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居君心 卷三》 第1章 【注: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客服。】 【正文开始】 地方大员就任前都要进宫面圣,聆听圣训,林勤自不例外。 御前听训,林勤有些心不在焉,他犹犹豫豫,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朱嗣炯看得好笑。 他单独留下林勤,因熟不拘礼,便打趣说,"瞧你那样子,莫不是内急不好开口?" 林勤左右瞧瞧,朱嗣炯对他不设防,挥挥手让闲杂人等退下,殿内只留司礼监掌印太监汪保。 转眼间冷清许多,林勤"扑通"一声双膝跪倒,不分个就是叩头,这样子倒把朱嗣炯吓了一跳。 "微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他惨然说,"求皇上治臣的罪,饶了小女。" 想到女儿乖巧懂事却落得无人疼惜,他更觉刀子剜心般难过,竟自放声大哭起来。 朱嗣炯好半天才从他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明白怎么回事——他想自己接林氏进宫。 大殿四周静得鸦雀无声,林勤的哭声就显得更为刺耳。 朱嗣炯斜坐在大案后,手指头轻轻叩着椅子扶手,没去看地上的林勤。 旁边伺候笔墨的汪保偷偷觑了一眼,皇上面色如常,然眼中的情绪却让人看不透。 汪保心头一颤,将头低得更深。 他在宫变时偷偷将印玺藏了起来,事态平息后献于皇上,因他未投靠朱嗣炎,好歹没被清理出宫。 汪保之前无圣眷,因此不得不在察言观色上多花功夫。 皇上明显不高兴了! 林大人你是不是傻,逼着皇上收女人吗?若是皇上不临幸,是不是你还要逼皇上睡自家闺女? 出乎汪保意料,皇上沉吟半晌反而笑道,"是朕的过错,竟将林氏忘了,……汪保,你这就去接林氏进宫,嗯……余下事宜请皇后安排。" 汪保应了一声跪安退下,林勤抹了一把脸,方觉心中稍稍轻松了些。 "一把年纪哭成这样,让人看见还以为朕要治你罪!"朱嗣炯顽笑道,"快下去洗洗,好好办差,你的功劳朕心里有数,跪安吧。" 从正殿出来,已是申时,朱嗣炯本想先回凤仪宫,但寿康宫来人请他过去,只得先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怕冷,殿内用毡帘围得密不透风,燃起了地龙,一进去就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万碧也在这里,坐在太后下首,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眉头微微一跳,那神情透着几分顽皮和捉弄。 许是太热,她双颊桃色似晕,眉黛春山,目含秋水,较平常更为艳丽动人。 朱嗣炯喉头一动,不自觉就感到燥热难当。 "给皇上请安。"上首传来娇柔的女声。 朱嗣炯这才发现太后身边有一个年轻女子。 她竟坐在阿碧之上! 朱嗣炯眉头拧了起来。 那女子早在他进来时就站了起来,看他神色不对,面有惶恐。 "坐下,自家人,不必拘礼。"太后笑呵呵拉她重新坐下,又唤朱嗣炯过来,"这是太原王氏嫡长女,闺名唤作如熙,论起来要称你一声表哥的。" 朱嗣炯站在原地,咳了一声,"久闻王氏女知书达理,最是遵礼数,今日一见……,嘿嘿,也不过如此嘛。" 皇上明晃晃的讽刺,王如熙的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忙站起来想退下去,但手被太后攥住,一时间走也不是,坐也不是,脸色一青一红,只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 万碧款款起身,行礼后道,"母后,天色不早,睿儿这时定在找儿臣,请容儿臣先行告退。" 太后却不放她走,"哀家说刚才的提议,你意下如何?" 万碧瞥了朱嗣炯一眼,"一来后宫母后做主,二来正主在这,母后问他吧。" 不待太后回答,万碧转身离去。 媳妇闹情绪了!朱嗣炯提脚追了上去。 太后目瞪口呆看着这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气得砸了案上的玉如意,"传哀家懿旨,太原王氏嫡长女如熙,淑慎性成,勤勉温良,着册封为贵妃!" 宫人皆愣了,太后更加恼火,"怎的,哀家还没有册封一个妃子的权力?" 张嬷嬷想劝,但想到这是太原王氏,忍了忍,还是没有说话。 这会儿的功夫,王如熙已恢复平静,忙跪下谢恩。 外头寒风渐起,夹着雪粒子在宫院中飘落,王如熙紧紧大衣裳,跟着苟道出了宫门。 苟道把她送上王家的马车后才回去和太后复命。 她的贴身婢女宝晴非常担忧,"小姐,皇上好像不大喜欢您。" 王如熙笑道,"不是好像,是肯定,都说皇上独宠万皇后一人,其他女子皆不放在眼里,我还当是世人夸大其词,如今看来,是我太过浅薄。" 她泰然自若,完全没有刚才面圣时的窘然之态。 宝晴很替自家小姐打抱不平,"原本说的是让您进宫为后,现在万氏当了皇后,您堂堂王家嫡长女,反而要为妾!" 第2章 贵妃,说的再好听,不也是皇家的妾么? 