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 发廊里的男人 屋里就剩一桌了,隔壁镇那个冤大头输三万了已经,抓牌的手都有点儿抖,但还没玩够。 外面放风的都进来了,或靠或坐围着牌桌,不知道是因为困,还是看牌专心,没有人说话。 左翔在门边烤暖,感觉自己马上要睡着了,拎着椅子出去了。 点上烟,冷空气和尼古丁一起钻进肺里,冻一哆嗦,昏沉的脑袋勉强又醒了几分。 他看着黑压压的山,呆滞地靠在椅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兵打着哈欠从屋子里出来,手里剥着一个丑橘,“靠,困死了。” “几点了?”左翔一说话烟灰就掉到了腿上,低头拍了拍。 “一点了,应该快结束了……吧,”林兵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勾了条凳子过来,在他边上坐下了,“带的钱都玩的差不多了,不借了应该就结束了。” “这人怎么想的,”左翔压低声音,手往橘子上摸了过去,“一个人和三个同村的玩儿,这不送钱吗?” “听说当兵刚回来,”林兵掰了一半给他,“十分的信任老乡。” 自家种的丑橘没什么味道,这一个还放挺久了,干巴巴的,带着一点霉味儿。 优点是个头大,顶饱。 “还有吃的吗?”左翔问,“我马上要吃人了。” “都吃完了,里面就剩一袋杨梅干了。”林兵说。 左翔叼上烟,“那算了。” 两人在门口吹着冷风傻坐着。 他俩一般不上夜班,今天也不是来上班的。 每年年底,丰哥都会意思一下,召集所有小弟吃顿饭,发点红包,搞点活动。 昨天丰哥家正好杀了猪,把他们全集合过来了,吃了顿丰盛的全猪宴,挨个发了红包,等收完工再一起出去嫖。 左翔本来是拒绝的。 “你是不是不给面子。”何丰指着他。 …… 说实在的,再这么冻下去,鸡儿都要冻休克了,他很担心自己会因为硬不起来而颜面扫地。 反正现在对着前面一座座山,他内心无比淡漠,一点儿多余的想法都没有。 “不打了不打了!”冤大头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呼吸有些急促,声音里带着愤怒,“一晚上几万没了!就我一个人输,哪有这样的!” “哎?上回你赢的时候,我们可都没急眼啊。” “你们那才输多少!” “打牌嘛,输输赢赢很正常,哪有百战百胜的,今天手气不好,明天再赢回来!”何丰在里面圆场。 左翔松了口气,总算结束了。 闹哄哄吵了一阵,四个客人神色各异出了门,上了院子里一辆黑车。 时间太晚了,何丰也没让他们收拾,拉开车门,红光满面一挥手:“兄弟们潇洒去!” 今天何丰开的金杯,后面车座都拆了,拉货用的,集体出行的时候一般都开这个,挤挤能蹲二三十人。 但七八个人蹲着竟然也很挤。 这车可能有弹性,蹲多少人都同样拥挤,左翔都快被挤到林兵腿上了,使劲撑着车窗坚守自己的地盘。 他们这帮人大部分都是光棍儿,好不容易搞一次女人,随着下山的进程,一双双疲倦的眼睛逐渐焕发光彩。 对面蹲着一个应届中学毕业生,这方面还是一张白纸,耐不住问:“丰哥,发廊那些女的年纪大不大?漂亮吗?” “你管她年纪大不大,”何丰在前面副驾上,“能让你爽不就完了?你还要跟她搞对象啊?” 小巴啧了一声,开着车,“要不叫这小子下车吧。” “咋?”何丰问。 “两秒也是一次啊,”小巴说,“胖球头一回,八成还没爽就结束了,多不划算。” “哈哈哈哈哈!” 车厢里一阵哄笑,胖球急眼了,扯着嗓子拼命证明自己有经验,但被更猖狂的笑声淹没了。 林兵跟着乐了两声,一转头,左翔很不合群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车里光线暗,这么阴着脸,显得特别深沉。 “干嘛呢?”林兵凑到他耳边,“不会还想你爸那点破事儿吧?” 左翔愣了愣,摇摇头,“不至于。” “那你板个脸干什么,”林兵勾住他的脖子,用力搂了搂,“铁公鸡拔毛,有点儿热情行不行?” 左翔笑笑,“好的兵子哥。” 金杯停进了何丰家的院子里,他们挨个从车门里跳出来。 胖球起了个头,这帮人的话题就离不了女人了。 凌晨空荡的街头,十来个男人勾肩搭背吹嘘自己多么“能干”,跟种猪集体出栏似的。 左翔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倒不是人格高尚不近女色,主要去的地方有点儿膈应,实在亢奋不起来。 他对发廊的路线无比熟悉。 因为这就是他回家的路。 桥东街口的那个青瓦老屋,门前挂两只红灯笼的,就是他家,九山镇有名的左家馄饨。 老屋旁边有条小巷。 站在巷口,都不需要多迈一步,一眼就能看到一个醒目的霓虹招牌——遥遥发廊,九山镇唯一的鸡店。 就这么近。 就拐个弯儿。 他妈当年月子里拎着刀,十秒就抵达战场。 左翔爸当年是发廊的常客,媳妇儿二胎期间去得最频繁,把左翔学费都花进去了。 当年魏染的妈妈还在世,道上叫遥姐。 这是一个被全镇良家妇女视为公敌的女人,但不得不承认很有些手段。 每逢良家妇女上门闹事,总是穿一件什么都遮不住的蕾丝睡裙,靠在门框上,迎着男人们火热的视线,淡定地拨电话。 左翔当时才八岁,被歇斯底里的妈妈拽着,满脸无措站在门口,看着遥姐身后的男孩儿。 魏染垂眼站在门角阴影里。 一道门槛,好似两个世界。 良家妇女肯定是闹不过鸡头的,这么闹了一通,男人的脸面也挂不住。 被混混撵走之后,夫妻俩大吵一架,左翔妈一气之下带着刚出生的弟弟回了娘家,再没回来。 左家老二也没再回过九山镇。 但左翔不愿意踏足发廊的原因,并不是这个原本应该存在的恨。 老屋的墙面一天天斑驳,两只红灯笼如同爷爷的头发悄悄泛了白,春去冬来,左翔无数次经过巷口,总会下意识往里一瞥。 有时候,可能一年就几次,他能看到魏染。 兴许是家庭原因,他总会习惯性寻找魏染。 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反正就看。 魏染小时候背着书包蹲在枇杷树下和狗玩。 魏染十三岁,校服湿透了,被遥姐堵在门口掐。 魏染十五六岁,披麻戴孝,在花圈里仰着头看那道狭窄的天空。 魏染十七八岁,像死去的遥姐一样,懒懒地靠在门框上拨电话。 …… 或许是过于关注,看得实在太多了,荷尔蒙最旺盛的年纪,有关魏染的画面,竟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滤镜。 恶人自有天收,前些年,遥姐在全镇女人的欢呼中得子宫癌没了。 魏染辍学,接手了母亲的发廊。 晚上,拨号过去,还能和魏染聊上几句。 魏染比他大两岁,声音更成熟一些,沙哑而慵懒,让人忍不住揣测昨晚做了什么。 “喂?遥遥发廊。” “清纯的有吗?” “……” “……能听见吗?” “处女没有哦,长相清纯的有。” “……好。” “地址。” “来福宾馆201。” 这是左翔十五岁那年,和魏染的一次对话。 也算是人生中第一次。 没记忆的不能算了,有记忆以来,附近几条街的同龄人都严格抵制魏染。 十七岁那年,左翔还打过一次电话。 “喂?遥遥发廊。” “……有男人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 “有。” “会是……魏染吗?” “可以,一次两百,包夜……” 左翔挂掉了电话。 随即一起碎掉的,还有年少时期许多说不明白的东西。 十七岁的时候真的笨,挠破头都弄不懂,为什么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本来就想找魏染,能接客不是好事么,正巧了呀! 但心里突然空掉的感觉,让他没了兴致,宁愿一个人在燥热的夏夜失眠发呆。 一阵带着香水味儿的暖风扑到脸上,左翔回过神,自己已经站在发廊门口了。 前面的兄弟排着队走进那扇神秘的小门。 