诶,这马文才怎么比是知还却都没有了刚出发时的轻松愉快。 “山伯,你还在生气吗?”见梁山伯有些怏怏不乐,祝英台凑过去道:“其实,我也觉得是知刚才太过分了一点。编草鞋应该很不容易吧……” 桓是知回头:“还说我过分?怎么,难道我听他对我哥哥出言不逊,还要对他好声好气?还是说,受伤的不应该是他,而是马文才,才显得我们不过分?” “是知,我没有这么想。”梁山伯道,“你不同意他的说法,我们同他理论便是了。结果呢,文才兄先出手伤人,你又毁了人家辛苦编好的草鞋,这难道还不过分吗?” “梁山伯,你不用讲这些大道理。”马文才道,“我就问你,如果刚才那个人骂的不是桓玄将军,而是祝家庄的祝英齐,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在这里冠冕堂皇地说这些话吗?” 祝英齐是祝英台最小的哥哥,也是和祝英台关系最亲近的哥哥。开学不久他便来书院探望过祝英台,与众人皆有数面之缘。 梁山伯道:“我自会同他理论,以德服人。” “以德服人?”马文才笑,“我看你是怕打不过他吧。” “好了!都别在大街上吵了!是嫌不够引人注目吗?”荀巨伯挡在两对人中间,“快去吃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四人扫了一眼指指点点的路人,这才噤声,快步向前走去。 六人在一家饭馆入座。 店小二见来人,急忙上来招呼:“各位客官,要点什么呀?” 桓是知冲马文才努了努嘴:“问他。” 马文才有些疑惑。桓是知补充道:“你不是本地人吗?总该知道什么好吃吧?” 马文才轻笑,对小二道:“就给我们来一桌店里最贵的招牌菜好了。六个人的量,你看着办吧。” 店小二应声退下。 荀巨伯道:“马文才,你这个点菜的方式,不是明摆着要这小二坑我们吗?” “放心,坑不着你。”马文才喝了一口茶,“我们王大公子有的是钱。是不是啊,蓝田兄?” “啊?”王蓝田突然被点名,先是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是,能请马老大吃饭,是我的荣幸。随便点,随便点。” 桓是知忍不住偷笑。 谁都知道,这王家虽 分卷阅读41 然家大业大,可王蓝田却有一个特点:对别人抠。就这么请大家白吃白喝一顿,估计王蓝田的心都在滴血。 祝英台道:“我还以为,马公子要尽地主之谊呢。没想到居然会舍不得花一顿饭的银子。看来,马太守为官颇为清廉,从来不会搜刮民脂民膏啊。” 马文才道:“那是。我马文才哪儿能跟你祝英台比啊。祝家多阔绰啊,财大气粗的,不知道是吸了多少佃农的血啊。” “马文才,你……” 二人显然都还在为适才的争执生气,言语带刺。 恰在此时,店小二前来上茶,这才制止了新的一轮“战争”。 这顿饭吃得颇有些尴尬,众人都没怎么言语。但酒足饭饱总是让人开心的。 桓是知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胃,对王蓝田笑道:“谢啦,蓝田兄。” 蓝田兄一边慢吞吞地解下包袱,一边苦笑:“不客气。” 刚结完账,只见两个大概十五六岁的乞丐走进了饭馆,凑到桓是知他们桌子旁边,哀求道:“各位公子行行好吧,我们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那小二立刻黑着脸赶人:“臭乞丐!谁允许你们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祝英台喝道:“你这么凶干什么?” 那小二立即换上笑脸:“公子啊,小的这不是怕他们两个弄脏公子的衣服吗?” 梁山伯起身道:“看他们比我们还要小两岁,实在怪可怜的。我们这些菜才吃完一半吗,就让他们俩吃吧。” “这使不得啊,公子。”小二急了,“这要是让这下贱的乞丐坐到我们店里,我们以后就没法做生意了。” “下贱?”梁山伯面带不忿,“你这小二哥说话好难听。他们二人不过是没有投生到一个富裕的家庭,怎么能说他们下贱呢?” “好了,你别为难小二了。”桓是知解下自己的包袱放在自己的桌上,解围道,“我给他们俩一些钱,叫他们去别处买东西吃,填饱肚子不就行了?” “是知,你也觉得这两位小兄弟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吗?”大概对之前桓是知割裂草鞋的事情仍未释怀,梁山伯有些较真,“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这些人,没有资格和你这个尊贵的桓公子坐在一起啊?” 桓是知也站起身:“梁山伯,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现在,还在为刚才那个卖草鞋的打抱不平吗?” “卖草鞋的?”梁山伯道,“桓是知,你听听你自己是怎么称呼那位兄台的?语气中的不屑实在是太让人不适了!” “我又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叫他卖草鞋的怎么了?”桓是知急了,“我说你怎么这么神经过敏啊。那个人难道是你家亲戚不成?” 祝英台也站起身:“桓是知,你说话注意一点,别对山伯大呼小叫的。” “祝英台你搞清楚啊。”马文才也起身道,“明明是梁山伯先对是知大呼小叫。” 荀巨伯在一旁急得摆手:“喂,我说他们……” “闭嘴!”四人一齐吼他。 “不能闭嘴!”王蓝田大叫,“那两个小子把我们俩的包袱偷走了!” 众人闻言,急忙低头,果然,桌上放着的两个包袱不见了。再一扭头,那两个乞丐刚跑出饭馆。 “混蛋!”马文才怒喝一声,第一个追出去。其他人也连忙跟上。 饭馆外拴着六人的马。那两个乞丐各持一把匕首,熟练地割断了绳子,跳上马就要离去。 马文才从背后抽出弓,正要搭上箭,祝英台却拦在了他的面前叫道:“不要杀人!” 马文才喝道:“你让开!是知的包袱也被抢走了!” 祝英台不动:“你的包袱里不是还有钱吗?不够的话,我的给你们!” “你……” 二人正僵持,却听见耳边闪过一阵弓箭离弦之声。接着便听见一声惨叫。 那个偷了桓是知包袱的乞丐被射中了左肩,肩头立时冒出一大滩血污。他在马上晃了一晃,最终还是咬牙抱住了马脖子,忍着剧痛逃跑了。 众人这才看清射箭之人,讶异道:“是知?!” 桓是知面如寒霜,仍旧维持着拉弓的姿势。她把弓复又插回背上,心有不甘:“该死,被这两个小坏蛋跑了!” “是知,你为什么这么做?”祝英台一脸震惊。她方才只顾着拦住马文才,完全没料到桓是知会出手伤人。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这么做呢。”桓是知一脸严肃地质问,“你拦着马文才干什么?他要是出手,说不定能把另一个小偷给射下来呢。” “你还想杀了另一个?”祝英台气道,“你怎么这么冷酷无情啊?” “谁说我想杀人了?”桓是知觉得祝英台简直不可理喻,“我只是要射伤他,把他从马上射下来而已。祝英台,你有没有搞错啊,他们俩偷了我们的钱,你不帮忙抓小偷就算了,现在却在这里指责我?” “是你搞错了吧。人命关天。”祝英台觉得桓是知简直铁石心肠,“你们桓家还差那点钱吗?射下来?你怎么这么自信?万一你射中他的要害,他死了怎么办?” “我当然自信了。你别忘了,我的箭法一直都是书院里的第一。”桓是知气得不轻,“况且,什么叫我们桓家不差那点钱啊?我们桓家不差钱,就活该被人偷吗?你们祝家也有钱。你家门口是不是挂了一块牌子,写着‘欢迎贼寇大驾光临’啊?” 祝英台也气得够呛,叫道:“强词夺理!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嗜血凶残的人!” 桓是知也大叫:“我也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善恶不分的人!” “好了!”荀巨伯又夹在了中间,“是知啊,英台并不是反对你抓小偷,她不是害怕你一失手,把人给弄死了吗?” 桓是知听荀巨伯的语气竟是向着祝英台,怒火更盛了,随口道:“死就死了!这样恩将仇报的小贼,在这世上也是祸害!我包袱里的金银,够那个小坏蛋治一千次箭伤了,便宜他了!没射死他,算他命大!” 第二十八章独处 “是知,你这么说就有点太不近人情了。”荀巨伯道,“那点钱对你们桓家完全不值一提……” “不是钱的问题!”荀巨伯越说,桓是知越生气。 那个布娃娃也在那个包袱里,桓是知就是因为这个才毫不迟疑地射出了那一箭。可现在他却站在祝英台那边,口口声声地指责她轻贱人命冷血无情。 “对,不是钱的问题。”马文才上前一步,将桓是知护在身后,“荀巨伯,祝英台,你们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个的,都在为两个小贼辩护?偷东西的立刻得到了宽恕,奋勇抓贼的是知反倒要在这里接受你们的指责。” “文才兄,这回是知做得是不妥当。”梁山伯道,“看那两个小兄 分卷阅读42 弟的模样,必是为生活所迫才不得已做这等事……” “生活所迫就可以偷鸡摸狗?那再逼迫一下是不是就可以占山为王了?”马文才道,“梁山伯,你刚才在城门外,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贫贱不能移吗?” “文才兄,严于律己,却要宽以待人啊。杀人越货的强盗和迫不得已的小偷,自然是不一样的。”梁山伯道,“钱财对你们来说并没那么重要。但如果失手杀了他们,他们就彻底失去了改过自新的机会。毕竟是两条人命,我想到时候是知也会内疚和后悔的。” “哼,本公子才不会内疚。”桓是知冷笑,“没错,我就是草菅人命。下次要是让我遇见那两个小贼,我绝对一人一箭,瞄准心脏。怎么着吧?你们要报官把我抓起来吗?” “怎么,拿出桓家少爷的派头来了!”祝英台也冷笑了一声,“我们哪儿敢报官啊。这杭州官府不是马大公子家的吗?都是一丘之貉。” “你……”桓是知怒极,转向荀巨伯,“荀巨伯,你也同意祝英台吗?” 荀巨伯叹了口气:“是知,你今天未免也太暴躁了。又是把人家的草鞋摊子掀了,又喊着要杀人。你这个性子怎么越变越坏啊?” “我越变越坏?”桓是知瞥了一眼荀巨伯挂在腰间的香囊,“好啊,有了心上人,就不需要我了,是吧?那好,我们分道扬镳!” 荀巨伯下意识地用手护住那个香囊:“是知,就事论事。你不要不讲道理啊。你别忘了,我们一起出来,是为了谢先生的考核。” “没有你们,我们照样能很好地完成考核。”马文才扶住桓是知的肩膀,道,“我想是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从现在开始,你们走你们的路,我们完成我们的考核,如何?” “好!正合我意!”祝英台道,“让我与你们这样时常动粗、喊打喊杀的人同行,我还不愿意呢。” 梁山伯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 “我看挺好。我们就不是同路人。”桓是知说着去看荀巨伯,“荀巨伯,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要跟祝英台和梁山伯一组,还是跟我一组。” 荀巨伯急得头痛:“是知,你一定要这样吗?” “很好,我明白了。”桓是知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泛红,“就当过去的那些日子,都是我的一场梦。再见。”说完就甩开大步往前走。 桓是知的话让荀巨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正在犹豫要不要追,马文才却已经紧紧跟了上去。他便止住了步子,回头冲祝英台和梁山伯苦笑了两声。 一直在一旁安静地“看戏”的王蓝田见马文才跟着桓是知跑了,也急忙跟上去,却被马文才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王蓝田一脸委屈:“马老大,我身无分文,你总不能让我去跟梁山伯他们一起吧?” 马文才哼了一声:“不许让我看见你,不许偷听我们说话。至于跟不跟丢,看你自己,明白吗?” 王蓝田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马文才掏出两锭金子抛给他:“滚。”说着便又转头去追桓是知。 桓是知走得飞快。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似乎一停下来,胸口的怨气就能让她爆炸。 “好了。”马文才闪身横在她面前,“你就算把自己活活气死累死,那个荀巨伯也不会愧疚的。” 桓是知被马文才的话扎到,有些泄气:“哼。马公子你倒真是宽宏大量,这么快就恢复好心情了?” 马文才毫不掩饰,笑道:“我是很开心啊。等回去,我可得好好感谢荀巨伯他们。” “感谢?” “是啊。”马文才把手搭在桓是知肩上,“感谢他们给了我和我的好朋友单独相处的机会啊。” 桓是知把马文才的手推开,回头搜寻:“王蓝田呢?” 马文才摇头:“不知道。可能跟祝英台他们走了吧。” 桓是知不满:“这个家伙,亏我最近觉得他人还不错。” “我们两个人就够啦。”马文才双手框住桓是知的双肩,“照样能在品状排名上超过他们。” 桓是知的语气柔和了一些:“那你有什么想法?” 马文才一脸灿烂:“没什么想法。和你在一块儿我就开心,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呗。” 桓是知无语:“你……” 马文才又自然地揽住了桓是知的肩膀:“好了,现在我们先去找间客栈住下。你总不想在这大街上睡觉吧。” 桓是知不情不愿被他搂着走:“喂,别动手动脚的,把你的爪子放开。” “兄弟之间怎么是动手动脚啊?”马文才一脸正气,“你又不是姑娘,我还能占你便宜不成?” 桓是知瞪眼:“我不习惯这样。” 马文才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可是我喜欢这样。” “喂!马文才你找死啊!” 二人吵吵闹闹,进了一间客栈。 还未到晚饭时分,一路上却见好些人匆匆忙忙往城外走:“快走快走,可别在酉时之前出不了城啊。”进客栈的时候,桓是知甚至还差点撞上一个着急赶路,神色慌张的妇人。 桓是知好奇地问店小二:“小二,今天这城郊是有什么活动吗?怎么大家都步履匆匆的。” 店小二一边把二人往客房引,一边道:“二位公子刚来杭州吗?这杭州城里出了个采花大盗,你们没听说?” “采花大盗?” “是啊,这城里都贴着悬赏布告呢。”这店小二凝重地点头,“如今天黑得早,这个淫贼在酉时过后就敢作案,而且他不光劫色,事后还要人命咧!” 桓是知惊道:“这么毒辣?那现在,有多少姑娘受害了?” “不是姑娘,都是妇人。”小二道,“这个淫贼有特殊的癖好,从来不染指黄花闺女,只残害有夫之妇。就这半个月里,就有两个妇人被……一个是进城做小生意的新婚小媳妇,连带那个小伙子也被……一个是周老爷家的小妾……唉,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 桓是知脸色难看。 那小二见状,以为是自己的描述让客人感觉不适,忙道:“哎呦我跟客官讲这些糟心事做什么呀。小的多嘴了。二位客官,这就是我们的上房,有什么尽管吩咐小的。那小的就先退下了。” 桓是知关上门,转头去看马文才:“马文才,我们……” “不行。”马文才斩钉截铁。 桓是知纳闷儿:“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怎么就说不行啊?” 马文才先给桓是知倒了一杯茶,一脸了然:“你不就是想去抓那个采花贼吗?就凭你啊?” “凭我怎么了?本公子可是神箭手!”桓是知解下背后的弓箭和腰间的长剑,拍在桌子上,“至于剑术,要不要现 分卷阅读43 在来比一比啊?” 话音刚落,桓是知便抓起桌上的一枝竹箭向马文才刺过去。 马文才正端坐着喝茶,见桓是知出招仍是纹丝不动。待到那竹箭临近眉心,他才飞快地偏了偏脑袋,右手抓住桓是知持箭的手腕,先是轻轻一折,再使力往前一带;接着伸出右脚,轻轻一勾。 桓是知低呼一声,重心不稳,便整个人扑在了马文才的怀里。 “马文才,你……” 桓是知又羞又恼,扶住他的肩膀正要起身;马文才的右手却从她的后背绕过,轻轻掐住了她的腰,接着使力一翻,让她侧身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桓是知还没来得及反应,马文才的手臂就往里一收,把她往自己怀中带;同时身子前倾,下巴抵在桓是知的肩上,前额若离若即地拨弄着桓是知的耳垂。 桓是知的耳根瞬间通红。 马文才的鼻息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游走,呼吸渐渐加重。 桓是知的身子发紧,想挣扎,偏又不敢做太大的动作。 她并不了解男女之事,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过先放一放。”桓是知严肃起来,“文才兄,我……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马文才端起茶杯:“问。” 桓是知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在房中来回踱步:“我真的问了啊。怎么说呢,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也就随便一听,问完以后,我们都随便一忘,还是好同学,好朋友,好、好兄弟,行吗?” 马文才仍旧漫不经心:“我叫你问啊。” 桓是知盯着他:“那、那我问了哦。” 马文才耐着性子,无奈点头:“问。” 桓是知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我是想问,那个,文才兄,你……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马文才握着茶杯的右手轻轻一颤,抬起眼怔怔地看着桓是知。 “我……”空气中的尴尬让桓是知后悔自己的多嘴,“我瞎说的,我……” “是。” “马文才,你别往心里去啊。”桓是知恨不能回到过去缝上自己的嘴,“我脑子坏掉了可能,我真的随便问的……” “我说是。”马文才提高了音量。 桓是知的声音依旧发颤:“什、什么?” 马文才放下茶杯,盯着桓是知,慢慢地朝她走过去:“我说是。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桓是知。我喜欢你。” 桓是知似要被马文才那火热的目光灼伤,低着头,不知所措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马文才立在桓是知面前,低头。桓是知的睫毛轻轻颤动,平日里神气飞扬的一双眼睛,此刻却像惊慌的小鹿一样,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马文才牵起那双不停绞着衣角的手:“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可是,我怕吓着你。而且,过去的日子,你眼里心里,都放不下荀巨伯。所以我才一直没有说……” “哎呀,不行的!”桓是知急得去甩马文才的手,“你不可以喜欢我的!” “为什么不可以?”马文才抓着她的手不放,“难道你对那个荀巨伯还不死心吗?他喜欢王兰!你现在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不一样不一样!”桓是知急得要跳脚,“我怎么跟你说呢。马文才,你看到的我,不是真实的我。你看到的我和荀巨伯,也不是你想的那种,那样的关系。荀巨伯和你不是一样的那种人,我也不是……你明白吗?” “我知道你们没有什么。”马文才把桓是知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跟荀巨伯当然不是一类人。我也知道,我跟你,可能会有一些冲突。上回得罪你哥哥,是我不好,我保证下一次见到他,绝对恭恭敬敬 分卷阅读44 的,好吗?” “哎呀我跟你说不明白!”桓是知用力甩开马文才的手,背对着他,“我喜欢的是男……哎呀不对。我喜欢女……哎呀算了。反正,你不能喜欢我!我也实在没办法喜欢你这样的呀!” “你撒谎!”马文才将桓是知扳过身,让她直面自己,“我知道你对我是有感觉的。我能感觉到。是知,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桓是知看着马文才,欲哭无泪。她是对他有感觉,有感觉到过去时常对荀巨伯心生愧疚。 可是,可是她是把他当男人看待,他却不知道她是女儿身啊! 再有感觉,她桓是知总不能去喜欢一个断袖之人吧? 桓是知心乱如麻:“我……” “是知,是知。”马文才突然一用力把她搂进怀里,“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知道我这个人有很多毛病,可是我愿意为了你改。你不喜欢的事情,我都不去做。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对你好,行吗?” “马文才,你放手。”桓是知挣扎着,用力去推马文才,“我不喜欢你!你听见了吗,我说我不喜欢你,让你放手!” “你不喜欢我?”马文才的声音中有了两分怒意,“那你喜欢谁?那个荀巨伯吗?” 桓是知不敢看他的眼睛:“随你怎么想吧。反正,我不会喜欢你的,你也不能……” 桓是知的后半句话被堵在了唇齿之间,马文才竟那样猝然地吻了上来。 他的吻略显青涩,却十足霸道,带着少年的冲动意气和初步成型的男性气息。桓是知大惊,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被箍在马文才胸前的一双手握紧也不是,松开也不是。唇上的感觉陌生又灼热。那从未体验过的酥麻让她又惊又怕,一颗心恍若要从胸口跳将出来。她本能地挣扎,他却也出于本能般又使上了三分力,一手掌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缠上腰,将她的上半身紧紧地贴到自己身上。 天旋地转。 桓是知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漩涡之中,听不见也看不见。马文才身上似有一种令人迷乱的气息,将她紧紧地包裹住,挣不开,逃不掉。小腹的灼热和唇上微微的疼痛让她透不过气。周身的酥麻感越来越强烈。她双拳紧握,仍是被他扣在胸前,却愈发使不上力气。 他微微睁开眼,少女闭着眼,双颊因迷。他缠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竟不安分地移了两寸,情不自禁地去解她的腰带。 她如梦初醒,大惊之下奋力挣扎,终于抓住机会狠狠地踢了他的胫骨一脚。 马文才吃痛松手,踉跄着退了半步,胸口剧烈的起伏和略显混沌的眼神却表示他尚未完全从那狂乱中清醒过来。 桓是知惊魂未定,不假思索地将腰带重新系紧,接着扬起手,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马文才没有躲避,眼中的迷乱终于消散了一些。他微微喘着气,轻声道:“是知,对不起,我……” 桓是知走到桌前,背起弓箭,拿着长剑就要走。 马文才飞快地挡到门前:“是知,你要去哪儿。” 桓是知握住剑柄:“让开。否则我就杀了你。” 马文才纹丝不动。 桓是知怒道:“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吗!” 马文才轻声道:“你敢。可是我不能让你走。” 二人正在僵持,忽听得窗外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救命啊!”接着是一个小女孩的哭喊:“娘!” 桓是知和马文才心头一震:“采花大盗?!” 第三十章救人 一听见呼救声,桓是知和马文才就立刻从房间奔出。天色已暗,街上已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站在路边抹眼泪大哭。 桓是知忙过去安慰小姑娘。小姑娘哭得抽抽搭搭,指着一个方向说娘亲被坏人抓走了。马文才让桓是知抱着孩子先回客栈,自己一个人去追赶那采花贼。 桓是知抱着仍在抽泣的小姑娘,在房中忐忑不安地来回踱步。 她知道自己跟去捉贼极可能也只是添乱,况且这小姑娘也需要人照顾,可是她还是有些后悔让马文才孤身犯险。 好在她没有等太久,马文才便带着那名妇人回来了。 马文才将那妇人放到床上。桓是知也放下那小姑娘。小姑娘立刻扑到那妇人身上:“娘!” “她怎么了?”见那妇人昏迷不醒,桓是知有些担心,“被吓晕了?” “应该是迷药吧。”马文才道,“采花贼惯用的伎俩。不过她中毒不深,应该很快就会醒。” 桓是知瞥了一眼马文才脸上的指印:“你对这种事倒是清楚得很。” 马文才知她还在气愤自己刚才的无礼,声音有些发虚:“以前杭州城也出过采花贼啊,我爹是太守,我多少知道些。” 正在言语间,那妇人忽然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桓是知忙出声询问:“大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那妇人一睁眼,见面前站了两名陌生男子,惊得立即坐起把小女孩搂在怀中:“你们是谁?” “娘,他们是好人。”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是他们把我们从坏蛋那里救回来的。” 那妇人环顾四周,见自己正身在一家客栈之中,又见眼前的两位公子哥面相和善,衣着华贵,确实不像什么恶人,这才稍稍舒了口气,忙下床行礼道:“多谢两位公子救命之恩。” 桓是知连忙扶住她:“大姐不必多礼,路见不平出手相助,都是应该的。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妇人摇头道:“我就只感觉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回头,只瞧见一个蒙面的人,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最近有采花贼吗?天一黑,这街上都没什么人,你又抱着个孩子,是忙着赶路?” “正是。”那妇人道,“农妇名叫臧爱亲,住在城郊,今日进城是回娘家探望双亲的。不料耽搁太久,转眼天就要黑了。想着走快些也许能在关城门前出城,便想冒险一试……” “既然知道冒险,怎么还敢独自行路呢?”桓是知嗔怪道,“在娘家住一晚不就成了。” “不能住的。因为外公和娘又吵起来啦。”小女孩一派天真地插嘴道,“因为外公不喜欢爹爹,所以……” “兴弟,不许胡说。”臧爱亲低声喝道。 那小女孩嘟起嘴:“我没有胡说呀。我亲耳听见的,外公说爹爹爱打架,还赌钱,没本事……” 臧爱亲一把捂住小女孩的嘴,冲桓是知和马文才讪笑道:“童言无忌。让两位公子见笑了。” 无意间听见外人的家事,桓是知和马文才也有些尴尬。 桓是知给臧爱亲倒了一杯水,试着转移话题:“大姐,我看 分卷阅读45 你虽然衣着简朴,可谈吐不凡,不像是农家的妇人,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臧爱亲接过茶杯:“公子就别打趣我了,我哪儿算谈吐不凡啊。不过小时候读过几天书,认识字而已。两位公子才真是丰神俊秀呢。” “读过书?难不成是出身官宦人家?”马文才道,“‘臧’这个姓不常见,却也耳熟……敢问大姐,可认识当朝的尚书臧汪大人?” 臧爱亲奇道:“公子认识我祖父?” “臧尚书是你的祖父?”马文才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衣着简朴的农妇,“可是你怎么会……” “马文才。”桓是知觉得马文才流露出的惊讶有些不礼貌,“臧大姐你别在意啊,他没有恶意的。” “不会,两位公子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这样就在意呢。”臧爱亲道,“实不相瞒,我的祖父正是当朝尚书,家父也官居郡功曹。只是我的夫君并没有一官半职,是以嫁夫从夫,我也便同他一起务农了。” 臧爱亲言语坦然,桓是知却听得讶异。大晋朝士庶之别之大,可以说亘古未有。可这样一个千金大小姐,居然下嫁给了一个庶民,不禁让人好奇他究竟是有怎么样的人格魅力。 赶了一天路,又为采花贼耽搁了许久,桓是知和马文才都有些疲累。二人向臧爱亲通报了姓名,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把房间让给了她,另去开房。 臧爱亲刚锁好门,那个叫兴弟的小女孩便问:“娘,他们是不是夫妻呀。” 臧爱亲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小孩子又胡说八道了。两个大哥哥怎么会是夫妻呢?只有像爹爹和娘亲这样,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才能成亲,结为夫妻。” “就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呀。”兴弟坐在床沿上晃着腿,“那个救你回来的是男的,那个抱着我的是女的。” “你说桓公子是女的?”臧爱亲皱眉,语重心长道,“兴弟啊,是知哥哥虽然个子不是很高,长得也秀气,可是你不能这样就说人家是女人呀。” “可是,她身上香香的,这里还软绵绵的。”兴弟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和娘亲一样的。我刚才靠在她怀里的时候感觉到的。” 臧爱亲也走到床边坐下:“你没撒谎?” 兴弟摇头:“兴弟是好孩子,不撒谎的。” 臧爱亲警惕地看了一眼门,若有所思,沉吟道:“这个事情,不能当着两个大哥哥的面提,知道吗?” “你是说不能告诉文才大哥哥,和是知大姐姐,对吗?” 臧爱亲点了点她的鼻子:“就是两个大哥哥,记住了吗?不许当面揭穿,免得人家尴尬,知道吗?” 兴弟瘪瘪嘴,妥协道:“好吧。” 客栈只剩下了一间房。 桓是知虽不情愿,但总不好让马文才睡在门口,便沉着脸让他进了门。 “我知道你还生我的气。”马文才很是自觉,抱起一床被子铺在桌子上,“今晚我就睡这儿。你安心睡吧,有我守着。” 有你在我才不安心呢。 桓是知无声地回嘴,沉默地倒到床上,背对着他和衣就睡。 次日,臧爱亲抱着兴弟要向桓是知和马文才告别。桓是知执意要将母女二人送回家。 “反正我们也没什么特定的事情要做。而且……”桓是知小声嘀咕,“我也不想这么快就和这位仁兄单独相处。” 臧爱亲心中暗笑,想着错不了了,这定是两位小儿女闹别扭了,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道:“那也好。我正想着不知道怎么报答两位恩公。到时候我备一些粗茶淡饭,聊表谢意。” 四人行到城门处,果见墙上张贴了捉拿采花贼的布告。 因急着赶回家,臧爱亲没去报官。可此刻看着布告,胆子颇大的她也是心有余悸:“如若昨天不是二位的话,我现在可能已经魂归地府了。” 桓是知大步上前,一把就把布告给揭了下来。 马文才急道:“我不是让你别插手这个事情吗?你去捉采花贼,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桓是知自顾自藏好布告,斜了他一眼:“成天跟你这只老虎在一块儿,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马文才还要再劝,桓是知已经跑到臧爱亲面前,笑道:“臧大姐,你也怪辛苦的,我帮你抱一会兴弟吧。” 兴弟显然也很喜欢桓是知,欢欢喜喜地扑到她怀里。桓是知在小摊上随手买了条红发带给兴弟系上,一边同她说话,一边甩下马文才往前走。 “桓是知……” 马文才又要追上去,却被臧爱亲拦住了:“马公子,她正在气头上呢。你现在越劝她不要做,她就偏偏越要去做。” “可是她……” “稍安勿躁,先去家里吃点东西。”臧爱亲笑道,“到时候我帮你一块儿劝。” 马文才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四人来到一处带小院的小屋。臧爱亲道:“就是这儿了。” 桓是知推门进去,只见这院子虽甚小,却也是干净整洁,篱笆旁似还种了不少花。如今虽然有些萧条,但想来春天一到,必是姹紫嫣红,甚为好看。 “爹爹,我们回来啦。”兴弟从桓是知怀中挣脱,兴冲冲地往里跑。 屋里坐了一个高大的汉子。见女儿进屋,他忙蹲下身,一把搂住兴弟:“我们兴弟回来啦。外婆家好不好玩呀?” “好玩!”兴弟笑道,“爹爹,兴弟头上的蝴蝶结好不好看?” “好看。”那汉子道,“是外婆给你买的?” “不是,”兴弟摇头,指着门外,“是这位……大哥哥给我买的。” 那汉子往门外看去,不由地怔住了。 桓是知和马文才跟着臧爱亲走进屋,见到那汉子,也是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那汉子一把把臧爱亲拉到自己的身后,沉下脸道:“这话应该我问你们。二位找到我家来,是还想打架吗?” 第三十一章对谈 “这里是你家?” 让臧爱亲委身下嫁的,居然就是这个卖草鞋的? 桓是知惊讶不已。 臧爱亲见丈夫同自己的救命恩人居然认识,也有些讶异,忙询问详情。 如此这般,一番解释。 臧爱亲总算弄清楚了三人的“旧恨”;那汉子也了解了妻子昨日的惊险经历,忙扶住臧爱亲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夫人没伤着哪儿吧?” “没有没有。”臧爱亲轻抚丈夫的手,温婉一笑,“虚惊一场,多亏了马公子和桓公子出手相助。阿奴,你还不快谢谢人家。” “桓公子。马公子。”那汉子听见这两个姓氏,又回想起昨日种种,心中对二人的身份便了然了大半。 他忽然转身,对二人深深一作揖道:“鄙人刘裕,多谢二位公 分卷阅读46 子对我夫人的救命之恩。在下行事鲁莽,昨日之事,多有得罪。还望二位公子海涵。” 桓是知本就不是记仇之人。加之臧爱亲为人亲切,刘兴弟又机灵可爱,桓是知对这家人颇有好感。如今见刘裕这般言辞恳切地致谢致歉,她自然也是急忙回礼:“刘兄不必多礼。昨日之事,小弟也太过莽撞了,也请刘兄莫放在心上。” 马文才见桓是知的态度转变,便也跟着拱手作揖道:“刘兄不必多礼。昨日之事,万望海涵。” 桓是知见马文才面色仍不好看,态度也颇为敷衍,想来还是在为昨日没能打败刘裕而心有不甘。 要是往日,朋友一场,她或许会想法子哄一哄这个别扭的大孩子;可马文才昨日轻薄了她,她彼时仍满腹怨气,便故意道:“刘兄,我们可谓是不打不相识啊。昨日城门口那一战,可真是精彩。小弟这才知道,何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有些人在书院里是武功第一,可到得这江湖上,可就漏了怯咯。” 刘裕道:“桓公子过奖了。这马公子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武功修为,前途不可限量啊。至于桓公子你呢,武功如何我是不知道,但这脑子一定是转得够快,身上带的小刀,也够快。” 桓是知听出刘裕是在说自己昨日割草鞋的“小人之举”,却也不以为忤,反倒爽朗一笑:“情急之举,刘兄莫怪。小弟技不如人,无法,只能围魏救赵了。” “好一个围魏救赵。”刘裕也大笑,引二人落座。 臧爱亲去灶台前忙碌,三人便在一旁饮茶聊天。初时气氛并不算太融洽。毕竟桓马二人与刘裕萍水相逢,之前甚至还有点小过节,而桓是知又故意不去接马文才的话茬。可渐渐地,话题转移到了近年的北伐战事和政治时局上,原本因拉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而产生的尴尬与生硬,居然在言语来往中,慢慢消失了。 刘裕的谈吐见识令桓是知颇为惊叹。 她原以为,这个“卖草鞋的”不过是一个因不得志而口出狂言的莽夫。武功虽然不错,但毕竟是庶民出身,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见识。不料谈起军事政治来,刘裕头头是道。而且,与那些只重清谈不顾实践的白面文人不同,刘裕谈起大晋过去与北方发生的战事的时候,得胜的,能说出代价更小的求胜方法,失利的,也能想出保存实力乃至反败为胜的计策。 几番对话下来,虽然刘裕口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对桓家的不满意还是会让桓是知心生不快,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不满意”都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信服。桓是知不由地对这个“卖草鞋的”生出敬佩之情来。 再看马文才。初时他听一介庶民居然敢谈论军国大事,不禁面露不屑。可很快,他发现刘裕在许多事情上的看法竟与自己不谋而合。而刘裕的气度见识也确实引人折服。 马文才忍不住举杯道:“难得遇见同道知己。只恨现在无酒。否则,小弟定要跟刘兄畅饮几杯!” “谁说无酒?”臧爱亲说着,笑盈盈地抱了一坛酒走过来,而刘兴弟乖巧地跟在后面,捧了一盘菜。 臧爱亲把酒放在桌上,摆好菜和酒碗道:“炒了点山野小菜,也不知道二位能不能吃得下。这酒虽不是什么上好的酒,但也算凑活,二位恩公就将就喝吧。” “大姐太客气了。”桓是知忙起身道,“别叫什么恩公啊、公子了,大姐叫我是知就可以了。” 刘裕有些疑惑:“这酒是……” 臧爱亲道:“就是兴弟出生那年,我娘送过来的那一坛。放了五年了。本打算等你离家从军那日再拿出来喝的……不过,也差不多,差不了几天。” 臧爱亲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透出难掩的忧伤。 “刘兄要从军?”马文才看着往刘裕怀中钻的刘兴弟,眉头微皱,“那这兴弟和大嫂……” 刘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让女儿坐在自己的膝盖上,默默地夹菜喂她,没有言语。 “大丈夫志在四方,趁着年纪尚轻,本就该出去闯荡闯荡。”臧爱亲迅速地收拾好了情绪,脸上又挂上了温柔的笑,“我们母女俩自会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可担心的。” 刘裕心上一酸,起身,一手抱着刘兴弟,一手就要去揽臧爱亲:“夫人,嫁给我刘裕,让你受委屈了。” 臧爱亲羞涩要躲:“人家都看着呢,这是做什么。” 刘裕哈哈一笑,将臧爱亲搂入怀中:“就让他俩看着,让他们眼红我有这样一个好妻子。夫人,我刘裕前世一定是个大好人,行善积德,才能让我这辈子娶到了你。此次离家,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回来,绝对不会让你一辈子受苦的。” “我啊不求你风风光光,功成名就,只要你平安就行。”臧爱亲终究是不好意思,轻轻地推开了刘裕,对桓是知和马文才道,“二位见笑了。你们刘大哥喝多了,这就开始跟我说道别的话了。” 桓是知托腮凝视:“刘兄和大嫂的感情真是令人羡慕。” 马文才也忍不住微笑:“刘兄在大嫂面前,简直换了一个人似的。” “你们没成家,现在还不懂。”刘裕坐下,饮了一口酒,“在遇见我夫人之前,我也从来没想过,我会愿意为了一个女人豁出命去。文才贤弟你也别笑。我当年虽然比不上你的风流倜傥,可也自认是桀骜不驯。可一遇见我夫人,我就被治得服服帖帖的了。你以后要是遇见了那命定之人,只怕只能乖乖听话,什么脾气都不敢有了。” 马文才看着桓是知,轻声道:“不用以后。现在,就已经不敢有脾气了。” 桓是知佯装没听见。刘裕自顾饮酒,也没在意他的这句喃喃。 只有臧爱亲听懂了马文才语气中的奥妙和无奈,道:“你们别听你们刘大哥说得好听,他惹我生气的时候,可多得是呢。只是——” 臧爱亲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望向桓是知:“两个人在一起嘛,哪儿能没有磕磕绊绊吵嘴的呢。但两个人可不能有隔夜仇啊,因为在一起的时光太珍贵了。一眨眼,我和阿奴成亲都快六年了。就要去投军了……这好日子啊,是过一天,少一天的。所以,一定要珍惜爱人在你身边的时候,不要把时间浪费在置气上,明白吗?” “明白明白。”刘裕喝得有点上脸,摆手接话道,“夫人说得极是。” 桓是知低着头,沉默不语。再一抬眼,正遇上马文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那眼神依旧让她心乱。 “对了,差点忘了。”桓是知移开目光,从怀中掏出那张捉拿采花贼的悬赏布告,想要打破眼下微妙的尴尬气氛,“刘兄,在你从军之前,让我们先联手捉了这色胆包天的采花贼如何?” 刘裕接过布告瞥了 分卷阅读47 一眼,道:“这种败类,竟敢欺负我夫人,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马文才道:“昨晚我同这厮交手,感觉他武功倒是平常,只是逃跑的轻功不错,还善用迷药。我事先有所防范,才没中招。只是,昨日打草惊蛇,要捉住他,只怕又难了几分。” “打草惊蛇?”刘裕放下酒碗,“那我们就引蛇出洞,废了这条淫蛇。” “刘兄的意思,是要找人做诱饵?”马文才略一沉吟,“可是,这也太危险了吧,万一弄巧成拙……况且,什么女子能有这样的胆子,敢去冒这样的险啊?” “嗯……青楼女子?”桓是知有些犹豫地提出了一种方案,但很快自我否定了,“不行不行,那采花贼只钟爱有夫之妇。况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应该轻贱别人的出身,罪过罪过。” 刘裕略感诧异。没料想桓家这样的家族,居然还能出桓是知这样没有太强的门第观念的人,实在是难能可贵。 “刘兄,我看‘引蛇出洞’这一招还是算了。”桓是知轻轻摇头,“我们不能让一个弱女子去冒险吧?” “不让弱女子去冒险。”刘裕道,“那就让男子去。” 第三十二章诱饵 “让男子做诱饵?”马文才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采花贼好像并不是断袖啊。” “断袖”二字听得桓是知暗暗一,尽量让语调如常:“我是说,刘兄,这个事情太危险了,不适合是知去做。” 刘裕显然也没料到马文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眼神在他和桓是知之前溜了一个来回,道:“是。这主意确实太冒险了。是我考虑得不周全,我们再另想办法吧。” “我看这个主意挺好的。”桓是知接过话,下了决心,“这采花贼一日不除,这杭州城便一日不得安宁。总要有人挺身而出嘛。刘兄,我愿意去做诱饵。” “你愿意什么?!”马文才站起身,不由自主地又大声起来,“我不同意!” 桓是知也起身:“你凭什么不同意?” 毕竟是女子,对于心狠手辣的采花贼,桓是知内心本还有几分本能的恐惧。可马文才这样激烈的反对,竟然莫名激发了她心中的斗志。 他马文才凭什么不同意?这是真把自己当汉哀帝,拿她当董圣卿了啊? 桓是知别过脸:“我心已决。就按照刘兄说的,你没有资格拦我。” “你……”马文才气急,沉着声咬牙切齿,“你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只要你们不说,谁会知道我是姓桓,不会损害我家的声誉的。” “我不是说这个!”马文才一拳捶在桌子上,“反正你就是不许去!” “你管不着!”桓是知秀眉横挑,“我还就去定了。” “你……”马文才还要再言,却听见耳边突然炸开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 “哇——”刘兴弟仰着头,张着嘴嚎哭,“文才哥哥和是知姐姐不要吵架,兴弟害怕……” 桓是知僵住,马文才也愣在原地。刘裕也不禁再次仔细打量起唇红齿白的桓是知来。 臧爱亲急忙一把抱起刘兴弟,一边哄她一边面带尴尬地说:“小孩子又胡说了,跟你说了是知哥哥只是长相秀气……好了好了,兴弟不哭,兴弟不哭。” 桓是知脸色难看地往外走:“马文才,跟我出来!” 马文才刚出门,刘裕便用眼神询问妻子:“这桓是知,究竟是男是女?” 臧爱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再去看刘兴弟,她脸上干干净净,丝毫没有哭过的痕迹。 “你啊。”臧爱亲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屁股,“爹娘吵架的时候你假哭,人家吵架你也用这一招!” 刘兴弟吐吐舌头,挣脱臧爱亲的怀抱,钻到刘裕的怀里:“爹爹,我要吃菜菜!” 而另一边,桓是知一直气势汹汹地往前走,直到马文才一把扯住她:“好了,离兴弟够远了,不会吓到她了。” 桓是知甩开他的手,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才正色道:“马文才,我觉得我们真的需要严肃认真地,好好谈一谈。” 马文才点头:“洗耳恭听。” “马文才,你听好了。”桓是知干咳了两声,“我呢,不是龙阳君,也不是董贤,你明白吗?” “嗯?”马文才真没明白。 桓是知苦恼得想挠头。 “我、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她把心一横,背对马文才,“我是说,虽然你喜欢我,可是我不是断袖之人!我没有龙阳癖啊!” “龙阳癖?”马文才先是一呆,接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之前桓是知大嚷大叫说什么不能喜欢他,原来是把他当做有“特殊癖好”的男人了啊! 马文才面部微微抽搐,觉得有点好气,可又实在好笑。努力了好久,他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桓是知见马文才半天没有声响,以为自己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抱歉啊,文才兄。我 分卷阅读48 真的真的,没有任何歧视你的意思……只是那个什么……” “没关系啊。”马文才努力地憋着笑,“强扭的瓜不甜,你说的我都明白的。” 马文才突如其来的通情达理让桓是知有些惊讶,但也让她松了口气:“你能体谅就好,以后……我们还是好兄弟,好兄弟……” “以后,我会继续默默地独自喜欢你。”马文才一脸忧伤,“直到你遇到心上人,娶妻生子的时候,我就会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是哪一出?桓是知有些懵。马文才居然甘愿要做这样痴心无悔默默奉献的小龙套? 感情误人啊! “别别别。”桓是知吓得连连摆手,“文才兄,你别钻牛角尖啊。正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啊。这世界上风流貌美,还跟你有一样爱好的男子,不少啊,真不少。士族公子里,我就知道几个呢……你看我,睡相又不好,举止又粗鲁,配不上你啊。” “倒也是。”马文才点点头,“只是,谁叫我马文才喜欢你呢。我只能委屈我自己,勉为其难了。” “别呀。”桓是知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的小火苗,还没来得及扑腾就又灭了,“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啊……” 马文才反应很快:“你是说,让我出家?” “当然不是。”她哪儿敢劝马家的独苗出家啊,虽然暂时跑偏,但说不定以后又会喜欢女人了呢,“你怎么就不听呢……” “别再劝了,我心意已决。”马文才凛然道,“我们回去吧……” “我是女的!” 桓是知忽然大叫。 第三十三章坦诚 “我是女的。”桓是知深吸了一口气,“我、我是女扮男装进的。” 马文才脸上是意料之中的惊讶。 桓是知不知道的是,马文才并不是惊讶她是女儿身,而是惊讶她毫无预兆的坦白。 “吓到你啦?”桓是知尴尬地笑了笑,“也不知道刘兴弟那小丫头怎么发现的,不过她说的是对的……书院里之前的传闻也是真的,我确实是,女的……” 马文才还是没有言语。 “文才兄,你大人大量。”桓是知歉然道,“我女扮男装,只是为了进,从来没想欺骗你的感情。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会搞成这样啊。” 马文才满脸不相信:“不可能。我跟你同窗同室这么久,我从来没有发觉你是女的啊。你自己也说了,当朝士族崇尚阴柔而已。况且你连脂粉都不涂,还装什么女人啊。真没想到,你为了拒绝我,居然想出这样的花招。” “我真的是女的。”桓是知急了,昂起脖子,“你看我,我喉咙这儿光溜溜的,也从来不用刮胡子。” 马文才侧身摇头:“有些人就是天生喉结不明显,不长胡子,这有什么。” 桓是知跑到马文才正对面,揪着自己的耳垂:“你看你看,我还有耳洞。” 马文才不屑地一笑:“这能说明什么?要是现在,我也在我的耳朵上戳两个洞,难道我就变成女人了吗?” “哎呀我真的是女的!” 真是的,在书院女扮男装那么辛苦,动不动就担心人家怀疑自己是女儿身。怎么现在要证明自己就是个女人,也这么不容易呢? 桓是知急得跳脚:“你到底要怎么才能相信我是女人啊。” 马文才一本正经地打量着桓是知,目光故意在她胸前停留了一会儿,而后笃定地摆了摆手:“不可能,不可能。” 桓是知初时还觉得不自在地将手护在了胸前,可一见那马文才那玩味的眼神,便禁不住双手叉腰,喝道:“喂!你什么意思!我……我怎么就不可能是女人了?” 马文才干咳了两声,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而后转过身,抓紧时间偷笑了一小会儿。 “哇,你真是……”桓是知又气又羞,越气越羞。但终究还是不服气战胜了羞怯。“我,我是因为裹了裹胸布好吧?否则,否则……反正,本小姐,本小姐……好着呢!”桓是知说完,面色微红。 马文才的脸上也有些发烫。他自认为并不是下流好色之徒,可不知为何,跟桓是知独处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说些轻佻的话。什么非礼勿言的君子守则,统统抛到了脑后。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马文才啊马文才,你怎么也成了个轻浮浪子啊。 桓是知一甩手:“总之你爱信不信。我就是女的!还是货真价实的美女!” 马文才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急忙转过身。 桓是知这样拼命坦白的样子实在是太逗,憋笑憋得太辛苦,他脸上的肌肉都快绷坏了。 “哦什么哦?”桓是知忿忿不平,“总之,你现在知道我是女的了。就应该断了对我的非分之想,知道了吧?” 马文才的肩膀忽然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桓是知慌了:“喂,你……哎呦,我真不是成心骗你的啊,你别哭啊……” 她急忙凑到马文才面前,只见他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撑着肚子,情绪确实有些失控。 可是,他哪里是在哭啊,这家伙,明明是笑得不能自已! 桓是知目瞪口呆:“马文才!你!” 马文才笑得弯着腰,话也说不连贯:“等会儿,你让我……笑一会儿……憋死我了,憋坏我了!” 桓是知气得词穷:“你!你……” 马文才长长地吐纳调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谁告诉你,我马文才喜欢男人的?你这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什么啊?” 桓是知把马文才跃跃欲试去戳她额头的手拨开,语带委屈:“你自己承认,你喜欢我的呀?” 马文才又忍不住笑出声:“所以呢?你是哪门子的男人啊?” “我……”桓是知忽然明白了,“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是女的了?” 马文才点头笑道:“怎么,你不会以为自己装得很像吧?” “听你的口气,你在出书院之前,就知道我是女的喽?” 马文才有些得意忘形:“那是当然。你本来就惹人怀疑。本公子好歹跟你共处一室诶,自己枕边躺的人是男是女,难道我还能不知道?我又不是那个榆木脑袋不开窍的梁山伯。” “哦——也就是说,你也知道祝英台是女的咯?” “要不是祝英台,我可能还不敢那么早就怀疑你的身份呢。”马文才面色洋洋,“你们两个的言行举止都与我们不同。祝英台跟谁都避讳,独独与你莫名亲近起来。如若你们俩都是女子,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那文才兄你还真是了不起呢。”桓是知居然轻轻拍了拍手,“真是观察入微啊。” 马文才居然还没听出桓是知语气中的咬牙切齿,喜滋滋地 分卷阅读49 摆摆手道:“过奖啦,过奖啦。” “过奖你个鬼!”桓是知突然发出了一声怒吼,鼓掌的手瞬间握成一个拳,重重地砸在马文才胸口,“好你个马文才,居然从头到尾都在戏弄我!卑鄙下流无耻!” 桓是知这一拳真的用上了十分力。马文才的胸口“咚”地一声闷响,毫无防备之下竟退了一大步。 乐极生悲。他这才反应过来,承认自己早早就知道了桓是知的女儿身,不光印证了他过往一些行径的“卑鄙下流无耻”,也是对她女儿家的名节的一种玷污。 马文才急忙去拉桓是知的手。桓是知也不手软,抬手就要甩他耳光。马文才下意识地挡住,不料桓是知又抬起一脚,又一次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小腿。 马文才吃痛,可害怕桓是知走掉,愣是不敢蹲下身,硬着头皮拽着她:“是知,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明知你是女子,却还抱了你亲了你……” 桓是知大怒:“你还敢说!” “不说不说。”马文才连声讨饶,“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桓是知黑着脸:“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是女子的。” “只是怀疑的话,很早就觉得你古怪。”马文才认真回忆,“到后来,看你洗澡死活不肯去澡堂,然后就……” “也就是说,别人怀疑我的时候,你都已经知道我是女儿身了?”桓是知欲哭无泪,“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这个衣冠禽兽!” 马文才满脸无辜:“喂,我那个时候,可没对你做什么啊!” “你明知道我是女子,还跟我睡一张床!”桓是知气急,“还敢说没做什么?” “那你不也是明知我是男子,还愿意跟我睡一张床吗?”马文才面带委屈,“晚上的时候,还踹我,偷看我,抱着我的胳膊流口水……” “啊——”桓是知突然尖叫起来,“马文才!我今天,我今天就要杀了你!”说着居然真的要去掏怀里的小刀。 马文才大惊,担心她盛怒之下伤人伤己,干脆从身后抱住她,将她的两只手牢牢扣住:“是知你别,先是照旧踹了他一脚,趁他吃痛弯腰之际,又利落地将他的双臂反剪,借着整个人的体重压了上去。 “事到如今,你还敢调戏本小姐!”桓是知怒不可遏,“还妄想本小姐嫁给你?简直是白日做梦!” “哎呀痛痛痛!”面对桓小姐的暴力,马文才不敢反抗,只得求饶,“不敢了,不敢了。” “不敢什么了?”桓是知俨然一个女霸王,“说!” “不敢……”马文才犹豫。 桓是知立刻看破:“你分明就是还敢!” “真的不敢了。”马文才道,“要不,你说一句,我跟你一句,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桓是知哼了一声,“跟我说,我马文才,说呀。” 马文才无奈地笑:“好好好,我马文才。” “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桓是知。” “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桓是知。” “不调戏她。” “尽量不调戏她……” 桓是知喝道:“没有尽量!” 马文才重复:“没有尽量。” 桓是知手上用力一折,马文才疼得倒吸凉气:“行行行,不调戏,不调戏。不尽量,不尽量。” “这还差不多。”桓是知笑,“接着发誓。我马文才保证。” 依旧无奈的声音:“我马文才保证。” “以后再也不胡说什么‘要娶桓是知’,或者‘让桓是知嫁给我’这样的,轻薄的话。” 马文才没有跟着读。 桓是知催他:“快保证啊。” “这个我保证不了。” “你!”桓是知手上又用力,“你说不说!” 马文才疼得面部微微抽搐:“你就算把我的手掰折了,我也不会说的。” “那我就把你的手掰折了!”桓是知也有些较劲,几乎是下死手。 马文才疼得不行:“我保证,我保证!” 桓是知收了两分力:“说。” “我保证。”马文才深吸了一口气,“我马文才这辈子,一定要娶桓是知,我一定要让桓是知嫁给我。” “你!”桓是知气得又用力去折他的手腕。可这一回,无论她怎么狠心用力,他都只是咬牙沉默,一个字都没再说。 “哼!”桓是知泄气地甩开马文才的手。 马文才低呼一声,直起腰,小心地活动着手腕:“真是最毒妇人心。你这是要提前谋杀亲夫啊。” “你还敢说!”桓是知举起拳头,作威胁状。 不料马文才却笑盈盈地看着她,眼中的深情和宠爱几乎要溢出来。 桓是知本就难以抵御马文才的眼神,如今他愈发肆无忌惮。她只得默默地移开目光,讪讪地垂下手:“算了。本小姐懒得跟你计较。” 马文才看着桓是知意难平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觉得她实在可爱,禁不住伸出手要去捏她的脸。 桓是知吓得立即跳开一步:“喂,男女授受不亲啊。” 马文才失笑:“我们都 分卷阅读50 同床共枕这么久了,你现在才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一点啊?” “那能一样嘛,现在你已经知道我是女子了,自然得放尊重些。”桓是知斜了他一眼,“我真是看走眼了。以前还以为你是那种遵循礼教的,会害羞的谦谦君子呢,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油嘴滑舌,没皮没脸的小混蛋。” “行吧,既然你不喜欢,那成亲之前我就尽量,少调戏你。”马文才道,“大不了,等诸事一了,我就上桓家去提亲。” “疯了吧你,谁要嫁给你啊。”桓是知又羞又怒,甩下马文才就要往回走。 几乎是下意识地,马文才又拉住了她的手。 桓是知大叫:“松手!” “不能怪我啊。”马文才无辜地举起手,信口胡说,“我看惯了你这一身男装,有时候会忘了你是个姑娘。” 二人一前一后地回到小屋之中。 臧爱亲和刘裕见桓是知虽然依旧有些不愉快,但马文才却已是满面春风,料想二人之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这才放下心来。 从臧刘二人的神色来看,桓是知明白自己的身份确实已被识破。她便也不再做无谓的隐瞒,向二人坦白了自己为上尼山女扮男装的事情。 “刘兄,大嫂,抱歉,我隐瞒了你们。” 臧爱亲笑道:“这有什么可抱歉的呀。桓小姐真是女中豪杰啊。能与你结识,我们夫妇俩都深感荣幸呢。” 臧爱亲的亲切让桓是知略感宽慰,脸上也浮现了笑容。 众人又谈论起捉拿采花贼的事情。 马文才依旧坚决反对拿桓是知做诱饵的方案。刘裕见桓是知竟是个女子,也不再言语。只有桓是知一个人坚持要按照“原计划”执行。 适才独处之时的轻佻消失了,马文才又成了那个说一不二的马文才:“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这不是你有权否决的事情。”桓是知转向刘裕寻求支持,“刘兄,你相信我,我一定能保护好自己。我们就按照原计划行动吧。” 刘裕面露难色:“是知啊,你是金枝玉叶,细皮嫩肉的,不合适……” “为什么我是女子就不行了呢?”桓是知道,“按照计划,在那个小贼出手之前,我们就能够把他打趴下了。是,我的体力确实是不如一般男子,可也不是弱不禁风啊。就算我是弱不禁风,刘兄,在知道我是女子之前,难道你觉得我很强壮吗?刚才我也是这样,细胳膊细腿,细皮嫩肉啊。为什么一个细胳膊细腿的男子,你们就敢让他去做诱饵,一换成女子就不行了呢?你们这是偏见,根深蒂固的偏见!” “这……”刘裕有所动摇。 马文才却依旧固执:“反正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那应该让谁去冒险呢?”桓是知不想再跟马文才吵嘴,她的语气颇为语重心长,“马文才,这采花贼一日不除,杭州城就一日不太平。你是堂堂太守府公子,难道就没觉得肩上有责任吗?” “我没说不抓贼。”马文才道,“只是,这杭州城女子这么多,不需要你桓大小姐去逞英雄吧?” “我不是逞英雄。”桓是知道,“两军对垒之时,能称得上英雄的,或许只有那威风八面的将军;可若是士兵都想着不必逞英雄,卷铺盖回家了,那我大晋还会存在了吗?” 马文才皱眉:“你这都是什么歪理。” 桓是知见他语气缓和,继续道:“这不是歪理,我觉得这也是山长口中的一种‘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怕我受伤。可是,其他人去做诱饵,也会有人担心她。我桓是知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可你是堂堂桓家千金,更是我马文才的心上人! 马文才看了一眼身边的刘裕和臧爱亲,终究还是没有把“那些庶人女子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这句话说出口。 “多少年来,一国之主,一家之主,都是男人。”桓是知继续道,“我当初上尼山,是为了增长见识,也是出于好奇。除了体力外,这男子,究竟比我们女子强在了哪儿?慢慢地,我发现,其实很多时候,女子都是输在了一种心态。这种心态是我们从小就被潜移默化灌输的,也是许多人认为理所当然的。” 臧爱亲忍不住问:“是什么心态?” “就是,时刻不忘自己是女子,认为有些事情是女子不该做,不能做,也做不到的,这样的心态。”桓是知道,“在这样消极的自我暗示和莫名其妙的自我约束之下,女子就真的越来越不如男子了。于是,基于此,我们就又得出了一个结论,看,女子真的不如男子!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 刘裕忽然拍手道:“说得好!” 第三十五章行动 刘裕赞道:“桓小姐确实是与众不同,如此见地,刘某实在自愧不如。” 桓是知有些不好意思:“刘兄过誉了。其实这也不都是我自己的感悟。我有一个异姓的姐姐,自小便被称作才女。我儿时时常同她一起玩耍读书,也算是潜移默化地受了她的影响。” “想必那也是一位奇女子。”刘裕道,“如此超脱,实在难得。正所谓当局者迷。大多数人都会为自己身份地位所限,也缺乏勇气去改变现状,叩问命运。桓小姐这一席话,真是说得刘某人醍醐灌顶啊。” 桓是知喜道:“这么说,刘兄是支持我了?” 马文才急了:“刘兄。” 刘裕劝道:“文才啊,我们就听是知一回吧。一个大男人,别婆婆妈妈的,怎么这点胆气都没有?再反对下去,桓小姐要是讨伐我们‘看不起女子’,那可就糟糕了。我还指着我夫人给我做饭吃哪!” “算你明白。”臧爱亲显然被桓是知说服,也成了她的支持者,“文才啊,我想到时候你和阿奴联手,那个小贼一定没有机会伤害是知的。” “对啊,文才兄。”桓是知见马文才有所动摇,立即附和,“你武功高强,肯定能三下两下就解决掉那个采花贼的。” 马文才绷着脸,没有作声。 “是知姐姐。”刘兴弟突然脆生生地插嘴,“要不你就哭吧。我每次一哭,我爹爹就什么都答应我了。” “哈哈哈……”众人大笑。 马文才也终于绷不住,露出了笑容。 桓是知忍不住点了一下刘兴弟的鼻尖:“你个小机灵鬼呀!” 无论如何,桓是知这位小女子总算与这两位“大男人”达成了一致。 按照刘裕的说法,马桓二人的服饰太过华贵,气度还不像寻常富贵人家,采花贼可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们。于是,不光是桓是知换上了臧爱亲的旧衣裳,马文才也做了寻常百姓的打扮。 这是桓是知第一次在马文才面前穿女装。虽然没 分卷阅读51 有靓丽华服,头上也只随意地别了一根臧爱亲的木簪子,可当桓是知换好衣服出来时,马文才还是不由自主地呆了半晌。 男女装束虽有差异,可寻常百姓家为了方便劳动,相对士族而言,衣饰装束更为简练,布料也相对粗糙。相应地,这女子也就少了几分精致的“女人味”。 可说来也怪,无论多么平常简朴,女装就是女装。 桓是知换上了女人的衣服,就好像在马文才面前画了一条无形的线。之前他说自己老是忘了桓是知是女的才不顾礼数,似乎也并非全然狡辩。如今,桓是知面色含羞,玉立于前,看着比穿往昔的任何时候都要柔弱。 可就是在这样一份陌生的柔弱面前,马文才竟产生了一种不可侵犯之感。 而桓是知自己也有些纳闷儿。在家时,她并没有介意自己穿的是男装还是女装,反正无论怎么打扮,踢球射箭,一样都不耽误。 可进入书院后,她的身体几乎是“野蛮生长”,她对自己的“女子身份”也有了不一样的认知。再换回女装,心里感觉很奇妙。一时间,手脚竟有些放不开,仿佛连说话,都不好意思太大声了。 “是知都没怎么打扮呢,这就看呆了?”臧爱亲见马文才出神的样子,禁不住调侃道,“这日后要是穿上嫁衣,那你还不得高兴得晕过去啊。” 马文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必须晕,必须晕。” “大嫂你说什么呢。”桓是知轻轻地推了一把臧爱亲,“谁要嫁给他呀。” “诶,你可别忘了,你们俩现在可是一对小夫妻。”臧爱亲道,“来,先各自叫一声相公和娘子吧。” “相公、娘子?”桓是知有些发愣。 她这才惊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自然啊,你忘了,那个采花贼只对有夫之妇感兴趣。”臧爱亲把桓是知往马文才身畔推,“叫不出口的话,夫君和夫人也行。” 桓是知面露难色:“不必了吧……不用演得这么逼真吧……” “当然要了。”臧爱亲看着两个发窘的年轻人偷笑,“小姑娘还不好意思。文才,那你先叫。” 马文才竟也有些发愣:“叫、叫什么?” “叫娘子,叫夫人啊。” “我……咳咳……”马文才清了清嗓子,却再发不出一个音。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桓是知一换上女装,他就产生了一种不敢造次的感觉呢。 他早就知道她是女儿身。可当她真的以小女儿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起来。 马文才偷偷抬眼去看桓是知。桓是知也正悄悄地望向马文才。 眉目带情。 恰似,一片火烧云化入了一汪碧玉泉。 伊人目光清柔。 在这一脉温柔里,马文才的心忽然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恭恭敬敬地执礼作揖,语气认真:“夫人。” 桓是知心头微颤。 她仍是有些不自在。 可似是从他那沉稳笃定的声音中汲取了勇气,她也大方了许多,轻声回道:“夫君。” 刘裕忍不住大笑:“夫人啊,你看他们俩这紧张的样子。真到了成亲那天,可该怎么办啊。” “你还说别人呢。”臧爱亲毫不留情,“你就说吧,我们成亲那天喝交杯酒的时候,是谁紧张得打破了杯子?” “而且还打破了两次。”刘兴弟插话,见刘裕故作生气地瞪眼,她忙指了指臧爱亲,“是娘亲告诉我的。” 众人大笑。 这一笑,屋内的两位“新人”,才算慢慢放松下来。 行动就在第二日。 桓是知和马文才扮作一对新婚的小夫妻,在城中逛了一下午。 初时,二人还有些不自在。可慢慢地,二人适应了对方的新“装束”,也渐渐适应了对方的“新身份”。两个人打打闹闹。桓是知拉着马文才的手,从这个小摊子,跑到另一个小摊子。她有时会笑嘻嘻地拿个面具凑到他脸上,他也会认真地拿起一副一副耳环,在她耳边仔细比较。 外人看来,这俨然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妇。 无需多余的眼神交流,但桓是知很清楚,刘裕一直在他们二人附近。 而那个采花贼,说不定也就藏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一切都照计划进行。在杭州城最繁华的街道携手出游,傍晚时分回家,在路上又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翻脸。 马文才甩手离去。 暮色西沉。 桓是知蹲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埋着头嘤嘤哭泣。 夜风微凉,余晖在空气中慢慢褪色;黑暗像无数个落水的墨点,悄无声息地渗透整个世界。 他还没有出现。可是桓是知知道,他就在附近。 比危险更恐怖的,是未知。 她知道他终究会来,却无法预料他何时出现。 想象在脑海沸腾,令人毛骨悚然。 桓是知不想自己吓自己,可她显然低谷了自己作为一个少女,对“采花贼”这样的存在,本能的恐惧。 全身轻颤,无法控制。 幸好天气够冷,就算抖也会以为我是冻的吧。她自嘲地自我安慰。桓是知啊,你以后可再也不能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胆子大了。 脚步声。轻若飘羽,快如鬼魅的脚步声。 和臧爱亲描述的一样。轻拍肩膀,接着迷药覆面,不省人事。 桓是知事先屏住了呼吸,可还是吸入了些许的白色粉末。她身子一动不动,任由那人将她扛到肩上,指甲却深深地嵌入掌心,以维持自己的清醒与冷静。 那人的身材并不算高,却甚为丰腴。桓是知像一只麻袋一样被甩在那肩膀上,却并不觉得硌人。就假装昏迷前的那一瞥,桓是知判定这人的身材就像一个矮冬瓜。这般肥胖,却能走得这样快,桓是知都禁不住佩服他起来。 那人从大街走到小巷,又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终于通过了一道窄窄的门。 桓是知脑袋倒悬,感觉发晕。她忽然有些担心马文才和刘裕已经被这矮冬瓜甩掉了。可事已至此,担心已是徒劳。她只能大着胆子,偷偷睁开眼,想看看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不是黑漆漆的荒郊野岭,想象中的破庙也没有出现。桓是知吃惊地发现,自己竟似处在什么大户人家的宅院内。虽然扛着她的那人刻意选择走偏僻的小门,可从灯火之下依稀可辨的水榭亭台中,桓是知还是能感受到主人家的奢华。 终于,那个矮冬瓜进了一个房间,桓是知能感觉到他把她放在了一张床上。桓是知仍旧闭着眼睛,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马文才他们有没有跟上来,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干脆睁开眼睛冒险偷袭。 那人娴熟地探向她的腰间。桓是知以为他 分卷阅读52 这就要解开她的腰带欲行不轨,不由地紧张起来;哪知他只是卸了她随身携带的小刀。可一惊之下,桓是知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那人察觉:“呵,小妞这么快就醒了?” 第三十六章苏醒 那声音尖利古怪,听得人很不舒服。 桓是知急忙睁开眼睛,同时撑起手肘想要起身。哪料那人动作更快,竟又一次施了迷药。 桓是知只觉得眼前忽然一片迷蒙,她下意识地偏头屏住呼吸,可还是很快就感觉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那人低笑一声,又伸手往桓是知身上探去。桓是知惊觉自己此刻连大喊的气力都使不出,不由大骇,惊恐地瞪着眼前这个一脸横肉的家伙。 千钧一发,门被踹开。模糊之中,桓是知终于见到马文才和刘裕破门而入,与那矮冬瓜厮杀在一起。 那矮冬瓜虽然形貌古怪,武功却也不算弱,但在马文才和刘裕面前,终究不是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他自觉不敌,便找了一个机会从窗外跳了出去。 马文才心有不甘,对刘裕喊了一声“刘兄顾好是知!”便不管不顾地追了出去。 桓是知担心有诈,想劝马文才不要追,但无奈气力不足。加之药力发作,一急之下,她竟昏了过去。 不知昏迷了多久,桓是知渐渐有了知觉。她费力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疼脑胀,耳边又甚是嘈杂。 她支起身体,发觉自己已经离开了适才所在的房间,置身于一张极大的雕花大床上。再看四周,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一派奢靡。 大厅之上,数十个美女身着华丽的锦缎,佩戴着璀璨夺目的珍珠宝石,簇拥在一个男子身边,不时发出一阵阵浪笑。适才听见的嘈杂之声,正是源自此。 “小美人,你醒了!” 那男子见桓是知坐起,兴冲冲地从锦簇花团中冲出来,语带惊喜。 桓是知立即翻身而起,闪到一边。她见自己身上还是那套粗布衣裳,自觉力气也恢复了七八成,心中稍稍安定,戒备地问:“你是谁?这儿是哪儿?” “怎么这样一个大美人,问的问题也这么没有新意?”那男子略略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我是你今夜的夫君啊。” 桓是知心头一凛:“你就是那个采花贼?” 平心而论,眼前的这个男子容貌英俊,肤色白皙,衣袂飘飘,颇有些当朝时兴的名士风范;再看这屋内的装饰陈列,显然是个富贵人家。桓是知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丧心病狂的淫贼,竟会是这样一个衣冠楚楚的美男子。 “采花贼?”那男子先是一愣,接着仰头大笑,“你们怎么能这么称呼本公子?真是太失礼了。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公子就成全了你,做一回采花贼。”说着,就张开双臂向桓是知扑过去。 桓是知大惊,急忙避开。那男子扑了个空,不怒反笑:“对嘛,这才有趣。本公子就喜欢这样活蹦乱跳的。不然和一条昏迷的死鱼共赴云雨,有什么意思。” 桓是知撒腿就往门外跑。适才簇拥在那男子身边的那些美女们立刻一拥而上,形成好几排人墙。 桓是知也不客气,直接拳打脚踢,那些弱柳扶风的美人们哪里会是她的对手,一个个就像纸糊的一样,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连声哀嚎。 那男子从未见过这般彪悍的女子,初时竟愣愣地在原地欣赏。在桓是知抬脚踹飞一个女子的时候,他甚至还没心没肺地鼓起掌来:“有趣,有趣。” 直到桓是知抓起一个酒杯,向他掷过去的时候,他才大叫起来:“小美人,你要造反吗?” 桓是知一脚踹翻了脚边的一张桌子,怒道:“造反?你算什么东西,打你这个狗东西,还算造反?” 那男子兀自定了定神:“本公子的身份,说出来怕吓死你!你要是乖乖听话伺候好本公子,本公子保证你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否则,本公子可不能保证你的小命。” “看来还是个士族败类!”桓是知怒气更盛,只恨现在手上无刀,“本小姐今天就替天行道,替那些冤死的人报仇!” 她四处搜寻,忽见地上有一个金子做的如意。她顺手拿起就朝那人头上掷过去。那男子应声倒地,登时头破血流,吓得坐地大喊:“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门外立刻冲进来两队穿着盔甲的护卫。 桓是知吃了一惊。适才屋内这么大动静,屋外却毫无反应,以致于她一时大意,盛怒之下贸贸然就开始攻击那男子。 护卫人多势众,也不像那男子一样比姑娘还要娇媚,桓是知自然不是对手,很快就被制服。 那男子用手帕捂着自己额头的伤口,跳脚道:“给我捆起来!本公子今天要破戒打女人了!哎呦喂,疼死我了……” 桓是知奋力挣扎,无奈被两个男人反剪着双手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们捆住了她的手。 正在此时,只听一人进屋来:“何兄,你送的这身火浣衫,实在是不同凡响啊,小弟我……诶,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老弟换好衣裳了?”那男子按着那带血的手帕,神情有些不自在,“没事没事,家中一个下人闹事而已,我已经处理完了。” “原来是这样啊。这么放肆的下人,留着何用,要我看啊……”来人看着流血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边说便往前走。 桓是知觉得这声音莫名耳熟,待到那人终于走到她面前,她不由地惊叫出声:“王蓝田?!” 王蓝田吓了一跳,怔怔地盯了桓是知半晌:“你、你是……你果真是……” 桓是知怒目而视:“你怎么会在这儿?王蓝田,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跟这种败类混在一起!” “是我该问你怎么在这儿吧?还……穿成这样?”王蓝田显然也非常吃惊,“况且,他怎么会是败类呢?他是……” “老弟!不必告诉这贱人本公子的身份名讳!”那男子阻拦道,“不过,你们怎么会认识?这家伙到底是谁?” “她是,她是……”王蓝田显然没有适应桓是知的女装,心里有些乱,“总之,何兄,你放了她吧。她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 那男子冷笑:“笑话!整个杭州城,还有本公子惹不起的人?” “她你可能真的惹不起。”