王如熙面色一肃,"宝晴,从我答应家里入宫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能只考虑我个人,而是要周全整个王家。" "当皇后只是锦上添花,做妃子也没什么不好。"王如熙面上是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既已成事实,就要积极面对,我王家一族经几百年风雨不倒,又岂会在乎这小小的名分之差?" 看着自家小姐,宝晴目含钦佩,似乎看到一条康庄大道,在她脚下徐徐铺开。 细珠碎粉的雪片愈下愈猛,渐渐成团成球的在风中飞舞,到了亥时,凤仪宫的宫院已是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暖阁中烧起了地龙,又燃着四个鎏金兽首火盆,炭火熊熊燃烧,融融似春。 一屋旖旎风光,万碧香汗淋漓,窝在朱嗣炯怀中,指尖绕着他的发梢,喘吁吁道,"这般卖力,想证明什么呀?" 朱嗣炯摩挲着她润腻无比的背脊,睁着一双澄清和秋波一样的眼睛,若无其事说,"我哪次不卖力?" 万碧推开他的手,娇嗔道,"周氏接进来了,林氏你也松了口,如今母后又给你找了个出身高贵的妃子,我的爷,艳福不浅呐," 朱嗣炯顿觉头疼,"阿碧,我快愁死了,你还笑话我。" "我也愁啊,"万碧也颇觉无奈,"任由母后这般做主,后宫三千佳丽指日可待啊。" 想着一屋子莺莺燕燕扑过来的场面,朱嗣炯毛骨悚然,苦着脸说,"阿碧,你要替我做主!" 万碧叹道,"那我可要对母后不敬了。" 后宫之主,只能有一个。 寒冬腊月,接连几日的大雪,皇宫内残雪连陌,一片白皑皑,朱嗣炯下朝归来,听闻御花园的梅花开了,便令御辇绕道梅林,打算折枝梅花一讨阿碧欢心。 梅林并不大,伴着小小的堆翠山,只有七八亩地,但品种名贵,又得宫中匠人悉心养护,是以开得十分繁茂,红的、粉的、白的,交相辉映,极为绚丽多姿。 更妙的是,还未走近梅林,先有阵阵暗香浮动,朱嗣炯深吸清香冷冽的空气,不觉精神大振。 他一边赏梅,一边挑挑拣拣,奈何没有满意的。 忽看到流芳亭旁有棵老梅树,斜里突出一支,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蚯,枝头红梅开得如云霞般灿烂,当即拍手大赞,就是它了! 朱嗣炯拾阶而上,到了暖亭跟前,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暖亭中,是几个女子正在讨论诗词,"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我现在方体会到陆放翁的心情了。" 这女子幽幽叹道,语气中是无尽的哀愁和怅惘。 另一女说,"我与姐姐是一样的,都被锁在这重重深宫,纵有千般才情,也不过是落寞孤苦终身罢了。" 每日处理朝政已很累了,朱嗣炯懒怠去听后宫女人的悲秋悯月,他皱皱眉头,伸手去折梅。 忽听亭内又有人说道,"两位娘娘且瞧外面梅花,纵然严寒相逼,可依旧傲然挺立冰雪之间,我们今日来赏梅,不就是赏的梅花风骨?" 正说着,暖亭窗子从内打开,直直冲着朱嗣炯的脸而来。 朱嗣炯反应极快,霍地一闪,那扇窗子,便"啪"地拍在旁边伺候的汪保脸上。 差点把汪保拍晕了! 开窗子的人已然吓傻,"陛、陛下?!" 又是田果儿泫然欲泣的脸,朱嗣炯眉头皱得更紧。 一听说皇上来了,亭子里的人赶忙出来见驾。 是林氏和丽嫔周氏,急匆匆跪下,不偏不倚正好挡在那棵老梅树前面。 朱嗣炯说了声"起来吧",示意她们让开。 丽嫔微微低着头,有意无意间往林氏身后藏了藏。 入宫近两个月,这是头一次见到皇上,田果儿的心不由突突直跳,她悄悄拉了拉林氏的袖子——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要放过! 林氏犹豫了下,鼓足勇气说,"陛下,天气寒冷,去亭中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朱嗣炯走到树前,左右端详那支梅花,正琢磨从何处折好,闻言微微一顿,"不用!" 林氏的脸皮就有些发红,搓着帕子,一脸尴尬的笑,喃喃着不知说什么好。 田果儿看出皇上想要折梅,便腆着脸上前,伸手去折,"奴婢看这支梅花好,折下来插在瓶中,赶明儿置于御书房,陛下批阅奏折累了,就赏赏这梅花,歇歇眼睛。" 她手脚很快,朱嗣炯阻止不及,眼睁睁瞧着她"咔嚓"一声,生生将那支梅花从中折断。 田果儿见他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不由双腮飞上两朵红云,羞答答地侧过身子,将梅花往朱嗣炯面前一捧,娇娇怯怯说道,"请陛下笑纳。" 第3章 笑纳个屁! 朱嗣炯看着她手里的梅花,又看看树上的断枝,心疼得无以言表。 一阵诡异的安静后,朱嗣炯开口道,"你这女人实属罕见!" 陛下夸自己了!田果儿面上一喜,却听他又叹道,"朕今日真是大开眼界,怕是宫墙都没你的脸皮厚。" 朱嗣炯目光满是疑虑,"朕几次给你没脸,你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朕身边凑,你到底哪里来的底气?在你眼里,朕就是不管脏的臭的,统统来者不拒的色中饿鬼?" 