左翔跟着迈上台阶,膝盖明显有些僵硬。 皮帘一掀,五颜六色的五角星串哗啦啦响。 紫红灯光在墙面上摇晃,令人头晕目眩,香喷喷的暖气包裹而来。 门边的长沙发上窝着几个姿态各异的姑娘,穿得很少,大方地展示自己丰满的身段。 “老板好~” 胖球当场定在了门口,瞪大了眼睛看她们,半天没挪步子。 这小子个头大,跟堵墙似的,张凯在身后推了一把,左翔只能站在门边。 被好几个女人同时色诱的场面不常有,但他没留恋这种高人一等的错觉,迅速移开视线。 然后在墙角把魏染抠了出来。 魏染很少在镇上瞎逛,有小半年没见了,头发又长了。 这人做生意着实敷衍,客人进门都不屑看一眼,自顾自坐在昏暗的收银台里面,撑着额头,看桌上摊开的一本笔记本。 小辫儿搭在肩膀前面,黑色衬衫解到胸口,释放出微微鼓起的胸肌,白皙而充满诱惑力。 过去这么久了,七七八八的滤镜都碎得差不多了,思想成熟了,早就认清了魏染是什么玩意儿。 他没觉得自己有多念念不忘,可魏染在他心里头,肯定有不一样的位置。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像当年没得到的初恋。 不管什么时候,看见初恋,心里总会有波动的。 何丰马上和相熟的姑娘搂一块儿亲上了,小弟们压抑着激动的心等待分配。 年底发廊生意火爆,何丰来之前也没打招呼,两个陪一个还不够分。 就差一个。 左翔和林兵是最后进门的,连胖球都安排了,轮到他俩,正好没姑娘了。 丰哥难得阔气一回,叫小弟等可不就有点儿扫兴,于是一指魏染,“没人是吧,那你来陪我这两个弟弟。” 谁陪? 魏染!? 陪谁? 左翔猛地张望了两眼。 沙发已经空了,之前忙着偷窥,都没注意前面的兄弟全上了楼,眼前能算弟弟的就剩自己和林兵了! 他和林兵!? 跟魏染!!!? 魏染头都没抬,“两个要加钱。” 两…… 两个? “他妈的老子还缺钱?”何丰嚷了一声,“今天就是来清账的!” “有钱就好说咯。”魏染说。 好说什么? 闹嘛呢! 怎么就安排成这样了!? 左翔心里的那些波动顿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无数水花在水面上跳着尖叫。 耳朵里一阵嗡鸣,视野都糊了,各种光在眼前晕成了光圈。 何丰一回头看到他的表情,乐了,“没玩过男人是吧?哥跟你说,一样的!灯一关,都是洞!操进去就行了!” 左翔呆着没说话。 魏染似乎不介意自己被比作一个洞,放了笔,把头发抓到后面。 同时抬头,展示自己的脸。 只展示了一秒。 拢到头顶的发丝散了下来,扫过雪白的耳朵,轻盈地晃了晃,在下巴上投出阴影。 眼睛看着他。 他不想和魏染睡。 更不想带着一个兄弟一起糟蹋心目中的初恋。 顿时生出了想要掉头跑路的冲动,但身体在激烈地抗争,以至于浑身僵硬。 他看不清魏染的眼神。 门口和收银台还有十几步路得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混乱的彩光,什么都看不清。 腿上是没有知觉的,小腹以上全都在发烫,其中就数脑袋烧得最厉害。 魏染垂下眼,站了起来,“大米你看店,来电话就说没人了,等姐姐们出来让她们接。” “嗯!”坐在收银台后面的一个半票的小男孩儿捧着牛奶应了一声。 “老板跟我来吧。”魏染平静地转过身。 老板? 左翔脑袋空空,像个牵线木偶一样丢了魂儿似的跟了上去。 空荡的脑袋很快被魏染的身体装满了。 走近了才发现,魏染身上的黑色衬衫是半透明的,肩上挂着长长的流苏,随着走动一晃一晃,里面的皮肤若隐若现。 平视的位置正好是腰。 挺细的,腰线向两侧分散,收进低腰牛仔裤的裤腰。 很紧的牛仔裤,可以看见走动时臀部任何细微的变化。 左翔一直盯着魏染随意扭动的腰和屁股,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几楼。 十七八岁的梦,许多都记不清了,但随着眼前腰身的扭动,很多从未亲眼目睹的画面一幕幕重合。 按照九山镇居民楼的建筑风格,楼上原本应该是四个大单间一个厕所,但被改造成了八个带淋浴的隔间。 有的姑娘已经开始工作了,叫得很大声,左翔尴尬的同时,呼吸都有点儿急促了。 他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硬不起来而颜面扫地。 他现在就已经硬了。 人的确只是动物,尤其没有修养和阅历的人,在感官受到强烈刺激的情况下,大脑并不能完全控制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何况鸡儿离大脑其实挺遥远的。 这会儿它跟个土皇帝似的,全然不顾中央的意愿,带着乌泱泱的精虫大军,高举旗帜,叫嚣着要造反。 魏染进了其中一个隔间,打开灯,背对着他们开始解扣子。 隔间十平米都不到,设施很简单,围着帘子的淋浴间,一把椅子,一张床。 仔细闻还能从香水味里闻到不同寻常的气味。 “老板想怎么玩?”魏染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玩? 怎…… 看我干什么! 爽坏了 左翔不是雏儿,知道怎么引导女孩儿上床,也嫖过娼,懂流程。 但那种气氛和现在不一样。 有点儿,生硬…… 还是和男的。 等下…… 左翔猛地想起之前分配的时候,林兵似乎和他商量了一下打洞顺序,那时候光顾着偷窥了,他是不是同意让林兵先上了啊! 我操? 他用力一扭头,刚想和林兵再商量商量。 “我不玩,翔子你玩吧。”林兵把门带上了,勾过椅子坐下。 左翔松了半口气,还有一半在看到林兵脸色的时候松不出来了。 “他妈的,”林兵从兜里掏了盒烟出来,愤怒的脸在红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每次有好事都轮不到我们,出来嫖也只混上一个男的,干你妈。” 这说得多嫌弃魏染似的。 “你这样……不是扫了丰哥面子吗?”左翔换了个角度劝。 “你操了不就完了?”林兵点上烟,“赶紧的吧,恶心死了。” 左翔:“……” 说实话,不用跟林兵分享还挺高兴的,但这个态度,魏染估计不会太高兴。 妓……男也是有尊严的。 魏染背对着他们,肩背上的肌肉鼓动着,黑色衬衫已经脱了,抓在手里,小臂上绷出了几条青筋。 这人成天在发廊里闷着,体格一般,但肌肉线条很流畅,薄薄的一层,非常好看。 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口也行,自己叫也行,”魏染声音里没什么情绪,“给钱,怎么样都行,不给钱,就不陪你们浪费时间了。” “他妈的你在装什么!”林兵一肚子火,腾地窜了起来,“操你妈!一个卖屁股的也敢给老子脸色看?给钱怎么样都行?打你行不行啊!” 魏染转身就要出门。 左翔脚动得比脑子快,一米八的高大身形一晃,结结实实堵在了门口。 魏染眯着眼睛看他。 尽管干的是服务业,给钱就能上,但能在九山镇干仅此一家的服务业,显然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能碰瓷的。 而且魏染阅历很足,动真格的时候,压迫感还是很强的,根本不需要肌肉这种东西装腔作势。 “我……”左翔额头上沁出汗珠,躲避着视线,“我……我……” “我……” 男人永远无法拒绝当年没弄到手的初恋。 要是拒绝了,一定是气氛不够到位。 显然现在非常到位。 心脏跳得好快。 怎么回事? 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站在魏染面前。 更没有被魏染注视过。 满屋香水味里飘来一股淡淡的牛奶甜香,好像是魏染身上的味道,熏得人更上头了。 左翔不敢看脸,不敢对视,视线落在颈窝上。 往上是细腻的颈线,往下是诱人的锁骨。 