王蓝田附到他耳边,“她是桓家的小姐。” “什么?”那男子打量着桓是知的装束,“你胡说吧?她?你以为我不知道桓家小姐啊?桓小姐要是有这样一张脸,当初圣上选妃的时候,她还能落选?” “落选?这我还真不知道……”王蓝田道,“只是,小弟真没骗你啊。何兄,就算看在小弟的面子上,你放了她吧。” “你的面子?”那男 分卷阅读53 子忽然笑了,“我明白了。老弟啊,你是看这小贱人貌美,心动了吧?又何苦编那种瞎话来吓唬我?你要是喜欢,本公子给你两个时辰,等你玩够了,我再杀她也不迟啊。” 王蓝田急了:“杀不得啊。何兄,你就放了她吧!” “瞧你急的。都是男人,我明白。刚才我一看你的眼神,我就明白了。”那男子大笑,“看不出来啊王蓝田,你还是个多情种啊。不过,这个小娘们儿,本公子是留不得的。本公子府上的其他美人,你随便选。” “要杀我?”桓是知忽然冷笑道,“光天化日的。驸马爷,你就想这样杀人灭口吗?” 第三十七章推测 桓是知确实是在故作镇定。 被反剪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身边又都是配着剑的护卫,桓是知觉得,自己似乎都能透过那厚厚的剑鞘,看到冰冷的剑光和剑尖上滴下的热血。 她害怕。虽然极力克制恐惧,故作大声以示沉着,可是她还是能听见自己声音的轻颤。 好在那一声“驸马爷”让那白面男子也是一惊,无暇去细究桓是知言语中些许的异样。他的声音实打实地抖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我是驸马?” 原来真是驸马! 大胆的猜测得到印证,桓是知的心中一震,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静。 她勾唇笑道:“驸马爷好健忘。去年你与长清公主大婚之时,我跟着我爹爹来喝过喜酒,有过一面之缘。” 那男子微微皱眉,似乎真的在回忆中确认:“不可能。桓家小姐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出门来喝喜酒?” 桓是知是信口胡诌的。 长清公主大婚之时,她确实人在杭州,不过她对那种推杯换盏说空话的豪门喜宴毫无兴趣,只是换了男装溜到街上看了一会儿迎亲队伍的热闹。 她推测出眼前这名男子是长清公主的驸马,是基于一些蛛丝马迹。 最先引起桓是知怀疑的,是这些护卫。寻常士族或者大户之中有护卫实属平常,可这些护卫不光训练有素,身手不凡,还个个身着铜色甲胄,实在不像是普通士族或者富商府上的护卫。 敢如是装束的护卫,要么是王谢桓庾这样的顶级士族,要么就是与当朝皇族司马氏有着紧密的关系。 再者,是王蓝田身上的这件火浣衫。 火浣衫由一种价值不菲的火浣布制成。《列子·汤问》中便有记载,“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凝乎雪。”大晋国内并不生产这种珍稀的布料,在皇室从外国得到的进贡中也称得上罕有。能拥有火浣衫的人,自是非富即贵。 当然,许多与番邦互通有无的富商巨贾,拥有的稀奇玩意儿可比皇室成员多得多。可是,这名男子居然知道桓是知落选皇妃的事情。 要知道,彼时皇帝选妃,为顾及各士族的颜面,召见各大族小姐时是颇为私密的,也并未公开说是为了选妃。“桓家小姐因相貌丑陋而被皇帝嫌弃落选皇妃”,这样的传闻是绝对的“宫廷秘闻”。碍于桓温的权势,一般是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传播这个消息的。可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消息在高门贵族之间还是迅速地传开了。 那男子知晓这样的“小道消息”,是皇室成员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再回想起那个绑架自己的矮冬瓜,武功不弱,却又声音古怪,像极了大内的高手。 如此种种,再加上王蓝田称呼他为“何兄”,而且这位“何兄”又生得如此貌美…… 大晋朝谁人不知,长清公主嫁的是杭州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何崇。据说何家的家世其实一般,本来是绝对高攀不上皇家公主的;但长清公主亲眼见过何崇之后,立刻为之倾倒,带着丰厚的陪嫁下嫁至杭州。 这样一番思索下来,桓是知便料想,眼前这个油头粉面的男子,多半就是驸马爷。 她谎称曾经打过照面,又直接甩出结论,剥夺了对方细细思索的反应时间,让他在讶异之下,下意识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大家闺秀出门喝个喜酒算什么?”桓是知笑道,“何公子身为堂堂驸马爷,不光声色犬马,还奸/淫妇女,杀害无辜,这不比喝个喜酒不合规矩得多了?” “你血口喷人,一派胡言!”何崇气急败坏,“我看你根本就是个江湖骗子。污蔑我的清白,也污蔑桓家的声誉。本驸马今天就杀了你,也算替桓将军出口气!” “你敢!”何崇还没来得及下令,就因桓是知的一声断喝而立住了,“何崇,我警告你,你要是有两个脑袋,就尽管动我试试看。怎么,觉得杀了我,能神不知鬼不觉?你真的觉得本小姐会蠢到单枪匹马来闯公主府?” 你真的是蠢死了……要不是手被绑住了,桓是知真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叫你能,叫你胆大包天……今天要是真死在这儿,到了地府都要被其他小鬼看不起啊…… 虽然内心懊悔不已,但桓是知表现得太过有恃无恐,何崇似乎真被唬住了。他问身边的一名护卫:“那两个人还没抓住吗?” “他们俩可是我们桓府的绝顶高手,哪儿能那么容易被捉住。”桓是知振作精神,继续信口开河,“你手下的那个矮冬瓜,此刻恐怕已经被五花大绑,丢到大牢里了!我保证,不出一个时辰,他一定乖乖地交代出自己的主人是谁。” 何崇的眼神有些发愣,额头上竟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桓是知看着他的神色,乘胜追击,道:“何崇,还不快放了本小姐?本小姐要是心情好,说不定可以叫我爹爹伯父卖个人情,免了你的死罪……” 何崇仍有些犹豫。 一旁的王蓝田却忽然大步向前,用力去推抓着桓是知的那两个护卫:“还不给桓小姐松绑?” 那两个护卫去看何崇,何崇皱着眉,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 王蓝田干脆“唰”地一声就近抽出一名护卫的长剑,小心地割断了桓是知手上的绳索。 重获自由。桓是知望着被勒出血痕的双腕,疼得禁不住“嘶”了一声。 王蓝田忙关切地问:“怎么样,没伤着吧?” 桓是知对王蓝田的亲切有些不习惯。他平日就不讨喜,今日竟然又与何崇鬼混在一起,桓是知本不想给他好脸色。 但人家毕竟刚刚替她松了绑。她只得闷闷地说了句:“没事。谢啦。” 王蓝田去扶她:“我们快走吧。” 桓是知避开:“我自己走。你啊,好好地和你的‘何兄’在这里纸醉金迷吧!”说完跳出一众护卫的包围,就要朝门外走去。 王蓝田丢下手上的剑就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走。” “今天谁也别想走!”一 分卷阅读54 个衣着华丽的少妇突然步履匆匆地进了门。 何崇立刻跪下:“公主!” 桓是知也差点跪了:“矮冬瓜?!”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不错,长清公主身后跟的那个人,正是将她掠来的“矮冬瓜”。 他没被捉住? 那马文才呢,马文才怎么样了? 桓是知的心彻底慌了。 第三十八章挟持 长清公主并没有出声,只是似不经意一般瞥了一眼那个矮冬瓜。 矮冬瓜忽然跃起,挥拳向桓是知击去。 这矮冬瓜虽然不是马文才和刘裕的对手,但武功远在桓是知之上。桓是知不是对手,勉力接了几招,很快便露了破绽,肚子上挨了一脚。 她惨叫一声,飞出一丈远。 王蓝田大惊,忙跑过去护在桓是知身前,又向何崇求情:“何兄,求求你,放过她吧。” 何崇看了一眼王蓝田,又去看长清公主:“公主,她是桓家的小姐,要不我们就……” “没脑子。”长清公主瞪了一眼何崇,“正是因为她是桓家的人,所以才留不得。”接着又不屑地瞥了一眼王蓝田,“王蓝田,你让开,否则,别怪本公主不顾和你家这么多年的交情。” 话音刚落,那个矮冬瓜立即又欺身上前。王蓝田起身格挡,胸口被击中一掌,几乎是飞到了何崇脚边。 何崇有些不耐地扶起他,皱眉劝道:“老弟啊,算了吧,说到底,她也不就是个女人嘛。听公主的吧,不会错的。” 那矮冬瓜抬掌就要向桓是知天灵盖上拍去。桓是知无法,几乎认命般闭上眼睛。 正在这时,王蓝田忽然厉声叫道:“住手!桓玄将军就在公主府外呢!” 这句话没头没脑,没人会把它当真。可正是这样一句话,居然真让那矮冬瓜收了杀势,立在一边看着长清公主,等待确认的指示。 在得到消息赶过来之前,长清公主已经了解了桓是知的身份,也暗下决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宰了她再说。 可乍一听见“桓玄”这个名字,她还是不禁犹豫了。 “你这是在拿桓温桓玄他们吓唬我吗?”长清公主的音量随着怒气骤升,却也似在掩饰内心的发虚,“现在这大晋,还姓司马呢。搞清楚,我司马清才是公主!桓家小姐再尊贵,也不过是个臣女罢了!” 桓是知挣扎着起身:“公主殿下,你既如此爱重自己的公主身份,也时刻顾虑皇家颜面。那么,你就该好好约束自己驸马爷的行径,怎可容他那般胡作非为!” 长清公主秀眉一挑:“他如何胡作非为了?” “驸马爷的私生活如何,公主不会不知道吧?”桓是知环视着满地狼藉,适才那些莺莺燕燕早在混乱中散去了,“既然公主都如此大度,我本更没有资格过问。只是如今,驸马竟然劫掠民女,事后还灭口杀人。如此兽行,天理难容。” “你这个小丫头讲话好歹毒啊!”何崇居然还有些委屈,可怜兮兮地凑到公主身边,“本驸马只是邀请她们来我府上玩一会儿,玩完了我就送她们回家了。是吧,公主?” “闭嘴吧你。”长清公主横了一眼何崇,皱眉瞧着他额上凝血的伤口,“本公主宠着你养着你,变着法儿要你开心,还要事事帮你善后。你啊,可得给我仔细着这张脸。真是个绣花枕头!” 桓是知恍然大悟:“所以说,那些妇人,其实都是公主你派人掳来的?也是你杀的?”看来,那个矮冬瓜八成就是随公主出嫁的太监。 长清公主的语调没有一点波澜:“猫猫狗狗而已,杀了就杀了。难道还要留着她们出去乱吠咬人吗?” 桓是知被长清公主语调中的不屑有一瞬间的松动,可一瞥见不远处的桓是知,他便又将剑锋向何崇的喉管更拉近了一分:“我叫你们放人!” “放人!放人!”何崇大叫,“快把路给桓小姐让开!” 矮冬瓜岿然不动。 何崇急了:“狗奴才!你没长耳朵吗,本驸马叫你让开!” 长清公主沉声道:“不许放。” 何崇傻眼了:“公主、公主……你不能抛弃我呀,公主……” “这个姓桓的,今日绝对不可以活着走出公主府。”长清公主冷着脸,直视着王蓝田,“我倒要看看,王蓝田你能有多大的胆子。有本事的话,你就真的把当朝驸马给杀了!” 第三十九章闯府 王蓝田呆住了。 他不 分卷阅读55 敢。 在书院的时候,虽然他一直妄图称霸,作威作福当老大,可他从未杀过人,也从没想过要杀人。 更何况,自己持刀挟持的,还是当朝驸马。 冲上头顶的热血开始往下退。王蓝田带着歉意和羞惭去看桓是知。 桓是知此刻却已经不再害怕了。 她承情地冲王蓝田抱了抱拳:“蓝田兄,多谢你的仗义。这份恩情,看来是知只有下辈子报答了。” 接着昂起头,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动手吧。本小姐要是皱一皱眉头,就不算好汉。” 矮冬瓜见桓是知已然认命,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闲闲地举起手就要往桓是知头上拍去——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杀人的时候不用刀剑。 他很享受头骨在自己掌心碎裂的感觉。 桓是知脸上带着诡异的绝望,佯装闭上的眼睛却悄悄留了一道缝隙。 就在矮冬瓜大意又得意地抬手,身前空门毕露的时候,桓是知忽然躬身向前,跨步出拳,狠狠地朝着他的肚子抡了过去。 要她桓是知坐以待毙,做梦吧! 她就是要死,也得做一个战死鬼! 那矮冬瓜毫无防备,猛然受这一击,虽不至于飞出多远,却也疼得本能地蜷缩起身体。 桓是知一刻也没耽搁,拔腿就朝门外跑去。 她不知道能不能跑出公主府,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可是在屋内就是等死。 还能怎么着啊,能逃一会儿是一会儿呗。 只要还能喘气,活着就有希望! 在场的人都没料到桓是知还会这般“垂死挣扎”,说好的英勇就义慷慨赴死呢?! 矮冬瓜都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了,护卫们才想起来要迈开步子去追桓是知。 桓是知在公主府里着心急如焚地乱窜,护卫们在身后咋咋呼呼地瞎追。 大概是大户府邸的格局都有些类似,凭着直觉往外跑的桓是知,居然真的找到了大门。 可她还未顾得上高兴,就感觉自己的衣领被人揪住了,接着整个人被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桓是知还没来得及喊痛,就感觉自己的头发又被人扯住,那个死太监阴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死丫头,竟敢戏弄我。本想让你痛痛快快地上黄泉路,你非给自己找不自在。好,那我就成全你,让你慢慢地死去。”说着扬手甩了桓是知一个大耳刮子。 这一下实在重。桓是知登时感觉头晕目眩,脸上火辣辣地肿起一片,嘴角也渗出血来。 肚子上适才挨的那一脚忽然也痛起来。 桓是知忍不住想咳嗽,却被那死太监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喘气都甚为困难。 王蓝田已被两个护卫反剪了双手,俨然一个过江的泥菩萨,只能徒劳地大喊:“是知!混账东西,你快放开她!” 王蓝田的呐喊还是有回应的。回应他的是长清公主两个迅疾的大耳光:“不识好歹。” 桓是知感觉自己快背过气去了。就在她觉得自己终于要双脚一蹬,看清阎王爷的尊容时,那个死太监却忽然松开了手。 “哎呦,太残忍了。”何崇居然像一个受惊的小姑娘一样,往长清公主怀里钻,“公主啊,我不要看杀人。” “又来了?”长清公主一脸了然地看着他,“你又想做什么呀?” 何崇粲然一笑,冲那矮冬瓜抬了抬手。 矮冬瓜心领神会,拿了一把小刀递给何崇,又贴心地将桓是知的双手反剪,以免她攻击何崇。 何崇蹲在桓是知面前,一双美目笑得似一对月牙,拿着小刀在她面前虚晃:“本公子头上被你砸了一个洞,今儿个,我就要在你脸上戳十个洞。” 这一对人原来都是变态! 桓是知这下知道害怕了。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那明晃晃的刀光晃得她心颤。 小刀举起。 桓是知这回是真的绝望了,将眼睛闭得严严实实的,还做好了迎头顶上去的准备——比起被戳成马蜂窝毁容,她宁愿积极配合,一刀了事。 桓是知的喉咙已经蓄势待发,准备尖叫,可想象中的剑尖入骨的刺痛却没有发生。 她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开了,有两队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跑步闯了进来。 接着是何崇的尖叫:“什么人!” 而那死太监也忽然松开了桓是知,起身挡在面前:“驸马爷退后!” 桓是知这才急忙睁开眼,可矮冬瓜阻挡了视线,瘫在地上的她看不清来者何人。 何崇似为来人的阵势所慑,气焰顿消,匆忙往后退。 可他刚退了两步,桓是知便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小刀应声落地。 接着,便有黏腻的血,一滴一滴地砸在了刀面上。 桓是知抬头看去,何崇正满脸恐怖地举着他血流如注的右手鬼吼鬼叫:“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一支箭贯穿了他的右掌心。 长清公主大骇,大叫道:“护驾!” 何崇被两个护卫架着往内院去。其他护卫忙一拥而上,向闯府的人众冲过去。 一时之间,刀剑相交,喊杀之声四起。 这时,第二箭却又发出,精准地穿过了长清公主高高梳起的发髻,“噔”地一声钉到一根梁柱上。 箭尾抖动,嗡嗡作响。 长清公主登时腿软,脸色煞白地瘫倒在地。 那矮冬瓜护主心切,丢下桓是知向射箭的人冲了过去。 桓是知此时已然猜出了来人是谁,想要出声喊他小心这阉人,张了张口,却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哇”地一声吐出一滩鲜血来。 她的喉咙被刚才那死太监的爪子弄伤了。 “是知!”王蓝田几乎是连滚带爬着到她面前的,护卫们此刻已经顾不得他了,“你没事儿吧?” 多此一问,她像没事儿的样子吗?! 桓是知无力地摆摆手,费劲地挤出几个字:“去帮马文才。”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一直写这个情节有点枯燥吼~ 坚持一下下,这个事情很快就会结束啦~然后等忙过这一阵我会尽量恢复更新3ooo+的~ 坚持不住的话,嗯……(哭着顶锅盖逃走) 第四十章断腕 王蓝田恍若不闻,架起桓是知往边上退:“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他带的人足够多了,太守府的兵可比公主府这些人强多了。” 王蓝田并非是说风凉话。二人刚在一边站定没多久,嘈杂的打斗之声便渐渐平息了。 公主府的护卫虽也像模像样地穿着盔甲,但和当地官军的战斗力还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很快,一个个便都缴械投降了。 那个矮冬瓜也被制服,被两个官兵压 分卷阅读56 着跪在地上。 桓是知看见,马文才照着他的脑袋,狠狠地踢了一脚。 她禁不住在内心雀跃地拍手:踹得好! 她想立刻朝他飞奔过去,无奈周身无力,只得稍稍斜倚在王蓝田身上,乖乖待在原地不动。 桓是知知道马文才也瞧见了她。 可他在瞧见她虚弱的样子后,却忽然收回了步子,转身抽出剑,冲那两个压着矮冬瓜的官兵使了个眼色,冷冰冰地道:“松手。” 那两个官兵不解其意,却也立即听话地松开了手,退到了一边。 那矮冬瓜刚站起身。马文才就扬手挥剑。剑光由白变红,随着殷红的血飞溅而出的,还有一只手。 适才起身的矮冬瓜犹未死心,举掌出击。那只发力的右手,正对上了锋利的剑刃。 两力相撞,齐腕断裂的手竟直直地飞了出去,砸在了长清公主脚边。 刚刚爬起来的长清公主还没站稳,猛然见到这样一只血淋淋的手,险些又要跌跤晕倒。她的叫声比那断腕的矮冬瓜还要凄惨:“救命啊!” 马文才忿忿地丢下剑,向桓是知跑过去。 桓是知显然也被那只断手吓到,激动之下,血气上涌,又咳出两口血来。 王蓝田不顾衣服上的一片狼藉,满脸焦急:“是知!是知!” 马文才大惊,立即上前架住桓是知,将她揽到自己怀里。 而王蓝田的手却还没有松开。 马文才的目光从那两只手上,慢慢扫到王蓝田脸上。 不知是不是联想到了地上那只血淋淋的手,王蓝田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立即跳开一步远:“马老大,她、她刚才站不住,我才……” 马文才没再看他,而是低下头去看靠在他胸口的桓是知,心痛又急切:“是知,你感觉怎么样?都怪我,都怪我!我怎么能让你冒这种险,遭这种罪!” 桓是知好不容易顺平了气,艰难地开口道:“放心,我血还多着呢……没什么大碍……只是那只手,太吓人了而已……” “一只手而已,哪儿能那么便宜他!”马文才的怒气立即又上来了,“就是那个狗奴才伤的你,是吧?我先把他的手脚都给卸了,给你出气!” “别别别……”桓是知紧张地抓住马文才的领口,她可没兴致观赏人彘的制作过程,“他只是个奴才,算不得罪魁祸首。” 马文才利箭一般的目光突然射向了长清公主:“那就找这个毒妇算账!来人啊,把这个毒妇给我捆起来!” “谁敢!”长清公主的理智似乎恢复了几成,顶着一头乱发也愣是稳住了公主的尊严,“我是大晋的长清公主!你们谁敢动我!” “我管你是什么长清还是短清公主。”马文才哼了一声,“你把是知弄成这样,今日,我马文才就要十倍百倍地还给你!给我把她捆起来!” 官兵们个个踌躇不前。 马文才冷冷道:“不敢动手?那你们是愿意替这个公主大人受罚了?” 官兵们这才得令上前。长清公主又踢又打,大喊大叫:“反了,反了!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抓我?” 长清公主这一嗓子,嚎得桓是知骤然冷静下来。 眼瞧着两个胆大争功的官兵已经上手制住了她,就要拿绳索束手,桓是知忽然道:“且慢!” 两个官兵的动作顿了一顿,用眼神去请示马文才。 马文才拍了拍桓是知的肩膀,柔声道:“是知你别担心,一切都由我来负责。”说完又对下属抬了抬下巴:“捆结实点!” “我说先住手!”桓是知有些着急地推开马文才揽着自己的手,勉力支撑着自己,“不能捆!” “住手住手!”马文才忙扶住仍有些摇晃的桓是知,对着两个官兵喝道,“桓小姐叫你们住手,都聋了吗!” 两个官兵颇为委屈,可不敢怒也不敢言,只得暂时停住了动作。 桓是知似乎稍稍松了口气,看着马文才探询的目光,她解释道:“她毕竟是公主,没有充分的证据,就这么捆了她,后患无穷啊!” 长清公主听见这话,原本发蔫的脸色立刻又焕发了生气:“没错,我真是糊涂了……你们这群狗奴才凭什么捆我!本公主犯了大晋什么律法?啊?” 马文才本来也不太在乎她犯了什么罪。他只知道桓是知这一身伤跟她脱不了干系,当务之急是先替桓是知出口恶气。 他随口道:“驸马何崇劫掠良家妇女,先奸后杀,罪行滔天。你身为他的妻子,又是公主,难道没有失察、包庇的罪过吗?” 长清公主道:“你这分明是栽赃!你哪只眼睛看见驸马爷奸淫妇女了?又有谁瞧见他杀人灭口了?我夫妇二人一向洁身自好。难道就凭你马公子嘴皮子上下一碰,就可以如此构陷我们?” “你!”马文才气急,“那桓家小姐这一身的伤,总是你们造成的吧?” “不是。”长清公主眼皮都没眨一下,“我这公主府上哪儿来的什么桓小姐。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不乖乖待在闺中,出来受了人欺负,就要随便赖到我们身上吗?那以后,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在街上跌了跤流了血,都要算到我们夫妇头上啊?” 长清公主睁眼说瞎话的能力,让桓是知和马文才几乎叹为观止。 桓是知怒道:“司马清,你别欺人太甚!我就是证人,我亲耳听过你承认你的罪行!这个缺只手的矮冬瓜死太监,就是你帮着你做坏事的手下!” “我、我也瞧见了!我也可以作证!”一旁的王蓝田也鼓起勇气说,虽然并没有什么人在意他的话。 “欺人太甚的是你们!”长清公主怒气竟然比桓是知更盛。捉着她的两个官兵为她的威严所慑,手上早就不敢使劲,她稍稍一挣便脱了手。“桓是知,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对本公主不敬了,本公主一再忍让,你却还一味纠缠!你们桓家心中眼中,可还有我们司马氏!今日,你带来这些人,无缘无故地用箭伤了驸马,斩断了我府上内臣的手腕,又出言毁谤本公主和驸马爷的清誉。怎么,桓温那老东西没要到九锡,恼羞成怒,要你这小东西来撒泼闹事啊?” 人若无耻,天下无敌。 桓是知差点没背过气去:“你信口雌黄!你简直……简直不要脸!” “我看你们是不要命!”长清公主喝道,“擅闯公主府,箭伤驸马,毁谤公主!桓小姐,你这是连同马公子一道儿,想要造反啊?待我禀明皇上,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有几个脑袋够砍!” 第四十一章禽兽 “我们卑贱的老百姓,自然只有一个脑袋。”有人接了话茬朗声道,“只是公主殿下,你可别忘了,你们尊贵的皇族,也只有一个脑袋。要是把 分卷阅读57 老百姓逼急了,就算抡起菜刀锄头来,也照样可以把你们的脑袋,给砍下来。” “刘兄!”桓是知见到来人,怒气稍平,“你没事就好!” 刘裕自内院走来,身后跟了两小队官兵。其中两个官兵架着那驸马爷何崇,行在队列的前方。 何崇的手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包扎,纱布上的血迹仍看得人不寒而栗。他满脸虚汗,原本就白皙的脸色此时更是瞧不出一点血色;两条腿就像没了骨头的面条似的,软趴趴地垂在地上,好似一个轻飘飘的纸人。 “受苦了。”刘裕冲桓是知微微点了点头,便将目光转向了马文才,“文才,照你的吩咐,我带人在这公主府内院仔细地参观了一圈,果然,别有一番洞天,还有意外收获呢。” 马文才点点头:“辛苦刘兄了。” 长清公主的脸色微变,何崇的那副神态,不由让她产生不祥的预感。 那两个官兵把何崇往地上一丢。何崇瘫坐在地上,目光涣散,不停地发抖,口中还喃喃着:“我说,我说……我带路……我画押,我认罪……” 长清公主道:“桓小姐的同伙还真是不少啊。这又是哪里来的山野匹夫?你们把驸马怎么了!” “公主放心,我们可没敢动驸马爷一根头发,只是为他拔箭治伤的时候,他痛晕过去了几回而已。”刘裕神色自在地笑道,“驸马爷热情好客,适才还带我们在府上的一些鲜为人知的地方,参观了一会儿,所以才耽搁了,让公主久等了。” 长清公主脸上的嚣张在一瞬间荡然无存:“你什么意思?” 刘裕没再理会她,而是转向马文才,自怀里掏出一份带有些许血迹的认罪状,面色凝重地递给他。 马文才摊开那份认罪状,读得越多,眉头锁得越深。待读完最后一个字,他几乎已经气得要发抖。 桓是知看着他的眼神,觉得若不是她还靠在他身上,他或许已经冲过去把那公主和驸马一手一个给撕碎了。 桓是知忙接过那认罪状。 事实真相远超出她的预想,令人震惊:“还牵扯到孩子?” 据何崇的手书交代,这公主府内有一处密室。而那密室里,竟关着许多孩子。 原来,“采花贼”不过是司马清与何崇的转移大家的注意力的“噱头”。奸/淫/妇女不假,杀人灭口也不假,但这一切,都不是这一对变态夫妇的主要目标。 他们想要的,是那些夫妇的孩子。对这个世界的“恶”一无所知的孩子。 借着“做游戏”的由头,用最龌龊肮脏的手段,捣碎了一颗颗最脆弱纯洁的心灵。 而杀个把尚未有孩子的新婚夫妇,也不过是为了暗度陈仓,加深民众对这个“采花贼”口味“专一”,只爱已婚者的印象。 “一共是十七个,都是男孩子,最大的不超过十岁,最小的大概四岁吧。”刘裕道,“那个密室的入口,就在长清公主和驸马爷的卧房。我们往下走的时候,发现那密室里灯火通明,要穿过两扇铁门,和一道木门。屋子里有许多张小床,还有一张大床。床边堆着一些……特别的‘工具’。有三个看守的太监,配了剑,拿着鞭子,负责管教那些孩子。” 桓是知听得心惊:“那,那些孩子呢?在哪儿?现在怎么样?” “已经让人暂时先带回太守府了。这儿满地都是血,也不适合孩子过来。”刘裕道,“而且,最大的那个孩子大概因为已经有了强烈的廉耻心,反抗极其。 简直是。丧心病狂。 桓是知忽然挣脱马文才的怀抱,猛地将那一个瓷瓶狠狠地掷到了何崇头上。 她儿时偶然见过,过量服用五石散的世家公子的惨状。舌缩入喉,脊肉烂溃。 那求死不能的惨相,桓是知如今想来仍觉得心惊。 她无法想象怎样禽兽的“人”,才能对那么小的孩子施虐施暴,并给他们喂食这样的东西。 何崇惨叫一声,终于清醒了两分。他止住喃喃呓语,手脚并用地朝长清公主爬过去,涕泗横流地哭嚎:“公主救命啊!公主救命啊!” 长清公主连连后退,一时之间,自己心爱的驸马似乎成了瘟神,成了厉鬼,头破血流地向她索命。 马文才喝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长清公主摇着头:“我什么都没有做!都是他干的,都是他一个人干的!” “司马清!到现在你还要狡辩吗?”桓是知怒不可遏,“何崇在你面前就像一条狗一样,没有你的允许,他敢做这种事吗!” “本公主什么都没有做过!”长清公主瞪大眼睛,忽然狠狠地朝何崇脸上踹过去,“都是他一个人做的!都是他!都是他!” 几个官兵急忙上前,拉住长清公主,又把狼狈不堪的何崇拖到一边。 何崇满脸血污,咳了几声,突然哇地一声吐出几颗带血的断牙来。 桓是知看得胃里一阵翻腾。 分卷阅读58 “你们构陷我!你们污辱皇家尊严!”到这个时候,长清公主居然都依旧振振有辞,桓是知几乎都要钦佩起她的无耻和毒辣来了,“我要去见皇弟!等到了他面前,你们一个都活不成,一个都活不成!” “好啊,我就跟你去见皇帝!”桓是知觉得自己被气得“回光返照”一般,暂时忘却了身上的疼痛,理智也几乎烟消云散,“我还就不信了,这证据凿凿,光天化日,皇帝还能够明目张胆地包庇你?难道没有王法吗?” “姓桓的,你还知道有王法?”桓是知的气急败坏让长清公主愈发冷静,“你今天敢教训本公主,他日是不是就想教训皇帝陛下了?桓温和桓玄的狼子野心,从你这匹小狼这里就可见一斑!” “你……”桓是知气得又要咳血,但理智总算飘回来了几分。 是啊,她不能去见皇帝。选妃的时候,桓家女儿“桓亦如”已经进宫面过圣了。她桓是知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殿前喊冤呢? 但马文才的理智,却几乎彻底消失了。 桓是知的每一声咳嗽,都让他的心煎熬无比。 他懊悔自责。痛恨司马清,也更痛恨自己。 是他一时糊涂,答应了让她来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害得她为这个毒妇所伤。 管你是什么公主。管他什么后果。 他要了结了这个毒妇的命。 他转身就要去拿弓箭。 好在刘裕,连拉带拽地把二人拽到一边,沉声道:“到此为止吧。抓了驸马,结案吧。” 马文才不肯:“刘兄你糊涂了?这分明是司马清主导的!” “你才糊涂了!真是关心则乱。一碰上桓是知的事情,你就什么都不顾了?”刘裕道,“就算你现在抓了司马清,或者干脆一箭要了她的命,然后呢?接下去怎么办?你的前途还要不要,太守大人的前途还要不要?” 马文才心中已然清醒,却依旧嘴硬:“我依大晋律法办事,秉公处置罪犯,怎么会影响前途?” 桓是知也终于冷静下来,叹气道:“刘兄说得是。唉,如果没有搜出那个密室,又真闹到了皇帝那儿,说不定皇帝还能不痛不痒地说她管教不严,有失察之过,罚她点例银。可当刘兄说发现了那许多男童的时候,我心里就知道,这件事我们怕是已经输了……”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并不完全是一句假话。 但会把它当真的,怕也只有三岁的孩童了。 当年曹操的马匹践踏了百姓的庄稼,曹操割发谢罪,即传为美谈。 可没有人敢真的让曹操执行军令,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 而驸马是外人,矮冬瓜算不上人。 这样一对主仆为非作歹,长清公主有失察之过,皇家自然要秉公处置,罚酒三杯,以示天威昌明。 可没有人可以让一个当朝的皇姓家族承认,自家的女儿是一个心狠手辣的,靠残害幼童满足变态兽/欲的荡/妇/淫/娃。 越是证据确凿,皇家越会视而不见。 桓温再能耐,也只能保住桓是知不受责罚。而事关“贱民”的下等“小事”,无论在民间引起怎样的声浪,最终都会被在上层执着的沉默中渐渐化去,慢慢淡忘。 而马家的实力远不如桓家,琅琊王氏也并不一定愿意为这样一个“不懂事”的外甥出头。 而他擅闯公主府却是有目共睹的。到最后,说不定马文才反倒会成为了结这段争端的终结符,替死鬼。 想到这一层,桓是知几乎要惊出一身冷汗。 她感激地看了一眼刘裕。 恰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今日听过太多回,三人立刻循声而望。马文才则出于本能一般,扶住桓是知的双肩,将她护在自己的身侧。 长清公主双手握剑,狠狠地刺进了何崇的喉咙。 何崇没来得及叫出声。 冰冷的长剑贯穿修长的脖颈,现出一种诡异的凄美。 而那被缚了双手,一直安安静静跪着的矮冬瓜,也似得到了指令一般,忽然利索地跃起,朝一旁的石墙狠狠地撞了过去。 第四十二章陌生 夏日鸣蝉,骄阳似火。 院子里,七岁的林亦如站在一棵老樟树的树荫下,圆乎乎的小手捂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五、四、三、二、一。时间到了!”林亦如放下小手,转身对屋内喊道,“都藏好咯!我要来找你们了!” 说完,她双手提起小裙子,笑嘻嘻地冲进屋里去。 屋里空无一人。 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没有一根柱子。 屋顶悬浮在空中。 林亦如低头一看,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也离开了地面。 粉嫩的裙摆微微膨起,像一朵无根的莲。 “你们藏好了吗?”林亦如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尤其孤寂,“我要来找你们咯!” 没有应答。连空气都懒得为之振动。 忽然,她的前方出现了两个人。 男子身着戎装,神色威武;女子身形婀娜,却看不清脸。 林亦如喜道:“爹爹,娘亲!你们没藏好,被我找到啦!” 她努力划动双手双脚,想向二人靠近。 可那两个人却沉默着,渐渐地向后飘去。 林亦如急得大叫:“你们已经被找到了!不能耍赖皮,不能再跑走藏起来了!” 她更加努力地摆手伸腿,像在水中游泳一般。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那女子的裙摆时,二人却骤然消失了。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扇坚硬的木门。 她的面前,升起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柜子。 林亦如惊得忙缩回手。 周遭虚空,万物消褪。 天地之间,正剩下她和那个不期而来的木柜沉默相对。 桓是知眨巴着眼睛,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去拉那柜门。 柜子里,一个小男孩正抱着膝盖默默流泪。见柜门打开,有光透入,急忙抬头。 林亦如瞧见了一双惊恐又无助的泪眼。 桓是知便在这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好久没有,梦见琅琊,梦见“林亦如”了。 梦境虚空,可感受到的悲喜都是那么真实。桓是知静静地望着屋顶那雕花的横梁,平顺着自己的呼吸。 没有蝉鸣,没有烈日。 脸上能感受到空气中微微的凉意。 这里是杭州,腊月寒冬。 炭火燃烧发出的声音似温柔的呢喃,屋内飘着好闻的松枝清气。白晃晃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让人的心慢慢放松了下来。 大概快到正午了。桓是知想。 身上的棉被感觉有十斤重。桓是知费劲地撑起身子,正准备下床,却瞧见不远处的桌子上 分卷阅读59 ,正趴着一个人。 马文才竟伏着身子,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香。 桓是知睡着的时候,已经有人为她换上了一条崭新的襦裙。而马文才身上,却仍是在公主府时穿的那件衣服上面还沾染着她的血污。 阳光打在马文才的侧脸上,使他的鼻梁看起来愈发挺拔,轮廓也更为清晰。鬓角的绒发氤氲在浅金色的阳光下,闪着暖暖的光。 桓是知撑着床沿,垂腿坐在床上,安静地望着他,觉得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马文才,好陌生好陌生。 过去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有时候一觉醒来,桓是知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一种奇怪的陌生感。眼前的一屋一瓦,一草一木,她都确定自己见过;可是,她却觉得陌生。 今日一觉醒来,桓是知对马文才也生出了这种“陌生”。 她的疲惫在睡眠中得以缓解,可是心中却有影影绰绰的迷惑。 之前的那些日子——在,隐瞒女儿身的日子也好,下山后惊险刺感的迁移。待到察觉之时,往往会觉得突然。 咦,他是这样一个人? 咦,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产生了这样的感觉?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变得亲近的? 有时候,人们会把对自身的迟钝,叫作“突然”。 过去的画面在桓是知的脑袋里飞快掠过。 马文才策马而来弯弓搭箭,意气风发的样子;在课堂上滔滔不绝,挥斥方遒的样子;在球场上进了球,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冲自己得意地歪头笑的样子…… 还有,他躺在她身边时,深沉的呼吸声;躲在那狭小的柜子里时,那一双无助的泪眼…… 是的,就是那双眼睛。 那个无助的小男孩,不知何时潜入了她的梦中,她的心中。 他对她无礼之时,她自是真心地恼他。可如今想起那个吻,她居然觉得,有些…… 回味。 他的唇十足柔软,却又十足霸道。 心跳脸红,回味无穷。 而那日他叫她夫人的感觉,居然,还不赖…… 桓是知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傻笑了半晌,她才猛然惊醒。 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脑子里又在乱七八糟想些什么? 为什么现在无论他做什么,或是偶尔想起他,她都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幸福和开心的感觉?! 桓是知的背脊突然一阵发凉。 喂,你醒醒啊! 他当时是侵犯了你!你现在在偷乐什么?! 她双手扶住自己的脑袋晃了晃,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平静下来后,她终于想起,关于在公主府的种种,她尚有诸多疑惑。 那些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何崇和矮冬瓜“畏罪自杀”了,那长清公主会就此罢休吗? 不过再转念一想,又觉得无甚好问。 尚有亲属的孩子,自然是送回家中;家中无人的,则由官府负责收养,或送入孤独园或养生堂中。 而何崇认罪之时,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仍旧抱有长清公主会仗势相救的希望,并没有明言她是否有参与“猥亵”那些孩子。在认罪状中,还用到了“娈童”一词,颇有一种独自揽罪的意味。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最“宠爱”自己的公主手下吧。 桓是知很少感受这样的无力。 作为桓家大小姐,她从来不仗势欺人,可做事也惯常了左右逢源。 她几乎要觉得,这个世界是很公平的。 经公主府一役,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从未了解过何谓“权势”。 权势并不滋养良善。 权势也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是一道单调的终极屏障。 但这道屏障,野蛮霸道,足以抵御一切攻击。 无论如何。 无论多么不服,多么痛恨,都没有峰回路转。 公主就是公主。 马文才从来不打女子。可临走之时,他居然下令将司马清丢进了一个大水缸里。 在确保她喝饱水,受够冻以后,他才让人砸了水缸。 他不能真的拿她怎么办,但他至少要让她吃点苦头。 哼,冻死你。 桓是知又是气馁,又觉得好笑。这分明就是一个赌气的小男孩才会做的事情。 但不得不说,司马清在水缸里挣扎哀嚎,最后披头散发像一个女鬼一样湿漉漉地爬出来的样子,确实让桓是知心里好受了一些。 他明明是那样在意自己前程仕途的人。 他是在为她出气。她知道。 桓是知瞧着马文才的睡颜,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难得的温柔。 尼山之外的世界变得越来越纷杂,可这小屋里的人对自己,却透着一股子简单的赤诚。 这样累,为什么不躺到床上好好睡呢。 桓是知虽然受了点伤,但不是吃了迷药昏睡,就是吐了血受了惊无力到晕厥,觉倒是睡了个饱。 可他呢?自她去做“诱饵”开始,他应该就没有好好合过眼了吧。 想到这里,桓是知抱起床上一条较为轻便的毯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预备给他盖上。 恰在这时,却听见门外传来了一个姑娘略带惊奇的声音:“王公子?奇怪,老远就瞧见他在门口走来走去,干嘛看到我就跑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忙成狗,每天基本只能睡五个小时,存稿暂时没啦(哭泣) 明天应该会更新,但是可能会稍微晚一点。比心~ 第四十三章玩笑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丫鬟端着一个托盘推门而入。 “呀,小姐,你醒啦!”那丫鬟见到桓是知甚为惊喜,忙不迭地将托盘放到桌子的另一头。 桓是知还没来得及让她小声些 分卷阅读60 ,马文才便轻哼一声睁开了眼,见桓是知正立在一旁,连忙起身道:“你怎么就起来了?有事的话叫我不就成了。” 马文才语气中的嗔怪让桓是知莫名有些紧张。她双手揪着那条毯子,仰头望着他,默默无言。 马文才看到那条毯子,心中一动。又见她居然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趿拉着一双绣鞋,不禁眉头微皱,忽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往那床边走去。 桓是知低呼一声,勾在左脚上的鞋子“啪嗒”坠地。 “你做什么呀。”桓是知脸色微红,轻轻地推了他一把;却也不敢太过矫情地挣扎,一旁的丫鬟已经在低头偷笑,她要是小题大做就更像打情骂俏了。 马文才轻轻地将她放在床上,抬眼望着她:“这么大人了,不好好穿鞋。受凉了怎么办。” 桓是知这才反应过来。适才着急给他盖被子,随便趿拉着鞋子就过去了。 那丫鬟忙将地上的那只鞋子送过去。 马文才一手握住桓是知的脚踝,一手将被采扁的鞋子后帮勾直,小心地往她小小的脚上套。 袜子的布料较为单薄,马文才指尖的凉意顺着脚踝向上。 桓是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觉得如此不妥,可如果此时再扭捏地拒绝似乎更为不妥。只得待他给自己穿好了一只鞋,才迅速地弯下腰,飞快地穿好另一只鞋子:“我自己来,自己来。” 马文才见她脸色红润,说话也有了中气,心中稍安,便又恢复了惯常的调侃口吻:“夫人也真是的,跟自家相公还客气什么呀。” “什么夫人啊?”桓是知瞪大眼睛,“戏已经演完啦,你少占我便宜。” “占便宜?”马文才凑到她面前,故作懵懂,眼睛却直勾勾地盯上她的唇,“夫人,怎么做,算占便宜啊?” 桓是知见他“色眯眯”的眼神,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之前那些“难忘”的画面来,眼瞧着脸又要发窘变红。 忽然,她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掩住口鼻,弯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马文才脸上的嬉笑一扫而空,忙扶住桓是知,急道:“是知,你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桓是知的腰弯得更深,咳嗽声也一声重过一声。 “你还愣着干什么?”马文才一边快速轻拍桓是知的背,一边冲一旁的丫鬟道,“还不快去请大夫来!” “是是是!”那丫鬟点头连连,抬腿就要往门外跑。 桓是知却忽然止住了咳嗽,一屁股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仰起脸,得意地冲马文才嘻嘻直笑:“被骗了吧?这就叫占你便宜,逗你玩。懂了吗?” “你……”马文才见她无恙,心上一松,却也有些气闷,忿忿地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逗。” “怎么不逗了?你完全被我骗到了啊。”桓是知漫不经心地打开托盘上的小盅,还未端起,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药味。她立刻嫌弃地皱起眉,把小盅推得远远的,“这都煮的什么呀,十全大补乱炖?” 马文才道:“这是我爹特意吩咐下去给你补身体的,具体有什么我也不清楚。反正你赶紧喝了,没坏处。” “怎么没坏处?”桓是知刚刚睡醒,精力恢复,也习惯了和马文才抬杠,随口道,“是药三分毒。就算没有毒,这么些好东西混在一起,虚不受补的,我万一七窍流血,一命呜呼……” “桓是知!”马文才忽然大喝一声,语气中的怒意有些藏不住。 一旁的小丫鬟本来正饶有兴致地瞧着这个能说会道的大小姐胡扯逗乐,骤然听见马文才的这一声怒喝,禁不住身子一抖,忙怯生生地低下了头。 “你干什么发火呀,都吓坏她了。”桓是知也是微微一抖。但一想自己拿马太守的一番好意开玩笑,也确实是不太好,便放软了语气,“好嘛,对不起。我嘴快了嘛,不该拿你爹爹的心意开玩笑……” “你是不应该拿你自己开玩笑。”马文才看着她,“我不喜欢你拿你受的伤来逗我,也不喜欢你口无遮拦地把那些不吉利的话挂在嘴边。我听了很不高兴。” 桓是知见他一脸严肃,便想嬉笑两句缓和气氛:“好啦,童言无忌嘛。更何况,自己咒自己咒不死的,要是真这么灵,那多少人不得开心死了?伤心死了?丢脸死了?气死了?” “你……”马文才觉得她是故意的,“你是想气死我?” “我没有啊。”天地良心,她这么努力地歪着头装可爱,就是为了逗他这个别扭的小气鬼笑啊。 她忿忿地鼓起脸,像一只气闷的仓鼠,一本正经道:“本小姐在讨好你,没看出来吗?” 马文才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去戳她肉乎乎的脸颊:“在下眼拙了,还真没看出来。” 一旁的小丫鬟又忍不住低头窃笑。 桓是知斜眼去看那小丫鬟:“喂,小丫头,我注意你很久了。你一直在偷笑。干什么,本小姐脸上有花啊?” 马文才居然也跟着笑:“大概是因为她头一回见玉树临风的桓公子穿女装,有些不习惯吧。” “哈?”她们俩之前见过? 桓是知眯起眼,细细地打量眼前的丫鬟,忽然一拍脑门,喜道:“你是巧儿!” 巧儿笑眯眯地猛点头:“是我!小姐你还记得我?巧儿真是太高兴了。” 桓是知喜得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差点就没认出来。好像还胖了点儿?看来太守府的伙食还不错嘛。” 巧儿微微颔首,一双眼睛悄悄地去看马文才:“嗯,小姐,还有老爷和公子,都待我好。巧儿这一辈子,只能做牛做马报答你们了。” “那可不行,我们救你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当牛做马的。”桓是知逗她,“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难得我和马公子回来,干脆就趁此给你寻摸个婆家好了。” 巧儿脸色一变,忙道:“别别别,小姐千万别费心,巧儿在太守府挺好的。” “别害羞嘛。”桓是知笑道,“你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胖的还是瘦的,皮肤白点还是黑点的,话多的还是话少的?” 马文才在一旁揉着太阳穴:“你干脆去做媒婆算了。” 桓是知戳了戳自己的上唇,傻乐道:“行啊,我给自己点颗痣,今天就开张。巧儿姑娘就是我做的第一桩媒。巧儿你放心,到时候我给你贴点嫁妆,找世家公子不容易,但给你找个寻常人家的好男儿也是不难的。保管你满意。” 巧儿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桓是知吓了一跳,忙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呀?” 巧儿仰起脸,泫然欲泣:“桓小姐,求求你不要赶我走。巧儿一直都是本本分分的,以 分卷阅读61 后也会永远本本分分,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桓是知有些懵:“我没有赶你走啊。你先起来。” 巧儿坚持跪着:“小姐你答应不赶我走,巧儿才敢起来。” “答应答应。”桓是知有些尴尬,“我没有逼你一定要现在嫁人啊。你什么时候想嫁人了,或者喜欢谁了,再告诉我就行了……” 巧儿终于起身,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巧儿永远不嫁人。巧儿想一辈子留在这里,永远伺候马公子……” 她的声音居然有些哽咽。 桓是知心中骤然升起歉意,是她的玩笑话把小姑娘吓哭了吗? 巧儿端起托盘,冲马文才和桓是知鞠了一个躬:“补汤凉了,我去换一碗。”说着就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第四十四章傻气 桓是知摸不着头脑,看向马文才:“她怎么了?是我刚才的话太过分了吗?” “你管她怎么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小丫头罢了。”马文才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不饿吗?想不想吃点什么?” “别老动手动脚的。”桓是知拨开他的手,猛然又瞧见他衣服上的血污,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先别管我了。你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吧,要是累的话,就先睡一觉。” “不累。”马文才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你这样关心我,我就算再熬个一天一夜,也不累。” 傻里傻气的。 桓是知努力憋着笑:“行啦。你先去换衣服,我自己随处逛逛,我不……” “饿”字还没出口,桓是知的胃就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桓是知无语地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瘪瘪的肚子,讪笑着改口:“不可能不饿……毕竟睡了好长时间了嘛。” 马文才笑:“想吃什么。我吩咐他们做去。” “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桓是知思索了一会儿,“想吃的,你们这儿也没有。” “桓大小姐,你未免太小瞧我们马家了吧?”马文才道,“你就是想吃天上的蟠桃,我马文才也去王母娘娘那儿给你求来。” “王母娘娘多忙啊,哪有时间搭理我们这些贪吃鬼。”桓是知笑着轻叹一声,“我就是想吃桂花饼了。” “什么?”马文才一愣,“这也太简单了吧?我这就吩咐人做去。你要是实在饿得慌,我立刻就上街给你买去。” “当我没说啦。”桓是知有些怏怏地坐下,“我就是想吃平蓝做的东西而已。” 她想平蓝了。 下山的日子并不算久。但这么多年,平蓝几乎日日跟在她的左右,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马文才也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可一时之间也无处给她找一个平蓝来,有些丧气:“你还不如让我去偷蟠桃呢。” 桓是知笑道:“好啦好啦。无所不能的马公子,您就随便吩咐下人给我做点吃的。在下在府上蹭吃蹭喝,可不敢挑剔。” 马文才被她逗笑,正准备离去,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了句“你等我一会儿”,就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喂……”桓是知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什么事这么十万火急啊,跑走之前不能先随便给她点什么填填肚子吗? 桓是知无奈地环顾四周,见房中的茶几上真还放了些瓜果点心,脸上一喜,忙过去剥了瓣橘子丢到嘴里。 这橘子甘甜多汁,入口化渣。桓是知一尝,便知这是从荆州一带由水路加急运过来的。 荆湘一代的柑橘是数得上名的皇家贡品。每到年关,桓家都会想尽办法多囤一些,分给自家的各个兄弟。 桓是知特别爱吃荆州柑橘,桓玄便每次都会偏心地多分一些给她。去年的这个时候,桓玄尚在建康,她也还没有出来读书,兄妹俩便时常围着火炉,一边吃橘子一边叙话。 桓是知贪嘴,拣到小个的橘子便整个丢进嘴里。桓玄斜眼看她:“我说这位大家闺秀,您能不能注意点吃相啊。” “这样吃橘子才爽啊,本女侠这是不拘小节。”桓是知含糊不清道,“爹爹又不在这儿,你管我。” 桓玄一脸无奈地别过头,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桓是知得寸进尺,仰起头张大嘴,像一只待投喂的青蛙:“啊——” 桓玄不理:“这位女侠,你没长手啊?” 青蛙女侠坚持地嗷嗷待哺:“啊——” 桓玄投降,把橘子轻轻丢进她嘴里:“小心些,别给我噎着啊。” 桓是知心满意足。腮帮子鼓鼓的,冲着桓玄傻笑…… 如今年关又近,桓是知又一次吃到了荆州的柑橘,可建康城内却少了一对对坐嬉笑的兄妹。 也不知道北境那边,有没有这样好吃的橘子? 桓是知正对着手上的橘子发呆,马文才已经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上还提着两个包袱。他有些得意地冲她晃了晃手中的包袱:“看,这是什么?” “我们的包袱啊……”桓是知脸上写着“冷漠”两个字。 “刘兄赶着去投军,昨天就动身了。走之前,他把这个包袱先给我们送过来了。”马文才莫名高昂的兴致并没有被桓是知影响,他兴冲冲地打开包袱,“你看看,这是什么?” “马公子的金银珠宝啊。”桓是知依旧漫不经心,“干嘛,你要让我啃金子啊?” “我是说这个。”马文才打开包袱中央,一个白色的小包袱,“看看这是什么?虽然不是平蓝做的,但是是平蓝家的大小姐亲手做的。” 桓是知看着小包袱里的桂花饼,不禁愣住了:“你……这是从哪儿来的啊?” 那桂花饼或圆或方,歪歪扭扭,卖相极丑。 这样粗糙的手艺,自然不会是从外面商铺买来的。 不仅仅是眼熟。桓是知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她在书院的时候,特意为荀巨伯做的那几个。 马文才很满意桓是知的惊异。 他微微歪着头,小心地拿起一个桂花饼,柔声道:“我的心上人送给我的啊。” 疲累许久,马文才的声音沙哑,透着小小的委屈,可偏又带了一股子小男孩一般的得意。 桓是知看着他,心中有些酸楚。她忽然觉得,他这样子的公子,就应该一直骄傲地昂着头,一直目中无人才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此宝贝这样丑的几个桂花饼。 让他受委屈的,恰恰是自己。 桓是知忽然莫名有些生气。她动手把那几个丑兮兮的饼又打包好:“别吃了,都丢了吧。放了这么久,都该坏了。” 马文才急忙按住她的手:“喂,你做什么,这是我的东西。” 桓是知推开他的手:“这是我做的。” “你送给我了,自然就是我的了。”马文才拿开桓是知的手,把那个小包袱护在身后, 分卷阅读62 “本公子的东西,哪儿能说丢就丢。” 桓是知两手抱胸:“好啊,你的东西,那你吃啊。” 第四十五章破功 这桂花饼放的时日也不短了。虽说现下是冬天,东西没那么容易变质腐坏,可水分流失,几乎已成了一坨硬邦邦的面粉。 她就不信他能咽得下去。 哪知马文才毫不犹豫地拿出一块就往嘴里送。 桓是知急忙拦他:“傻呀你,快吐出来,吐出来。” 马文才艰难地咽了下去,硬撑道:“还……挺好吃的。” 桓是知不知该说什么:“你……” 马文才低头看着她,柔声道:“这是你第一次做桂花饼,我当然不能丢啊。” 桓是知心中有什么被戳中,低头摆弄着衣角:“那,好吃吗……” 没有回答。 桓是知有些狐疑地抬头,一字一顿:“喂,我说,好吃吗?” 马文才面露为难:“怎么说呢,我不想对你撒谎。” 桓是知面色一沉:“知道啦。别说了。” 马文才看着她气闷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我偏要说。我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饼。” 桓是知白了他一眼:“马公子,你不是才说,不对我撒谎吗?” “我没有撒谎啊。”马文才又啃了一口桂花饼,“这个饼吧,长得不好看,还很硬,不小心点,都能把人的牙硌掉了。色香味,可以说俱不全。” “你……”他的诚实果然让桓是知更不高兴。她抓起茶几上的一个橘子,气鼓鼓地剥开,把自己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哼,我又没有逼你吃。是你自己非要吃。现在又嫌弃不好吃。” 马文才忍俊不禁:“是是是,你没有逼我吃,是我自己非要吃。可是——” 他的声音柔软下来。 “我没有嫌弃不好吃啊。这真的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饼了。” 桓是知几乎要被他眼中发亮的“真诚”给欺骗了:“谁信啊。” “因为是你做的啊。”马文才看着桓是知,认真道,“因为是你做的,所以它就比一切山珍海味,都要好吃。” 桓是知很不想承认自己吃这一套,可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她转过身子,努力地扭动着面部肌肉,想让自己不要笑出来。 就在她快要成功地把自己“扭曲”成一只龇牙咧嘴的仓鼠时,马文才的脸忽然凑到了她面前:“憋住,憋住,不许笑!” 桓是知终于破功。 一块顽石入湖心。脸上的笑似层层碧波,欢喜地荡漾开来。 桓是知一手掌住自己的脸,一手握拳捶在马文才胸口,恨恨地笑骂:“马文才,你真的很讨厌啊!” 马文才脸上也是同样灿烂的笑。他握住桓是知小小的拳头,顺势往怀中一带,将她紧紧地箍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这一次,桓是知没有挣扎。 咫尺相近。马文才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那是她的血。 她的心跳依旧不由自主地加快。奇怪的是,却没有了之前那样的不安与慌乱。 她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声淌过她的骨与肉,一声一声渗进她的心脏。 “以后,”马文才低下头,鼻尖轻轻扫过她的秀发,闷声道,“再也不许给别的男人做东西吃了,知道吗?” “嗯。”桓是知难得乖巧地应了一声。可没过一会儿,她便轻轻挣扎着仰起脸,“那我爹爹呢?” 马文才无语:“你爹当然可以啊。” “那伯父呢?” “可以……” “那玄哥哥呢?” 马文才终于忍无可忍,双手掐住桓是知肉嘟嘟的脸颊:“可以可以都可以。你给你的叔叔伯伯哥哥们开个饭馆做大厨都可以!你这个死丫头真是爱破坏气氛,就不能给我安静地闭着嘴吗?” 桓是知推开他的“魔爪”,揉着自己的脸:“本小姐向来言出必行。所以许诺之前,不得先搞清楚马公子您的禁令限定的范围嘛。” “没有限定的范围。”马文才随手拿起一个橘子,“现在呢,你反正不能再给荀巨伯那小子做东西吃,明白吗?” “知道啦,本小姐又不是成天闲着没事干。”桓是知随手抓起一个橘子往空中一抛,“话说也不知道荀巨伯和祝英台他们现在身在何处,谢先生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马文才截住她的橘子:“怎么,你还惦记他呀?” “我惦记祝英台。”桓是知向他摊开手,“行了吧?” 马文才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她掌心:“也不要瞎惦记。明明就是个小丫头,成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你啊,就好好关心……关心本公子就可以了。” 桓是知立刻剥开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喏,你吃吗?” “干嘛?”马文才一愣。 “关心你啊。”桓是知笑嘻嘻道,“马公子,你口渴吗?你饿吗?你想吃橘子吗?” 马文才被逗笑:“吃你的橘子吧。” 桓是知摇摇头,立刻换上一副委屈脸:“马大爷,小人真的真的好饿啊,你不能让我就一直吃橘子吧?” 马文才被桓是知闹糊涂了。他拉起桓是知的手:“走,直接带你去后厨,想吃什么自己选。” “你一个大少爷去后厨合适吗?”桓是知不肯走,指着他衣服上的血污,“况且,你总得先换件衣服吧?” “本公子穿什么都英俊潇洒。” 桓是知不再坚持,毕竟肚子中敲得震天响的“战鼓”已经不允许她再矜持了。可走了几步,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对了,王蓝田呢?他有受伤吗,吃东西了吗?” 马文才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桓是知也停住脚步:“怎么了?” 马文才看着她:“不是刚跟你说了,不要瞎担心别人吗?” 拜托,王蓝田的醋他也要吃? 桓是知无语:“我就随口一问啊……他毕竟跟我们一起下山的。况且之前在公主府,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没命了。” “所以呢。”马文才剑眉一挑,“你无以为报,打算以身相许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一整天都在路上,所以又是“短小君”(捂脸)~ 谢谢大家的支持和耐心。作为一个小真空,每一个点击、收藏和评论我都很珍惜。但是有的时候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复评论,抓破头都不晓得怎么回复才不尴尬……但小天使们的加油撒花或者建议,我都有看,也会很认真对待的,如果剧情有需要解释的会在作话里统一说明。 不小心就有点啰嗦了……谢谢看到这里的你。我会努力码字的,握拳。 第四十六章疑心 分卷阅读63 “马文才!”桓是知简直无语,“你又发什么神经啊。” 马文才看着她:“我问你,在公主府的时候,你和王蓝田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回来的路上,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桓是知也开始没好气,“马公子,您不是这么贵人多忘事吧?” “我看是桓小姐有所保留吧。”马文才道,“你的意思是,王蓝田那个家伙,突然神兵天降地出现在公主府,为了你,先是对司马清苦苦哀求,接着英雄附体,居然敢刀挟驸马?” “就是这样啊。”桓是知无辜地点头,“不过也说不上什么神兵天降啦。现在想想,太原王氏之前也出过几个大晋的皇后、贵妃,七拐八拐的,王蓝田还能跟司马家扯上点远亲呢。而且貌似他们家在杭州的生意跟何家有合作……” “你不要避重就轻好不好。”马文才打断她。谁想听王蓝田的家族史啊。 “哪个重哪个轻啊?”桓是知不懂他哪儿来的无名火,“马文才,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啊。” “桓是知,你我都不是第一天认识王蓝田了。”马文才道,“他虽然从进书院的第一天就嚷嚷着要做老大,可骨子里就是个怂货。你让他仗势欺人,踹人家两脚还成。可是刀挟驸马,跟当朝公主对抗?这种事情,就算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做。”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我在说谎咯?”桓是知的胃微微抽搐,她拿手轻轻地压在胃上,脸色难看,“难不成本小姐闲着没事儿干,编瞎话非要把王蓝田塑造成一个光辉伟大的大英雄?” “我不是这个意思。”马文才见桓是知似有些不舒服,硬生生地把心头的怨气往下压,“算了。暂时不讨论这个了,我们先去吃东西。” “不吃了。”桓是知的脾气也上来了,“你说清楚,什么叫‘避重就轻’,什么叫‘算了’?” “好。那我问你,王蓝田这么一个胆小如鼠的人,怎么就敢拿何崇当人质?”马文才咄咄逼人,“他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疯狗咬了一口,自己也疯了?” 马文才的话虽然不好听,却也不是没有道理。桓是知心中本就颇为疑惑。 她的揣测自己都不信:“也许,因为事发突然,事态紧急?他一时冲动……” “的确是事态紧急。可是那是你的事,关他王蓝田什么事?”马文才道,“你什么时候和他有了过命的交情,可以为对方两肋插刀了?” 桓是知的声音弱下来:“毕竟是同窗啊,路见不平,不还拔刀相助嘛……” “你不是说,他对何崇还一口一个‘何兄’吗?他们的交情不比对你深?”马文才不屑道,“收拾何崇的时候,你有见王蓝田说过一个字吗?最后何崇被司马清灭口,他跑得可比谁都快,也没见他去给他的何兄收尸啊。” “人本来就有很多面嘛。”桓是知有些发虚,她自己也没想明白王蓝田怎么就突然性情大变,居然敢这么拼命,“说不定,他当时……哎呀,要研究他当时怎么想,脑子有没有坏掉,你就去问他啊,干嘛在这里像审犯人一样审我啊?” 桓是知的语气中带上了一分撒娇的意味,马文才的语气登时也软了两分:“我哪儿敢审你啊。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自然会去找他,让这小子的脑袋好好地清醒清醒。” “你不是要揍他吧?”桓是知有些不平,“喂,平时不够勇敢的人,偶尔冲动一回做点好事,不表彰也就算了,总不至于还要教训他吧?” “心怀不轨,自然得教训。”马文才有些恨恨地,“是知,你还不明白吗?王蓝田这小子,他为什么能一时冲动,能狗熊变英雄?” 桓是知确实还不明白。 “因为你。因为那个处于危难的人是你。”马文才气闷中还带了一丝无奈,“他为了救你,连自己都本性都违逆了。” 桓是知在男女之事上虽然迟钝,但这下也无法装不懂了。她挤出一丝荒唐的笑:“你该不会是在说,王蓝田喜欢我吧?” 马文才的脸色一变:“怎么,听你的语气,还觉得挺惊喜啊?” “惊喜什么啊,我是觉得好笑!”桓是知又恢复了几分战斗力,“马文才,我看脑子被门夹了的是你吧?你不要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口味这么奇怪好不好……” 咦,不对,这怎么感觉像在骂自己? 桓是知轻轻咳嗽了一声:“总之,这怎么可能嘛。你别忘了,王蓝田在书院的时候,是怎么跟我作对的?他要是真喜欢我,会千方百计地想戳穿我的身份,把我赶出书院吗?” 马文才哼了一声:“他那是还不知道你是女子。” “怎么不知道?他可能比你还要早怀疑我呢。直到那位名医上山,阴差阳错地给我做了‘证明’,他才消停了一段时间。”桓是知回忆道,“不过我觉得,其实他一直都没停止过怀疑,只是因为后来大家慢慢混熟了,可能他不好意思再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了吧……反正,王蓝田如果真喜欢我,又察觉到我是女儿身了,那不早该有所表示了吗?至少,不应该那么积极地想揭穿我,好让我打道回府吧?” “所以,结论就是,”桓是知看着马文才,比了一个叉,“他不可能喜欢我。” 马文才对桓是知的推理不屑一顾:“自以为是。” 桓是知对马文才的多心甚为无语:“小肚鸡肠。” “没有男人可以在这种事情上大度。”马文才理直气壮,“你个小丫头,懂什么男人。我是男人,我比你更知道男人在想什么。那天我一看王蓝田那小子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不对劲。” 咦,这话听着怎么这样耳熟? 桓是知微微蹙眉,突然想起,是了,这不正是那日桓玄对马文才的评价吗? 桓是知忍不住失笑。这些男人啊…… 马文才不高兴道:“你还笑?怎么,多一个人喜欢你,桓小姐很得意啊?” 桓是知懒得跟他计较,无奈地摇头道:“简直是欲加之罪。” “你就装傻吧。”马文才轻轻戳她的额头,“不过你最好,给我装傻到底,别给那小子一点希望。” “你就捕风捉影吧。”桓是知踮起脚尖,毫不留情地抬手戳还回来,“不过你最好,少疑神疑鬼,要是让王蓝田听见了,还以为是本小姐自作多情呢。” 桓是知的指尖或许有魔力。似暖风拂面,马文才紧绷的脸,终于慢慢地舒展开来。 二人正要继续往后厨去,一个家丁忽然跑过来:“少爷,老爷正找您呢。表少爷他们提早一天到了杭州,正在前厅坐着呢。” “知道了。”马文才摆摆手,“我带桓小姐吃点东西就过去。” “让小的来安排桓 分卷阅读64 小姐用膳吧。正好,那位王蓝田王公子,适才也说想吃点下午茶,小的就安排他们俩一块儿……” 马文才瞪眼:“谁允许他们俩可以在一块儿的?你找骂啊?” 那家丁不敢看他:“啊,不是,小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老爷催得急,表少爷他们也着急见你……” “不是刚到吗?还得跟我爹费半天话呢,着什么急。”马文才拉起桓是知要走,“我等会儿换了衣服,就和桓小姐一块儿过去。” “少爷,老爷没叫桓小姐过去……”家丁又阻拦道,“桓小姐毕竟是外人,恐怕有些不方便吧?”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马文才不耐烦了,“谁说她是外人?有什么不方便的?” 那家丁瞄了桓是知一眼,面有难色,低声道:“小的是多嘴了。可是,表小姐现在也在前厅坐着呢……” 第四十七章表妹 腊冬时节,太守府刚囤了不少从会稽运过来的鳗鲞。煮饭的婆子们似知道府上有来客,一早就开始用小火炖鱼丝粥,香漫后厨。 桓大小姐顿时感觉自己胃部的抽搐加剧了。 马太守派来的家丁一直大着胆子催促,可马文才还是慢条斯理地吩咐下去,让人端了一碗粥送到桓是知屋里。换衣服的时候,他也特地磨蹭了好一会儿,好让桓大小姐有充足的时间填饱肚子。 桓是知手上的碗已经空了一大半。马文才推门而入的时候,她正在专心致志地挑鳗鱼粥里的葱。 马文才看着她:“你这是做什么?” 桓是知将汤匙上的葱花小心地抖到一个桌子的一角,抬头讪笑了一下:“我不吃葱啊。抱歉,我等会儿会弄干净啦。” “我不是说这个。”马文才指着她身上的衣服,“我是说,你为什么又穿成这样?” 马文才去换衣服的空档,桓是知也给自己换了一套男装。 平日穿男装之时,都是平蓝给她裹的胸。她难得自己完成这项技术性的操作,顿时有些心虚,站起身左转右转:“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穿男装,对劲吗?”马文才有些不满,“快把衣服换了。” 桓是知舒了一口气,继续埋头吃鳗鱼粥:“不换。我还要回书院呢。” 马文才不禁微微一呆。 下山的日子根本不算久,可他却好似迅速“习惯”了桓是知的女子身份,甚至潜意识里觉得她自此便要陪在自己身边了。 这么快,就要考虑回书院的事情了吗? 桓是知端着碗望着他:“你还愣在这儿干嘛?不是说你的表哥表妹都来了吗?” 马文才点头,却忽然在她身边坐下了:“是知,有件事情,我想先跟你说。” 桓是知故作不经意:“关于那位表小姐?” “啊,是……”马文才没料到她会猜得那么准。 桓是知把碗放下:“你别告诉我,你们表兄表妹的,已经订过什么娃娃亲了啊。” “没有没有。”马文才连连摇头,“你想哪儿去了。我哪儿能脚踏两条船啊。” “谁是你的船啊。”桓是知嘴上这么说,心头却是一松。 可她刚把碗端起来,就听见马文才小声道:“只是,我这个表妹,从小就一门心思想嫁给我……” 桓是知差点没被口中的粥呛到:“马文才!你……你老实说,你对她许过什么承诺?” “我没有啊。”马文才一脸冤枉。 “你没有说过要娶人家,人家小姑娘怎么会平白无故想嫁给你?”桓是知才不信,“你就说吧,是不是小时候扮家家酒的时候,让她扮过新娘子?” 马文才无语:“我可从来不玩什么扮家家酒……” “你没玩过?”桓是知的重点又跑偏了,“怎么会呢?小的时候,大家不是都会玩吗?我当时还偷了我外婆一块特别好看的红纱,好多男孩子都争着让我扮新娘呢……” 马文才却立刻找到了重点:“你给别人扮过新娘子?” 桓是知心虚地移开眼睛:“没有啊。” “你怎么这么幼稚啊。”马文才又开始幼稚地计较,“小小年纪不学好,婚姻大事怎么能这么儿戏。” “喂……”桓是知哭笑不得,“那个时候那么小,大家懂什么啊。” 马文才看着她:“真的吗?你敢保证,你的心里,没有装着什么心心念念的小哥哥?” 桓是知被戳中心事,神色有些不自然:“现在是我在问你诶。苍蝇不叮无缝蛋。说,你这个坏蛋,到底对你表妹做过什么?” “不否认?看来是真有这么一个人?”马文才完全屏蔽了桓是知的反问,“你的心里居然不是只有我?桓是知,你怎么这么水性杨花?” 桓是知张口结舌,磨蹭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已经不喜欢他啦……” 这件事情,她没法对他撒谎,却也无法完全对他诚实。 她对荀巨伯确是已经毫无感觉;可对于记忆里的那个九岁的小男孩,她似乎仍有些恋恋不忘…… “你……”马文才似乎真的有些在意。 “童言无忌啊!”桓是知简直像在抢答,“小时候的好感,怎么能作数呢。” “小时候的好感,作不得数?” 桓是知小鸡啄米般点头:“嗯嗯嗯!” “那时候的感情,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对另一个小孩子的盲目崇拜?” 小鸡继续啄米:“嗯嗯嗯!” “没错。”马文才结束了循循诱导,“我那个表妹,对我就是这样。” “嗯?”桓是知终于察觉到被骗,但脑袋出于惯性还是点了两下,“马文才,你……” “都是你说的啊。”马文才语气无辜。 他占了上风,脸上刚刚现出两分得意,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甜的呼唤:“表哥!” 马文才的微笑僵在脸上。 桓是知瞥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肩头越过,只见一个身穿淡蓝色襦裙,梳着双平髻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立在门口。 长得还挺可爱。桓是知心中莫名有些酸溜溜的。 “表、哥。”桓是知看着马文才,一字一顿,“有人叫你呢,还不应声?” 马文才还没有转身。那少女却径自进了屋,走到他面前,欢欢喜喜地又唤了一声:“表哥!” “哦……”马文才没有笑,有些刻意地摆出一副疏远客气的姿态,“表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正准备去前厅呢。快请坐。” “没事儿,我站着就好。”小表妹笑起来很甜,还不忘跟桓是知打招呼,“表哥,这位公子是?” “在下桓是知。”桓是知笑得像一朵喇叭花,“是你表哥在书院的同窗。” “桓公子好。”小表妹礼数倒是周全,冲 分卷阅读65 她欠了欠身,“小女子王亦如。” 桓是知一愣:“你叫亦如?” 王亦如乖巧地点头:“是啊。这名字,怎么了吗?” “没事。”桓是知摇头,“好名字,好名字。” 潜在情敌与过去的自己有一样的名,这感觉,还真是说不出的怪。 “是我爷爷取的。”王亦如笑道,“表哥也说过觉得我的名字好听。是吧,表哥?” 王亦如看向马文才,一脸的“求表扬”。马文才却轻轻地干咳了一声,向门外望了一眼:“大哥人呢?我适才有事耽搁了,还没向他问过好呢。” 马文才口中的大哥,正是琅琊王家的长子王丘。这王丘虽与马文才同辈,却比他大了二十多岁,看着比马太守还要年长些。在这些弟弟妹妹眼里,他其实是长辈一样的存在。 虽说由于负责王家在江浙一带的事务,王丘平日里与马家也有走动。可逼近年关,这个“长辈”亲自带了王亦如过来,说要给马文才庆贺生辰,这多少让马文才有些紧张。 自从母亲过世以后,马文才就再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庆贺过什么生辰。 每到生日这天,都是他最怀念母亲的时候,也是他和父亲的关系最微妙的时候。 适才他不愿意去前厅见客,一方面是担心桓是知饿坏肚子,一方面是不想直面他这个常年热情过剩的表妹,还有一点,是他对父亲的不满。 儿子对父亲,实在是无法记仇的。 虽然在书院时的那一巴掌让人记忆犹新。可是在那日马太守默许他带兵出府的时候,他对父亲的那一点小小的怨怼,其实已经消失了。 马文才不想承认。可是他对自己父亲的爱,远远比自己想象的多得多。 可这份敬爱越是浓烈,马文才对父亲的“恨”就越难消磨。 他明明知道,生日的这天想起亡母,他会有多难受;可他还是应承了王丘来“赴宴”。 赴什么宴。 这几年的生辰,他哪次不是禁食一天,守着母亲的画像过的? 马家那日总是大门紧闭,拒绝见客。而父子俩之间沉默的尴尬,也往往要好几日才能消解。 可如今,王小姐将至及笄,马太守便将王丘他们迎进了门,冠冕堂皇地说要庆祝他的生辰。 