田果儿手一抖,红梅"噗"地落在雪中,她身形晃了几晃,似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奚落。 "陛下!"她扭着细细的腰肢,歪歪斜斜跪下,一哭三叹,"您误会奴婢了,在奴婢心中,您宛若天神,贵如……" "闭嘴!朕气昏头了跟你说些废话!"朱嗣炯没好气说道,"汪保,着人扔她去浣衣局!" "是!"汪保立刻应道,揉揉流血的鼻子,恶狠狠看了田果儿一眼,小样儿,等着吧你! 朱嗣炯也没了折梅的心情。 看着离去的皇上,再看几个内侍过来要拉她走,田果儿终于感到一丝害怕,下意识去抓林氏的裙角。 还没碰到林氏,她已被堵上嘴,扭手扭脚地被架走。 田果儿刚才一番作态,林氏哪里还猜不出她的心思,但二人相伴数年,实不忍见她没个下场,遂挽着丽嫔的手急急道,"周姐姐,果儿一去凶多吉少,可怎么好?" 丽嫔轻轻摇摇头,苦笑道,"我算哪个牌子上的人物,怎么会有办法?……你别急,不然求求皇后,她一句话顶我们千百句!" "皇后肯帮忙吗?"林氏想到皇后对果儿不加掩饰的反感,忧心重重。 丽嫔没有说话,她也知道这是难上加难的事。 二人一路沉默着,走到梅林外,恰遇到了王贵妃。 这位出身高贵,又有太后撑腰,也是惹不起的人物。 二人忙给贵妃见礼。 王贵妃擎着一只红梅,含笑道,"两位妹妹快请起,你们也来赏梅?" 她看到林氏腮边挂泪,丽嫔面有愁苦,不禁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也许她可以帮忙,林氏心中一动,连忙将事情说了一遍,恳求道,"虽说果儿行为不妥,不该心存非念,但她身子骨娇弱,去了浣衣局,九成九没了活路。" 王贵妃笑道,"皇上龙章凤姿,普天下女子谁不景仰?她有这念头不为过,只是太莽撞了,是该学学规矩……" 林氏本以为她不肯帮忙,但她话头一转,"不过田果儿是妹妹贴身伺候的人,如此发落,也太下妹妹的面子。" 王贵妃一扬手中的红梅,"本宫在太后那里还有几分薄面,借着送梅花,我们同去撞寿康宫的金钟!" 太后这座大钟还是管用的,隔了几天田果儿就被放回来了,受罪肯定是有的,之后也大病一场,不过好歹捡了条命。 但宝晴不理解,"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奴婢,平白惹得皇上不快,娘娘这是何苦?" 王贵妃沉默不语,走到门前,看着外面出神。 她住在昭阳殿,紧挨着寿康宫,但皇上给太后请安时,从来没有踏进过她宫门一步。 夜幕下的宫门阴沉沉的,在朔风中迎风呼啸,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她忽笑道,"宝晴,本宫从来没奢望过皇上的临幸,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一个男人,尤其是皇帝身上,简直不要太愚蠢!" 王贵妃攸地转身,双目灼然,映着殿内的烛光,似有两团火在烧,"这区区后宫,方寸之地,本宫岂会看在眼里?本宫,要的是朝堂之上!" 得贵妃娘娘出手相助,林氏很是感激,隔三差五就去请安,王贵妃也有心交好,因见林氏一直没有位份,她便在太后面前提了提,转天,太后就提升林氏为嫔。 虽然没有封号,但也足以让林氏惊喜,自此对王贵妃更加亲近信任。 小雅听说后不屑道,"仗着太后喜欢,收买人心,不怀好意!" "能讨太后喜欢也不容易,就说本宫,怎么做也不得她欢心。"万碧叹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了。" "太后总压着您,真叫人憋气,就不能想个办法让她别再插手宫里事?" 万碧失笑,"傻丫头,她是皇上亲娘,一个‘孝’字就压得死死的,就是皇上,也只能敬着太后,不能限制她。" 小雅撇撇嘴,"摊上这么个婆婆,有够您受的。" "谁给朕的皇后委屈受了?"门帘一掀,朱嗣炯手里举枝梅花,踱了进来。 万碧忙起身迎他,拿着帕子擦擦他额头上的雪水,嗔道,"这些奴才们当差越发不上心了,怎么没打着伞?瞧瞧这袍角都湿了。" 第4章 朱嗣炯把梅花插在青花宝月瓶中,"不怨他们,是我没叫跟着。阿碧,你们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整日介在宫里待着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女人间的是是非非。" 万碧找出件家常道袍给他换上,又吩咐小雅把朱嗣炯换下来的团龙常服拿下去清洗。 小雅忙捧着衣服小心翼翼地出去了。 "你可真护着你丫头,赶紧把她支开,还怕我罚她不成?" 万碧调侃道,"背后议论太后,当然怕她儿子找我的麻烦。" 自个儿亲娘做的事,朱嗣炯也觉得头疼,朝政不顺已让他够烦的,回到后宫还有个亲娘添乱。 看他的神情,万碧知道定然有事,轻轻给他揉着头,柔声问,"新政的事不顺当?" 朱嗣炯听从吕秀才的建议,推行方田均税的新政,重新丈量每户的土地并登记再造鱼鳞册,施行赋税等级制,按户征收。 此举是为了清出豪强地主隐瞒的土地,防止土地集中,旨在减轻底层农民的负担,增加国库收入。 相当于从世家勋贵口中夺肉吃,可想而知遭到了多么激烈的反对。 除了吕秀才和几个低阶官员,朝堂上几乎没人赞成。 