他“我”了老半天,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视线像舌头一样顺着锁骨饥渴地舔了下去。 “让开。”魏染说。 “我……”左翔闭上眼,心一横,“我想,我上,我……我不……不恶心!” “……” 魏染往后仰了仰头,似乎在打量他。 打量了好一阵。 眼神没那么冷了,就是深,要洞悉灵魂一般,看得人心里发毛。 林兵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不知道目前什么心理活动,总之他要上,林兵就不会继续闹。 因为他很久没搞了。 上一段恋情还很没面子地被甩了,林兵一度以为他被女人伤到了阳痿…… 左翔的呼吸急促而混乱,腮帮子明显涨红,眼角有使劲闭眼挤出的皱纹。 但能从颤抖的睫毛看出,其实睁着一条缝。 一副慷慨赴死又有点儿害怕的表情…… 魏染往他胸膛上摸了过去。 似乎已经进入了营业状态,魏染声音轻快了一些,听着有些诱哄的意味:“有人看也要加钱的,算两个。” “可……可以!”左翔说着都打哆嗦。 他激动地睁开眼,但没敢再看魏染。 低着头,吞咽着口水,看着拉自己外套拉链的手。 两根手指捏着拉链头往下滑。 “要先洗吗?”魏染问。 “都……都可以,”左翔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舌头,“要不,洗……洗吧,我有点儿臭……” 很修长的一只手。 他会先帮自己撸吗? 还是……口? 还是直接来? “嗤。” 左翔表情一僵,愣愣抬头。 魏染正看着他,眼里淌着促狭的笑意。 过年期间是赌场旺季,街头混混都少了,忙着在各个山头危害社会。 左翔今天负责在山脚下的亭子里望风。 他揣着热水袋,蹲在坐凳栏杆上,外套帽子兜头上,下巴底下抽绳打了个蝴蝶结,只露个五官。 他歪着头,面朝上山的方向,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两眼望得发直,望了不知道多久。 林兵一路看着过来的,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中邪了。 让山里什么东西下降头了。 帽子上都积了一层雪,还搁那儿望眼欲穿。 “你干嘛呢,”林兵跳上亭子,在他帽子上使劲拍了几把,把雪拍掉,“这他妈条子从面前过去你能看见啊?” “嗯?”左翔迷茫地回头。 “操……”林兵无语,从军大衣里掏了俩烤番薯出来,丢一个给他,“去一趟鸡店,脑子都爽坏了?” 左翔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魏染还真他妈……”林兵坐在坐凳上,啃了一口番薯,含混着说,“口活儿还挺好的,昨晚不算白去。” 番薯在前面那个村的幼儿园门口买的,不远,还冒着热气。 左翔拿的时候烫了下手,赶紧在衣服上搓了搓。 “留长头发也挺好,上头了手里头发一抓,也能当女的使。”林兵回味着。 “你一开始还不情愿呢。”左翔嘀咕。 “老子是不爽分了个男的,”林兵说,“比女人肯定还是不行啊,出屎的地方多倒胃口……你干着爽吗?” “还成。”左翔不太想分享。 很爽。 特别爽,从来没这么爽过。 虽然上过的女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绝对都没有魏染上着爽。 里面没什么水,摩擦力很强,滚烫,紧致,很有韧性,一夹就让他忍不住想射,汗津津的肌肉摸着也很带感。 最让他受不了的就是魏染的声音。 出于过去的情愫……当然还有当下的冲动,魏染面对面坐在他腿上的时候,他看魏染不好受,主动帮魏染缓解。 魏染顿时抓住他的手腕,大汗淋漓的脊背弓起来,在他耳边一直啊啊喘气,不知道是抗拒还是渴求。 手腕上湿湿热热的,他能感觉到魏染的掌心在出汗,汗水随着他的动作流到手背和指缝,很痒。 带着热气的呼吸撞进耳膜,性感得让人难以招架,要不是林兵在旁边看着,他都想凑过去亲魏染的嘴。 林兵后来也没忍住,裤子一扒叫魏染给他口。 魏染看着有点儿不情愿,但还是从他腿上下去了,跪趴着张开了嘴。 他们就这样在那间昏红的小隔间里一前一后糟践魏染。 自从林兵加入,魏染的兴致就低了很多,不会再抓他的手了,手心里的脉络也不会突突跳了。 其实左翔也不愿意分享,首先就看不到脸了,对着他的只有一个没表情的屁股,而且多个人……心理上就不舒服。 但毕竟不是他掏的钱,而且没有理由拒绝。 “今天什么时候能走?”林兵把番薯皮扔到了亭子外面的荒地里。 “你有事?”左翔问。 “春芬早上回来了,”林兵说,“我妈把家里姐妹都叫回来了,让我也早点回去吃晚饭。” 林兵兄弟姐妹好几个,自己排行老二,大姐二妹早早嫁了人,林春芬是三妹妹,十五岁就去外地打工了,一年只回来待十来天。 “小巴来了就走了咯,应该快了,”左翔含着一嘴滚烫的番薯,上嘴皮下嘴皮不停打架,艰难地说,“昨天才拿了钱,踏实点儿干吧。” “说得拿了多少似的,”林兵不屑,“一人才分了五百,就够包个夜的。” “过年还会有的,”左翔说,“本来也就是望个风,啥也没干。” 林兵沉默了一会儿:“这么混着真没劲,还不如找个班上。” 左翔捧着番薯看了看他。 他俩从初中开始跟何丰混,混十来年了,不说忠心耿耿,至少是兢兢业业。 但没有月薪。 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带西瓜刀上街容易被抓起来,混混没有以前好生存了,像莫名其妙去别人摊子上收保护费这种事是不存在的。 一般是网吧录像厅夜市或者其他经常有人闹事的地方,老板需要人镇场子,主动请他们过去,然后按月给何丰结薪资。 抛开“为什么会有人闹事”这一前提条件不谈,非常正规合法。 而他们这样的喽啰,工资一般日结,干一次活儿拿一次钱,五十一百的,有时候没有钱,只有烟。 活儿不是天天有,平时山里都不设赌场,也就逢年过节摆几桌,基本靠看场子、给学生放小额贷挣钱。 林兵偶尔会帮忙放贷,每一单都有提成,左翔是不放的,一年下来穷得叮当响。 林兵从兜里掏了包崭新的华子出来,“春芬说她今年赚了好几万,还拿了五千给我妈,你别说出去啊,她怕有人找她借钱,她就信我,那时候她去外地不还是我给弄的钱么?” 左翔犹豫了一下,“你意思,你想跟你三妹干?” “跟妹妹干,你不觉得听着就别扭……而且我哪会卖房子,我要出去的话,还得自己找工作,她顶多给我安排个吃住……”林兵拆了烟,给他递了一根。 左翔倾身接烟,扯动了腿,手里半个番薯立马掉地上了,“我操!” “咋了?”林兵看他。 “腿蹲麻了!”左翔笑了起来。 “傻逼。”林兵笑着过去拽住他的脚腕。 “哎哎哎!” 不等左翔阻止,林兵就抓着他的脚腕快速甩了几下,“嗷嗷嗷嗷嗷——” 左翔蜷在坐凳上,双手死死抓着栏杆,这酸爽,太阳穴都蹦起来了。 “哈哈,怎么样,还麻不?”林兵被他逗乐了,把烟塞他嘴里。 左翔下意识咬住了,拧着脸摇摇头,说不出话。 林兵给他点上火。 “大老远就听粑粑哥叫唤了,干嘛呢,叫这么惨,”小巴和张凯走进了亭子,“哟,中华都抽上了?条件这么好?” 林兵一拍口袋,“就两根了。” 小巴往地上扫了一眼,拆封的塑料膜还躺那儿,“行,没事儿你们走吧。” 林兵把魏染拽起来,搀扶着出了亭子,没走多远就听到小巴在后面逼逼。 “这抠搜劲儿,怪不得混他妈二十好几了还混不出头。”小巴没压着音量。 林兵立马就转了下头,魏染往他肩上一搭,半强迫地压着他往前走。 “操,嘴巴真贱,”林兵不爽地骂,“他什么东西,老子凭什么给他抽?” “走走走,”左翔说,“大过年的别惹事儿,打起来丰哥肯定站他们。” 吗喽也分三六九等,他俩属于六等,比胖球那种应届毕业生强点儿。 小巴属于九等,业务比他们广泛,上个月才因为往别人窗户上泼油漆进去了一趟。 虽然债没讨回来,但何丰昨天给他发的红包都比别人多两百。 其实林兵这些年也有出头的机会,只是左翔这绊脚石总妨碍着他,一直没能冒头。 