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山纪事【父子】》 1 上世纪六十年代,“三年困难时期”,江南地区大饥荒。有五万幼子被父母遗弃,送到陌生的北方城市长大。他们被统称为“江南弃儿”。 ——改编自新京报 在当时那个特殊时期,北上的孤儿无疑是幸运的,只要熬过从南到北的漫长路程,熬过水土不服的考验,大概率能混上一口羊奶。 然而基数过于庞大,政府只能尽力而为,还有一些孩子没能踏上火车,遗留在贫瘠的郊野山区。 他们的命运就稍显艰难了。 崎山车水马龙的街头,坐在阴凉的树荫下,透过二八大杠的车窟窿,不时就能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的流浪儿。 有的缺胳膊少腿,坐在街边行乞,有的相貌丑陋,拖个麻袋捡垃圾,还有鬼鬼祟祟偷鸡摸狗的,被人发现了就撒丫子狂奔。 他们是人们避之不及又无处不在的社会组成部分。 流浪儿们年纪大都小,很少见十岁以上的,不知道是在长大以前被转移了,还是睡在了哪个难熬的夜晚。 仔细观察,会发现在饥荒时代存活下来的流浪儿有两个相同的特性:眼神贪婪,时刻保持兔子一般敏锐的警惕。 崎山的流浪儿中,有个孩子叫鬼眼。 人们通常不会留心这些小玩意儿,更不会费神给他们起什么外号,鬼眼是特别的——特别晦气。 他的外号来源于他异于常人的外形。 他长着一张土着男孩儿的脸蛋,但天生异瞳。 左眼球是黑的,右眼球却是蓝的,冰蓝,像冬日水面结冰的颜色。 在崎山一带,异瞳和许多鬼怪传说挂钩,是不详的象征,崎山人遇见异瞳小动物要么退避三舍,要么一棒子打死,鬼眼的境遇并不比那些小动物好多少。 白天熙来攘往,行人不太注意流浪儿,他低着头混迹在人群中,尚且好些。 入了夜,街上空了,垃圾桶传出翻动的声响,行人一转头,总会吓一跳。 当年崎山还没有通电,一点蓝光阴嗖嗖的,悬浮在浓稠的夜色里,像阴冷的鬼火,直勾勾盯着人看。 有的人受了惊吓,看清是个流浪儿,会觉得挂不住脸,当场抡胳膊,这时鬼眼就会火速掠进就近的巷子里。 鬼眼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婴儿期的。 或许父母等他能跑了才遗弃他,或许自己也有过好运气,碰上过一个好心人,抚养了他一段时间,记忆里没有答案。 记忆可追溯的源头,就是自己带着一只异于常人的右眼,独自一人,无名无姓,和野狗一样,莫名其妙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在白乐巷这几条街。 有一阵,他突然开了灵智,竟然对自己的际遇感到悲伤。 他想要改变现状。 从崎山人的区别对待中,他可以认识到,相较于流浪儿这个身份,自己的右眼更不受待见。 于是他跑到断桥下,蹲在河边。 盯着随波晃荡的脸。 抬起手。 按在眼皮上。 他的手指和筷子一样细,才用了一点力气,眼眶就传来难忍的胀痛。 指尖逐渐加大力道,抠进更深的位置。 疼痛放射到天灵盖,像针一样穿刺整个大脑,接着往后脑勺逼近。 好疼…… 他狠狠心,手指更深入一些,当左眼神经受到牵连,跟着陷入黑暗的时候,猝然收手。 要是两只眼睛都瞎了,还能活下去吗? 鬼眼瞪着水面,视野忽明忽暗,闪烁着模糊的雪花,看不清水里的脸,也看不清右眼。 小小的鬼眼很有想法,他在河边沉思了一下午,认为这不是自己的错。 他生来就这样,不是他选的,他也不想的。 这份痛苦也不该由他来承受。 鬼眼拎起麻袋,回到人流量最大的那条街上,继续捡垃圾。 当时五金和书报回收是最挣钱的,但溜达好几天也不一定能遇上,瓶子都少见,地上更多是烂布头和碎玻璃。 