马文才不傻。前两年两家长辈就时常互探口风,只是王亦如还太小,不好多言。 这一回,王丘到杭州办事,虽说不算是特地登门,可十有八/九,就是来商议两家联姻之事的。 马文才并不讨厌王亦如。她一直算得上一个中规中矩的大家闺秀。 虽然她不太爱读书,但马文才也并不觉得女子必须得多有学问,通情达理就可以了。像桓是知读了这许多书,反而助长了她过剩的自我意识,让她处处逞强,事事想和男儿较量,让人不省心得很。 至于从十岁左右开始,每次见面,王亦如都像橡皮糖一样粘着他……确实让他头痛。 可不管怎么说,眼光好这件事,怎么都不能算是一个缺点。 “大哥他和姑父在书房……”王亦如微微低下头,“谈一些事情……” “谈什么事?”桓是知脱口而出,“不会是二位的婚事吧?” 第四十八章丧气 “桓是知!”马文才低喝一声。 王亦如也没想到没说两句话,桓是知就突然来这么一句,有些惊讶地盯着她。 桓是知自知失言,讪笑道:“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们俩郎才女貌,还挺配的。” “是吗?”王亦如脸色有些发红,却也有藏不住的欣喜,“桓公子说笑了。不过说真的,我从小到大,还真没见过比我表哥更加文武双全的男子呢。” 那你真是孤陋寡闻,没见过世面了。我玄哥哥比你这个劳什子表哥强上一万倍。 桓是知心中不悦,脸上却依然笑嘻嘻的:“是啊,文才兄的文韬武略,确实是世间少有呢。”接着又压低嗓门,皮笑肉不笑地自语道,“而且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的本事,似乎也还不赖。” “桓公子你说什么?” “啊没事。”桓是知摆摆手,“那什么,那你们先聊,我不打扰你们哥哥妹妹叙旧了。我、我去外面逛逛。” “你去哪儿?”马文才横到她面前,“你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 “文才兄讲话真奇怪,我哪儿有阴阳怪气。”桓是知一看马文才就莫名来气,“我就是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 “那我陪桓公子在府里逛一逛吧。这太守府我还算认路。”王亦如笑道,“表哥,你要不先去书房见一下大哥和姑父?让他们等久了不太好……” 马文才被提醒,想着确实不能太失礼数,便点了点头,又对桓是知皱眉道:“别胡闹,别乱跑。过两天我就跟你一道儿回书院。” “书院又不是太守府。我也算认得路。”桓是知撇嘴道。心中却有些小小的纳闷,怎么自己刚冒出一个人溜回书院的念头,他就察觉到了呢? 桓是知轻哼了一声,踏步出门。 王亦如向马文才款款行了个礼,跟着桓是知去了。 “桓公子,”桓是知听见王亦如唤她,“那边路滑,很不好走,我们往这边走吧。” 桓是知止步,面带疑惑。 王亦如笑道:“那边地势比较低洼,又是背阳面,每回下雪都可以冻很久很久。虽然上一场雪已经过去些日子了,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往这边走吧。”王亦如引着桓是知穿过一处石桥,“这边的小园里种了不少山茶,这几天应该开得正好呢。” 桓是知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这太守府这样大,也难为王小姐记得这样清楚。” “我小时候来这儿住过一些时日。”王亦如道,“表哥也是,姑母尚在的时候,他每年盛夏都会到琅琊的庄子里避暑。” “早听说马家和王家交情匪浅。如此看来,你们两位还真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啊。” “倒也谈不上什么两小无猜。”桓是知觉得王亦如笑起来真是温柔,就和她那些已经出嫁的姐姐们一样,优雅又端庄,“其实本来我一个女儿家,家里也不是很愿意让我出远门的。是我非哭着喊着一定要来到表哥家来的。这次也是,是我央求大哥带我过来的。桓公子,你应该也觉得,我这个人,脸皮很厚吧?” “啊,什么?”桓是知徐步跟在她身后,正低头盯着她微微拂动的裙摆,骤然听到这样一问,不解其意。抬起头,正对上她那双温柔的眼睛。 桓是知忽然有一些小小的丧气。 她并不觉得她比自己漂亮,也不担心她比自己聪明有才华。可是在对马文才的热情和温柔上,桓是知觉得自己已经输了。 唉,这 分卷阅读66 丫头看着明明比自己的年纪还要小啊,可说话慢条斯理,柔声细语,连裙摆晃动的幅度都可以忽略不计。 这才是大家闺秀啊。 而不是像自己这样,稍不注意就大嗓门,露齿傻笑,走起路来还恨不得把裙子打个结塞到腰间,好迈开大步,上山下树。桓家够大,但这“闺秀”二字,是跟她怎么都沾不上边了。 或许是生平第一次,桓是知对自己的“豪气”产生了一丝嫌弃和自我怀疑。 什么豪爽啦。也许,她只是粗鲁罢了。 王亦如神色坦然:“表哥应该同你提过吧,这许多年,我都在一厢情愿地喜欢他,厚着脸皮在纠缠他。” “啊?怎么会?”桓是知下意识地撒谎,“你这么温柔又懂事的姑娘,没有人会不喜欢的。” “桓公子,你不必安慰我。”王亦如低头苦笑,“我虽然读书不多,可也不是傻子。表哥他喜不喜欢我,我还是知道的。” 那这又是何苦呢? 桓是知不知不觉,居然站到了“情敌”的立场上。她的感觉和马文才一样,这个王亦如,虽说不上多么招人喜欢,却也实在找不到讨厌的理由。 温柔的力量强大。在王亦如的轻声细语面前,桓是知已经开始有些惭愧自己适才的腹诽和“阴阳怪气”了。 人家如此坦然,她却在惺惺作态。桓是知啊,你怎么变得这么差劲啊。 “桓公子是表哥的好朋友吧?”王亦如突然问。 “嗯?”桓是知顿了一顿,“嗯……算是朋友吧。我们在书院的时候,是同桌,所以走得近些。” 同屋这种事,没有人问,她还是不要主动说好了。 王亦如若有所思地点头:“嗯,我看得出来,表哥很看重桓公子。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跟我的那些哥哥们虽然也会正常往来,但我知道他并没有把他们当朋友。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表哥的朋友呢。” 桓是知对马文才的童年甚为好奇,忍不住问:“他小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吗?” 王亦如作回忆状:“表哥确实自小就老成持重,对自己的要求一直就很高。他什么事情都要求做到最好。做不到的话就会发脾气,有一回我看他练箭,有一箭不小心脱靶了。他气得当场就把弓箭砸了。我上前想去安慰他,他还对我大吼大叫,让我滚远点……” 原来从小就是个坏脾气啊。自己出了糗,就拿观众撒气,真是幼稚。 桓是知几乎要和王亦如“同仇敌忾”起来:“他对你这么凶,你还喜欢这家伙做什么啊?” 这话颇为失礼,但桓是知倒也是真心相问。马文才要是冲她这样发脾气,她一定会气得跟他大吵一架,好几天不搭理他的。 “他就是有些爱面子嘛。”王亦如宽厚地笑笑,“虽然有时候会有些性子,但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男人嘛,有点血性是好事啊。虽然表哥一直有些不苟言笑,让人觉得有些难亲近,但我心里真的是很崇敬他的。也是我的错,不该在他在气头上的时候还往上凑。” 不苟?言笑? 桓是知对王亦如的这个评价实在难以苟同。马文才平日里虽然说不上嘻嘻哈哈,也时常端着十足的贵公子的架子,但他那张嘴可一直没饶过人。说好听点叫风趣幽默,客观些叫毒舌刻薄。可无论怎样,都称不上“不苟言笑”啊。 桓是知心中的滋味有些复杂。她已经习惯了马文才待她的“与众不同”,几乎都要忘记马文才并不是理所当然地要顺着她宠着她,围着她喋喋不休。 这位王家表妹如此达理通情,温柔可人。她呢?她桓大小姐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在“惹事”方面,倒是挺过人的。 下山一行六人,先是跟梁祝荀三人闹到分道扬镳了;接着自以为是固执己见,害自己被困公主府差点丢了小命不说,又劳师动众,逼得马文才带兵强闯公主府。连交情尔尔的王蓝田也为之牵连,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虽然心中有愧,可她这些年恣意任性惯了,对许多事的后果都不太深究。偶尔她还会觉得,自己虽会闯祸,但都是为了正义,出于公心,即使添点小麻烦,也是无伤大雅的。 桓家的羽翼丰满,军权遮天。桓是知自己都不了解,潜意识里,她其实觉得,只要自己不揣坏心,占上点理,她就可以凭着一腔热血“恣意妄为”。 她曾觉得自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世家女侠,暗中颇为自得;但如今自省,她不过也就是个刁蛮任性的蠢小姐罢了。 伸张正义,好像被她扭曲成了另一种不自量力的“惹是生非”。 王亦如见桓是知脸色有些不对,轻声唤她:“桓公子?” 桓是知从破天荒的“深刻自省”中抽离:“嗯?” 王亦如歉然:“都怪我自说自话,一直跟你提表哥,怪无聊的吧?” 桓是知忙摇头:“不会。” 就这么闲闲地扯着话,二人终于来到了山茶园。 山茶正艳,在午后的冬阳下闪着粉嫩的光泽。 王亦如依旧是三句话不离“表哥”,同桓是知说了不少马文才的儿时的事情。 回忆无形,但却是可怕的。这位王小姐,怕是被困在自己单方面的回忆里了。 桓是知的心中莫名升起几分不安。 她知道马文才的心在她这儿,可是这位王小姐不知道。 她忍不住打断王亦如:“王小姐,难道你就真的不介意,文才兄他心中没有你吗?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心另有所属呢?你也不在乎吗?” 王亦如正说到马文才十三岁那年坠马伤了头的事,听桓是知这么问,便噤了声,静静地看着桓是知。 桓是知有些不自在,正欲问何以如此看着她。王亦如却轻声笑了。 “桓小姐。”王亦如道,“你我果真不是同一种女子。” 第四十九章执念 桓小姐?! 桓是知呆住:“你……” 王亦如神色坦然:“抱歉,桓小姐,我不是刻意要装到现在的。只是你穿着男装,应是无意暴露女子身份,我适才也就没有说破。” 抱歉?桓是知还真没看出来她有觉得抱歉。 不过也怪自己迟钝。王亦如适才那将她当“闺中密友”般诉说少女心事的语调,怎么听都不像是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公子说的。 当然,桓是知也不至于自作多情到以为王亦如真的拿她当好友。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警惕起来:“既是如此,王小姐何以现在又说破呢?” “和桓小姐以后必然还是会再打交道的,还是坦诚些好。”王亦如微笑,“我知道,表哥现在喜欢的人,就是你。” 桓是知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王亦如往下说:“太守府公子带兵闯入 分卷阅读67 公主府,这样有意思的新闻,怎么可能瞒得住呢?更何况,表哥行事又那般张扬,直接将桓小姐打横抱着就带回了府上。里里外外这许多双眼睛都盯着呢,人多口杂的,我就算想不知道这府里多了一位姑娘,怕也是难。” 王亦如既然一心想要嫁给马文才,那在太守府里安插几个眼线倒也不奇怪。桓是知短暂的惊讶很快散去,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惶惑。 所以,已经满城风雨了吗? 就算没有到满街蜚语流言的程度,马文才得罪长清公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会不会对马文才的仕途有影响呢? 对于常人而言,这个问题几乎是多次一问。得罪皇亲,个中利害不言自明。 可桓是知却无法深切地体会。 虽然经过适才的“深刻自省”,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愚蠢、任性天真。 可是,她还不知道害怕。 自打七岁那年,从林亦如变成桓是知以后,她被教导过要做“大家闺秀”,也跟着学诗词歌赋,练花拳绣腿,可却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害怕。 桓家的人,往老虎的屁股上踹一脚,那老虎都得藏好眼中的凶光,故作温顺地学猫叫。 桓是知当然知道老虎会咬人,但她其实并不信世上有什么老虎敢咬自己。 这样的有恃无恐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论她怎样调动理性,她都甩不掉这份自大。 可涉及到马文才,她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有恃无恐”遮蔽住的,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妖魔鬼怪。 而她的身边,却多了一个事事时时都要把她护住的马文才。 桓是知仍是不作声。 王亦如见她陡然生出的疏离,语声愈发温柔:“桓小姐,你不必这么戒备,我对你没有敌意。我承认,我很羡慕你,也很嫉妒你。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以及世界上其他能讨表哥欢心的女子都统统消失。可是我知道,即使你消失了,表哥只会伤心难过,更挂念你,心最终也不会放在我身上……” 桓是知简直要赞叹王小姐无时无刻的慢条斯理,连诅咒她从这世界上消失都依旧彬彬有礼。可她不想在此刻拐弯抹角,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所以?”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在你的饮食中下毒,也不会暗箭伤人。”王亦如依旧保持着微笑,“这个小茶园里,也没有埋伏什么会将你大卸八块的刀斧手。” 桓是知忍不住向周遭瞥了一瞥。看来在这个王亦如心里,她不知道已经遭受过多少酷刑,死了多少回了。 她定了定神:“还有呢?” “还有,”王亦如的语气居然十分诚恳,“我希望你知道,让我成为马夫人,对我、你,还有表哥,三个人都有好处。” 王亦如说话直接起来并不在桓是知之下。 桓是知不气反笑:“洗耳恭听。” 王亦如不紧不慢道:“我知道你在笑什么。你是觉得,论势力,我们王家或许还比不上桓家;论你情我愿,表哥也是对你一片痴心,是吗?” 桓是知简直要被她的通透闹糊涂了。既然她什么都明白,为何还要如此执念呢? 王亦如继续道:“无论是王家还是桓家的小姐,嫁到马家都可以说是下嫁。现下虽然是桓家得势,可我们王家根基深厚,这没有错吧?在家世上我与你可以说是不相上下。表哥喜欢的人也确实是你,可是有一样,你比不过我。” 桓是知收起笑容:“愿闻其详。” 王亦如却没有直接解释,而是问她:“桓小姐,你有没有打小,就非常想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桓是知的“志向”和“心愿”一直在变。 “像男子一般进”这一追求如今已经得偿所愿;其他的,如行遍大江南北看遍大好河山,或者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女侠这样异想天开的念头,也一直潜伏在她不甘寂寞的心里。 桓是知微微蹙眉:“你的意思不会是,你打小,就非常非常想嫁给马文才吧……” “是的。”王亦如没有羞赧,大大方方承认道,“做马夫人是我这么多年的心愿,而且是唯一的心愿。” 桓是知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马文才小时候是有三头六臂吗?还是可以上天入地?这么一个年纪轻轻貌美如花的小姑娘,怎么就中了邪似的,非要死乞白赖地嫁给他呢? “桓小姐,像我们这样的大家族,你也知道,婚姻大事向来不由我们做主的。”王亦如竟带着几分真诚的,同病相怜的无可奈何,“都是哪儿有利益的缺口,就把女儿往哪里送。所以,与其等到年纪大了,被盖上红盖头,扶上花轿,送到一个自己素未谋面的男人面前,倒不如早做打算,为自己物色一个最合适的夫婿。” “所以,马文才就是你物色好,打算好的人选?” “不错。” 桓是知忽然问:“你爱他吗?” 王亦如略略一愣,道:“就算抛开家世不说,论文治武功,相貌风度,表哥也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所以你爱他吗?” “他是一个非常值得爱的男子。有男子气概,不像一些贵公子一样沉迷歌舞女色,也不碰寒食散……” “我没有问你他值不值得爱。”桓是知盯着她,“我就问你,你爱他吗?” “你何苦一定要问这个呢?”王亦如迎上桓是知的目光,“爱或者不爱,有那么要紧吗?你这么想问,好,那我就告诉你,爱。如何,桓小姐可满意了?” 桓是知笑。 她当然不信。 王亦如也微微一笑:“所以我才说,你和我是不一样的女子。” “是不一样。”桓是知承认,“你比我聪明谨慎,比我有头脑,目光也长远。” 王亦如的声音已不似初时那般温柔:“桓小姐何必如此嘲讽我。你有胆能去尼山,也招表哥喜欢,小女子自愧不如。” “不敢嘲讽。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自己的浅薄无知的。”桓是知讲的是真心话,“只是或许有时候,在爱情面前,聪明和谨慎并没有用武之地,反而还可能成为一种障碍。” “多谢桓小姐的建议。”王亦如又端起了她大家闺秀的派头,“但是,桓小姐,我不会输的。因为你想要的,太多了。你想要想要去实践自己的‘志向’和‘追求’;却又想要爱情,想要忠诚。而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做我表哥的妻子。” “可是爱情就是贪心的。如果什么都不要求,那‘妻子’这样的空头衔,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在看不起我。”王亦如语气中没有疑问,“你觉得我这样只想做个贤妻良母的女子,很窝囊、很丢脸,对吗。” 桓是知实 分卷阅读68 话实说:“我只是无法理解你。” “我也无法理解你。”王亦如道,“你倒是口口声声说爱。可是,你为表哥考虑的,愿意为他牺牲的,真的比我多吗?你也似乎很在意作为一个女子的独立和自尊,为此甚至不惜混进。可是,就算你真的满腹经纶,又能如何呢?到最后,还不是要和我一样,要回归家庭,相夫教子?难不成,你还要披战袍上战场?还是想拜官入相,和男子到朝堂上一较高下?” 桓是知一时语塞。沉默了半晌,她才抬起头,语气坚定地回答道:“你说得不对。” 王亦如学着她适才的语气:“愿闻其详。洗耳恭听。” 桓是知摇摇头:“我也还不明白。对于爱情和我自己的人生,我都还没有想明白。” 她不到十六岁,尚有太多事情无法确定。 她无法归纳什么是对的,但她可以判断什么是不对的。 如果是从前,她或许会义愤填膺地同王亦如争辩,讥讽她身为女子却妄自菲薄。甚至还会放狠话,说有朝一日她就是要做一个女将军,女宰相…… 可如今,这样的“豪情壮志”却说不出口来。 她已经渐渐明白,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和一颗赤心,就能够成为妇好的。 王亦如只当桓是知嘴硬,教养再好,也难免流露出一丝得意。 她环顾茶园,微笑道:“桓小姐,我也不懂什么对不对。我只知道,如果说这园子就像表哥的心,那你就是这山茶,芬芳馥郁,可是总有一天,山茶会谢的。而我作为马家的媳妇,将拥有整个府邸,当然,也会是这个茶园最终的女主人。” “原来你比我还要自以为是。”桓是知的语调甚为平和,用辞却不甚客气,“而且,你也比我可怜。” 想做贤妻良母一点也不窝囊,这本也是一个崇高的志向。 可是,若是一厢情愿地对一个并不爱自己的人产生执念,何苦来呢。 “我可怜?”王亦如道,“看来,桓小姐是不信我能赢?” “我这个人特别喜欢和人争输赢。”桓是知道,“可是,唯独在感情上是个例外。” 王亦如道:“你和我表哥不是一路人。” 桓是知懒得反驳。和这位大家闺秀聊了许久,她桓是知和马文才是不是一路人暂且不论,可这位王小姐和马文才决不会是一路人。 阳光渐退,茶园里的阴凉逐渐弥散开来。桓是知出言告辞,就往茶园外走去。 王亦如继续道:“就像桓将军和谢家小姐一样,你和我表哥,也决不会在一起的。” 桓是知有些不快,回头道:“王小姐讲话好有意思。我们之间的纠葛,又关家兄和谢小姐什么事了?” 王亦如缓步跟上她,答非所问:“桓家最近出了个大新闻,桓小姐难道真的还不知道?” 第五十章九锡 腊月十八,马公子生辰,太守府宾客盈门。 府上闹闹腾腾,排场甚大。请的是杭州城里最好的歌舞伎,桌上摆的也是价值不菲的海味山珍。给马公子送来的贺礼,几个屋子都堆不下。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桓是知作为“桓公子”,“被逼无奈”地被奉为座上宾,捧着一个小酒杯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屋里的人。 自马太守的高堂在数年前过世后,他便宣布不再庆贺自己的生辰。而马公子也在母亲逝世后,在每年生辰时禁食一日,闭门不出。父子俩的孝行曾一度传为美谈。 而今日,太守府的大门终于难得地敞开了。杭州城里稍微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赶着上来巴结马太守,顺道也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跟王家大公子王丘套个近乎。 桓是知一贯不喜欢这种情虚意假的阿谀之所,无奈不忍拂马太守和马文才的面子,这才硬着头皮坐在这儿“苦熬”。马文才忙着迎客应酬,时不时担心地瞥一眼桓是知。桓是知心中不大痛快,但也不想加剧他的不安和歉意,便扯扯嘴角回他一个无奈的笑,示意他安心。 和桓是知的兴味索然不同,邻座的王蓝田倒是如鱼得水。 大概是太原王家在杭州也有不少生意,随意跟人扯几句“你也认识李公子?”“赵老爷和家父是多年好友了。”就多少都能攀上点“亲”。王蓝田一边同一些素昧平生的人扯闲吹水,一边还抽空捏一捏斟酒丫鬟的细腰,或者同美艳的舞姬眉目传情,调笑一番。 桓是知有些嫌弃,可心中也莫名安定了不少。 空话连篇,好色贪杯,这才是她认识的王蓝田。 公主府一事之后,桓是知见到王蓝田总有些不自在。虽然她靠自己“严密的推理”得出了王蓝田不可能喜欢她的结论,可马文才笃定的“男人的直觉”,也确实让她有些犹疑。 有一个生死相许的爱人是一件难得又美好的幸事。 可是若是有人一厢情愿地愿意为她英勇献身,那可真是无以为报的负担了。 而最近几日,王蓝田似乎终于在太守府窝够了,没事儿又开始往烟花柳巷跑;见到“恢复”“男儿身”的桓是知,也终于不再好声好气地唤她“是知”。 幸好幸好。桓是知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是这样粗鲁又庸俗的王蓝田,更为自然自在,也稍显可爱一些。 王蓝田桌前的酒壶已空了一大半。他脸色涨红,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举着酒杯过来,非要同桓是知碰杯:“桓公子,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桓是知被他满身的酒气熏得皱眉,可也知道“醉鬼”不好得罪,便耐着性子地跟他碰了碰杯,小小地啜饮了一口。 谁知道王蓝田打了个酒嗝,突然喊了一声:“桓公子真是豪爽!果然是将门虎子,有桓将军的气度!” 王蓝田这一嗓子引得宾客纷纷侧目。本来全都往王丘和马太守身边凑的人,开始66续续地“进攻”桓是知所在的“山头”。 “桓公子,在下敬你一杯!” “桓公子,你一定要给个面子啊,就喝一杯!” “桓公子……” 桓是知被围得水泄不通,无处可逃。但这毕竟是马文才的庆生宴,她也不好直接甩脸,只能硬着头皮与大家碰了几杯。 桓是知甚少饮酒,喝得又急,几杯下肚,便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耳边聒噪之声依旧,围拢的人也没有变少。桓是知正苦于无可脱身,忽见马文才向自己走了过来。 人们自觉地分开一条道:“马公子。” 马文才架住桓是知的肩,把已然有些晃荡的她交到两个丫鬟手里,叮嘱道:“桓公子不胜酒力,得歇息了。好生照顾。”接着又转身对一脸不甘愿的众人敬酒,“各位,文才先干为敬。” 众人见巴结不到桓公子,跟马公子多 分卷阅读69 套套近乎也是不错的。于是又提起兴致,争先恐后地上前敬酒。 马文才举杯,余光瞥见桓是知靠在两个丫鬟身上,已走出了大厅,这才仰起头一饮而尽。 众人齐声叫好。 马文才露出多年随父亲应酬训练出的微笑,轻车熟路地同各家的老爷公子周旋;心中却兀自叹息,今儿个,他算是舍己为红颜了。 桓是知的“酒品”倒还不赖,回到房间后不哭也不闹,只是闷头就睡。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门口的灯笼氤氲着暖色的光。 桓是知刚起身穿好鞋,门外的丫鬟便听见了动静,忙进屋替她掌灯。桓是知看清了那丫鬟的脸,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巧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巧儿放好灯,又过去替她按摩:“回小姐,已到了戌时了。小姐肚子可饿吗?公子特地派人来吩咐过,说小姐一醒来就要吃东西的。” “不用了。”喝了酒以后她便没什么胃口,“都这个时辰了,宾客应该早走了吧……” 巧儿正待回答,房门却忽然被推开,马文才赫然出现在门外。 一身酒气。 桓是知忙过去扶他,又转头吩咐巧儿:“快去拿醒酒茶来。” 马文才却抬了抬手,沉声道:“不用。我要和是知讲话。你出去。” “是。”巧儿乖巧地点头。 门刚刚被带上,马文才便忽然像没有了骨头似的,整个人瘫在了桓是知身上。 身型悬殊。 桓是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丢”到了床上,可还没来得及起身,马文才已经一把从背后抱住了她,喃喃道:“别走。” 他那小男孩一般的呓语让她有些心软。可转念又想到适才在宴厅里,有不少宾客盛赞马公子和王小姐郎才女貌,地设天造,心中便有些不快。 她挣扎:“松手。” 他耍赖:“偏不。” 她哼了一声:“少占我便宜。找你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妹去吧。” 这话带的酸味实在太浓。马文才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来桓大小姐在吃醋啊。” 桓是知没有否认:“我问你,送完宾客已经好一会儿了吧。你去哪儿了?是不是跟你的小表妹去花前月下了?” “大冬天的花前月下多冷啊。”马文才收了收手臂,用下巴去蹭她的肩头,“还是抱着桓小姐这样热乎乎的小火炉比较好。”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桓是知耸了耸肩,马文才的下巴蹭得她怪痒的,“你就说,适才在哪儿?” 马文才老老实实地回答:“在我爹的书房。” 桓是知依旧闷声闷气:“做什么?” “和他吵架。” “啊?”桓是知急忙挣开他的手,站起身面向他,“你怎么又和你爹吵架了?这回又是为了什么?不会又有什么不长眼的公子,在你生日的时候要跟你比赛骑马射箭吧?” “就算比,现在我也不会输了。”马文才轻蔑一笑,又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发烫的脸上,“我是为了你。” 桓是知一愣:“什么意思?” 马文才仰头望着她,眼中酒气未散,竟衬出一种近乎天真的诚恳来:“没什么。反正,你放心吧。你永远是我马文才唯一的选择。” 桓是知没有回应他略显肉麻的话,只是蹙眉看着他:“你爹也知道了关于九锡的事,对不对?” 桓玄在北境的战事不顺,桓温求赐九锡而不得。 这便是彼时在山茶园里,王亦如告诉桓是知的大新闻。 饶是桓是知再不谙世故,她也明白桓温向皇帝讨要九锡是什么意思。坊间传言桓温有心取司马而代之,原来并非空穴来风。 想起之前在书院之时,与梁山伯等人的一些争论,桓是知的心中有些复杂。 伯父他真的想造反吗? 桓家已有这样的权势地位,难道还不够吗? 桓是知无法明白大人的野心;也不懂得权势的诱惑,从来没有“够了”一说。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没有用的。 除非登上巅峰的权位,否则即使今日是威风凛凛的桓大将军,明日同样有可能为王谢等士族联合排挤,被死死地踩在脚底。 对于马家来说,无论是娶王家的千金小姐,还是做桓家的乘龙快婿,都是“占便宜”。因此,马太守在得知桓是知是女子,并且与自己的儿子两情相悦时,虽有些惊诧,但更多的是惊喜。 当爹的非常了解儿子的倔脾气,强逼着他迎取王家小姐并不是上策。况且王亦如虽然对马文才一往情深,可王家家长的态度其实依旧暧昧。虽然偶尔会试探着用开玩笑的语气,提一提“亲上加亲”的事情,但一直是不确定的口吻,显然是留了不少的余地。 马家对于王家,不过是一个“尚可”的选项。 可一夜之间,风云骤变。 桓温派桓玄去北境,本意是再立军功,再进一步。他对自己这个的这个小儿子很有信心,战报未至,求赐九锡的奏折已呈了上去。 不料出师未捷,却平白将野心赤/裸/裸地昭告了天下。 而以桓家与王谢两家为首的两大阵营,也彻底从暗斗变成了明争。 桓温和桓玄父子几乎垄断了中央的军权。至少目前来说,王谢要与之抗衡,确实如以卵击石。 杭州临近建康。而杭州马家又掌握了相当数量的地方政府武装,虽然要同桓家抗衡未免异想天开。可是至少,原本对于王家而言可有可无的马家女婿,立时从“尚可”变成了“上佳”的选项。 “像我们这样的大家族,婚姻大事向来不由我们做主的。都是哪儿有利益的缺口,就把女儿往哪里送。” 风雨欲来。 如今,正是到了送女儿的时候。 第五十一章酒气 马太守是在观望。 眼下,桓家和王家,他哪一个都得罪不起。 桓家显然更为得势,但既然桓温已经开口要九锡,那看来离和司马家撕破脸的日子也指日可待了。而与王家同一阵营的谢安,在朝堂上的势力也在迅速崛起,如今已慢慢呈现出要同桓温针锋相对的姿态。 和稀泥是不可取的,在朝堂上拒绝站队两头讨好是很有风险的。可马太守确实是左右为难。 若论亲疏,看在原配夫人的份上,马太守自然是要站在王谢阵营的,过去他也一直盼着马文才把王家小姐娶进门的那一天。可是桓家如今仍是中天之日,谢安的嘴再能说,再有声望,可桓温要是真来硬的,弄死十个谢安都不成问题。 若是他真的开罪了桓家小姐,让她受了委屈失了面子,跑到桓温面前一顿痛哭,说不定马文才的前程真会葬送在这个小丫头的眼泪里。 更何况,这个桓小姐, 分卷阅读70 居然胆大包天到跑去尽是男子的,还和自己的儿子同床共枕了半载……就算他这个做父亲的相信马文才的定力,也相信桓家女儿的教养,相信二人决不会做出什么逾礼之事。但既然二人已然互生情愫,到时候若真的闹翻了,涉及到桓家小姐的名誉清白,马文才在桓温和桓玄那儿别说讨个好,不被千刀万剐都算不错了。 其实,马太守对桓是知是颇为欣赏的。 敢女扮男装外出读书的千金小姐本就世间少有,而闯公主府那件事虽然莽撞惊险,惹了不小的麻烦,可一般男子都很难有如此的胆气。再加上这位桓小姐不光胆气出众,相貌更是出众。和这样一个有个性的美貌女子朝夕相处,要是自己的儿子不动心,他才觉得奇怪呢。 虽然马文才就算听见他的心声独白,估计也只会觉得他惺惺作态。但其实,他是在乎自己儿子的幸福的。 正是因为在乎,那日马文才回府调兵之时,他才会不加阻拦。 可是,真要现在就站队,跟着桓温和桓玄这两个野心家,也太危险了。 在官场打滚多年,马太守的政治经验让他拥有了本能般的政治嗅觉。 无论桓温如何一家独大只手遮天,可他还是在桓温身上嗅到了失败的腐臭味。 桓温总在关键时刻犯怂。也太在乎一些毫无意义的虚名。 他的军功盖主不是一天两天了,其实有过不止一次的,取而代之的机会;可他最大的动作,也不过是折腾着废立皇帝。 而对于最难缠的对手谢安,不知桓温是想保住他爱才的虚名,还是他对谢家这一真正的老牌世家抱有莫名的崇敬,多少次,谢安都正面出击了,他却都展现了让人难以理解的“仁慈”和“风度”。 明明有实力,也没有藏好自己的野心,可做起事来却总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什么都想要,却又什么都不想丢。 这是一种不够智慧的贪心。 把宝压在这样的人身上,受牵连的可能性太高了。 所以,当王丘表示要谈一谈两个孩子的婚事,并且暗示说完婚后就向朝廷举荐马文才,主动示好的时候,马太守的第一反应是,拖延。 拖到局势明朗,再表明立场也不迟。 可他刚打了几句哈哈,说小儿学业未竟,心智未成熟,成家要慎重云云,一旁的马文才却忽然黑着脸,闷声插嘴道:“谢谢大哥的好意。但是我向来只把亦如当作妹妹,再无他想。而且,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王丘和马太守的笑容同时僵在了脸上。 “你怎么说得那么直接啊?”桓是知有些讶异,“那,王小姐当时在旁边吗?” “不在。”马文才的酒气依旧浓烈,“不过就算她在,我也是这个说法。他们现在估计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大哥刚才好像说家中有急事,连夜就要走……我猜,大概是要去住客栈吧……” 桓是知心中升起一阵甜蜜,却也有些担心和无奈。马文才依旧坐在床边,紧紧地抓着她的一只手,仰着头,微笑着望着她。 那神情,带点炫耀,又带点撒娇,就像是一个主动完成了课业,来向长辈来要糖吃的小男孩。 桓是知用那只空闲的手轻轻地捏他的脸:“你啊。就不能说得婉转一些吗?王家可也不是好惹的啊。” “再不好惹,也没有你不好惹啊。”马文才把她的这只手也捉住,往前一拉,“桓小姐要是生起气来,那可会天崩地裂的。” 桓是知顺势在床沿上坐下:“你就不怕得罪王家?” “这世上,我只怕得罪你。”马文才看着她,“何况,你真的想让我说得‘婉转’些吗?” 桓是知把头一歪,一脸甜笑:“不想。” 马文才去戳她的额头:“那不就得了。” “可是,”桓是知瘪了瘪嘴,“你就这么错失了一个进入仕途的机会,不是很可惜吗?” “做官是迟早的事,”马文才故作轻松,“回书院等朝廷的诏书不就行了。” 桓是知知道他才不是这种“淡泊名利”、甘愿“顺其自然”的人,心中动容:“可是,九锡的事情……” 马文才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他抬起手,轻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问:“你在怕什么?” 桓是知叹了一口气:“朝堂之事,其实我也不太懂。但我自从听说伯父向朝廷要九锡不成后,就一直心神不宁的……我现在感觉很复杂。一方面,我不希望我们桓家真的变成,变成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虽然我还是不信玄哥哥和伯父会有不臣之心,可是,万一呢……万一,那不就被梁山伯他们言中了吗?可另一方面,我也不希望王谢两家真的把我们桓家压下去……当然,我也不想让桓家把他们压下去。你知道,我很喜欢谢先生的……万一,我家和谢家真的反目成仇,要斗个你死我活……” “别瞎想。”马文才把桓是知的脑袋摁到自己的肩头,安慰道,“你这就是杞人忧天。谁跟你说求赐九锡就是不臣的?桓老将军军功卓著,纵观整个大晋,也确实只有他有资格获赐九锡。而皇上没有恩准,也不能说明他就猜忌桓家。想也知道,必然是谢家和王家从中搞鬼。但这不过是朝堂里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小小争斗罢了。桓老将军他们自然能应付,你就别瞎操心了。” “可是,王莽、曹操、孙权、司马昭、司马冏,”桓是知认真地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这些得到九锡的,没有一个不是……” 马文才一怔。 是谁允许女孩子读史书的?大晋律法是不是该考虑加一条禁止女子读史书的禁令? 这大大增加了马公子哄姑娘开心的难度,简直是另一种变相的徭役负担啊。 马文才有些头痛,突然伸出双手,掌住桓是知的脑袋晃起来:“天灵灵,地灵灵。” 桓是知被他晃得头晕,挣扎着推开他的手:“哎呀,马文才!你发酒疯啊!” 马文才又一掌罩在她脸上:“我是要把你脑袋瓜里那些无谓的烦恼给晃出去。” 桓是知再推开他的手:“可是,王家毕竟是你的外婆家。如果最后,你爹权衡利弊,选了王家小姐,你怎么办?” 马文才笑:“那我就选你啊。” 桓是知有些急:“我是认真的。” 桓是知知道马太守在他心中的分量。 马文才虽然看着叛逆不羁,可实质上非常在乎父亲的态度和意见。桓是知自然无法完全了解马太守迂回百转的心思,可推己及人,虽然她不喜欢马太守的“圆滑”,但也能勉强能理解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势利”和“谨慎”。 马文才收起笑容,把她额角的一缕鬓发捋到耳根:“我也是认真的。我不管什么桓家王家,这和我们之间的感情毫无干系。 分卷阅读71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管你现在姓桓还是姓王,反正最后都得跟我姓马。” “说什么呢。”桓是知脸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绞起手来,“那,你爹现在应该很不高兴吧?要不,你明天去给他服个软认个错吧?” 马文才忽然仰面在床上躺下,声音闷闷的:“我早告诉过他,我对王亦如没兴趣。是他一直舍不得那根金枝,给了他们期待。最后把我逼急了,才搞得这么僵的。我又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桓是知叹气:“可他毕竟是你爹呀。” 马文才扭过头盯着她,语气有些不满:“怎么,你现在是梁山伯附身啊?也要给我上一堂孝道的课?” 果然,提起和父亲的相处之道,他还是瞬间炸毛。 桓是知忙摸着他的脑袋给他顺毛:“不是。我只是担心你。” 马文才没有说话,心口的气却瞬间平顺了一半。 桓是知的指腹轻轻地扫过他的头发,轻声道:“老实说,我一点都不关心马太守马大人高不高兴,生不生气,我只是担心你。如果,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那你跟他吵架也好,绝交也好,我绝对不会多一句嘴。可是……” 桓是知顿了一顿,轻叹了一口气:“可是你在意他呀,你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在意他。我看得出来,每次同他吵架,你都很难过。你嘴上说恨他怨他,可在你心里,比任何人都要珍视他,敬爱他。” “可是,他根本就不在意我。”马文才把微烫的脸颊贴到桓是知的手心,“他根本就不在意我。” “我在意你呀。”桓是知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你也要在意你自己的感受。我现在不是要逼你去同马大人道歉,我只是不想看你痛苦。如果你觉得同他冷战,或者不来往,让你更自在更开心,那我就和你一起,不搭理他;可是你明明很渴望建立融洽的父子关系啊。既然如此,何不尝试着直面自己的内心,放下过去,让自己更为轻松一些呢?” 马文才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不能对不起我娘。” 桓是知看着他:“你觉得,同你父亲修好,是对不起你娘?” 马文才的鼻息略沉:“我不知道。或许,我就是不想让自己好过。” 桓是知无言,不禁又是疼惜又是无奈地,用指尖轻拍他的脸:“傻瓜。” 她终于明白。或许,他并不是不肯原谅他父亲。 他一直痛恨的,都是他自己。 酒精的后劲十足。马文才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是我做得不好,才害得娘撒手离去的,不是吗?” “不是。”桓是知的语气斩钉截铁。 “算啦,好累哦。”马文才轻叹一声。他微微支起身子,把脸从桓是知手上移开,径直把脑袋往她怀里蹭,“我们不要说这个,好吗?” 桓是知一惊,咬着下唇轻拍他的脑袋:“马文才,你做什么!别闹了!” 马文才自顾自地将头放到她腿上,又伸出长长的手臂环住她的腰。 头一次有男人把脑袋靠在自己大腿上。桓是知心中羞急。可二人如此贴近,马文才的手又牢牢地钳住了她的腰,若是挣扎,不仅是矫情,更是加剧了“危险”。 桓是知已经领教过了马文才的“以暴制暴”。更何况,现在他们俩还在床上…… 她的反抗在他眼里就是挑逗。她还不想“找死”。 马文才对她的“乖巧”很是受用。他面带微笑,稍稍调整了一下脑袋的位置,满足地阖上了眼睛。 桓是知无奈,只能揉他的头发泄恨。 忽然,她手上的动作缓下来,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后脑勺,奇道:“咦,这儿果真有一个小坑啊。” 马文才睁开眼:“果真?” 桓是知不留情地捏住他的鼻子,左右扭动:“你的那位小表妹告诉我的。说你十三岁的时候坠过马,后脑勺着地,差点没夭折了。” 马文才被捏住鼻子,声音怪里怪气的:“是有这么一回事。” 桓是知忿忿地松开手:“你的小表妹还说了,是她突然跑到你的马前,你为了不伤着她,紧急勒马,才受伤的。” 马文才听桓是知语气不对,略略昂起头,抬手也去捏她的鼻子:“怎么,这种危险的事情,你也想抢着干啊?” 桓是知拨开他的手,莫名气闷:“你十三岁的时候,我们都还没有见过。我也不知道你小时候经历过什么,更不知道你身上哪里受过伤。” “诶呀,”马文才仰面望着她,笑得合不拢嘴,“我怎么这么喜欢看你吃醋呢。” 桓是知噘着嘴不理他。 “好吧。”马文才做出一副妥协的样子,抓着桓是知的手就要去解自己的腰带,“既然如此,本公子就勉为其难地满足你……” 桓是知吓得急忙缩回手:“马文才,你干嘛!” 马文才笑:“不是你说的吗,不知道我身上哪里受过伤。现在本公子就给你个机会——”他忽然翻身坐起,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带着压迫的气息俯身,“让你免费参观参观。” 酒气未散。眼神迷离。 气息纠缠。 桓是知立时嗅到了“危险”:“你、你想干什么……” 第五十二章迷乱 “你说我想干什么?”马文才像所有耍流氓的公子哥一样,语气轻佻,凑到她的耳根处,缓缓吐气道,“夜黑风高,孤男寡女,你觉得,本公子会想干什么?” 桓是知“哈哈”干笑了两声,硬撑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吗?本小姐才……” 马文才抿嘴一笑,侧过头,在她的脸颊上清脆地亲了一口。 “不怕”两个字被那一声响亮的“吧唧”打回了肚子。桓是知吓得瞪眼:“你……” 马文才又捧起她的脸,在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桓是知呆呆地瞪着马文才的笑眼发愣。 马文才双手往中间合拢,将桓是知肉乎乎的脸挤得像变形的糯米团子,低声威胁道:“怎么样,现在还不怕吗?” 他的眼睛落在她的唇上,随即目光下滑,竟顺着她修长白嫩的脖颈缓缓往领口溜去。 “下流!”桓是知这才惊醒,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推,被松开的脑袋重重地向上一顶。 马文才的下巴颏被撞个正着,翻身倒在床上哀嚎。桓是知立刻要从床上逃开,可屁股还没有悬空,又被他从背后拦腰截住,一把揽过。 她去掰他的手臂,他却就势一松,将她调转了个方向,让她仰面躺在床上,接着把那一对胡乱挥舞的手臂扣在胸前,整个人压了上去。 “货”从天降。桓是知感觉自己要吐血了。 她干咳了两声,气得大叫:“马文才!你、你是不是有两百斤啊!压死 分卷阅读72 我了!” 马文才的下巴抵在她瘦削的肩头,埋着脸狂笑。 桓是知又羞又恼,竭尽全力扭着身体去推他:“你还笑!笑个鬼啊!给我起开!” 马文才忽然止住了笑声,抬头凑到她耳边,喘着气道:“别乱动。” 他的声音有一种罕见的克制,顺着她的耳根向下,让她的心猛然一阵酥麻。 饶是尚未谙人事,身为女子的本能也让她瞬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收紧,一动不敢动,连呼吸似乎都要静止了。 屋内的烛光悄悄跃动,床边的炭火小心翼翼地闪着静谧的红光。 马文才身上的酒气弥散。从桓是知的每一根发丝,每一个毛孔,每一次呼吸,缓缓渗入她的身体。 头脑空白。 桓是知感觉自己好像醉了。 马文才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的身体也越落越低。 原本就已经贴身相对,可他仿佛仍不满足,情不自禁地想靠她近一些,再近一些,似乎恨不能与她融为一体。 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桓是知忍不住皱起脸,却抿着嘴不敢动。 两个人当下的姿态让她羞赧,心慌,还有一些莫名的自责与惭愧。 可她却又有一种古怪的安心与甜蜜。 他的体温与重量,是这样的亲切与真实。 好像一座野蛮的小山。 虽然让人有些透不过气,可是她却已然贪恋起他的温暖与可靠来,舍不得抬手推开。 他的心口贴着她的胸口。 彼此狂乱的心跳声淌过二人的骨骼,震得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躁动。 桓是知能感觉到他的身子越来越越热,贴在自己耳边的脸颊尤其发烫,竟似渗出了细密的汗。 马文才的喘息声愈发粗重。 他的呼吸贴着她的脖子上的肌肤往下蹿;虽在极力克制,可他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身上小小的颤动和他喉咙中压抑的呻/吟超出了她的经验和理解范畴。她眨着眼睛,心中有些困惑,终于忍不住轻声唤他:“马文才……” “别说话。”他的声音依旧粗重。 她吓得立即闭嘴,禁不住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屋内昏暗。他那充满欲望的喘息,让她的脸瞬间烫得似要滴出血来。 虽然懵懂,但她大概模模糊糊地知道,他怎么了。 冬天的衣料并不单薄。他的手也紧紧握着拳,并没有不安分地游走。 可他的喘息和不安分的身体,已然羞得她几乎要窒息。 “难受就出声。”他忽然低声道。 她死死地抿着嘴唇。没有人教过她,可她就是莫名觉得,在这种时候发出任何声音,都是十分羞耻的。 “出声。”他重复道,“叫我。” 她依旧紧紧咬着牙关。她觉得自己的脸现在应该烫得能揭下一层皮来。 “是知,”他的声音竟似在央求,“是知,叫我的名字。” 她能听出他言语中的急切和难受,仿佛一个沙漠中濒死的人在挣扎着靠近水源。 她不愿,但也不忍,终于小小声地叫他:“马文才……” 他的喉中发出一声满意的低吼,却忽然埋下头,往她的肩头咬去。 他咬得并不重,况且又隔着衣衫,她并不觉得痛。可这一略显粗野的举动着实惊着了她,她不由自主地低呼了一声。 语声绵软。 实在不像是呼喊,倒像是一声娇滴滴的回应。 她急忙收声。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却在此时满意地长出一口气,上身撑起,微微一僵,接着便又重重地倒在了她身上,抵着她的肩窝,粗声喘气。 结束……了吗?桓是知的脑子发懵。 她其实很不想承认适才他对她,有什么“开始”和“经过”,可是他的疲惫和放松,让她瞬间想到了“结束”这两个字。 她仍是不敢动,只是定定地睁着眼睛,等着他作出反应。 他却迟迟不作反应,反而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声也渐渐地平顺起来。 他在偷笑。 她瞧不见他的脸,可她就是知道,他在偷笑。 这笑容里,夹带着一丝满足,一丝羞涩,一丝促狭;剩下的,全是满满的幸福和疼惜。 “是不是吓坏了。”他声音温柔,终于有了几分姗姗来迟的歉意,“抱歉,我刚才,情不自禁了……而且,开弓难回头,我想停,也停不下来了……” 自以为“隐晦”的解释更引人遐想。 桓是知努力压下自己有些过分频繁的羞怯,尽量地用最正常的语调道:“你先起开。” 马文才撑起身子,有些怯怯地看着她:“你生气了吗?” 她没有在生他的气。 她只是觉得有些尴尬,也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自责。 对于他适才的亲近与冒犯,她并不排斥。 她甚至要费一些神,才能控制自己不产生一些“奇怪”的反应…… 真是,太丢脸了。 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似要掩饰心中的难堪:“我是生自己的气啦……哎呀,丢死人了。” 马文才先是一愣,但见她语带撒娇,并没有恼怒,终于松快地笑了起来。 “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在她的面前,他的脸皮一直极厚,“夫人,就当是提早练习了。” “臭不要脸。”她骂,“你还不起开?” 他有些恋恋不舍,但再“无耻”下去,她真要恼羞成怒翻了脸可不好玩,便翻了个身,侧身躺着,静静地望着她。 桓是知立刻弹起来,站得离床远远的,指着门下逐客令:“你可以去睡觉了。” 马文才不动,耍赖道:“好累哦,我今天就睡在这里好不好。” “不好。”桓是知冷下脸来,“男女授受不亲,回你房去。” “男女授受不亲?”马文才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夫人,我们都已经同床共枕这么久了,现在说这话,是不是太见外了?” “别叫我‘夫人’。”桓是知瞪他,“马文才,我警告你,等回到书院,床一人一半。你要是敢越界,或者乱来,我真的会杀了你,明白吗?” 马文才立刻翻身滚到床的一边,乖巧地拍了拍被褥:“现在就可以一人一半。来吧,‘是知兄’,我们一起睡觉吧。” 桓是知咬牙切齿:“你是不是现在就想死?” 马文才一脸纯良:“我是正人君子,我发誓不会碰你的。” 她被他的睁眼说瞎话气得无语:“你刚才就碰了我!” 他坐起身,坏笑道:“那你不也没舍得杀我吗?” “你……”桓是知恨不得抄起手边的凳子砸过去,嗫嚅道,“刚才……刚才你悬崖勒马,虽然有所冒犯,但好在也没有 分卷阅读73 太乱来……我、我就先放过你一次……” “听你的语气,”马文才站起身,慢慢地靠近她,“我没有‘彻底’乱来,桓小姐很失望啊?” 桓是知这回毫不犹豫,挥手就是一拳。 他轻松躲过,擒住她的手腕:“怎么,现在是想勾引我,引我真的‘乱来’吗?” 她啐了一口:“鬼才想。” “那我,怕是注定要做一个色鬼了。”他松开她的手,笑道,“因为,我真的想。” 如此坦荡的“淫贼”,桓是知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揍他。 他直勾勾地望着她:“可是我今天喝太多酒了,我怕伤着你……” 桓是知忙打断他没羞没臊的话头:“你快出去。你这个醉鬼。” “我没醉。”马文才道,“我要是醉了,你还能如此齐齐整整地站在这儿吗?” 桓是知狠狠地踹了他一脚:“耍流氓上瘾了是吧?还没完没了了?” 马文才疼得龇牙,微微弓着身子,急忙往后退:“完了完了。桓小姐饶命,小的这就告退。” 桓是知把他赶到门外,正要关门,他却忽然抬手示意道:“有一件事,差点就忘了告诉你。” 她斜眼看他:“什么事?”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你身上的味道,真的很好闻。” 桓是知没有二话,转身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朝门口砸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者忘了设置存稿箱时间了……晚了半小时~ 第五十三章藏娇 是夜难眠。 自打丢出茶杯,背身关门,桓是知嘴角的笑,就再也没有压下去过。 与马文才贴身相对的场景在脑海中不断重现,一遍又一遍。 每想一次,她的笑就深一分。 念及礼教,头脑中还是会生出些许的“自责”与羞赧;但天然的欢喜却是自心底涌出的。 是夏夜的焰火。是春天的泉。 少女怀春,心湖明媚。 她托着腮,忽然想,这太守府虽然比不得桓家,可这府上的格局和景致,倒也不差。 杭州虽不是都城,但比起建康也不输。 要是真的要在这儿生活……应该也不至于太坏吧。 她禁不住傻笑起来。 可关于“美好未来”的遐想,很快被辘辘饥肠的抗议声打破了。 现实真残酷。 她按了按空空的胃,有些怨念地朝门外张望:“怪了。这马少爷不就是去问个早安嘛,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 她看着桌上精致的早点咽口水,有些后悔自己适才多嘴邀请他一起进餐。 难道父子俩重修于好,正在促膝长谈?还是,跟马太守话不投机,又吵起来了? 桓是知抓起一个小糕点垫了垫肚子,决定出门一探究竟。 这几日,桓是知对太守府的布局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时辰已经不算早,马太守应该早就离开了后苑,去处理政事了。 可她刚刚经过山茶园边的那座石桥,便见马文才从前方的一处小楼出来。 一脸怒容,步子也迈得很大。 桓是知忙迎上去:“怎么了,见到你爹了吗?” 马文才一把拉起她的手,忿忿道:“是知,我们现在就走。” 桓是知一脸茫然:“走?去哪儿?” “回书院。”马文才道,“这个鬼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啊,等一下。”桓是知拖住他,“怎么了,你又和太守大人吵架了?” 马文才没有说话,胸口剧烈地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正在这时,有一个女子从小楼里追了出来:“马公子!” 桓是知回头一看,只见那女子身形清瘦,衬里的衣衫较为素雅,肩上却又披了一件光彩夺目的奢华大氅,搭配得不甚协调。 桓是知认得那是极金贵的雀金裘大氅,是用黄金丝线同各类珍禽的羽毛捻线织成的,制作工艺极其复杂,比那日在公主府所见的火浣衫还要更珍稀。 再瞧那女子的脸,又觉得甚是眼熟。 桓是知略一思索:“哦,你是……你是祝英台的朋友?对吧?” 是了,她在书院的时候见过她。枕霞楼的头牌玉无瑕,当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上尼山找过祝英台,二人之间好像还有不少纠葛。 桓是知对这位玉姑娘的过往并不太了解,只隐约听说她曾经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而且每次有人提起这位玉姑娘,祝英台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桓是知便从来也没有细问。 玉无瑕对桓是知也 分卷阅读74 还有依稀的印象:“这位公子是……英台的同窗吧?英台她,可还好?” 桓是知正欲回话,马文才先开了口:“跟这种贱人废什么话。是知,我们走。” “马公子。”玉无瑕又喊了一声,解下身上的大氅,捧到他面前,“这个还给你……我真的不是有意冒犯的。” 马文才瞥了一眼她手上的大氅,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还给我?这东西都被你这样肮脏的贱人碰过了。现在还给我,还能是一样的东西吗?” “马文才……”桓是知去推他的手臂。 她不清楚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玉无瑕已经这样好声好气,他再如此恶语伤人,实在是有些刺耳。 玉无瑕低下头,将那件大氅捧得更高了一些:“对不起,马公子。我事先真的不知道。马大人只说送我一样礼物……如果我知道这是令堂的遗物,我是怎么也不敢穿的……” 遗物?!桓是知讶异地瞪着玉无瑕。 这玉无瑕出现在这太守府,就已经让她小吃一惊了。现在是说这马太守,居然把自己原配夫人的遗物,送给了新的情人吗? “你听起来还很是得意啊。”马文才怒道,“留着你这套楚楚可怜的狐媚功夫,去哄你的太守大人吧。” “马公子,你恼我恨我骂我,我都不敢有怨言。毕竟,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玉无瑕道,“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再怨恨马大人了。他心里真的很爱你这个儿子。他的痛苦,一点不比你少……” “他会痛苦?”马文才冷笑,“我怎么只看见,他金屋藏娇,与你作乐寻欢,快活得很!过去偷偷去枕霞楼也就罢了。可如今,他居然把你养到家里来。你这个贱人!你知道这栋楼过去是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玉无瑕平静地说,“马夫人在世的时候,常在这楼里作诗作画,她说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采光也好,一登上这座小楼,便会有作诗作画的灵感,所以给这座小楼取名叫文思楼。这楼上挂的牌匾,便是她亲手写的。” “你居然知道?他居然连这种事,都告诉你这个贱人?”马文才的眼眶有些发红,“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件雀金裘,是我娘及笄之时,我外祖母送给她的生辰礼物?他有没有告诉你,这是我娘带进马家的嫁妆!” “马文才……”桓是知见他情绪有些不自在,“文才,你冷静一点。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聊一聊。” “聊什么?”马文才道,“聊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如何勾引的你?让你鬼迷心窍,把她接进府里吗?” “放肆!”马太守语气中有了怒意,“文才,我不允许你这么说玉儿!” “我偏要说!”马文才盯着马太守,“什么玉无瑕?她就是一个人尽可夫,不知廉耻的残花败柳。是最最下三滥的妓/女!” “你!”马太守 分卷阅读75 怒极,抬起手就要扇马文才。 玉无瑕忙拦他:“大人,不要啊!切莫为了我这样的人,伤了父子感情。” 桓是知也忙上前护在马文才身前:“太守大人,马文才昨天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再打他了!” “是知你让开。让他打。”马文才昂着头,“反正现在他的心里,谁都没有,就装着这位高贵纯洁的玉无瑕了。当年,他都能逼死我娘;现在,就让他打死我好了!” 马太守重重地垂下手,满眼痛楚:“文才,你到底要为了你娘,怨恨我到什么时候?已经过去八年了,八年了!难道你要这一辈子,都带着这样的仇恨,同你的父亲说话吗?” “才过去八年!”马文才吼道,“才短短的八年!你就把娘忘得一干二净。我可没有忘记,是你把她逼上了绝路!可你现在,居然能这么心安理得,逍遥自在地生活。你有什么立场,让我不恨你?” “文才,我的痛苦,一点不比你少。”马太守的眼睛也红了,“这八年,没有一天,我不在后悔与自责;没有一天,我不在思念你娘。” “少假惺惺了!你说一句后悔,我娘就能起死回生吗?”马文才眼中已经噙满泪水,“你说一声自责,我就必须原谅你吗?”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马太守竟淌下泪来,“爱你娘的人,不只是你这个做儿子的。你娘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最爱?马大人你居然说爱?”马文才含泪苦笑,“你要是爱我娘,为什么她活着的时候,我总见你打她骂她?为什么在她毁容之后,你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每年,我的生辰,还有娘的忌日,我对着她的灵牌和画像流泪的时候,为什么你却在青楼饮酒寻欢?” “因为我懦弱,我伤心痛苦,我不敢面对!”马太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文才,你爹也有过年少轻狂,不懂珍惜的年纪。我控制不好我的脾气,不懂得如何向你娘表达我的爱和关心。等我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与错误,想要改变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我把我最心爱的女人的容貌毁了,还把她活活逼死了。而我唯一的儿子,为此视我如仇敌,对我恶言恶语。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这样的惩罚,我已经受了八年了……八年了……在梦里,我不敢面对她;在现实中,我也无颜面对你。我只有逃避,好让自己暂时忘却痛苦……” 马太守的这一番自白,简直让桓是知产生了“耳目一新”的感觉。 她头一次听见一个人,能把花天酒地,说得这么的“情有可原”、“清新脱俗”。 “简直荒谬。”马文才形成多年的道德认知显然也受到了冲击,“照你的说法,你朝秦暮楚,流连烟花之地,还都是因为爱我娘?那你现在把这个青楼女子带回家,带到我娘住过的楼里,让她穿我娘的衣服,难不成也是因为爱我娘?” “不错。”马太守道。 放屁啊! 桓是知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要不是看他是马文才的亲爹,她绝对忍不住要送他一个鄙夷的白眼。 而马文才似乎也被他气得无语了,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马太守道:“自从你娘离开后,我几乎每一天,都在向上苍乞求,希望它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只要再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哪怕让我折寿十年,我也心甘情愿。” 马文才指着玉无瑕:“难道这个女人,就是你老天爷给你的机会?” 马太守郑重地点头:“是。” 马文才的笑声荒唐又苦涩:“马大人的意思是,你逼死了自己的原配夫人,然后现在,就随便找一个妓/女对她好?这就算弥补?这样,你的良心就安定了?” “文才,你不能这么称呼玉儿!”马太守高声道,“你难道真的认不出来了吗?你仔细看看她,她和你娘长得一模一样啊!” “你胡说!”马文才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我还亲手画过娘的画像呢!就在我的房里!她和这个贱女人一点都不像,一点都不像!” “马文才……”桓是知担心地上前扶住他。 马文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握住桓是知的手,用哀求一般的语气道:“是知,你见过我娘的画像的,对不对?她们两个人一点都不像,对不对……” 桓是知面露为难:“画像是一点都不像……” 可是,看马太守的神态,也确实一点都不像撒谎。 小孩子对故人的记忆是很容易出现偏差的,这与内心有多少爱与怀念无关。 而有的时候,对一个人的思念越深,对她反复回忆的次数越多,在脑海中对她相貌的“雕琢”与“修改”也越多。 就像她,这些年来,虽然对逝去的外婆和父亲的怀念从未减少,可二人的音容笑貌,却也是愈来愈模糊与抽象了。 到最后,孩子记得的,可能仅仅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娘亲了。 “我又何苦骗你?”马太守掐灭了马文才最后一丝希望,“你若是不信,可以拿着你那张画像问问府上见过你娘的老家奴,也可以问问他们,玉儿是不是和你娘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马文才依旧沉浸在略显偏执的自责里:“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忘记我娘的,我不可能忘记的……” 马太守也似乎沉浸在自说自话里,搂着玉无瑕的肩道:“玉儿她就是你娘的转世,是上天可怜我才派到我身边的……” 这做爹的简直魔怔了,现在说这话不是在儿子的伤口上撒盐吗? 况且,马夫人不过才去世八年多,但这玉无瑕最起码得有二十多岁吧。还转世呢,怎么不说马夫人死不瞑目,灵魂附体到少女玉无瑕身上了呢? 马文才难过失控的模样让桓是知心疼。 就算这玉无瑕真的如马太守所言,长得跟马夫人一模一样,可两个人毕竟是不同的人呀。 他对马夫人的愧疚,怎么能通过对另一个人好而得到补偿呢? 桓是知心情复杂地望着马太守。 他脸上呈现的痛苦,确实如他所言,并不比马文才少。 他确实懦弱,也确实够自私。 所谓可恨之人的可怜,大概就是如此吧。 而对于马文才的偏执,桓是知其实也并不能完全理解。 她出生的时候,母亲就难产死了,她对她毫无印象, 分卷阅读76 自然也就不会有他那样深切的情感与思念。 之后,也有不少媒婆主动上门,想帮父亲续弦。 父亲一开始是婉言相谢,到最后直接闭门不见,直到她七岁那年,他战死沙场,也没再有过第二个女人。 对于父亲对母亲的痴情,桓是知儿时不懂,如今想起来,她也是颇为动容的。 可是,有些时候,她瞧见他形单影只的样子,心里也会有些朦胧的心酸。 她从未见过娘,也不期待有一个后娘。每每见到媒人上门,她还会出于一种莫名的惊恐,哭闹不止。 可他,曾有过妻。 曾经举案齐眉,并肩携手;如今,却要独自面对冰冷的罗衾。 看着马家的这一团乱麻,桓是知忍不住想,如果再让她回到小时候,她还会那样哭闹吗? 如果她处在马文才的位置,她也会一直到现在,都要求自己的父亲对亡母“一往情深”吗? 她不知道。 刀没有扎在她身上。 所以她不知道多痛。也不知道自己能“善解人意”到什么程度。 她只是深切地体会到了,何谓“清官难断家务事”。 与他人有怨有恨,自然可以快意恩仇一决生死。可对家人的“恨”,裹在“血浓于水”的骨肉里。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马文才盯着玉无瑕,通红的双眼,似要滴出血来。 “好一个转世……好,好……”马文才突然笑起来,“马大人你是重情重义,旧情难忘。是我畜生,我狼心狗肺,我连亲娘的模样都记不住……一切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我走,我走!”说完,便发狂一般往门外跑了出去。 “马文才!”桓是知立刻拔腿跟了上去。 “文才……”马太守也跟着踏了一步,但终究还是止住了步子,默默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倒是玉无瑕随后跟着桓是知出了门:“桓公子!桓公子请留步啊!” 第五十五章害怕 “玉姑娘有何事?”桓是知不情愿地停住脚步,眼睛却仍旧盯着马文才跑走的方向。 玉无瑕来不及顺气,道:“桓公子,我想问问你,英台她现在,怎么样啊?” “不清楚。”桓是知心不在焉,言简意赅。但见玉无瑕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终是有些不忍,解释道,“嗯……我们一起下的山,但是为了完成先生布置的任务,就各自分开走了。不过,有梁山伯和荀巨伯陪着她,你不用担心。” 玉无瑕问:“那……她最近开心吗?” “挺开心的。”桓是知努力诌道,“你下山后,她有几天确实不太精神,但很快就好了。胃口貌似还变好了,最近还胖了些。” 玉无瑕有些宽慰,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好。” 桓是知抬腿要走。玉无瑕又叫住她:“桓公子。” “还有什么事啊?”她不是要把祝英台的一日三餐都打听一遍吧? 玉无瑕垂下眼,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请问,你最近有听说过祝英齐,祝公子的消息吗?” 桓是知一愣,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就是祝家的八公子,英台的哥哥。他在尼山书院待了不少时日呢。我上山的时候他也在。”玉无瑕以为桓是知忘了祝英齐是谁,忙解释道,“后来我下山了,他还在山上……听说,他在书院的时候生病了?我想问问,现在,他怎么样了?应该,早就康复了吧?” 祝英齐那样气宇轩昂,一表人才的青年才俊,任谁见过一面,都很难忘记。桓是知和他在书院打过数次照面,还简单地聊过几句,自然还记得。 当时书院里就有人传说,这玉姑娘与祝英台的纠葛,其实还涉及到祝家的这位八公子—— “听说这玉无瑕过去是大户千金,还和祝家最小的公子有过婚约呢!” “最小的公子,那不就是祝英台?” 桓是知既已知道祝英台是九妹,那么这最小的公子,应该就是祝英齐了。 而再看现在玉无瑕这欲说还休,语声窃窃的模样,桓是知对彼时的传言便更信了几分。 “桓公子?”玉无瑕出声打断她的回忆。 桓是知看向玉无瑕。 芙蓉面,柳叶眉。眼神楚楚。 难怪祝英齐会为她生病,马太守也为她着迷。 “玉姑娘。”桓是知望着她身后的文思楼,轻声道,“这里不是祝家。你关心错人了。” 玉无瑕愣住。 她没料到桓是知会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回去吧,马太守还站在那儿等着你呢。”桓是知丢下这句话,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马文才已经简单地收了些细软,立时就要回书院去。 除夕将近。若是平时,桓是知必会劝他不要怄气,在家过完年再回去。 可她从未见过马文才这样臭的脸色,比上回被马太守在大庭广众之下甩耳光还要难看。他周身弥漫的愤怒、委屈和绝望,似乎要将自己和靠近他的人都烧为灰烬。 桓是知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是飞快地跑回屋子,翻出包袱就要跟着他出门。 巧儿仍站在那一桌早点旁边待命,见桓是知着急忙慌,马文才又冷着脸从门前掠过,忙问:“小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回书院!后会有期!”桓是知没时间解释,冲她摆了摆手便跃出了门槛,“文才兄,等等我!” 马文才没有止步,但听见她的声音,终究是放缓了步子。 桓是知忙迈开大步追了上去,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边,不时用眼神偷偷观察一下他的神色是否有变化。 二人沉默地出了城,仍没有一个字的交流。 桓是知心中怅然。虽然咫尺相近,可马文才却像躲进了一个无形的“柜子”。 她能感受到他的无助和心痛,也知道他的内心早就泪流成河。 可是,这个“柜子”,根本就没有柜门。 她不确定这一回,她还有没有那样的运气,能让他再从“柜子里”走出来。 出城以后又行了数里路。到了远郊,路上几乎已经瞧不见他人。 桓是知肚中饥饿,体力不支,步子便慢了下来。而日头也越升越高,她额上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来。 马文才却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不适,继续目不斜视地向前走。桓是知很快被他落下了一截距离。 无暇自顾。情有可原。 她叹了口气,压下心里些许的不快。 可她不等他,她也不愿意再兴冲冲地跟着他跑,干脆低下了头,慢悠悠地按着自己的性子晃荡起来。 “过来歇一会儿吧。”马文才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抬头,只见马文才正立在一处湖边,包袱解在一旁一块平坦的大石 分卷阅读77 头上。石头上还铺着一件衣裳。 桓是知心中小小的委屈立时烟消云散,忙受宠若惊地跑过去。 “愣着干什么?”马文才的脸上还是没有笑意,但语气明显有了点温度。“坐下。” “哦。”桓是知放下包袱,乖巧地捋了捋铺在石头上的衣裳,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马文才也在一边坐下,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湖面。 桓是知摸不清他现在的情绪,不敢说话,只是有些无奈地绞着双手。 “对不起,是知。”马文才闷声道。 “嗯?” “我不该冲你摆脸色。”马文才还是没看她,“毕竟这一切,都不关你的事。” “你别这么说。”桓是知被他的歉然弄得有些无措。 她宁愿他蛮不讲理地骂她吼她,冲她发脾气。这样,她或许也会自以为是地吼回去,或者假装旁观者清地同他讲一番大道理,把两个人的情绪都宣泄一番。 可是,他明明这样难过,却还是这样温柔。 他的温柔小心得让她心痛。 这份心痛,让她跟着他一起感到憋屈和郁闷。 “好啦。”桓是知转头看他,用左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肩,“喏,给你靠一下。” 马文才低头瞥了一眼她瘦弱的肩膀,嘴角扯动,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你笑什么?”桓是知见他终于笑了,再接再厉道,“不要害羞嘛。本公子的肩膀可不是一般人都能靠的。” 马文才叹气:“别闹。” 桓是知干脆从石头上下来,站到他面前,笑着张开双臂:“乖,来,抱。” 马文才居然不好意思起来:“别闹了。” 桓是知往前走了半步,环住马文才,将他的脑袋轻轻地揽在了自己的怀中。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主动地拥抱他。也是她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原来自己竟然有这样如水的母性温柔。 她低头,轻抚他的发。 他的身子慢慢地放松了下来,终于张开手,环住了她的腰。 二人就这样拥抱着彼此。他听着她的心跳,她感受着他的呼吸。 冬阳煦暖,湖面粼粼。 没有多余的言语。若整个世界凝固在这一刻,他和她都不会有半句不愿。 可就在这时,一种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时间的静止。 “咕——”她的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唱起了“空城计”。 “哎呀……”桓是知又羞又气。为什么她难得主动,同他“岁月静好”一回,却要这样收尾? 马文才忍不住偷笑。 桓是知推他:“笑什么。松手。” 他仰头望着她,手却仍旧松松地环着她的腰:“我所有狼狈的样子,都被你见过了。你的肚子唱个歌让我听见,有什么好恼的啊。” 她住了手,叹了一口气,有些复杂地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复又收紧手臂,将头埋到她怀里,喃喃道:“答应我,以后,都不准离开我。” 这请求来得突然,也过分郑重。桓是知不敢随口应承,便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说什么傻话呀。” “我是认真的,是知。”马文才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两分,像一个小男孩一般撒娇道,“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桓是知没有作声。 马文才抬起头,语声急切:“你不愿意?难道你不喜欢我?” “我愿意。我也喜欢你。”桓是知一只手贴上他的脸,认真道,“可是,我害怕。” “害怕什么?”马文才站起身,将她的身体拉近自己,“是怕家里人反对?” 桓是知推开他的手,转身面向湖面:“我也不知道。” 她忽然有些讨厌现在的自己。讨厌自己越来越畏首畏尾,讨厌自己越来越不安、多疑,甚至在面对那个王亦如王小姐的时候,还会莫名自卑。 没有人告诉过她,真正地喜欢上一个人,是要遭受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的。 明明晴空万里,满心欢喜,却又忍不住去担忧未知的阴雨。 马文才从身后环抱住她:“你放心,不管那个人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马文才这一生,都不可能再去喜欢别人了。” 桓是知稍感宽慰,将手覆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掌一翻,握住了她的手:“无论你在害怕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你知道吗,就因为你陪在我身边,所以我现在,才有勇气面对这个世界,而不是懦弱地躲进柜子里。” 桓是知心中一动,转身望向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一个自己。 “嗯。”她终于笑着点头。她想让他眼睛里的那个自己,看上去更为可爱一些。 二人腻歪了一番,终于又打起精神来上路。 “唉,回到书院肯定累死了。都怪祝英台他们。”桓是知终于敢正大光明地抱怨,“上天啊,赐我一匹马吧!” 马文才看着她神神叨叨的样子笑:“上天帮不了你,我来帮你吧。来,把包袱给我。” 桓是知正要把包袱递过去,忽见前方大路旁,真的有一匹枣红色的马,正甩着尾巴,悠闲地吃着草。 “天啊,不会这么灵吧?”