他俩出淤泥而不染,至今没留案底,在吗楼里特别不受待见。 “你说你这样还混个蛋!”林兵忍不住,“谁都他妈在你头上踩一脚。” “说两句而已,又不会真打我。”左翔说。 “你他妈……”林兵无话可说。 “走,上你家蹭饭。”左翔推着他拐进小道。 G什么来着 林兵家在桥头开五金店,兼职修水电,家里两个儿子四个闺女,在九山镇不算穷,但也富裕不到哪里去。 十五岁嫁闺女这种事是真能干出来。 林春芬当时还在念书,她爸妈不让念了,非要她嫁人,林兵心疼妹妹,筹了八百块,悄悄把妹妹送上了长途汽车。 其余就爱莫能助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前两年林春芬在大城市干的都是服务员洗碗工的活儿,灰头土脸的,每年回来双手通红皲裂。 今年突然开始卖房子,外形也摇身一变,烫了卷发,化了妆,手指甲贴小钻,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这要往发廊门口一站,保准能接到生意。 左翔一眼就能看出不对,这小腰一扭一扭的,就不是黄花闺女能有的风韵。 林兵当然也能看出来。 左翔摸了把花生米,暗暗看了看自己的好兄弟。 怪不得着急弄钱,林兵一向疼这个三妹妹,保准受刺激了。 他们这些人是这样的,自己玩别人家闺女可以,别人玩自己姐妹就不行。 “翔子哥,好久没见了啊,”林春芬踩着小高跟,端着一盘鱼上桌,“今天一定跟我多喝两杯。” “好说。”左翔笑着往嘴里塞了两粒花生米。 “翔子和兵子一个岁数吧?”林爸问。 “哎。”左翔点点头。 “今年谈对象了不?”林爸问。 左翔笑了笑,“上哪儿找对象。” “有钱不就有对象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总这么混着也不是个事儿,”林妈给他夹了块鱼肉,“明年跟兵子一块儿出去挣钱吧?” “再说吧,”左翔哈哈笑,“谢谢姨。” 林春芬挣了五千块,林爸林妈就以为外面遍地是钱,蹲地上就能捡着,成天撺掇林兵出去。 还撺掇正在念初中的四丫头。 “春巧,你明年毕业了也跟哥哥姐姐一块儿出去挣大钱。”林爸说。 “二哥也去吗?”林春巧问。 “你二哥不得读书啊,”林妈马上说,“你二哥高中都考上了。” “我也能考上。”林春巧说。 “你考上有屁用,”林妈说,“有这志气不如多卖几套房子,钱拿回来妈给你存着当嫁妆。” “干嘛要春巧辍学?”林兵不乐意,“家里现在就两个读书的,很缺钱吗?” “怎么不缺了,”林妈斜了他一眼,“你结婚不要钱啊?你自己一点儿出息没有,没钱谁家姑娘能看上你?你还有脸说话。” 小小的一张圆桌围满了人,胳膊挨胳膊,气氛瞬息万变,打仗似的。 左翔低头默默蹭饭,突然觉得自己家那种冷清的氛围也挺不错。 “翔子!”林妈还是带上了他,“你觉着春巧这书能不能念吧!你以后讨老婆要能挣钱的还是要大学生?” “……”左翔塞了满口饭,嚼巴嚼巴,“别逗了姨,我还有的挑呢?” 林春芬噗嗤一声没绷住。 一桌的人都被他窝囊乐了。 “不行就跟我凑合吧,”林春芬往他肩上拍了一把,“翔子哥,等我攒攒,我回来跟你过。” 左翔马上一拱手,“饶了我吧妹妹,我就是来蹭个饭的,我实在打不过兵子。” 林春芬哈哈笑了起来。 去过大城市,见过物欲横流的年轻姑娘,自然看不上小镇混混,纯逗乐。 酒足饭饱从五金店出来,天早都黑透了,不过还是挺热闹。 小年已经过了,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很多人家开着门在里面吃饭。 烧烤摊上的白烟带着孜然味儿飘向小溪,没能去到远方就消亡在空气里了。 老头儿老太太揣着热水袋在石凳上唠几十年都唠不完的嗑,小孩儿成群结队玩左翔小时候玩过的小游戏,青壮年三三两两寒暄,说九山镇外面的新事物。 左翔叼着烟过了桥,慢吞吞往自己家走。 不论外面怎么变,九山镇十年不变,小时候坏了的路灯至今没修,仿佛早已被人遗忘。 “翔子哥!” 左翔回了下头。 林春芬拎着一个袋子追过桥,里面鼓囊囊装了不少东西。 “跑慢点儿,别崴了脚。”左翔喊了一声。 “哎!”林春芬慢了下来,呵着白气走到他面前,“这是给爷爷带的奶粉,城里好多老人喝的,你拿去。” 左翔摆摆手,“你给他带什么……” “拿着!”林春芬拽过他的手,把袋子勾到手指上,“当年吃了爷爷不少馄饨,我记着呢。” “……那能值几个钱。”左翔说。 “不是这么算的,”林春芬说,“我回去了,我在家待不了多久,你有空多上我家来,咱俩唠唠。” “好,”左翔看着她,“真不一样了,大姑娘。” 林春芬笑笑,“你也帮我劝劝我哥,去外面怎么着都比在九山混着强,你说呢?” “行。”左翔说。 到馄饨铺子门口的时候,左翔犹豫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转头看巷子。 从巷口可以看到七户人家,这个点都亮着灯,黄的,白的,只有第三栋楼的灯是红的。 霓虹招牌也是红的。 遥遥发廊。 夜色里充满诱惑。 左翔感觉那是一朵巨毒的大红花,正在招他这只微醺的蜜蜂过去采蜜。 他一动不动杵着,眯着眼睛。 旖旎的灯光落进眼底,模糊而混乱的画面在光影里变幻,看不清,记不住。 但很想看清。 体内悄悄窜起一簇小火苗,忽高忽低跳动。 忽然闪过一个汗湿的白臀,火苗一腾,霎时点燃血液里流淌的酒精。 光影里的一切画面都清晰了,无一例外全都是昨晚的记忆碎片,扫过耳畔的风都仿佛带着男人的喘息。 左翔站在寒风里,却如同身临其境。 火焰迅速向全身肆虐,邪气在小腹里冲撞,逆行至喉头,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左翔咽了咽发干的喉咙,裤裆里勒得发痛。 说实在的,现在口袋有钱,他很想再去一趟。 就他和魏染,包个夜。 但一想到就一夜,又有点儿不情愿。 一夜,一夜顶什么用? 一夜之后呢? 能不想了么? 要能不想,他这一整天魂不守舍是为什么? 左翔很清楚,这玩意儿比溜冰好不了多少,特上瘾,没钱不如不玩。 门口皮帘突然一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昂首挺胸走了出来,满面红光。 左翔立马蹦回馄饨铺子门口。 腿被什么绊了一下,倒退着踉跄两步,似乎踩断了根木棍儿,咔嚓一声。 一小孩儿直接扑在了他脚边。 “哎!”左翔抓住帽子把人拽起来,“没事儿吧?” 小孩儿皱着脸抬头,看清面容的一瞬间,左翔愣了愣。 是发廊那小残废。 大米看了看他,低下头。 挺能忍的,摔的时候没哭,看到馄饨洒一地了,哭了,“馄饨洒了!” 左翔顿时有点儿头疼,扶着人站稳,“洒了就洒了,我赔你,有什么好哭的。” 大米眼泪马上止住了,“三碗。” 左翔有些错愕,盯着他收放自如的眼睛看了看,“……行,三碗,是我家买的吧?” “嗯!”大米点头。 左翔撒了手往馄饨铺子走,走了两步意识到不对,扭头一看。 大米果然晃着要摔。 左翔赶紧把人捞了过来,“你拐杖呢?” “断啦!”大米指着地上,“你踩断啦!” 左翔顿时就有点想笑。 不懂自己到底在慌什么,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左翔一手提购物袋,一手抱小孩儿,进了馄饨铺子,“你在这儿坐着,臭老头儿!再来三碗馄饨!” 爷爷正在大桌边包馄饨,抬起头,“咋?” “他刚刚那三碗给我弄洒了。”左翔把购物袋搁桌子上。 “倒霉催的,好事没你,坏事少不了你!”爷爷瞪起眼骂了一句。 “好事儿怎么没我了,”左翔指了指购物袋,“兵子那个三妹妹给你带的,你记得泡起来喝,一罐几十块,不便宜,别放过期了。” “哪个?”爷爷一懵。 “就以前总上咱们家蹭饭,还给你扫地那小丫头,春芬。”左翔说。 “哦……”爷爷想起来了,“哦!春芬啊,她不是上外地去了吗,还给我带东西呢。” “她说记着你的好。”