不过碰上了得快点下手,让个子更高的流浪儿和一些小团体看见,不光捡不成,自己手头上的都得搭进去。 他一边翻地上的碎石堆,一边瞄周围的动态,看别人偷脚踏车,撬锁,扒钱包,打架…… 四季循环往复,他在困顿的日子里一边生活一边学习,练就了一身苟活于世的技能。 鬼眼最喜欢夏天,夏天这些技能派不上用场,食物馊得快,人们会清理掉剩饭,只要及时蹲点就能填饱肚子。 春秋雨水多,睡觉是个问题,桥洞里的流浪汉会为了抢地盘大打出手。 小时候打不过,只能窝在堆积着水洼的边缘地带,几天下去,脚都泡烂了,接着就是感染引起的发烧。 对于桥洞里任何一个流浪者来说,这都是要命的重症。 鬼眼每次一咳嗽就以为自己要死了,脑袋在晕乎乎的状态下,思考过许多生与死的哲学问题。 比如上帝会什么会安排自己这样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既然最终都是死,那么努力生存又有什么意义;死亡是彻底消失还是轮回的转折点……他目前只能提问,无法思考出答案。 神奇的是,他每一次都挺了过来,等他神清气爽出去觅食的时候,哲学也被丢在了脑后。 尽管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他还是本能地选择了努力。 到了冬天,活下去成了一件努力也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非常看运气。 桥洞里很多白天还能咳两声的流浪汉和孤儿,天一亮就僵了,年长的流浪汉会把他们拖到山里面埋了。 鬼眼永远无法忘记自己如何从坚硬的尸体上扒下衣服,裹到身上,走进阳光迎接新的一天。 当他看到死人不再害怕,搜口袋的时候不再为昨晚没有让出地盘感到愧疚,他对生命就没什么敬畏之心了。 对道德和法律更没有。 冬天靠捡瓶子换的三瓜两枣是活不下来的,必须冒着挨打的风险偷鸡摸狗才能勉强生存。 而且得经常偷,因为存钱这个概念不适用于他们这样的人。 鬼眼不是没有碰到过搜他身的资深乞丐,一次两次,就学会了当天把钱花光。 这样的日子,留给人思考的时间不多,每天睁开眼就马上要为这一天的生计奔波。 又一年冬。 鬼眼不知道自己几岁,只知道自己比这一带孤儿都高——因为技艺精湛,活得比他们久。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何况还有人嫉妒他活太久。 这天下了雪,崎山很少见这么大的雪,积雪几乎盖过脚背,滑溜溜的。 包子铺前挤着五六个人,屋里头也有喊话的声音,老板陀螺似的在几个蒸笼中间来回转,茫茫白烟蕴含着诱人的肉香。 鬼眼将目光锁定一个男人。 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又厚又新的灰色棉衣,正拿着钱包和老板说话。 等男人结完账,把钱包塞回兜里,他迈开腿,悄声凑了过去。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男人身上,没有观察身后。 手伸进口袋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撞了一下。 鬼眼脚底一滑,一头撞男人背上,手就挂人家兜里了。 惊愕之下,他下意识扭头。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瘸乞丐撑着打狗棒,目不斜视走开了。 “干嘛!”男人反应很快,立刻回身拽住他的胳膊。 手腕传来几乎要掐碎骨头的力道,鬼眼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僵硬地转过脖子。 