朱嗣炽略显疲乏,皱着眉头长长吁了口气,"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唉,做了皇上也不能随心所欲。" 他眉心间隐隐有了道竖纹,即便如此烦恼,还不忘给她折枝梅花——万碧心头一热,眼眶中突然涌满了泪水。 她轻轻在他唇上一吻,"爷是干大事的人,后宫女人之事,就不用您多费心啦!" 虽然太后不喜自己,但该尽的礼数不能缺,若无意外,每日万碧必去寿康宫请安。 这日她便在这里见到一个意外之人——朱素瑛。 因牵扯到平王谋反,她早就被夺了封号,尽管后来亲爹宁王当了皇帝,也没给她恢复封号。 又是庶女,太后连面子情都没有,朱素瑛一直不得意,怎的突然出现在寿康宫? 而且太后对她一改前态,满面笑容,二人看上去相谈甚欢,一副母慈子孝的场面。 万碧不禁有些纳闷,这其中发生什么了? 寿康宫的地龙烧得旺旺的,室外天寒地冻,殿内温暖似春,热得万碧有些发燥。 比炭火更为热烈的,是太后的拳拳慈母之心 "快要过年了,哀家想着热热闹闹地过个团圆年。"太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心情有些激动,擦擦发红的眼角,"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以告慰先皇的在天之灵。" 听话听音,太后提到"一家人",万碧便猜到了朱素瑛的来意。 果然,朱素瑛面有戚戚然,"母后仁慈,可惜女儿如今等同庶人,不能侍奉左右,只能多替母后抄几卷佛经,聊表孝心。" 她一面说着,一面偷偷觑着万碧的脸。 案上摆着几卷佛经,想来是她孝敬的。 万碧没搭茬,只握着手上的墨彩小杯,用心品茶。 太后见状,便生出几分不悦,对万碧说,"素瑛是先帝长女,金枝玉叶,却没个公主的身份,反倒连寻常的外命妇都不如。" "皇帝理应以仁孝治天下,怎能见到自己姐姐受苦而无动于衷?皇上想不到,皇后你身为一国之母,理应提醒皇上才是。" 万碧微微欠身,语气坚决又不失恭敬,"母后说的是,儿臣定会就此事向皇上进言。" "但儿臣斗胆驳母后一句,皇姐当初被夺尊位封号,是因牵扯进平王谋反一案,此事早已盖棺定论,连先帝都没有给皇姐再次封赏。" "母后刚才也说到,皇帝理应以仁孝治天下,封公主一事不大,但皇上若做了,岂不是明晃晃打了先帝的脸?" 听她开头话音,太后和朱素瑛先是面上一喜,然而越听越不对,等到后来听明白,朱素瑛面皮发白,而太后已是勃然大怒。 她狠狠一拍桌子,斥道,"哪里来的这许多歪理,她是皇上血缘至亲,怎么就不能封公主?" "哀家知道你记恨她,若不是你勾引……" "咳咳!"眼看太后又要口不择言,张嬷嬷急出一头冷汗,连声咳嗽打断,"太后娘娘,此事皇后大约也做不得主!" "你闭嘴!有你说话的份儿?"盛怒之下,太后也不管是谁,当即给了个没脸。 张嬷嬷面上挂不住,讪讪退到一旁。 "哀家用她做主?不过是瞧瞧她的心罢了!"太后余怒未消,"一个两个都不孝,哀家怎么摊上这样的儿子儿媳!" 万碧冷笑一声,直挺挺跪下,"儿臣当不起‘不孝’的名声,且幼从父,嫁从夫,夫死从子,儿臣事事以皇上为先,扪心自问,没有做错!" 第5章 意有所指,太后自然听出来了,但自己都是太后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还用"三从"? 她又是狠狠一拍桌子,力气之大,桌上的茶盏都蹦了起来,"万氏,你真以为哀家不能废了你?" 万碧不怒反笑,磕了一个头,"母后,您还真废不了我。" 能废后的只有一人——皇帝,而打死朱嗣炯他也不会废后。 太后被她噎得直翻白眼,连连拍桌怒道,"滚滚滚,给哀家到宫门口跪着去!苟道,你去盯着,哀家不叫起不准她起来!" 躲在柱子后面的苟道额头青筋一跳——怎么我都躲在这里了,您老人家还能看见我? 万碧扶着小雅慢慢站起身,面色平和,徐徐说道,"恕儿臣不能从命。" "什么?!你……"太后气得七窍生烟,指着万碧直哆嗦。 "本来今日请安,是要告诉母后一个好消息。"万碧抚着小腹笑道,"儿臣又有了身孕。" 此话如一道晴天霹雳,惊得太后脑子发懵,瞠目结舌,又、又有了? 苟道一甩汗珠子,大呼庆幸,罚不了皇后啦!不用挨皇上板子啦! 张嬷嬷趁机低声说,"太后,皇嗣为重,且饶了她这一遭,日后再说。" 这个台阶不得不下,太后脸皮一僵,嘴角抽抽,"回去养胎,若哀家的孙子有个闪失,哀家定不饶你!" 到底气不过,太后又说,"以后也不必假惺惺地过来给哀家请安,少见你几次,哀家还能多活几年。" 张嬷嬷真想找块豆腐碰死算了。 万碧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心上,瞥了一眼朱素瑛,笑吟吟出去了。 看着离去的皇后,再看看气愤难平的太后,苟道暗自思忖,要不要和那位老太爷商量商量,自己换个地方,这位太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别到时候再把自己折进去。 出了寿康宫,万碧望着外头似晴似阴的天,房顶上寸厚的积雪,叽叽喳喳出来觅食的麻雀,深深吸了口气。 太后何曾重视过庶女,不过不给朱素瑛封公主,反应居然如此激烈,简直像挖了她的心肝一样。 事出反常,必定有妖! 