桓是知揉了揉眼睛,又望了望天,试探着又喊了一句,“上天啊,赐我一桌山珍海味吧!” 马文才没有理会她的脱线举动,而是盯着那匹马,道:“那是我的马。” 桓是知仔细再看:“真的诶,好像真的是你的小红马。” 她欢喜地跑了两步,又转身想叫马文才也赶紧的,却见他举起了自己的弓,正沉着脸搭箭。 桓是知大惊:“马文才,你做什么?!” 马文才没有言语,扣箭拉弦。 手指一松,利箭飞出,却在半途撞上了什么东西。 止了杀势,变了方向,钉在了马儿身畔的一株矮矮的灌木上。 第五十六章相认 利箭入木。 那马儿微微受惊,跑动了两步,见无甚危险,便又停下,埋头吃起草来。 几乎同时,桓是知的包袱也落到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适才千钧一发。情急之下不及多想,她扬手就将手上的包袱抛了出去。 疾驰的箭应是撞上了包袱中的金银,偏转了方向,小红马这才逃过一劫。 桓是知长舒一口气。 马文才看着地上散开的包袱,又看看桓是知:“是知,你这是做什么?” 桓是知见他没有再搭箭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昂起头道:“我还要问你在做什么呢?你为什么要杀它?” 马文才瞥了一眼小红马:“这样的畜生,难道不该杀吗?” 桓是知不解:“你不是说,小红它是你从小养到大的吗?你不是说,你最喜欢的就 分卷阅读78 是它吗?” “正是因为如此,它才该死。”马文才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把它从不到一岁的时候养到现在,它生病的时候,我急得都吃不下睡不好,天天跑到马厩去看它。可是它呢?居然就那样乖乖地跟着一个小毛贼跑走了。这样不知好歹的东西,你说,难道它不该杀吗?” 桓是知其实对这匹笨马也有些生气,恨不得踹它两脚。但她还不想让“小红”血溅当场,便争辩道:“它只是一匹马呀,它哪儿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啊。人犯了罪,上了公堂,还有开口喊冤的机会呢。它的马嘴又不能申辩,就这么‘斩立决’了,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马文才“哼”了一声:“我才不管什么公平不公平。我待它好,是因为它忠心有用。既然它都不听我的话,也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必要了。” “你……”马文才说来就来的霸道与蛮横还是能让桓是知瞬间气闷,把不过一刻钟前二人的柔情蜜意忘得一干二净。她干脆也放弃了讲道理,“反正,我不许你杀它。你要是杀了它,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撂下这句狠话,她便不再看他,蹲下身收拾起散开的包袱来。 马文才张了张口,又不满地瞪了一眼那匹在“事不关己”地悠闲吃草的小红马,终究没再反驳。 “喏。”他把散落到远处的一些银两捡回来,蹲下身,放到她的包袱里。 桓是知抬眼,见他有主动示好的意思,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些,扁了扁嘴道:“你呀。刚才若是真的把小红给射死了,现在伤心难过的,还不又是你自己吗?” “我才不会为背叛我的东西难过呢。”马文才移开目光,“我不杀它,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桓是知立刻接话:“你说的啊?你不杀它了?” “嗯。”马文才站起身,“就饶它一回。不过下一次,我可不会手软。” “多谢马公子。”桓是知见好就收,笑嘻嘻地起身,握着右拳伸到他面前,“伸手。” “干嘛?”马文才犹疑,但还是乖乖伸出了手。 桓是知松开拳头,将一锭金子放在他的掌心。 那锭金子上有一点小小的洞和一处簇新的刮痕——显然,刚才那箭就是撞上了这锭金子才偏转方向的。 “这个送给你。我希望,这枚‘受伤’的金子能够提醒你——”她故意顿了一顿,“以后,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了。” “伤害我自己?”马文才面带不屑,“本公子可没有这种特殊的爱好。” “伤害你心爱的东西,可不就是伤害你自己吗?”桓是知瞥了一眼小红马,“明明它活着,你会更高兴。为什么跟自己过不去,非要杀了它呢?” “那是本公子做人的原则。”马文才道,“而且,你这套理论没有经住实践的考验,早就已经宣告无效了。” 桓是知知道,他是在怨她前一日劝他去同马太守道歉的事,不免有些歉然:“世事难料,我怎么知道……对不起嘛。” “算了。”语气虽仍有些许不满,但他还是把那锭金子塞进了怀里,“看看包袱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赶紧上路吧。” “嗯。”桓是知复又蹲下身,检查起包袱来,“啊,我的玉佩不见了……” 马文才正准备过去牵马,听见她的低呼便又蹲下身来:“什么玉佩?很贵重吗?” “不贵,可是挺有意义的。”桓是知蹙着眉,一双手包袱里仔仔细细地翻查:“圆圆的一小块,上面串了一条红绳。” 马文才环顾四周:“估计刚才包袱散开的时候丢哪儿了。你先别急,不会蹦得很远的,我们在附近仔细找找。” 二人弯着腰,把路边的草丛灌木仔细地翻了一遍,可是,始终没见到什么玉佩的影子。 桓是知有些失落,正要说些丧气话的时候,马文才却忽然瞧见了什么,指着小红马道:“是知,好像在那儿!” 她往他指的方位一瞧。果真,在马蹄旁,真有一块小小的物什。不知是一开始就丢在那儿的,还是小红马适才跑动的时候,无意中把它给踢过去的。 桓是知一喜,兴冲冲地正要跑过去,马文才却一把拉住了她:“傻呀你,往马屁股后面跑?你去牵马笼头,我去捡。” 桓是知点头,把小红马牵到大道上后才回头看他:“马文才,怎么样?捡到了吗?” 马文才却仍站在那儿。听见她唤他,才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甚是古怪。 “马文才?”桓是知轻轻抚着小红马的脖子,“你愣在那儿做什么呀?还不快过来?” 马文才跑到她身边。 桓是知伸手去拿他手中的玉佩,他却转身避开:“是知,我问你,这块玉佩你是在哪儿捡到的?” “捡到?你说什么呢?”桓是知不解,“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马文才心头一动,但又立即摇头否认,“怎么可能?这玉的成色这么普通,不可能是桓府的东西。” “确实不是桓府的东西,却是我的东西。总之说来话长,以后跟你解释。”桓是知急着赶路,不愿多言,伸手又去拿那块玉佩,“行了,你别闹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你才别闹了。”马文才居然沉下脸来,“这块玉佩根本就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难不成还是你的啊?”桓是知觉得马文才简直莫名其妙。 马文才道:“它确实是我的。” “你有没有搞错啊?”她不明白他干嘛突然为了这么一块普通的玉跟她过不去。忽然,她心念一动,想起玉佩上刻的那两个字,“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你不会以为,我偷了你那位小表妹的玉吧?拜托,这玉的成色这么普通,也不可能是王家的东西好吗?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王家小姐叫‘亦如’。” “你说什么?”马文才忽然有些激动,“你还认识什么‘亦如’?” 桓是知把头一昂,语气已经有些不耐:“本小姐的小名也叫‘亦如’,‘是知’是我伯父一年前才给我起的表字。” 马文才脸上先是一喜,但随即冷却下来:“可是……可是你姓桓啊?” “这位兄台,你才知道我姓桓啊?”桓是知有些无语,也没耐心再与他胡扯,干脆去掰他的手,“马文才,你别闹了啊。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上面那两个字还是她怀着我的时候,亲手给刻的呢……” 马文才忽然唤她:“林亦如。” 桓是知动作一顿,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真的是你……”马文才的声音微微颤抖,“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桓是知抬起头:“你……” “你不是自作主张地就离开我了吗?你不是姓林吗? 分卷阅读79 ”马文才的眼中泛起莹莹泪光,“为什么你现在回来,会成了桓家大小姐?” “我……”桓是知骤然滑入了巨大的震惊中,张口结舌,“你……” 马文才忽然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双臂越收越紧,声音中满是愿。但见她一脸几乎要羞愤而死的神情,只得恋恋不舍地将她放下。 但他得了便宜,还不忘卖个乖,一脸语重心长:“现在知道了吧,向一个男人投怀送抱,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马文才先扶着桓是知上了马。待她坐稳,他自己才踩上马镫,翻身坐好。 他双手环住她,伸手去抓缰绳,胸口贴到了她的背。 桓是知立时紧张起来,身子有些发僵。 马文才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忍不住笑道:“不要这么紧张好不好。你这是真的把我看成流氓了?” “不是流氓,是淫贼。”桓是知忿然道,“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些日子你对我做过什么。” “我每天都在很仔细地想。”马文才俯身凑到她耳边,“对你做过的,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我每天都在想。” “你!”桓是知被他呵气的那只耳朵立刻像着了火一般,她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停下。我要下去!” 马文才一笑,有些压迫地微微俯身,双足夹紧马肚子,往马屁股上一击:“驾!” 小红马立即飞奔起来。 桓是知大惊,不敢再乱动,待到那马儿终于缓下步子,她才舒了一口气,转头去瞪马文才:“你疯了?找死啊?” “好了好了,桓小姐息怒。”马文才终究也不敢挑战“夫人”的忍耐极限,赔着笑道,“我保证,到书院的这一路上,我都会规规矩矩的,绝对不敢对桓小姐不敬了。这样总行了吧?” 就这一路?这保证的时效期也太短了吧? 不过形势比人强。桓是知“哼”了一声,勉强接受。而马文才也尽量收了心,不再“调戏”她。 不紧不慢地赶着路,二人自然地聊起过往。 桓是知说起自己的童年。她的祖籍是浙江上虞,说起来和祝英台还算老乡。母亲在她出生当天便过世了,而父亲从军,很多时候无暇顾她,是以她有相当一部分时间是在琅琊的外婆家度过的。 她七岁那年,正赶上北境有战事。桓冲将军中计,为敌军围困,险些丧命。好在手下的一名副将英勇,带领小股部队冒死血战,杀出一个缺口,桓老将军才得以保全。 在撤退之时,那名副将还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桓冲挡了致命的一箭,最终伤重不治。 那名副将便是桓是知的生父。他临死之前,恳求桓老将军照顾好自己唯一的女儿。桓冲感念其忠烈与相救之恩,便将七岁的桓是知收为了义女。 分卷阅读80 马文才听得有些心疼。他一直觉得她就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千金大小姐,从未想过她竟也遭遇过这些坎坷。他情不自禁地将牵着缰绳的手扣到她腰间,柔声道:“这么多年,你一个人辛苦了。要是我早一些认识你,早点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桓是知笑着调侃:“马公子,你对过去的自己是不是存在误解?你又傲又别扭,我若是早些认识你,怕是只会让我的人生更为艰难。” 马文才也笑,故意作回忆状:“也对。小时候你又丑又聒噪。若是打小就在我身边,只怕我烦都被你烦死了。” “丑?”说她聒噪她没意见,但攻击她的容貌可不能忍,“我要是丑,那天底下就没有美人了。” “原来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啊?”马文才用下巴去蹭她的肩,“那在下真是失敬了。” 桓是知被他蹭得有些痒,忍不住笑着向后挥了挥拳头:“去你的。说正经的,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可得老实回答。” 马文才心中莫名有些发紧:“我怎么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桓是知道:“你说,你这么多年,都把我送给你的玉佩带在身边,那也就是说,你从九岁那年见我,便一见钟情,此后一直对我念念不忘咯?” 马文才笑道:“桓小姐怎么突然这么直白?” “马公子,你现在可没有提问的权利。”桓是知语气蛮横,“说。” “遵命,桓小姐。”马文才无奈,“没错,这么多年,桓小姐确实让在下魂牵梦萦。” “很好。那第二个问题。”桓是知笑得有些羞涩,也有些满足和得意,“你为什么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呀?” 姑娘如是的发问向来是千古难解之题。 马文才虽然没有与其他姑娘交往的经验,可出于男人的本能,他已经嗅到了这个问题离蕴含的“危险”。 “你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嘛,还是个才女。美貌与智慧并存,在下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撒谎。”桓是知才不吃这一套,“我是说小时候。像你说的,我小时候,只是个又丑又穷,还很聒噪的‘庶民’,那尊贵的马大公子,你是出于什么喜欢上我的呢?” 马文才没有立时作声,好似真的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好多次。也许,是因为当时我被责罚,心情愤懑,而你一直喋喋不休,自顾自地同我讲话,虽然让人很烦,但是确实也给了我安慰;也许,是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会大大咧咧地穿着裙子爬树,笑起来没心没肺,哭起来却又让人的心跟着绞痛的小姑娘;也许,是因为我自小就被要求学太多东西,也没什么朋友,别人见到我都是恭恭敬敬地称呼我为马公子,只有你瞧见了我那样狼狈的模样,还硬要我通报姓名,与我做朋友……结果后来又自作主张地从我的世界消失了,也不告诉我你去哪儿……” 桓是知又自作主张地来了个总结:“也就是说,是因为你心情不好,平时接触到的又都是端庄的大家闺秀,然后偶然见到一个会爬树、热情过剩的小姑娘,你就喜欢人家了?” 马文才皱眉,他分明是掏心掏肺的一腔深情:“这话到你嘴里怎么这么别扭?” 桓是知也有些莫名不开心:“我只是重复你说的话。要别扭也是你别扭。” 马文才侧头看她的脸:“那好,现在轮到我问你。你又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对我朝思暮想呢?” 桓是知立刻就笑了,笑中带了一丝丝的“理亏”:“我如果说,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你会不会生气啊?” 马文才立刻觉得自己被调戏了:“就这么肤浅的理由?” “不是不是,还有。”桓是知立即摇头,“还有……因为我就是特别想找人说话,你当时不是被罚扎马步嘛,哪儿也不能去,正好听我说话……” 马文才哭笑不得:“桓小姐,请问你刚才哪儿来的底气,来指摘我喜欢你的理由啊?” 桓是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接着道:“你记得我跟你提过,我们小时候会玩办家家酒吗?” 马文才没好气地“嗯”了一声:“你说你偷了家里的红纱,给不知道哪个臭小子扮了新娘。” “其实那是骗你的。”桓是知轻声道,“我确实是偷了红纱,可是,没有人愿意让我做新娘子。我没有朋友。” 马文才有些惊讶。 她继续道:“我在上虞的时候,是奶娘带的我。她对我虽然不差,可她怕我出事,为了省事,就一直把我关在家中,不太让我出去玩。爹爹在家的时候还好,爹爹不在的时候,我就只能对着花花草草,甚至墙壁讲话。我的外婆家在琅琊,很大一部分时间,我也待在那儿。可是,那里毕竟不是我的家……琅琊的阶层分化特别严重。士族的小孩子不愿意跟我玩,觉得我爹是一个‘臭当兵’的;平民的孩子也不愿意跟我玩,因为我外婆家和他们比还算有一些钱。而且,我在所有的小孩子眼里,还是一个‘外地人’……我还记得,我兴冲冲地拿着那块红纱跑过去,结果他们却跟我说,我们不要跟你玩的情形……” “是知……”马文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将扣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 桓是知也觉得气氛有些莫名沉重了,笑道:“反正,都是些过去的鸡毛蒜皮啦。七岁以后,我就成了桓家大小姐了。听我说话的人是多了,但交朋友,好像也没有变得更容易。” 马文才被她的笑容感染,学着她的语气道:“也就是说,是因为你觉得孤单,平时主动跟人说话人家还不愿意,然后偶然见到一个跑不了只能听你滔滔不绝的小公子,你就喜欢人家了?” 桓是知一脸灿烂:“这话到你嘴里怎么这么别扭?” “不别扭。”马文才拥着她,“傻瓜,纠结什么‘为什么’啊。现在我们在一起,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这样不就够了吗?” 桓是知面带微笑,却还是没有放弃提问:“那,你喜欢的是林亦如呢,还是桓是知呢?” 马文才一愣:“这不是一个人吗?” “当然不是。一个是你多年不忘的初恋小情人,一个是你日久生情的同窗。”桓是知振振有词,扭过头,“你说,你喜欢哪个?” 马文才脱口而出:“喜欢你。” 桓是知嘴角一撇:“马公子,不要转移话题,请直接回答。” 马文才在她偏过来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喜欢你。” “你……”桓是知又脸红了。 马文才又亲了一口:“喜欢你。” 桓是知捂住脸,瞪眼道:“马文才!你的保证呢?” 马文才笑:“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啊。怎么样,桓小姐,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分卷阅读81 ” 脸皮的厚度差距太大。桓是知只能忿忿地转过了头。 “傻瓜,连自己的醋都要吃?”马文才在她的鬓角轻轻一吻,柔声哄她,“无论你姓林还是姓桓,无论你是士族还是庶民,我都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第五十八章回山 除夕将近,大家都预备在家里过新年,是以回到书院里的人并不多。 桓是知回到书院,才算想起被落在太守府的王蓝田,不禁对他们俩不告而别地抛下他有些歉然。但一想他那么个大男人,不管是赖在太守府还是如何,总归饿不死,便没有同马文才提这一茬。 二人进屋放下包袱,同平蓝和马统打了个照面后,便去拜访山长、夫子和谢先生。 可见到的却只有山长一家。平日里啰里啰嗦的陈夫子进京例行述职去了,而谢道韫在他们下山后不久,便为家中书信召回建康去了。 “等假期一过,谢先生便会回来,检查你们这次假期任务的完成情况的。”山长道,“现在你们就先好好休息一下,迎接新年吧。” 桓是知口中称是,可她心里明白,谢先生此去,是去和王凝之王公子成亲的。成了有夫之妇,若是到时候王家不愿意媳妇儿抛头露面,她要再回来讲学,只怕难了。 她心中不免有些怅然。再念及谢家小姐与自家哥哥的往事,又是一阵感慨,不由自主地便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唉声叹气的。”正在吃点心的马文才抬眼瞥了她一眼,“又谁惹到我们桓小姐了吗?” 桓小姐?! 正在给二人铺床的平蓝目瞪口呆地扭头,而刚要把点心盘收走的马统也呆住了。 “马文才!”桓是知瞪他。下山这些日子,他“桓小姐、桓小姐”的叫习惯了,回到书院也忘了改口。 “啊我忘了……”马文才讪讪一笑,“不过这屋子里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女的,隐瞒毫无意义,还是早些说破的好。” 平蓝一脸难以置信地走到桓是知身边:“公、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真是山上一天,人间千年啊。 他们俩才下山几天啊,自家小姐的身份就被发现了? “一言难尽。”桓是知给了平蓝一个无奈的眼神,“天色不早了,我今天也累了,明天再跟你仔细讲。” “是啊,天色不早了。”马文才瞄了一眼马统,“我和是知要休息了。你们俩都退下吧。” 平蓝不肯走,拖着桓是知的手,急道:“小姐,既然马公子都已经发现你的身份了,你就不能再和他住一个屋了呀。更何况,这屋里,还只有一张床……” “平蓝,我可都听见了,你这是在挑拨离间啊。”马文才道,“本公子很不高兴。” 平蓝有些怯怯地躲到桓是知身后。 桓是知瞪他:“马文才,你少吓唬平蓝啊。” “我哪儿是吓唬她呀。”马文才云淡风轻,“我只是提醒她,不要挑拨自家小姐和未来姑爷的关系。” “姑爷?”平蓝瞪大眼睛,“小姐,你们俩……” “你听他胡扯。我们俩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桓是知安抚平蓝,压低声音道,“你安心去睡吧,我自有分寸。” 平蓝仍旧担心,但终究还是和马统一道出了门。 桓是知走到马文才面前,叉着腰警告他:“马文才,你可别在平蓝面前胡说。万一传到我爹耳朵里……” 马文才去拉她的手:“那正好,我可以提早去提亲了。” “这是在书院。”桓是知躲开,“你最好从现在开始,言行举止都对本公子放尊重些。” “怎么算尊重?”马文才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突然又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这样吗?” “喂……”虽然隔壁的学子似乎还没有回来,但桓是知还是不敢大声,只得低低地吼他,“你又来?” 马文才暧昧地一笑,把她往床上一丢,接着就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桓是知立即警觉起来,翻身就要起来。奈何马文才手长脚长,立即扼杀了她逃跑的企图,转眼就将她翻转过来,向天躺在了床上。 桓是知不屈不挠,像一只龟壳落地努力想翻身的小乌龟,手脚并用,奋力挣扎。 马文才无法,只得整个人压上去,这才钳制住了她。 桓是知发狠地瞪他:“你找死?” 马文才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说着便俯下身,将脸往她的领口贴。 “马文才!”桓是知动弹不得,只能放狠话,“上一回念在你醉酒的份上,本小姐没有跟你计较。这一次你要是再敢……再敢对我那样……” “对你怎样?”他故意问。 “你自己清楚。”桓是知不接他的话茬,“反正,我饶不了你。” “你可千万别轻易饶了我。”马文才的嘴唇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耳朵,声音压低,充满魅惑,“在床上,我就怕你太早放过我。” 那声音沙哑,又带点嚣张的克制,充满男子诱惑的性感。 桓是知心尖一抖,脸也跟着红起来。 “下流。”她骂。 他却伏在她身上大笑,一脸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趁他戒备放松,她忽然弯起膝盖,抬脚用力一击,将他掀下了床。 马文才吃痛地倒在地上,龇牙咧嘴:“臭丫头,你谋杀亲夫啊!” 桓是知爬到床的另一边,拉好被子:“哼,你要是再这么无耻,再敢碰本小姐——”她冲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还附赠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 “好好好,不碰不碰。你以后可不要求我……”马文才站起身,揉着自己的肚子,“幸好没有击中本公子的要害。否则,你以后守了活寡,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桓是知一愣,歪着脑袋看他。忽然,她明白了他在说什么,羞愤之下,抓起床边的一本书就丢过去。 马文才稳稳地截住,冲她贱贱一笑:“嘿嘿,没打着。” “幼稚。”桓是知赌气地翻白眼,“话说,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一个轻浮又无耻的家伙呢?原来你在青楼的时候,那种纯情又害羞的谦谦君子模样,全都是装的。卑鄙小人,衣冠禽兽。” “那桓小姐不得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吗?”马文才一脸正义,“为什么本公子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君子,在遇到你以后,会成为一个衣冠禽兽呢?” 桓是知还在措辞,马文才已经把手上的大部头书往床的中央一放,抢答道:“因为桓小姐你是狐狸精转世啊。狐媚误国啊。” “去你的。”桓是知抓起那本书作势要砸他。 马文才也不躲,笑着看她:“怎么,你不希望隔开睡?” 桓是知住了手,看他下床又去抱了一摞书过来。 分卷阅读82 她要下床去帮忙,他制止道:“行了,就你那细胳膊细腿的,老实呆着吧。别跑上跑下着了凉。” 桓是知抱膝坐好,眼神中透露出不信任:“马公子怎么突然主动转性了?” 马文才一边忙着垒书一边还不忘回嘴:“听桓小姐的语气,好像颇为失望啊。不如,本公子就委屈一点,勉强遂了你的心愿?” 桓是知自知在“无耻”方面斗不过他,不再回嘴,立刻躺下,蒙上被子就装睡。 马文才看着她傻兮兮的模样,笑了笑,熄了烛火,也躺下睡了。 桓是知睡相一般,偶尔动动胳膊动动腿,一不小心就会把“书墙”踹塌,厚厚的书便砸到了马文才身上。 马文才第二天常一脸怨念地盯着她:“桓小姐,你半夜是在练什么盖世神功吗?” 桓是知看着他脸上小小的淤青有些抱歉:“要不,把书拿掉好了。” 他虽然没少调戏她,但她不知为何对他却还是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她相信,只要他不像那日那般喝那么多酒,他还是会掌握好分寸的。 马文才每次却只瞥一眼床上的书,闷声说一句:“算了。” 在尼山上的这段日子,规律又平静。 桓是知和马文才每日上午在房中读书写诗,午后要么去演武场上骑马射箭踢球,要么上后山转转,晚上便再看一会儿书。熄灯后,二人会仰面躺在床上,聊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 那些事并不算太有趣,可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津津有味。对于在彼此生命里缺席的那些日子,他们都心怀遗憾,也充满了无尽的好奇。 转眼到了除夕。山长一家出门礼佛,偌大的尼山更为空荡,不免有些冷清。 佳节思亲。 桓是知挂念家中的亲人,心中感伤。但见马文才也有些发怔地望着窗外,知他必也是在思念亲人,便强打起精神,朗声唤他:“马文才,快来帮忙!” 马文才回头,见桓是知正坐在书桌前,桌上铺了一沓红纸。 她毫不客气地支使他:“磨墨。” 他佯装不情愿,懒懒地回答:“是,遵命。” 桓是知蘸墨落笔:“花动一城春袅娜,歌酣万户国升平。” 马文才笑:“桓小姐写个春联都这么心怀天下啊,在下佩服。” 桓是知把笔递给他:“马公子好像很是不屑嘛。那你来写。” 马文才略一思忖,笑着落笔:“桃符新换迎春帖,椒酒还斟合卺杯。” 桓是知指着下半句,蹙眉道:“这不是婚联吗?” 马文才看着她的眼睛:“可不就得写婚联了吗?” 这家伙真是见缝插针地调戏她啊! 桓是知夺过他的毛笔,作势要揍他:“磨你的墨去。” 马文才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揽过来,从背后环抱住她,轻声道:“说真的,假期一过,朝廷就会任命第一批官员,如果我封了官……” 他故意顿住不讲。 她对他下面的话已有了预感,但还是故作不懂:“怎样?” 他将唇贴到她的耳根,她能感受到他炽热的气息。 突然,门开了,马统端着一盘菜,一脸喜气洋洋:“公子,平蓝已经做好菜了,我正在……” 二人僵住。马统也愣住了:“……端过来。” 桓是知急忙推开马文才,背过身不看马统。 “端什么端?”马文才没好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第五十九章迎合 这是桓是知有生以来,过得最为冷清的一个除夕。 没有花灯庙会,没有烟花压岁钱,甚至都没去做过年的新衣服。桌上没有数不尽的海味山珍,只放了几样普通的菜。 屋里也只有四个人。 但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桓是知过得最为特别的一个除夕。她做了这些年来,身为大小姐不需要,也不可以做的事情。 她第一次亲手贴了春联,挂了红灯笼,第一次收拾屋子打扫卫生,最后亲手将做好的年夜饭端上桌。 马文才看着她欢欢喜喜地端着点心进屋,认真地摆盘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征战沙场,扬名天下。这是他多年的志向。 可是如果日子一直停留在旧年不再往前,和她就这样隐居在山中聊此余生,似乎也并不坏。 这样平平淡淡的幸福,他实在是久违了。 他情不自禁,要去抱她。她却推开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嗔道:“别闹。等会儿让平蓝和马统瞧见,又要笑话。” 酒菜上齐,桓是知叫平蓝和马统一齐入座。 马统不敢,偷偷地去瞄马文才。马文才自顾自斟了一杯酒:“夫人叫你坐你就坐,看我做什么。” 桓是知抬脚踹他,他灵活地避开,得意地冲她举了举杯:“大过年的,桓小姐这暴躁的脾气得改改。” 桓是知又是一脚,这回踩上了他的脚背:“大过年的,马公子这嘴欠的毛病也得改改。” 平蓝和马统不约而同地偷笑。 四人落座。 初时,平蓝和马统还颇有些拘谨,只敢夹自己面前的菜,喝起酒来也小心翼翼。 可当第一个酒坛子空了以后,桌上就热闹了起来。 马统站到了凳子上,坚持要给大家表演家乡的民谣。而平蓝则开始抱着桓是知的胳膊,跟她倾诉起自己的身世来:“小姐,这些年,我真的好感谢你,好感谢你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桓是知一边安抚她,一边无奈地向马文才投去求援的目光。 马文才也正对着引吭高歌的马统头痛。二人相视点头,都决定让自己“书童”回屋就寝。 不同的是,桓是知是轻手轻脚地扶着平蓝往外走,而马文才则是直接揪住了马统的衣领,不耐烦地把他往外拖。 马文才把马统往房间一丢就算了事了。而桓是知却还细心地帮平蓝脱了外衣鞋袜,又耐心地听她絮絮叨叨地啰嗦了好一番,待她睡着了才回去。 回到房间的时候,夜已深了。 马文才独坐在桌前,也不吃菜,只是一杯又一杯地灌酒。 他的酒量甚好,但脸上也已染上了隐约的醉意。 “别喝了。”桓是知按住他的酒杯,“我可不希望再多一个醉鬼。” “放心。”马文才抹开她的手,“就这点酒,本公子还不至于醉。” “不许喝了。”桓是知有些蛮横地缴下他的杯子,嘟囔道,“我可不能再给你酒后乱性的借口。” 马文才笑起来,他知道她是在说他生日那一晚,他的情难自禁。 虽是隔着衣衫,但那样亲密的压迫,已足以让她心跳后怕。 可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端详起那酒杯来:“真奇怪,这酒到底有什么 分卷阅读83 魔力?怎么就能让人做出,那许多奇奇怪怪的举动呢?” 他有些惊讶:“你从来没喝过?” 她摇头:“没有。我爹不许我喝酒。” 相较于其他的大户千金,桓冲并没有给桓是知立太多的规矩,但却严令禁止她碰两样东西。 一样是五石散,一样是酒。 这两样都是桓冲作为“上层士族”不得不用的“社交武器”。但在他心中,其实都不算什么好东西,如果可以不碰,最好还是远离。 马文才给自己又拿了一个杯子:“你很好奇?” 桓是知好奇死了,却言不由衷道:“一点点。就是有点好奇,这人‘酒后乱性’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马文才笑:“别人我不知道,我自己的话,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 “就是在想平常想做的事情而已。”马文才又开始给自己斟酒,“俗话说嘛,酒壮怂人胆,酒后吐真言。所谓的‘酒后乱性’,不过是把平常清醒的时候,不敢做的事做了,不敢说的话说了罢了。” 桓是知皱眉:“你是说,马统平时心里就想给我们唱歌啊?” 马文才失笑:“或许他心里一直有一个歌姬梦呢。”说着就要把酒杯往唇边送。 桓是知却一把将他手中的杯子夺了下来,闭上眼就灌了下去。 “天啊,这味道……”桓是知难过得五官都扭成了一团。 马文才先是一愣,见到她的模样又忍不住觉得好笑。他夺回酒杯,带点心疼地责备道:“不行就别喝。姑娘家家,喝什么酒。” 桓是知最听不了的就是“姑娘家家”“不行”这种话。她昂起头嘴硬道:“我是说,这味道好极了。本小姐偏要喝。”说着,便又连斟了几杯酒,闷头灌了下去。 马文才劝不住她,但一想反正假期也没什么事,就算这丫头一醉不起,睡个一天一夜,也没什么影响。于是便不再拗她,只劝她别喝那么急。 他对她的酒量也很好奇。万一这小丫头真是个千杯不醉呢? 那以后过了门,她没事还可以陪自己小酌几杯呢。 可惜的是,桓是知并没有满足马文才的私心期待。 两杯酒下肚,桓是知便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烧,眼皮也莫名沉重起来。再急急地饮了两杯,她便感觉头晕目眩,整个世界都有些恍惚起来。 马文才终于判断出了她可怜的酒量,忙夺过她手中的酒杯:“好了好了,别喝了。” “你别烦我。”桓是知每个字都拖长了音,“我还要喝。” 马文才傻眼:“这几杯就醉了?” “你说谁醉了?”今夜的第三号醉鬼耳朵却还是相当灵敏的,站起身来指着他,不服气道,“本小姐……可没有醉……你不要诬陷我。” 说起话来已经一晃三摇了。 马文才急忙起身扶住她,一边引导她往床边走,一边安抚道:“好好好,你没醉。我们现在,先上床休息好不好?” 桓是知鼓起脸,不停摇头:“不好。”说着就要掉头去抓酒杯。 马文才看着她的醉态,这才知道未来的岳父大人不许她喝酒,是多有先见之明。无奈之下,他只得一把将她抱起,往床上走去。 她却也没有太多挣扎,双手乖乖地勾住他的脖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温柔却又带点懵懂地望着他。 他把她放在床上,就要起身去拉被子。她却扣住了双手,不让他离开,反而微微挺起身子,将自己的脸凑到他面前。 马文才怔住。 她的脸红扑扑的,透出少女特有的天真。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比平日更为艳丽,仿佛还沾了点残酒,晶莹娇艳。 他的心头一荡。 那一张小口微微张开,炙热的气息无遮无拦地呼在他脸上,如不自知的挑逗,也似不自觉的邀请。 酒精在一个姑娘身上的作用,竟能如此奇妙。 明明是未熟的青梅,沾了酒,立时便散发出能魅惑人心的别样风情来。 马文才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忽然很想探一探她脸上那炽热的温度,碰一碰她口中若隐若现的柔软。 用他的唇。 他心底已然升起了一丝冲动的小火苗。而眼前这个毫无分寸的小姑娘,却仍在有意无意地撩动他。 她的鼻尖擦过他的鼻尖,长长的睫毛几乎也要扫过他的脸。 她的发问近乎天真,声音甜美,却夹杂着一种稚嫩的性感:“你说,你这样抱我,是不是,又想亲我?” 单纯又直白,青涩而诱人。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要溺死在她微微含笑的眼眸中了。 “轰”的一声,心底的小火苗瞬间窜高。 她却仍双手扣着他的脖子,晃来晃去地撒起娇来:“怎么不说话?嗯?马文才?” 她“嗯”的那一声尾音已经足够令男人销魂。而她居然还敢用那样的声音,唤他的名字。 她当然不知道,于他而言,她叫他名字的声音,就是这世上最强效的春/药。 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他的理智瞬间焚毁,原本因不想借酒精“乘人之危”的克制也立时化解。 他攫住她的唇,贪婪地掠夺着她唇齿间的香甜。同时将她的身子放倒,俯身压了上去。 身下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可口诱人,他这一回的动作也比之前更为放肆。他的喘息愈来愈急促,原本只是撑着床的双手也开始不自觉地游走。 而她竟也一反常态地没有抗拒。 虽然由于经验稀疏,她并不了解如何取悦男人。可她的生涩和稍许的笨拙,让他更为心动。 而她身体那甚于常人的敏感,她口中不自觉发出的呻/吟和娇喘,更是让他发狂。 他能感觉到她在努力迎合自己。 光是想到她在迎合,他都觉得自己幸福得能昏死过去。 “等一下……”她眉头微皱,忽然又开始推他。 他甚是不情愿,可一见她那不适的神情,便硬是命令自己停了下来。 他粗着声:“怎么了?” 她的眼神迷离,有些小小的委屈,撅起嘴道:“我嘴巴痛……还有些喘不上气……” 她今日的热情与主动都分外可爱。马文才有些受宠若惊。而她醉酒后的坦白和率真,也让他不忍心过分放肆。 看着她那一双单纯无害的眼睛,他心头竟生出些许古怪的“内疚”来。 是知没说错。马文才啊马文才,他不禁自嘲地一笑,你真是个“衣冠禽兽”啊。 他轻轻地在她的嘴巴上啄了一下,又温柔地捧起她的脸,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她眨巴着眼睛:“你不亲我啦?” 他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不是,喘不上气吗……而且,你这样……我也太乘人之危了…… 分卷阅读84 ” “乘人之危?”她微微歪头,似在思考这话是什么意思。半晌,她似若有所悟,忽然嘻嘻笑起来。 他轻叹一声。看来,他还是低估了酒精的威力。 酒或许不一定能让他乱性,却好似能让她失智。 他无奈地跟着她笑:“傻瓜,笑什么呀。” 她坐直身子,双手捧住他的脸,眼波流转,娇俏地歪头道:“其实,我也很喜欢亲你。” 马文才骤然感觉喉头一紧。 他蜻蜓点水般调戏过她无数回,也多次情难自禁地欺身“轻薄”她。正如她所言,在她面前,他几乎是无师自通地“不要脸”。 可她这样一句赤/裸又天真的内心表白,却让他鲜有地害羞起来。 她也很喜欢,亲他? 用这样毫无迂回,孩童般清纯的语气进行这样的宣告,毫无套路,无法拆招。 霎时间,他的内心涌起最清冽的初恋的欢喜,却也生出了最原始的混沌的情/欲。 她见他不言语,以为他不信,便又信誓旦旦地补充道:“真的,我没撒谎。我喜欢亲你,也喜欢你的吻。可是,我又害羞,又害怕……” 他没再听她说下去,转过头,用牙齿轻轻含住她纤细的一根手指,将它叼到一边。她轻轻喘息,将手从他的脸上拿开,身子本能地向后仰。 他没有任何犹豫,欺身上前,急不可耐地去寻她的唇。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适才“表白”的真心与诚实,她比之前更为热切地回应他,甚至主动将身子贴向他的。他的吻更为缱绻缠绵,却明显压抑了力道,也更为细致地把控了节奏,给她腾出了喘息的机会。 他其实和她一样,不过也是一张白纸。可一触到她,他便这般驾轻就熟。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二人的默契越来越好,而他体内的欲望也愈发急切地找寻着出口。 他的吻渐渐向下,双手因兴奋而微微颤栗着,去探索“新世界”。她的身子也早已绵软得不像话,不自觉地扭动起来,口中发出的声音也愈发醉人。 “现在呢……”他喘着粗气问她,脑中理智的弦绷得只剩下最后一条,“现在开心吗?嗯?还害怕吗?” 她又是享受又是痛苦,禁不住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指,用破碎的声音回答:“开心……很开心……” 他心头一松,右手便去探她的腰带,却又听到她含含糊糊道:“可是,还是害怕……害怕……” 他的手立时顿住。可唇却依旧恋恋不舍,不愿离去。 她喘着气,如呓语一般:“家里的姐姐跟我说过,我是大家闺秀……只有成亲以后……才可以……才可以……” 他的动作终于悉数停下,可身子却有些难受地僵在那里。 他没有立时移开,她也没有动。 她已经是第二次感受到他身体的颤动,以及颤动之后,那惬意却又带着明显不满足的,长长的出气。 屋中的烛火已快燃到尽头。冷却得十分艰难,可二人的呼吸总算渐渐平顺下来。 她的酒还没醒,带着点小小的怨念,轻轻拍他的脸:“好累哦。我困了。” “累了就睡吧。”他无奈地长出一口气,也疼惜地摸了摸她的脸,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不会让你这样,害怕太久的。” 她又去捧他的脸,带着不解:“嗯?” “因为我等不了太久了。为了你,我已经忍了好多年了。”他低声道,不知是在对她还是在对自己说,“以前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忍起来还不难,可是现在……” 他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掌心:“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第六十章封官 转眼。春暖。 尼山上的迎春初绽,桃林也缀上了星星点点的粉嫩。而下山的学子们66续续地回到了山上,书院里又渐渐地恢复了往昔的生气。 桓是知见王蓝田和荀巨伯也回来了,可却没瞧见梁山伯与祝英台。 四九忙迎到荀巨伯面前:“荀公子,怎么我家公子还没回来?” “是啊荀公子。”银心也甚是着急,“马公子他们说,我家公子跟你在一起,怎的你又一个人回来了?” “你家公子……”荀巨伯看银心的眼神有些古怪,“嗯,他们俩还在上虞,家中好像有点事吧……别担心,都平安,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好像?应该?”银心皱眉:“荀公子,你怎么吞吞吐吐的?” 荀巨伯没有接话,而是走到桓是知面前,拉着她要借一步说话。 许久不见,之间又发生了不少事,桓是知早就不生这位朋友的气了。卸下了心中那份错位的喜欢,如今她再看荀巨伯,虽然依旧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公子,可再也不会有那种别扭和不甘的感觉。 马文才自然不想给他们二人独处私语的机会,而平蓝和四九又还缠着荀巨伯打听自家公子的消息。于是最后,大家都聚到了桓是知的房间。 好几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荀巨伯:“说吧。” 荀巨伯忽然觉得自己在被审问一般,有些发懵:“说什么?” 马文才双手抱在胸前,站在桓是知身边:“你刚才鬼鬼祟祟地,要把是知拉到一边说什么,现在就说什么。” “我哪儿有鬼鬼祟祟?”荀巨伯忽然叹了一口气,看了看银心道,“你们问银心吧。” “问我?”银心满脸不解,“这段日子我一直在山上,我哪儿知道你们下山后发生了什么啊?” 荀巨伯站起身,冲门口谨慎地望了望,确认无人窃听,才背身关上门。 “我接下去要说一个我这次下山知道的秘密。”他低声道,“你们听了可别吓到。” 马文才有些不耐烦:“别故弄玄虚。赶紧说。” “我真说了啊。”荀巨伯深吸了一口气,“你们知道吗,这祝英台,真的是一个女的!” 房间里稍稍安静了一会儿,可大家的表情并无太大变化。 荀巨伯惊讶:“你们都不惊讶吗?” 桓是知淡淡道:“我们早就知道了啊。” “你们?”荀巨伯的目光从屋内的一张张脸上扫过,“都知道?” “我不知道!”四九捧场一般举起手,又偷偷地去瞄银心,“如果祝公子是女的,那这样的话,银心也……” 银心不自觉地裹了裹衣服,凶道:“也什么也!” “你不知道很正常。”四九的讶异并没有让荀巨伯感到安慰,“你和你公子一样,傻瓜一个,和一个女子同床共枕这么久,居然都没察觉到。” 那日与桓是知他们分道之后,祝英台他们不知不觉行到了上虞。想着年关将近,祝英台决定回家拜见父母,便邀请梁山伯和荀巨伯到家中小住几日 分卷阅读85 。 而祝英台对梁山伯的感情早就藏不住了,眉目之间都带着爱意。 祝老爷和祝夫人都是过来人,一眼就看穿了祝英台的那点小女儿的心思,便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起梁山伯的家世背景来。 这越打听,祝夫人的眉头就皱得越深。 祝老爷对梁山伯的学识谈吐倒是颇为欣赏的,但一听他们家的背景,也只得叹息一声,暗道:“可惜啊,可惜。” 祝英台在家有些恃宠而骄。在看出双亲对梁山伯家世的嫌弃后,她干脆摊牌说自己已经将“祝九妹”许配给他了,这一生她非他不嫁。 而祝夫人这一回毫不让步。她又惊又怒,当即将祝英台禁足,不许她再外出读书…… 众人这才明白其中的波折。桓是知和马文才对看一眼,心中皆颇为感慨。 银心忙问:“那我家公……我家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荀巨伯声情并茂地讲完故事有些口渴,自力更生地给自己倒了杯水,“被关在自己房间里。我回来的时候,她还嚷嚷着要绝食呢。” “啊?那怎么办啊?”银心急了,“我家小姐身子弱,哪儿经得起折腾啊。” 荀巨伯润了润喉:“放心吧。我看到祝老爷和那位八公子,都偷偷地给她送吃的了。她喊‘放我出去’的时候,中气十足,我隔得老远都听见了,暂时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我家公子呢?”四九忙问,“他不会也被关在祝家庄了吧?” “那倒没有。”荀巨伯道,“祝老爷他们客客气气地把山伯送出门了,祝夫人还热情地要帮他做媒呢……” “她明明知道我家公子和祝小姐情投意合,还做什么媒啊?”四九嘟囔道,“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这不是人之常情吗?”马文才插话道,“这祝家庄虽然说不上富可敌国,可那也是实打实的一方富豪啊。就梁山伯的家世,跟庶民也没什么差别,只怕十辈子也赶不上祝家。我要是祝老爷,我也不能让自己的闺女这样委屈下嫁。” “行了,别说了。”桓是知推他。 马文才无辜:“对事不对人。我陈述事实而已。” “你……”四九不服气地想反驳。但一瞥见马文才的眼神,便只得默默咽下不满,又转向荀巨伯,“那我家公子到底去哪儿了?” “山伯回家了。”荀巨伯叹气道,“之前,祝英台说要把自家‘祝九妹’许配给山伯,山伯应允了,便欢欢喜喜地给家里写了信。谁知道,这祝英台就是‘祝九妹’……而祝老爷和祝夫人又是这样一个态度。他说要先回家跟母亲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难道梁山伯就这么放弃了?”桓是知有一种在追一个连载的爱情传奇的感觉,急急地想听“下回分解”,“两情相悦,祝英台都没放弃呢,他一个大男人就这么投降了?” “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如何能在一起啊?又不是说书唱戏。”马文才看她,“我看你啊,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看山伯和英台默契又投缘,很登对啊。”桓是知仍旧有着小女孩的浪漫心思,“况且还有牛郎织女呢?祝英台好歹还不是仙女呢。” 马文才无语:“那你给他俩搭一座鹊桥吧。” “好了马公子桓公子,你们俩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打断荀公子说话了。”桓家和马家自然是门当户对的。银心早已从祝英台那儿得知了桓是知的女儿身份,也嗅到了二人之间的暧昧气息,“荀公子,你快继续说吧。” 荀巨伯道:“山伯说,要等朝廷的选官任命下来。如果第一批有他,他一上任,就立即去祝家提亲。” 四九和银心面露喜色,异口同声:“真的?” 马文才又忍不住泼冷水:“提亲又不代表……” 桓是知立刻瞪他。 他立即改口:“提亲是好事啊。梁山伯不屈不挠,精神可嘉啊。我也正在考虑,等朝廷任命下来,向哪家小姐提个亲呢。” “真的假的?”荀巨伯禁不住好奇。好歹是同窗,久别重逢,他与马文才的彼此不待见似乎莫名少了些,“马公子也有心上人了?那岂不是双喜临门啊?” 马文才笑着去看桓是知:“能不能双喜,就要问问是知,桓家是不是也有一个‘桓九妹’了。” 除夕夜之后,马文才已经不下一次地提过近期就要去提亲之事,但桓是知一直在犹豫。 如果要成亲,就无法不暴露她的女子身份,原本预计三年的书院生涯,就这样潦草收场,她还真是不甘心。 如今祝英台已经被关在了家中,她可不想也这么早被抓回去。 她皮笑肉不笑地回看他:“桓家没有九妹。我倒是听说,这琅琊王家,有一个娇滴滴的小表妹。” 马文才被反将一军,只得讪讪一笑。 半个月后,书院重新开课,而梁山伯也终于姗姗回到了书院。 又过了半个月,督学陈子俊自建康归来,带回来了两道封官的旨意。 梁山伯被任命为鄮县县令,而马文才则被直接封为了宁远将军。 任命一张榜公布,围观的学子们便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低声私语:“诶,怎么回事儿啊?按品状排名,梁山伯好像还略胜一筹呢。怎么到头来,他就是个七品小官,马文才却直接是个五品啊?” “不光是七品的问题。”有人接话茬,“问题是,他这个县令,还是鄮县县令。” “鄮县怎么了?” “你不知道?那地方本来就穷得鸟不拉屎。连年闹水灾,闹饥荒,都快人吃人了。梁山伯这一去,别说捞油水了,有口粥喝都算不错了。” “这么惨啊?那当这官,还有个什么劲啊?” “那有什么办法?谁叫他爹不是太守大人呢?再努力读书,你也比不过杭州马家和琅琊王家的联合势力啊。” “你们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陈夫子不知何时,竟站到了众学子的身后,“谁教你们在背后,妄议朝廷的旨意,诽谤你们的同学的啊?” 那两个带头议论的学生忙闭了嘴,低头行礼:“夫子,学生不敢。” 陈夫子背着手,一脸严肃:“我知道你们心里不平衡。好好努力,还有两年时间呢。在结业之前,你们都还有很多的机会。” “夫子,我们没有不平衡。我们只是为梁山伯鸣不平而已。梁山伯的品状排名明明不比马文才差,但这官阶怎么就差这么多呢?”带头私语的那人见梁山伯和荀巨伯走过来,声音又大了一分,“山伯,巨伯,你们说,这是不是不公平?” 梁山伯笑道:“哪儿有什么不公平啊。官位大小有什么要紧,只要能为百姓做一点事,别说是七品县令,就算是县衙里的小小差役,山伯也十分乐意赴 分卷阅读86 任。” “看看人家梁山伯的这思想境界,你们应该知道为何人家不到一年就可以封官了吧?”陈夫子横了那人一眼,又转向梁山伯,“梁山伯,你可千万别嫌弃鄮县。我告诉你,去年你在课堂上呈给谢先生的《治水方略》,她带回去给一个人看了。正是那个人,向朝廷保举的你,点名要你去治理鄮县的水灾。只要你做好了,以后前途无量啊。” 梁山伯道:“敢问夫子,那人是谁?” 陈夫子道:“正是谢安谢大人。” 此言一出,大家又议论起来。 “居然是谢安啊?” “梁山伯这家伙真是走了狗屎运。” 荀巨伯见马文才和桓是知正走过来,不由心生好奇,问道:“夫子,那这马文才的举荐人又是谁啊?” 陈夫子反问:“你怎知这马文才也有举荐人?” 荀巨伯道:“山伯的举荐人是谢安大人,但马文才的官阶还是比山伯高。想来,他的举荐人,应该是琅琊王家的某位大人吧?” “故作聪明。这回你猜错了。”陈夫子捻了捻胡子,“这马文才的举荐人啊,是桓玄桓将军。” 桓是知刚刚挤过人群,就听见这一句,不免有些惊讶:“是我哥?” 她抬头去看马文才,马文才也正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家兄这一关,居然这么毫不费劲地过了? 他主动举荐马文才,虽然必然是有对家妹的私心,但也说明他其实挺赞赏马文才的吧? 二人眼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笑意。 学业未竟便官封五品,马公子自然是春风得意。可真到了要和心上人分别的时候,他却又笑不出来了。 近些年流民四起,各地骚乱不断。这宁远将军呢就像大晋一块砖,哪里作乱往哪里搬。听着挺威风凛凛的,但其实也确实是一档子苦差事。 桓是知又不想就此辍学。也就是说,若是让她在此完成学业,他和她就要异地分开两年。 马文才有些发懵,几乎都要怀疑起桓玄让他提前封官的动机来了。 真的是为了他好?不是想拆散他和自己的宝贝妹妹吧? 他倒是很想独断专行,直接备好聘礼就上桓家提亲。无奈他太知道桓是知的脾气了。虽然自打相认后,她对他的态度柔顺了许多。可若是得不到她的首肯,就想硬用花轿把她抬进门,桓小姐说不准能把花轿拆了。 进退维谷。马公子头都要大了。 而梁山伯倒是麻溜儿地收拾好了行李,和四九一道等在了屋门口:“文才兄,我都准备好了。我们一道儿下山吧。” 他口中称好,心中却暗骂,你梁山伯倒是准备好了,就差跟那个有钱的丈母娘软磨硬泡了。而我马文才,却还要忍受两年的相思之苦啊! 所以说朝廷不让女子上书院的决策,是多么英明神武。 就在马文才不情不愿地要和桓是知告别,并且不死心地再次求她“暂停”学业,先行成家的时候,平蓝急匆匆地进了屋:“公子,家里来信了。” 桓是知忙拆开信,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个字。 “速归。” 第六十一章出征 天光微明。 杭州城外,几千名装备齐整的兵士却已经早早地列队站好,神情肃穆。 队伍的最前方,立着三匹身披战甲,高大强壮的战马。中间那匹红色战马上的少年将军,头戴盔甲,身披战袍,目光冷峻却又坚毅。 这是马文才第一次带兵出征。可是他的心中竟丝毫没有怯懦或者无措,甚至也没有过分的愿。 况且回家容易出门难。出于对她安全的考虑,桓冲很可能直接把她锁在家里“保护”起来。那她余下的课业怎么办? 于是,她对马文才软硬兼施,先是苦苦哀求,再是撂狠话:“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自己跑到会稽去。” 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把她带在身边,总好过让她一个人在这动荡的世界瞎跑。 马文才思虑再三,终于点头。 毕竟正值热恋,他也有几分私心,不 分卷阅读87 愿与心上人就此相见无期地分离。 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暴民动乱而已,能掀起多大风浪?过不了多久,一切又会如常。 他们都这样想。 行军速度已经极快。但当马家军进入会稽郡境内时,三人还是得到了两个县不战而降,为叛军占领的消息。 马文才摊开地图研究各县的地形,又综合考虑了其他因素,最终决定取道尚未为叛军控制的上虞,争取在孙恩之前赶到会稽吴县,同谢道韫与王凝之会合。 上虞玉水的祝家庄声名在外,孙恩若是攻打上虞,祝家庄必然首当其冲。马文才决定“路过”上虞,梁山伯自是求之不得。 可当官军开进上虞,到达玉水的时候,他们却发现这祝家庄的气氛很不寻常。 庄子的几扇侧门和大门都紧紧闭着,门前的大红灯笼也全都收了,甚至连个看门的小厮都没有。 三人行到正门前,正待上前叩门,却听见院中传出了隐约的打斗之声。 马文才立即用力拍门:“开门!” 无人应答。 马文才当机立断,下令:“破门!” 大门破开。桓是知跟着马文才先行入院,众兵士立即鱼贯跟进。 前院已是狼藉一片,但打斗之声却来自更深处。桓是知循着声源奔去。刚行到一处小苑的门前,迎面忽然飞过来什么东西。 她急忙避开,定睛一瞧,却是一个祝府的家丁,肚子上破了一个大口子,肠子外淌,狂喷鲜血,身子抽搐了两下便死去了。 桓是知胃部一阵恶心,急忙移开眼睛,往那小苑内去。 小苑内已乱成一片,服色统一的祝家庄家丁正在同一群衣衫褴褛的匪徒作战。 桓是知左右一扫,只见祝家的几位公子有的在浴血奋战,有的则守在小苑内一处阁楼的的门边,神色紧张地持着刀,防止匪徒冲入阁楼。 站在阁楼门最前面的,正是那祝家八公子祝英齐。屋内有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也双手握着一把刀,满脸戒备地将一对老夫妇护在身后。 这女子甚为眼熟,桓是知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梁山伯大喊了一声:“英台!”接着便不管不顾地要冲阁楼奔过去。 “小心!” 一个匪徒举刀,劈头向梁山伯砍来。桓是知忙大喝一声冲过去,推开梁山伯,提剑迎上那匪徒的大刀。 “咣当”一声,刀剑相撞。桓是知遭到自上而下的冲击,身子立即矮了一截。 她咬着牙全力抵抗,可女子的力量有限,眼瞧着那匪徒的刀就要压到她的额头。就在这危急时刻,只听得“噗”的一声,那匪徒的腰部中了一剑,口吐鲜血,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桓是知扭头一看,只见梁山伯正奋力将剑拔出,惨白的脸上都是汗。 他喘着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剑尖的血:“我杀人了……” 桓是知有些发懵地点点头,也擦了擦额头的汗:“嗯……” “小心!”梁山伯看着桓是知的左后方大喊。 桓是知下意识地反手刺出一剑,将一个欲行偷袭的匪徒的胸口贯穿。利剑拔出,有几滴圆乎乎的血溅到了她的脸和脖子。 她看着梁山伯,不知是该喜还是悲:“我也杀人了……” 忽然,只听得几声凌厉的箭声,桓是知身边方圆几丈的匪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连声哀嚎。 情状凄惨。她虽有一种正义伸张的快感,但也下意识地用手去捂眼睛,却也忍不住偷偷从指缝里去看。 指缝间,马文才正一脸不高兴地向她跑过来。 他收好了弓,提着剑又怒又急:“桓是知,你干什么自己闷头瞎闯?为什么不跟紧我?” “情况危急,为了救某位文弱书生。”她讪讪一笑,指着地上一具死尸道,“马文才,我、我刚才杀了一个人……我自己,独立地,杀的……” 拿杀人“邀功”,实在有些别扭。但这是“桓女侠”第一次真正地“拔刀相助”,她实在禁不住要跟他“炫耀”求表扬。 明明惊魂未定,也带着莫名的愧疚,可却又有说不出的小得意。 马文才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后,又忍不住捏她的脸蛋,咬着牙道:“行,桓小姐最了不起了。不过要是以后你再敢乱跑,我可饶不了你。” 马文才这次真的着急了,手劲不小。桓是知忙龇牙咧嘴地求饶:“是是是,马将军,小的再也不敢了。” 如此场面,还要打情骂俏。晚了一步赶到这边的平蓝和马统对望一眼,皆是无言。 马文才是有底气如此“放松”的。祝家庄的匪徒虽多,也甚为暴烈,但并无与官军对抗的意思,多是撒腿就跑。很快,匪徒们死的死,逃的逃,庄子里终于清净了。 马文才下令让士兵清扫死尸,守住祝家庄各个大门,这才同桓是知一起,往那阁楼里去。 梁山伯和银心已经抢先进了阁楼,正拉着祝英台问长问短。祝老爷和祝夫人心中对梁山伯依旧不满,但此种情境下,也不好纠结儿女的私事。 此时见“救命恩人”进屋,二人忙迎上去道谢:“多谢这位将军!敢问,将军高姓大名啊?” 马文才道:“晚辈马文才,是令千金在尼山书院的同窗。” 马统昂起头补充道:“还是杭州太守府的公子,朝廷新封的宁远将军。” “也是同窗?”祝老爷看看马文才,又去看梁山伯,若有所思,笑着试探道,“马公子如此英勇地前来搭救,想必跟小女英台也交情匪浅吧?” “爹!”祝英台立刻注意到了祝老爷的“弦外之音”,“我跟这位马公子,只是普通的朋友。” “爹也没说什么啊。”祝老爷道,“几位快请坐,银心,快去倒茶。” 众人落座歇息。 祝夫人命人准备了一桌酒菜,举杯道:“大恩不言谢。非常时期,也没什么好的招待各位,只能请马公子和桓公子将就些了。” “祝夫人太客气了。”马文才道:“酒菜已经足够好了,我们也不打紧。只是我的将士们一路劳顿,不知道祝夫人能不能……” “是我疏忽了。”祝夫人忙让下人去准备众将士的饮食,“马公子时刻心系兵士,真是有大将风范啊。英台啊,你有这样一位优秀的同窗好友,怎么从来也不跟娘提起呢?” 祝英台的脸色有些难看:“平时不熟。有什么好提的。” 桓是知和梁山伯对看一眼,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桓是知转开话题:“敢问祝老爷、祝夫人,今日庄上的这些匪徒,究竟是什么人啊?” 祝夫人叹了一口气,恨道:“都是些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人啊!” 祝老爷叹着气解释道:“都是流民。有的是上虞本地的,有的是因为战事从其他县 分卷阅读88 跑过来的。我们祝家每年都会向穷苦施粥,今年**如此,还多开了两个粮仓。不料,这些流民竟掉过头来打劫我们祝家……第一回人数不多,府上的家丁勉强把他们打退了。可这一回冲进来的有近千人,若不是你们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啊……” 祝老爷不是在危言耸听。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这些流民别说鞋了,多少时日来根本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人心不足。祝家施的那一口粥,反倒给了他们为了下一口吃的杀人劫掠的力气。 “山伯。”祝英台一边给梁山伯夹菜一边问,“你们在这儿要待多久?” “吃完饭就走。”梁山伯道,“我们要赶紧去吴县救谢先生。” 祝英台立刻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胡闹!”祝夫人立刻喝道,“你一个女孩子家,瞎掺和什么?” 祝老爷却在担心另一件事,望着马文才道:“马将军,那你们走了,万一流民再来怎么办啊?” 马文才正待说什么,却见门外有一个士兵急匆匆来报:“将军,不好了!有暴民抢劫军粮!” 第六十二章军粮 适才情况危急,负责押送军粮的士兵并未进入祝家庄。加上马文才传令说,用完午饭就立刻往吴县进军,是以这些士兵只将粮车停在了路边,便开始就地生火做饭。 过路的流民猛地见到这许多粮食,就像饿狼骤然见到了肉,立刻不声不响地围拢了过来。 起初大家也只是指指点点,瞪着那一车车的粮食咽口水。有一个粮袋破了一个极小的口子,在粮车旁漏出了十几颗大米。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男孩大概真的饿急眼了,竟迫不及待地上前抓起地上的生米粒往嘴里送。 正在一旁吃干粮的一个士兵立刻发难,起身瞪眼怒斥道:“小兔崽子!你干什么你!” 那小男孩竟也不跑,而是目光发直地盯着那士兵手里的饼,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小男孩眼神中的渴望与可怜让那士兵极其厌恶。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滚一边儿去!影响爷爷我吃饭的心情!” 那小男孩却似魔怔了一般,呆呆地凝视着他拿着饼的手,忽然冲上去抓住他的手就咬。 那士兵痛得大叫,抬手就将那小男孩和手中的饼扔了出去。 小男孩的手臂擦伤,立即渗出一道一道的血痕。他却好像丝毫不感觉痛,像一条狗一样连滚带爬地拾起那个脏兮兮的饼,大口地撕咬起来。 那士兵瞧了瞧手上出血的齿痕,暴怒之下,随手拿起马车上的马鞭对着那小男孩就抽了下去。 小男孩背上的皮肉立时绽开,豁出一道血红的口子。 他疼得身子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却依旧死死地抓着那块残破的饼拼命地往嘴里送。细细的喉管被撑得青筋暴突,小小的脸也被饼塞得鼓鼓涨涨,似乎连薄薄的脸皮都要被涨破一般。 活像一只快被噎死的蛤/蟆。 而那士兵也确实没拿他当人看,一鞭比一鞭下手重。围观的民众开始骚动,有人开始代小男孩求饶:“官爷,求求你放过他吧!他还这么小,你再打他会死的!” 这些软弱凄厉的求饶声却让这士兵更有一种莫名的成就与快感,他的脸上甚至渐渐开始浮现出一丝狞笑。 这破世道,当个兵天天都胆战心惊的,没准一觉醒来,就被外族或者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起义军、叛军剁成肉酱了。老百姓那儿榨不出什么油水不说,现在老子吃个饼,这个小兔崽子居然都敢动手抢,简直太窝囊了。 今天他要是不打死这条“狗”,这些贱民就不会知道“官爷”两个字怎么写! 小男孩蜷缩在地上,抽搐的动静都渐渐小了。 有人大喊:“孩子快不行了!别求这个畜生!我们打死他!”说着就带头冲了上去。 众人早已怒气冲冲,只待有人振臂一呼。刹那间,拳脚立即如雨点一般落在那士兵身上。 那士兵带了佩刀,可无奈对方人实在太多,居然腾不出空间让他拔刀。 原本在看热闹的其他士兵这才发觉不对,立即拔刀大喝:“快住手!你们要造反吗?!” 不知道是谁带头抢了第一袋粮食:“乡亲们,抢他娘的!这些畜生根本没资格吃饭!” 在保命的口粮面前,闪着寒光的大刀也显得毫无威慑力了。看押粮草的士兵有限,很快就被疯狂的老百姓揍得鼻青脸肿。众怒不可犯,谁都不想死在乱拳之下,个个都急忙连滚带爬地开溜,跑进祝府向马文才汇报。 “废物!”马文才看着士兵脸上的淤青大怒,摔了手中的酒杯,喝道,“马统,你立刻带人,把粮草找回来!把这些暴民都给我抓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马统称是,急急地跟着那名受伤的士兵去了。 试图劫掠祝家庄的那些流民是有预谋的,好歹还带着刀带着剑,最不济也有一柄斧子一把锄头,还能被称为“匪徒”。而抢军粮的这些流民却个个手无寸铁,实在是饿极了,又为义愤所激,临时起意才抢了军粮。 “匪徒”在官军面前都不堪一击,更别提这么一群毫无武装的乌合之众了。 不过一个时辰,马统就来报说,军粮被追回来了。而所有参与抢夺军粮的,连老带小共四百二十八人,都已归案。 马桓梁祝四人坐在大厅上。 马统问:“公子,那些乱民都正跪在外面呢。他们该如何处置?” 马文才目光冷峻,吐出一个字:“杀。” 桓是知一呆,有些惊讶地看向马文才。祝英台和梁山伯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马统也一愣:“都杀呀?” 马文才横了他一眼:“大晋律法,蓄意抢夺军粮者,如何?” 马统道:“当斩。” 马文才道:“那你还问什么?” 马统忙道:“是,小的明白。”说着就要转身传令。 祝英台和梁山伯几乎是异口同声:“慢着!” 马统犹豫地止步。 马文才看着梁祝二人:“怎么了?” 梁山伯道:“文才兄,你不能杀那些百姓啊!他们是真的走投无路,逼不得已才抢的军粮啊。” 马文才道:“逼不得已抢军粮,那也是抢军粮!梁山伯,这大晋律法里可有规定,‘逼不得已’的,可以免罪?”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祝英台插话,“抢军粮确实有错,可是最后粮食不是没被抢吗?他们只是打伤了几个士兵而已,大不了,把带头闹事的那几个人揪出来打一顿。至少罪不至死吧?” “要是军粮真被抢了就晚了!”马文才冷笑,“如果不把他们处死,那这一路上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跃跃欲试想尝一尝军粮的滋味呢!抢着了 分卷阅读89 最好,抢不着也不过挨顿打。这买卖太值当了。” 梁山伯急道:“文才兄,你为何将人心想得如此险恶呢?这些百姓若不是饿极了,哪儿会有胆子来抢军粮啊?要我说,这朝廷的赈灾粮根本就严重不足!这军粮的份额,本来就是应该给老百姓的!” 马文才几乎觉得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梁山伯,你大小也是个朝廷命官,怎么能说出这么不成体统、没有脑子的话!” “因为山伯他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个官。”祝英台一怒便会言辞尖酸,“不像有些人,当了将军以后,就尽情满足自己的暴虐,一点人性和慈悲心都没有了。” 马文才居然笑了:“祝小姐倒是有足够的人性和慈悲心,都快能学佛祖割肉喂鹰了。那上午那些匪徒进攻祝家庄的时候,你们抵抗什么呀?你们应该敞开大门,开了粮仓欢迎他们呀。怎么我看见你们祝家子弟都个个手持刀剑,和那些可怜的‘老百姓’作战啊?” 祝英台被气到无语:“你强词夺理!” 梁山伯见一旁的桓是知一直未发一言,忙道:“是知,你快劝劝文才兄吧!那可是四百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你也不希望文才兄刚一上任,就获得一个‘残暴’的恶名吧?” 桓是知看看梁山伯,又看看马文才,一时间难以定夺。 若这只是在学堂上的学术争论,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站在马文才这一边。毕竟大晋律法白纸黑字,有据可查。而且,军纪是立军之本。主将依律法行事,别说四百人,就算是四千人,四万人,也照杀不误。 可是,这不是那个桃花源一样的学堂,这是在真实的世界。 今日她亲手杀的那个人,是她认定的“恶人”。可她依旧忍不住感到心慌、愧疚,忍不住为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而不安。 而门外跪着的,是四百二十八个活生生的人。 四百二十八,这不再是个空洞的数字。她能听见他们的求饶声,哭喊声。远远一瞥,便能瞧见最前排跪着几个骨瘦如柴却又鳞伤遍体的孩子。 他们是“恶人”吗?他们该杀吗? 她的内心无法认同。 况且,梁山伯最后那句话实打实地戳中了她的软肋。她确实不想让世人一提起“马将军”,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词便是“残暴”。 “山伯,你问她做什么?”祝英台没好气,“你忘了之前丢包袱那一回,她那后发制人的一箭了吗?她和这位马将军根本就一样心狠手辣。” 居然还敢提包袱的事? 桓是知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们心狠手辣?我看你和梁山伯才是伪善呢!你祝英台这么菩萨心肠,那你就把祝家的家财散尽啊!” 祝英台也堵了气:“散就散!” 大厅侧门忽然探出一个脑袋,却是那总是笑嘻嘻的祝老爷:“哎呀,散不得,散不得!小孩子别乱说话!” 祝英台没好气地瞪他,他便又讪笑着,偷偷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总之,军令如山。”桓是知干脆压下了心头纷纷扰扰的道德纠缠,专心致志地同梁祝唱起反调来,“谁都不喜欢杀人死人。可是军中自有军中的法纪。若事事都追究‘情有可原’,那大晋律法还有什么意义?况且在军中,将军说的话就是死命令,哪儿有我们插嘴的份儿?” 马文才又是感激,又是感动地看了一眼桓是知。他虽然从不恐惧杀人,可也不嗜血。 他的心不是铁做的。 那个“杀”字,他吐得痛快,可心中又何尝不煎熬呢。 “好一个军令如山。”祝英台忽然一把拉住桓是知,“你跟我来!” 桓是知一惊,却任由她将自己往门外拖:“你要做什么?” 祝英台抽出一把长剑,递给桓是知,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她。 桓是知不解:“你什么意思?” “不是说军令如山吗?不是说他们每一个都该死吗?”祝英台道,“好啊,那你来。桓是知,你把这个小男孩的头给砍下来。” 第六十三章军令 桓是知握着剑。 眼前的小男孩瘦骨嶙峋,跪在地上低着头瑟瑟发抖。他身上的鞭伤刚结了新的血痂,蜿蜒拱起,触目更为惊心。 祝英台盯着她:“你怎么不动手?” “轮不到你支使我。”桓是知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又转向马统,怒道,“马统!谁给你的权力,把这孩子折磨成这样的?” 马统忙道:“冤枉啊桓公子!小的只是奉命把他们抓了起来,可没打过人!” 桓是知的眼睛扫视着站在一边的负责押送军粮的士兵:“那是你们谁干的!” “就是他!”一个胆子大的“暴民”伸了伸手,指着其中一个鼻青脸肿的士兵道。 那士兵立刻跪下:“桓公子明察啊!是那个小子先抢我的干粮,还咬我的手!小的只是出手防卫而已……” “防卫?”马文才瞥了一眼那个小男孩,又看向那名士兵,未怒自威,“对这样一个小孩子,需要防卫成这样?” 那士兵不敢看马文才的眼睛,忙低下头。 马文才走到他面前:“把你的手给本将军看看。” 那士兵恐惧地咽了咽口水,哆嗦着将手举到他面前。 马文才垂眼看那两道齿痕,突然抬起脚,发狠地将他踹倒在地。 “马统!”他喝道,“去把鞭子拿来!” 马统忙应道:“是!” 那士兵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马文才睥睨着他:“要不要现在你先咬本将军一口,好让我出手防卫一下?” 那士兵只是不停地磕头:“小的不敢!将军饶命啊!” 马统拿了鞭子过来。左右立刻上前,扒了那个士兵的铠甲和内衬,露出黝黑壮实的背脊来。 马文才背过身:“照着那个孩子身上的伤痕来,一鞭都不能少。” 马统称是,抻了抻鞭子,“啪”地一声抽在那士兵身上。 那士兵边惨叫边继续求饶:“啊!将军饶命!” “多说一句,就多抽一鞭子。”马文才冷冷道,“马统,你没吃饱饭吗?给他挠痒痒呢?” “是!”马统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 那士兵背上很快血肉模糊。他惨叫连连,却再不敢开口求饶。 桓是知不敢多看,忙转过身。可鞭子击打皮肉的声音依旧让人心惊。 她禁不住皱了皱眉,余光却瞥见祝英台和梁山伯也背过了身,脸上也有一般的不忍。 那士兵痛到昏厥,而马统也已累得气喘吁吁。他这才停下来,小心翼翼地请示马文才:“将军,是不是,差不多了?” 马文才转过身 分卷阅读90 ,瞥了一眼地上那个瘫软的士兵,朗声道:“你们都给我听着,我不管别的队伍怎么样,但现在你们是我马文才的兵。有谁要是敢伤害无辜的平民百姓的,他就是榜样!从今以后,马家军不准劫掠、欺侮百姓,听明白了吗?” 在场的士兵立刻高声回答:“明白!” “马统,这条军令要确保落实到每一个士兵。”马文才看了一眼马统,又看了一眼那受罚的士兵,“念在他这回是初犯,本将军就暂且留下他这条小命。带他下去上药。” 跪在地上的“暴民”都面面相觑。 这些年来,他们碰到的官军也不少。但无论战斗力多么强,多么“为百姓着想”、誓死“愿为大晋抛头颅洒热血”的队伍,在进城之初,主将都会默认士兵可以对当地百姓进行劫掠。 抢钱抢粮抢女人,这是“军爷”“理所当然”的权利。连大晋当下风头最劲的两支军队,桓玄的桓家军和新ao的北府兵也不例外。 当兵的这么想,主帅也不反对。甚至连被劫掠的老百姓都习惯成自然,偶尔碰上个不彻底黑心的士兵,给家里留下点糠皮做口粮,一家老小还要千恩万谢,感慨遇上了一个“好兵”。 而马文才的这一条军令,虽说不上空前绝后,但也足以让跪在地上的“暴民”们受宠若惊。 桓是知带着讶异和敬佩的眼神看着马文才。眼前的这位少年将军的形象,一下子伟岸了起来。 而祝英台和梁山伯的眼神也终于柔和下来。 梁山伯冲他抱拳道:“文才兄,山伯适才错怪你了。文才兄治军严明,体恤百姓,实有大将风度。山伯代表自己以及英台,向你赔罪致歉。” 祝英台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对马文才抱了抱拳道:“祝英台代这些百姓感谢马将军的不杀之恩。” “先别急着致歉致谢。”马文才毫不领情地一挥手,“谁说本将军不杀他们?” “你还不放过他们?”祝英台瞪眼,“马文才,你刚才明明看到了,是这些官兵先仗势欺人,把老百姓逼急了才闹成这样的。你怎么还能这样是非不分呢?” “军令如山。是知刚才也说了。”马文才看都没有看祝英台,“顺便再提醒祝小姐一句,正是这些仗势欺人的官兵救下了你们祝家庄。” “这是两码事,你不要混淆。”祝英台心泛滥了?”马文才收回手,抽出自己的配剑,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我愿意杀人吗?可是,抢军粮就是抢军粮!你站一边去,免得血溅到你。” “暴民”们见这回是来真的,才慌乱地叩起头来:“将军饶命啊!将军饶命啊!” 梁山伯还未放弃规劝:“文才兄,你真的忍心对他们下手?” 祝英台大喊:“马文才,你就不怕做噩梦,不怕这些冤魂找你报仇吗!” “本将军从来没怕过什么。”