左翔往后门走。 “嘿嘿,这丫头,叫她再来咱们家吃馄饨,”爷爷美滋滋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健步如飞追着他骂,“兔崽子!你怎么乱收人家东西!这好几罐,你拿什么还人家!” “她硬塞的。”左翔进了自己屋。 左翔家的房子是爷爷年轻时建的,时不时漏雨的瓦房,三间连在一起。 靠街一间卖馄饨,后面两间住人,洗澡在院子单独的隔间里。 他家这危房在整个九山镇都排得上号。 通常家里男丁都挣钱了都会重建老房子,这几十年就他家没建。 爷爷也有出息的儿子,大伯就挺出息,市里单位上班,但左翔他爸一分钱拿不出来,大伯不愿意一个人掏钱建新房,于是一直搁置着。 爷爷也无所谓,棺材都买好了,坟也做好了,只等着跟奶奶合葬了,房子左右住不了几年,能坚持到他阖眼就行。 左翔从屋里拿了把好使的刀出来。 家里厨房是烧柴的,鸡圈旁边有爷爷捡回来的各种干草和木头。 左翔在木头堆里翻了翻,挑了一条一米左右实心的木棍儿,掂了掂,觉得重量还行。 坐到凳子上,开始做拐杖。 镇上老头儿通常十八般技艺样样精通,家里家具都是爷爷做的,左翔跟着爷爷长大,手艺活也还不错。 至少能把木棍儿削得笔直,一头还用楔子连接做了把手,方便小孩儿握着。 左翔看了看,觉得有点儿单调,又往把手上刻了个小图案。 刻得太入神,时间没把控好,拎着拐杖出去的时候,大米人没了,爷爷也没了,铺子门都关上了。 过了晚上饭点,尤其是冬天,一般没人主动跑到馄饨铺子吃,爷爷会自己踩三轮绕着九山镇叫卖。 估计顺便把大米送发廊去了。 左翔站在紧闭的大门里,摩挲着手里的拐杖,犹豫了一下,从后门出去。 镇上人心中都有一块表,差不多到时间就回家,这么一会儿工夫,街上明显不如之前热闹了,熟食店和快餐店都关门了。 绕了一圈走到巷口,看着发廊艳丽的霓虹,左翔心中又是一番天人交战。 昨晚是个意外,虽然乐在其中回味无穷,但的确是意外,丰哥非要所有人都去,也没提前说会给他找男人。 他长这么大一直不去发廊,不是没对魏染起过这种念头,十几岁憋疯了的时候也曾捏着钱来回踱步,最后还是把钱塞回了爷爷抽屉里。 理智上,他不愿意做魏染的嫖客。 做嫖客还不如做邻居,听上去还热络一些。 左翔抱着拐杖,在北风中墨迹半天,突然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操! 手按到脸上一顿搓。 送个拐杖墨迹啥呢!又不是要干别的!把人家拐杖踩坏了赔一条,多么的合情合理! 左翔定下心神,挺起胸膛,大步迈开腿,如同高中军训一般目不斜视。 发廊门口立定! 向右转—— 及时收回稍息的腿,踩上台阶。 心跳在触碰到星星串的一瞬间就加快了。 坚硬的触感像电流一样划过指缝,激活了残存的肌肉记忆。 皮帘一掀,记忆里的紫红灯光扑面而来,暖烘烘的香水迅速将身体包围。 “老板好~” 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 色情音乐,女人诱惑的招呼,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楼上的动静。 但最响的还是自己的心跳。 看到魏染的一瞬间,很突然就“咚”了一声,透过骨传导,狠狠砸在耳膜上。 左翔很震惊。 怎么会这么响! 有一种下一次就会用力过猛罢工的感觉。 魏染在收银台后面吃馄饨,等了半天没听到客人的声音,抬起头。 肩头的发丝随着动作一滑。 他脸瘦,嘴里随便塞点东西,腮帮子都会鼓,这会儿也鼓着一边。 嘴唇油润润的。 左翔扫了一眼就赶紧把视线抬上去了。 两人对上眼。 魏染看到他坚定的眼神,诧异地挑了下眉毛,然后看了看他手里提的棍子。 不懂什么意思。 昨晚服务得不够到位? 要……砸场子吗? 魂儿都没了呢 左翔脑袋已经自发腾空了。 全装那张嘴了。 看着魏染的眼睛,好半天没说话。 甚至有点儿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你……”魏染动了动下巴,腮帮子瘪了,“是要人吗?还是?” 左翔猛然回神,下意识张了张嘴,又没组织好语言,吸了一大口气。 两只手交替着在拐杖上握了好几下,烫手似的。 魏染今天应该洗头了,看上去清爽了很多,碎发别在耳朵后面,额头露出来,眉毛眼睛一下子成了重点。 前台有一盏写字用的小灯,比别处亮一点。 灯光打在魏染脸上,扫出面部轮廓的阴影,显得眸子格外深邃,闪动着光。 看久了,感觉脑髓都被吸进去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 空荡荡。 “呃……”左翔知道自己这德行肯定得丢脸,可死脑子它就是不转! 转啊! 啊! 操! 自己来干嘛的!? 我操! “我,我,哦哦,我那什么,”左翔手忙脚乱握了握手,忽然发现自己手里有根棍子,顿时想起来了,“我,我做了个那什么……” 魏染眼睁睁看着他的脸慢慢憋红,下巴一顿,用力咬了咬嘴唇。 怕笑出来。 这人怎么……这么能脸红。 要不是昨晚已经体会过,差点儿要怀疑是个雏儿了。 魏染没笑,但长沙发上的姑娘们已经笑出声了,很兴味地看热闹。 左翔杵在十来道视线里,死活没能把“拐杖”两个字想起来,被这么多人盯着,臊得不行了,干脆不想了! 拐杖往前台一放,一转身,风风火火出门。 迎着冷风走了好几步,瞳孔慢慢聚焦,看到前面漆黑一片,才发现自己走反了。 又转了一遍身,往巷口走。 没走几步,还感觉别扭。 低头看了看。 同手同脚了。 操! 妈的! 左翔捂着脸跑出了巷子,这辈子都不想去发廊了。 “哎?”小雪扬声儿,“这傻大个儿昨晚是不是来过?跟何丰一起的。” 发廊里的姑娘都是外地来的,有中间人介绍,平时很少出门,出去也是去县里,市区,不认识镇上的良民。 “嗯。”魏染把拐杖收过来,靠墙上,想着左翔刚刚的表情,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就上赶着献殷勤啦?”小雪翻了个身,托着下巴,“看他那傻乎乎的样儿,魂儿都没了呢。” “没准儿是单纯给大米做个拐杖呢。”小桃挤眉弄眼。 “你信不?以前都不做,昨晚睡了今天就做了!” “不过长得还挺俊的,不知道下次能不能点我呢。” “我看他就喜欢小魏,眼睛都看直了,哈哈!” “吃你们的。”魏染说。 “哥哥!”大米撑着备用的木棍儿从小门里出来,头发淌着水儿,“吹风机够不到!” 魏染站了起来,顺手拿了拐杖给他,“馄饨铺子那个人给你的。” “馄饨铺子?”大米眼睛一亮,马上接过撑了撑,“这个好!这个好!这个不弯!” 魏染绕过他进了小门。 门后是上楼的楼梯,跟厕所挨着,再往前是厨房,厨房里有张小床,大米的窝。 一楼厕所一般也就大米用,干净一些。 吹风机在放衣服的架子上,不知道谁顺手放上去的。 魏染拿下来搁洗手台上,转身出去了,“你们别用一楼厕所。” “哦!我之前进去吹了个头发,”小雪举手,“没用别的。” 大米倚着墙,捧着拐杖,细细地看着,应该挺喜欢。 “别乐了,”魏染说,“去吹头发。” “哥哥,”大米仰头举起拐杖,“有个太阳!” 魏染弯下腰。 拐杖把手上果真有个太阳,圆圈里带一张笑脸,刻挺好,挺开朗的。 魏染多看了两眼,“去吹头发。” 年关哪儿哪儿都忙,不仅客人多,还有债务纠纷得解决。 总有像何丰那样的穷鬼,又爱嫖又付不起账的,还不好拒绝,撕破脸指定闹事。 何丰算好的,只是穷,脸皮没那么厚,一直要能给,但就有人不给。 这些债拖到年后,人都不一定在镇上,找鬼要去。 魏染翻着账本,正想着明天怎么催债,前台座机响了。 “喂?遥遥发廊。”魏染接了起来。 “……那个。”左翔的声音传了出来。 魏染顿了顿,没说话。 “呃,”左翔迟疑着问,“拐杖他还喜欢吗?” “嗯,挺喜欢。”魏染说。 “哦……” 话说完了,左翔也不挂。 就在那边沉默着。 但能从呼吸频率听出几番想要开口。 