路上的积雪被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万碧没有乘坐车辇,扶着小雅慢慢走着,"你给万家传个信儿,让他们递牌子进宫,对外就说是封爵的事。" "是,……娘娘,太后怎么想起封长公主的事情?奴婢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事。" 万碧笑道,"你没听出来?‘一家人和和美美’,一家人,凭太后的心性,她认为谁和她是‘一家人’?" 小雅思索片刻,摇头道,"奴婢觉得太后和谁也不真心亲近,就连皇上这个亲儿子,她还一肚子抱怨呢。" 想到太后的偏心和执拗,万碧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若是皇上知道太后真正的打算,还不知道会多委屈。 只希望自己是猜错了。 朱嗣炯早得了消息,奈何案头奏章摞得尺高,又和高敬他们打了半天嘴仗,直到月亮升上了树梢,才回了凤仪宫。 他兴奋地嚷道,"阿碧,什么时候有的?怎的不早告诉我?" 万碧命人端上红白鸭子炖杂烩火锅,给他盛了热热的一碗,笑吟吟说,"这个月小日子没来,我只是疑心有了。母后要罚我,我一下着了急,便顺嘴说出来当逃脱的借口。" 朱嗣炯叹道,"母后,唉,她说什么你别理她就是,她要罚你你就装晕。" 万碧噗嗤一声笑道,"放心,我吃不了亏。——朱素瑛封公主的事,你怎么看?" "不成!"朱嗣炯脸色沉了下来,"且不说她的封号是皇爷爷亲自夺的,单凭她心思不纯,我也不能给她这个尊荣。"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可你想过没有,母后为何这么做?" 朱嗣炯没好气说道,"她就是过不惯安生日子,非要折腾点儿事出来!" 万碧失笑,点点他的额头,"爷,你别忘了,先帝的骨肉中,还有一个没有尊荣呐。" 朱嗣炯正夹着一片鸭肉往嘴里送,闻言筷子一抖,那鸭肉直直掉下,"啪"一声砸进汤碗里。 看他呆傻痴楞如遭雷击的样子,万碧冷笑道,"你忘了朱嗣炽!没想到吧?母后怎会那么好心管一个庶女的死活,分明是给她最爱的长子投石问路。" "这怎么可能?!"朱嗣炯失声叫道,"废他为庶人,高墙禁锢,永不许复入宗室,这是皇爷爷的旨意!" 他连连摇头,"母后再糊涂也不会这么做,前有圣旨,后有律法,不管我同不同意,臣工们就不能答应。" 万碧叹道,"你别怪我多心,实在是母后此举太过反常,不若你派人盯着宫外那几位,——多做防范总不是坏事。" 第6章 朱嗣炯已没有胃口吃下去,将筷子往桌上一扔,仰面吐出胸中闷气,"阿碧,此次定然是你猜错了!" 京城东大街一处酒楼中,万姐夫坐在二层临窗雅间,嘬着小酒,哼着小曲儿,不错眼地盯着街口。 东大街尽头是朱素瑛的宅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辆雕花青顶马车骨碌碌出了宅门,直奔城外而去。 万姐夫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等了几刻种,看到人群中有人跟过去,才骑上马慢悠悠地一路晃荡过去。 他直接去了城外的白山庄。 白山庄原是皇庄,现在是关押朱嗣炽的地方。 门开了,里面出来那辆马车。 万姐夫远远看到,狠命抽了下马屁股,大叫道,"马惊啦,马惊啦,快躲快躲!" 他驾着马直直冲过去,把马车撞了个人仰马翻,车内的东西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朱素瑛也从车里跌了出来,亏得侍女死死拉住她,才没被马车压住。 万姐夫也没好到哪里去,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 朱素瑛鬓发散乱,扶着侍女的手站起来,迭声吩咐护卫们打死这个莽汉。 万姐夫抱头四处乱窜,狂喊道,"我是皇后娘娘的姐夫!" "切勿动手!"侯德亮气喘吁吁跑过来,"误会,都是误会!" 万姐夫躲在他身后,心想你小子可算现身了,脸上却愁眉苦脸道,"老侯,这位是谁啊,差点打死我。" 侯德亮对朱素瑛略一躬身,"您来此处是否有圣上旨意?" 朱素瑛一怔,随即昂首说道,"我奉了太后的懿旨,带太医来给炽哥儿瞧病。" 摔得鼻青脸肿的太医拱手作揖,"侯总管,下官不敢扯谎,的确是太后的懿旨。" 侯德亮笑道,"即如此,倒也无妨,只是皇上有令,进出都要搜一搜……" 朱素瑛十分不耐,喝道,"你这狗杀才,还要搜我不成?" 侯德亮面上一冷,却不敢顶撞她,只拿眼瞪着门口的守卫。 那守卫头子陪笑道,"侯总管,进出都搜过了,无违禁物件。" 朱素瑛冷哼一声,吩咐下人重新备马车。 就在此时,万姐夫指着地上大喊一声,"这是什么?" 摔裂的书匣子中露出一卷纸,纸上写满了字。 朱素瑛道,"那是炽哥儿给太后抄的佛经,……看看沾的这些雪啊,泥啊,让我怎么和太后交代!" "对不住,对不住,我给擦擦。"万姐夫笑嘻嘻地捡起来,用力甩了甩,冷不防甩出一张白纸,飘飘荡荡飞到侯德亮脚下。 雪水打湿了纸张,灯笼火把一照,那纸上竟隐隐显出字迹。 侯德亮大惊,忙捡起来,"拿水!" 连番变故,侍卫头子看得胆战心惊,生怕自己担干系,忙端了一盆清水过来。 侯德亮将纸浸到盆里,纸上赫然显现几行清晰的小字。 "慈母大人在上,不孝子炽顿拜,孩儿蒙冤被囚,整整一年又二月,无一日不思念慈母,囹圄望天,泣血泪干。今慈母为太后,再无掣肘,万望代儿设谋,替儿翻案,助儿脱此灾难,若日后孩儿有造化,定……" 待看清所写,侯德亮身上寒毛陡然一炸,心狂跳不已,他紧紧攥着这张纸,厉声喝道,"将这几人统统拿下,一个不许放跑!" 朱素瑛只觉背后又湿又凉,已是汗透了内衣,她惊慌失措地说,"不干我的事,我不知道这里面有夹带。" 侯德亮冷冷说道,"请大小姐稍安勿躁,一切等到了御前再分辩吧。" "冤枉!"朱素瑛眼前一黑,竟昏死过去。 万姐夫呵呵笑道,"老侯啊,莫不是也要将我看管起来?" 侯德亮拱拱手,"您大人大量,委屈一下,小的先给您赔罪!" 说罢,他小心翼翼将那张纸放好,翻身上马,直奔皇宫而去。 是时正是子时,昏暗的薄云后是一轮惨淡无光的弯月,映得黑暗中的太阙宫模模糊糊,灰暗莫辨。 御书房的还燃着灯,朱嗣炯面无表情看着案上那张字条,蓝色的字迹,是用明矾水写的。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大哥的笔迹。 真没想到,朱嗣炽到现在还没死心! "若日后孩儿有造化,定万事以母为尊,倾天下所有,惟供母独享。" 朱嗣炯真想放声大笑,这虚无缥缈一句承诺,母后心动了? 还是说,母后从始至终,都没把自己当回事? 自己于她而言,到底算是什么? 说不清是可笑,还是可悲,朱嗣炯心里忽地涌上一种似血似气,又酸又热的苦涩。 第7章 跪在下头的侯德亮久久听不见皇上的声音,飞快觑了他一眼,"皇上,人都关押着,如何处置?" "白山庄的守卫全都换了!围墙加高,铁锁加固,无朕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着朱素瑛去南山佛堂为太后祈福。" "那个御医,既然医术高超,就让他去辽东军营中效力。" 他说一句,侯德亮应一句。 白山庄的围墙加多高?朱素瑛祈福多久?辽东哪个营盘? 这些皇上都没说,但他在气头上,侯德亮不敢问,暗自揣测圣意,应是要按最严厉的办。 子时将过,殿角的自鸣钟咔嚓咔嚓地响着,侯德亮已退下去好一阵,可皇上仍坐着发呆,汪保蹑手蹑脚上前,轻声问道,"陛下,夜深了,老奴已将西暖阁收拾好,请陛下安寝。" 朱嗣炯回过神来,"不必,朕回凤仪宫。" 凤仪宫的宫门竟然还没落钥,宫内燃着的烛火,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暖黄色。 朱嗣炯忽然间就觉得心安定下来,他挥退众人,放轻脚步进了寝宫。 万碧和睿儿头挨着头,脸蛋都红扑扑的,看样子睡得正香。 睿儿小手攥着拳头,一左一右举在耳旁,呼呼地还打起了小呼噜。 朱嗣炯不由笑了,他脱下外裳,侧身躺在万碧旁边,胳膊一伸,将她母子二人揽入怀中。 万碧攸地翻身,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再不来就不等你了。" 朱嗣炯埋头在她的肩窝处,深深吸了口气,让她的气息充满自己的胸膛,"还好有你。" 白山庄之事,朱嗣炯并未告诉太后,但也没有刻意封口,是以不过二三日后,太后就知晓了此事。 尽管苟道用辞谨慎,小心翼翼地温言告之,太后还是当场气昏过去。 恰好王贵妃过来请安,人中掐紫,也不见太后睁眼。 还是御医几根银针扎下去,太后才幽幽转醒。 消息传出去,朱嗣炯正和吕秀才商议如何推行新政,闻言将满案策略一推,急匆匆来到寿康宫。 太后早已哭得泪光满面,一见他便从暖炕上霍地直起身子,指着他就骂,"没心没肺的东西,你不如一根绳吊死我算了!" 满屋顿时一静,苟道又悄悄躲在柱子后面。 王贵妃手一抖,差点把参汤洒了。 一旁的张嬷嬷立时面无人色,暗叹道,太后你真要把母子情分糟蹋尽么? 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朱嗣炯冠玉一般的脸霎时涨得通红,看得出内心极为不平静,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长长吁了口气,脸色慢慢转缓,徐徐道,"母后身体不适,还是少动肝火的好。" 太后捶着锦被哭道,"哀家的大儿子要被小儿子逼死了,你叫哀家怎么活得下去?" 朱嗣炯冷冷道,"母后这话让人听不懂,朕如何逼他了?朕既没有赏他毒酒,也没有赐他匕首,每日好吃好喝供着他,他怎么就死了?" "你若还认哀家这个母亲,就把你哥放出来!——别说什么先帝旨意不旨意,如今你是皇帝,这天下你说了算,放不放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朱嗣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母后的意思,是要朕给他翻案?" 王贵妃察觉到他的变化,忙赔笑道,"陛下有所误会,太后只是想念大哥,想见一见罢了。" "闭嘴!"朱嗣炯喝道,"朱嗣炽已废为庶人,你称他为大哥是何意?" "他本就是你大哥,还说不得了?"太后怒道,"当年的巫蛊之案疑团重重,一准儿是朱嗣炎设下的毒计,哀家的炽儿是冤枉的!" "哦?照母后所说,他是冤枉的,应该要翻案?"朱嗣炯似笑非笑说道。 