马文才扫视了一下跪在地上的人,“小爷我叫马文才,都记清楚了。到时候要是想报仇,尽管来,小爷我随时奉陪。”说完提剑就朝桓是知身边那个伤痕累累的小男孩刺过去。 “且慢!”只听一声大喝,桓是知提剑迎上,将马文才的剑打得一偏。 马文才先是一愣,接着大喝:“桓是知!你做什么!” 桓是知听出了他语气中压抑的怒火,忙道:“马将军,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让开。”马文才沉下脸,“什么方法也没用。他们这些暴民必须死。”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几句。”桓是知眼神楚楚地望着他,“我们不一定要破坏律法或者军纪,可是,能否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呢?” 马文才无法抵挡桓是知这般示弱的眼神与语气,勉为其难地收好剑:“什么意思?” 桓是知心中一喜,忙道:“马将军,你可听说过‘乞活军’?” 乞活军是百年之前,大晋境内一支极其特殊的军队。 彼时大晋式微,即将南渡,外族纷扰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并州刺史司马腾率领并州百姓及士兵官吏两万余户,一路逃难求食,在乱世之中乞求活命。 渐渐地,这支队伍的人数越来越多,战斗力也越来越强,一度成为大晋境内最强有力的武装力量之一。 “你是说,让我收编他们?”马文才皱眉,“尽出馊主意。” “文才兄,我倒觉得是知这个主意非常妙。”梁山伯插嘴喜道,“如果能把流民收编成军队,一来,能解决这些百姓的吃饭问题,让他们不必再忍饥挨饿。二来,我们和孙恩叛军的人数差异太大,收编流民能补充我们的兵源,同时也可以防止他们投靠孙恩,加大朝廷平乱的难度。再者,这许多流民在会稽,乃至整个大晋境内窜来窜去,本身就存在极大的治安风险……” “理论倒是不错。”马文才瞄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个老弱妇孺,“不过就他们,能上战场?” “我们可以收编适合上战场的呀。”桓是知见马文才口风已松,忙补充道,“小孩和老人就……”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 “就留在祝家庄吧。”祝英台向前一步道,“由我们祝家负责。” 流民之中,还是以青壮年男子居多——毕竟体能相对柔弱的妇女儿童或者老人,已有相当一大部分在战乱与饥荒中死去了。祝家庄元气未伤,照应这些流民中的弱小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桓是知忽然有些感动:“祝英台……” 祝英台这家伙虽然许多观念都跟自己不一样,有些时候“博爱”得几乎让人讨厌,但她的善良与大义,确实不得不令人敬佩。 “祝小姐说话,在祝家庄顶用吗?”马文才往侧门望了一眼,“祝老爷,祝夫人,你们也听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出来表个态了?” 第六十四章吴县 “爹,娘。”祝英台见祝老爷和祝夫人走进大厅,忙迎上去,“你们就当帮女儿一个忙,收留一下这些老弱妇孺吧。” 祝老爷对这个唯一的宝贝女儿是有求必应的。但此刻祝夫人的脸色并 分卷阅读91 不好看,他只得道:“英台啊,不是爹和娘没有善心,我们祝家平日里做的善事已经不少了。这件事,我们……” “我们祝家帮了。”祝夫人接话道。 “啊?”祝老爷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夫人,“帮了?” “今时不同往日。”祝夫人道。 与其让这些流民铤而走险来劫掠祝家庄,不如主动照料好他们之中的弱小,让那些能闹事的“匪徒”跟着马文才走。到时候留在上虞的流民中的青壮年必然大减,到时候哪怕仍旧有人觊觎祝家庄,也没什么可怕了。况且那些所谓的“匪徒”也有父母妻儿,祝家庄收留了这些老弱妇孺,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做贼寇? 如今孙恩的攻势如此之快,如若任凭叛军攻到玉水,别说祝家的地产房产了,只怕一家上下的性命都难保。到时候懊悔因小失大可就晚了。 相比之下,不如给这些人吃口热粥。等到时局稳定了,再给这些人派些活计,那点口粮的钱很快就会赚回来的。 虽说不上万全,但这个“人情”绝对是利大于弊,这点“亏”值得吃。 祝英台自然不知道祝夫人心中的百转千回。她又惊又喜,跑过去挽住祝夫人的胳膊:“娘,你答应了?你可不能反悔啊!” “不反悔。”祝夫人轻轻拍了拍祝英台的手,笑道,“娘平时就吃斋念佛,信奉佛祖。如今有这样广结善缘的机会,我的女儿又这么菩萨心肠,我这个做娘的能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娘你才是真正的观世音菩萨转世呢。”祝英台讨好地一笑,又转头撒娇一般瞪了一眼祝老爷,“不像爹,哼!” “诶你这丫头……”祝老爷有苦难言。他还是头一回没看准自家夫人的心思,禁不住有些郁闷地揣起袖子,低声咕哝了几句。 “好。”马文才显然没耐心继续观赏这一家人的其乐融融,插话道,“祝夫人这般慷慨,本将军佩服。既然如此,是知,我就给你一个面子,就听你的。” “真的?”桓是知差一点蹦起来,禁不住上前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喜道,“马文才,你太好了!” 祝老爷和祝夫人,以及立在一边的将士都不禁一愣,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们俩。 马文才干咳两声:“咳咳。” 桓是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忘形。他现在可是大将军,而她只是他身边的一个小兵呀。 她忙抱拳躬身道:“多谢马将军。” 马统却仍有些担心,忍不住轻声道:“公子,这些流民都没有受过什么训练,能有什么战斗力啊?” 马文才并没回答,而是问他:“如果我现在在地上丢一个馒头,让你和那个饿得半死的小男孩去抢,你觉得你们俩谁能赢?” 马统不明白他的意思。 马文才笑:“肯定是他赢。而且,你很可能还会被他咬住脖子,活生生咬死。” 马统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像真的被咬了一口一样。 “正规的训练很重要,但更可贵的是求胜的意志。对于他们来说,胜,就有饭吃,就能活。”马文才拍了拍马统的肩膀,压低声音,“好好地给我挑一些人。他们说不定,就是以后我们马家军的精锐主力。” 毕竟吴县危在旦夕。马文才让马统留下,负责流民的收编工作,自己和桓是知先带兵赶去支援谢道韫。 通往鄮县的路途受阻,而且鄮县来的流民也有不少。梁山伯便也暂时留在了祝家庄。 祝英台自然求之不得,也不再坚持要同桓是知他们前去吴县。 马文才习惯性地揽住桓是知的肩膀就走。 桓是知急忙拨开他的手,咬着牙尴尬地假笑,低声道:“马将军,大家都在看呢。” “看又怎么了,你刚才不也捶了我一拳。”马文才的手又搭上去,“这不正说明我这个将军体恤士兵吗?” 行到门外。马文才很自然地先扶着桓是知上了马,才坐到自己的马上。 众人也跟着出来,向二人道别。 马文才冲众人抱拳:“军情紧急。其他话待我平乱归来再说吧。各位保重。” 桓是知也调转马头,准备离去。 “等一下。”祝英台突然上前一步,站到桓是知马前。 桓是知忙勒紧缰绳:“怎么了?” 二人的目光相遇。祝英台有些不自在地略略移开目光,道:“是知,过去,多有得罪。” 桓是知微微一怔。她居高临下。祝英台道歉的姿态怎么看怎么别扭。 随即,她笑了,声音清脆:“彼此彼此。” 祝英台抬起头,正迎上她的笑眼,终于也释然地笑了:“不过,我不能保证,以后不再得罪你。” “尽管来啊,怕你不成。”桓是知扬眉,“反正我现在看你,照旧不顺眼。” 祝英台昂起头:“彼此彼此。” 二人又是一笑。 祝英台抱拳:“保重。” 桓是知也抱拳:“保重。” “行了,走了。”对这突如其来的“姐妹情深”,马文才完全摸不着头脑。女人真是善变。 大军出发,浩浩荡荡。 祝老爷和祝夫人望着远去的队伍,偷偷凑到祝英台身边,悄声道:“英台,这个马公子和这个桓公子……好像,感情很好啊。” “是啊。”祝英台有些故意地,“他们是一对儿。” “什么?”祝老爷惊讶地合不拢嘴。 祝夫人也同样一脸难以置信,低声道:“你说,这个马将军……是断袖?” 祝英台不置可否地一笑。 “看着不像啊……可惜啊,可惜了……”祝老爷一甩袖子,一声叹息,又禁不住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梁山伯。 梁山伯不解地看着祝英台:“英台,祝伯父在可惜什么?” 祝英台一本正经:“可惜我家的粮食啊。你这么大个人,得吃多少饭啊。” 梁山伯赶紧道:“你放心,我会尽量少吃一点的……四九吃得也不多……” 祝英台笑,忍不住用手指去戳他的脑袋:“你啊。” “英台。”祝夫人沉声道,“还不回房去。” “我们还有正事要忙呢。”祝英台拉起梁山伯就开溜,“咦,马统在哪儿呢?哦,在那儿呢!” 祝夫人看着女儿飞奔离去的背影,徒劳地喊道:“祝英台!” “别喊了。”祝老爷道,“喊了她也不会回头的。” 祝夫人正要找地方撒气:“怎么,你事不关己啊?英台是我一个人的女儿啊?” 祝老爷赔笑:“我看这梁山伯,也挺好的……好歹是个县令……” 祝夫人瞪眼:“什么?” “你自己说的。”祝老爷一脸无辜,“今时不同往日,今时不同往日。” 二人回到屋内。 祝夫人 分卷阅读92 唠叨累了,刚坐下要喝茶,一个下人忽然进屋来:“夫人,八公子他……离家出走了。” 祝夫人把茶杯往桌子重重上一放:“你说什么?” 那下人道:“八公子说,他、他要跟马将军他们一起去吴县……” “他去吴县做什么?”祝老爷眉头一皱,突然一拍脑袋,“哎呀!我昨天听见他跟英台说想去吴县,我还没当回事!” “你早就知道却不告诉我?”祝夫人更气了,“这吴县都是叛军,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祝老爷道:“我打算告诉你的。昨天忘了,今天又出了这么多事儿……” “家里没一个让我省心的!”祝夫人气得拍桌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说这孩子,他好端端的,去吴县做什么?” 祝老爷也跟着叹气:“夫人你忘了,这良玉姑娘的老家,就是吴县……” 玉无瑕从枕霞楼离开了,祝英齐在上虞痴痴等待,却再没有望见归来的黄良玉。 她无颜归家。 他思来想去,认为她恋旧,或许会躲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去。 这样的念头既已冒出,便再难压制。而一听见孙恩作乱攻打吴县的消息,他更是坐立难安,脑海中不断浮现她在纷飞的战火中无助呼救的画面:“英齐,救我!” 他要去找她。 之前他没能亲自把她从枕霞楼带出来。如今,无论她在哪儿,他都要找到她,把她“救赎”出来。 在书院时,祝英齐曾小露过他的武艺。因此发现他策马赶来,马文才和桓是知虽然有些惊讶,但也欢迎之至。 全军急行。晨曦将露之时,马文才终于兵临吴县城下。 一路上,桓是知的心一直提着。她想象过许多种吴县此刻的状况。 或许孙恩已入城,吴县遍地横尸,他们将面对一场艰苦的攻城之战;或许孙恩尚在路上,那他们便有机会与内史王凝之兵合一处,共布城防;又或许,吴县与叛军正在紧急,孙恩的叛军很快就会抵达吴县。我们闲话少叙,先来谈谈城防问题吧。不知吴县城内尚有多少兵马?我手上不过几千人。但朝廷的北府兵已经日夜兼程地赶来。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定能守到援兵到来。届时内外夹击,孙恩必然插翅难飞。” 王凝之却似乎一点儿不着急:“二位请先饮杯茶。不知二位可听说过天师道?” 马文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答道:“听过。这叛军不就是打着这什么五斗米道的旗号吗?” “正是。孙恩是天师道的教主,而我呢,是天师道最虔诚的教徒。”王凝之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所以,二位还担心什么呢?” 马文才皱眉:“什么?” “就像皇帝不会杀忠诚于他的子民,这教主怎么会杀他最虔诚的教徒呢。”王凝之道,“我觉得这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孙教主不可能谋反的。等他到了吴县,我们两边就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说不定就化干戈为玉帛了。” 桓是知无语地看着王凝之:“王大人,这孙恩已经占了会稽的几个县了。现在又带了几万人直奔吴县而来,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难不成他觉得孙教主是来给他拜年的? 王凝之居然镇定自若地笑了:“就算他孙恩真的要谋反,二位也不要着急。适才二位也见到了,我已开坛作法,相请大道老君相助。如今,这吴县东南西北四处城门,皆有鬼兵把守。二位稍安勿躁,若是那孙恩真敢攻城,老君的鬼兵定叫他们灰飞烟灭!” 桓是知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自信满满的人。 这别不是个傻子吧? 这堂堂王家的二公子,她的谢姐姐嫁的夫君,就是这样一个神神叨叨愚不可及的道士? 马文才显然没有耐心了,直言道:“王大人,鬼兵什么的我不懂,我只相信我自己。这样吧,你先告诉我你手上有多少人。若是你不愿与你的教主正面冲突,可以,你把你的兵符交给我。我来负责两军共同的调度,如何?” “马将军看起来是不相信我呀?”王凝之的语气有些不悦,“明明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的事情,为何一定要让无辜的将士流血牺牲呢?” 马文才冷冷道:“只怕王大人的愚蠢才会葬送无辜士兵和百姓的性命吧?” “你说什么?马文才,本官见你年纪尚轻,令堂又是我们王门人氏,我才对你礼遇至此。你怎能如此无礼?”王凝之气得把茶杯重重放下,把手一背,“适才召唤鬼兵,耗了太多真力。本官乏了,要去休息了。二位请自便吧!”说着竟就这么走了。 “堂堂内史,就这么撂挑子走人了?王家子弟个个都是风流人物,没想到竟也出了这么一个,不光平庸,而且愚蠢至极的家伙!”马文才气急,“可惜了谢先生那样的人物,竟嫁给了他!” “别说了……”桓是知推他。 “我又没说错。谢先生她……”马文才还要再言,忽见门外进来一个人, 分卷阅读93 忙收了声拱手道,“谢先生。” 谢道韫显然听见了适才的话。 桓是知面露尴尬,忙道:“谢姐姐,我们没有其他意思……” “行了,闲话少说,正事要紧。”谢道韫道,“马文才,我手上现在有几百个人。现在就交给你一起调度吧。” 马文才问:“你如何会有这些人?” 谢道韫道:“王凝之一直听不进去劝告,故而我自己组织了府上的家丁和一些自愿抗敌的百姓,日夜操练。战斗力虽然无法与官军比,但好歹也是一份力量。” 桓是知与马文才对看了一眼,眼中皆有钦佩。再想到适才甩手离去的王凝之,心中不免又为谢道韫生出几分惋惜。 谢道韫铺开吴县地图,向马文才和桓是知介绍起四处城门的基本情况来。正说到北门之时,她忽然手掩口鼻,弯着腰干呕了起来。 桓是知一愣,立即去看她的小腹:“谢姐姐你……” 谢道韫轻抚着自己的胸口:“我没事,我们继续说。” 吴县的官军不可用,马文才只得将自己原本就不多的兵力分为四处,把守各个城门。他自己带兵镇守正南门,祝英齐负责东门。他本想让桓是知跟在自己身边,可南门最为凶险,谢道韫如今又有了身孕,思量之下,便让她们俩一起负责最难攻打的北门。 至于西门,本应是王凝之负责的。可如今王道长拒绝备战,无奈之下,马文才只得挑选了一名太守府的老兵,命他率人镇守西门。 布防完毕,众人率领各自的兵士前往各门。 临行之前,马文才忽然握住桓是知的手:“要不,你还是跟我一道儿在南门吧。我还是不放心。” “你不是说北门最好守吗?别担心了。”桓是知故作轻松地笑,“马将军说过的话,可不能后悔啊。” 马文才叹气道:“我现在后悔得不行,早知道,就该把你捆起来,快马加鞭运回桓家去。” “别傻了,快去准备吧。”桓是知看着他的眼睛道,“无论在哪道门,我知道,马将军都会一直保护着我的。” 马文才也望着她的眼睛,那眼神中似藏着万语千言。但二人只是用力紧了紧相握的手,而后转身向各自的城门走去。 孙恩的部队很快抵达了吴县城下。意料之中,叛军的主力部队集结在南门。 然而,由于总兵力实在悬殊,叛军的“小股部队”对于守军而言,也是多了数倍。虽说攻城难,可守城的也实在不容易。 城墙之下,是黑压压的叛军。 攻城令下。刹那间,杀声震天,叛军如潮水一般,奔涌而来。 登城的云梯一次又一次在城下架起,也一次又一次被城上的人掀翻。进攻的撞木和着叛军整齐的呼喝声,有节奏地撞击着城门。 刀剑撞击声。 巨石坠落声。 被击中的叛军脑浆迸裂的哀嚎声。 守城士兵愈来愈急促的呼吸声…… 桓是知身着盔甲,立在城头,不断地弯弓搭箭,将一支一支利箭射向云梯之上,离城墙最近的那个人。 利箭贯穿他们的胳膊,贯穿他们的大腿。她尽量避开他们的致命部位,可还是有几支箭射中了要害,偶尔也会直接贯穿他们的面颊。 眼球爆裂,鲜血飞溅。受伤的那人捂住血肉模糊的眼睛,尖叫着倒下云梯,摔成一滩腥臭的肉酱。 桓是知胃里不断翻腾,可她却无暇歇息。死尸成堆,不屈不挠的叛军却还在踩着尸体往上爬。她的箭,和他们的刀剑,一刻也不能停滞。 她面无表情,脑中空白,像一个只知道机械地射箭伤人的木头人,连手破流血也毫无察觉。 她不能思考,不能停顿。因为她知道,一旦犹疑,一旦去想城下的那些人,不过也是一些走投无路的流民,她的手将彻底失去拉弓的气力。 与官军相比,叛军确实是一群乌合之众,之前失陷的各县若不是立即开城投降,孙恩的气焰绝对不能如此嚣张。来吴县之前,孙恩完全没有把王凝之放在眼里,却不料遇到了空前的顽抗。 世界血红,战局僵持。 几个时辰下来,双方的体力和意志力都被磨损了许多。守军有了不少牺牲,但叛军损失更为惨重,两次冲锋之间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谢姐姐,我看这些叛军都已经甚为疲乏了。”桓是知安慰谢道韫,同时也是鼓励自己,“我相信我们能守住,朝廷的援军也很快就会到的。” 谢道韫口中称是,心中却依旧忐忑。援军若能赶到,吴县自会无虞。可城内的石头、弓箭的储备都行将告罄,这北府兵何时才会到啊? 就在二人神情戒备地盯着城下,准备迎接叛军的再一次冲锋的时候,桓是知却惊讶地发现,叛军竟开始收整行装。 难不成要撤退? 二人正在疑心其中有何诈术,忽听一名士兵飞奔而来:“报!不好了!西门破了!” 第六十六章教主 西门一破,便似开了泄洪的闸口。攻打其他三门的叛军立时调转方向,往西门聚拢。 城内乱作一团。 虽然无人放弃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众人且战且退,最终被逼入了吴县府衙内。 大家身上都多少负了些伤。 最为严重的是祝英齐,他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伤,左臂上还插着一支断箭。 小小的平蓝艰难地架着他,语气中已带了哭腔:“救命啊!小姐!快、快救救祝公子吧!” 桓是知先二人一步进了府衙,见此情状,忙上前搭手,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非常时期,她无暇给他仔细处理,只得给他先上了些金疮药,裹上绷带,好歹胡乱地止住了血。 平蓝泪眼朦胧:“小姐,还有这支箭怎么办啊?” 桓是知无奈:“只能先如此了。” 平蓝的眼泪立即流下来:“那祝公子会不会死啊?他是为了救我才……是我害了他……” 祝英齐虚弱地笑了笑:“平蓝,你别哭。我祝英齐命硬,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桓是知安慰地拍了拍平蓝,心里的自语却不怎么安慰:“今日,只怕我们都在劫难逃了。”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知!” 是马文才。 桓是知急忙转身,飞奔过去。 他张开双臂,紧紧地将她搂在了怀中。 隔着冰冷的盔甲,她和他却感受到了爱人前所未有的温暖。 这份温暖让她的心瞬间软化,适才面对血肉横飞的战火时的坚毅和冷静,独立与勇敢,立即悉数瓦解。 她望着他的脸,又是担心,又有些莫名的委屈:“你满身满脸都是血。” “别怕,血都是别人的。”他去握她的 分卷阅读94 手,想宽慰她。 她却痛得叫了起来,低头一瞧,右手食指尖到掌心竟有一道长长的伤口。 今日一直万分紧张,她竟对自己的伤口浑然不觉。 他大惊:“你受伤了!快,快处理一下!” 她摇着头苦笑:“现在哪儿还顾得上这点小伤啊。” 叛军冲击府衙门的声音已经清晰入耳。 待那门一破,只怕大家的小命都难保。 整个府衙已经被叛军包围,无处可逃。众人紧握刀剑,神色凝重地面对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谢道韫站在最中央,视死如归地盯着前方。 忽然,她侧过头,眼带怜惜地去看桓是知:“是知,谢姐姐对不起你。” 她知道,她是为了她才甘愿至此涉险的。 桓是知鼻子有些发酸,却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道:“谢姐姐,为知己者,我桓是知死而无憾。” 大门终破。 叛军鱼贯而入。刹那间,杀声又起,兵刃相交。 祝英齐身负重伤,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平蓝和谢道韫一左一右护着他,但很快也便束手就擒。 马文才一直护着桓是知,想带她突围出去。无奈叛军人数实在太多,他们武艺再高,可毕竟也没有三头六臂,很快就处于劣势。 混乱之中,马文才替桓是知挡了一刀,右臂受伤,手中的剑也应声落地。 桓是知大惊,一时失神,手中的剑也被打落。两把大刀立刻架到了二人的脑袋之上。 五个人被捆了个结实。 孙恩的步子不紧不慢。他们已是网中之鱼,瓮中之鳖,他的确有资本有恃无恐。 孙恩盯着谢道韫:“想必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谢先生吧?” 谢道韫毫不畏惧,昂首看着孙恩:“想必阁下,就是臭名昭著的叛贼头领孙恩吧?” “放肆!”孙恩身旁的一个小喽啰立刻就要上前。 “慢着,不得对谢先生无礼。”孙恩出声制止,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子,见她身上已有多处剑伤,却依旧腰背挺直,目光如炬,不禁赞道,“早听说谢先生才貌双全,如今一见,竟还是个巾帼英雄。孙某实在是佩服啊。” “来啊。”孙恩抬手道,“先带谢先生去歇息。” 桓是知立即大喊:“不许你们动谢先生!” “这位小哥很重情重义嘛。放心,我不会动谢先生一根汗毛。”孙恩道,“我要动,也只会动王家上下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 谢道韫喝道:“孙恩,是我组织王家家丁对抗你的,我才是主谋!你要杀他们,就先杀了我!” 孙恩看着谢道韫,言辞竟颇为恳切,恭恭敬敬道:“谢先生女中豪杰,在下佩服都来不及。我说了,我只会杀那些姓王的窝囊废!” 平蓝突然叫起来:“孙教主,我家和祝公子、马公子都不是王家人,求求你放了他们吧!” “平蓝!”桓是知呵斥她,“没出息!谁允许你向这个叛贼求情的!” 平蓝道:“小姐,平蓝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是桓家对我恩重如山,今天小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平蓝就是死一百次,也没脸再见老爷了。” “死就死,怕什么!”桓是知一昂头,“等我死了,我哥哥桓玄将军自会替我报仇,将这个小贼碎尸万段!” “原来竟又是一位女英雄。”孙恩上下打量着桓是知,语气中多了几分犹疑,“你说,桓玄将军是你哥哥?” 桓是知没想到自家哥哥的名字居然还真挺有威慑力,正想再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他的神勇,拖延一下时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甚是激动的声音。 “孙教主!在下迎驾来迟!” 众人回头,只见一人身着道袍,头戴紫阳巾,自内院弓着腰行出,冲孙恩拱了拱手,道:“教主,在下为了迎接您,特地沐浴更衣,以示庄重。故而来迟了,万望勿怪!” 谢道韫大喝:“王凝之!你身为会稽内史,堂堂朝廷命官,怎可对这个叛贼卑躬屈膝!” “夫人,不得无礼!”王凝之斜了谢道韫一眼,转眼又满脸堆笑地转向孙恩,“女人家不会说话,教主可不要见怪呀。” “不见怪。”孙恩摇着头,语气中竟透着几分惋惜,“我只是今天才算知道,什么叫,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在下可有什么地方得罪到教主,惹教主不高兴了?”王凝之一愣,“天地可鉴,老君在上,我对天师道可是一片虔诚,绝无二心啊!” “本教主自然看得到你的忠心。”孙恩笑着拍了拍王凝之的肩,“若不是你下令把西门打开,让官军和我们里应外合,碰上马文才这么个负隅顽抗的愣头青,我们还真是难办呢。” “王凝之,是你下令开的门?!”谢道韫又惊又怒。 他们在浴血奋战,苦苦守城的时候,他居然下令开门,将一众逆贼放了进来?! “不错,是我让开门的。”王凝之居然还理直气壮,“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孙教主不是叛贼。他只是想兴盛我们天师道,传完道他们就会走的。之前开门迎接他们的各县百姓,不都过得平平安安的吗?” “愚蠢至极!”谢道韫气得咬牙切齿,“我真恨不得一剑杀了你,替那些无辜枉死的士兵和百姓出口恶气!” “我看你才是一个愚妇!”王凝之执迷不悔,“太上老君法力无边,那些人不信天师道,本就该死!” “你……”谢道韫气急,忽然面色难看地按住了小腹。 桓是知欲上前,无奈双手被缚,又被肩上的刀逼了回来:“谢姐姐!” 王凝之却没有理会谢道韫,依旧忙着与他伟大光明的教主表忠心。 桓是知大怒:“王凝之!你到底关不关心谢姐姐和她……” “算了,是知。”谢道韫冲她无奈地苦笑。 王凝之满怀期待:“教主,你之前答应过我,会稽的教众以后都归我管理,现在这话还作数吗?” “作数,当然作数。”孙恩道,“不光是会稽,还有另外一个地方的教众,以后也都归你管。” 王凝之很激动:“真的?教主,是哪儿啊?” 孙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面色一沉,语气阴森,道:“阎王殿。” 话音未落,一把长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腹部。 王凝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孙教主,你……为什么……” 孙恩看着他缓缓地倒在地上,冷冷道:“因为,太上老君也不喜欢你这种蠢钝到无可救药的人。” “凝之!”谢道韫不管不顾地要冲上前去。 她虽恨他的愚昧,虽然真的恨不得一剑杀了他。可作为一个女人,没人愿意看见自己的丈夫这样倒在自己面前。 左右两个叛军士兵立刻钳住她,她无 分卷阅读95 法动弹,无力地跪了下来,呆呆地望着他。 王凝之瘫倒在地。深色的血从他身上汩汩流出,缓缓地在冰冷的地上漫开。 “好生看着这五个人。”孙恩看了一眼谢道韫,又瞄了一眼桓是知,“府上其他的王家人,一个不留!” “孙恩,你简直丧心病狂!”谢道韫大喝一声,趁身后的两个小兵大意,竟迅速起身,要主动向孙恩手中的剑撞去。 孙恩大惊,急忙别过身子,躲开了她。 谢道韫双手被缚,重心不稳,直接栽在了地上,额头上磕出了血。 桓是知大叫:“谢姐姐!” “谢先生,你无大碍吧?”孙恩竟也颇为紧张,亲自扶起她,“你要是受了重伤,我罪过可大了。” 桓是知心中纳闷,这孙恩对王家人如此心狠手辣,但对谢姐姐也太礼遇了吧? 难道王家跟他有仇,谢家又是他的恩人? 谢道韫自然不承他的情,喝道:“叛贼,少虚情假意!” 正在这时,有一个叛军的小兵跑进来,凑到孙恩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孙恩点了点头,看了看天色道:“差不多了。弟兄们,抓紧时间,解决完王家,这吴县的财宝,粮食,女人,就都是你们的了!带不走的,就一把火烧了!” 第六十七章火光 火光冲天。 孙恩说到做到。府衙内的财宝和粮食都被搬空,年轻的女眷被扛起来带走,剩下的人尽数捆了丢在后院的一个屋子里。 而后一扬手,往屋内丢了几个燃烧的火把。 被抢走的丫鬟不断哭喊,谢道韫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待后院的焦味同火海中的哭喊一齐传到前厅之时,谢道韫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桓是知有些担心谢道韫的身子,又担心她过分激怒孙恩,会惹得这个杀人狂魔用愈发残忍的手段对付他们。可烈火中那绝望的哭喊声实在凄厉可怕,劝谢道韫冷静的话没能出口,脱口的是对孙恩更为愤怒的咒骂。 “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冤有头债有主,你做的这些事,全都会报应到你身上,报应到你们全家身上!” “小姐……”平蓝想劝桓是知少说两句。 孙恩转过头,瞪了一眼谢道韫和桓是知。可是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催促起正在忙着搬东西的叛军士兵来:“抓紧点!” 桓是知对孙恩的“大度”和“仁慈”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是了,他把他们几个人留到现在,要么是要当作人质另行敲诈,要么是要用更恶毒的手段弄死祭奠他死去的那些教徒,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必跟他们多费口舌。 后院的尖叫声更为恐怖,空气中皮肉的焦味也更为浓烈。 桓是知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她不想去想,却又无法不去想象那些在火海中绝望翻滚的人,正在经历怎样的痛楚。她的胃一阵抽搐,而怀有身孕的谢道韫更是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已然干呕起来。 王家的财物多已经被装上马车。 正在这时,门外有一个小兵来报:“教主,不好了!狗皇帝的援军快到南门了!” 桓是知心中一喜,但立即又灰暗下来。他们现在还在这叛贼手里,别说还没到南门,就算援军到了这府衙门口,他们也有时间一刀一个结果了他们。 不料,孙恩却只是扫了他们一眼,下令将他们的腿也捆了起来,接着一挥手道:“走!” 叛军散去。 众人心中纳闷,却也不及多想,立刻背靠背试着给彼此松绑。 火势更大,浓烟开始往前厅蔓延,后院的哭喊声也已经几不可闻。 马文才最先为桓是知解开了手上的绳子。桓是知双手得到解放,可被捆了太久有些发麻,她费了一番力气才解了自己脚上的绳子。 幸好,众人的绳索也很快解开。谢道韫顾不得手脚的发麻,咬着牙就要起身去救火。桓是知和马文才也忙跟上去。 可为时已晚,后院那个最先起火的屋子早已是一片焦土,毗邻的楼阁也受到牵连,仍旧冒着长长的火舌。 大恸之下,谢道韫还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她带头要去找水桶,想把剩下的火给扑灭了。可刚走了两步,她就弯腰捂着肚子,痛苦地干呕起来。 “谢姐姐!”桓是知忙上前扶住她。 谢道韫摆手:“别管我,快救火。” 恰在这时,一队官兵开进王家府衙,直奔着火的后院而来。桓是知一见他们是官军,也不管他们的统帅是谁,急忙大喊:“快救火,快救火!” 人多力量大,残余的火势很快被控制。谢道韫看到最后一簇火苗被浇灭,心头一安,竟晕了过去。 桓是知抱住她,见她气息悠长依旧,知她不过是惊吓之余,疲惫过度,心下稍安。 一名士兵过来向马文才行礼:“想必这位就是马将军吧?小人是桓玄将军手下的兵。桓将军率军追击贼寇去了,特地让小人先带了些人过来。” 桓是知一愣:“桓玄将军不是应该驻守在北境吗?” 那小兵并不认识桓是知,只道她是马文才的手下,便道:“马将军届时见到桓将军,自会明了。小的人微言轻,多言未免僭越。几位身上都有伤,还是先治伤休息的好。” 桓是知觉得这小兵倒也言之有理,便也不再追问。 好在这场火牵涉不算太广,众人总还能找到几个可以休憩的房间。 谢道韫陷入沉沉的昏睡。 祝英齐的箭终于取了出来,却开始发高烧,平蓝便一直守在他床边照顾他。 相对而言,马文才和桓是知只伤了皮肉,二人上了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便出了屋子,去前厅等待桓玄归来。 空气中仍是一片焦味。桓玄的兵正在清理大火后的废墟,不断有一具一具的焦尸被抬出来。 光是想象就让人心惊。桓是知不敢细看,却为内心的难过驱使,忍不住要去瞧。 可刚要转头,她的脑袋就被马文才轻轻按住了。 她看他。 他温柔地望着她,叹气道:“别看。会做噩梦的。” 她黯然地垂下眼。 原本热热闹闹的王家,顷刻之间竟成了这样一座破破落落的空宅子。 她的悲伤太小,不敢落泪。 二人到达前厅时,桓玄刚刚下马踏进大门,风尘仆仆。 桓是知忙迎上去:“玄哥哥!” 桓玄也忙大步走向她,扶住她的肩膀:“是知,你没事儿吧?” “痛……”桓是知龇着牙低呼。桓玄一掌正好拍在了她手臂的伤口上。 桓玄立马松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骂道:“孙恩那个王八蛋!要是落在我手上,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哥哥,你让他跑了?”桓是知失望地 分卷阅读96 望着他。 桓玄面色难看地“嗯”了一声,转眼又去看马文才。 马文才忙行礼道:“下官马文才参见桓将军。” “先别什么下官不下官的。我就问你,你一个大男人打仗,带着我家小妹做什么?难道还要她保护你不成?”桓玄没好气,“而且,带了你还没保护好,让她受了这些伤,还没守住城,你这个宁远将军是干什么吃的?” 马文才自己本就为此懊恼,是以对桓玄的奚落并不反驳,只是低着头不言语。 桓是知却听不下去了,忍不住辩驳道:“哥哥,你这话太不公平了。是我自己一定要跟着他来的。而且,我们没守住城也是情有可原的。朝廷就给了马文才一个五品虚衔,手下一个人都没有。那几千人,还是他直接从杭州太守府拉来的呢。况且,谁能想到这郡治长官王凝之,会是这么一个虔诚的天师道教徒,居然直接把西门打开了。这人算不如天算,要不是王凝之,我们一定能等到援军到来!” “就你借口多。”桓玄道,“打仗的时候,谁来听你的情有可原?敌人的刀剑会听你的情有可原吗?” 桓是知不服气:“可是……” “是知,别说了。”马文才道,“桓将军说得对,输了就是输了。我马文才没什么要辩驳的。朝廷要怎么处罚,我都认。” “这几句倒还像一个男人说的话。”桓玄看了马文才一眼,“不过要罚,也罚不到你头上。这负责平定孙恩的,可是那刘牢之带的北府兵。你还算尽忠守城,拖到本将军来,好歹歼灭一些叛军,还算有功呢。” 桓是知忽然想起:“对啊,这朝廷不是派北府兵过来平乱吗?怎么这北府兵未到,哥哥你却从北境回来了?” “如今这国内可不只有孙恩一个叛贼,再下去,只怕连建康都有人敢揭竿而起了。这刘牢之,要么是被其他叛贼困在了半路,要么就是忙着在路上发财。”桓玄见怪不怪,“至于北境,根本不足为虑,那些蛮子们忙着内斗,正不可开交呢。” “可是,”桓是知还是有些担心,“朝廷没有召你回来,哥哥你就自作主张回来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桓玄道,“如今建康危急,我这个大将军不过便宜行事,回来为圣上保驾罢了。” 桓是知还是不解:“京城不是有伯父和我爹爹吗?况且,还有朝廷的北府兵呢。” “北府兵哪里是朝廷的,分明就是谢家的。”桓玄面露不悦,“提起叔父,我更是来气,明明我和他才是一个姓,他却胳膊肘往外拐!” 桓是知一愣,忙问:“爹爹他怎么了?” 桓玄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懂。你个小丫头管好自己就成了,这是男人的事情,别瞎操心。” 桓是知小声地嘟囔着什么。 桓玄道:“你也别在那儿小声嘀咕,瞧你这一身伤。过去我们都太惯着你了。我过两天就给叔父写信。” 桓是知紧张起来:“做什么啊?” 桓玄一脸理所当然:“让你嫁人。” “喂,哥哥……”桓是知急道,“不是说让我念完书再说这个事的吗?” “这个世道,你以为尼山书院还能办下去吗?”桓玄看了一眼马文才,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话就说到这了。你小子看着办吧。” 马文才有些受宠若惊,愣了半晌才道:“是、是……” “是什么是!”桓是知冲他撒气,“这是我的事情。哥,我告诉你,我不同意啊。” “那你就抓紧和马太守商量一下吧。不出意外的话,朝廷很快就会拨下兵马给你,到时候你就有实权了,但是也会变得特别忙。”桓玄完全无视上蹿下跳的桓是知,“最好在下一个平乱诏书下来之前,把婚事抓紧办了。” 马文才脸上的笑容已经藏不住了。 一时间,败于孙恩的屈辱,身上的痛楚,以及适才为桓玄奚落的沮丧都烟消云散;他整个心房里,顿时涌出铺天盖地的欢喜。 “办什么办!我学业还未结束呢!”桓是知急了,“哥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桓玄继续无视她,抬腿向后院走去:“我去看看令姜,你们俩聊。” “哥哥!”桓是知气急,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一转头,马文才正杵在那儿傻笑。 她上去冲着他没有受伤的小腿,狠狠地踹了一脚。 “痛……”马文才弯腰,笑意却更深了,“痛就说明是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好什么好!我……”桓是知下半句话还没出口,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都被他悬空抱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马文才大笑着,抱着她不停地转圈,“是知,我可以娶你了!” 第六十八章条件 “放我下来!”桓是知空握着拳捶他。 马文才又转了两圈,才小心地把她放下,低头望着她,眼角眉梢都挂满了笑意。 桓是知原本有些为马文才和桓玄两人无视自己的霸道主张气闷,但仰头遇见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心里的不快立时消了一半。 她背过身,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逐渐开始崩解的抗拒:“瞎高兴什么。” 他把脸凑过去:“怎么能是瞎高兴呢。这位小姐,你没听见吗,我未来娘子的哥哥答应让我去提亲了!” 桓是知又背过身,把双手抱在胸前,傲娇道:“你未来娘子可还没答应呢!你啊,就跟你大舅子成亲去吧。” “你不答应?”马文才把脸凑到桓是知的左边。 桓是知向右转脸,把下巴一扬:“不答应。” 他又把脸凑到她右边:“真不答应?” 她正视着他,一脸“你奈我何”的神情,得意地挑了挑眉毛:“真不答应。” 他埋下头,在她粉嘟嘟的唇上迅速地啄了一下:“现在呢?” “你!”她又去捶他。 他一边侧着身子躲避,一边笑着威胁:“你说一句不答应,我就亲你一口,亲到你答应为止。” 她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骂道:“臭流氓!” 他却还要在言语上占些便宜:“说真的,你是不是故意不答应,故意骂我,好勾引我亲你啊?” “说什么呢你!”她的小脸绯红,手上不禁多使了一分力,正捶在他的一处伤口上。 他吃痛地低呼一声,弯下腰,脸上皱成一团。 桓是知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他:“马文才,你没事吧?” 他顺势抓住她的小臂,将她一把拉到了自己怀中。 她挣扎:“好啊,你敢骗我。” “不敢不敢。”他将她搂紧,“刚才真的打到伤口了,估计又裂开了。” “那怎么办?” 分卷阅读97 她推他,眼中满是焦急,“快叫人处理一下。” “那个不着急。”他双手环着她的腰,看着她的眼睛,款款道,“是知,我请求你,嫁给我吧。” 他的眼中的炙热几乎要灼伤她。 她有些无措地低下头,摆弄着他的衣领,一半害羞,一半赌气,嘟囔道:“你不是都和我哥谈好了,找我爹爹商量就完事了,现在又问我做什么。” “因为我要娶的人是你啊,不得让你心甘情愿上我的花轿吗?”他低头望着她小别扭的样子,像在哄一个小女孩,“九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你还叫林亦如。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并没有萌生要娶你做新娘子的念头,只是莫名其妙的,就一直记住了你。或许因为心里有了一个你,此后那么多年,我再见到其他的小姑娘,就再也没有想娶谁做新娘子的念头了。” 桓是知手上的动作一顿,不禁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将近黄昏。 他的目光,是天边最和煦的那一抹霞光,让她整个人笼罩在灿烂的温暖里。 “后来,我爱上了一个姑娘,一个胆大包天,敢女扮男装地跑进的姑娘。”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那是沉浸在回忆里的甜蜜,“她站在青天之下,仰着脸唱童谣的模样,就像当年的林亦如一样,一下子就钻进了我的心里。那时候她还是男孩子的打扮,可我却无法相信一个男人能这样唱一首童谣,一首我小时候,常听我母亲唱的童谣。她很聪明,课业上也很努力,在假扮男孩子这件事上也很努力。可是却很冒失,也没心眼,共处一个屋檐下,我很快就确认了她的女子身份。我‘移情别恋’了。我决心放弃那个叫林亦如的小女孩,爱上了这个叫桓是知的姑娘。这个姑娘,跟我一起读书写字,吵架斗嘴。她见过我最最狼狈的样子,她知道我最最不堪的秘密。我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我只知道,她是我这一生,唯一想拥有的人,唯一想在共度一生的人。我只想娶她做我的新娘子。” 桓是知鼻子发酸,眼前有些雾蒙蒙的。她轻轻地又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嗔道:“你干嘛呀,好端端的说这些,惹人家哭。” 他望着她笑,眼睛却也有些发红:“是知,今天的事情,真的把我吓坏了。虽然是虚惊一场,可是现在,其实我还是非常非常害怕。我已经失去了我娘。好不容易,才与你重逢。我再也无法忍受失去你的风险了。” 他在她的额头上亲亲一吻,柔声道:“是知,嫁给我,好不好?” 桓是知的眼泪早已经盈满欣喜的泪。她踮起脚尖,抽着鼻子,把脸埋到了他的肩上,闷头不说话。 马文才急着确认:“你这是默认答应了吧?你倒是出个声啊?” 桓是知抬起脸,哭得抽抽搭搭的:“人家还不能感动地哭一下,矜持一下嘛。” 马文才喜道:“那你就是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桓是知松开他,故意背过身,道,“不过,穿得这么破破烂烂的,连聘礼都没看到就答应,总觉得本小姐有点儿亏。” 马文才急忙表忠心:“是知,聘礼方面你放心。我们马家虽然比不得桓家,可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桓是知心中偷笑,眉头却还是皱着:“就这样?” “还有……”马文才看着她的脸色,试探道,“啊对了,成亲以后,你要是想读书,我就给你请最好的先生。等天下安定了,你想去哪儿玩,我就跟着你去哪儿。这样子,你看好不好?” 桓是知晃了晃脑袋,拖长音道:“这还差不多。” 马文才却仍有些忐忑:“要不,你还有什么要求,现在跟我说了吧?我好抓紧准备。” “傻瓜,我是逗你的!”她看着他那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扑到他怀中,柔声道,“嫁给你这个臭流氓,我还能有什么要求啊。你不要欺负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马文才这才如释重负,搂住她:“好啊,你敢这么吓我。” “你平时欺负我的还少啊。”桓是知嬉笑道。不趁现在掌握了话语权的时候多逗他几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他无奈:“夫人在上,在下再也不敢了。” 她歪头一笑:“这还差不多。” “不过,”他突然道,“我也有两个条件。” 她皱着眉去看他:“什么?” 这才答应多久啊,他就要向她提条件了?还是两个? “第一,你不要老是凶巴巴地叫我‘马文才’了。” 她用娇滴滴的声音:“是,马公子。” 他点了点她的额头:“叫我佛念。” 她微微一怔。这个“念”字,让她偷偷挂念了这许多年。 如今她终于可以这样正大光明地唤他了,竟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起来。 他撒娇:“快叫啊。” 她垂下眼,柔声道:“佛念哥哥。” 他心中欢喜,努力抑制着快要溢出来的笑容,学着她的语气,晃了晃脑袋道:“这还差不多。” 她眨了眨眼睛:“那,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个条件,”他似有些为难,“这个得等到成婚以后,洞房花烛的时候再说。” “我怎么觉得其中有诈啊?”她疑心,“不行,你必须现在说!” 他转过脸,坚决地摆手:“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她眉头一皱,“你又在想什么坏心眼?你是不是觉得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了,本小姐就不能怎么样了?我告诉你哦,你要是敢对不起我,就算成亲了我也跟你和离!”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马文才无奈地瞪了她一眼,“瞧你说的,这都想到哪儿去了!” 原来,不管怎么样的女人,这胡思乱想的本领,都是一样高超的。 她急了:“那你倒是说啊?” “必须说?” “必须!现在!” “那我就说了。”他狡黠地一笑,“我想和你,多煮几碗熟饭。” 她没听明白:“啊?” 他从背后搂住她:“我自小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长大,甚是孤独。每次见到你和你哥哥这样,兄妹情深,我其实很羡慕。所以……” 他咬着她的耳根,吐气道:“我想让你,多给我生几个孩子。” 她的耳根瞬间通红:“你、你说什么呢!” “害羞啦?”他坏笑,“我本来,是打算成亲以后再跟你提这个条件的。是你刚才非逼着我说的。” 她看着他满脸的无辜,恨道:“不要脸!” “没错,只有干不要脸的事情,才能生孩子。”他得寸进尺,轻声道,“夫人若是着急,我们可以先……”说着竟将手伸到她的腰间,呵起痒来。 “讨厌!”她大叫,急 分卷阅读98 忙挣开他。他不依不饶,仍要闹。 “好了别闹了。”她好不容易止住笑,“谢姐姐和祝公子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我们去看看吧。” 他点点头,轻轻搂住她,往后院去。 二人往谢道韫的屋子去。还未走到门前,便听见争吵声。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是不可能跟你走的!” “王凝之?就为了那个窝囊的王凝之?你要守一辈子寡?” “不错。桓将军,在尼山之上我们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是王家的媳妇,我怀了王凝之的孩子。请你不要再执迷不悔了。” “王家?王家算什么?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我的!令姜,你也会是我的。” 第六十九章异心 桓是知和马文才的步子缓了下来。二人对看一眼,都在犹豫是否要再往前走。 正在这时,谢道韫的语气突然透出了惊慌:“桓玄,你松开手!” 桓是知心中一凛,哥哥不是在如斯。 再想起桓玄那句“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我的!”她的心禁不住一抖。 原来,传言说的不错,他果真有篡位谋权之心。 新月初上。 桓是知望着窗外如钩的银色,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还在为你哥哥的事情难受吗?”马文才从身后环住她,“还在生气?” “不是生气,是愁。”她扭过头望着他,“你今天也听见他那句话了,他的不臣之心,就差写在脸上了。” 马文才的语气却仍颇为轻松:“别杞人忧天了,这不是还没写在脸上吗?” 桓是知瞪他:“我是认真的!都快愁死了,你还这么漫不经心。” “我也是说认真的。”马文才道,“说实话,谁不知道,当今的司马家虽是皇族,其实不过一个空壳子罢了。况且,想做皇帝的,又不止你哥哥一个。连那个小贼孙恩都在做皇帝梦呢,桓将军怎么不能有这个念想了?” 桓是知推开他:“你这是什么话?那些忠君爱国的书,你都读到哪儿去了?怎么脑子里装了一套乱臣贼子的学说?” 马文才笑着去扶她的肩膀:“你先别气呀,我们这不是心平气和地探讨吗?好好好,夫人你说的都对,我再也不提就是了。” “我可没这么霸道。”马文才的好脾气让桓是知也闹不起脾气来,“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他不想再开罪她:“不说了不说了,我们还是说点开心的,提那些烦心事做什么。” 她眯起眼:“说。” “说说说,桓先生,学生遵命就是。”马文才无奈地摇了摇头,问她,“桓先生,您看当今这世道如何?” “这样的乱世,还用说吗?”桓是知叹了口气,“之前数十年,大晋一直受外族侵扰。如今北方好容易安定了一些,国内却又乱作一团,多少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之前在建康的时候,我眼前都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样,哪知道原来人间有这许多疾苦……” “我又何尝不是呢。士族只能看到士族的世界,这是我们很难避免的局限。”马文才道,“而我们读的圣贤书,都是朝廷的‘官书’,也是一种‘灌输’。如若不是这些日子 分卷阅读99 到真实的世界来转了转,我们只怕不会生出任何‘异心’。” “异心?”桓是知对马文才的用词感到惊讶,她盯着他的眼睛,有些小心翼翼,“你也有异心?” “我没有像你哥那般想得那么远。你知道的,我的志向,不过是征战沙场,扬名天下。”马文才音量不自觉地压低,倒也算直言不讳,“但是,世事难料。如若君上圣德,我自当尽心辅佐,为之打天下守天下。可如今,君主无德无能。若是到时候机会撞到我手里……” “别说了。”桓是知轻轻按住他的嘴,“这些可都是要掉脑袋的话。” 马文才捉住她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笑道:“行,我不说。其实,现如今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的人多了去了,而司马家却谁的脑袋都砍不了。” 桓是知抽出自己的手:“那,万一哪一天,我哥哥要砍你的脑袋呢?” 马文才收起笑容。对于她心中的忧虑,他能猜中几分,但还是问:“何出此言?” 桓是知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已经是宁远将军了。马家与王家交好,王谢两家也来往甚密。谢家说不准就会通过这层关系来拉拢你……” “你怕我就此站在桓玄将军的对立面?”马文才又笑,轻轻去点她的鼻子,“我根本不可能娶王家表妹,这两家的交好已经被你这个小丫头给拆了。” 桓是知却仍旧笑不出来:“只怕到时候,你会不得不站到桓玄将军的对立面。” 曾经,在年幼的桓是知眼里,桓温不过是一个慈祥的伯父,桓玄也只是那个从小就疼爱她的哥哥。 可她慢慢发现,桓家并不是一团和气的。 桓家子弟本有多个分支,但他们的势力早已被桓温桓玄父子蚕食吞并。 而桓冲和桓温之间关系的良好稳定,除了二人自小就相较其他兄弟亲密外,还是得益于桓冲平和的个性。与大哥桓温不同,他毫无野心,也从来不会与大哥争权。 可如今,坏就坏在这“毫无野心”上。 虽然没敢在桓温面前明说,但桓冲对司马家族是无二心的。桓是知了解这一点。 她从小接受的,也正是他那种最正统的忠君爱国的教育。 虽然还未见到桓冲,但对于桓温讨要九锡,桓玄要私自回京这两件事,她已经可以想象父亲会如何摇着头叹息“不成体统”了。 别说是那样路人皆知地暴露野心了,连马文才那样“择明主而侍”的“叛逆”,他也是无法容忍的。 桓是知有时候会觉得父亲过分死板,简直“愚忠”,可有时候她又不得不为他的赤诚忠心所动。 无论他是智慧还是愚蠢,可他毕竟是出于公心啊。 桓玄若是真反了,桓冲或许没有实力反对,但她知道,至少在他心里,是不会响应与支持的。 而马文才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桓是知已经能感觉到他和桓玄的不对付。更何况,照目前的情势看,马文才很可能是要同刘牢之一道,为北府兵效力的。如此一来,他与王谢两家就走得近了。 总有一天,他会和桓玄兵戎相见。马家和桓家,会成为仇人。 桓是知想到这一团乱麻的关系,就觉得头大。 明明都是姊妹兄弟,为何要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争夺相斗呢? “如若真的有那一天,如若我和桓玄将军两军对峙,”马文才看着桓是知,“你会怎么办?” 第七十章信使 “我不想回答。”桓是知逃避一般背过身,“我希望永远,都不会有这样一天。” 马文才有些微微的失望。但见她满面愁容,心中又是不忍,忙上前从背后抱住她,笑道:“我们这不是在学堂探讨吗?怎么,桓先生自己还不高兴了?” “我怎么高兴得起来啊。”桓是知将头靠在他肩上,叹道,“我担心爹爹和哥哥不和,担心你和桓家不和,也担心这天下纷乱,黎民受苦……” “你这语调,怎么跟祝英台越来越像?啰里啰嗦的。”马文才尽力想让气氛轻松一些,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都怪我,当时就不该放任你和他们走得太近。后悔啊,后悔!” “我和祝英台才不一样呢。”桓是知终于被逗笑,但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只是,亲自砍过人的脑袋,受过伤,我才知道战争有多血腥。也多少能了解一点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老百姓的疾苦了。” “傻瓜,你只是一个小女子,忧心这许多做什么?”马文才抱紧她,“天下的事情,交给你的夫君操心就好了。” “又是这套大丈夫的说辞。”桓是知戳了戳他的脑袋,撇嘴道,“不过,经吴县一役,我也算真的明白了,花木兰可真不是谁都能当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一直待在尼山之上,每日读读书写写诗,在课堂上自以为是大言不惭地,和人探讨天下大势,世间百态,而不用到这真实的世间来。” 马文才笑:“我可不愿意留在尼山上。” “你不愿意?”她有些惊讶地扭头,但很快了然,“也对,马公子壮志满酬,怎么会愿意过那种默默无闻的生活呢。” “默默无闻不是最可怕的。”马文才轻轻蹭着她的脑袋,“问题是,我只能和离开尼山的桓小姐在一起,却不能娶尼山之上的‘桓公子’啊。” 桓是知禁不住莞尔,甜蜜地用脑袋轻轻去撞他:“油嘴滑舌。” “我这是一片真心。”马文才深情道,“无论我这一生能有多大成就,若是身边没有你同我一道分享,那真是半分滋味都没有。” 桓是知心中的柔软被击中,眼眶也有些潮湿。她贴着他的面颊,轻声道:“如若有一天,你真的和我哥哥兵戎相见。如若他愿意降,你可不可以不杀他?” “只要他不杀我,我绝对不先杀他。”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保证。” 桓是知扯起一个苦笑:“谢谢你。” “傻瓜,瞧你这多愁善感的,把我都带沟里去了。”马文才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哥哥有野心是不假,可你伯父的野心也不比你哥小吧?他现在不照样乖乖呆在府上做一个臣子吗?” 桓是知皱眉:“你这话儿怎么听着怪怪的?” “你别管怪不怪。”马文才语气中有一些小小的委屈,“你现在满脑子就是你哥哥,你爹,你伯父,压根就没有考虑我。” 桓是知喊冤:“我哪儿有?” “是啊,你没有。”马文才扭过脸,“你心里哪儿都没有我。” “有有有。”她忙跑到他正面,哄道,“小女子这整颗心里,都是马公子。” 马文才斜眼:“你叫我什么?” “什么?”她一愣,知错就改,娇声道,“佛念哥哥 分卷阅读100 。” 他脸色一松,却仍旧别扭地憋着笑。 她把脸凑过去,又娇俏地唤了两声:“佛念哥哥,佛念哥哥。” 他绷不住,转眼就笑成了一朵花儿:“这还差不多。你啊,就不该去想这些事情。你该操心的,是怎样做一个新娘子,怎样做我们马家的好媳妇儿。” 她歪了歪头,笑道:“我看现在,要操心的,只怕是佛念哥哥你吧。” 马文才脱口而出:“我有什么可操心的。你都答应嫁给我了。” “马公子可别高兴得太早,我爹那一关还没过呢。”桓是知晃了晃右手的食指,“而且,我的字是我伯父起的,我就相当于他半个女儿。我爹爹和伯父虽然政见不算一致,但在许多事上,都很看重我伯父的意见。你只怕,也还要过我伯父那个关。” 马文才抱起双臂,打量着桓是知:“桓小姐,我怎么觉得你好似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啊。” 桓是知笑:“又不是我要见岳父大人,我当然就看热闹啊。” “岳父大人要是不喜欢我,你可就嫁不出去了。”马文才嘴上也不饶人,“到时候成了老姑娘,可有你哭的。” “笑话,我会成为老姑娘?”桓是知一恢复正常就要跟他斗嘴,“普天之下,又不是只有你马文才一个好男儿。” 马文才却很笃定:“别做梦了。除了我,谁都不敢要你的。” 桓是知“切”了一声:“凭什么?” “因为。”马文才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又缓慢,“我会把那些人都给杀了。” 桓是知随口回道:“本小姐倾国倾城,想娶我的男子不知道有多少呢,马公子你还能都给杀了?” 马文才不紧不慢道:“你倾倒一个城,我就屠一个城。你倾倒一个国,我就灭一个国。” “无聊。”桓是知只当他开玩笑,“说得我跟祸国的狐狸精似的。” 二人正在闲扯,忽听有人敲门:“小姐,有建康来的信使。” 桓是知和马文才对看了一眼,过去开门。 门外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小兵,另一个人风尘仆仆,似乎连气都还没喘匀。 桓是知认得那个人,他是桓冲身边的亲信之一,跟了桓冲许多年,名叫桓豹。 “豹叔,你怎么……” “小姐。”桓豹冲桓是知行了礼,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老爷的亲笔信。” 桓是知接过就要拆,可手却很快顿住了:“这是给哥哥的信啊。怎么交到我这儿来?” 那小兵面露为难:“回小姐,将军他在喝酒,下令说谁要是敢去打扰他,就砍谁的脑袋……” 桓是知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她早就知道,他今日见到谢道韫,定是要大醉一场的。 “是什么要紧事吗?”她一边把桓豹引进屋,一边问,“我可以拆?” “很要紧。”桓豹对桓是知说着话,眼睛却去瞧马文才,“可以拆。” 桓是知看出他的心思,道:“马公子是自己人。豹叔你有话尽管说。” “原来是在怀疑我啊。”马文才有些不满,小声嘟囔道,“你可瞧仔细了,我可是你桓府未来的姑爷。” “别瞎说。”桓是知偷偷地掐他,又去看桓豹,“豹叔,你是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王家府上的?” “桓玄将军的去向,老爷一直都很关心的,我要找到他并不困难。”桓豹看了马文才一眼,没有再往下说,只道,“其他的,小姐你自己看信吧。” 桓是知有些狐疑地拆开信,刚读了几句,手上的信纸就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是知,你怎么了?”马文才忙扶住她。 桓是知说不出话,只是将手中的信递过去。 桓豹皱眉:“小姐,这是老爷的家信……” 马文才瞪了桓豹一眼,故意加大了接信的动作,一副“我偏看,你奈我何”的得意模样。 可他刚读了两句,脸上的笑容也不禁消失了。 “桓温将军他,过世了?!” 第七十一章凡心 桓玄的确大醉酩酊。初见桓是知,他还大发雷霆地摔了酒杯,吼道:“我不是说了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吗!” 直到将桓是知流着泪递给他的家书读完,他的酒意才在震惊中散去,淌下泪北面而拜,并下令连夜率军返回建康。 桓是知和马文才正在收拾行李,平蓝却步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急道:“小姐,祝公子他非要留在吴县,就是不肯回上虞。” 祝英齐受伤卧床,桓是知本来是打算让他在这儿养几日再做打算的。可如今众人急着要回建康,他在这儿无人照料。她见他神志清醒状况也还稳定,便想派人将他送回祝家庄,好有亲人照顾。 桓是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随口问:“为什么不肯回去?别告诉我他这回出门是离家出走啊。这么大人了,叫他别和祝老爷他们置气了。” “不是。”平蓝有些为难地看了马文才一眼,低声道:“祝公子他、他昏睡的时候,也一直在喊良玉小姐的名字……他说良玉小姐很小的时候,在吴县待过,他这回是来找她的……” “什么良玉?你是说那个玉无瑕吧?”马文才的脸色立刻变了,“他这个人怎么这么蠢啊。我还以为他这回是为了建功立业来投军了,没想到竟是为了那么一个贱人。” “好了。”桓是知忙出声制止了他的,英齐记在心里,日后若有机会,定然涌泉相报。” “不用报。”平蓝摇着头,急道,“祝公子,你身体这样子,不能一个人出门啊。” “我没事。”祝英齐执意要往外走。 “良玉姑娘不在这儿。”桓是知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突然开口道,“你就算把吴县翻个底朝天,也不会见到她的。” “你怎么知道?”祝英齐的脚步顿住,看向桓是知,“你知道她在哪儿?” 桓是知移开目光:“我如何会知道。” “那你怎么这么确定她不在吴县?”祝英齐的情绪激动,“你见过她?她在哪儿,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就算我见过她吧。祝公子,你别再执迷不悔了。”桓是知有些语重心长,“你和她已经没有可能了。” “为什么不可能,她都已经离开枕霞楼了!”祝英齐忽然紧紧抓住了桓是知的胳膊,“请你告诉我她在哪儿!我要去见她,我要告诉她,现在一切都还不晚,她还可以和我一 分卷阅读101 起过完这一辈子啊!” “松开你的手!”马文才上前推开他,语气中已有了怒意,“我告诉你,一切都晚了!你的那块‘良玉’,已经被人当做宝贝珍藏起来了!” 长期茶饭不思,祝英齐已经瘦得脱形。加上受了新伤,他原本高大威武的身子几乎只剩了一副包了皮的骨架,好似一片巨大的枯叶,经不起一丝寒风。 马文才这一推,祝英齐立时后退了两大步。平蓝赶忙跑上前,用自己小小的身子支住他,这才没让他跌在地上。 桓是知看着祝英齐脸色煞白喘着粗气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叹了一口气,劝道:“祝公子,你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祝伯父祝伯母,还有英台想想啊。” 祝英齐却好似完全听不见桓是知的话,而是直勾勾地瞪着马文才:“你刚才说什么?良玉她怎么了?” 平蓝见他面色惨白,忙道:“马公子的意思是说,良玉小姐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去处,过着清净又平静的生活。祝公子,良玉小姐不想见你,你就不要再去打扰她了。就当你们此生无缘吧。” “很好的去处?难道良玉她出家了?”祝英齐又抓住了平蓝的手,“平蓝,你告诉我,求你告诉我,她在哪里出的家?” “出家?”马文才冷笑,“那样习惯了纸醉金迷的残花败柳,怎么会甘愿与青灯古佛为伴?简直是在侮辱佛祖。” “马文才,”桓是知推他,“别说了!” “我必须说!”马文才道,“祝英齐,我告诉你玉无瑕在哪儿!她现在就在杭州太守府里!” “文才!”桓是知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做什么呀!” “我是让他清醒一点!”马文才道,“玉无瑕那个下作的贱人到底有什么好,居然把他们都耍得团团转,这像话吗!” “我不许你这么说良玉!”祝英齐丢下平蓝,冲到马文才面前,“她怎么会在太守府?你胡说!” “我也希望我是胡说。”往事涌上心头,马文才胸中依旧,同样怒气冲冲:“我就是有伤在身,也不许你这样侮辱良玉!你若是再敢说一句,我祝英齐就算搭上这条命,也要跟你拼了!” “好!有胆气!”马文才冷笑,“不想活了是吧?那本公子就送你一程!”说着真要作势上前。 “马公子,手下留情啊!”平蓝挡到祝英齐身前,“祝公子情绪。 回忆之前一年内发生的事情,桓是知偶尔会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桓温丧礼上真情或假意的哭喊声似乎还未远去,马文才率军远去的马蹄声更是时常萦绕在耳边。可不知不觉之中,她与闺房外那棵老香樟树,竟又静静相望了一年。 平蓝尽心尽力地照顾祝英齐,比她晚了三个多月才回到桓府。 桓是知不清楚平蓝和祝英齐在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二人的感情在那段时间内是否有进展。但她料想,平蓝初谙情/事,女儿的小心思不自觉地便会在如水的目光中,绯红的小脸上显露。而祝英齐又是那样一个多情的公子,她不信这么多天的朝夕相处,他会察觉不到平蓝对他的爱意。 可平蓝却一直逃避跟桓是知谈论这件事。 桓是知问得急了,她便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小姐,平蓝求你了,别为我操心了。我早就说了,平蓝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不敢对祝公子有什么 分卷阅读102 非分之想。” “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还嘴硬。婢女怎么了,有什么不敢不敢的。”桓是知见不得她受委屈,“难道祝英齐是嫌弃你的身份不成?不应该啊,那个玉无瑕不还是个青楼女子呢……” “小姐,良玉姑娘是大家闺秀。”平蓝道,“虽然不幸流落风尘,但人家知画样样精通,哪儿像我,什么都不会……” “胡说,你是我见过最心灵手巧的姑娘,做菜好吃,女红也一流。”桓是知看出平蓝的落寞,拉起她的手道,“更重要的是,你活得明白,知道该对谁好,也知道如何对谁好。就这一点,你就比那个糊里糊涂的玉无瑕强上一百倍了。你可不能妄自菲薄啊。” “小姐你就别安慰我了。反正,平蓝这一辈子,都不敢肖想祝公子那样的人物的。”平蓝撇了撇嘴,眼中已经泛起了泪花,“平蓝的下半辈子,都会本本分分地陪在小姐身边,再不敢有其他念想……”说着她便借口说要去做事,脱开了桓是知的手。 “平蓝……”桓是知看着平蓝狼狈逃走的身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遇见这样的翩翩公子的代价,便是剥去她原本无忧无虑的潇洒与快乐。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因为桓温的病逝,马文才的提亲事宜自然就搁浅了。而各地战乱纷起,很快,他受诏平乱,常年在外奔波。别说结亲了,如今二人连见上一面,都成了奢求。 桓是知又重新成了闺阁中的大小姐,读读书,绣绣花,练练剑,或者逗一逗已经会在两家之间,满院跑的小侄子。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只是,相思难耐,寂寞实苦。 过去在家的时候,她三不五十的,还能溜出去逛个大街蹭个庙会。桓谢两家的关系虽然紧张,但她还是可以仗着“年少无知”,厚着脸皮去找谢道韫聊聊天说说话。 可如今……新寡的谢道韫坚持回到了上虞,听说开始免费为一些小孩子讲学。山高水长。她要见谢姐姐一面,困难甚于从前。 而乱世如斯,桓冲对女儿的管教也严格了。墙角那个“金光灿烂”的“离家出走洞”,也早就被仔仔细细地堵上了。 其实就算没堵上,桓是知也早没了那份出去玩儿的心性。 建康的花花世界依旧,可她期盼的人却不会出现在这升平歌舞之下。 她每天每天期盼的,只是那一封一封,从千里之外而来的信笺。 军务繁忙,马文才写的信内容往往不长,有时候甚至只有简单的“战胜”、“平安”和“思念甚笃”。但她总会将那熟悉的字迹翻来覆去地看,直到下一封信的到来。 通过这一年的书信往来,她也知道了不少事。 当初他们在上虞收编流民组成的军队,居然真的如人所愿,作战极其骁勇,如今已然成了“马家军”的精兵主力,替他立下了不少军功。虽然马文才如今仍然算是北府兵的编制,但他可以说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兵,在军队中站稳了脚跟。 一年之内,宁远将军马文才崛起,引人瞩目。而另一个后起之秀的晋升速度,却更是让人咋舌。 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从一个普通的士兵,成为北府兵统帅刘牢之的参军,最后竟凭着实打实的军功,获得了和马文才不相上下的地位。 更让桓是知惊奇的是,这个传奇的“小兵”竟是他们的旧相识,正是当年那个在城门口卖草鞋的刘裕。 据马文才在信中所言,刘裕作战十分勇猛,多次大败贼心不死的孙恩和其他起义军。有一回,刘裕奉命率领数十人侦查叛军动向,没料想竟撞上了几千名叛军。要是别人,只怕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可这刘裕却毫无惧色,以一当十,那拼命冲锋的姿态,差点把叛军唬得以为他身后有埋伏。而在援军赶到后,他又带头追击,全歼叛军,从此一战成名。 军中遇故交,马文才与刘裕皆是惺惺相惜。 更为难得的是,他们二人的治军理念有颇多相似之处。在其他军队都默许士兵劫掠百姓,甚至将军带头发国难财的时候,只有马文才和刘裕治军整肃,严明军纪。如此,二人一拍即合,配合也日益默契,名声也一天天大起来。 刘牢之为人摇摆,又放任士兵涂炭百姓,不懂得收络人心,谢安和谢玄渐渐地开始对他生出不满。这便给了马文才和刘裕出头的时机,谢家开始试着将北府兵的权力和担子往马刘二人肩上放。 信中描绘的世界,是那样热血又陌生。 见过杀戮的血腥,桓是知对金戈铁马的战争已经没有了无知的迷恋。可马文才言语中透露出的雄心和铁汉柔情,还是让她慨叹与动容。 时局动荡,可有马文才和刘裕这样的将才,想必这世界很快就会重归宁静,百姓的日子很快就会安定下来的吧? 桓是知看向窗外。 建康的天空,依旧是一片平静的湛蓝。 而那棵与她对望了多年的香樟树,也依旧是那样遒劲葱郁。 老树能将年轮深锁在自己粗糙的树皮里,似乎和她初到桓家的时候,没有两样。 桓是知每每望着它,就仿佛望着一位慈祥的老者,让她有一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 小时候。 她爬上玄哥哥的肩头,让他托着自己起身去够挂在树上的毽子的小时候。 玄哥哥利索地跃到树上,替她将鸟窝扶正的小时候。 再也回不去,恍若隔世的,小时候。 可如今…… 桓玄甚少在家。偶尔回来,也总是立刻和桓冲二人关在书房,商议“军政要事”。 可叔侄之间,已鲜有脉脉亲情。大多数时候,二人在书房的争吵能透过两堵墙。 桓冲的性子平和,甚至可以说有些许懦弱,他的声音总是很快被桓玄盖下去。 桓是知每每听见桓玄那样怒气冲冲的吼声,总觉得心惊又难过。 她和他已甚少言语。偶尔碰见,也不过是有些客套地寒暄几句。 他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揉着她的头,笑着唤她“傻丫头”了。 她不知道兄妹之间原本稳固亲密的关系,到底是在哪一个时间点,开始松懈,濒临崩解的。 也许是在她出言提醒他对妻儿的责任的时候,也许是在马文才在军事上不知不觉向谢家靠拢的时候,也许是她忍不住规劝他收敛自己的野心的时候…… 她能够确定的是,他和她之间,已经横亘了太多的东西。 他不打算割舍这些“障碍”,而她,没有力量将它们搬开。 如今,如今…… 桓是知正对着老树发呆,叹息未落地,平蓝却急匆匆地进门了。 她的身后,还跟着桓豹。 桓是知有些惊讶:“豹叔,你怎么进我房间来了? 分卷阅读103 ” “小姐恕罪。情况紧急,小的只能冒犯了。”桓豹的语速很快,“小姐赶紧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跟你走?”桓是知一头雾水地去看已经开始手忙脚乱收拾细软的平蓝,“要去哪儿?” “路上解释。”桓豹见桓是知仍旧没有动作,干脆开了衣柜,胡乱地将她的一些衣服往包袱里装,“总之,老爷吩咐了,让小的先带你们离开桓家。” “桓豹!”桓是知有些生气了,“你怎么能乱动我东西!” “小姐,你别生气!”平蓝飞快地打包好了一个包袱,跑到她身边,“我们快走吧,豹叔他是迫不得已的!” 桓是知没好气:“怎么迫不得已?” 平蓝急道:“公子说,不让你嫁给马公子了,要把你许配给庾家的三公子!” 第七十三章疾奔 快马疾奔。 一年多未好好骑马,桓是知的骑术却也没怎么退步。加上桓豹和平蓝通报及时,桓玄的追兵反应不及,三人顺利地出了建康城,抄小路往杭州方向赶去。 马文才在最近一封信中提过,近日战乱稍平,他将会回家与马太守商量提亲事宜。如今桓冲等同于被软禁,桓家的权力都掌握在桓玄手中。眼看着就要被逼婚另嫁,桓是知别无他法,只能自己策马去杭州找他商量。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就在桓是知以为终于摆脱追兵,正要稍稍松一口气时,路的尽头却忽然冒出一队人,将本就不宽的路堵了个严实。 桓是知急忙勒马,同行的平蓝和桓豹也急忙停下。马儿一齐长嘶。 桓是知定了定神,待她终于看清前方骑马领头的两个人的时候,却是吃了一惊:“孙恩?!他怎么会在这儿?” “小姐。”桓豹的面色有些凝重,“这孙恩是……公子的人。老爷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还没来得及告诉小姐你。” 桓是知大惊:“什么?!”孙恩这个叛贼和哥哥是一伙的? 一年前在吴县的种种遭遇立刻在她的脑海中重现。 是,是不对劲,她早该察觉到那些不对劲。 孙恩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王家上下几百号人,他就那么一把火给烧了,却独独对他们几个人手下留情。 无论她和谢道韫如何咒骂他,他都不生气,甚至还有些小心翼翼,好似怕重伤了二人一般。 临走之时他让人又捆了他们双脚的命令,如今看来,更是欲盖弥彰。 如若他是想让他们动弹不得,好等火势蔓延被活活烧死,那直接把他们丢进火海不就得了,何必把他们丢在前厅好逃生呢?或者干脆一刀一个,结果了他们。而若是他真的突发善心,想将他们“放生”,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他们个个都有伤在身,又被捆了双手,早就对他们没有威胁了。 如此别扭又矛盾的举动,必然有鬼。 况且,桓玄彼时进城的时机也太微妙了。不早也不晚,刚好等叛贼将王家搬空。 而将北府兵拖住的那支叛军更是不合常理。人家起义造反都是选在官军力量薄弱的地方,他们倒好,直接在北府兵眼前蹦跶,还摆出一副要直捣建康的架势。逼得北府兵不得不先对付他们,没能及时抵达吴县。如今看来,这八成也是桓玄的调虎离山之计。 正是趁着这个机会,他才得以顺理成章地离了北境,冠冕堂皇地以护卫京城为借口,在建康附近驻军。 蛛丝马迹并不太难找。