只是没能开这个口。 魏染不得不琢磨一下他的用意。 想嫖没钱? 魏染用手指卷了卷电话线,“我这儿有个活儿,你能接吗?” “……什么活儿?”左翔问。 “今年的账还没清。”魏染说。 “啊?”左翔一愣,“你那边不是秉哥罩的吗?” “什么时候的事儿,”魏染皱了皱眉,“没有,我找他收账而已,前阵子跟他有点儿不痛快,给你收,二八,去年的四六,能收吗?” “……我抢生意会挨揍的。”左翔说。 “嘟……嘟……嘟……” 抢生意肯定是会挨揍的! 胡秉混得比何丰还好,县里的江湖大哥了,是他能对抗的吗! 左翔瞪着小灵通。 再说了,敢赊发廊账的,哪有简单角色?像他这种小喽啰过去,人家压根儿不给面子,闹起来少不得要去局子里待两个晚上。 ……魏染肯定看不起他了。 左翔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蹲山脚亭子里,北风一吹,比荒地里的枯草都沧桑。 起码枯草不冒烟。 林兵问他半天才犹犹豫豫把这事儿说了。 “接啊!”林兵一拍大腿,“这种好事上哪儿找!你知道发廊一年有多少账么!胡秉都是靠这个发的!为什么不接!” “我不想蹲局子。”左翔吐了口烟,手在坐凳划痕上抠着。 “你蹲这儿还不如蹲局子呢,”林兵说,“局子还不漏风。” 左翔看了看他,这么说还真是怪惨的,“但咱俩要把这活儿接了,别说胡秉,丰哥都不能放过咱俩,以后怎么混啊。” “跟丰哥混八百年都喝不上热汤,”林兵说,“就搁这儿喝西北风吧!” 左翔摆摆手,“反正我接不了。” 林兵看着他,“那我接。” “你一个人怎么干?”左翔说。 “拿命干!”林兵说。 “不行。”左翔说。 “操!”林兵腾一下站了起来,“左翔,你是不是兄弟了!” “是兄弟我也惹不起!”左翔说,“我就是怂好吧,我就是没胆儿,我不去,你也不许去,你一个人啥也干不了。” 林兵往坐凳上踹了一脚,叉着腰,胸膛剧烈起伏。 左翔看了他半天,咬着烟砸吧嘴,“还忍啊?” 林兵坐了回去,鞋脱了,面目狰狞地搓着自己的脚尖,“妈的痛死了,左翔都赖你!” 左翔笑了起来,“我说真的,你不行跟你妹出去吧。” “不去。”林兵说。 “你别觉着跟妹妹干怎么没面子,”左翔抽了口烟,“钱赚到了什么面子都有了,没准儿你出去了混得比她好呢。” “你看她那钱是正经赚的么?我拿什么混得比她好?”林兵搓着脚说,“老子又没逼。” “有屁眼儿啊。”左翔下意识接了一句。 “去你妈的你去混,”林兵说,“老子屁眼儿就一个功能,拉翔!” 左翔笑得呛了口烟。 给你打折 “下午上我家吃饭不?”林兵把鞋穿上了,“我家还挺多剩菜。” “天天蹭饭啊,”左翔说,“那多不合适。” “这有什么的,你也没少蹭。”林兵说。 “这会儿你家人太多了,做客的感觉太强烈了,”左翔摆摆手,“算了,我蹭丰哥的,就该吃他的。” 山上一般不做饭,饭点会有专人送盒饭上去,何丰他们要吃,赌徒也要吃。 今天小巴来了,左翔也没走,一直等着饭点,小弟骑摩托经过亭子,看了看人,拿了三份盒饭过来。 “就等这呢?”小巴问。 “啊,”左翔没理会他眼中的嘲讽,接过饭盒,“丰哥说想吃就有么。” 小巴嗤笑,“这么混还不如跟你爷爷卖馄饨呢,也顶饱。” 左翔捧着盒饭坐下了,没再搭腔。 小巴再怎么看不上他也不能动手打他,出去打群架他俩还是一伙儿的呢。 顶多占点儿口头便宜,左翔这些年都听麻木了。 今天伙食还行,两荤两素,有个鱼香肉丝,挺下饭。 吃完了盒饭,左翔自己回去。 山脚下骑摩托惹眼,他们这些望风的一般步行,到镇上要半个小时。 天都黑了。 晚班望风其实更清闲,因为条子一般不会在凌晨进山,但红包有两倍,毕竟下班时间不确定,搞不好就到天亮了。 如果结束得早,还能跟着何丰出去浪。 左翔不愿意晚班就是不喜欢跟何丰出去。 吃个烧烤唱个歌,还得腾一半时间出来奉承何丰,不如自己在屋里专心致志喝点儿小酒……想想男人。 因为对魏染还有一点怨气,左翔今天没往巷子里看,直接进了馄饨铺子。 一进去就听到爷爷咳了两声。 “咋了?”左翔看了看他。 “没咳咳!”爷爷捂住嘴,撑着桌子起身,一路走一路咳。 “感冒了?”左翔赶过去替他倒了杯热水,“感冒了今晚就别去卖馄饨了呗!” 爷爷灌了口水,“没事儿,一点点咳嗽,不要你管。” “我不管谁管?”左翔说,“不许去了!” “你他妈的跟谁装天王老子?”爷爷瞪了他一眼,“滚蛋。” “不是,你都感冒了,强撑什么呢?”左翔挺纳闷的。 “馄饨都包好了,放明天还能吃啊?”爷爷说。 “怎么不能吃了,这大冬天的还能坏了啊?”左翔说。 “味儿会变!过了夜就不新鲜了!”爷爷说,“老子一只脚在棺材里了,不想临死砸了招牌!” “你他……”左翔把脏话咽了回去,瞪着他,“我去!我去行了吧?这么冷的天儿,你这把老骨头都要冻成老冰棍儿了!” “成,那你去。”爷爷很痛快,立马转头从抽屉里拿了个小本子出来。 手指在舌头上点了一下,翻开页。 “这几家要送,昨天说好了的,”爷爷翻到其中一页,把本子塞给他,“有人明天要你就再记上,记得给人多放点儿油,别不舍得,没油不香了。” “我不记,”左翔看了看本子上的地址,“等你感冒好了再出去卖。” 爷爷一脚蹬他腿上,“你记不记!” “不记!”左翔说。 “你不记生意都被人抢跑了!”爷爷喊。 “就不记,”左翔说,“等你好了再卖,要不明天还得是我!我他妈疯了吗大晚上出去挣这五毛八毛的!” 爷爷扭头看看,到门边抄起竹扫帚,“我日你娘嘞!打死你个杂种!跟人学坏了五毛八毛都看不上了!日你娘!你不是老子五毛八毛养大的!操!” 爷爷抡扫帚的劲儿还是很大的,这种自制手工扫帚又锋利,扫腿上能把裤子都剌破。 左翔也不敢跑太快,怕爷爷着急跑摔了,于是一路蹦着被扫出了门,“你再打我不送了啊!” “你敢!”爷爷喊,“你咳咳!你敢不送!以后别回来住!” “我不回来住谁给你送终啊!”左翔喊。 “我日你咳咳咳!”爷爷跑不动了,撑着扫帚一通咳嗽。 左翔嘿嘿一乐,贱兮兮凑回去,“怎么着?不行了吧?日不动了吧?” “去你妈的!”爷爷一巴掌盖他脑袋上。 左翔刚想再贱两句,凑头的时候,视线不经意扫过巷口,蓦地定住。 魏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下巴前围着一条围巾,松松地拢着头发。 穿的很正式,一件羊毛长款大衣,垂到膝盖,厚皮靴,明显要出门。 这么一打扮,倒没怎么显身材,但气质特别出众,让人完全移不开眼。 发个春的工夫,脑袋上又挨了好几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左翔实在不想在魏染面前丢脸,赶紧把爷爷的手压下了,“记记记记记!” “骂不听的玩意儿!”爷爷啐了一口。 目送爷爷进了馄饨铺子,左翔转过头,魏染还看着他。 左翔迟疑着走了过去。 不知道是因为北风醒脑,还是已经脱敏了,这回思维还挺清楚的,话能说利索,也没同手同脚。 就是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去哪儿?”左翔把手揣兜里,“要我送你吗?” 魏染摘下嘴里的烟,往他脸上喷了个烟圈儿,“闹哪出啊?” “嗯?”左翔茫然地看着他。 烟雾一弥漫,看上去更傻了。 “睡一下这么殷勤。”魏染说。 左翔:“……” 怎么能用这么高雅的气质说这么不要脸的话呢! 左翔别开眼,“就随便问问。” 魏染笑了,“二十几年不见你问。” “二十几年你也没这么看过我啊。”左翔飞快往他脸上瞄了一眼。 真好看。 老路灯在十米开外的街角,早已过了退休的年纪,勉强散发微光。 照不亮魏染,反而模糊了魏染的表情,只有眼底的光点是明亮的。 在左翔匆匆的一眼里,魏染面庞白净,眼角弯弯,每一处都特别好看,就连眼底的嘲弄,都在流转的波光里化成了温柔。 他克制不住地遐想。 魏染对他笑! 笑得这么温柔! 魏染想干嘛? 魏染该不会……看上他了吧? “不懂你什么意思,”魏染又吸了口烟,声音淡淡的,“不过不麻烦了,我有人接。” 