太后忙不迭点头,"正是如此,理应还你大哥清白。" "嗯,朕替他翻案,还他清白,还他天潢贵胄的身份,接下来呢?"朱嗣炯神色一变,脸阴得要下雨,"朕是不是也要把皇位还给他?" 一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众人透不过气来。 饶是太后也觉得不对,有些结巴地说,"……哀家可没这个意思,皇位自然是你的……只是,你也是做父亲的人了,好歹体恤下为娘的心吧。" 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朱嗣炯叹了一声,走到太后身边坐下,"母后,不是朕不体恤,实在是他、他有谋逆之心,朕不能放他出来。" "谋逆?"太后断然否决,"不要听信谗言,你大哥只想做个闲散富贵亲王,绝没有其它念头。" 朱嗣炯便将字条的内容仔细复述一遍,目光复杂看着太后道,"母后怎么想?" 第8章 太后眨眨眼,不知该怎么回答。 "陛下,臣妾以为此字条蹊跷。"王贵妃插话道,替太后解了围。 "对对对!哀家也以为蹊跷,贵妃你和皇上说说。" 王贵妃先给朱嗣炯奉上一杯茶,见他面有嫌色,便很有眼力退到一旁,"臣妾想不明白,朱庶人为什么要夹带字条。" "他本可以让皇姐传口信,却用密信这种容易给人留下证据的手段。" "简直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有谋反的心思似的,陛下,这太不正常了。" 朱嗣炯似乎有点意外,转身取杯子,却不想手插在热茶里,烫得一缩,已是铁青了脸,冷冷说道:"贵妃是说朕冤枉了他?" 王贵妃好像被他吓到了,拘谨地揉了揉帕子,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对她鼓励地笑笑,她顿了顿,似是鼓足勇气说道,"臣妾不敢说,只是不审一审就直接定论,仿佛有些说不过去。" 太后一拍大腿,"正是此理,皇上应听听你大哥怎么说,不能凭着几个狗奴才红口白牙污蔑他!" "还有,听说那张纸是被皇后的姐夫发现的,他无缘无故去白山庄做什么?又那样的巧,偏偏让他捡到那张字条?" 王贵妃红着脸一口气说完,惴惴不安地看着皇上,"这仅是臣妾胡乱想到的,绝没有猜测皇后之意,若是说错了,皇上千万别怪罪臣妾。" 太后听得心头一喜,正要随声附和,却衣袖一紧,原来是王贵妃偷偷抻了抻,示意她不要出言。 太后眉头一拧,心中生出点儿不悦,但到底没说话。 朱嗣炯端然默坐一言不发,神情冷峻,良久,才看着王贵妃道,"朕小看你了,想不到爱妃还是位女中诸葛。" 他喑哑的声音中透着巨大威压,压得王贵妃心头发闷。 且听他说出"爱妃"二字,王贵妃知道他定然是恼了,不由心头狂跳,冷汗浸透了重衣。 太后却没听出来,拍手喜道,"就是就是,哀家亲自选的人,怎么会差?岂是那姓万的狐媚子能比的?" 朱嗣炯额上青筋急速暴了两暴,拼命压着内心的愤怒,"母后慎言,万氏是朕的皇后!" 所有人都看出皇上处于暴怒的边缘,宫女内侍们个个噤若寒蝉,便是王贵妃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惊惶。 只有太后不以为然,"哀家哪里说错了?这事摆明了是万氏指使她姐夫陷害我儿,意图挑起天家不和,离间咱们母子三人的关系!" "其居心之叵测,用心之恶毒,哪堪为一国之母?皇上,你赶紧废了她,哀家看王贵妃甚好,知书达理,足智多谋,定然能成为你的贤内助,便立她为后吧。" 仿佛一声炸雷在晴空中无端爆响,王贵妃被惊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双膝跪倒,急急说道,"太后、陛下,臣妾无德无能,万万当不得后位,皇后娘娘德才兼备,堪为我等表率。" 太后愣了,她没想到王贵妃直言拒绝,呆愣一会儿,心道皇后之事以后再说,先把大儿子弄出来才是要紧。 她遂蛮横道,"皇上,哀家只问你一句话,你大哥你是放还是不放?" 朱嗣炯闭上眼睛,胸脯起伏不定,久久才豁然睁开,他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笑,语调却寒冷如冰。 "朕是母后的儿子,阿碧是母后的儿媳,请母后放心,我们俩一片孝心天地可鉴,吃穿用度决不让母后受委屈。" "母后年高,不应为琐事操心,只管在寿康宫颐养天年便是。传朕的令,此等杂事不得在寿康宫议论,如有违背,乱棍打死!" "母后莫恼,大哥身犯重罪,先帝和朕都没有杀他,已是给母后留了天大的情面……,这次的事朕不罚他,今后依旧会好吃好喝供着他,定然会让他在白山庄活得长命百岁!" 他不肯放人,又说得冠冕堂皇,太后听着这些虚情假义的话,比吃了苍蝇还腻味。 若是长子登基,肯定不会这样与自己说话。 瞧瞧面前这位,这是自己儿子吗?这就是个冷面阎王爷! 他何曾把自己这个当娘的放在眼里? 太后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恼火,真恨不得自己没这个儿子,脑袋一热,顺手拿起炕桌上的青花缠枝莲瓷茶壶,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哀家怎么生出你这个东西!" 盛怒之下,太后出手没轻没重,朱嗣炯一来离得近,二来根本想不到他亲娘能下狠手,竟叫那茶壶砸个正着。 