只是,桓是知从未敢,也从来不想,将自己的哥哥和孙恩这样的江湖小贼联系在一起。 就像,她虽然一直知道桓玄有不臣的野心,可是她却习惯了自欺欺人,相信他会和伯父桓温一样,碍于名声,制于礼教,最终压下心中的贪念。 毕竟,无论外人怎么说,在她内心最深处的认知里,她的哥哥就是一个大英雄。 一个大英雄,怎么能和孙恩这种人狼狈为奸呢? 可事实摆在眼前。 正是她心中大英雄,主导了一场又一场的叛乱,在煽动百姓对司马家不满的同时,牵制和消耗朝廷的军事力量;也正是他,只因为没能得到谢姐姐,就下令屠了王凝之满门,连尚未会说话的小娃娃都没放过。 桓是知一阵心悸。 这么些年,她以为自己很了解自己的“玄哥哥”。现在她才明白,原来自己对“桓玄将军”一无所知。 “桓小姐不必这么惊讶。桓将军早就料到桓小姐会从这儿路过,特令属下在此恭候。”孙恩居然对她和善地笑了一下,“属下之前对小姐有所冒犯,还请小姐不要责怪才是。” “你胡说!”桓是知心中明了,口中却仍不愿意承认,“你这样的叛贼,怎么可能是我哥哥的属下?识相的,就给本小姐让开,否则,我要你好看!” “桓将军都逼着桓小姐嫁人了,桓小姐还口口声声维护着兄长。”与孙恩并排骑着马的那个人忽然笑道,“这样深厚的兄妹之情,真是令人动容啊。” 桓是知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故意没拿正眼瞧他,转向桓豹问道:“豹叔,这小子是谁?” “在下庾泓。”那人抢答道,“早听桓将军说,他有一个才貌双全,天仙儿似的妹妹,如今一见,果真是仙女下凡。就这么一眼,在下的魂儿已经被你勾走了。” 原来他就是庾三公子? 桓是知这才稍微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眼。这家伙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长得倒也算人模狗样。可一看见他那一脸色眯眯加虚情假意的笑,她就发自内心地讨厌。 “少啰嗦,本小姐没时间听你油嘴滑舌。”桓是知黑着脸,“我就问你,这条路,你让是不让?” “桓小姐何必明知故问呢。”庾泓笑道,“作为你未来的夫君,我怎么可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去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呢?” 桓是知微微蹙眉,瞪他:“你胡说什么!” 庾泓却是一愣:“桓小姐,你连生气都是这样好看。” 桓是知一阵恶心,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张脸。 之前马文才出言调戏她的时候,她虽然也会恼,可更多的是面对心上人的害羞。可现下被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突然冒出来要做她未婚夫的男人轻薄,实在是让她难以忍受。 庾泓似乎对桓是知的冷淡早有准备。他轻笑一声,道:“是知小姐,你的情况,桓将军都告诉我了。你和杭州那个马文才相好的事情,我也知道。你放心吧,我对你的过去并不介意。” 这样的自以为是,几乎要惹得桓是知发笑。 她冷冷道:“庾公子还真是一个大度的人呢。既然你说我哥哥告诉了你我的情况,那他有没有跟你说,我这个人,特别不喜欢受人胁迫,尤其是受你这样的小人胁迫 分卷阅读104 。” 庾泓一点儿都不生气,似乎还对桓是知的傲气颇为赞赏。他笑道:“桓小姐的脾气,在下也有所耳闻。我知道,你的怀中常年藏着一把小刀,平时用来防身,逼急了估计也能抹你自己的脖子。” 桓是知面上波澜不惊,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心中却暗骂桓玄,该死,他真的什么都和这家伙说了! “我也知道,你和那个什么马文才,是书院同窗,日久生情。”庾泓继续道,“若是你心中还记挂着马家那小子,我庾泓就算强娶了你进门,只怕到时候你不是自我了断,就是会找机会和我同归于尽。” “算你识相。”桓是知脸色稍缓,抬了抬下巴道,“既然如此,庾公子,烦请让道。” “道自然是可以让的。”庾泓道,“但是,他们两个可以走,是知小姐,你得跟我走。” 桓是知有些懵:“你说什么?” 这家伙的话怎么如此前后矛盾啊? 庾泓笑道:“我知道,这回你是要去找你现在的心上人商量对策。可以啊,我就让你的小丫鬟去给你送信,看你的马公子,会不会抛下他府上的人来救你。” 桓是知厌恶极了他这一副胸有成竹莫名自信的样子,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庾泓道,“那位马公子的府上,正在张罗他的亲事。但是新娘子,可不是你。” 第七十四章打赌 桓是知微微一怔,随即轻蔑一笑,神色了然道:“庾公子,你用这么低级的诽谤,妄图搬弄是非,未免不够君子吧?” 庾泓淡淡一笑:“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这也是本公子不能让你现在亲自去杭州的原因。万一你见到那个负心汉,愿,哭着喊着要嫁到马家。但是,马文才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庾泓眯起眼:“是知小姐就这么肯定?” “非常肯定。”桓是知斩钉截铁,“就像我绝对绝对不可能嫁给你的,这样肯定。” “你……”庾泓心中嫉妒,语气有些发酸,“今时不同往日。马文才如今可以说是在为谢家办事,和你们桓家注定是死对头。马家怎么可能会允许他娶是知小姐你呢?” 桓是知嘴硬:“大家不都是在为朝廷,为圣上,为黎民百姓办事吗?分什么谢家桓家。” 庾泓大笑:“是知小姐,事到如今,你还能自欺欺人,真是让在下佩服。” “少废话。”桓是知没有耐心再跟他继续耗,“你现在要么就给本小姐让开,要么,我就如你所愿,让你见识一下我们桓家女子宁死不屈的气节。” “在下的心愿只是抱得美人归,可舍不得让是知小姐香消玉殒。”庾泓叹了一口气,道,“好,既然是知小姐对你们俩之间的感情这么自信,不如,在下就跟你打个赌如何?” 桓是知道:“你要耍什么花招?” 庾泓指着平蓝道:“这位丫鬟这时候都跟在你身边,想必应该是是知小姐最信任的人吧?” 桓是知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护住平蓝:“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我不会为难她的。”庾泓微微一笑,“而且,如果有需要,我还可以派人护送她,让她去见那位马公子,替是知小姐传话。” 这家伙脑子进水了? 桓是知斜眼看着他,没有言语。 “别误会,我可不完全不想撮合你们,脑子也没有坏掉。”庾泓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这天底下的男人,爱江山,也爱美人。可是,当这两样必须二选一时,但凡有点本事,有点野心的男人,都会选择权势。” 庾家本也是在朝堂拥有实权的顶级士族,可在大晋南渡初期的政治斗争中没站好队,渐渐地便被排挤在了朝廷之外。但他们家族的经济实力依然雄厚,加之长期在野蛰伏,不太引人注目,竟在这纷乱的世道中渐渐地发展出了一定的武装力量。 马文才和桓是知的婚事,桓玄本也是极力赞成的。他对这个“准妹夫”的能力和前途都很看好,是以才主动推荐马文才做了宁远将军。谁料想,这个不识抬举的“准妹夫”进了北府兵编制之后,非但没有如他希望的那般同他“里应外合”,反而真心诚意地为谢家卖起命来。 无奈之下,感觉“被背叛”的桓玄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求与庾家的合作。 况且,凭良心说,庾泓同样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比起那个忘恩负义的马文才,更是自家桓小妹的良配。 而庾家长期被排斥在主流之外,对于桓玄的主动示好,自然是求之不得。自然,桓玄的野心是一种危险,可对于庾家而言,这一份危险,蕴含着极其诱人的机遇。 长期被边缘化,要回归正统朝堂,是越来越难了。倒不如,把宝压在桓玄身上,赌上一把,把他们所处的“边缘”,化为政治的“中心”,让那些不长眼的士族,最后死乞白赖地来讨好他们。 庾家需要桓玄做他们的主心骨,而桓玄也正需要“换”一个愿意支持他的妹夫。两方一拍即合。 庾泓那一番“江山美人”的见解,正是庾家人对权势百年来的渴求,是他最真挚的心声。 更何况,如今江山可期,美人在前。他庾泓不光会很快夺回祖辈曾经拥有过的权势,也将很快拥有眼前这个大美人。 他的目光炽热。 桓是知仍是不言语,眼神中却又多了一分鄙视。 “是知小姐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们勉强可以说仍在热恋期,你盲目自信,我可以理解。”庾泓道,“但是很抱歉,现实就是如此残酷,男人就是这般自私绝情。” “我看盲目自信的,只怕是庾公子吧。”桓是知冷笑,“你自己自私贪婪,就将普天下所有的男人污名化,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 “谁对谁错,到时候就知道了。”庾泓道,“如果马文才为了你这个心上人,拒了王家的亲事,就算我输。如若他和王家小姐入了洞房,就算你输,如何?” 桓是知满脸不信任:“这个赌我赢面太大,莫不是,你有什么阴谋吧?” “赢面 分卷阅读105 太大?哈哈哈哈……是知小姐对这位马公子如此信任,真是让人心生嫉妒啊……”庾泓干笑着,声音似乎有些发苦,“不过,你看此情此景,我还需要耍什么阴谋吗?我只不过,是想让你认清现实,心甘情愿地嫁给我罢了。” 桓是知瞥了一眼前方严阵以待的人群,再想了想越来越近的追兵…… 是了,处于绝对劣势的是她。 虽然她确实有烈性抹脖子,可考虑到久未相见的爱人,考虑到会受牵连的亲友,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就这么不负责任地一死了之的。 桓是知不晓得桓玄有没有跟他分析到这一步。但从庾泓镇定的表现来看,他也并不觉得她会真的自我了断。 如此绝对压制的实力对比之下,庾泓确实没有必要拐弯抹角地同她耍什么花招。 想到这里,她心里稍安,问道:“我赢了的话,如何?” “如果那马文才真的能为了是知小姐你改变政治立场,那对你我,对桓玄将军,都是个好消息啊。”庾泓道,“到时候,我和马公子就是并肩作战的盟友了。所谓朋友妻不可欺。我庾泓一定不会再叨扰是知小姐半分,会乖乖地退到一边,祝福你们百年好合。” 桓是知道:“好。如若到时候庾公子上门来讨喜酒喝,本小姐定给你安排个上座。” “先别急着说这些。”庾泓笑道,“若是是知小姐你输了,又怎么算呢?” “你想怎样?” “在下的表白还不够清楚吗?”庾泓道略带轻佻地用手指了指她,“若是在下赢了,是知小姐,你就得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心甘情愿做不到。”桓是知快人快语,“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的没嫁给马文才,我这辈子也绝对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和你在一起。” “这……可有点不讲道理了。”庾泓笑道,“这打赌,怎么能只给一方承诺呢?” 桓是知扬了扬下巴:“本小姐绝对不会输。但哪怕是这样一个无聊的赌注,我也不想给你违心的承诺,因为,恶心得慌。” “哈哈哈哈……”庾泓大笑起来,“是知小姐还真是有恃无恐啊。不过,本公子就喜欢你这种蛮不讲理的美人。好,本公子就吃这个亏。” 庾泓心中自然也有小九九。马文才不来,桓是知的心必然受创,届时他便可趁虚而入。若是那马文才真敢来“救”桓是知,他们也可以设伏结果了他,断了北府兵的一条臂膀。 桓是知没再理会他,而是从怀中掏出了那块刻了她小名的玉佩,递给平蓝。 “小姐……”平蓝接过玉佩,脸上却写着担忧。 平蓝虽然不懂什么军国政事,但是对于桓谢两方的力量博弈还是知道的。现如今,已经到了必须选边站的时刻,她没有把握马文才真的能为了这样一块小小的玉佩,扛住家里的压力,冒失地换边站。 桓是知也没有把握。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想让他为了她倒戈。 桓冲这般紧急地要将她送出桓府,说明桓玄很快就要有进一步的行动了。她自然不想让马文才在这种时候自毁前程。 可这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情,她必须让他知情,同他商量。她要的只是他的反馈和态度。 桓玄一意孤行,桓家已经成了一艘“贼船”。她身不由己。 可是,只要他向她伸出手。 哪怕前方是火海刀山,哪怕必然会鲜血淋漓,她也会拼死一搏,从这艘“贼船”上奋力跃下,投入他的怀抱。 只要他伸出手。 第七十五章好歹 马文才睁开眼的时候,发觉自己全身被捆得像个严严实实的粽子。 他吃了一惊,第一反应是遭了敌军的黑手。可转眼一看,周遭的一切都很熟悉,这不正是他自己的房间吗? 怎么回事?他怎么被绑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的脑子一动,就感觉头闷闷地痛。这宿醉之后的难过,他并不是第一次经历。 对了,他昨晚喝酒了。 他快马加鞭地赶回家来,是要同父亲商量迎娶桓是知的事情的。 虽然一想到那个玉无瑕还在府上,他就充满了怨念。可这回毕竟是为了喜事回的家,他也就没有提这一茬。 父亲特意摆了一桌酒席为他接风洗尘。 虽有积怨,但毕竟是久别重逢。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他的心中也有些淡淡的酸楚。 一年的战场杀伐,他对流血杀人的残酷已经接近麻木。可内心深处用于安置私人情感的地方,却似乎更柔软了。 或许,是知过去劝自己的话不错。他应该去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去更为柔软地对待自己在意的人。不要万事都强问对错,强求明白,应该试着放过父亲,也试着放过自己。 对他来说,这很难。 可是,他如今知道,思念,实在太磨人了。 他以后会和是知共同组成一个小家庭,会回到建康的将军府,留下父亲一人在杭州。 如果父亲心中真的记挂着亡母……而那个玉无瑕又真的那么像母亲的话……他或许,是不该这么苦苦相逼吧…… 父子二人一杯接一杯地饮酒,虽说不上相谈甚欢,但他慢慢觉得,试着跟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柔和地交谈,似乎确实能让他开心。 慢慢来吧,同他敞开心扉,或许也不是太难。他想。等见到是知,一定要告诉她自己的改变。 这晚的酒格外地醉人。没过多时,他便觉得有些头晕。 渐渐地,父亲唤他“文才”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怎么现在,自己会被捆在这床上呢? 马文才大叫:“来人呐!人都死哪儿去了!” 门立即就开了。马统探出一个头:“少爷,你醒啦?” “你居然就在门外?”马文才又是惊讶又是恼怒,“混蛋!是不是你小子捆的我?” 马统忙摆手道:“公子,小的哪儿敢捆你啊。” “不是你?那是谁!”马文才吼道,“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本公子松绑!” “少爷,你就别为难我了。”马统扒着门不动,“你想也知道,这马家上下,敢捆你的,就是老爷……我哪儿敢给你松绑啊……” “我爹?”马文才一愣,停止了往床边挪动的挣扎,“我爹捆我做什么?” “这……”马统欲言又止。 马文才大吼:“说!” 马统吓得一抖,向身后看了一眼,才敢小声道:“老爷他,怕你拒婚……” 拒婚?怎么会呢?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和父亲来商量自己的婚事的呀。 莫非…… 马文才心中不安,沉声问道:“马统,你老实告诉我,我爹他想让我 分卷阅读106 娶谁?可是桓小姐?” 马统不敢回话,只是怯怯地看着他。 马文才瞪着眼:“还是说,是那个王小姐?!” “少爷啊,我劝你这次,还是听老爷的话吧。”马统劝道,“说到底,老爷也是为了你好。如今桓家跟我们马家,走的就不是一条道儿……” “要你多事!”马文才大怒,“你还不给本少爷松绑!” 正在这时,一个人向房间走来,道:“等你拜了堂入了洞房,自然就会给你松绑。” 马统立刻向来人行礼:“老爷。” 马太守盯着怒气冲冲却无法动弹的马文才,一脸“恨铁不成钢”:“连马统都要比你懂事,真不知道你这个宁远将军,是怎么当的!” “既然你也知道我是朝廷的将军,就不该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马文才一脸不服气,“我可是朝廷命官,赶快把我放开!” “你做再大的官,也是我的儿子。”马太守背着手,振振有词,“父亲管教儿子,有什么错?为儿子的婚姻大事做主,又有什么不对?” “你出尔反尔!”马文才充满怨念地质问道,“你在家信中,明明答应我,让我娶桓家小姐的!你还说什么,将心比心,你知道爱一个人的幸福与痛苦……为什么现在,又要逼我娶王家表妹?” “我不那么说,你能这么听话地回来吗?”马太守对他的质问毫不意外,“你也要将心比心,考虑一下我这个做父亲的心情。” “我什么都不想考虑。”马文才的语气居然渐渐平静了下来,冷笑道,“你愿意捆着我,好啊,你就捆着我。你的手段,我又不是没见过。无非是打我,抽我,逼我蹲马步,不让我吃饭。从小到大,我都已经习惯了。马大人,这次,你能不能来点新花样?” “你……”马太守气得握紧了拳头,“不识好歹的东西!你难道现在,还看不出桓家的形势吗?” “我才不管什么形势不形势。桓玄是桓玄,是知是是知。”马文才头一扭,梗起脖子道,“我答应过是知,这次回来要娶她。那我就得说到做到。” “幼稚!”马太守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建康的桓府如今已是个空壳。桓玄已经带上桓冲,往北另择桓家的大本营。他和庾家最近的来往甚密。而且,有人还看见,他请了人给他‘望气’。‘望气’!这说明什么?这就和当初桓温讨要九锡是一个性质!说到底,就是要反!造反必然株连。桓玄出了事,她桓是知能脱得了干系吗!” “就算桓玄反了,也不一定会输。”马文才心中其实同样不看好桓玄,他只不过是单纯想和自己的亲爹抬杠,“如若他真的当了皇帝,我就是娶了一个公主,从此飞黄腾达,不正遂了爹攀龙附凤的心愿吗?” “当年桓温不比桓玄这愣头青强?可照样不是被谢大人憋屈地拖死了?”马太守不屑道,“我不知道桓玄会不会赢,我只知道谢安绝对不会输的。” “就算他输也是他的事情。”马文才道,“是知嫁给了我,就姓马了。桓家的事,都再不会牵扯到她。” “可是会牵扯到你!你若是做了桓玄的妹夫,你还能在军中立足吗,还能在王谢阵营前说上话吗!”马太守叹了一口气,放软语气道,“文才啊,你是个明白人。当初,推荐你做官的,可是桓玄。王谢两家对这一点,心中本就芥蒂。如今你好不容易在军中有一席之地,若是你再娶了桓小姐,那叫他们如何不生疑?你已身在其位,只能奋力向上。若是摇摆不定,不及时表明立场,或者站错了队……就会步刘牢之的后尘啊!” “爹,你就别浪费时间,跟我分析这些乱七八糟的利益关系了。”马文才瞥了他一眼,“你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你有你的苦心和打算,可是,我也有我的坚持和底线。” “简直荒唐!”马太守气得几乎要发抖,“就为了那么一个女人,你就要拿你的前程冒险?你的什么坚持和底线,就是那样一个女人?” “马大人,你当然不明白了。”马文才冷冷地直视着他,“在你心中,权势地位永远排在爱的前面。你的底线,自然也和我不一样。亏我还天真地觉得,过去我对你有所误解,觉得你对玉无瑕的喜爱虽然有些扭曲了,可至少也说明了你重视感情。果然是我天真了。马大人你的境界,我只怕是永远都达不到。” “你……”马太守再一次被堵得无言,“我不跟你啰嗦。总之,我已经给你挑了日子,到时候,你必须娶王家小姐!” “我也不跟你啰嗦。这世上,我什么都可以舍弃,什么都可以辜负,唯独不能失去是知。”马文才的语气更为笃定,“就算你饿死我,打死我,我也不可能娶王亦如。” “由不得你!”马太守气急,“到时候,我就算还是这样将你五花大绑,也要把你押去拜堂!” “就算拜了堂,等我重获自由,我也会立即一纸休书休了她!”马文才道,“有本事,马大人你就这样捆着我一辈子啊。” “王家大小姐,我马家的儿媳妇,岂能由着你胡闹,说休了就休了!”马太守举起手,“你信不信我……” “怎么,马大人终于要动手了?”马文才冷笑,“来啊。打死我,一了百了。也免得你为我这个宝贝儿子的大好前程日夜忧心了。” 马太守终究还是讪讪地放下了手,随即转身叮嘱马统道:“好好看着少爷,好生照顾他吃饭。若是让他溜出了这个屋子,后果你自己考虑。” 马统连声称是。 马太守看了马文才一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踏步出门,往那文思楼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杂事繁多,接下去隔日更啦。大概会持续到过完年~(到时候应该也快完结啦,不过也不确定哈哈~) 第七十六章僵局 “少爷,你多少吃点东西吧。”巧儿端着碗,蹙着眉,小心翼翼地将汤匙往马文才口边送。 “我说了不吃。”若不是双手双脚都被捆住,他一定会动手掀了那个碗,“滚开。” 两天滴水未进,加上一直被捆着,马文才的身子已经有些发虚,心中的火气也早已经压抑不住。 在这两天时间内,马太守狠着心,一刻都不给他松绑,也一眼都没去瞧他。父子二人性子都倔,这次还都铁了心,要和对方对抗到底。 这样下去,自家少爷就算不被饿死,这肠胃也必然会出毛病。马统和巧儿心焦着急,可又无可奈何,只能一刻不离地陪在他身边,壮着胆子劝几声,低着头让他骂几声,好让他顺顺气。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太守府闯入了两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一场僵局。 夜幕初降。马文才 分卷阅读107 身子虚乏,刚迷迷糊糊地睡着,便为门外的一阵骚动吵醒。 守在一边的马统和巧儿立即作出反应:“少爷,我们出去瞧瞧。” 马文才冷着脸没有回应,心中却犯起了嘀咕。 府兵们一边在追捕着什么人,一边喊着“捉贼”。可这夜色未深,太守府上下为了筹备婚事又张灯结彩灯火通明的。什么样的小贼这样胆大包天,敢在这个时候来偷东西? 府兵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马统和巧儿却迟迟未归。马文才心中不安,从床上翻滚下来,勉强地站起了身子,向窗边蹦跶过去。 院中先是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接着便听领头的府兵喝道:“小贼,还不束手就擒!” 马文才用头将窗户撞开一小半,可无奈窗前竟横了一株长势茂盛的矮树。透过树荫,模模糊糊之中,他只能瞧见院子中央,有两个人正被府兵围着。 其中个子较小的那人大声喊道:“我说了我们不是贼,我是来找马文才马公子的!” 找他的?马文才微微一怔。这声音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少啰嗦!”带头的府兵喝道,“给我拿下!”话音刚落,众人便一拥而上。那个小个子不大懂拳脚,很快就被制住了双手。那个个高的倒是有些武功,但见同伴被捉,心生犹豫,手上的动作便不由地停滞了一会儿。 “豹叔,你别管我!”那个小个子尖声喊道,“你快走,过去帮小姐!” 是平蓝! 马文才终于认出了那个小个子。她口中的“豹叔”,应该就是在上虞见过的桓豹了。 他们二人在这里,难道是知也在这里? 而且,听平蓝的意思,是知已经被捉住了? 马文才心头一凛,想喊住手,可是桓豹正在对抗府兵,外面一片嘈杂。他只得掉转过身子,努力地朝门边蹦去。 门外的声音渐小,接着便听见一群人相对齐整的脚步声,显然桓豹也被捉住了。 马文才终于蹦到门边。可这门朝里打开,他手脚不便,当他终于把门折腾开的时候,府兵们早已押了平蓝和桓豹下去,院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过了好一会儿,马统和巧儿才回来,瞧见马文才正立在门边,有些诧异:“少爷,你怎么出门了?” “是知怎么样了?”马文才语气急切,“快说!” “什么是知?”马统不敢看他的眼睛,“桓小姐?她怎么会在这儿呢?少爷,我们先进屋……”马统说着就要去扶马文才。 “别碰我!”马文才吼道,“混蛋,你还敢骗我!我刚才都看见平蓝了!你们出去这么久才回来,一定是被我爹叫去了对不对?他跟你们说什么了?” “不是这样的,少爷。”马统面色为难,“我们……” “马统。”巧儿忽然拉了拉马统的手臂,“事到如今,我们就别瞒着了,反正老爷迟早也要来告诉少爷的。” 马统皱着眉:“巧儿,这样不好吧……” “你闭嘴!”马文才狠狠地瞪了马统一眼,又看向巧儿,“你说。” “适才他们往这边跑,少爷一定瞧见了,哪儿还瞒得住啊。”巧儿看了马统一眼,叹气道,“少爷,你别怪马统,他也是怕你着急。真的对不住。老爷确实让我们先瞒着你……” “瞒着我?”马文才冷笑道,“他捉了是知,不就是要威胁我吗?为什么要瞒我?” 巧儿低下头,嗫嚅道:“因为,老爷说,需要时间安排一下他们……他说少爷你比较冲动,太早告诉你,怕你做出什么来……” “哼,我都被捆成这样了,我还能做什么!”马文才又气又急,“快给我松绑!带我去见是知!快!” “这……小的真的不敢给你松绑。”马统皱着眉头,“少爷,你别着急啊,其实……”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被老爷关在哪儿呀。”巧儿接话道,面带委屈,“少爷,我们是你的人,你想也知道,老爷怎么会告诉我们,好给你通风报信呢。” 马文才的语气稍平:“那你先给我松开,我自己去找是知。” “他说松开,”马太守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就给他松开吧。” 马统和巧儿回头:“老爷。” 马文才把头一扭:“马大人来做什么。” “没听见吗,来给你松绑。怎么说,你都是我唯一的儿子。成天这么绑着你,你以为我不心疼吗?”马太守叹了一口气,又横了一眼马统和巧儿,“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 二人立刻上前,手忙脚乱地替自家少爷松了绑。 绳索捆得很紧,马文才的手腕脚踝都有了一些血痕。巧儿一直对着马统说“轻点儿”,可饶是二人的动作温柔如是,马文才还是忍不住轻嘶着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 终得自由。 马文才转转手腕,动动脚踝,顾不上让巧儿替他完全捋直衣裳,就要离去。 马太守却是不慌不忙,走进儿子的屋中坐下,慢悠悠地对巧儿道:“茶。” 马文才走了两步,果然又回到了屋子里,冲着马太守道:“马大人,你到底把是知关在哪儿了!” “别对我阴阳怪气,大呼小叫的。”马太守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我们是父子,又不是仇人,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心平气和地说吗?” “心平气和?”马文才道,“马大人,你都把是知抓起来了,不就是为了要挟我吗?现在何必假惺惺地,来跟我说什么心平气和呢?” 第七十七章名节 “我堂堂一个太守,被逼得需要拿一个小姑娘,来要挟自己的亲生儿子,你以为我心里很痛快吗?”马太守黑着脸,痛心疾首,“要不是你这么大了还这么不懂事,不明白我的苦心,我用得着这么费尽心机吗?” “我不需要你的苦心,我的仕途前程,我能自己真刀真枪地去闯!”马文才道,“算了,我不想跟你废话。马大人,请你告诉我,你把是知关在哪儿了!” 马太守不作声,反倒更为专注地喝起茶来。 “你不告诉我是吧。”马文才道,“好,那我自己找!我带人把整个太守府,整个杭州都掀开来,就不信找不到她!” “行啊,请便。”马太守眼皮都不抬一下,“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就算把杭州城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她。” 马太守有恃无恐的自信姿态让马文才有些迟疑。 正在他犹豫的档口,马太守忽然从怀中摸出了一块什么,漫不经心地把玩了起来。 “这个是……”马文才一呆,“是知的玉!” “原来桓小姐的小名也叫亦如。”马太守脸上露出玩味的微笑,“文才啊,为父早就说过,你和‘亦如’小姐,注定 分卷阅读108 有缘。” “这是是知贴身的东西。”马文才去夺那块玉,满脸焦虑,语气却有些软下来,“你……你到底把是知怎么样了?” 马太守也不拦他,任他夺过玉细看,道:“你着什么急啊。桓小姐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我还能怎么为难她呀。” “爹!”马文才求他,“当我求你,你怎么折腾我都没关系,但请你放过是知吧。” “现在知道叫我爹了?听听你自己说的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折腾你?”马太守面露不悦,“你以为我愿意折磨自己的亲生儿子吗?你以为我这个做爹的心里痛快吗?” 马文才不语。 马太守向马统使了个眼色:“去,把红帖拿来。” 马统应声出门,不一会儿,便将东西拿了来。那红帖镶了金边,瞧着甚是喜庆。 马文才一愣:“爹,你这是做什么?” 马太守道:“你亲自给桓小姐写个请帖,让她来喝你和王小姐的喜酒。” 马文才傻眼:“爹!” 马太守无视他的哀求,看向巧儿:“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少爷把笔墨拿过来!” 巧儿应声,端了笔墨呈到桌上,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马文才一眼。 马文才的下巴微微颤动:“我不写!” “我给你一刻钟考虑。”马太守又看了一眼巧儿,“倒茶。” 马文才受够了父亲这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模样,怒从心起,忽然抓起桌上的一只茶杯,狠狠地掼在了地上,道:“不用考虑了。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大不了,我跟是知一起死!” 茶杯的碎片溅开,马统和巧儿都小吃一惊,垂手立在一边不敢言语。 马太守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发狠道:“死?想得容易!文才,你要是执意跟为父作对,为父多的是办法,让她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马大人,你是堂堂的太守!”马文才一拳捶在桌上,“你若是敢滥用私刑,我就敢去举发你!” “放肆!这是对你父亲说话的态度吗!”马太守终于无法安坐,“举发我,跟谁举发我?我处理一个潜入我府上的小贼,有什么可举发的?更何况,我听说,枕霞楼有两个签了卖身契的丫头出逃,保不准就是今日闯进府里的这两个小丫头……” “爹!”马文才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竟会卑劣到用桓是知的名节来威胁他,“你……你怎么可以信口雌黄!我……她……桓是知可是桓玄的妹妹,你就不怕,给我们马家招来灭顶之灾吗!” 桓玄早已是马家明面上的敌人,两方本就是你死我活的立场。如今还妄图用桓玄来震慑马太守,实在是不聪明。 可他已失了方寸,脑中想到什么,便脱口吐了出来。 他还是太天真,也太“低估”自己的父亲。他以为只要他和她不惧同死,别人便无法奈何他们。 可这世上,多的是求死不能。 “原来你还知道有一个桓玄?还知道考虑我们马家的安危?”马太守冷笑,“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宁死不屈,大义凛然!我把你养到十八岁,就是为了让你这么没出息,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不在意我可以。可若是你真的自戕,你对得起你娘吗!” 马文才心上似被割了一刀:“我不许你提我娘!” “我为什么不能提?我偏要提!”马太守吼道,“你觉得我对不住她是吧?那你就对得住她了?她当年生你,煎熬了一天一夜,差点就没了命!不错,我作为父亲,作为丈夫,是犯了错,也有失职的地方。但你娘没错吧,她没对不住你吧?她从小养你,教你,照顾你,你就要这样报答她吗?” 马文才把桌上的茶壶也摔在地上,疯了一般大吼道:“我叫你别说了!” “怎么,心里知道自己有错了?”马太守却仍不肯放过他,还换上了一种语重心长的语调,“文才啊,你怎么恨我怨我,都没关系。可是,你是我们马家的独苗。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看在你娘的份上,你还要执迷不悟,对你爹我以死相逼吗?” “爹,是你要逼死我!”马文才痛苦道,“我对着娘的画像发过誓的,这辈子,我非是知不娶!” 马太守道:“那你忘了,你还答应过你娘,要建功立业,做一个有用的人,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吗!” 马文才嘴硬:“这和是知有什么关系!” “怎么无关?利害关系我已经跟你说了那么多遍,你还要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吗?”马太守叹了一口气,“文才啊,爹知道,你很喜欢桓小姐。其实爹也很欣赏她这样与众不同的女子。可是,要怪,就怪天意弄人,偏生她有一个桓玄那样的哥哥……” 马文才的眼中,渐渐透出难掩的无措和失望。 “做父母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幸福?”马太守看着他的脸色,心中已有了几分谱,“只是,事到如今,就算桓小姐真的进了我们马家的门,又能怎么样呢?你注定要和她的父兄对战沙场,你让她站在哪一边?你能保证她不怨你,不恨你吗?” 马文才不再言语,一张脸灰败得似凝了霜。 “长痛不如短痛。你让桓小姐死了心,对她也是好事。”马太守拿起桌上的笔,塞到马文才手中:“文才,来,听话。” 朱红在前,墨笔在手。 发白的指节不断轻颤。 马太守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听话。” 马文才看了一眼马太守,又抬头看了一眼屏息旁观的巧儿和马统,最后目光落回桌面上。 明艳的喜帖,将他的眼睛刺得血红。 他曾想象过无数次,写婚礼喜帖的场景。 那应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窗外垂着依依杨柳。 他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而是知立在一旁磨墨。二人并无太多言语,只是偶尔斟酌一下宾客的名单,或者抬起眼来,相视而笑……那该是,何等的幸福。 她本应是他的新娘。 可眼下,他却要“邀请”她,来喝他和别的姑娘的喜酒。 巧儿将墨小心地捧到他面前。 他胸口的血液似已凝固;手上却使上了力,那支朱毫的笔管,竟生生地被拦腰折断了。 断笔落地。马文才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少爷……”巧儿和马统担心地想跟上去。 “由他去,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马太守抬手道,“你们俩安排一下,明天就找人来给少爷做新衣。” 第七十八章良心 平蓝和桓豹被捆了个结实,丢在太守府偏僻的一个房中。门外守着几个精神抖擞的兵。 巧儿带了些吃的,笑盈盈地进去,过了半个多时辰,才若有所得地出来。 守在门外的马统急忙迎上去:“怎么过了 分卷阅读109 这么久?平蓝没事儿吧?” 巧儿斜了他一眼:“这么关心她,你自个儿怎么不进去瞧瞧?” “我和她毕竟相识一场,再次相见,却是这样的情境。我不好意思见她。”马统低着头,“所以,她还好吧,你们说什么了?” “好着呢,我还亲手喂她吃的。都是做丫鬟的,真便宜她了。”巧儿一边往前走一边道,语气中有些得意,“照老爷的吩咐,那块玉还回去了,也告诉了她少爷的婚事,顺便,还套出了桓小姐的近况。” “是吗?桓小姐她怎么样?” 巧儿抿嘴笑道:“你猜怎么着?原来桓小姐,也正被逼着要跟什么庾家公子成亲呢。” “真的?”马统惊讶,“这……少爷还不知道呢!” 巧儿立刻收起笑脸:“少爷知道这个做什么?他现在,忙自己的婚事还来不及呢,难不成还要赶去庾家喝喜酒不成?” “巧儿,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样不妥。”马统有些惴惴,“这桓小姐根本就没在老爷手上,我们不能这样欺骗少爷吧?” “怎么能是欺骗呢?是少爷自己以为桓小姐在老爷手里的。”巧儿不以为然,“我们只是照老爷的吩咐办事,顺着少爷的思路走而已。” “可是,他迟早会知道的。”马统皱眉,“等他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你要是去跟他说,他现在也得扒了你的皮!”巧儿瞪他,“而且,老爷还会将你的骨头,也一并碾碎了。” “这……”马统犹豫了一会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碎就碎吧。从小到大,我跟在少爷身边,他没亏待过我。这些年来,除了对老夫人,我从来没见他对谁这么在意过,我不能让他后悔终身啊!”说着就要离去。 “马统!”巧儿拦在他面前,“你不能去!” “巧儿姑娘,我知道你的心思。”马统看着她,“老爷对你的承诺,我都听见了。他答应你,只要王小姐进门,就让你做少爷的通房,是不是?” 巧儿面色微变,移开目光,没有言语。 马统叹了口气,劝道:“巧儿,我说,你也别执迷不悟了。这少爷对桓小姐的情意,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为了桓小姐,连青梅竹马的王小姐都瞧不上,就算你进了他的屋,又能怎么样呢?听我一句劝,我们做奴才的,就得守好自己的本分,别有痴心妄想。” “我又不是要做少夫人,有什么痴心妄想的?”巧儿转过脸,“更何况,我不缺胳膊也不缺腿,长得也不丑,就是命没有桓是知好而已。我就是喜欢少爷,怎么就不守本分了?” 马统一愣:“你怎么能这么说?桓小姐人家可是金枝玉叶!” “什么金枝玉叶。我都听人说了,桓家得意不了多久了。”巧儿不屑道,“更何况,如今这世道,已经不一样了。多少士族公子,一夜之间,就差上街讨饭了。而和少爷一道的刘裕将军,本来不也就是个庶民吗?她桓是知又不是桓冲的亲生女儿,不就是命好,克死了自己的爹妈……”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马统有些不满,“你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枕霞楼救出来的?桓小姐怎么说,都算你的救命恩人吧?” “救我的是少爷。她不过是把我当路边可怜的小猫小狗,想展示她的善心罢了。”巧儿丝毫没有歉意,竟还有些气愤,“她难道会看不出来,我对少爷的情意吗?可是她当时来太守府,却一心想将我随便配个小子,好让我离开少爷。只要她在,少爷根本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倒不如娶王小姐,好歹,少爷也没怎么将她放在眼里!” “你这人……简直没有良心!”马统无语,“我懒得跟你废话。总之,我这就向少爷去坦白。要杀要剐我都认了,至少,我的良心会好过些。” “好啊,你去说啊。”巧儿故意让在一边,“到时候,你的良心是安了,我们少爷,可就活不成了。” 马统愣住:“你这话什么意思?” “在少爷房中,老爷说的话,难道还不够明白吗?”巧儿道,“无论如何,这姓桓的人,是进不了马家门的。如今,少爷好不容易接受了现实,你为何又要去撩拨他?按照平蓝的说法,只要少爷成了亲,桓是知心一死,就要嫁给庾家公子了。到时候,两厢安好,互不往来,时间一长,这段不懂事的感情也就过去了。可是,你现在若是去向少爷通风报信,那他的前程怎么办?万一他冲动之下,跑去找桓是知,或者跑去找那个庾泓,怎么办?你能保证他的安全吗?况且,如今王家小姐已经被迎到了杭州,已经在试嫁衣了。如若现在出什么岔子,你觉得王家会善罢甘休吗?” “这……”马统犹豫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桓小姐进门了又怎么样?”巧儿继续道,“这样的局势下,他们能好过吗?老爷能顺心吗?而桓小姐那样的性子,是能忍气吞声的人吗?这万一两边出什么乱子,你让少爷怎么办?现在是还没得到,伤的也只是皮肉。到时候得而复失,那伤的可真是少爷的心!你负得起责任吗!” 马统不敢迈步,沉默不语。 “光有良心有什么用?没脑子。”巧儿瞪了他一眼,轻声道,“你以为我真的稀罕做什么通房丫头吗?我心里想的,只有少爷。只要少爷平安,我做什么都可以。可现在的桓是知,就是个灾星。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她祸害了少爷。” 第七十九章活着 “这样乖乖地吃东西才对嘛。”桓玄瞥了一眼她放下的空碗,笑着去摸她的头,“这才是哥哥认识的小妹。” 桓是知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手,起身离开桌子,心道,可惜,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玄哥哥了。 桓玄讪讪地收回手,柔声道:“还在生哥哥的气?” “小妹不敢。”桓是知面无表情,“你现在能把平蓝放回来了吗?” “去,把平蓝姑娘请过来。”桓玄向门外的一个侍卫示意,又转向桓是知,“小妹,你也别怪我,马桓两家的情况……” “我知道。”桓是知的语气依旧没太大波澜,“我理解。哥哥有哥哥的志向,可是我也有自己的坚持。” “你还要为那个马文才坚持吗?”桓玄上前一步,“平蓝不是跟你讲得很清楚了吗?他马文才,已经娶了王家小姐为妻,你送去的那块玉佩,也被他退了回来。平蓝可是亲眼瞧见,他骑着高头大马,亲自将新娘子接近门的!没人捆着他,也没人拿到架着他!” “我知道!”桓是知面色微变,语调也不由地提高,“我们两家的情况如此,他还能如何呢?哥哥你不也逼着我,跟那个庾泓定了亲吗!” “我的傻妹子啊,你怎么现在 分卷阅读110 还在帮那小子说话呢!”桓玄一脸痛心疾首,“不错,哥哥是给你定了人家,可是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了吗,只是订亲,一年后再办婚事。这一年的时间,你就好好想想,多和庾公子接触接触。哥哥什么时候害过你,我总不可能联合外人,来欺侮我的小妹子吧?” 桓是知低低地冷笑了一声:“你都能联合孙恩欺侮谢姐姐,杀了王凝之一家,欺侮我又算得了什么!” “你……”桓玄被堵得语塞,甩手道,“我看你是中了马文才那小子的**药了!脑子不清楚!那日庾泓拦住你的时候,你可是宁愿死也不愿意跟他走的!我不知道他马文才受到了什么胁迫。我只知道,他至少不舍得为了你豁出命去。我还知道,近日他连升两级,借的可都是岳父王家的东风!” “你别说了。”桓是知的痛处被戳中,心头一阵绞痛,手不由地撑住了桌子。 “傻妹子。”桓玄自然不会住口,“瞧你这些日子,为了那么个负心汉茶饭不思的,都成什么样了。我知道那小子对你也有情意,可是你终究抵不过名利地位来得要紧啊……” “别说了!”桓是知胸口起伏,眼中已噙了泪,吼道,“哥哥,我求你了!我已经比谁都清楚,马文才已经成亲了!他娶了王亦如!他是有妇之夫!我明白,知道,了解!你不要一天三遍地来提醒我了好吗!” 平蓝恰在这时候到了门边,弱弱地叫了声:“小姐……” “知道最好。总之,不要作践自己的身体。”桓玄还挺满意她的反应,瞥了一眼平蓝,又叮嘱她屋中的那几个丫鬟,“好好地照看小姐,她若是少一根头发,我拿你们是问。” 丫鬟们连连称是。 桓是知忙上前扶住平蓝,见她上下没什么伤,只是被饿得有些发虚,这才放下心来,道:“让她们都下去吧。我有平蓝就够了。” 桓玄拒绝:“听话。多些人照顾你,哥哥比较放心。” “放心吧。”桓是知看着桓玄,“我不会寻短见的。” 桓玄显然不信。他这个妹妹的性子他是知道的。 当初只是提了句圣命难违,也没真能让她进宫呢,她就敢以头撞柱。每次被逼到“绝境”,她不一定能想出脱身的办法,却从来不缺自尽的勇气。这平蓝又是十足的耿耿忠心,他若是撤了这些人,万一一推门看见双双“殉情”的主仆,这可如何向庾家交代? “那你就让她们在门外候着吧,我就是瞧见这么多人心烦。”桓是知退了一步,“我就是几天没吃饭,你就把平蓝饿成这样……我要是死了,你还不得把这些丫头都给活埋了。 不过是数月之间,她忽然不再恣意任性了。 她不可能只为了自己而活。 不光是平蓝,还有她的爹爹,还有许许多多的人…… 不,就算没有这些“人质”,她也不会再那么随意地就去寻死了。 努力地活下去,远比一死了之更需要勇气。 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如今怎么“忽然”就转了性。明明当年的心脏是那样的年轻鲜活,却一言不合就敢动手自戕;而现在的心里已经空空如是,她却决定“忍气吞声”地活下去。 她莫名想起了玉无瑕。 她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像玉无瑕这样被自己生生“作死”的人生,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她既然有勇气逃婚,也能在青楼那种地方生存下来,怎么就没胆子拿把刀抹脖子呢? 如今,她依旧不理解玉无瑕,却再没有这样轻巧的念头了。 活着是责任,活着是赎罪,活着才是最可怕的“自戕”…… 在死之前,就得活着。 或许,有胆活着,就是幼稚的热血平静后,滞留下的东西。 桓玄将信将疑地看了桓是知一眼,终于妥协地冲那群丫鬟挥了挥手。 房门关上,平蓝心疼地将桓是知搂紧自己怀中,不住流泪:“我可怜的小姐。” 日子一日一日过。 纷飞战火中,桓是知就像被系住了腿的小蚂蚱,被桓玄和庾泓拉着东奔西跑。 天下无墙不透风。孙恩和桓玄的关系很快就为人所知。 桓玄也并不在意,顺势逼退安帝,入主建康,建立桓楚,自封天子,并追尊桓温为“宣武皇帝”。 桓是知对家兄的逆叛早有心理准备。 可桓玄居然如此顺利地进了建康,是她没有料到的。 不知不觉之中,谢家已经失去了对北府兵的掌控,刘裕和马文才获得了军中的实权。 可二人的“救驾”却并没有想象中积极。民间有不少人议论,刘马二人是要借刀杀人,既让桓玄先担了这个篡位的名,又借此灭了王谢的气焰,好稳固自己的势力。 桓是知听不见这些真真假假的是非流言。 只是当她被一众奴仆尊称为“公主殿下”的时候,她的心中并没有丝毫欢喜。 这短短十数年,从林家的小户小姐,到桓家千金,又到这名不正言不顺的金枝公主,她得到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她这一步步的“好运”,是用什么换来的呢? 轮回因果。 失去的,再难回来。 而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宫墙之上,晴空无垠。 可她心头翻滚的不安,却比暴雨前的阴云还要厚。 第八十章误杀 佛说,世间的苦乐遭遇,都不过是海上的潮汐,涨涨落落,自有章法。所以遇见好事不必雀跃,遭逢祸患不必忧虑。 一切皆空。 如是想来,什么生死,名节,苦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桓是知只是一个俗人。 当上这劳什子“公主”的忐忑来不及消化,庾泓日日往自己宫中跑的烦闷无法消解。入宫将满一月,她还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一面。 庾泓虽然不讨喜,但在对这个“准驸马”的旁敲侧击中,她也多少得知了一些朝堂和军务方面的消息。 原来,在桓玄“登基”之前,桓冲便已经处于被半软禁的状态。叔侄二人的心思本就相悖。桓玄反叛的举动越大,桓冲对司马氏的偏向就越明显。待到桓玄逼宫之时,二人已经争吵了许多次,一度撕破脸,桓玄甚至起了杀心。 只是,碍于桓冲在朝堂和军中的声望,他不便在刚上台就对自己的叔父下手,只得秘而不宣地将他控制起来,以稳定忠于桓冲的那部分军士的心。 而刘裕和马文才的声望日益壮大,在各自的地盘“边境”经历了几次小规模的交锋之后,刘家军同马家军正式起义。其最初的发难地是荆州,那是桓冲曾经任职之地。桓玄可以说是半挟持着桓冲,亲自带兵应战。 深陷深宫,日夜忧思,桓是知感觉自己 分卷阅读111 比任何时候都要无力。幸好有平蓝相伴左右,她的日子才算能勉强熬下去。 在这一年的光景里,她在前十几年里养成的,那般骄横乃至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虽说不上被生生磨掉了,但也确实是被扭转了许多。 昔日桓玄出征之时,她会一直跟到城门外,是送行队伍里最后离开的人。他会笑着冲她扬扬马鞭,用口型说:“小妹,等我的捷报!” 而如今,哥哥又要远行,她却被困在了宫中,而他的哥哥,是要去同自己的心上人作战。 她不想他输。可是,她更不想听见他的“捷报”。 宫墙之上,衣袂随风飘动。桓是知锁着眉,心情复杂地望着父亲和哥哥远去的背影。 她没想到,那一眼之后,竟是天人永隔。 桓玄和庾泓仍旧在前线对抗刘马二人,桓冲的棺椁是由桓豹护送回来的。 如果说“再次”丧父的悲伤是那暴雨前绝望的闷雷,那心中的震惊和发懵便是比雷声快了一步的闪电。 桓是知流不出泪,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硕大的棺材,一遍一遍地念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冰冷、丑陋的棺材,被抬进了林家的大门。上天怎么会这般乏味、残酷,让曾经发生过的一幕重演? 不,上天比人们想象得更绝情。彼时,失去了父亲,还有一个如从天降的桓冲拉着她的手,告诉她,从今往后,他就是她爹爹。 可现在呢? 现在,还会有谁来到她身边,告诉她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带着她去开启新的人生? 而当桓豹跪在地上,流着泪汇报完桓冲阵亡的前因后果之时,桓是知才发觉,自己误解了老天爷。 上天,远比她想象得更为“有趣”。 只是,这命运的“幽默感”,对于成为“笑话”主人公的世人而言,却是血淋淋的,不堪承受的痛楚。 桓冲是死在马文才手里的。 两军交战之时,桓冲虽然并不情愿为桓玄这个所谓的“皇帝”卖命,但他还是随军而行。在马家军的一次冲锋之时,桓冲所在的小股部队和负责粮草押送的一个小队一齐被冲散,与桓冲的大部队隔断了联系。 那个小队的粮草并不太多,马家军本来也是抱着抢一点粮草的心向掉队的这群人进攻的。可不料,这些兵士却极其英勇,一上来就是拼命的架势,马家军险些吃亏。一怒之下,马文才也顾不上粮食了,将对方逼入一处没有退路的谷地之后,便下令火攻,直接烧了个干净。 没人料到,这一把火,竟烧死了桓家的“二把手”。对刘裕而言,这实在是像捡了个大便宜。 自己的心上人,同自己的亲人分属两军,横刀相向,本已就让她纠结痛苦。许多个夜晚,她都梦见马文才被自己的哥哥斩于马下,桓玄提着马文才的人头,说要作为礼物送给她…… 惊醒之时,她总是一身冷汗。而后便再也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绝望地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 而梦与现实,果然是相反的。 她的心上人英勇善战,所向无敌,不愧是当世罕有的少年将军。 她没等到他的聘礼,没等到他的花轿。而是等来了一具装着自己父亲焦黑的尸身的棺材。 桓是知不信。她不想信,不敢信。 可是,她不得不信。 桓豹的忠心她毫不怀疑。他当时急速回奔,可还是没能救下主子,只能远远地看着那写了“马”字的帅旗渐行渐远。 但桓是知依旧抱着一线“希望”,或许,不是马文才下的令,或许…… 可很快,那一箭信笺,击碎了她的一切幻想。 那是一封马文才的亲笔信。 建康城虽然兵力空虚,可要将敌军将领的信送入皇宫,依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桓是知不知道他手下的人,是经历了几处关卡,才将这封信一箭射在了寝宫外的柱子上的。 她曾那么急切地盼望着他的消息。现在,她终于等到了他的来信。 与在书院之时相比,他下笔的力道似重了两分,可是她一眼就确认了那是他亲手写的字。 她甚至都还能记得他握笔的关节处,那一颗圆圆的茧。 他在信中承认,是他,“误杀”了她的父亲。 他承认了。一切自欺欺人都不再奏效。 无论是蓄意谋杀,还是误杀。一切,都已经完了。 她的心上人,杀了她的父亲。一切都完了。 她哭不出来,叫不出来,几乎要为这荒诞的命运逗笑。 生活一点都不隆重。 生活就是一场儿戏。 桓冲的死,仿佛触发了命运设置的诡异机关。此后,桓家的崩解,比桓是知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不久,桓玄失利溃逃的消息便传遍了建康,刘裕同马文才最终,合军将他逼到了江陵城西。 不满半年,他的这一场皇帝梦似乎就要醒了。 而他,也将永远睡去。 桓是知低头看着自己的孝服,惨白,冰冷。 她是在给整个桓家戴孝。 她也是在给她的那段感情,在给自己的心守丧。 第八十一章乌有 江陵复,晋帝还。 刘裕拥着安帝回到建康的第一件事,便是同桓家与庾家进行清算。 桓玄已死,桓家的势力已然崩散。而庾家的军事实力本就一般,桓玄既倒台,庾家失了支撑,在刘马二人面前自然也没了招架之力。 谋逆不恕。抄家,灭门。 或许这世上,真有神灵相助这回事。庶民刘裕自己也没想到,他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扳倒不可一世的桓玄。 与刘裕的志得意满不同,对于马文才而言,走这条回建康的路的滋味,要复杂得多。 在那日得知自己无意中杀了桓冲之后,他就有一种立时飞奔到桓是知身边的冲动。管他什么战场军功,管他什么权势江山,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要亲自站在她面前向她解释。任她打也好,骂也好,他必须要亲自看着她的那双眼睛,乞求她的原谅。 拦住他的,自然是刘裕。 而即使刘裕不拦他,他也已经无法脱开身了。 他对她的喜欢与爱,并未因寂静的时间与遥远的距离而消散。相反,不可相见的思念熬出的情感,比过去还要更为浓稠。 可是他现在,已经不仅仅是那个嚣张的杭州太守府的马公子了。 他是马将军,是这写着“马”字的帅旗下,千千万万兵士的主心骨。 他马文才可以不计前程,不顾性命。可是马将军却不可以就这么一走了之。 更何况,权势在手的滋味,一旦尝过,再要放弃,谈何容易? 桓家的下场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分卷阅读112 而刘裕用以安抚他的承诺是,饶桓是知不死。 并不需要明目张胆地徇私或特赦。只要桓小姐与他家有了婚约,便成了别家的人。这将出嫁的女儿,便可以在灭门之罪中,逃过一劫。 庾家同罪。但在他心中,她只能是他马家的媳妇。 娶她的聘礼,他很早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而那热热闹闹的喜帐之下,他也曾不知多少次,在恍惚之中瞧见过她的脸。 罪臣之女,自然是不会招马太守待见的。但实力决定话语权。马太守如今,再也无法将自己的儿子五花大绑地捆在房中了。 昔年的王小姐,如今的马夫人,自然也不会欢迎马文才这样的决定。可眼下,刘裕和马文才的权势如日中天,王家却和所有士族一般不断衰弱。而王小姐的肚子又丝毫没有动静。这做将军的姑爷别说是纳个妾,就算是要休了王亦如,他们除了抱怨几句,只怕也无可奈何。 王亦如的委屈无处可说。她做梦都想为马家开枝散叶,好坐稳这马夫人的位子,可是,就连新婚之夜,马文才都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二人就沉默地对着烛火,枯坐了一夜。 次日凌晨,还是她含着泪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假作落红,才了却许多麻烦。 马文才如斯绝情,决心早定。 然而,他却没想到,自己会找不到桓是知。 桓家上下,齐齐整整,连烧火的小丫头都一个不少,却唯独少了桓是知、平蓝和桓豹这主仆三人。 马文才本来最为担心的,是桓是知的烈性。他害怕在桓冲之死和桓玄兵败的刺地给他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她的不告而别,却是另一种凌迟。 他那日命人送来的信笺就放在她的梳妆台之上。她应是拿了一些金银用作逃亡的盘缠,可大部分珠宝首饰还是躺在这冰冷的寝宫里。 他那年认识的那个小女孩,怎么就,一步一步……变成了这劳什子的公主呢? 又怎么,从这刺眼的宫殿之中消失得无踪无影,成了叛贼的“余孽”,成了要全境张榜搜寻的逃犯呢? 桓玄还是爱惜这个妹妹的。在自知凶多吉少的情况下,必然是他为她安排好了逃跑路线,才让她在大军进城之前逃出了建康。 为什么不等我? 马文才无声地紧攥着被衾,上面早已没有她的体温,内心却在呐喊。 为什么不等我?! 有他在,他不可能让她受伤,更不可能让她跟着桓玄去死。 为什么就这么跑掉? 他知道她有千百种理由离开,逃跑,不想见他。他的理智都知道。 可是,他就是无法接受她不见他,就这么一走了之。 没有只言片语。 他就像他当年交到她手中的那个旧娃娃一般,不知所踪。 士兵搜索找到的,只有一张空白的信纸,上面放了一支裂为两截的玉簪。 马文才低头望着士兵垂首呈上的物什。 玉簪断,青丝乱。 信纸白,奴心空,与君无话说。 佳人匆匆。 乌有旧梦。 第八十二章要害 “小姐,好消息啊,好消息啊!”桓豹一边往屋内跑,一边往喊。 桓是知正倚在门边,就着明媚的春光缝补一件小孩的衣衫。见桓豹一脸开心地跑进门,她忙站起身,充满期待地问:“怎么,是不是找到平蓝了?” 桓豹欢快的步子一滞,摇头道:“不是……” “哦……”桓是知讪讪地坐下,复又缝起衣服来,漫不经心道,“那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桓豹的情绪冷却下来,语气也有些复杂:“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我们桓家……提心吊胆五年了。总之,小姐,我们以后再也不必担心有官兵破门而入了!” 这刘裕,已经登基了? 这大晋的天下,真的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是了,五年了。自她从建康皇城逃出,已经五年了。 既然大晋都不复存在了,那么她这个桓家的“余孽”,自然也没有追责的必要了。 桓是知内心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却没有太多的欣喜。她眨眨眼,只觉得眼前的世界有一些不真实。 正在这时,小院里又进来一个人。桓是知瞥见那身影,便起了身,微笑道:“来了。” 桓豹也忙笑呵呵地行礼:“王公子。” 这王公子,正是昔日赫赫有名的太原王家的王蓝田。 如今“庶民”刘裕掌权,士族早已没落。那几年的混乱中,王蓝田见了太多失所流离的无辜百姓,也亲眼看着王家迅速败落。一夕之间,当年骄横嚣张,欺软怕硬的王大公子似乎长大了。 原来王家没什么了不起,甚至谢家、马家都没什么了不起。富贵权势,在这残酷的世道面前,转眼成空。 而令人惊讶的是,王蓝田虽然在读书上一窍难通,但却遗传了家族做生意的本事。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世道安定下来后,他竟又慢慢地赚了不少钱。虽说不可与过去的王家同日而语,但是在太原本地,也终于算是站稳了脚跟。 桓是知内心都不禁暗暗纳罕。原来只以为他是不会读书的蠢材,没想到,竟不是一个败家子,还挺懂生意经呢。 五年来,他在变,她也在变。 她对他的厌恶早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欣赏。 她是在逃亡途中偶遇王蓝田的。 匆忙之中,桓玄并没有时间给她安排多精密的逃亡计划。在逃出建康之后,主仆三人便失了方向,不知该往哪儿去。 刘马二人南归,他们便往西北方向走。 一路之上,流民众多。桓玄在位时间不过数月,但他的荒唐无道已然给百姓留下了阴影。如今刘裕和马文才又要进皇城。同是惯常杀伐的猛将,虽说二人目前看着是比桓玄要良善一些,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横征暴敛,先向百姓捞一笔再说呢? 怀着这样不安的心情,百姓们都对官军都避之不及,不约而同地决定先避一避风头。 可这避风头的群众带起的大风,硬是将桓是知和平蓝生生冲散了。 似乎只是一瞬间,平蓝就在茫茫人海之中消失,再找不见了。 桓是知一直很懊悔。如果,她当时没有分心,平蓝可能就不会走丢了。又或者,她再多回头一次,兴许就能瞧见平蓝跟她招手,叫她“小姐”呢? 可正因为无法重来,意外才称之为意外。 这几年来,桓是知一直没有放弃打探平蓝的消息。可是,她毕竟仍是个叛贼“余孽”,不好明目张胆地去张贴寻人布告。这天下之大,劫后重逢的几率,又有 分卷阅读113 几分呢? 在太原偶遇王蓝田的时候,桓是知身体抱恙,但也并没有在此长久停驻的打算。书院的日子,恍若隔世。她和他相交平淡,更没什么理由享受他的恩惠。她只想着,在这养几日病,等身子康复了就离开。 离开了去哪儿?她也不知道。 在她养病的那段日子里,王蓝田对她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她也看着他将王家的大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颇有当家的风范。 其实在书院之时,她就觉得他本性不坏。现今经逢乱世的历练,他竟有几分洗尽铅华的味道。 她对他心怀感激,也不禁刮目相看。 可无论如何,她总不能就这样待在王家吃干饭啊。养了半月有余,桓是知感觉自己又能跑能跳了,便打算向王蓝田辞行。 可说来也巧,就在她开始收拾行李的时候,桓豹的腿突然受伤了,一瘸一拐地被人架着进屋来,瘫在椅子上嗷嗷直叫。 桓是知忙迎上去:“豹叔,你怎么了?” “老了老了。”桓豹疼得都咧嘴龇牙了,“适才练功的时候扭了脚了,怕是走不了了。” 桓是知先是一惊,可担心之后,立生狐疑。这豹叔在战场之上受过的伤那个不比这扭伤痛,可也没听说他这样嗷嗷叫的呀? 她又往门外扫了一眼,果然瞥见一个探头探脑的人影,不是王蓝田还能是谁? 桓是知心中立刻明白了。桓豹和王蓝田如今已经统一战线了,这是要合力将她留下来呢。 桓豹的一片忠心她从未怀疑。她知他是不愿意看她继续流离颠沛。其实,她又何尝愿意居无定所呢。可是…… 在桓豹的指点下,王蓝田迅速明白了桓是知犹豫的原因。在桓豹小题大做地卖惨养伤的时候,他给她找了一个活计,好让她不再“吃干饭”。 桓是知看着整整齐齐地列在她面前的几个小男孩,语气中带着不确定:“你是说,让我教你们王家的孩子读书?” “是啊。”王蓝田点点头,“他们之中,年龄最大的也不过九岁,凭你的学识,教教这些小孩子是绰绰有余的。” 桓是知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王蓝田冲几个孩子使了个拜见老师。” 几个孩子立刻跪倒在地,奶声奶气地喊道:“学生拜见老师。” “别别别,我可受不起!”桓是知被这一声“老师”叫得有些慌乱,忙上前劝道,“快起来,快起来。” 王蓝田道:“老师不收你们,你们就不起来,是不是呀。” 这几个孩子显然事先受过王蓝田的教导,又是奶声奶气地拖着长音回道:“是!” 桓是知无奈地笑了。 打蛇打七寸。王蓝田这回,可算是找准了她的“要害”了。 她一个女子,读书不为拜官入相。可是,就算成不了谢道韫那样扬名天下的才女,做一个如谢姐姐一般能给人讲学的先生,也算是她梦寐以求的一件事啊。 这样的“诱惑”,桓是知不得不为之心动。 但是,桓小姐毕竟是有原则的。王蓝田给了她这样一个好的台阶留在王家,她还是要摆一摆谱。 “要我教他们读书也可以。”桓先生把手一背,“可是,我有条件。” 第八十三章夫人 “什么条件都答应你。”王蓝田脱口而出。 桓是知一愣,若有所思地拿眼睛去看王蓝田。 王蓝田避开她的目光,挠了挠头道:“嗯……我是说,上课的酬金什么的,都好说……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尽量满足你。” 桓是知笑道:“我这吃穿用度都是靠你们王家,哪儿还能要什么钱啊。我的条件就两个。第一,这王家的女孩子如果愿意跟着我读书,你不可以阻拦。” 王蓝田扫了一眼眼前这清一色的男孩子,一拍脑袋:“好好好……是我疏忽了。” 桓是知继续道:“第二,如果哪天,这学堂里突然冲进官兵来将我带走了,你们一定要极力撇清和我的关系……” “不行。”王蓝田没等她说完就出言拒绝道。 桓是知立刻开始收拾东西:“那我还是走吧。” 王蓝田拦她:“哎呀是知,你听我说呀。就算我不承认,也得人家相信啊。王家公子上尼山求学,这太原人都知道。虽说如今书院已经不在了,我们的学籍档案也不好找。可我们想不到的破绽还是太多,我说我不认识你,也要官府相信才行啊。” “所以啊。”桓是知一脸严肃,“我在这儿也只是拖累你们。我必须走。” “说什么拖累。”王蓝田急道,“更何况,虽说仍有海捕文书,可朝廷哪儿有闲工夫来抓你这么一个人畜无害的姑娘啊。” “可万一官差就是这么闲呢?”桓是知叹气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万一’和‘意外’,难道还少吗?” “总之你不能走。”王蓝田按住她的包裹,“你放心吧。豹叔和我已经准备好了万全之策,就算官差真的上门来了,他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桓是知不解:“什么意思?你拿钱打点了?” 王蓝田含糊地“嗯”了一声。 “豹叔?”桓是知去看桓豹。 桓豹立刻作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小姐,你这回就听王公子的话吧。好歹,让我先养伤,我可不想变成瘸子,诶哟疼疼疼。” 但很快,桓是知就知道了这二人的“万全之策”的“意思”。 桓是知住在王家最靠边的一处小苑。这是她自己要求的,清静。她也就在这院子里给王家的小孩子们上课。 府上的孩子都叫她林先生。 有一日,她忽然瞧见墙外的一棵大树上,竟坐着两个小男孩,正全神贯注地在听院中的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背书。 她微微一惊,忙命人将那两个孩子请进院中。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两个孩子就住在附近,平日就时常在这儿玩闹。今日爬上大树,听到她给学生们上课,竟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桓是知看着眼前这两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微笑道:“以后你们若是想听课,就从这侧门进来。” 孩子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桓是知和蔼地道,“毕竟坐在树上听课实在太危险了,万一摔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两个孩子对看一眼,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低着头道:“可是,我们交不起束脩……” “我不用你们交束脩。”桓是知瞥了一眼二人身上带着补丁的衣衫,“我只需要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 两个孩子立刻抬起头,异口同声:“什么条件?” “进了我的课堂,就必须得勤奋。”桓是知晃了晃手 分卷阅读114 中的戒尺道,“如果你们不好好念书瞎胡闹的话,我会亲自把你们赶出去,明白吗?” “明白。”两个孩子立刻欢欢喜喜地应承,冲桓是知作揖道,“多谢王夫人!” 桓是知一本正经:“叫先生,叫什么……” 等会儿,这两个小孩儿叫自己什么?桓是知皱眉。王夫人?! “什么王夫人?” 小男孩一脸无辜:“您不是王蓝田王公子的新夫人嘛。整个太原城都知道。” 整个太原城都知道?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对啊。”另一个小男孩接话道,“虽然因为夫……不是,因为先生您尚在守丧,所以没有大张旗鼓的办亲事。但是官府的户籍上,您已经是王家的新夫人了啊。” 桓是知目瞪口呆。 这小孩还知道户籍管理?敢情就她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已嫁为人妇了? 桓是知这才明白王蓝田和桓豹的“万全之策”是什么意思。 乱世初定,人口的流动终于滞缓下来。想来是前些日子官府清查登记各户人口的时候,王蓝田和桓豹就把她作为王门林氏给上报了户籍。 过分!怎么能这么自作主张呢!桓是知的第一反应,是去质问桓豹和王蓝田。 可腿还没迈出去,另一个声音就在她心中响起了:桓是知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可别再这么任性地好歹不分啊。 是啊,无论是什么夫人,都比“桓小姐”这个身份要安全。 王蓝田和桓豹为她这般费心考虑,她就应该心怀感恩地接受,可不能再闹什么古怪的脾气了。 孩子们都瞪大眼睛,懵懂地看着突然相悦的心上人,是杀父仇人。普天之下,还有比这更讽刺的现实吗? 她不恨他。她只是,不可以再允许自己爱他。 枕头湿了多少次。月亮圆了多少回。她不记得了。 时间没有将她对他的爱与思念消磨掉。 时间只是将在她心撑大了,并在不知不觉中,往她的心里装进了更多的东西。 她越来越闲不住。不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就跑到后厨跟着厨娘们学学做饭。有可怜的学生很小就没了娘亲,她竟学会了给人补衣裳。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桓小姐”,竟真的慢慢变成了能文能武,还能料理家事的“林先生”。 如果平蓝知道这一切的话,一定会很惊讶吧。她默默地想。平蓝啊,你如今,究竟身在何处呢? 如果,他知道这一切的话……她急忙把飘忽的思绪抓回来。不,他已经有一位“马夫人”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她也不会让他知道。 太原城中,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王家有个漂亮又有才的夫人在讲学,而且对于家贫却勤奋的孩子,她还不收束脩。 慕名前来听课的孩子越来越多,小院里有些坐不下了。王蓝田提议干脆在郊区给她买个新屋子作讲学用。桓是知连连摆手,笑道:“别闹了,我又不是要开书院。” 王蓝田立刻接话道:“就开个书院又如何?” 桓是知自然不同意:“就我这几分学问,教教孩子还行。不然,简直误人子弟嘛。” “那就开学堂,教小孩子。”王蓝田兴致勃勃,“是知,你要有信心。你不知道,这大街小巷,都在传说这太原城的王夫人的才学,不输給那位会稽的王夫人呢。” 会稽的王夫人,自然就是谢道韫。 王蓝田眉飞色舞的神态让桓是知的心头一紧。 她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可事到如今,有些话,却不得不说出口了。 “可是,王蓝田。”桓是知眼神中满是歉意,“我这个王夫人,只能是假的。” 第八十四章喜欢 王蓝田一愣,眼神一下子灰败下来。 桓是知不语。 有些话她早就想说,可一直没找到契机。二人心照不宣,也算是一种可怜的默契。 “当然,当然是假的……”王蓝田努力打起精神笑了笑,“抱歉,是知,我、我一时失言……” 心中装着一个人,便会不由自主地畅想和她的未来。 可是她的心里从来没有他。她自然也不想把她的未来扎根在这里。 尴尬与无措之后,王蓝田找了个借口就要离去。 可走了几步,他又退了回来,似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看着仍立在院中的桓是知的眼睛道:“是知,都这么多年了,你难道真的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这些年,他虽从未开口表白,可是他对她周到的关照,无一不是在沉默地表达着关爱。 她已不是那个迟钝任性的小女孩了。她不傻,也无法装傻。 他在逃避。她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 虽然明白自己的自私,可她确实也贪恋着这难得的温情和安稳,也越来越舍不下那些声声唤她“林先生”的孩子们。 谁人愿意毫无方向地漂泊呢? 这些年,她自觉稍稍明白了一些事理,也越来越觉得这世间确实不只有小家的恩恩怨怨,更不只有小我的情情爱爱。她自然不会自大到妄想拯救天下苍生,可是如果能为这冰冷又残酷的世界,多贡献一份温暖和柔情,又何乐而不为呢? 虽然全民礼佛,但桓是知却并不怎么相信什么好人好报,天道轮回。过去的她也很厌烦那一套一套的“伟大又无私”的道理。可不知何时开始,她已经渐渐地将学堂里的孩子,路上乞活的贫民一个一个装进了自己的心里。 或许,古往今来,那些“心怀天下”的伟人们,也只是这样把一个一个“人”装进了心中,如是而已。 桓是知的格局有限,自然只是一个“小人”。她只是忽然想起了昔年的几位旧友,偶尔也不禁冲自己摇着头苦笑:“真是的,我现在怎么像那呆愣愣的梁山伯和自以为是的祝英台似的。” 可是,“顿悟”归“顿悟”,她依旧身在尘俗。 她的心早就被那个人挖走了一块。 或许她的心里可以住下千千万万的人,可是她却再也无法完完整整地将它交给下一个人了。 王蓝田的话匣子终于打开。桓是知无从回应,却也不敢打断,任由他将深藏了这么多年的话说出来。 “是知,你应该能感受到我对你的 分卷阅读115 喜欢吧?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的。可是,你一定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可能,连我自己都不太确定…… 在书院初见你的时候,我确实非常不待见你。当然,那个时候的我,更是讨厌非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书院生活实在太无趣了吧,我就开始想在你身上找乐子,一门心思想揭穿你的身份。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对你就那么好奇。我是一个非常胆小的人,你看我一直被……被那个人欺负就应该知道。可是,我却一直忍不住跟你抬杠。现在想想真的是蠢啊……那时候,你可是桓家大小姐啊,这桓家的势力不比马家大吗?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我也不爱读书,欺软怕硬不务正业,成天就想着怎么逗你,怎么让你出丑,有时候想着想着自己都能笑出声……当然,因为那个人,我大部分的歪主意都只是想想,从来没敢实施……” 那个人……桓家…… 桓是知的心微微一抖,轻轻咬了咬唇,继续听他说下去。 “后来……虽然一直被呼来喝去,可是我其实心里是很愿意和你们待在一起的。下山那一回我能和你们同组同行,我心里居然还有一种奇怪的归属感……想想是有点犯贱。我不讨厌和你待在一块儿……唉,你看我到现在都还不敢承认……我不是不讨厌,我是喜欢和你待在一块。每年下雪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在尼山之上,和你一起打雪仗的场景…… 这五年,太原下了很多场雪。可是每次,你都是安安静静地窝在火炉旁……真希望你能捏起一个雪球,往我脸上招呼啊……” “王蓝田……”桓是知有些不忍心再往下听了。 下雪的时候,他在想她。 可是,她在纷飞的大雪中看到的,却只是“那个人”。 下雪的时候,她在想那个人。下雨的时候,她在想那个人。晴天雨天,微风沙尘,她在想的,都是那个人。 经历过的往昔,她无法忘怀;未遇见的风景,她偷偷遗憾。 她不算一个迟钝的人。在书院之时,王蓝田对马公子卑躬屈膝逆来顺受,却处处招惹她这位“桓公子”,本就很矛盾。而那里在长清公主的府邸,王蓝田莫名生出的勇气,实在也是古怪得很。 其实一直都有蛛丝马迹。她不是不敏感。她只是,不喜欢他。 因为不喜欢,所以不关注。 暗恋者有几许深情,被恋者就有几多无辜。 王蓝田像一个在回忆中溺水的人。