男人低着头,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猛地一甩手,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接着,他眼睁睁看着男人眸底的火越烧越旺。 “晦气玩意儿,敢偷到老子头上!” 404 鬼眼被一巴掌掀到地上,不等撑起胳膊,拳脚就像暴雨一样砸在他瘦弱的身躯上。 包子铺里里外外几十个人,没人愿意搭救一个扒手。 还有大人趁机教育小孩:“看,这就是偷东西的下场!” 男人一扬下巴,觉得自己在为教育界做贡献,一脚把小扒手踹出两米远。 鬼眼能感受到自己的后背推着雪在地面上滑行,咬紧牙,死死抱着自己的脑袋。 体内炸开撕裂般的剧痛,肚子痉挛着绷成了一块硬邦邦的铁板,喘不上气儿。 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喉咙,他咽了好几下都咽不下去,最后从嘴巴和鼻孔里喷了出来。 男人还嫌不够解气,骂骂咧咧冲上来。 带着血丝的浊液洒在眼前,热腾腾的,厚重的皮靴溅开雪花,透着一股能了结生命的气势。 鬼眼脸色惨白,浑身哆嗦,一瞬不瞬盯着靴头。 他听说过很多个“死后”的版本。 桥洞里的老乞丐说,死后会被虫子吃光血肉;商业街的摊贩说,死后会下地狱被剁掉手;断桥上的卖花女说,死后会投胎做土财主的女儿;教堂的老奶奶说,人死后,就上天堂;警察说,死了就是死了。 没有统一的说辞。 此时此刻,对未知的恐惧远超过对下一世的期盼,他突然明白自己活着的意义。 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活着是因为不想死也不敢死。 可他一向不受上帝眷顾。 他不甘地闭上眼,眼泪滚了下来,这时,一道声音像教堂的圣光一样洒进了绝望的深渊。 “这位兄弟,等一下……” 简短的字句过后,耳朵里响起尖锐的电流声,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他睁开眼。 模糊视野里,充满攻击性的皮靴撤开了。 得救了? 真的有人会救一个扒手?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一股陌生的暖意在其中流淌,浸润惊恐尖叫的灵魂。 过往所有的疑惑都在此刻有了解释。 原来人活着是为了体验这个。 鬼眼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交涉的,没多大一会儿,一双看上去很温暖的棉鞋停在了他面前。 男人蹲下来,把包子递到他嘴边,“饿了吗小朋友?” 他费力地抬头,去看解救自己的人。 男人慈眉善目,很有几分福相,一件杂色的皮草大衣,戴着玉扳指。 鬼眼没太仔细看,目光迅速锁定他手中的包子,绵白的,冒着热气。 他很轻易地在满鼻的血腥味中判断出了这是肉馅儿的。 男人把包子往前递了递,他忍着浑身的剧痛,伸长脖子去够那个包子,眼泪不住往下淌。 “可怜见的,吃个包子都这么辛苦。”男人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 鬼眼闭上嘴嚼了两下。 又烫又软的包子皮儿在嘴里化开,肉汁的味道香得他泪如雨下。 他坚持吃完最后一口才昏过去。 黑暗来临之际,心里的不甘散去了很多,他想的是这样死也不算惨。 不仅吃饱了,还碰到个好人,比昨晚在桥洞咳死的强多了。 意外的是又没死掉。 鬼眼在一张舒适的小床上醒来,望着天花板,有些不可思议。 