只听"砰"、"哗啦"连声响,茶壶在朱嗣炯额头上砸得是粉粉碎,一时间,碎瓷片、茶水、茶叶,混着血水流了朱嗣炯满头满面。 太后擦去溅到手上的茶水,暗道,还好水冷了,不然非烫出水泡来! 她抬眼一看朱嗣炯,顿然吓住了。 第9章 一屋子的人都吓傻了,竟然忘记叫御医。 朱嗣炯没觉得疼,只是脑子有些发懵,他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陛下——!"门口传来一声惊叫,透着无比的吃惊和心疼。 朱嗣炯拼命睁开眼睛向门口看去,看清来人,咧嘴笑道,"没事,阿碧,不疼。" 他身子晃了晃,慢慢向一旁倒去。 百善孝为先,上至达官贵人,下到平民百姓,无不奉为至理名言,更有《二十四孝图》广为流传,便是不识字的人,也能一看图画便滔滔不绝地讲出这一段的故事。 先前还在无名镇的时候,朱嗣炯书架上便有这么一本书,彼时万碧还不大识字,翻到这本图画书,甚觉新鲜,缠着朱嗣炯给她讲。 但听了几则就听不下去了,待说到"郭巨埋儿",万碧气得差点把书撕了,"为了给娘吃口好的,就要把无辜的幼子杀了?这叫什么‘孝顺’?简直是愚孝,谁嫁谁倒霉!" 朱嗣炯笑道,"后来不是挖到金子了么?不过是教导子女要孝敬父母的故事罢了,何必生这么大气。" 万碧不服气,"若是父母不慈,儿女还要不要孝?" 朱嗣炯倒下去之前,莫名想到当年这一桩争论,那时他怎么说的,天下只有不孝的儿女,岂有不慈的父母? 心头陡然一片冰凉,眼前天旋地转,他身子一歪,直直栽在地面。 王贵妃离他最近,见状毫不犹豫伸开双臂一把接住了他,然她身单力薄,被他力道一带,齐齐倒在地上。 王贵妃还不待从地上爬起来,突小腿一痛,原来是被人踩了一脚。 小雅若无其事从旁走过,帮着万碧把朱嗣炯扶到塌上。 万碧小心翼翼捏去碎瓷片,擦掉茶水茶叶,看到他血淋淋的伤口,心疼得直哆嗦。 看一屋子人呆傻怔楞地僵立原地,万碧厉声叱道,"都傻了吗?还不快去叫御医!" 这一声顿时把众人从惊怔中唤醒回来,叫御医、端水拿细布、收拾一地狼藉,顷刻间忙碌起来。 万碧低声吩咐小雅,"去义堂传李重生来。" 小雅答应声就往外跑,随手指了个小内侍让他给侯德亮传信,紧接着又往回跑——她家娘娘还在狼窝嘞! 御医很快就到了,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敢问,清理好伤口,开了方子,战战兢兢躲到门外听吆喝。 朱嗣炯本就头脑发晕,喝了药,更加昏昏欲睡,强打精神吩咐道,"回去。" 太后似是想补偿刚才的过失,指挥宫人将他搬到暖炕上,"就在哀家这里歇息,外头寒天冻地的,当心伤口受了风。" 宫人们闻言停顿下来,扎煞着手,看看太后,又看看皇上,不知道听谁的。 万碧脸上好似挂了层严霜,冷冷道,"一个个都要造反不成?没听见皇上吩咐?" 她斜了汪保一眼,"汪保,你耳朵聋了?" 汪保犹如大梦初醒,忙不迭地吩咐小内侍拉来御辇,小心翼翼将皇上抬回了凤仪宫。 回到熟悉的环境,朱嗣炯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松懈下来,像个孩子般拉着万碧的手,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到了掌灯时分,他是被疼醒的。 说来也怪,当时一点儿都不疼,现在反倒头疼欲裂,就像有人拿把斧子劈开他的头似的。 他忍不住呻/吟了几声。 蜷缩在床边打盹的万碧立刻警醒,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很疼吧。" 她眼中布满血丝,娇艳如花的脸此刻苍白惨然,看得朱嗣炯一愣,"不疼,阿碧别担心。" 万碧抹抹眼角,喂他喝了杯温水,"爷,对不起。" 她语气中透着十分的内疚和歉意,朱嗣炯不禁有些讶然,沉默一会儿笑道,"阿碧,还记得我曾和你说过什么吗?" 万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就是喜欢你仗着我的势,耀武扬威的样子!"朱嗣炯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下,"什么都不必说,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 心似乎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万碧再也擎不住,扑到他身上呜呜地哭起来。 朱嗣炯拍拍她的背,调侃道,"别哭了别哭了,你家爷还伤着呢,哎——呀,好疼好疼,快来哄哄我。" 守在外间与孤灯作伴的小雅听到屋里的动静,无言冲天翻了个白眼。 宫内悄悄传开一个令人心悸的流言——皇后设计陷害朱庶人,为了让太后和皇上彻底反目,好独掌后宫大权。 不过几日后,人人私下口耳相传,声浪甚嚣尘上。 也许是听到了风声,皇后娘娘下了道懿旨,凡那日在场的宫人因当差不力,统统打二十大板。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75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