桓是知想打断他,救出他,却又自觉无能为力,只能讪讪地收回手,心怀内疚地听着他表白着这些年悲悲喜喜的心情。 “我承认,我太懦弱了。”王蓝田苦笑,“这份懦弱,不仅仅是害怕那个人,更重要的是,我不敢承认我对你的喜欢。我本来,是太原王家的宝贝公子啊。无论什么样的姑娘,我高兴了,就赏她们点珠宝银两,不高兴了,就让她们有多远滚多远……最后,家里会给我安排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我一定会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 “可是,我却喜欢上了你。喜欢一个人,太苦了……是知,你明白吗,真的太苦了。” 她怎么会不明白? 喜欢,是羁绊,是不自由,是想要拥有却害怕失去,是明知无望却难绝念想。 作茧自缚。有去无回。 她怎么会不明白。 她已经逃不开,挣不脱。可是,他已经逃开了,为何还要回来呢? 不,是她回来了。桓是知内心忽然充满了负罪感。是她留在这里,招惹了他。 “王蓝田……”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又一次唤了唤他的名字。 这大概,是她能给的全部安慰了。 “是知。”王蓝田忽然上前一步,想去捉她的手,“我拜托你,认真考虑一下好不好?” “你冷静一点。”桓是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蓝田兄,我……” 王蓝田被她眼中的戒备刺伤,大声道:“都已经这么久了,马文才的孩子说不定都会打酱油了!以前我不说,也是因为你们俩两情相悦。可如今,你和他早就不可能了。你为什么不能试着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呢?” “马文才”三个字刺得桓是知胸口闷痛。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的眼睛里已涌上了薄薄的泪。王蓝田也同样无言地望着她。 透过那双眼,她能看见他破碎却又仍怀有期待的心。 僵持的气氛有些微妙。桓是知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桓豹欣喜的声音。 “小姐!小姐!你快看这是谁来了!” 第八十五章重逢 “平蓝?!”桓是知失声叫道。 来人本来是飞跑着的,一见到桓是知,反而顿住了脚步,脱口的声音中已带上了哭腔:“小姐!” “平蓝!” 是平蓝!虽然梳起了头发,神态也成熟了不少,可这眉眼,这声音,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平蓝还能是谁? 二人跑向对方,将彼此上上下下地认真打量了一番。 平蓝闪着一双泪眼:“小姐,这几年,你还好吗?” “我很好。”桓是知抽着鼻子,“你呢?你好吗?” “好……很好。” 明明有千言万语,可见了面,却只说得出几个“好”字来。主仆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边傻笑,一边流泪。 桓豹也在一旁偷偷抹泪,道:“小姐,你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呢。现在先去前厅吧,还有许多人等着你和王公子呢。” “还有人?”桓是知惊讶地看向平蓝,“谁啊?” 平蓝神秘一笑:“小姐,王公子,你们去瞧瞧就知道了。” 重逢的惊喜盖过了一切。桓是知和王蓝田暂时抛下适才的纠结,往会客厅跑去。 大厅里,几个人正立在门边一边闲谈。茶点已上桌多时,可除了两个三四岁的小娃娃正开心地贪嘴大吃,其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外张望着。 他们也是同样迫切地,想要见到这两位久违的老同窗,老朋友。 “来了来了。”一人喜道,“是知!王蓝田!” “荀巨伯!王兰!四九!”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都让桓是知惊喜,“还有,祝英齐!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这话应该是我们问你才对吧!”荀巨伯大步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桓是知的肩膀,“你这个没良心的,在书院的时候还说什么我是你最好的朋友!结果呢,这么多年,我连你的影子都找不到!你居然偷偷躲在太原!” “我……”桓是知已经激动地淌下泪来,艰难地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你们……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我们家公子!”四九还像以 分卷阅读116 前一般咋呼,凑到桓是知面前,邀功一般道,“哦,不对,现在应该说,是我们家梁大人。” “山伯如今在为新朝效力。新帝登基,要重整各地的书院和学堂。”荀巨伯补充道,“他在整理各地呈报的相关资料的时候,注意到有一位太原有才学渊博年轻有为的林先生,为当地贫家学子上课却分文不取,好奇之下便命人探查。这一查,最后发现这位‘林先生’竟就是是知你!” “新朝”、“新帝”,这样的字眼让桓是知心中的滋味有些复杂,脸上的笑也显出了一丝牵强。 王兰立时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忙上前推了一把荀巨伯:“说这些公事做什么呀。这么久没见,你不好奇,我都还有许多话想问是知呢。” 王兰还是和做姑娘的时候一般,聪明又体贴。桓是知感上相当执拗,对那位玉无瑕姑娘念念不忘,她还记得当时平蓝从上虞回到她身边之时是如何心碎地强颜欢笑的…… 再见面,这怎么就喜结连理了呢? 这五年里,究竟经过了多少弯弯道道,这一对一对的人儿才走到一起的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桓是知灌了自己一口茶,顿了一顿,“平蓝你不是跟我们冲散了吗?难不成后来去了上虞?这祝英齐的死脑筋,怎么又开窍了呢?还有还有,祝英台和梁山伯他们俩现在怎么样了……” “小姐。”平蓝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安抚道,“你别着急呀。这问题,总得一个一个回答啊。” “你快坐下。”桓是知立刻起身,把椅子让给她,嗔道,“自己都有了身孕了,在后院的时候还那么瞎跑。人家银心都知道乖乖在家养胎,你怎么这么能,从上虞跑到这太原来?祝英齐,你也不知道拦着她呀?” “是在路上才知道有身孕的,我没怎么……没怎么害喜。”平蓝有些不好意思地瞄了祝英齐一眼,“你别怪英齐,是我硬要跟着一起来的。” 别怪英齐……桓是知在心中酸酸地学着平蓝的口气。 好嘛,一直对她全心全意的平蓝,现在已经成了会维护夫君的妻子了。她和平蓝的“二人世界”,有了祝英齐这个“第三者”,再也不复存在了。 酸溜溜归酸溜溜,桓是知自然是为平蓝的幸福万分高兴的。她和祝英齐虽然来往不算多,但也知他是个用情至深的君子。他既已经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选择了平蓝,桓是知便相信他不会负了她。 五年的故事,得一个字一个字说。语声娓娓,话长,情更长。 好在,来日方 分卷阅读117 长。 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听这缺席的日日夜夜里发生的点点滴滴。 众人只在王家住了两日,便要启程离开。他们此次出行的目的,一为找寻桓是知,但更重要的,是为王兰和荀巨伯经营的医馆进药材。如今,两件事都已办妥当,便得抓紧往回赶路了。 桓是知也要随了同去。平蓝自是欢喜:“太好了。这样一来,小姐还能去喝一杯小蕙姑娘的喜酒呢。” 王蕙也要成婚了? 桓是知听见这样的消息已经不再如初时那般惊讶,只是淡淡地笑道:“这样啊,真为王蕙姑娘高兴。” 是啊,这个年纪了。是该成婚了。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在微笑之后,自己是怎样深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情不愿地收拾行装的桓豹,也在偷偷叹息。 重逢是好事,他也思念故乡,想叶落归根。 可“那个人”,也在江南。 难得王家公子对自家小姐痴心一片,眼瞧着好容易要安定下来了。此番南归,不知道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啊。 虽不甘愿,但终究拗不过自家小姐。可就在桓是知预备去告别的时候,王蓝田却先她一步也收拾好了行李,立在了院中:“走吧。” 桓是知愕然。 “家中的事务我都安排好了。”王蓝田道,“我总得给山长去上柱香吧。” 这个解释确实一点都不牵强。 她自觉给不了他回应,他却还期待着她那日未完成的回答。 或许他永远都比不上“那个人”,可天地之大,她浪迹多年竟又回到了他身畔。既然她和“那个人”已无可能,那么他为什么不信,自己才是这段缘分最终的归宿呢? 马车微微颠簸。 男人骑马照看着药材,女眷们则坐在马车中说话。 一路絮叨,桓是知终于大致弄清楚了大家的近况。 王兰和荀巨伯开了医馆的事情,在王家之时,桓是知便已了解了。四九和银心这对小夫妻,也在医馆帮忙,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宽裕而平静。 而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四年前便已成婚。连年战乱,令祝家的境况大不如前。但也正是在大难面前,一个人的品格和节操才得以体现。无论面对怎样的遭遇,梁山伯都一直坚守着其风骨和善良,并且对祝英台和祝家不离不弃。 日久见人心。祝老爷和祝夫人对梁山伯的偏见一天一天减少,喜爱一日一日增多,终于欣慰地首肯了这门婚事。 桓玄之乱时,梁山伯身为鄮县县令并未投降。虽因实力悬殊,鄮县陷落,但他并未“归顺”,在出逃之后,仍与祝家一道,收容百姓,组织抵抗。晋帝归来后,梁山伯得以复职,却也一直没怎么得到重用。 他倒也不怎么介意,一直坚守着在书院时的初心,不论官位大小,只求为百姓做事实。五年时间,他疏通河道修筑堤坝,多管齐下,彻底解决了鄮县的水灾,竟使一穷二白的鄮县起死回生。 刘裕自立为帝后,听说了梁山伯的才学,亲自将他提拔入国子学,掌大学之法,重整各地书院。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梁山伯才听说了太原的这位“林先生”,才有了桓是知之后与众人的重逢。 “要我说啊,这就是老天爷有眼。”平蓝笑道,“如果皇上没有让梁大人进国子学,我们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见到小姐你呢。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小姐,你说是不是?” 桓是知却微微愣了神。 梁山伯的才学任六部的哪一个职位,她都不会觉得惊讶。他天资过人,后天又勤奋,前途可期。 可是,要让给皇帝欣赏才学,首先得让皇帝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梁山伯毕竟不过是一个小小县令,当初欣赏保举他的谢家已经失势,日理万机的刘裕怎么就想到亲自点他的名呢? 是谁向新帝推举的他?桓是知心中有答案。 正是那个名字,让她失神。 “小姐?”平蓝拿手在她面前晃,“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呀。”桓是知回过神,扯起嘴角笑了笑,“光说别人了,你还没好好交代你和祝英齐的事情呢。” 平蓝脸上一红:“我不是都和你说了嘛……当时我一回头,小姐你和豹叔都不见了……” “然后你就跟着流民乱窜,迷失了方向,吃了许多苦头,还差点被一个坏人欺负。但是千钧一发,祝大公子从天而降,将你带回了祝家。这些是跟我说了啊。”桓是知接话道,“我也没有兴趣再听一遍这个老套的英雄救美的故事。” 平蓝眨着眼睛:“那你要听什么呀?” “听日久生情的具体情况啊。”桓是知笑得一脸暧昧,好奇地拿手肘推了推平蓝,“要说日久生情,之前祝英齐受伤的时候,你不也表露心意了吗?那个时候你哭丧着脸,我都生怕你要剃了头发出家。怎么这回,那个榆木脑袋就开窍了呢?” “这个……”平蓝幸福又羞涩地绞着手,“我也说不好……就是机缘巧合……” “机缘巧合?”桓是知琢磨着这四个字,突然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难不成,你们是不小心……那个了……然后他不得不认?” 平蓝愣了一下才明白桓是知的意思,整张脸都红了:“小姐你说什么呢!我……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我……不是,我们是拜了堂的……” 桓是知看着平蓝窘迫的样子,不由大笑。 “小姐,几年不见,你怎么……怎么也有些不正经了?”平蓝怨念地看了一眼桓是知,又去瞧一旁同样捂着嘴偷笑的王兰,“兰姑娘,你也嘲笑我!” 虽都已为人妻,但平蓝还是习惯称呼王兰为“兰姑娘”。 “怎么不正经?孔夫子都说了,食色,性也。这男欢女爱,是头等正经的大事儿。”桓是知低声打趣儿道,“瞧你们俩小媳妇儿,比我还经不起说。我才是这车里唯一的姑娘呢。” 闻听此言,平蓝脱口而出:“原来你和王蓝田真没有……难道,你还放不下马文才吗?” 桓是知眼神骤变,脸也在瞬间沉下来。 平蓝立刻噤声。 许多时日未见,平蓝觉得自家小姐的气质改变了不少。任性褪去,性子柔顺了不少,活泼之中也多了几分稳重。 时间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重新洗牌。虽然桓是知和王蓝田故作生疏,强调这个“王夫人”不过有名无实。但王蓝田的心思已经藏不住——事到如今,他也早就不想藏了。 大家都觉得,他们俩,不过是“迟早的事”。 就连往昔最懂桓是知的平蓝,也几乎要这么认为了。 她知道自家小姐不喜欢王蓝田。可五年前,祝英齐在梦中口口声声念的,不也还是黄良玉的名字吗? 就在她心灰意冷,决定 分卷阅读118 不再等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求而不得”的执念,牵起了她的手。 同样是执着于一个不可期待的人。同样是朝夕相对,一颗真心。 马文才已成了无可改变的历史。 平蓝还没忘记,当初她和桓豹火急火燎地赶去太守府通知马文才相救,结果等来的,却是马文才要和王亦如成婚的消息。她更没有忘记,自家老爷,是死在了马文才的手里。自家小姐为那个姓马的吃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泪啊。 更何况马将军早已成亲,如今位高权重,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小姐若是与他再有瓜葛,只会徒增烦恼。 而在王蓝田身上,平蓝却感受到了同病相怜。 一番对照,一份同情,让她情不自禁地偏心。 她觉得自家小姐就像另一个祝英齐。爱过了,痛过了,哭闹过了。如今终于回归平静了。 正如暴风雨后迷途的倦鸟。旧巢难回虽然难过,新巢的枝桠和气味也需要时日习惯。但总有一天,新鲜的温暖会切切实实地渗入她的心。 一切,都会过去。 一切,也都会回来。 可是,桓是知适才的眼神和脸色,让平蓝意识到自己错了。 无论气质怎么变,提到他的时候,她就还是过去的那个桓是知。 是不一样的。 祝英齐的伤,是玉无瑕一刀一刀,一次一次,亲手留下的。他对玉无瑕的爱耗尽,余下的只是苦痛和自我折磨。 旧爱非良人。所以,他能重新爱上平蓝。 可桓是知从未认为,自己的伤是马文才造成的。 而且她还知道,她心上若是有一道伤口,那么马文才的心上,必然会有一道一模一样,乃至更深的伤口。 她从未真正地怨过他。消耗她的,不是爱人,只是这个无奈可笑的人世。 平蓝还是那个最懂她的平蓝。因为懂,所以为她心疼,为她委屈,为她不忿。 却无法开口相劝。 桓是知不是祝英齐。 而马文才,更不会是玉无瑕。 第八十七章故城 不知颠簸了几日,终于到了建康城下。 车马临近城门,人群熙攘。桓是知撩起帘子,打量着这久违了的故城。 帝都还是帝都。太原城也算得上繁华,但在建康城面前,依旧相形见绌。 而故乡就是故乡。在北方待了多年,桓是知依旧不太适应他乡的气候,时常觉得自己像一条喝不饱水的鱼。 江南的风拂过发梢,潮而不腻。 春光细暖。一切都还是那样熟悉,可一切,却也早就不一样了。 桓是知静静地放下帘子,睫毛轻颤。 她在建康度过了大部分的少女时期,那时,他们桓家在京城可以说能只手遮天。 她已不会有过分的伤感,归来的她也还未老去。 她只是觉得有些空茫。 这个人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不真实感。 王兰的医馆本就落址在建康。而梁山伯进京为官,祝家老小自然也一道儿跟了过来。兜兜转转,昔日的老友也算重聚了。 闹市人多。荀巨伯同王兰一道儿急着回医馆卸货,便撇下众人绕远路先往回赶。桓是知便下了马车,同众人一道儿慢慢往前走。 越走,桓是知心中就越困惑。这建康城虽然从来不缺人,可这样摩肩接踵的日子,简直像流民出逃的时候。 桓是知挽着平蓝,一边往前走,一边问她:“是我糊涂了吗?难道今天是什么节日?我没想起来?” 平蓝同样也一脸茫然,拿眼睛去看祝英齐。 祝英齐无奈地冲她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啊。” 桓是知笑:“怎么觉得这建康城的人,全部都跑出来了?” “没有全部,至少也有七八成吧。”旁边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忽然接话道,“听姑娘的口音,是外地人吧?” 外地人? 桓是知停住脚步看着这位老太太,稍稍发怔了一会儿,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老太太以为她这个笑是默认,便又接着道:“我老太婆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若是我们建康本地人,怎么会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前进困难,桓是知干脆和这老太攀谈起来,问道:“我还真的不知道,还请老婆婆指点,今天究竟是什么节日?” “我知道,我知道!”老太太身边的一个十岁上下的小男孩举起手,像抢答一般,“今天是大将军北伐凯旋的日子!” 桓是知神色一僵,没再言语。 王蓝田却不知道哪个筋搭错了,随口便问:“大将军?哪个大将军?” “当然是马文才,马将军啊!”小男孩昂起头,一脸“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神态,“天底下的将军虽多,可是值得我跑出来等这么久迎接他的,只有马将军一个!” 王蓝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迟钝,面色也僵住了,有些不安地去看桓是知。 桓是知却冲他笑了一笑,淡淡道:“这样啊。没想到,这位马将军,这么受人爱戴。” 桓是知的冷静让那个小男孩有些小小地不甘心。他显然是马文才的狂热崇拜者,便继续昂着头,提高音量道:“马将军军功卓越,战无不胜,受人爱戴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了。这建康城里的男孩子,都视他为自己的榜样;女孩子呢,做梦都想嫁一个像他这样的夫君!” 桓是知被小男孩的天真和赤诚打动,心里的不适也稍减,忍不住笑着问道:“是吗?那么说,你长大了,也想变成马将军那样的人咯?” 小男孩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了!” “开疆辟土,征战沙场,扬名天下!” 这是昔年在尼山之时,他当着师长和同窗的面立下的志向。 如今,他果然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位高权重,所向无敌,立万扬名。 无数个陌生的小男孩,都将他视为心中的英雄和榜样。 桓是知感到欣慰,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 可是她无法欺骗自己。他的名字,同样令她无比地悲伤。 她不清楚自己是在为谁悲伤。是为了他,为了自己,又似乎不仅仅如此。 建康城的春光依旧明媚,空气依旧清新。可他的名字,却像一把无形却又锋利的匕首,将透明轻盈的空气划开,搅乱。 瞬间愈合。可世界却已经与上一刻不一样了。 南归之前,桓是知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她不敢说自己准备好了。可她也算有底气鼓励自己,她已经成熟了,超脱了,不再拘泥于小情小爱了。 可是,原来,该怎么悲伤,还是怎么悲伤。该怎么痛,还是怎么痛。 她没想到,建康会用这么隆重的方式来提醒她。每一个翘首以盼的百姓脸上, 分卷阅读119 似乎都写着“马文才”三个字。 无处可逃。 她勉强地扯起一个笑容,轻声对小男孩道:“有志向。这样很好。” 正是有些逆反的年纪,桓是知的表情又容易让人误解。小男孩显然并不待见桓是知口气中的“慈祥”,撇嘴道:“这位大姐姐,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觉得我有些言过其实,觉得我盲目崇拜。但是我敢保证,等你见到了马将军,一定也会和建康城里所有的姑娘一样,情不自禁地爱上他的。” “年纪不大,话倒是不少。”平蓝见自家小姐显然已经有些绷不住,急忙出来打圆场,“小姐,我们别听这个小毛孩胡说了,快走吧。” “这可还真不是胡说。”平蓝的一句话竟。 像在看一个多管闲事的外人。 王蓝田的心抽了一下,但还是笑眯眯地向那些妇人投去鼓励的目光,以示期待。 她不知道的是,模模糊糊之中,他也是想确认。 自己到什么程度,方能够死心。 “那确实呀。虽然马将军在家的时间少了点,但他从不上酒肆青楼,也没有纳妾。要知道,他可是有正当理由纳妾的啊……” 王蓝田又问:“什么理由?” 妇人压低了声音:“这个嘛……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整个健康城的人都知道,跟你们说也无妨……这马夫人啊,不能生育。成婚这么多年,还没替马将军生下一男半女呢。” “不过我现在觉得,可能不是马夫人的原因啊。”另一个妇人也小声道,“你看那个大丫鬟,叫巧儿对吧?肚子不也毫无动静吗?” “可不敢胡说……马将军这么年轻力壮的,怎么会有问题呢!呸呸呸……” “是是是……都瞎说的……”一个妇人竖起食指放到嘴边,冲桓是知讪笑,“你们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说啊……” “要我说啊,这都是马夫人应得的。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贤惠温柔,心地又善良,你没看,她每年都给寺庙捐好多香火钱呢。” “也是。前两年,马将军不在的时候,她还组织施粥。这马将军的好名声,有一部分确实和她有关系……” 妇人们又家长里短地扯开了。 桓是知眼神复杂地看了王蓝田一眼,转身就要离去。 正在这时,靠近城门方向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有人欢呼:“马将军来了!” 这样的通知实属多余。数万大军临近,不用呼喊也能为人发觉。 可这一声欢呼却是一个欢腾的信号,百姓们立时沸腾起来。 仿佛排演过一般,人群如温柔的潮水,向道路两边有序地散开。 铁马戎装,得胜归来。 马文才单手控着缰绳,意气风发。 桓是知身不由己,随着人群默默地往路边退。 箪食壶浆。夹道欢迎。 武将的最高荣誉,莫过于此。 桓是知混在人群之中,与身边难以自禁的年轻女子相比,似乎是最为冷漠的一个。 可没有人比她的内心,更为汹涌炽热。 步步后退。 可望难及。 她抬头,肆无忌惮地望着他,像身边的所有女子一般。 清脆的马蹄声嗒嗒而过。 谨慎克制,连烟尘都不曾卷起。 第八十八章冷笑 在梁府安顿下来之后,桓是知就有意无意地避开王蓝田。 王蓝田不算敏感,但在桓是知的事情上也难以迟钝。 他自然明白桓是知的意思。 那日在太原,她毫不犹豫地开始收拾行装的时候,他就明白了,马车到达建康城之后,她便再也不会跟他回去了。 可是明白归明白。 如果明白就能消解痛苦和执念,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故作糊涂了。 他无法强迫桓是知再像过去那般对待他,可他也实在无法让自己就此撒手。 苦闷之余,他便只能去找桓豹喝酒,将自己灌得醉眼朦胧,无奈地对着月色苦笑。 “王蓝田啊王蓝田,早告诉过你,喜欢一个人太苦了。你怎么还不如十几岁的时候活得聪明呢?” 祝英台正大着肚子养胎,梁山伯忙于政务,正愁无暇陪她,见桓是知愿意成天待在祝英台房中陪她说话,正是求之不得。 除了去祭拜山长,来建康快半个月了,桓是知几乎就没出过梁府。 祝英台舒服地靠在一张藤椅上,盯着她:“你还真把我这儿当避难所了啊。” “不然你要我怎么样。”桓是知抱着一盒花生,“你就发发善心吧。你和梁山伯已经苦尽甘来,成双成对了。 分卷阅读120 我就吃你几颗花生,不用这么小气吧。”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祝英台道,“我是说,你和王蓝田。平蓝都跟我说了。你就说,你预备怎么办?” 桓是知叹了一口气:“还能怎么办。我又不可能嫁给他。” “为什么不可能?”祝英台飞快地接话,“难不成,你还惦记着马文才?” 桓是知正要将一粒花生丢进口中。祝英台这话一出,她的动作立刻停住了,愣愣地看着祝英台。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祝英台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何不妥,“怎么,‘马文才’这三个字还提不得了?马文才马文才马文才!” 桓是知顺手就将捏着的那颗花生米往祝英台身上丢。 都从祝小姐变为梁夫人了,这位同窗还是这么讨厌。 但祝英台的这份直白和“残酷”,反倒让桓是知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对于马文才,其他人都太贴心了。亲近如平蓝,都只敢小心翼翼地用“那个人”来代替他。 别人太过谨慎,她反倒不好向别人倾诉。祝英台这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姿态,反倒让她轻松下来。 她决定诚实:“那天看到他以后,我就确定了一件事。至少今生,我不会和王蓝田在一起。” 祝英台看着他:“即使你和马文才已经不可能了?” 桓是知点头:“是。” 祝英台道:“你,其实对马文才还抱有幻想吧?” 桓是知道:“我爹是因他而死……” “可是你还是不恨他。”祝英台道,“你还爱他。是不是。” 桓是知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忽然缓缓道:“我听说,他和那个王家小姐,一直都没有孩子……和巧儿也没有……” “所以,”祝英台将话说得更白一些,“你觉得他们没有圆房?” 桓是知不说话。 祝英台道:“可是,你已经不能和他在一起了啊。” 桓是知斩钉截铁:“是。” 前后如此矛盾,寡断优柔。桓是知已经做好准备接受祝英台长篇大论的说教了。 她还记得当年祝英台和梁山伯是怎样“逼着”马文才做一个“孝子”的。 但祝英台却只是看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啊,好自为之吧。无论如何,我们梁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这话有些突兀,却是不容置疑的温暖。桓是知看着祝英台,心生感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祝英台转了转眼珠,调侃道:“自从银心嫁人后啊,我就一直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贴身丫鬟。”说着满怀期待地望着桓是知。 桓是知难得配合她,乖乖地行了个礼道:“是是是,感谢梁夫人的大恩。请问梁夫人有什么需要吗?” 二人相视大笑。 笑完,祝英台觉得有些饿了。可屋中没有下人,喊了两声也不见人进来。桓是知便起了身,毕恭毕敬道:“夫人,这儿不是有您的贴身丫鬟嘛。” 祝英台也不客气:“行,难得有支使桓小姐的机会,那就劳烦您去厨房看看,今天的鸡汤好了没?” 桓是知在厨房等了约莫一炷香,鸡汤才好。她尝了尝咸淡,亲自给端了往祝英台的房间去。 正走着呢,她忽然瞧见一男一女两个娃娃正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桓是知定睛一看,这不是荀巨伯的那对龙凤胎,荀修和王辰嘛! 她立刻笑盈盈地迎上去:“哎呀,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接话的又是胆大的荀修:“我们是跟着娘亲来的。” 王兰?桓是知略一思索,恍然道:“哦,你们娘亲是来给梁姨诊脉的,对不对?” 荀修回答:“对呀。”王辰也腼腆地点了点头。 桓是知很是喜欢这一对孩子。她看了看手中的鸡汤,笑道:“我先去把这个端过去。等会儿来找你们玩。” 她快步离去。刚走到门边,果然听见王兰的声音。她正待推门进去,却听祝英台道:“这个事,你跟是知说了吗?” 桓是知的手下意识地顿住,耳朵也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王兰道:“没有。” 祝英台道:“那你给那王亦如把过脉了吗?她果真是有了身孕?” 身孕?桓是知感觉自己身子一僵。 “那倒没有。”王兰道,“这王氏找我开药调理的事情,本就没有多少人知道。若不是你偶然撞见一次她的丫鬟来抓药,作为医者,我也是不会同你说的。王氏吃了这么多年药,也一直不见效。就在两日之前,她的丫鬟突然给我送来了几倍的诊金,说自家夫人有喜了……” 祝英台沉默了一会儿:“虽然没什么必要……但这个事情,还是由我跟是知说吧……” “估计不用你说,她也很快就会知道了。”王兰道,“王氏向观音庙捐了一大笔善款,说是要谢谢观音娘娘送子,如今大伙儿都在传呢……” 桓是知终于不僵了,捧着托盘的手却不由一颤,发出一阵细微却清脆的声音。 “谁?”祝英台看向门外,“是……是知吗?” 桓是知进屋,对王兰笑了笑:“来了。” 王兰有些尴尬地起身,似在确认她适才有没有听见。 桓是知将鸡汤放在桌上,叮嘱祝英台:“趁热喝。不过,要小心烫。” “是知……”祝英台想说些什么。 桓是知却丢下一句“我去照看荀修和王辰,你们聊。”便逃也似地出了门。 太蠢了。桓是知,你真是太蠢了。她在心中骂自己。你以为自己是谁?马文才早就成亲了,和你也早就没有可能了,你还在期待什么?难道还能要求他为你守身如玉吗? 她有些踉跄地往前走,勉强整了整心情,扯出一个笑容。总不能,在两个孩子面前落泪吧。 荀修正蹲在院中,专心致志地挖着土。 桓是知也蹲下身,凑过去问他:“你在做什么?” 小伙子头也不抬,理所当然地回答:“挖土。” 话题终结。桓是知环顾四周,又问:“你妹妹呢?” 荀修还是继续劳动:“她说要去找娘亲,就往大门口去了。” 桓是知一愣:“你们娘亲又没在大门口。” “我知道啊。”荀修道,“可是王修很笨,她以为娘亲丢下我们走了。” 桓是知无语:“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娘没走啊?” 荀修一脸无辜:“她又没问我。” “你……”桓是知被这个小毛孩的逻辑打败。怕这位鬼灵精在梁府到处乱窜,她干脆拉起他走,“跟我去找妹妹。” 二人往大门方向跑去。果然在大门附近看到了那个到处乱跑,险些在府中迷了路的小女孩。 一个人正蹲在地上,同小女孩说着话。 荀修立刻上前,去拉妹妹的手 分卷阅读121 :“走吧,我们去挖地洞啦。” 王辰点点头,显然已经将找娘亲的事忘了,欢欢喜喜地跟着哥哥走了。 可桓是知却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梁府的一个家丁跑到桓是知身边,赔着笑道:“我正准备去通报……” 桓是知冲家丁摆摆手,挥手示意他退下,眼睛却仍是怔怔地盯着那位不速之客。 那人缓缓起身,那双黑色的眸子,同样死死地盯着她。 桓是知觉得自己浑身冰冷。可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却又似被火焰灼过一般。 她无法读懂他眼神中的情绪。 是怨恨,是歉意,是不甘,是质问,还是尚有爱恋?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中,是在释放什么情绪;更不确定,他能接收到什么讯息。 他终于站直了身子。 她觉得他似乎笑了一下。 他脱口的那句话,让她确定他确实笑了。 只不过是冷笑。 “好久不见。”他说,“王夫人。” 第八十九章重演 “王夫人”三个字,让桓是知心头一紧。 天明之时不敢幻想。可那许许多多个夜里,她还是无数次梦见过与马文才重逢的场景。 梦里的他,有时候在呼唤她的名字,有时候在无望地寻找,有时候在无声地流泪。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他会这样冷笑着,唤她一声“王夫人”。 明明没有任何期待,明明没有。可是她还是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硌了一下。 她暗暗握紧了拳头,不发一言。 事到如今。他不光是他人的夫君,还拥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她和他还有何可说的? 就像在梦里一般,她静静地盯了他一会儿,而后便要转身离去。 “你给我站住!”声音未落地,马文才转眼已经横在了她面前。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喉结痛苦地滚动着,下巴微微颤抖。单薄的嘴唇抿紧,显得愈发锋利。 他的眼中汇了万语千言,但凡触及一丝她的柔情就能顷刻崩溃。 但她的目光冰冷又坚硬,矜持而疏远,还带了一分不自知的谨慎和小心。 他眼中的洪水退下,脱口的话中硬是带上了一分戏谑:“怎么说也是老同窗。重逢以后,就这么掉头走掉,不符合礼数吧?” “别来无恙,马将军。”桓是知学着他适才的语调,欠身行礼,不觉之中带上了一分莫名的挑衅,“这样应该符合礼数了吧?” “你……”在她面前,他很快就绷不住,“桓是知!” 她移开目光:“我现在可以走了吗?马将军。” “这么着急走?”马文才明显带着怨气,“是着急去带孩子吗?” 桓是知沉着脸:“既然将军知道,就恕我失陪了。” “桓是知!”他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发狠道,“我告诉你,你别这么阴阳怪气地跟我说话!” “放手。”力量悬殊,桓是知挣了两下便自知不敌,便仰头再次对上他的目光,冷冷道,“请马将军自重。” “自重?在你面前,我还真不知道如何自重。”马文才冷笑,“还望王夫人指点一二。” 桓是知瞪着眼,一字一顿道:“你这个样子,和桓玄又有什么区别?” 马文才眯起眼:“你说什么?” “家中妻子正怀着孕,你却在这里纠缠我,这本就与当年桓玄的行径如出一辙。”桓是知字字清晰,“当年征讨我们桓家之时,你们刘马二家可是用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怎么,如今大权在握,也要开始欺霸凌弱小,凌良家妇女了吗?” “别胡说。”马文才的声音骤然压低,“你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又想在这新朝招祸吗!” 这本能般为她着想的担忧,让她心头一动。 她自然也知道自己是在信口胡说。可有些话,明明不在脑中,更不在心中,却总能如此轻易又流畅地说出来。 而那明明千回百转了数年的痛爱和思念,却怎么都脱不了口。 她不言语,只是垂眼看着他的手。 戎马多年,他手上的骨节粗了一些,手背上还残留着几道明明暗暗的疤痕。 这就是她不在的时候,他度过的岁月的痕迹吗? 她急忙移开目光,低声道:“松手。” “我不。”与其说是对抗,他的语气包含更多的是委屈和乞求。 “你就算一直这样抓着我,又能改变什么呢?”桓是知的声音清冷,有一种诡异的平静,“能改变你是我杀父仇人的事实吗?” 他想解释:“是知……” 她也是在自问:“能改变王亦如是你过门妻子的事实吗?” “桓老将军的死,我也是内疚至今。但我当时是真的不知道他会在那个小队里啊。”马文才手上的力道更重,“至于王亦如,我根本就不喜欢她,是我爹逼我的!是知,我心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一切都太迟了。” 那个明媒正娶的马夫人,已经有了身孕。再纠缠下去,她才是那个不堪的第三者。 “我从来不信这世界上有什么太迟的事!这不过是世人逃避的借口。”马文才使力将她拽到怀里,紧紧拥住,“我们两个都还健健康康,向来都是两情相悦,如今你就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她发狠地推开他,连着倒退了两步,瞪着一双血红的眼:“因为木已成舟,因为覆水难收!” 他还欲上前:“是知……” “别过来!”她喊道,“马文才,想想你府上的夫人吧!别让我觉得你恶心。” 恶心?她居然觉得他恶心?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中的震惊、心碎渐渐转为无望和受伤的恍然。 他苦涩地笑了两声::“木已成舟?是,是啊,木已成舟。那个小女孩说,她都已经三岁了,三岁。那也就是四年前。四年前……桓是知,你对得起我吗!” 他突然起来的怨气和质问让她有些发懵。 这又关什么小女孩什么事? 他却似打开了一个口子,一时收不住,继续道:“这五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没有一天不担惊受怕。我怕你死了,也怕你活着吃苦。我每天都向老天祈祷,让我再见你一面,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地保护你,好好地守着你。我总想着,再见之时,绑也好捆也好,或者跪下来求你也好,怎么都好。不管你原谅不原谅我,恨不恨我,我都不能放你走……” 泪如夜雨,静默无声。 桓是知别过脸,死死抿着唇,不让他看她同样盈满泪的双眼。 分卷阅读122 “我有时候想,不如就让我死了吧。不要避那一箭,不要躲那一刀。战场之上,人真的好容易死,我只要稍微恍个神,就可以不再受这些苦。”他自嘲般扯了扯嘴角,“可是,我又怕。怕你还活着,怕你已经原谅了我,怕你在等我,怕你找不到我……我到处找你,也在心里骂你。骂你为什么这么胆小要躲起来。我现在已经比你哥哥更厉害了,我比他更能保护你。你出来,只要你出来,我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可是,我更多的是骂自己。我知道你躲起来是因为我,你讨厌我,你不想见我……” 桓是知的泪水再也收不住,顺着面颊向下,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她如何能讨厌他?她如何不想见他? “恶心”两个字,从来不是她对他的感觉。她只是讨厌自己,讨厌这个明知不可不该,却怎么都死不了心的自己。 “我把整个建康找了个遍,又跑去杭州和琅琊。每换一个驻地,我就在想,是知会不会喜欢这里的气候?会不会喜欢这里的食物?她会不会突发奇想,跑到这里来生活?”他那揣摩的期许和小心翼翼令人难过,“结果,你居然去了太原。” 他的目光赤裸裸地盯着她:“你不是一直喜欢江南吗?可是,你居然去太原。” 桓是知转过脸,面容楚楚,梨花带雨。 他的声音让她心痛。 她想解释。说自己颠沛之中的身不由己,说留在王家是阴错阳差,是受到那些听课的孩子的羁绊。说自己同样也是日日夜夜思念着他,可碍于这无可逆转的现实却又不敢见他。 可……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如鲠在喉。 她有些无望地闭上眼。 可马文才接下去的话,又刺得她复又睁开了眼。 “我现在才知道,我这五年多有多么愚蠢,多么一厢情愿。”他笑得无比难看,“你的女儿都已经三岁了……四年前,你就已经放下了,只有我还在这里盼什么久别重逢……” 女儿?桓是知一愣,随即明白了。他是把王辰错认为是她和王蓝田的女儿了?! 她艰难地张口:“马文才……” 他情绪复杂地看看马文才,又转头低声唤她:“是知……” 这一声“是知”刺痛了马文才的神经。 他剑眉一挑,顺手就抽出了佩剑,径直向王蓝田逼去。 第九十章嫉妒 他本意,是来解释的。 北伐归来,不及解甲,马文才便被召进了宫。汇报完军情,又一头扎进军务之中,直到两日前,他才知晓桓是知就在建康的消息。 而且,销声匿迹多年的桓小姐,已经成了“王夫人”。 也正是在两日之前,府上的人突然给他“报喜”,说是马夫人“沉寂多年”的肚子终于有动静了。 每一件,都让他有些发懵。这怎么可能? 他从来没碰过王亦如。新婚之夜,二人也只是枯坐一夜,可怜的新娘子划破手指染红了白帕才算对外有交代。她怎么可能有身孕? 但真正让他窒息的,是桓小姐成为“王夫人”的消息。 无论如何,他和她并未了断。尽管因为“无后”一直承担着“不孝”的压力,他也一直一力承担,并苦守住了这份执念,她怎么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嫁了人?还是嫁给王蓝田! 虽然委屈又失望,但他很快就在心中为她找到了“借口”和“理由”。那样的乱世,她一个无靠无依的弱女子,为谋生计,委身下嫁也着实情有可原。 是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心爱之人。 她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他便应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有什么立场,去指摘她逼不得已的“不忠”呢? 他回了一趟将军府,准备换一件衣裳好去梁府见她。踏入卧房,却见王亦如正一言不发地坐在床上。 他同王亦如分房多年。她坐的是他的床榻。 他略有不悦:“你在这里做什么?” 王亦如看着他,淡淡道:“等你的休书啊。” “这件事以后再说。”马文才瞥了她一眼,径直走到衣橱前,语气中竟还有一丝诡异的歉意,“这个事不能怪你。毕竟这多年……你放心吧,我不会追究的。到时候我会给你足够生活的钱,让你们俩远走高飞的。” “远走高飞?”王亦如道,“你什么意思?” 马文才的手还扶着柜门:“你既然都说出了‘休书’二字,那我们也就没必要再打哑谜了。你别担心,我马文才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王亦如怔住:“就这样?” 马文才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但也无心深究,只淡淡道:“不然你还想如何?” “我想如何?我能如何?”王 分卷阅读123 亦如站起身,“成亲五年,夫君连我的手都不愿意牵一下,你说我能如何?” “这些年,我确实对你不住。”马文才终于看向她,“但是,现在你也找到归宿了。不是皆大欢喜吗?” “归宿?皆大欢喜?”王亦如简直不敢相信马文才竟会用上这样的词,“马文才,你若是写休书休了我这个刚怀孕的妻子,整个建康城会怎么想你?你考虑过吗?他们要么说你无情无义,要么怀疑我红杏出墙。无论是哪一种,对你马将军的声誉都是极大的影响。” “这是我会考虑的事。”马文才已经拿出了一套衣裳,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的肚子上,“你顾好自己就行了。你先出去吧,我要换衣服。” 王亦如不动:“夫君换衣服,我做妻子的为什么要出去。” 马文才觉得她简直神志不清,但也无暇跟她计较,便要抬腿出门去另外的屋子。 “不许走!”王亦如张开手臂,横在他面前。 “你到底想干什么?”马文才已经没耐心了。 王亦如红着眼:“我问你,你明知我红杏出墙,你为什么不生气?” 马文才看着她的泪眼,勉强压了压性子,叹了一口气道:“初听见这个消息,我心里自然也是有一点别扭的。不管怎么说,名义上,你也是我的妻子……” 王亦如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不高兴了?” “没有。”马文才宽容地摇头,“我很快就想通了,这不过是男人的虚荣和面子在作祟罢了。我们这桩婚事,本就是受两个家庭利益所迫,都是身不由己,本来就是个错误。如今这样,我反倒如释重负。你余生有人作伴,我内心的愧怍也消了;而我……” “而你,也好去找那个桓是知是吗!”王亦如突然失态地大叫,“说什么皆大欢喜?你不过是想成全你自己!” 他们二人从未有过夫妻之实,但她如今却号称怀了身孕。作为夫君,他哪怕不暴跳如雷地把她赶出家门,至少也应该气闷,应该或愤怒或受伤地来质问她吧? 或者,哪怕他想继续维持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打碎牙往肚里咽,息事宁人也好啊。 可是,他现在是什么态度? 体谅。温和。善解人意。最大的情绪,只是轻描淡写的“别扭”二字。 家中养了多年的猫猫狗狗跟人跑了,人还要难过几日呢。而她被尊为“马夫人”这么多年,竟只得到了“别扭”二字。 他甚至还为她的余生做好了打算,周到非常。 可是,他越是体贴,越是耐性,越是释放善意,她就越觉得羞辱。 他不在意,一点点都不在意。 她以为自己的预期已经足够低。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他会对自己产生一丝感情。 可即使那个桓是知已经从他的眼前消失了这么久,他的心里还是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她语带质问:“是你想和桓是知远走高飞吧?” 他只想赶紧出门,便道:“随你怎么想吧。”说着又要抬腿。 “别走。”王亦如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突然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表哥,我求你,别走。” 这一声“表哥”叫得马文才心中有些发酸。 但他还是硬着心肠去掰她的手:“放手。” “我不放。”这几年,王亦如一直端着她大家闺秀的姿态,不哭不闹,也从未这样屈辱地哀求过他,“表哥,我错了,是我骗了你。我根本没有别人,我也没有怀孕。” 马文才这下真的惊到了:“你说什么?” 王亦如泪如雨下:“我以为,只要我告诉所有人,我有孩子了。你碍于面子也好,碍于马家的名声也好,总会愿意跟我做真正的夫妻的……我没有想到,你会真的要休了我,‘成全’我……如何成全?表哥,自始至终,我心中爱的人都是你啊。” “所以,你这是兵行险着咯?”马文才冷笑,“当初我爹用是知的玉佩,威逼我娶了你。现在你又想赌一把,让我骑虎难下,好逼我就范吗!不愧是我爹看中的好儿媳!” “不是的,不是的。”王亦如拼命摇着头,“表哥,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都依你!就算你把桓是知娶进门,她做大,我做小,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的!” 马文才用力挣开她的手,又是生气,又心痛这个表妹:“王亦如!” 王亦如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表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骗你了。你不要休了我。我从小到大,最大的心愿,就是做你的妻子。我是因为太喜欢你,太想和你在一起,我才犯了糊涂的。你别休了我……” “你已经是马家的夫人了。”马文也没了心情,忿忿地才将手中的衣服丢在桌上,“恭喜你愿望成真。” “我才不是想做什么将军夫人!”王亦如突然站起身扑到马文才怀中,不管不顾地去解他的腰带,“我只是想做你的妻子而已!” “王亦如!”马文才挣开她,震惊地擒住她的手腕,“你疯了!” “我可不就是疯了?成亲这么多年,我的丈夫从来都不碰我。”她挣不开他的手,索性整个人往前,向他怀中倒去,“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我能不疯吗?” 马文才立即松手,往后退了两步,惊魂未定地瞪着王亦如:“你看看你自己在做什么!” 王亦如双眼红得恐怖,一双手却开始为自己宽衣解带,喃喃道:“我在做什么?我只是在做一个妻子正常该做的事情。” 马文才不想再做纠缠,立时便要出门。 王亦如在他身后椎心泣血般大叫:“表哥,你就真的忍心这样弃我而去吗?” 马文才没有回头,合上眼,低声道:“你好自为之吧。” “你就这么迫不期待地要去找她吗?”不甘之下,王亦如口不择言,“就算你找到她又如何?她已经是残花败柳了!她陪着那位王家公子,都不知道睡了多少回了……” “咔”的一声,屋内的一张茶几忽然被劈成了两半。 王亦如吓得目瞪口呆,立时噤声。 马文才缓缓收好剑,神色冷峻:“你若是再敢说她一句,下一次断的,就不是桌子,而是你的手脚。” 王亦如看着那裂为两半的桌子,苦笑道:“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与其被你休了赶出去,看着你和那个女人双宿双栖,还不如你现在就杀了我!” “我不休你。”他打开门,“将军府的一切,都还是属于你这个马夫人的。” 只是,他从未觉得,自己属于这个将军府。 他把落魄失魂的王亦如抛在身后,任她哭,任她笑,没有顿一顿脚步。 人生在世,总要辜负人,总要伤害人。 这不是他的本意。可是一生守护 分卷阅读124 的人只能有一个,他不得不自私。 梁山伯再度被任用,确实是由于他的举荐。可他却是第一次踏入梁府。 他自以为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不断告诫自己——哪怕是亲眼瞧见王蓝田搂着她的肩,他也要克制住自己,不可以当着她的面,将王蓝田的胳膊砍下来。 至少要等她不在场以后再砍。 可当他看见那个叫王辰的小女孩以后,他的一切理智都在顷刻间瓦解了。 “我叫王辰,今年三岁半。” “我在找娘亲……我要找娘亲……” 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糯糯,还带着怯意和隐约的哭腔。 姓王。马文才的心似被利刃划过。原来,她真的,早已是名副其实的王夫人。 他高估了自己。对于她,他无法体谅,无法大度,只有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嫉妒的火,灼得他发狂。 他忘了来梁府的本意。眼睛盯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脑中不断闪着“王夫人”三个字。 去他的大度。 光是看见王蓝田瞧她的眼神,他就恨不得当即一剑贯穿他的喉咙。 手上的动作快于理智。转眼之间,配剑出鞘。 可剑锋之前,站的却是她。 她张着手臂,昂着头,眼神坚毅:“你今日若是要杀人,就先杀了我吧。” 无畏又倔强。 一如他记忆中的模样。 第九十一章真相 “王公子,你又何苦这么着急回去呢?”桓豹看着正在收拾行装的王蓝田,在屋中急得踱来踱去,“虽然这马文才知道小姐回了建康,也找上了门。但刚才小姐立场很坚定啊。” 王蓝田手上的动作一顿:“你都看到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桓豹道,“适才小姐挺身而出,大义凛然地拦在剑前,那马文才悲愤之下,弃剑而走……小姐很明显是护着你啊!” “是啊,她护着我。”王蓝田的语气中有些古怪,“在他面前,她护在我身前,泪眼通红,言辞。王蓝田,你只是一个外人。” “什么心啊心,什么暗示,我看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是想太多!”桓豹上前按住王蓝田的包袱,语重心长道,“王公子啊,你可不能前功尽弃啊。你想想小姐对你是不是越来越好了?如今她对马文才也应该死心了,眼看着就要苦尽甘来了,你怎么就要放弃呢?” 是啊,桓是知对自己的态度是越来越和善了。他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友好,感恩,关心,但就是没有爱情。 他也能感觉到她对马文才的敌对,疏远,戒备。可这般刻意之下,隐藏的又分明是胶着纠结的不舍,担心情不自禁的恐惧。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提醒自己“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提醒自己“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她甚至任由马文才误解王辰是她的孩子,不顾姑娘家的名节,坐实了“王夫人”这个虚名。 在马文才面前,她是那么紧张和专注,害怕自己稍一松懈,便会不顾一切地冲到对方怀里。 王蓝田知道,她的心痛,与自己并无半分关系。 苦尽甘来? 只要马文才在这世上一日,她便无法感受到与他人在一起的甘甜。 而若是马文才从这世上消失,那她的心,只怕也会一起死了吧…… 王蓝田看着桓豹,苦笑道:“豹叔,你不懂。” “我是不懂。”桓豹劝道,“王公子啊,你再耐心点,等小姐这阵子的伤心过去了再说。你和她也是同窗,又经历了这么多,我不信她对你毫无感情。你喝完王蕙姑娘的喜酒再走也不迟啊。至少,得等小姐醒来,同她道个别吧。” 马文才离开梁府后,桓是知便如丢了魂一般,脚步绵软地飘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任谁问话都不回答。 “不了,我得回家了。我真的累了。”王蓝田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豹叔你也知道,我一直都是个懦弱的人。虽然很想装洒脱,说只要我爱她,她不喜欢我也没事。可是,我实在高估自己了。在见到马文才之前,我一直心怀侥幸……可如今……求而不得,比我想象中的痛苦多了。我原来也无法接受,我夫人心中所爱的不是我。” “你这孩子……你……”桓豹无言以对,只能气闷地转过身,背着手叹气。 “豹叔,”王蓝田已经大致打包好了行李,“我还有一事相求。” 桓豹见他决心已定,也不好再劝,只是苦着脸道:“你放心吧。不用你交代,我也会尽心照顾小姐的。” “这个我自然不担心。”王蓝田沉声道,“我只希望,你能够把真相告诉是知。” 桓豹转身:“真相?什么真相?” 王蓝田看着他的眼睛:“桓老将军的真正死因。” 桓豹装傻:“啊?什么真正死因?” 王蓝田道:“豹叔,你就别装了。抱歉,其实三年前,我就在无意之中发现了桓玄将军的那封绝笔信……” 桓豹的面色立刻沉下来,移开目光,似在思考如何回答。 王蓝田道:“我当时擅自拆开那封信确实不君子,之后对是知隐瞒真相更是小人。我承认我的不坦白包含了太多私心。可如今,我真的不忍心看是知这么痛苦下去了……” “你以为她知道真相就不痛苦了吗?”桓豹深重地叹了一口气,懊悔道,“唉,都怪我……早知道我当时看完,就该一把火烧了。” 王蓝田道:“难道你还打算瞒着她一辈子不成?” “我确实有这个打算。”桓豹道,“如果她和你真的顺顺利利成了婚,能够开开心心地过下半辈子,我又何苦让她再去回忆这些呢?” “可是是知有权利知道真相。” “她现在知道的也并非假象啊。只是不是全部真实罢了。”桓豹道,“我家老爷,乃至我们整个桓家,都是葬送在马文才和刘裕手中,这本来就是真相。” “可是,我们 分卷阅读125 都知道,桓老将军并不是马文才杀死的。”王蓝田道,“在火攻之前,桓老将军就已经死了……” “那又如何?告诉她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桓豹道,“现在小姐的痛苦只有一样。可她若是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被自己最敬重的哥哥设计害死的,而且他还将这件罪孽嫁祸给她的心上人……那你想想,她会多多少痛苦?” “可是……”王蓝田有些犹豫,“我还是觉得,她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的……” “王公子,能糊涂是一种福气啊,清醒的人才是最痛苦的。”桓豹无奈地摇着头,似回忆起了不堪又痛苦的往事,“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见过了。夺利争权,骨肉相残。老爷虽然和大老爷政见不同,可也是看着公子长大的啊,小姐当年和公子的感情也胜似亲兄妹……可是,到最后,为了所谓的帝位,公子居然对自己的叔父起了杀心。碍于老爷的威望,他不好明目张胆,竟秘密将老爷毒死,又特意安排人做出掉队的假象,让马文才赶了个正着。一石二鸟,既除掉了老爷,又想让小姐死心……” 虽然亲眼见过书信,但听桓豹用这般沧桑的声音讲述,王蓝田还是有些恻然。 “留着公子的信,我也是抱着一种很奇怪的心态……”桓豹笑得有些惨淡,“有时候,我觉得就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吧。毕竟公子和老爷都去了多年了,没必要让小姐再难过一次。可是有时候,就像你说的,我觉得小姐有权利知道真相……就这么纠结啊,拖延啊,那封信就一直被留了下来……” 王蓝田心情也有些沉重:“那你现在预备怎么办?” “再等等吧。反正我现在已经是半个身子进黄土的人了……”桓豹又叹气,“王公子啊,虽然我这么说确实是强人所难,也很自私。可是,你真的不考虑再等一等吗?真的打算不管我们家小姐了吗?” 王蓝田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有些空茫:“是知她根本就不需要我管,不需要……” 桓豹惋惜道:“唉,其实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们桓家的姑爷了……” “多谢你,豹叔。”王蓝田微微一笑,瞥了一眼窗外道,“江南真好,是知确实该待在这儿。” 只是,他要回家了。 言尽于此。桓豹也不好再多言。 王蓝田背起包袱,冲桓豹抱了抱拳。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王蓝田和桓豹却双双怔在了原地。 桓是知正立在门前,惨白着一张脸。 第九十二章牵挂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决战之前,桓玄早早地就写好了两封信,交于亲信。 兵败前夜,接收到讯号的两匹快马一齐出发。一封信被送往会稽,另一封信给桓是知的信,则被截到了桓豹的手中。 阳光正好。 桓是知却通体冰凉,宛如一个被抽干了血的假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桓玄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入鬼魅般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小妹,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兄长我应该已不在这世上了。” “叔父酒中的毒,是我亲手下的……我坦白这些,不是为了乞求你原谅,你也不可以原谅我。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小妹,在上黄泉路之前,我必须向你亲口坦白。” “兄长一生杀人无数,双手沾满鲜血,但我并不想于此时此地,做虚伪的忏悔。我不信什么天道公论,也不怕地府的冤魂。成王败寇。如今落到这步,不过因为时运不济。我从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事。” “此时心中牵挂,不过二人。一是令姜,一是你……若是你能平安活下来,若是你还能见到令姜,请代兄长道一声,对不住。” “前几日回军营时,瞧见江水解冻,山花都开了,真想和你一道儿去爬山……只可惜,四面楚歌。多言无益。万语千言,停笔于此罢。” 关于桓玄之死,桓是知是有所耳闻的。 据说,刘裕大军到达之时,他亲手杀死了自己年幼的儿子,而后奋力搏杀,宁死不降,最后为人削去了小腿,情状惨烈。 而桓玄的夫人,桓是知那位甚少得到他温存与关怀的嫂子,在夫君身死后,毫不犹豫地投江自尽。 可即使在绝笔之中,哥哥提到的“牵挂”之人,也没有她的份。 桓是知心中百味杂陈。 她和这位嫂子来往甚少,印象中她端庄大方,也寡言少语。哥哥如此对她不住,没料想,最后她竟这般痴心和贞烈。 而自己唤了这么多年的“玄哥哥”,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深情如此,绝情如斯。罪恶如此,又坦荡如斯。 桓是知不知自己是该恨他怨他,还是爱他痛他。 她只是,真的想念。 想念他。想念再也不会重来的昨日。 江水解冻,山花都开了。 山花都开了。遍野漫山,嫣红姹紫。 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牵着小妹的手,同她一道儿去登高望远的哥哥了。 晃晃悠悠,不知不觉。一抬头,她已到了马府大院的对街。 果然。 她果然走到了这里。 回建康后,她从未来过将军府,也不知道它位于何处。 可是她心中却早有预感,自己一定会“不知不觉”地,走到这儿来的。 她伫立在原地,静静地望着那宏伟的将军府。 她不会知道,马文才在出了梁家的门以后,并没有打道回府;而是也如一个游魂一般在街上晃荡,此刻正瘫坐在一个酒馆之中独坐饮酒。 她也在努力假装,假装不知道自己为何来到这里,假装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如果现在,他从门中走出来,她一定会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中。 管他什么情仇恩怨,管他什么尘世纷杂。 她当下想要的,只是他那久违的拥抱而已。 可是此刻从马家大门中出来的,却是一名郎中。马统将他送出门,二人抱拳道别。 这是替马夫人问诊的郎中吧…… 桓是知的心骤然一冷。 隔着一条街。她眼前的世界忽而模糊,而后又渐渐清晰…… 朦胧之中,她看见他戎装出征,意气风发。 她看见他得胜凯旋,面带疲惫。 这道门槛,他跨了多少回? 将军府内的那位马夫人,又等了多少夜? 渐渐地,马文才的脸,忽然幻化成了桓玄的脸。 而站在门口翘首盼夫君的,不是王亦如,而是她那位投水而死的家嫂。 隔着一条街。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也不知站了多久,她忽然低下头,轻轻地笑了起来。 泪水浸湿了她的笑颜,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王蓝田 分卷阅读126 的马车向北离去的时候,她是知道的。 他没有前来同她道别,她也便没有出门相送。 好歹五年朝夕,这也算他们珍贵的默契。 王兰的医馆简直成了她的“避难所”。她不愿出门,从早到晚,忙前忙后地照顾病患,直累得头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可病人们虽然身子不适,可说闲话的嘴巴却不肯休息。不管情不情愿,她还是知道了不少京城里的绯闻轶事。 “将军夫人有喜”已然成了旧闻,人们最近议论的,是将军夫人究竟为何流了产。 “我早就说了,这王氏命硬。只是马将军吉人天相,她克不死马将军,就将自己的孩子克死了。” “你说的也太不靠谱了。我可是听说了一个绝对可靠的消息,是我姐夫最好的朋友说的,你们知道的,我姐夫的朋友有一个在将军府当差的朋友……” “行了别说废话了,说重点。” “重点就是,这王氏啊,是自己跳湖寻短见,结果自己没死成,把自己的孩子弄没了……” “不会吧?” “千真万确。” “可这好好的,荣华富贵吃穿不愁,她干什么想不开啊?” “这我也不确定,只听说,将军有一日回家的时候同她大吵了一架,她一时想不开,就自尽了。” “哎哟,可真够矫情的。这么多年都没有生孩子,马将军没休了她已经算仁至义尽了。现在还把孩子弄没了,我看啊,马将军再大度,这回也要休了她了。” 马将军无暇也无心顾家事,很快就奉旨再次出征,前往北境了。 世上早无人关心桓家,桓是知也早就不再关注军务。 可是,她还是从那些“无所不知”的病人口中知晓了一些消息。 说话的是一位伤了腿的大爷:“唉,我看马将军这回北伐,是凶多吉少啊。” “别胡说,这话也忒不吉利了。虽然我也听说马将军的兵力不如对方……可是他以少胜多,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相信这回他还是会赢的。” “怕的就是他赢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干嘛,还要我附耳过去啊……哎哟,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哪儿有乱说,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么一回事?”伤了腿的大爷将本就小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没听见已经有传言了吗?‘只知马大帅,不知刘天子’!” “嘘,可不敢瞎说。”听话者竖起一根手指,“我?圣上和将军,可是识于微时,那是出生入死的交情。” “这世上,本就易共患难,难同富贵。”大爷不以为然,“你以为评书里那些故事怎么来的?那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呀。这个世道啊,再过千年万年,也不会变的……” “懒得理你,我要回去煎药了。”听话者抱起搁在一边的药,瞥了一眼欲上前为伤了腿的大爷换药的桓是知,“是知姑娘,再见啊。” “慢走。”桓是知冲那人点点头,便若无其事地为那位大爷换起药来。 可自那日起,她那颗本就不安的心,便焦灼了起来。 终于,前方战报传来。 大捷。 建康城一片欢腾。而桓是知内心却只冒出两个字。 完了。 第九十三章病重 得胜南归,行军难免相对悠闲。若是与快马传回的捷报相比,马家军班师的速度更是等得人心焦。 若不是忙着在医馆帮活,这段时间对于桓是知而言会愈发难熬。忙碌确实是解决胡思乱想的良药,若不是被医馆里的病患羁绊,桓是知觉得自己应该会跑到城门口日日翘首。 不,不止如此。若是闲着,她大概会耐不住性子,直接骑上快马冲到马家军阵前,向马文才“通风报信”吧。 通报什么呢?告诉他因为他此战又是大获全胜,所以要担心皇帝对他心存芥蒂? 怎么看,这都有些杞人忧天的味道。 桓是知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单凭那位瘸腿大爷的三言两语,她就在脑中构想了千百种卸磨杀驴,哦不是,是卸磨杀“马”的结局,实在是有些神经过敏了。 可毕竟牵涉的人是马文才,无论她如何暗示自己放轻松,她都收不住心忧。 说起来,桓是知和马文才还对刘裕发夫人有过救命之恩。 那是多年前的一段交集。彼时,刘裕不过是个在城门附近卖草鞋的卑贱庶民,武艺非常,却潦倒穷困。刘家三口人挤在一个小小的屋子里,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桓是知对刘裕的印象,无非是为人豪爽气度不凡,身居草莽却心怀天下云云。她虽然认定,这位刘兄的天地决不会仅仅是家中的那个小破院子,可她怎么也没料到,他的前途竟“无可限量”到了这般地步。 几年之内,一路青云直上,卖草鞋的刘裕竟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兵,成了新朝的天子。 乱世能夺权,盛世可济民。桓是知承认,刘裕是一名猛将,而且到目前为止,也是一名明君。 关于马将军和圣上昔年并肩作战,惺惺相惜的故事,真真假假,在民间也有不少传说。二人身上的多处伤疤,都是彼此冒死相救的印证。 桓是知并不怀疑二人在血战之中养成的战友情的真挚。 她只是不敢信任在权势挤压之下的人性。 桓是知等得着急,可这马文才却仿佛刻意在同她作对似的,回程的步伐似乎比之前还迟缓了不少。按正常的脚程,马家军这两日怎么都该回到建康了,可任她伸长了脖子,也瞧不见那位朝思暮想的马将军的身影。 就在桓是知惶惑不安,对着一些流言捕风捉影之时,京中发生的另一件事情暂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皇后病重。 宫中御医诊治了数月,竟个个束手。眼瞧着皇后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心急如焚的皇帝下诏,遍贴皇榜,悬赏万金,在全国内寻访名医。 刘裕在发迹之后,并没有舍弃糟糠。当朝皇后,正是桓是知当年在采花贼手中救下的那位大姐,臧爱亲。 臧皇后为人简朴,端庄贤德,在百姓之中口碑不俗。这消息一出,人们都不禁暗自难过叹息,不少人还纷纷前往庙宇进香,为皇后祈福。 桓是知也颇为震惊。臧爱亲年纪并不大。此前刘裕一直征战在外,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活,艰辛可想而知。如今好容易可以享清福了,却不想竟被病魔缠上了。 人正身在医馆,桓是知的第一个念头,自然是去拜托王兰, 可犹疑了两日,她还是没能开口。 这是为了当年的“臧大姐”看病,可是,这也是为了当朝皇后看病啊。 若是能治好,自是赏赐万金,医名远播。可若是治不好呢? 虽然诏 分卷阅读127 书之中明言,只要尽心尽力,即使未药到病除,皇帝也不会加以责罚。可是,“尽心尽力”的标准不还是皇帝说了算吗?若是触了天威,别说继续开医馆了,只怕连保命都成问题。 在某种程度上,宫中御医就是当朝医术巅峰的代表。而如今御医都只差自己摘下乌纱了,现下去求王兰进宫,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就在桓是知左右为难之时,两名不速之客上医馆来,不由分说,“扑通”一声跪倒在王兰面前,手中还拿着一张新鲜揭下的皇榜。 “王兰大夫!”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王兰刚出诊回来,刚进了大堂就见到两个人倒头跪拜,不由一阵发懵,“马统?!还有这位是……” “我叫巧儿,是马将军府上的大丫鬟。”同马统一道来的姑娘又要磕头,吓得王兰赶紧阻拦,将二人往后院引。 荀巨伯出门收购药材了,桓是知便在后院帮忙照顾王辰和荀修。见王兰步履匆匆地过来,她忙迎上去:“怎么了吗?” “桓小姐!”应声答话的却是王兰身后的二人。 “你们……” 桓是知还未将“来这儿做什么”说出口,马统和巧儿又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桓小姐,求求你,救救我家公子吧!” “马文才?”桓是知一愣,随即一把揪住马统的领口,“马文才怎么了?” 马统被勒得难受,摆手道:“没、没怎么……我是说,让王兰姑娘救救我家公子!” 桓是知手上的力气更大了:“什么?马文才受伤了吗?” 眼瞧着马统就要窒息了,巧儿忙将手中的皇榜举高,道:“公子现在没事儿!我们的意思是说,想求王兰姑娘进宫为皇后娘娘诊病!” 桓是知这才松开手,将马统丢在地上:“前言不搭后语的,你们俩到底在说些什么啊?马统!” 马统正轻轻捏着自己的喉咙给自己顺气,一接收到桓是知凌厉的眼神,他立刻咽了咽口水,做出毕恭毕敬的模样。虽然随着马文才的“得道”,马统的地位也自然地“升天”了,但在这位桓小姐面前,他永远都只是那个不敢大声说话的小书童。 “桓小姐,是这样的。”马统道,“我们想让王兰姑娘进宫为皇后娘娘诊病。如果诊治好了,皇上龙颜大悦,那往后若是有事相求,也好开口啊。” 桓是知俯身搀起巧儿,不忘重点:“那这又与马文才何干?” “小姐,你还不知道吧?”巧儿抬起头,一双眼中写满焦灼,“皇上发了急诏召公子回京。昨儿夜里公子就进了宫,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呢。” 第九十四章真假 “什么?马文才在宫中?”桓是知一愣,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班师归来进宫面圣,难道不是寻常之事吗?” “不寻常。”巧儿道,“小姐,你最近可有见马家军进城?” 桓是知这才明白,惊道:“你是说,马文才他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是啊。”马统接话道,“皇上急召,明言让马家军暂时留在太原,却让公子即刻回京。和他一道儿回来的,只有我和几个亲兵而已。” “马家军在太原?这到底怎么回事?”桓是知皱眉,“你们不是去了北境吗?” “是啊是去北境了。”马统道,“不过北伐归来后,我们听说太原有司马氏的余孽作乱,于是我们就又去了太原……” “司马氏后人在太原作乱?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桓是知越听越糊涂,对马统的叙事能力也失去了信心,干脆叫他闭了嘴,指着巧儿道,“你来说。” “是,小姐。”巧儿点头,道,“其实是这样的,昨儿夜里,宫中突然有人带信出来,说少爷已经回了建康,立刻就要进宫了。” “嗯。”桓是知应了一声。马家在宫中有个把通风报信的人并不奇怪,当年桓家也没少花钱打点内官。 “那报信的人刚走,马统就回来了,说是只进了一道宫门便被拦下,让他先行回来了。小姐你或许不知道,公子之前进宫都不必卸下兵刃的。可这一回,不光不准他带随从,还收了他的刀剑……小姐,想必你也听过那些传言吧?” 桓是知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只知马大帅,不知刘天子?” 巧儿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还有更严重的呢……最夸张的传闻是,说公子其实不姓马,而是司马……” 荒谬! 桓是知急得捏紧了拳头,又去看马统:“那个太原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原?哦太原……”马统抓了抓头,“太原就是,我们往回赶的时候,突然接到急报,说太原有乱。于是我们就赶紧赶了过去,结果到了那儿,却发现风平浪静,什么事儿都没有。城里的百姓骤然见到这么多士兵,还着实吓了一跳呢。我们正预备去太原府衙问个清楚,京城的诏书就来了……” “谁跟你们说的太原有乱?”桓是知问,“有公文吗?” “有有有。”马统连连点头,“公子亲眼看了的,盖了内史大人的公章,错不了的。” “内史大人的公章?”预想到可能的情况,桓是知将心中焦急,便不管不顾地冲马统发起火来,“你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马统委屈:“这……公文是真的,我没理由拦啊……” “就算是真的,那是圣旨吗?”桓是知冷着脸,“有哪一道圣旨说,让你们不直接从北境回朝,而是率军前往太原?” “这……”马统低下头,“没有。” 桓是知急得在院中来回踱步:“将在外,最怕不听君命。马文才现在这样的身份,自主的权力本身就很大了……皇上完全信他还好。若是皇上生了疑心,这官位和声望越高,境地就越危险!” 马统也急了:“桓小姐,那现在怎么办啊?” “不知道!”桓是知没好气,“你在他身边跟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你明知道他处事冲动,就应该多为他想想!” “小姐,这事不能怪马统啊。毕竟公子的脾气,你是也知道的。”巧儿插嘴道,“况且,你想到的这些,公子应该也都想到了……” “那他为什么……”桓是知只说了半句,便停住了。 是了,问题是出在“太原”。 果然,巧儿看着她的神情,继续道:“小姐明白了吗?因为是太原。公子出征之后,只听说那位王公子回太原了……虽然不确定你有没有一道儿前去,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去了……” 桓是知无言。 半晌,她才道:“看来,这个‘假消息’很可能是“真旨意”。如此,我们面对的可就是最糟糕的一种情况了。” 马统不解:“小姐,你 分卷阅读128 这话什么意思……这个消息,什么真的假的?” “问题不在于真假,问题在于,这个假消息,是谁放出来的。”桓是知看着马统,“如果你们是为朝中小人诓骗,去了太原,倒不算严重……可是,若这个诓骗你们的人,不是其他人,而是当朝圣上呢?” “圣上?”