左翔飞扬的思绪顿时摔死了,肩膀都没精打采耷拉了。 有人接。 穿这么好看,接出去还能干什么。 外卖两百一次。 包夜……不知道多少,估计就五百吧,他店里两个头牌就这个价。 魏染也是头牌。 “……哦。”左翔转过身。 “左翔。”魏染叫了他一声。 左翔侧过脸,“嗯?” “如果找我的话,缺钱可以给你打折,”魏染吐了口烟,微风拂起几根发丝,“八折吧。” “啊?”这回轮到左翔有点儿不懂了。 “两个人不行。”魏染补充了一句。 左翔刚想说自己也不愿意两个人,一辆轿车就拐了过来,车灯扫在了他眼睛上。 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眼前一片白茫茫,魏染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车在魏染身后停下,魏染成了一道瘦瘦的黑影,逆着光,陷进一片白茫茫里,显得单薄又无助。 左翔心里一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无助。 但视觉就是在给他传递这个信息。 魏染在看他。 可他始终看不清魏染的表情,出于主观因素,出于环境影响,一直都没能看清。 没多大一会儿,变成黑影的魏染丢掉了烟头,鞋底碾了碾,拉开车门进去了。 “聊什么呢?”胡秉一把揽过他,眼睛看着窗外,“这不左翔么?” “别碰我。”魏染推开他。 “装什么贞洁烈女。”胡秉切了一声。 “要玩儿就给钱,”魏染靠在车窗上,“不给钱手脚就放干净点儿。” 胡秉看了看他,“行行行,你今晚把给钱那位伺候好了就行。” “谁?”魏染问。 “你管呢,眼睛一闭完事儿。”胡秉说。 胡秉以前是九山镇混得最好的,但前两年在县里开了家浴场,很少再回来了,回来基本就是找魏染。 这年头找鸭子的不多,浴场里都是姑娘,偶尔有熟人要男的,胡秉就会叫他去。 魏染其实很少接客,要有生面孔上店里问有没有男的,他会说没有。 接的都是推不了的。 何丰那种算推不了的,闹一通都够他做完出来了,不如干脆点。 胡秉也一样,拒绝就上门闹。 至于左翔…… 魏染转头看向车窗,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神色有些恍惚。 他没想过左翔会找他。 左翔的声音他能认出来,前几年有打电话问过他。 不等报完价就挂了。 他一直没明白什么意思,潜意识里觉得,左翔不是会捉弄他的人。 是不是价太高了? 觉得尝鲜不值这个价么? 但前天晚上,他简直像个天生的Gay。 魏染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胡秉跟前面的小弟聊什么都没仔细听,就听了个北边来的大款儿。 和发廊的客人比,浴场每一个客人都是大款儿。 浴场的价本身就比发廊高,寻常客人胡秉也不会大费周章请他,能亲自这么跑一趟,肯定是大客户。 不过最高到手也就两千,是个外国佬,那一次之后魏染很长时间没再搭理胡秉。 不搭理没什么用,胡秉会亲自来找,所幸没再给他接那种要命的怪物…… 被胡秉推进房间的时候,魏染还在走神,一边走神一边下意识解围巾。 “老板好……”说这句话的时候,意识还处于半回归的状态,直到目光投向现实,扫过一条鞭子。 猛地清醒。 浴场贵宾房挺大的,大到看见一个人可能就会忽略不那么显眼的另一个人,但眼前这三个中年男人,各占一块地盘,在这个大房间里竟然同样醒目。 北方人个子高,气势也惊人,只往那儿一站就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压迫感。 坐沙发上的男人手里还掂着一根两指粗的皮鞭,眼神里不是暧昧和色欲,只有饱满到要溢出来的施虐欲。 这种人就不是想做,纯粹女人不够他们折磨,故意找男的打。 胡秉没跟他说过三个人。 也没说有特殊癖好。 视线挨个扫过他们的身材,再看到桌上摊着的一个皮箱,魏染立马转身。 胡秉毫不犹豫关门。 “怎么个意思?”一个男人阴恻恻开口,“价没谈妥啊?” “我不接这个!”魏染用力拧了拧门把手。 这门不能从外面锁,但外面有人在拽。 “他妈的开门!”魏染使劲拍了拍门,“胡秉我操你妈!” 掂皮鞭的男人站起来,他能听到脚步声,但不敢回头,冷汗沁出后背,他拼命拽门,小学拔河都没使过这么大的劲儿。 一道破空声在耳边响起。 “啪!” “啊!”魏染当场跪地上了,冷汗刷地往下淌,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 鞭子从脖子抽到右边腰窝,隔着围巾和大衣还火辣辣的疼,这他妈别说打一晚上,打十分钟也受不了! 他颤抖着肩膀,死死握着门把,强撑着镇定的表情,“我们,我们之前没有谈过这个项目。” “我不管他怎么跟你说的,”男人用皮鞭拍了拍他的下巴,很满意地看着他应激突起的脖颈经络,“进了这个门,就别扫老子的兴,好好陪哥几个玩儿,保你少吃点儿苦头,钱不是问题。” 魏染僵着脖子,用余光看那条鞭子,“老板,咱们……正常玩儿……” “正常玩儿老子还找你!?”男人突然照着肩膀抽了下去,“搞不清自己什么东西吗!还他妈跟老子讨价还价!” 魏染猛一垂头,鞭尾扫过耳廓,不容易疼的地方都割裂一般的痛。 男人似乎已经被激怒,不屑再讲道理,刷刷两鞭子连着抽了下来。 魏染的惨叫挤在喉咙里,手从门把手上垂了下来,抱着自己的头,牙龈都咬出了血。 眯缝的视野是朝自己走来的四条腿,每一条都壮实有力,身体止不住发抖。 他还是成了魏染的P客 “笃笃——笃笃——” 馄饨绕小镇一圈没有卖完,就得绕第二圈。 第二圈还没卖完,就得绕三圈四圈。 如果给年底最难做的生意排个榜,馄饨肯定名列前茅。 这段时间家家户户都有几盘好菜,请客寒碜,自己吃不如吃剩饭,只有百里挑一的真正的馄饨爱好者愿意为左家馄饨做贡献。 绕三圈到桥西的时候,小镇都荒了,很多人家灯都灭了,小卖部门也关了,街上一个人影没有,鬼镇似的。 从偏僻小巷过,背上还有种说不清的寒意。 桥西是九山镇最破败的地方,一条街没路灯,转头就是坟山,稍微有点儿办法的都不愿意在这儿面朝鬼火,很多老房子空着,爬满了蜘蛛网和杂草。 左翔经过这边的时候,敲竹梆的频率都低了,竹梆声音不大,但能传很远。 他生怕扰了一山祖宗。 这种时候要有个苍老的声音在阴影里说来碗馄饨,尿都能吓出来。 但又不能不从这边过,爷爷以前特别吩咐,桥西的老头儿老太太普遍比较凄苦,有时候就想吃碗馄饨。 左翔飞快蹬着三轮出了桥西最大的一条巷子,看到岸上连绵灯火了,才舒了一口长气。 他奄奄一息在寒风里敷衍地敲竹梆。 “笃笃——笃笃——笃笃——” 林兵从二楼窗口探出头,“老子他妈一听这声儿就知道是你,半死不活的。” “来一碗馄饨哟——”左翔马上精神了,“仔仔要不要来一碗馄饨——” 林兵乐了,“给老子来四碗!” “八碗行不行啊?”左翔刹住车,“再卖八碗就能收工了!” “滚蛋!我家猪蹄都没吃完呢!谁要吃馄饨?”林兵说。 “来八碗!正好明天不用做早饭了!”林春芬就在一楼院子里,踢踏着拖鞋出来了,“翔子哥今天怎么是你啊?” “老东西感冒了,还是妹妹好,我给你多放点料啊。”左翔跳下三轮,到后面把灶点上,往盆里倒开水。 林春芬早已习惯他不孝的称呼,甚至还有点儿被带偏了:“老……爷爷感冒了?那这几天还出来卖不?” “我卖呗,”左翔搓了搓自己冻僵的耳朵,叹了口气,“老不死的,就会折磨人。” “我爸妈都睡了,”林春芬笑笑,“你给我们做四碗就成,剩下四份直接装给我。” 左翔数了数她家里的人,“你两个姐呢?” “都回家了呗,大过年的,在娘家怎么坐得住,”林春芬笑着说,“好冷啊,你这一碗能挣多少?” “又是油又是瘦肉的,一碗一块五,煤气也要钱,还能挣多少。”左翔说。 “那不如歇着了,爷爷年纪也大了,在自家做做得了。”林春芬说。 “你有空去跟他掰扯掰扯,我感激不尽。”