他已经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转头一看,男人守在一旁,戴着玉扳指的手拿着报纸。 “感觉怎么样?” 这人非常敏锐,报纸都没移开就发现他醒了。 鬼眼许久不曾开口说话,半晌才从迟钝的嗓子里挤出音节:“……痛。” 男人缓缓翻页,“挨打的时候不痛吗?” “痛。”鬼眼说。 “痛怎么不喊?”男人问。 “没有用。”鬼眼说。 男人放下报纸,眉眼和煦,直视他的眼睛,“小朋友,天寒地冻的不好熬吧,想要个住处吗?” 鬼眼仓惶避开视线,同时抬手想挡自己的右眼,但太疼了没能抬起来。 男人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打针呢,乱动什么?” 鬼眼感觉到自己拉扯到什么,抬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在打点滴。 他攥紧拳头,“你是好人,你会有好报的。” 男人沉默片刻,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多年以后,纪冬回想过去,自己和冬天大概真的很有缘,人生的每一次转折,几乎都在冬天。 每次,都转到了最不该去的方向。 这一天,曾经人人厌弃的流浪儿鬼眼,一跃成为了白乐巷一霸纪老三的养子,从此有了姓名。 纪老三说,这个冬天是你的新生,你就叫纪冬。 很漫长的一段时光里,纪冬都坚信那是自己的新生,坚信自己将要迎来有温度的人生。 雪地里那个烫嘴的肉包子融入了骨血,在他眼里,纪老三就是好人,纪老三就是正义,是公道,是救世主,他心甘情愿为纪老三抛头颅洒热血。 哪怕纪老三让他杀人,他也毫不犹豫。 他本身也不在意他人的生命。 人是模仿能力很强的动物,他在还不会说话的年纪,就从别人对待自己的态度中,学会了漠视他人的生命。 纪冬第一个刀下亡魂,是包子铺那个皮靴男人。 男人被绑在椅子上,瞪着他手上的匕首,黝黑的脸因为过度恐惧显得有些扭曲。 他是白乐供销社的售货员,七十年代中期还在实行计划经济,禁止私人经商,即便在崎山这种鱼龙混杂的山区,人们都是偷偷摸摸做生意,大部分物资集中在供销社,凭票购买,售货员拥有分配资源的权利,社会地位还是很高的。 他不相信纪老三会因为一个小乞丐要自己的命,不断高声询问纪老三的真实目的。 纪老三一言不发,纪冬提着匕首上前。 他焦急地嘶吼,挣扎着想要起身。 然而两只手死死压在他的肩膀上,椅子腿一下一下砸着地面,始终抬不起来。 匕首扎进剧烈起伏的胸膛,发出一声闷响,男人猛地垂头,到这一刻,依然满脸不敢置信。 滚烫的液体顺着刀刃涌到虎口再滴落,在蒙灰的水泥地上绽开一朵朵血花,男人惊恐的尖叫穿破耳膜。 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愤怒到恐惧,从绝望到抽搐,再到没有一点点反应,生命消散的过程极其可怖,男人流泪求饶的画面也非常震撼,纪冬眼睛都不眨。 纪老三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怕不怕。 他说不怕,和杀狗一样。 纪老三满意地笑了。 这件事办完,纪老三带他住进一间房。 在白乐巷一栋红砖楼里,四层高,离包子铺不远,他住四楼,门牌号404。 白乐巷大都是泥瓦房,四层的红砖楼很扎眼,纪冬不知道楼下是干什么的,爬楼梯这一路没看见人。 进门才发现,这里还住着好几个熟脸儿,都是白乐巷周围一圈的流浪儿。 原来像他这样的流浪儿,纪老三养了十来个。 红砖楼的格局是两室一厅,里间铺满了被褥,衣服和钱可以随意放在自己的被子上,看上去很安全。 客厅里摆着一张餐桌,桌上有很多碗筷,茶几上堆着钢管和各种工具。 