马统一愣,“桓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巧儿立时明白了,皱眉道:“小姐,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皇帝陛下设计的?” “我不知道。”桓是知沉重而缓慢地摇了摇头,“我希望,是我想得太多了。可是,这旨意下达的时间这么精准紧凑,而且,“作弄”他的人,对他的私生活和性格也甚为了解……况且,马文才如今这样的身份,若是没有上头的授意,太原的内史真的有胆子敢这般戏弄他吗?” “小姐,那你说,”巧儿已经跟上了桓是知的思路,“那些民间的传言,会不会也是有人刻意散布的?” 桓是知叹气:“事到如今,是谁散布,是真是假,还重要吗?” 舆论已经难以收拾。 若是刘裕早就预备除掉马文才而散播传言,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若是刘裕本来没有这个想法,那民间这些甚嚣尘上的对马将军的赞美,也足以将马文才推到绝境了。 桓是知亲眼见过马文才班师之时,建康城万人空巷的盛况。 有些后知后觉。可她明白,没有一个帝王能容忍自己的天下,除了自己,还有这般受人拥戴的存在。 马文才是他曾经的好兄弟,好战友,也是卫国护民耿耿忠心的大将军。可说到底,他们现在的关系,不过也只是君与臣。 坐在龙椅上的人,是世间最没安全感的人。 朝代更迭,千秋万古。任尔多么强大,都逃脱不过这荣耀加身之后的吊胆提心。 况且,桓是知知道,马文才本就不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 他不过二十又几,“征战沙场,名扬天下”的夙愿便已成真。 那,接下来呢? 第九十五章苦笑 桓是知耳边忽然响起多年之前,他在与她探讨桓玄的“异心”之时所说的话来。 “世事难料。如若君上圣德,我自当尽心辅佐,为之打天下守天下。可如今,君主无德无能。若是到时候机会撞到我手里……” 若是机会撞到他手里,他这样的人,应该是不会放过的吧? 刘裕本不过是一个庶族草民,而后与他共同领兵,平坐平起,最终还掌了大权。而马文才,原本却是一个根正苗红的士族。桓是知还记得,他初到书院之时,稍不顺心就敢搭箭射人,俨然一派不可一世的少爷模样。 虽然之后在与梁山伯等人的接触中,他对庶民的鄙夷少了,也不再那么介意门阀。可是,他的桀骜是生在骨子里的。这样傲气的一个人,见到刘裕高自己一等发号施令,心中真的不会觉得不痛快吗? 一人之下,是不是最无望的地位呢? 即使在万人之上。可是,退不舍退,却又进无可进。最高的权力似乎触手可及,却是咫尺天涯…… 马文才从未对她提过自己有谋反篡位的心思,可那时候,他不过是杭州太守府的少年公子。一个坐拥千军的大将军的野心,她又如何能了解呢? 忽然,桓玄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惊得她身子不禁微微一颤…… 桓是知不敢再往下想。 其实,也无需再想…… 真假都不重要。既然她都能想到这些,那帝位上的人的敏感与疑心,只会比她更严重。 桓是知心中已是了然,盯着巧儿道:“所以,你们揭了这皇榜,是想……” “是。”巧儿上前一步道,“巧儿知道,小姐你和皇后娘娘是故交。若是你进宫向她求求情,公子说不定还有活路!只要你能救公子一命,巧儿这辈子,下辈子,都会当牛做马报答小姐的!” 虽然并不知该如何,但若是马文才有事,桓是知自然是会不顾一切相救的。 她可以为现实妥协,可以成全纠葛中牵涉的他人,可以狠心离开他。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好好地在这世间活着。 桓家覆灭,尤其是平蓝出嫁之后,她越来越有一种飘零感。和他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呼吸一样的空气,已经是她最大的安慰了。 若连他也从这世上消失了……她不敢想。因为光是想想,都是难以承受的锥心。 但巧儿这样低声下气地来求她,却让她心中生出莫名的不快来。 当牛做马?她是以什么样的立场,宣称要为了救马文才而当牛做马的? 桓是知没有即刻回应,而是瞧着巧儿那张眉眼楚楚的小脸,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是如何知道,我和皇后娘娘是故交的?” “我……”巧儿垂下眼,似在揣摩桓是知的语气中的微妙。 “是你家公子告诉你的吧?”桓是知也知道自己此刻的心酸有些不合时宜,可话已出口,“看来,这些年,你这个通房丫鬟,果真是一个很好的红粉知己啊……” 巧儿忙又跪在了地上,道:“小姐,你误会了,公子和我其实没有什么的。这些年,他见不到小姐,心中苦闷,实在无人说话,便会同我说几句……” 桓是知见她那般惊慌的模样,自觉语气不善,便叹了口气道:“起来吧。你本就是他的通房丫头,他同你说一些知心话,或者与你‘有什么’,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就算‘不正常’,我如今也没有任何的立场来指摘些什么……” 巧儿却仍是没有起身,反而认真地向桓是知磕了一个头,泣道:“小姐,我对不住你!” 额头撞击地面发出的闷响让桓是知吃了一惊,忙上前拦道:“你这是做什么啊?那些事……怎么也怪不到你身上啊……” 见到自己心爱之人所谓的“红颜知己”,没有女人心中会觉得舒坦的。 可是,她能去苛责这个丫头什么呢?怪她可爱到让他无法拒绝,怪她在自己缺席的五年,给予了他关心和陪伴吗? 巧儿仰着脸,扶着桓是知的手,却仍是坚持跪着:“小姐,很多事情,你不知道……若是你知道了,你就不会这么和颜悦色地同我说话了……当初公子娶王家小姐,确实是受了老爷软硬兼施的压力……而我,也参与了那场‘骗局’……” 说着,巧儿便将马文才当年如何误会桓是知被马太守所擒,不得已娶了王亦如的故事了。 桓是知有些意外,却并不算惊讶。士族大户的套路如出一辙,她当然知道马文才不是甘心情愿地成婚的。她只是不知道原来马太守用来威胁他的,竟不是功名利禄前途愿景。 而是她。 分卷阅读129 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真心实意地对巧儿道:“你起来吧。我真的不怪你。就算没有你,马太守也有其他的办法让他布下的局可信又圆满。” “可是我内心自责。”巧儿嘴角挂着一丝苦笑,“虽然我嘴上不承认,但我确实一直喜欢公子,从见到他第一眼,跟着他回到马家的时候,我就喜欢他了……可是我自知配不上公子,而且当时,公子眼里心里,都只有小姐你,我便没敢肖想……” 当时…… 这两个字让桓是知回忆起了在太守府小住的那段日子,不禁低头苦笑。 那样青涩又可贵的你侬我侬……实在是,恍若隔世了。 “可是后来,眼瞧着,小姐你和公子已经没可能了。而对那位王家小姐,公子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巧儿接着道,“于是,我心中便有了妄念……在老爷的授意和安排下,我便成了通房丫鬟。不怕小姐你笑话,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因为我有了正大光明的接近公子的机会。虽然我知道公子不喜欢我,可是,他也不喜欢王家小姐。虽然名义上她是马家的夫人,但是在这方面,我们是平等的。公子就算待我算不上好,可只要他一日不待见她,我就没有输……” 这话听着实在古怪,桓是知忍不住复杂地盯了巧儿一眼。 王兰也听得尴尬,便冲桓是知使了个眼色,先去医馆前厅照看病人了。 巧儿察觉到了桓是知的深意,但她却好似憋太久了,也不管马统还站在一边,继续絮说道:“我就那么一日一日熬,一日一日盼。公子却从来不到我屋里来——当然,他也不去那位‘马夫人’的屋里。老爷虽然人在杭州,但家信中时常提传宗接代的事儿,公子心中有压力,便更不愿意去那夫人房里了。可他毕竟也是一个人啊。他也会孤独,也会脆弱。我便瞅准了时机,跟他说上了话。公子并不知道我是欢天喜地地当上这个通房的,他以为委屈了我,本就对我和善一些。渐渐地,他在府中的日子,便也会同我说说话……虽然说来说去,说的都是小姐你……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知道了你们之间的一些事儿,我和公子的关系,也终于稍稍亲近了一些……” “你别说了。”桓是知忍不住打断道。她再大度再想保持善意,也没什么兴趣听另一个女人讲述自己和马文才的感情发展史。 她仍是个姑娘,并没有真正感受过男女之事。可她也曾与他情意绵绵,耳鬓厮磨。 巧儿的话,已勾得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现了一些画面。光是想象他和其他女人亲热缠绵的样子,就足以让她气愤心碎。她实在没有耐性和勇气再听下去了。 而巧儿却仍不肯住嘴,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自嘲:“小姐,你是不是以为接下去我要讲一些没羞没臊的话了……虽然,我当时确实已经挺没羞没臊了……可是,公子却从来没有碰过我……” 桓是知想强装不介意,却还是没按捺住,问道:“你是说,你们没有……没有?” “没有。”巧儿有些虚弱地摇摇头,“我没有,那位堂堂的马夫人也没有。她根本就是假怀孕,想让公子骑虎难下。可没想到,公子根本就不吃这一套……其实她到现在都还是处子……小姐,你知道吗?大婚那天的白帕红了,可是我却瞧见,夫人的手指也破了……哈哈哈,真是死要面子……小姐,你觉得她,是不是很可笑?” 巧儿的苦笑是在嘲讽王亦如,也似在嘲讽她自己。 桓是知笑不出来。 她原以为自己听见马文才这般为自己“守身如玉”,她应该是觉得轻松又释然的。可是,巧儿脸上的泪和笑,却看得她心中发酸,怎么都愉快不起来。 伤人者不是故意的。伤人者自己,也是无可奈何。 心中的抱歉,虽然无用,可也是完全真挚的。 第九十六章痛哭 “我原本也以为,我和公子的关系,会如想象中那般,越来越亲近,越来越亲近……”巧儿的声音有些哑,“毕竟,长夜漫漫,公子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我以为,我总会等到机会的……事实上,我也确实等到了一次机会。有一日,公子喝多了酒,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到天明才归,而是在子夜前便回来了。马统将他放在自己卧房的床上后,我便悄悄进了他的房门……” “你……”桓是知没想到她竟会坦诚到这样的程度,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很不要脸吧?”巧儿苦笑,“我也觉得自己臭不要脸。可是,我顾不了那多么多了。自己最心爱的男人就躺在我面前,这可能是我此生唯一的机会……” “你别说了。”桓是知不愿再听,想要暂时避开,却被巧儿抱住了双腿,“喂,你松手啊。” 巧儿泪流满面,竟抱着桓是知“呜呜”地哭了起来。 桓是知心软,只好呆立不动,叹气道:“行,你愿意说,就说完吧。” 巧儿没有松开桓是知,继续道:“于是,我就爬到了公子的床上,一边亲他,一边去脱他的衣服……” 桓是知听得头皮发麻,但终究不好一脚将她踹开,只好暗自沉了脸,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 “公子自然是个正常的男人,很快,他就开始回吻我。被心爱的人抱着,他非常温柔,可又有些粗鲁,那真是我感受过的最美好的时候……” “你是不是疯了?”桓是知实在听不下去,用手奋力掰开巧儿的手,跳到一边,“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我可不是疯了。而且,是又疯又蠢。”巧儿又哭又笑,“在公子声声唤着小姐你的名字的时候,我明明心如刀割,却还是舍不得那份温存。可是,当公子睁开眼,发现我不是小姐你的时候,他就一把将我推开了……我卑贱地,低声下气地求他,说哪怕把我作为替代品我也不介意……可是,他却看都不看我一眼,更别说碰我了……马统,那件事,你应该还记得吧?后来,还是你把公子带出家门,又去住了客栈的呢……” 听到一个姑娘家说这些涉及私隐的话,马统本就有些尴尬。突然又被这么冷不丁地点了名,他脸上的表情就更是古怪了,便劝道:“巧儿,你就别……别再自个儿伤口上撒盐了,何必呢?现在,商量怎么救公子要紧,桓小姐,你说对吧?” 谁料桓是知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泪水涟涟的巧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她若是愿意说,就让她一次说完吧。大不了,我把耳朵捂上……反正,如今马家军尚在太原,军心民心所向,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从太原被召回,皇帝不太会轻举妄动。而且,若是皇帝已经下了杀心,昨夜到现在,马文才早就没命了。想来,现在他应当是被软禁起来了… 分卷阅读130 …” “可是,”马统还是不放心,“万一皇帝只是在犹豫,就在我们耽搁时间的工夫,他下了杀心怎么办?” “你真以为我不担心?”桓是知语带无奈,“这本就是一场赌博。试想,若是皇帝已经决定秘密将马文才杀了,那么我们火急火燎地进宫又有什么用?我,一个桓家余孽,你呢,就是马家余孽。他会不会连我们俩一起灭口了?” 马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那怎么办啊?” 桓是知道:“荀巨伯不在,医馆里只有几个学徒,王兰姑娘就算答应去,也不可能在今日即刻脱身的。我现在之所以看着还算沉得住气,是因为我知道目前对皇帝来说,贸贸然地杀掉马文才,风险太大。江山初定,若是因为主将无缘无故被杀,马家军发生哗变,不知道会闹起多大乱子呢。更何况,太原虽然没有,可这大宋天下,保不齐还真有司马家‘余孽’,或者,有人打着我们桓家的名义趁火打劫也未可知。身为天子,他想的只会比我多,不会比我少。所以我想,马文才目前,至少是性命无虞的。” 马统稍稍松了一口气,但立刻又问:“那,之后呢?” “不知道。”桓是知诚实地摇头,眼神中却没有无措的茫然,却有一种异常的坚定,“总之明日,不管王兰姑娘态度如何,我都会带着这张皇榜进宫的。虽然希望渺茫,但是万事总要去做了才能死心……若是能向皇后求情,让马文才平安脱身,自是最好。若是不能……” “不能……”马统的声音不禁变得小心翼翼,“便如何?” 桓是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回忆起了往昔的旧事:“我记得还在书院的时候,有一回,我们一群人踢球踢累了,聊起孟姜女的故事。秦京生说,孟姜女太傻,明知被抓去修长城的人都凶多吉少,还傻乎乎地一定要去找夫君。就算找到了又如何呢?她一介贱民,又不能改变什么,最多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夫君累死罢了……” 马统不知道桓是知此言何意,只能愣愣地接话道:“哦,孟姜女啊我也知道的……她哭倒了长城嘛……至于傻不傻,其实,我也觉得她挺傻的……不过,说这个做什么?” “是挺傻的。可是我现在,却似乎越来越理解她的傻了。”桓是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明知无望,也要去行动。明知无力,也要朝他的方向去。如此,哪怕不能同月同日同处死,自己也能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不错,她已经下决心了。 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她可以让他知道。 她回来了。 并且,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没有放弃他。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桓是知瞥了巧儿一眼,有些不自在,也有些可怜她,“不管怎样,你还是先从地上起来吧。” 巧儿的一番话虽说□□到尴尬,可确实也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桓是知的心结。 马文才若是与别的女人“有染”,她自然会吃醋、不快,可是她心中的情绪,并不是阻止他们在一起的障碍。 她不能接受的,是马文才的“始乱终弃”。不管是不是对她。 可如今,一切都清楚了。 王亦如和巧儿虽然可怜可叹,可他只是不能给她们真心,从头至尾,他都没有愚弄过她们,没有欺骗过她们。 单方面的爱与执念,是一把损人伤己的利剑。 她们是为他所伤,可是他又何其无辜。 天生倾城,君意千金。只可惜,短短一世,人只一个,心只一颗。 对于王蓝田,对于王亦如,对于巧儿…… 她和他都为他们的错爱感到愧怍,心怀抱歉。 可是,她和他什么都不能给,也什么都不会给。 巧儿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摇头道:“没有了。” 她原来以为,只要常常在他眼前晃悠,她一定会等到那“有朝一日”的。 可是,她错了。 即使他眼中是她,他的心里,却永远念着另一个她。 所有的屈辱,不甘,执念,都已随着这一场痛哭逝去。 从此以后,她将和那位“可笑”的王夫人一般,古佛青灯,了此一生。 人心死去,似乎不过一瞬。她挣扎了这许多年,到此刻才发现。 原来死心,竟也不是多么难的事。 第九十七章规矩 巧儿和马统先斩后奏,贸贸然揭了皇榜,确实是将王兰逼到了一个为难的境地。 虽然在书院之时和梁山伯一块儿读了几本医书,桓是知算懂一些基本的药理。但她了解的那点皮毛,在医馆照料一下病患还不至于出差错,可真要让她替人治病,那可真是“草菅人命”了。王兰不可能舍下旧友,如此,只能是“舍她其谁”了。 但此番为皇后诊病,王兰也是甘愿的。为桓是知创造与皇后相见好为马文才求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源自一名医者的好奇与责任心。 王兰心中清楚,既然御医都无法可治,皇后的身子多半是回天无力了。但据她听见的传闻,皇后的病症表现很不一般,甚为罕见。 虽然说起来有些残酷,但医者正是在一次又一次失败之后,用伤者的苦痛,乃至逝者的遗憾来积累经验的。 职业上的好奇让她甘冒风险。 更何况,皇帝虽然伤心震怒,但在皇后的劝谏之下,也并未怎么责罚那些“无能”的御医。这让王兰安心了不少。 进宫的路,桓是知并不陌生。 小时赶上佳节,她偶尔也会随父亲或哥哥进宫赴宴。那时宫殿正上方坐着的人,还姓司马。 十几岁的时候,她又随着“称帝”的哥哥进宫。那一回,她被抬到了公主的寝宫。宫人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她面前,低眉顺眼,毕恭毕敬。她知道他们服从的不是她,他们只是习惯服从这座宫殿的主人。 可她也一直知道,自己从来不是这里的主人。 从这里逃离的时候,她不安惶恐,伤心茫然。可她确定,自己没有不舍。 如今,她又要踏入这道宫门了。 这一回,无人带领,也无人胁迫。 临到此刻,她甚至都还不确定自己接下去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能见到皇后吗?皇后还会记得她吗? 见到了,还记得,又如何? 她会愿意相助吗?皇帝能听进去劝吗? 桓是知脑中好似有千千万万种揣测与假设,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想。 微风习习,衣袂盈盈。 她仰起头,望着巍峨的宫门。 她要进这宫殿去,只因为他在里面。 皇后的气色和状态,竟比想象中好很多。 桓是知和王兰为宫人引着,去了她的寝宫,却发现 分卷阅读131 她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在院中的梨树之下支了一张躺椅,由几位宫人伺候着,正安详地眯着眼睛小憩。 梨花纷纷。有几瓣莹白降落在她的发髻之上,在温柔的春光之中轻轻颤动,衬得她因病苍白的面颊生动了几分。 桓是知有些惊讶。 按照民间的传闻,皇后娘娘已然病入膏肓,食不下咽,寝不能寐。她本来都已经做好了预期,来见的是一个形容枯槁,死气沉沉的濒死之人了。 可眼前的皇后,脸色不可说不苍白,形容也不可说不消瘦。可她的精神气儿,却依旧守住了七八分。微皱的眉心说明她确实病体虚乏,可她那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却又能让人感受到她内心的沉稳和坚定。 这就是当朝皇后了。桓是知自然觉得陌生。 在刘裕下达旨意,将臧爱亲封后之时,桓是知心中曾有过犹疑与好奇:这位小家碧玉出身,又过惯了穷苦生活的臧大姐,真的能做得好这个皇后吗? 虽说由俭入奢易。可一国之母的气派,并不是单靠金银就能堆砌出来的。 可当桓是知瞧见臧爱亲的时候,她便打消了先前的顾虑。 臧爱亲从来不是拥有倾城之色的美人。如今年岁益长,病魔缠身,更是显得憔悴。 可她身上似乎自带了一种气质。无论穿的是简朴素衣,或是罗裳绸缎,她都有一种淡淡的,岿然不动的气质。 端庄沉稳不足以形容。可桓是知一时也想不出更贴切的词来。 桓是知悄悄往四周瞧,宫中陈设比司马氏和桓玄在位之时都要简单。臧爱亲头上只别了一个简单的簪子,身上的布料也远算不上奢华。都说皇帝皇后带头厉行节俭,如今看来,好似并不是只在做表面文章。 桓是知和王兰没敢言语,只同宫人一道,静静地立在一边,等待皇后娘娘醒来。 臧爱亲倒是很快就睁开了眼,用手捋了捋自己的鬓发,叹了一声:“咦,怎么就睡着了。” “皇后娘娘。” 桓是知和王兰对看一眼,上前正待下拜,臧爱亲却已抬手拦住了她们:“诶,你们可别这样。”又用眼神示意宫人。 宫人忙搬来两把椅子。 坐是坐下了,可二人皆颇为不自在。 王兰主要是紧张。本想着,她一上来就可为皇后诊脉开药的,可这位娘娘只笑盈盈地望着她们,似乎并没有立时就诊的意思。她便先规矩地低了头,没有着急说话。 而桓是知虽然见惯了“大场面”,但昔年的“臧大姐”、“刘大嫂”,突然就成了尊贵的皇后;而当年的“刘兄”,不仅成了皇帝,还可以说是哥哥桓玄之死的“罪魁”……可偏偏她这次前来,又是有事相求。 往事错综,现实复杂。桓是知一时间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和语调去同臧爱亲说话。 宫人添了一个靠枕,臧爱亲终于缓缓地直起了腰背,微笑地看着桓是知,声音有些虚弱:“是知啊,多少年没见了……终于见到老朋友了。” 老朋友重逢。这是皇后娘娘对这次会面的定义。 桓是知抬眼,见她目光亲切温柔,依稀仍是当年那位淳朴的臧大姐。 桓是知心中稍安,却又莫名一沉。 王兰自报家门后,便上前替皇后诊脉,又例行问了一些饮食起居方面的问题。皇后都淡淡地答了。 虽然没有听见说什么,但从王兰的脸色上,桓是知还是看出了情况的不乐观。 宫人拿了御医之前的方子,给王兰看了。王兰皱着眉,竟似在为难如何开方子。 “御医用的药都没问题,换成你你也只能这么开方子,是吧?”臧爱亲的语气仍是淡淡的,“我虽然不懂医理,可是我相信他们,他们定是按照最好的方法来治的。只是,我这病,已是好不了了……” “娘娘,你别这么说。”桓是知接口道,“我看你的气色甚好,只要调养好……” “是知,你可别叫我娘娘。”臧爱亲看着她,“答应我,还是叫我大姐,行吗?今天,我们就好好唠唠家常。自从进了宫,虽说吃穿不愁,可再也没法子到别人家串个门聊个天了,多少有些闷得慌。” “是……”桓是知还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句,但总算改了口道,“大姐,你就放宽心好好养着,一定会好起来的。我适才刚瞧见你时,一点看不出你是一个病人。” “那不是因为你这位老友要来?我怎么着也得打起精神头,否则不就在你这位贵客面前失礼了吗?”臧爱亲笑道:“至于这病嘛……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寿数,我自己的身子,我比任何大夫都清楚。我这一辈子,嫁了这样好的一个夫君,已经知足了。” 听见臧爱亲提起“夫君”,桓是知便思忖起进宫的“正事儿”来。她不知道臧爱亲是否知晓马文才尚在宫中之事,也不确定这位皇后对朝前的政事了解多少,如此,也不好直接问些什么。 她便试探着问了一句:“皇上他……最近龙体可安康?心情可好?” “都很好。”臧爱亲笑道,“不过之前连年征战,陛下身上难免会有一些损伤。过去,我还时常为他按摩呢……只是如今我身子太虚了,他便不肯让我劳累了。” 桓是知应道:“陛下如今还是对娘娘一如既往地贴心,真是令人羡慕呢。可见,虽身居高位,却初心未失……真是令人敬佩。” 臧爱亲若有所思地看了桓是知一眼,却依旧微笑着只管絮叨家常:“是啊,当初立我为后之时,其实我也有些惊讶。虽然我从来都相信他,可是如今,他毕竟是皇帝。做皇帝,有太多身不由己。别人可能不懂帝王家的无奈。不过是知,这一点,你应该也深有感触吧?” 她怎么会有感触?桓是知一愣。她又没做过皇帝。 但很快,桓是知就明白了臧爱亲的意思。她说的是桓玄,是桓家的兴衰。 她这个“前朝余孽”与当朝皇后坐在一起,不管怎样“唠家常”,这都是逃不过去的话题。 桓是知沉默地垂下眼,暗自揣摩着臧爱亲语气中的深意;再抬起眼,却对上了一对慈祥的眉眼。 臧爱亲正静静地望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好似带了一点悲悯,一点疼爱,一点无奈…… 但确实,没有带恶意。 桓是知心口一松,叹道:“关于桓家的事,我很惭愧……” “你惭愧什么?”臧爱亲道,“家事牵扯,你才是那最无奈的一个。” “我其实,不是对皇家感到惭愧。”桓是知鼓起勇气,直视着臧爱亲的眼睛,“我是对无辜的天下,无辜的百姓心存惭愧。” 功成枯万骨。 司马氏,桓氏,还是刘氏,本质上真的有什么差别吗? 眼神中的质询中带着的些许敌意,桓是知并非是在无意中 分卷阅读132 释放的。她确实想听一听,这位当朝皇后会怎么对答。 而其中带有的困惑,同样也是真切的。 臧爱亲能感受到桓是知语气中矛盾的刻意与真诚。她也不恼,只平静地问了一句:“是知,那你觉得,如今的这个天下如何呢?百姓的日子,较之前几十年又如何呢?” 桓是知没有言语。 前晋南渡之后,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无论是残暴还是昏庸,朝堂的大局基本都为各大士族掌控。而士族考虑的,自然不会是下层黎民百姓的利益。之后的桓玄,真正当政的时间不过数月。可在宫中的日子,他夜夜笙歌,极尽享乐;而出宫又多半是为了征战。流离失所,难得温饱。她自己也亲自尝过人间的苦楚。 虽然出身大士族,虽然对刘裕心中多少有些芥蒂,但桓是知不得不承认,百姓们如今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好过了许多。 赋税减轻,温饱不愁。也不用再担心官兵或盗匪会在光天化日之下破门而入,抢走自己的妻女。 策试的恢复,让读书人进入仕途不再依靠举荐,为寒门学子提供了更为公平的机会。如今,在梁山伯等人的努力下,官学和私学已然得到了良好的重建和发展。 登基不过数年,虽说不上国泰民安昌盛繁荣,但新朝确实有欣欣向荣的态势。 臧爱亲已经从桓是知的脸上得到了答案。 几瓣梨花飘落。臧爱亲摊掌接住,细看着淡色的花蕊,轻声道:“天子之位,有一撮人耽耽虎视,心向往之;而百姓们,则是敬之畏之。但,是知,你我都算经了一些事,我既让你叫我一声大姐,你对我也算诚实,我便也同你说说我心中所想。” 桓是知不由正了正身子:“洗耳恭听。” 臧爱亲空握起拳,将小小的梨花拢住:“要我说,这个皇宫就是一个巨大的当铺。” 桓是知不解。 臧爱亲继续道:“你说的不错,坐上帝位的人,应该对天下,对百姓抱有羞惭之心。他既然走进这个当铺,就应当用自己的精力、智慧去处置国家大事,应当压抑自己天然的感情,去成为一个以江山为重的人。如此,那个尊贵的位子,就会实诚地回馈他富贵荣华,回馈他最高的权势,甚至,能让他千古留名。这就是皇族正统的,也是正确的规矩。 可有些不懂规矩的人,阴差阳错地也坐上了那把龙椅,却不愿意交出自己珍贵的时间与情感。这种时候,他也能暂时得到好处。可是,多是好景不长,他很快就会被这个皇宫吞噬,嚼得骨头都不剩。” 听到这里,桓是知不由地去环顾四面的宫墙。马文才此刻,会在哪一个角落呢? 有那么一瞬,整座皇宫仿佛真的化成了一只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要让所有野心勃勃却不懂规矩的人灰飞烟灭。 桓是知心中一颤,不由暗暗地捏紧了拳头。 为君的规矩她不明白,但“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她从未敢忘记。 皇宫这家的“当铺”,在同一时段只能接待同一个客人。 桓是知的神情有些许恍惚。臧爱亲关切地望着她:“是知,你怎么了?” “没事。”桓是知摇摇头,“适才的话有些高深……我在认真地思考。” “什么高深呀,我也不过是认得几个字。”臧爱亲笑道,“倒是你,读的书多,懂的道理也多。我时常想,要是我能有你这样的学问和聪明,我这个皇后之位坐得,也不会这么不安心了。‘母仪天下’这四个字太重了。我的时间不多了……否则,还真要和你好好地讨教一下如何做一国之母呢。” 桓是知心惊,急忙跪下。王兰也急忙跟着下拜,低着头不敢言语。 “皇后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桓是知尽量稳着心神,“娘娘您贤德端庄,智慧过人,是天生的国母。要说要向民女讨教,那可真是折煞民女了。” 第九十八章求情 “好端端的怎么又跪下了?”臧爱亲道,“是知啊,快起来。” 桓是知没有动:“民女言辞不当,无意之中冒犯了皇后娘娘,让您不开心了,是以不敢起身。” “尽胡说,跟你久别重逢,本宫开心着呢。”臧爱亲嗔怪道,“两个人都快起来。难不成,你要本宫亲自扶你们?” 桓是知听她终于自称“本宫”,更觉得自己适才确实有些许惹到皇后。 她起了身,却仍是垂着头:“多谢娘娘。” “怎么还自称起民女来了?还有啊,我都说了别叫我皇后娘娘。”臧爱亲拉住桓是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若是再不听话,可别怪我罚你。” 桓是知感觉自己的后颈莫名有些发凉,却也立时堆上了笑脸,甜甜地道:“是,都听臧姐姐的。” “坐下吧。”臧爱亲道,“说好拉家常的,怎么又扯到什么天下啊黎民上了。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是想得多,心思重。” “那都是为了陛下想。这是陛下的天下,最劳心劳力的就是他。我不过是想替陛下分忧,瞎说两句罢了。”桓是知悄悄观察着臧爱亲的神色,“其实啊,我平日里根本也不会想这些。平时除了在王兰姑娘的医馆里帮忙,成日里想的,都是建康城哪儿有好吃的,好玩的呢!” “都多大了,怎么还像一个孩子似的。”臧爱亲笑道,“你看看人家王姑娘,比你大不了几岁吧?人家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你也该定下来了。” 王兰略略有些惊讶地看着臧爱亲。她根本没提过自己有孩子这一茬啊。 “是知的事情,我多少听说过一些。”臧爱亲道,“是知,你别怪大姐多嘴啊。我怎么听人说,你已经在太原嫁了一位王公子?怎么如今,王公子回了太原,你却留在了建康呢?” “我……”桓是知面色有些尴尬。 但尴尬之下,更为深层的却是不安。 臧爱亲对自己的事,何止是“听说”,只怕是了如指掌吧。 她知道自己待在太原,知道自己何时回的建康,还知道自己“嫁过人”。 既然如此,若是皇后真的感念旧情,派个人将桓是知接进宫中叙话便可,为何要等到今日她巴巴地上门来呢? 这旧友重逢的“喜悦”之中,到底有几分真诚?而她对自己进宫的真实意图,又了解几分呢? 桓是知有直接摊牌求情的冲动,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恣意地放大自己的尴尬来掩饰慌乱,对着臧爱亲傻笑。 “还笑。”臧爱亲的语气依旧慈祥又亲切,“你跟大姐说实话,你心中,是不是还惦记着马文才?” 冷不丁地听皇后提起马文才,桓是知脸上的笑立时僵了。她盯着臧爱亲的双眼,想从中读出些讯息;可那一双笑眼之上,却似蒙 分卷阅读133 了一层雾,除了“慈爱”,她什么都读不出。 “皇……姐姐,”桓是知又一次试探道,“若是我说我确确实实还惦记着他……你怎么想?” “你这样的性子,”臧爱亲观察着她的神情,了然道,“难道还能愿意做马家的小妾不成?” 桓是知默然。 臧爱亲道:“是知啊,你听姐姐一句劝,不如就回太原去找那位王公子吧。或许,他的人品才学、身份地位都不如马文才,可至少他只有你一个。而且,据我所知,他在太原做的生意也不小。人这一生啊,衣食无忧平平安安,就该知足了。你别看有些人当权得势,就对他生出贪念。名声权势,可能转眼就成空了。你可别误了自己的好时候啊。 这一席略显空泛又有些莫名突兀的话,却听得桓是知紧张起来。皇后是在暗示马文才当前的处境吗? “多谢姐姐的好意提醒。”她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抬起眼小心地去看臧爱亲,“娘娘你的意思是,马文才他的名声权势,也会转眼成空吗?” 她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和这位地位悬殊的“姐姐”牵扯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回归了直白。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臧爱亲的神情仿佛听她说了一个笑话一般,“我们的马将军军功卓著,人品武艺都是天下无双。朝中的大臣,民间的百姓,都对他心悦诚服。现如今,谁还敢去夺了他的东西?” 桓是知差点又想跪下,忙道:“姐姐你真会开玩笑。这马文才再怎么能征善战,也不过是在辅佐陛下。别人对他的几分肯定和爱戴,也不过是感可都没这么高。” 桓是知脸色微变,赔笑道:“姐姐,这不还是应了我适才说的话吗?百姓拥戴皇帝陛下,才会拥戴皇上亲封的大将军……” “我看,是应了另一句话吧。”臧爱亲沉着脸道,“只知马将军,不知刘天子。” 桓是知脸色一白,吓得又要下拜:“这种别有用心的流言,姐姐你可千万不能信啊!” 臧爱亲却抬手拦住了她,转眼间就换回了先前慈爱的面孔,笑道:“瞧你紧张的,怎么还当真了?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桓是知垂着头,不敢胡乱言语。 臧爱亲道:“不过,我适才劝你的话是认真的。男人的权势地位太高,其实未尝是好事。姐姐跟你说句真心话,作为一个女子,若是可以选,我宁愿陛下还是当年的那个山野村夫。那时候,我们生活虽然穷困,可他至少能同我朝夕相伴。也不会似如今一般,为了皇族血脉的延续,要纳那许多妃子……作为皇后,是不可以妒忌的,还要为皇家的开枝散叶而开心。可是,作为女人……” 臧爱亲轻轻地苦笑了一声。 桓是知还是没敢接话,但终于抬起了眼。皇后的脸上苦涩不像是假的,可桓是知已经不太敢相信她的真诚了。 虚假之中掺杂了真诚,实力又占据了绝对优势。皇后那若隐若现、有恃无恐的威胁,让桓是知无奈又无力。 “所以说,这就是入了皇家的无奈。皇后不可以有妒心,皇帝不可以有太多感情。”臧爱亲看着桓是知,“哪怕真的只爱一个人,也要善待其他的嫔妃;哪怕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涉及江山,也得宁可错杀,不得放过……是知,你可明白?” 终于摊开到重点了。 桓是知跪下,仰头望着臧爱亲:“是知明白。可是,是知还是想求求姐姐,求求皇后娘娘,给马文才指一条生路吧。” 臧爱亲对桓是知的直言点破并不意外,却也不接这一茬,反而道:“本宫不懂马文才该走什么路。不过你若是愿意,看在当年你救命之恩的份上,本宫倒是可以为你指条明路。” 桓是知看着她:“娘娘这是何意?” 臧爱亲道:“劝你迷途知返。你若不喜欢王蓝田,本宫可以为你择其他夫婿。这建康的王公贵族任你挑,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桓是知的声音同脸色一道冷下来:“多谢娘娘好意。不必了。” “怎么。”臧爱亲眯了眯眼,“难道你还是非马文才不嫁?” 桓是知目不斜视:“我谁都不嫁。” “是知,别这么别扭。”臧爱亲劝道,“你这么痴心马文才,能有什么好处呢?虽然今时不同往日,可那位马夫人的娘家在朝中仍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别说休妻,就算纳个妾也是得罪王家。你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我说了,我谁都不会嫁。”桓是知重复道,“事到如今,物是人非了。我同他,只能说有缘无分吧……可是,我也已经无心无力,再去爱别人了。” 臧爱亲微微一怔:“你们的误会不是解开了吗?” 桓是知不解地看向她:“误会?” “我是说……你们好端端地分开,他又另娶,”臧爱亲轻轻地咳了两声,“定是有什么误会嘛……” “这些都不重要了……有些事,谁都没错,可就是没法回头。”桓是知轻叹一声,转回话题,“皇后娘娘,臧姐姐,马文才他确实不会有谋逆之心的。求求你,求求陛下,饶过他吧。” “这都是那儿听来的闲话。谁告诉你陛下要治他的罪?” “他从太原被孤身召回宫中,至今未出去。”桓是知也顾不了许多了,“娘娘刚才有是一口一个君王的无奈……民女实在是无法不多想。” “胡说!你把陛下看做什么人了!”臧爱亲微有愠色,“陛下岂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之人?” “民女不是这个意思。”桓是知急道,“民女只是希望娘娘和陛下莫要为小人蛊惑。” “无辜与否,陛下自有决断。”臧爱亲道,“我们女人家家的,就别瞎操心了。” 桓是知红着眼哀求:“娘娘!” 臧爱亲叹气,言语中似带着怜惜:“唉,是知啊,既然你有所察觉,就更该听姐姐的劝,不要再蹚马文才的这趟浑水了。从这‘天上’摔下去的人,可不会落到人间。” “我知道。”桓是知的声音微微颤抖,“从云端上下来的人,只能下地狱。” 臧爱亲以为她终于回心转意:“既然如此……” “尽管如此”桓是知语声坚定,“我愿意随他下地狱。” 臧爱亲的声音莫名和缓下来:“你这又是何苦呢。他若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我还可以理解你对他的一片执念。可他眼前着就要沦为阶下囚了 分卷阅读134 ,你又何必再执着呢?” “因为他是马文才。”桓是知脸上淌下两行清泪,“不管他是大将军,是太守之子,还是阶下囚。在我心里,他一直都是昔年同我一起上学的那个少年。他只是马文才。” “你的意思是,哪怕马文才一无所有,成了一个山野村夫,你也爱他?”臧爱亲确认道,“你今日有胆子进宫来,也是因为如此?” “是。”桓是知点头,“我知道,我没有任何谈判的资本,也没有代他求情的立场。可是,虽然束手无策,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样枉死而什么也不做……” “所以你是要来殉情?”臧爱亲抬了抬眼,“还是,你想要用你这段伟大的爱情,感动我和陛下?” 桓是知语塞:“我……”摊上他的事,她确实冒失又不周全。 不料,臧爱亲接着道:“你成功了。我被你们感动了。” 桓是知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臧爱亲突然笑着,对屋内喊道,“感人肺腑的话已经听够了吧?还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今天两更。 下一更在19:oo 第九十九章送行 “是知!” 门内突然冲出来一个人,跑到桓是知面前,伸手去扶还跪在地上的她。 “你……”桓是知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人,“你怎么……” 她的腿跪得有些发麻,可起身之后的踉跄却是因为内心震动的惊讶。 她瞪着一双讶异又质询的眼,去看周围的人。臧爱亲正带着欣慰的笑打量眼前的这一对小儿女。只有王兰的表情和她一般茫然,显然也被蒙在鼓里。 桓是知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眼前这个直勾勾地盯着她,还紧紧地抓着她手臂的人,分明就是马文才啊! “马文才,你……” 桓是知好容易吐出这几个字,就被马文才一把拉进了怀里。只听见一声闷响,她的脸迎面撞在了他宽厚结实的胸口上,到嘴边的话也被生生憋了回去。 马文才的力气极大,语气也甚是好了,身上也便没那么痛了。” “如此甚好。”刘裕轻叹一声,握住臧爱亲的手,“都怪朕当初没照顾好你,让你落了一身病……” 见刘裕又生自责,臧爱亲忙转移话题道:“陛下,臣妾适才演的可好?” 刘裕微微一怔,随即爽朗地笑道:“甚好甚好。看看桓小姐的脸色,就知道皇后你演得很令人信服。你们也别跪着了,都先起来吧。” 演? 桓是知起身,轻轻地去扯马文才的衣角。马文才没有转头,左手却寻到了桓是知的右手,轻轻地捏了捏。 桓是知知道,他是要她稍安勿躁。 “陛下这是取笑臣妾。”臧爱亲又转向桓是知,“是知啊,刚才吓到你了吧。你可别怪姐姐。我们也只是为了看看你对文才的感情,顺便,也让你看清楚自己的真心。” “要怪就怪朕吧。”刘裕笑道,“是朕坚持要让皇后试探试探你。毕竟多年未见,朕也不了解你。总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让你把朕最得力的爱将给拐走吧?” “是知不敢责怪姐姐,更不敢责怪皇上。”桓是知仍没搞清楚状况,“可是,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马文才的左手扣住她的右手,看着她的眼睛,轻描淡写道:“是知,皇上已经准了我请辞的奏章。我今天就会搬出将军府。” “搬出将军府?”桓是知下意识地重复着他的话,“去哪儿?” 他笑:“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皇帝在皇后宫中设了宴,不知算是给北伐归来的“马将军”接风,还是为拜疏自去的“马贤弟”送行。 在马文才一番柔声解释后,桓是知总算大致搞清楚了一些状况。 马文才确实是收到了真假难辨的“求援”的公文,去了太原。但是,他并不是到了太原之后就立时返回的。在回建康之前,一个人主动同他会了面,那个人正是王蓝田。王蓝田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桓是知的一切,统统地告诉了他。 马文才也确实是为皇帝的诏书急召回京的。但皇帝下诏的原因不是,或者说不仅仅是因为他擅自绕道太原。最直接的□□,是那封先他一步回京的辞呈。 在此之前,他便动了请辞的心思,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那日同王蓝田谈完话以后,他便命人连夜将奏章送回了京都。 是她让他做了决定。 而皇后的那一番古怪又前后矛盾的话,说是为了印证二人的真心,也是为了让她卸下心防。可是,还未从适才的不安与颤栗中完全恢复的桓是知,怎么也无法相信,身体抱恙的皇后娘娘,真的有这样热心做红娘的爱好。 只是,他们人尚在宫中,又是当着皇帝和皇后的面,桓是知明白,他的解释,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了。 可他此刻无法明说的那些话,却让她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 在酒桌之上,刘裕举起酒杯,看着桓是知,笑道:“多年未见,桓小姐还是那个桓小姐。当年为了你,文才贤弟不惜亲闯公主府;如今又是为了你,他竟甘愿不要这已然在手的富贵荣华。朕实在是……不知该敬佩你,还是敬佩文才 分卷阅读135 。只能敬你这个‘奇女子’一杯了。” 桓是知连忙从座位上起身:“皇上见笑了。” “快坐下,是知。我们这就是老友之间叙旧,不必拘谨。”臧爱亲笑道,“你和文才在我和陛下眼里啊,就像亲弟弟亲妹妹一般。你们之间的经受的苦楚和误会,我这个做姐姐的都知道。那位马夫人……不,应该说是王家小姐的乌龙,姐姐也知道。只可惜,虽然身为皇后,对这些私人的儿女情长,也是爱莫能助。如今,看到你们两个终于又走到了一块儿,姐姐这心里啊,比什么都高兴……” 都知道。 桓是知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三个字,又想起臧爱亲之前提及王蓝田的口气,内心愈发确定,这些年来,至少是近两年,一直是有人在暗中观察着自己的动向。 “你这个姐姐是高兴了。”刘裕道,“可朕这个做大哥的心里,可就不好受了。文才你这性子啊,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倔。朕派了那么多个大臣做说客,想让你打消请辞的念头。可你,却铁了心要和解甲归田。你们是逍遥自在,成了神仙眷侣了,只留下朕孤家寡人一个,在这里操持国事。以后,谁人还能替朕上阵杀敌呢?” “皇上真是太抬举文才了。”马文才道,“承蒙皇上厚爱,文才才能在这几年立下一些小小的功劳。如今北境战事基本平息,百姓们也需要休养,不宜擅动刀兵。就算再生动荡,我大宋朝人才济济,多的是比文才优秀的将领。皇上自己就是一位不世出的将帅之才。回忆之前的大小战役,文才都时常觉得侥幸,幸亏对方军中没有陛下这样的将军。否则,文才都不知道败了多少回了。” 这番恭维,并不全是虚假,甚至可以算得上客观。可桓是知还是暗自纳罕,马文才何时,竟也会承认自己不如人,会说这样的“好听话”了? 无人不爱听好话。刘裕也听得大笑,道:“过去只看到了你带兵打仗的本事,却没发现你也这么能说话。”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见到是知,这嘴巴都变甜了。”臧爱亲接了话,调侃道,“陛下,你适才没见,文才可一直拉着是知的手呢。若不是要拿酒杯,拿筷子,只怕他一刻都不舍得放开呢。” 心中紧张,桓是知一直无法放松下来。但臧爱亲那调笑的眼神还是让她脸上一红,羞道:“姐姐可别取笑我了。” “如何是取笑呢,这是羡慕。”臧爱亲这回眼中,似是完全的真诚,“姐姐活到现在,才彻底明白。什么功名利禄,锦衣玉食,都比不上同爱人的朝夕相伴,相濡以沫。一生一世一双人。姐姐活到现在,到头了……” “又胡说。”刘裕打断道,“你再这么乱说话,朕可要不高兴了。” “陛下不高兴,臣妾也还是要说的。”臧爱亲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谁都忌讳,所以我们都讳言生死。可是陛下,臣妾如今才醒悟,有些话一定要趁着还能见面的时候,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这样,才能不留下遗憾。” 刘裕的脸色并不好看,却没有再制止她,只是闷闷地灌了一杯酒。 “为君之道,臣妾不懂,也不敢多劝陛下什么。”臧爱亲道,“但文才适才有一句话说得很对,百姓们确实要休养生息了。这几年,陛下也确实是这么在做的,轻徭薄赋,稳定大宋时局。如今北境已定,更是令臣妾欣慰。陛下定会是一个明君,臣妾不担心。臣妾只担心,在臣妾走以后,陛下心忧难过,伤了龙体……就比如,像现在这般,一杯一杯地灌酒……” 刘裕的酒杯已经到了嘴边,听见这句话便又放下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是天子,陛下的身子,便不只是自己的。而是大宋的,是整个天下人的。”臧爱亲柔声道,“陛下可一定要保重。” “是。”刘裕的声音闷闷的,“朕都依你。” 臧爱亲淡淡一笑:“还有,臣妾走后,亦不可过分骄纵兴弟。” 刘裕道:“好。” “还有,切莫为难任何为臣妾诊病的御医或者大夫。”臧爱亲看了在一旁一直沉默的王兰,“生死有命。这是臣妾自己的命数,陛下可不要迁怒于他人……” “好,你放心。”刘裕看着她,“好了,别说了,你今日也乏了,也该好好休息了。” “是啊,乏了。”臧爱亲脸上又是那样淡淡的笑,“臣妾是该休息了……” 宫人扶着皇后上榻安憩。 两日之后,皇后薨。 悲痛之余,刘裕下旨为臧爱亲单独立庙,并使其与自己六代世祖的亲庙共同组成天子七庙之制。 武敬皇后臧爱亲,成了自古以来第一位列入开国皇帝“天子七庙”的女子。 虽不敢明目张胆地批评,但还是有不少儒学大家私下批评刘裕此举“不尊旧礼”、“皆堪骇人”。 但桓是知心中,却真真切切地,溢出了感动。 至少,在臧爱亲面前,他可以暂时不做那个“压抑感情”的,“天下人的”帝王。 他只是一个,希望将自己的结发妻子的灵牌供入刘家祠堂的,普通的丈夫。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写错时间了……我一直以为19:oo我已经发出去了…… 第一百章软肋 那日酒宴之后,王兰很“识相”地先二人一步回了医馆,留下二人慢慢地往回走。 二人出了宫门,却不往大路走,而是绕了一条小路,一边轻声说着话,一边慢慢往前踱。 太久太久,没有和心爱的人单独相处了。 就这样,在天地之间,同爱人牵着手。心好像是空的,空得忘记了之前的一切伤痛;心却又好似满得不能再满,人还没回过神,都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感觉就叫作幸福。 不管说什么,甚至什么都不说,这样牵手漫步,就是他们曾经梦寐以求的奢侈。 不知过了多久,桓是知突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叹道:“你说,这宫中之人说的话,到底那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呢?” 皇后适才对自己的“演”的“好戏”,有几分真实的威胁?又有几分真实的心疼和羡慕? 皇帝无法消除对马文才的猜疑和忌惮,可他的不舍与挽留,能说是完全虚伪,没半丝真心吗? 马文才出宫后的补充解释与桓是知料想的出入不大。虽然他早就动念想请辞,但那封奏章写得倒也不是完全的洒脱与甘心。 这大宋的江山,是刘裕的,可也是他马文才真刀真枪,舍了命陪他打下来的。 就这样割舍,说没有不舍和疼痛,一定是骗人的。 “只是,请辞已经是我唯一的退路了。”马文才道,“你不知道,在此之前,皇上已经不止一次地暗示过我了。” 分卷阅读136 桓是知仰头望着他:“暗示你请辞吗?” “不。”马文才缓缓摇头,“是半开玩笑地说,要将九锡赐给我。” 九锡是何物,桓是知自然明白。 刘裕此举,是试探,是威胁,更是马文才身处险地的暗号。 “而且,今日我才彻底印证了一个猜想。”马文才道,“只怕皇上他们,一直都知道你身在何处。” “今日与皇后说话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桓是知并不惊讶,“或许,不仅仅是知道,可能是长期的监视。” 刘家的人,一直都知道她这个桓家“余孽”身在何处。 “是。”马文才点头,“这些年,他们一直隐瞒着你消息。到如今,北境的战事基本扫平了,又将你送到我面前,可谓是苦心孤诣。” 桓是知没太明白,像一只迷惑的小鹿一般歪头看着他。 “就是说,他们将你作为对付我的最后一招。只要控制住了你,我就算有其他心思,也不敢轻举妄动。”他笑,“皇上既然已经生了疑心,我再留在朝中也不过是自取其辱,总有一天他会对我下手的。倒不如,接受你的示爱……” “谁示爱了?胡说什么呢。”桓是知故意甩开他的手,把头一扭,“马公子,那还真是对不起了。都怪我,让你不光不能‘更进一步’,连将军之位都给丢了。” 马文才立刻又拉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笑:“桓小姐这是要反悔?” “本小姐向来言出必行,何时反悔了?我这不是在道歉嘛。”桓是知撅起嘴,“我只是有些受伤。原本还以为,马将军真的是一往情深,为了我解甲归田。没想到,不过是思虑万千之后的走投无路罢了。” “遇上你这只‘狐狸精’,我可不就是走投无路吗?”马文才手上一用力,将她拉入自己怀中,又搂住她的肩,点了点她的鼻尖,“一时兴起的?” “你才乱七八糟呢!”桓是知用手肘轻轻捅他,另外一只耳朵也红了。 “我是在想啊。”马文才诚实地点点头,“我为你憋了这许多年,叫我如何不想?夫人,你看这四下无人,不如我们就……” “你想得美啊!”桓是知用力地挣脱他的怀抱,自顾自地大步向前走,“简直疯了!” 马文才急忙跟上去,看着她暴走的模样窃笑:“哎呀你看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说,四下无人,不如我们回到大路上去,好到荀巨伯家里蹭吃蹭喝填饱肚子了!” 桓是知气极,握了空拳捶他。他擒住她的双手,微微俯下身子,一双笑眼专注地望着她的眼睛。 她问他:“你确定,你不会后悔?” 他摇头:“不会。” “这么确定?” “确定。”他缓缓道,“因为,他会是一个好皇帝。而我,并不适合做一个皇帝。” 她笑:“马公子如今,还真是越来越谦逊了啊。” “这可不是谦逊,这是实话。”他轻点她的额头,“帝王不可以有软肋。” 而她,却是他永远的软肋。 无论她在太原还是建康,只要这世上有她,他都很难有心无旁骛背水一战的勇气。 而若这世上没有她,江山天下,又有什么滋味呢。 她没有完全体味到这句话中的深情,语气仍带了几分调侃:“人家皇上,不一样有皇后娘娘嘛。” “可是,他不止有皇后。”马文才的语气仍是十分认真,“为了立储君,要和其他的女子耳鬓厮磨。光是这一点,我就做不到。” 桓是知这才安静下来,定定地看着他,柔声道:“那,王亦如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显然早就想明白了,双手环住她的腰,低着头道,“她的心愿已经达成了。皇上也说了,将军府的一切都会留给她,她若是愿意,一生都可以继续做这个‘马夫人’。” “可是……”桓是知心下仍是有些不安,右手食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可是,‘马将军’都已经不在了……” “是,‘马将军’不在了。”他温柔地望着她,“世人认识的马文才,在今日已经死了。” 她急忙用手捂住他的嘴:“别胡说,多不吉利。” “可是,”他的唇轻轻地吻过她的指尖,继续温柔地说下去,“也是在今日,只属于你的马佛念新生了。” “佛念……”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可是……” 可是,她的担心尚未出口,便被他俯身覆下的唇逼了回去。 他的唇还如记忆中一般。那是久违的灼热和柔软。 她的脑子立时清空,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说不出了。一双纤细的玉臂自然地勾住他的脖子,任自己沉溺在他的吻里。 他手上使力,将她的身子更加贴近自己的。 这个温度,他离了太久,想了太久。温香软玉,终于再次在怀。他竭力克制着自己心中几要喷薄的欲望,尽量小心地,细腻地吻着她。可尽管极力克制,他唇上的力道还是不由自主地加重了;一双手也迫不及待地在她身上游走起来。 桓是知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了,想要稍稍推开他休息一会儿,可无奈四肢绵软,竟一点力都使不出。 她自然也能察觉到他那双正游走在□□与理/智的边缘的,不安分的手;他甚至在她雪白的脖颈处久久流连,而后试探着向下滑去。 她的身子敏感,立时紧张地绷紧。理智告诉她,必须到了要推开他的时候了。可是,当他那因长年习武而略显粗糙的手,不经意地触及自己后颈裸/露的肌肤之时,她分明感受到了无法言喻的快乐。 情迷意乱。 她不想推开他。甚至,她想要更多的接触…… 呼吸声愈发粗重。两个人都能察觉到彼此的身体正在发烧。 忽然,桓是知感觉到了他的身体,产生了明显的 分卷阅读137 变化。 她微微一怔,终于睁开了眼。 他也终于勉强地停了下来,眼中尽是赤/裸的欲望。 她知道他怎么了。 当初在太守府之时,他和她也有过这样的情不自禁。 一沾上她的身子,他便失了理性。 她已经不是那个青涩的少女,身子较往年,也更为玲珑与成熟。 更要命的是,如今的她,也比往昔更为主动。 她没有躲,也没有推,而是迎合着贴近他。 他要疯了。 身体的反应,也比预料之中来得更快。 她面色潮红,眼神飘过他身上的“异样”,又恢复了少女的羞赧:“这……怎么办?” 他双手环在她的腰上,见她终于开始害羞,便故意使坏,猛地将她拉近自己,好让她更直接地感受自己身上的“异样”。 她下意识地想要低呼,却又觉得此时不适合出声,忙咬住下唇,不敢挪动一分。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充满魅惑:“柳影花阴。桑间濮上。” 她大窘,羞得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瞧:“这……光天化日啊……” 他继续逗她:“如果不是光天化日,你还真想……” “我还不是怕你难受嘛!”她又羞又气地捶他。 他微微一怔,心中忽然生出无限柔情。 虽然二人早晚都要走到那一步,但她毕竟是大家闺秀;他也惜她爱她,虽然极度渴望,可也一直想着要用花轿抬了她进门,才可以行周公之礼。 而此刻,她明明那么羞赧,那么害怕,那么无措,可只因为担心他“难受”,竟应了他那句“臭不要脸”的话。 他双手掌住她的脸,在她的额头小心翼翼地,印下了浅浅一吻。 她同样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你真的……没事吗?” “是会有一点点难受,但是过一会儿就好了。”他眼中的欲望为柔软的爱意替代,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你放心吧。” 她终于舒了一口气,身上的燥热也终于渐渐退去。 “走。”他对着她微笑,“回去了。” 日暮时分,两个人才回到大路之上。自顾自下沉的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桓是知看着地上的影子,仰起脸对他笑:“你猜我想起了什么。” 他淡淡道:“书院的后山。” 他一说即中。她对这份默契,也毫不惊讶。 在尼山书院之时,不知有多少个黄昏,他和她也是这样,沐浴在金灿灿的余晖之中,一边散步,一边说话。 那时是在杭州,如今是在建康。未来,尚且不知会去哪儿。 他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慢慢往前走。 彼此手心的温度,比阳光更温暖。 无论未来会去哪儿。只要他和她能一直这样手牵着手,去哪儿都没有分别。 她永远是他不愿意放弃的“软肋”。 而他,永远是她闪闪发光的少年。 第一百零一章重聚 上午。杭州一处人家的院内。 一个妇人站在天井中央,双手叉腰,气沉丹田,大喊一声—— “马念知!马念才!” 声音直穿云霄,院子一角的那棵樟树之上的几只幼鸟,也惊得将好奇探出的脑袋缩回了窝。 “来了——” 两个异口同声的稚嫩的童声自回廊传来。那妇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小孩子张着双臂,飞奔而来:“娘亲!” “站好!”妇人抱着双臂拒绝拥抱,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两个孩子,“把手伸出来。” 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极不情愿地把手心摊开。 “我就知道你们没有好好念书,瞧这双手,是不是又去玩泥土爬树了?”妇人在二人的小胖手上拍了拍,“娘亲这才出门几天啊,就这么不听话?” 其中那个**岁的男孩急急摆手:“没有不听话。我们听了娘亲的话,这几天没有睡到日上三竿。” “对对对。”旁边六七岁的那个小女孩接话道,“娘,我们今天一大早就已经起床了。” “一大早起床,玩泥巴?”妇人才不吃这一套,“马念才,你是哥哥。你去,把你这十天的课业拿过来给我看看。” “娘……”马念才求饶地傻笑着,“怎么多日没见,娘亲还更年轻了?” “少来这一套。”妇人眯起去。” 妹妹马念知在一旁窃笑。 “你笑什么?”妇人转向女儿,“你功课写完了?” “写完了!”马念知大声回答;心中暗暗庆幸,幸好自己懂得“先苦后甜”,在娘亲出门后三天就把功课一口气写完,然后疯玩了七八天。 “很好。”妇人赞许地点点头,“那你现在把《木兰辞》背一遍。” 马念知一愣:“现在?” 娘亲布置的功课之中,确实有每天抄写一遍《木兰辞》的内容。可是,她在第一天就直接抄了十遍。背是早就背下来了,可这十来天没复习,小姑娘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要知道,每次只要背错一个字,就又得多抄一遍。 妇人催道:“快背。” “唧唧复唧唧……”马念知硬着头皮开口,忽见院门口进来一个人,立时欣喜地大叫:“爹爹!” 马念才也立即如见到救星一般,跟着喊道:“爹爹!” 这位亲爹却并没有立时回应他们的热情,而是径直冲到那妇人面前,抱起她转了个圈,喜道:“是知,你可算回来了!” 这位严格的母亲,正是当年不可一世的桓小姐。 而这位依旧充满活力的“中年大叔”,正是当年意气风发的马公子。 岁月对二人都很仁慈。 虽然两个人都已经过了三十,面容身材却没什么大变化,瞧着与二十多岁时无甚差异。 “行了,放我下来。”桓是知笑盈盈地嗔道,“一把年纪了还这样。这还当着孩子的面呢。” 两个孩子一脸“我们已经习惯了”的表情。 “你怎么不在家看着孩子?又跑哪儿去了?”桓是知看着他。 “我知道你今日回来,出门给你买吃的去了。”马文才扬了扬手中的糕点,“两个孩子,不是让马统看着吗……他人呢?” 马念知和马念才立刻打小报告:“爹爹,马统叔叔他又去找街口的小秋阿姨了!” 桓是知瞪着马文才,马文才连忙陪笑道:“情非得已,人之常情嘛。” 他放开桓是知,又抱起女儿:“哎呀,我们念知刚才是在给娘亲背诗吗?真了不起呀。” “有什么了不起的?”桓是知收起笑容,“你看看他们的手上,尽是土,一点墨水都没沾。” 马念知的眼珠转了转,向马文才使了个眼色:“爹爹,你说说,娘亲不在 分卷阅读138 家的这十几天,我们乖不乖啊?” “乖,当然乖。”马文才立刻道,“念知和念才都很乖。念才的箭术更上了一层楼,念知还第一次下厨,亲自给爹做了鸡蛋羹呢!” “那都是爹爹教得好。”马念才有一些小小的得意,“爹爹的武艺天下无双,去年考上武状元的那个人,不也是得了爹爹的指点才得以进步的吗?” 马文才一脸神秘:“那你们知道,爹爹的武功为什么这么厉害吗?” 两个孩子配合地摇头:“不知道。” 马文才笑眯眯地揭露谜底:“因为爹爹的武功,是你们娘亲教的!” “去你的。”桓是知终于绷不住笑起来,“别当着孩子的面胡说八道。” 马念知见娘亲脸上终于又有了笑意,立刻乘胜追击:“爹爹,你放我下来。娘亲大老远从会稽回来,自然累得很,我去给她做鸡蛋羹。” “行了,别拍马屁了。这一回看在你们爹爹的份上,就不罚你们了。”桓是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们三个啊,总是联合起来欺负我。总有一天,我会被你们气死。” “谁敢惹我们是知生气啊。”一个温柔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桓是知忙回头:“谢姐姐,你怎么不休息一会儿。” 谢道韫笑道:“你们在这儿聊得这么开心,我怎么舍得一大清早睡懒觉啊。” “谢先生。”马文才也忙上前行礼,“我适才见只有是知一个人回来,还以为你无暇抽身来呢。毕竟,尼山书院已经开学了。” “适才随人去了客房,放了一下行李。”谢道韫解释道,“这文知学堂乔迁之后终于开学,是知又亲自上尼山请我参加开课典礼,我如何能不来呢?更何况这几年,尼山书院最优秀的学生,有不少都是从你们这个文知学堂出来的呢。” 听名字就知道,文知学堂是马文才和桓是知共同开办的学堂。 马文才从朝廷请辞之后,两个人最终决定回到杭州,但都有一些迷茫。 虽说凭着之前留下的积蓄,二人并不用担心吃饭的问题,可无所事事的生活实在是非常无趣。 尤其是马文才。一个原本日理万机的大将军突然赋闲,虽说成日读读书练练剑,日子过得倒也清闲快活,可桓是知看得出,他多少有些不适应。 想起在太原教书的日子,桓是知心念一动,便有了办学堂的念头。 马文才一开始并不怎么赞同。桓是知每每提起来,他都是一脸不情愿:“教一帮小屁孩念书写字,练剑习武?我才不要。小孩子太麻烦了。” 可是他拗不过桓是知,终于还是帮着她将学堂办了起来。一开始也只是在二人置办的房屋的小院中;到后来,学堂越办越好,名气也越来越大,二人便有了为学堂重新选址的打算。 如今,这一愿望终于成真。桓是知向各位亲朋发了请帖,邀请他们来参加文知学堂开课典礼;还亲自跑上尼山,去请谢道韫。 马文才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认真模样,笑道:“当初我们的新婚请帖,都没见你写得这么认真。” 当年,马太守在听说马文辞去大将军,同桓是知离京之后,并不怎么理解。二人便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办喜事,只在一些旧友的见证下拜了天地。 对此,马文才心中一直有愧。 “你又想多了不是?办喜宴麻烦得很,做新娘子累得半死,也傻得很,我才不愿意呢。”桓是知看出他心中的遗憾,推了推他,“但是,这个不一样,这比成亲啊,更是好事。” “是是是,这是教书育人,是一等一的大事。”马文才显然没少受“桓先生”的“教育”,“小生谨记在心了。” 桓是知笑:“知道就好。” 马文才也拿起笔:“不过说起来,那帮小屁孩还真挺有意思的。第一年的那一批学生,有的已经入朝为官了呢。这么想想,心中还有些许的骄傲。” “怎么,终于知道为人师的快乐了?”桓是知促狭一笑,“也不知道是谁,当年我要办学堂,还非要拦着呢。” “是是是,是愚蠢的在下。”马文才拱拱手,“多亏夫人教诲,在下才能迷途知返。” 二人说笑着,终于将请帖写完,送了出去。 而谢道韫,是第一位到达的贵宾。 “对了。”谢道韫道,“陈夫子今年,又是尼山书院的督学。他无暇下山,让我向你们问好,说尼山有你们这样两位学子,他很高兴。” “陈夫子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不没退休?”马文才有些惊讶,但看看谢道韫,又立时明白了,“啊差点忘了,他对谢先生……” 谢道韫却没明白:“什么?” “没什么。”桓是知瞪了马文才一眼,对谢道韫笑道,“还请谢姐姐到时候帮我们转达一下问候。” 正言语间,门外又有人走了进来。 “小姐。”最先冲进门的是平蓝,她上前拥住桓是知,眼圈红红的,“终于又见着你了!” “哎呀这是做什么?一见面就要给我哭啊?”桓是知笑着,鼻子却也有些发酸。 “不敢哭。”平蓝怨道,“都怪小姐狠心,非要跑杭州来,这几年要见一面都不容易。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桓是知立刻道:“你怀孕了?” “说什么呢。”平蓝嗔道,“都已经有一个小子一个丫头了,这两年我可不愿意生了。” “这事情可说不准。”接话的是随后进门的祝英齐,他一手牵着大儿子,一手抱着小女儿,“如果送子娘娘特别照顾我们祝家,那也没办法啊。” “别贫嘴。”平蓝笑着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桓是知,“这好消息就是,我和英齐要搬到杭州来住了。” 自梁山伯去建康为官后,祝家的重心便渐渐地从上虞往京城转移。如今,祝老爷和祝夫人终于彻底将上虞残余的地产房产都给处置干净了。祝英齐见平蓝实在思念桓是知,便动了迁家到杭州的念头。 “而且,两个孩子都到了得好好读书的年纪。”祝英齐道,“正好送到这儿来。要让桓先生费心了。” “真的?”桓是知大喜,笑着转向马文才,“这可太好了,是不是?” 马文才笑得一脸无奈:“是是是,这以后啊,你又多了一个串门的地方了。” “还没进屋呢,就听见桓是知大呼小叫的声音了。”又有几人进屋来,笑着调侃道。 “祝英台?!”桓是知迎上去,“巨伯、山伯,你们也来了?” 荀巨伯点头笑道:“这么大的事儿,我这个好朋友怎么能不来呢?不过,王兰,还有四九和银心实在是脱不开身,这医馆太忙了……哦对了,还有小蕙,也托我带了点礼物给两个孩子,还让我谢谢你。说你上回去建康的时候,给他 分卷阅读139 们带的那个茶叶,特别好喝。” “知道大家都忙,你这个代表到了就行。至于茶叶,小蕙喜欢的话,到时候再带一点回去。”桓是知理解地笑道,“不过,我们公务繁忙的梁大人,怎么也有空莅临啊?” “你啊,又取笑同窗。”梁山伯宽厚地笑了笑,“不过,我这回来杭州确实是为了公干,会待上好几个月,一年半载也说不准呢。” “难怪。离别相思苦。所以,才把夫人也一起带上了吧?”桓是知了然地笑,“不过,怎么不见两个小公子呢。”说着开始往门外张望。 “一齐来了的。只是孩子们适才看见了杭州城里的小吃,嘴馋了,便让奶妈带着他们上街去了。”梁山伯笑道,“一会儿就过来,沾一沾我们桓先生的才气。” “我说桓先生,你能不能端庄一点?”祝英台继续调侃,“刚说完你大呼小叫,现在又探头探脑,成何体统啊。” “干嘛,你陈夫子附身啊?”桓是知笑着去拍祝英台的肩,“对了英台,这平蓝他们要将两个孩子送到我这儿来上学,你要不要考虑把两位梁小公子也送过来啊?” “让你教?”祝英台夸张地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桓是知,在书院的时候,我的品状排名,可并没有比你低好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桓是知也作出不服气的模样,“你是说,我教的学生,会不如你吗?” 祝英台点头:“正是此意。” 桓是知叫起来:“好啊,既然你这么厉害,你敢不敢来我们文知学堂上课?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你以为我不敢啊。”祝英台道,“要不是山伯的长年在建康,我又得料理梁家上下,早就跑来教书了好吗?” 桓是知立刻接茬:“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啊。山伯不是要在杭州待好久吗,你就来这里上一段时间课呗。” “这个……”祝英台无法立刻决定。 “这个就这么定了。”桓是知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祝先生,欢迎加入我们文知学堂。” “等一下……我怎么觉得我上了贼船的感觉……” “怎么能是贼船呢,教书育人是多好的事情啊。” 一边的人都静静地看着闹腾的二人微笑。只有马念才和马念知对看一眼,深沉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娘亲,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幼稚和吵吵闹闹啊。” “真好啊。”谢道韫突然笑道,“这么多年以后,还能瞧见各位这样健健康康地欢聚一堂,真好。”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行礼道:“哎呀,学生们真是失礼。光顾着聊天叙旧,一时间竟没有注意到谢先生也在此地。” “快别这么说。”谢道韫笑道,“我就爱看你们这样轻轻松松的,可不要一见到我,就拘谨起来。那我可就罪过大了。” 众人大笑。 马文才笑道:“今日得见大家,我和是知都太高兴了。一时之间,什么礼数也忘了,竟就这样让大家在院子里空站着。” “哎呀真是糊涂了。”桓是知也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快快快,各位先进屋,喝杯茶先。” 众人正要迈步,却听屋外又有一人的声音传来:“喝什么茶?可有我的一份?” 桓是知回头看去,不觉愣住:“王蓝田?” 众人也甚是惊讶,一时间竟没人向前迈步。 “怎么了,怎么见到我,都一动不动了?”王蓝田笑道,“你们这样,我都不敢迈步了。这回我路过杭州,听说这儿有位桓先生开了一个学堂,便过来瞧瞧。一看,果然是你们!” 还是马文才反应最快,迎上前道:“蓝田兄,快请进。” 这一声“蓝田兄”叫得王蓝田差点跌了一跤。 “哎呀马老大,你可别这么叫我,我还是习惯你粗声粗气地叫我王蓝田。”他连连摆手,“什么‘蓝田兄’,听着太见外了。这些年,我最怀念的,就是在书院的时光了……说来奇怪,我居然会怀念被马老大你‘欺负’的时光,这人还真是犯贱啊……” 马文才拱手道:“蓝田兄,过去多有得罪……” “快别别别,我这是说真的。”王蓝田又是疯狂摆手,“你若是想让我一直跌跤,你就继续叫我‘蓝田兄’好了。” 王蓝田脸上的表情太过诙谐,众人都禁不住笑起来,气氛也终于放松下来。 马文才笑道:“好,王蓝田。快请进屋饮一杯茶吧。” “一杯可不够。这后边,还有两个人呢。”王蓝田说着笑呵呵地转身,却一个人影都没有,“这这这……人呢?” 过了半晌,门外才跑进来一对母女模样的人。两个人手上各自拿着几包糕点,正吃得不亦乐乎。 王蓝田头上几乎要冒冷汗:“你们俩跑哪儿去了!” “去买糕点了啊。”那名女子理所当然地笑着答道,“相公我跟你说,这杭州城的糕点真的很好吃!是不是,女儿?” “是啊。”小姑娘的神态语气与母亲一脉相承,她将手上的糕点咬了一大口,“不过,还是娘亲做的最好吃!” 众人又是一阵惊讶。这一脸喜气洋洋,大大咧咧的女子,是王蓝田的妻子? 就连马念才和马念知都用眼神交流了一下心中的新奇:“终于发现一个比娘亲还要活泼与夸张的大人了。” 桓是知眨了眨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王蓝田变化并不大,比昔年还胖了一些。那个初次见面的女子姿容不算十分出众,可也是一个难得的美人;只是王夫人的性格这般活泼,桓是知倒是没料到。 王蓝田有些尴尬地冲众人笑笑:“见笑了。内人是将门出身,自小习武,读的书也不多……哎呦,你掐我干什么……” “你读的书才不多呢。”王夫人咬牙切齿,“你在尼山书院的排名,我都听说过,回回都是倒数吧?还好意思说我呢。” “是是是,夫人说得对。”王蓝田立即讨饶,“当着这么多同窗好友的面,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众人乐得大笑。 虽然有些滑稽,可谁都看得出来,王蓝田脸上的幸福,是真真切切的。 桓是知心中终于放松下来,之前的愧怍一扫而空。 她笑盈盈地迎上前:“好了,别站着了,都快请进屋吧。” “你,是不是就是那位桓小姐?” 王夫人看着她,“我听王蓝田提起过你。” 桓是知微微一怔,这位王夫人不是听说过她和王蓝田的“前尘旧事”,要找她“算账”吧? 她有些紧张地去看王蓝田,却听见王夫人喜道:“就是你吧?我听他说,你也是一位女中豪杰,武艺高强,有机会,我们切磋一下好不好?” “这……”桓是知仍是弄不清她的意图,不敢贸然接腔。 分卷阅读140 “是知,你别介意啊。 ”王蓝田解释道,“我这位夫人啊,最大的爱好就是找人比武。尤其听见习过武的女子,更是恨不得跟人家桃园结义……” “是啊是啊。”王夫人诚恳地点点头,“王蓝田的武艺实在是太差了,在家都没人可以陪我练习。好容易出了门,我可一定要好好和大家切磋切磋。” 桓是知的心这才放下来,笑道:“可以啊。你们这回就在杭州多待些时日,我带你们好好去转转……” 众人终于进屋落座。 正在三三两两地闲谈之际,马统从门外进来了。 马文才戏谑地看着他:“终于舍得回来了?” “公子你别取笑我了。”马统一手挠头,另一只手上,却拿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马文才盯着那个盒子:“这是什么东西?那个小秋送给你的定情信物?” “不是。”马统摇头,“是适才回来的时候,有人在门□□给我,让我转交给夫人的。” “给我的吗?”桓是知正同那位王夫人介绍杭州的佳肴美味,听见这话便走到了马文才身边,“是什么呀,谁给的?” 马统将木盒子递给她:“您一看了就知道了。” 桓是知接过,好奇地打开,却见里面有一支玉簪。 “这是……”桓是知将玉簪拿在手上,打量起来。 玉簪的成色甚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东西。可她并没有如马统所说“一看就知道”,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而马文才却看直了眼,转头去问马统:“这是……我爹派人叫你送来的?” 马统点头:“确实是太守府的人送过来的。” 桓是知去看马文才:“你见过这簪子?” “这是我娘的东西。”马文才点点头,轻声道,“她曾经说过,要把它送给未来的儿媳妇……” 一时间,思绪万千。 桓是知小心地将玉簪放回木盒之中,抱在胸前。 “马统,去太守府给老爷传句话。”桓是知微笑,“就说,我和公子都很高兴,等忙过这阵,就去看他。” 马文才没有作声,转过脸望向窗外的小院。 但她知道,他的心中是有欢喜的。 她知道,那个爹,在他心中分量。 过去的对错种种,不必深究。只要能让他觉得欢喜与温情,她都愿意去做。 院中的那棵樟树长得很好。 每每看见那棵树,她便会想起与他初见时的情境。 而如今,她从那棵蓬勃向上、积极生长的树上,恍若又看见了更加幸福的未来。 兜兜转转,此去经年。 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 相视而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