左翔拨了一半馄饨出来,拿袋子装上,递给她。 大门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兵出来了,军大衣配红秋裤,见面就往他手上放了一把枣子。 “五彩缤纷啊。”左翔往嘴里塞了一颗,很甜,相当解渴。 “给我多放点儿紫菜。”林兵搓着手往锅里探头。 “就这么多,都给你吧,叫弟弟妹妹别吃。”左翔把装紫菜的盒子拿给他看。 “操,我回家拿。”林兵说。 “你不能端回去自己往里加吗?”林春芬说。 “那味道不一样。”林兵摆摆手进屋。 “有什么不一样的,紫菜又不要煮。”林春芬一脸莫名其妙。 “它得在料底下,不能飘在汤上!你懂个蛋!”林兵喊。 林兵抓了一大块紫菜饼出来,左翔觉得它不管在料底还是汤上都只能是一个味儿。 纯正的紫菜味儿。 绝对入不了一点儿其他譬如馄饨汤或是香油的味儿。 左家馄饨馅儿大,煮熟得等几分钟,三个人围着冒白烟的不锈钢盆正唠嗑,桥那边晃过来几个人。 这个点了,这么成群结队的指定不是好人。 等这几个人走到路灯下,面容都清晰了,左翔喊了一声:“丰哥。” “哟,翔子啊,帮爷爷卖馄饨呢?”何丰看了看他们。 “哎,”左翔说,“丰哥来一碗吗?” “不用了,刚吃饱。”何丰摆手笑笑。 “这姑娘谁啊?”小巴看着林春芬。 “关你屁事。”林兵说。 小巴脸色一下就变了,脚尖都跟着转了个向,看着就要往他们这边过来了。 他一向认为自己地位比较高,仅次于何丰,属于小团体二把手,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呛挺没面子的。 尤其当着何丰和姑娘的面儿。 左翔也有点儿惊着了,虽然他俩私底下经常蛐蛐小巴,但这个“二把手”还真不是小巴自封的。 人家个人档案上的光辉履历就证明了自己是货真价实的二把手。 左翔赶紧解释一句:“这林兵妹妹。” “哦……”小巴面上的怒容顿时卡住了,脚尖一收,重新看向林春芬,点点头,“妹妹,挺漂亮妹妹。” 林春芬看出气氛不对,也冲人家点点头,“哥哥好。” “哎!”小巴喜笑颜开。 几个男人都往林春芬脸上看了看。 幸好林春芬晚上没穿短裙小高跟,妆也卸了,裹着厚厚的旧棉衣,出众的只有那张冷风吹得发白的脸蛋,和一股子城里姑娘的气质。 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会端着。 但在小镇男人眼中,就觉得这姑娘真特别,和那些一逗就害臊或者扯着嗓子撒泼的村姑就不一样,形容不了那就是漂亮,就是喜欢。 镇上很少有这样的么,新鲜。 除了看看以外,没再怎么着,几个人直接往发廊方向去了,估计前天晚上没吃饱。 出来混有个好处,他们不会轻易碰团队兄弟的亲人,赶上了还会帮一把,不管和这个兄弟私交究竟如何,这叫道义。 尽管他俩始终没打入内部。 “你干嘛管那傻逼喊哥?”林兵忍不住发脾气。 “他一副要揍你的样子呢,真讨厌,”林春芬嘟囔一句,“一帮地痞流氓。” 林兵一听自己的社会分类,脾气没了,摸了摸鼻子。 “我不是说你啊翔子哥。”林春芬反应过来。 “谢谢,不用强调。”左翔啃着枣子。 “你怎么不强调一下我?”林兵说。 “你本来就流氓。”左翔往他脸上吐了个核儿。 “妈的。”林兵马上撸袖子。 俩流氓在桥上来回跑了好几趟,汗都出来了,馄饨还是林春芬自己勺起来的。 卖完最后这几碗馄饨,左翔终于能收摊回家了。 小三轮儿刚在铺子门口停下,爷爷就巴巴地跑出来了,“这么早就回来了?” “还早呢?赶紧睡吧,一个馄饨都不剩了,感冒还这么精神。”左翔搬起煤气灶往铺子里走。 爷孙俩把东西都收拾好,左翔把帽子掀下来,拿出钱包和本子,一块儿丢桌上。 爷爷笑眯眯从收银台底下拿了壶酒,“来!奖励你的,喝点儿暖暖。” 左翔凑头闻了闻,“好哇臭老头儿,还藏酒!” “你听话我才给你喝,”爷爷说,“不听话什么都不给你!” “等你死了什么都是我的。”左翔一把抢过酒壶。 “日你娘!”爷爷往他脑袋上甩一巴掌,“我全烧了!” “你要能舍得,我也就不要了。”左翔抱着酒壶笑着往后门走。 今晚实在有点儿冻着了,前几天还下雪,不知道老头子怎么扛下来的。 照这身子骨,再活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 左翔兑了一桶热水,丢进去几片老姜,提进屋子里,把暖气片打开了。 书桌是上小学的那个暑假老头儿打的,一直用到现在,虽然桌面到处是坑和划痕,但四个腿儿依然平稳。 桌上大多数东西都落灰了,就那台二手影碟机纤尘不染,每个月起码用两次。 林兵家退下来的,有时候会闪屏,不过看个黄色没什么问题。 反正看黄色本来就看一半想一半。 左翔放了张没看过的碟进去,坐到床沿,卷起裤腿,冻僵的脚伸进水桶里。 舒服。 小屏幕亮了起来。 可以,女主角挺漂亮,胸也不大。 左翔满意地点了根烟。 上一次做爱还是去年夏天,一个中学里的小妹妹,自己送上门的,说喜欢他。 跟了他一段时间,发现他不是想象中那种大哥,把他踹了,转头跟了张凯。 这事儿其实挺没面子的,林兵因为这件事对张凯意见很大,不过他倒没什么想法。 他还能亏了么。 憋一年多了,昨晚那二十分钟,别说何丰他们,左翔也没吃饱。 要不是魏染实在不想了,他起码还能再干十来分钟,就算再想射,他也能忍,他就想和魏染多待一会儿,摸摸头发,摸摸手,怎么着都行。 太不划算了,难得有机会,眨眼就结束了。 左翔吐了口烟,意犹未尽看着影碟机画面。 两个人在画面里摩擦,两只脚也在水桶里互相蹭。 双脚慢慢有了知觉。 热量顺着脚底板往上,走到膝盖,大腿,来到小腹,再往上走…… 所到之处一片松弛酥软,肌肉里氤氲着暖意。 影片进入主线剧情的时候,身体已经热了,背上微微发汗,左翔掐了掐自己的脖子。 隔着衣服在胸前用力抓了一把,掌心碾着腹肌往下,引导热意下行。 烟雾在眼前弥漫开。 他想起了巷口的魏染。 不知道那件看上去很贵的黑色大衣摸着是什么手感,他幻想自己的手摸了上去,轻轻扒开那件衣服。 欲望追逐着手指,欢呼着向下奔涌,滚过胸膛,滑过小腹,冲到丹田回弹,在体内不停翻滚。 热气向下蒸腾,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每一根汗毛都变得敏感,渴望抚慰。 汗凝成水珠,从脸颊带着痒意滑落。 手解开牛仔裤的拉链,探进去,包住亢奋的欲望,半眯着眼。 模糊视野里,女人的身体逐渐硬朗,显出男性体征。 大腿修长结实,腰部线条流畅,胸膛平坦而富有弹性。 下巴,嘴唇,鼻尖……魏染的表情慢慢清晰。 在魏染的脸完全覆盖的一瞬间,心跳加快了。 左翔不是每一次看片都代魏染,他对女人也可以,但今天,身体和大脑都告诉他,自己更想要魏染。 他看不太进影片的画面了。 眼前是魏染。 是一张粉红色的床。 手指抓皱了床单,潮红从魏染的下颌角爬上脸颊,渗进眼尾,眼底一点点盈上水雾…… “嗬……” 左翔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的叹息,还是魏染的,现实和记忆全部混在一起。 他去咬魏染的下巴,触碰魏染的嘴唇。 魏染转头看他。 眼神里带着温柔的水光,欲说还休,像在诱惑他,又像在央求怜惜。 “嗯!”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左翔头发一颤,促喘一声。 腹肌绷得硬邦邦的,掌心里一股一股往外喷,顿时清醒了大半。 八折…… 简直想笑。 左翔怔坐了一会儿,空虚从内心深处一点点漫上来,倾身从书桌上抽了几张纸,沉默地清理自己的身体。 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兜兜转转,他还是成了魏染的嫖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