纪冬从没想过自己能有这么一天,住在屋子里面,有干净的被子,有换洗的衣服,吃饭在桌上。 住进去的第一晚,他内心充满期待,以为自己会和这些小孩儿成为伙伴。 没两天就发现不对劲了。 能在街头活下来的孩子没有善类,他们懂得圈资源,会排挤新人,会为了一毛两毛的蝇头小利大打出手。 而且404有一些心照不宣的生存条件:替纪老三办事是有钱拿的,谁是老大,谁安排活,和老大关系好的,活轻松有肉吃,谁不听老大的话,谁就要吃苦头。 纪冬独来独往惯了,话都说不利索,哪会搞关系?加上长相不讨喜,还管纪老三喊干爹,轻易招了嫉恨。 头一天没给安排活儿,第二天,没饭。 当时404的老大是林虎,和其他瘦骨嶙峋的小孩儿不一样,林虎个子高,身强体壮,完全不像流浪儿,年纪也大一些,小孩儿们都服他。 但他竟然没打过纪冬。 他视野里的纪冬,就像一只凶残的小狼,速度快,爆发高,狰狞的脸狠狠撞进他的眼球。 明明身体脆得和纸一样,却藏着如此惊人的力量。 林虎身上不是很疼,但被吓得僵在地上动不了。 纪冬顶着一脸血,挣脱开几个小孩儿的拉扯,一把抄起他的碗,从里面抓了肉往嘴里塞,边吃边擦鼻子。 鼻血沾在白花花的水煮肉上,林虎感觉他更像狼了,像在吃生肉。 两个小孩儿把林虎扶起来,一致忿恨地瞪着纪冬。 纪冬已经用绝对的实力证明了自己,可对于404来说,他是外人,他的实力只会让他们觉得危险。 这件事之后,林虎和他的小团体白天敷衍干活,夜里窃窃着怎么弄纪冬。 404有个哑巴一直被欺负,把他们的计谋画在纸条上悄悄告诉纪冬。 虽然都是柴火人,但纪冬看懂了。 纪冬捏着纸思考了一下。 这帮人都是干爹养的,不能轻易伤害,可是没完没了找茬儿也很烦人。 纪冬想了一阵,决定来个杀鸡儆猴。 他带着他们去找了那个差点害自己丧命的瘸子。 404 瘸子对纪冬的仇怨来自于桥洞之争。 断桥下面真正能遮风避雨的位置很有限,瘸子来白乐巷行乞不久,没有他的位置,天黑了,他跟着纪冬钻进去,纪冬躺下了,他被丢了出来,冻了一整夜。 半夜里,他看到桥洞外有人咳死了,心里怕得要命,正巧遇上纪冬偷东西,心想,要是鬼眼死了,桥洞就能空出一个位置给自己,于是在后头推了一把。 万万没想到,这一把竟然把纪冬推到了纪老三面前。 纪冬带着404的人在街上找到他的时候,他眼里还饱含嫉恨,觉得天底下的好事都让纪冬占了,实在不公平。 察觉出对方是冲自己来的,嫉恨才被惊慌覆盖。 然而为时已晚。 纪冬把人拖到巷子里,高高举起钢管,要打断他另一条腿。 小孩儿力气不够大,过程漫长又痛苦。 巷子里响起闷在口鼻里的哀嚎,瘸子咬着一块破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鼻腔呛满灰尘,面上满是泪痕。 冷汗沿着脖颈滚落,一滴滴砸在地上,他拼命扭动身体,怎么都挣不开桎梏,只有屁股徒劳地弹动。 看着瘸子目眦欲裂的表情,404的小孩儿吓坏了,大气不敢出。 林虎是体会最深的。 因为他蹲在瘸子边上,时不时就会和瘸子对视。 他会清楚看见瘸子每一个痛苦的表情,会接收到瘸子眼底的哀求,掌心下还有一条不断挣扎的腿。 这一幕让他认识到了纪冬残忍的程度。 他也不太在意旁人的死活,但漠视和残害之间,还有一道难以冲破的屏障。 裹着劲风的钢管落在他胳膊旁边一点的位置,人身安全受到强烈的威胁。 他芒刺在背,每一条神经都绷紧了,不敢抬头看纪冬。 生怕一个不对让纪冬心生不满,手一滑,下一棍甩在自己脸上。 在纪冬不懈的努力下,瘸子的腿终于折了。 虽然没当场要人性命,不过在场所有小孩儿都很清楚,没有腿的人活不过倒春寒。 404平时干的都是放风淋油扒钱包带货的活儿,在404再怎么上蹿下跳,出去清一色挨揍的货色。 这是孩子们头一回亲眼目睹变相杀人。 有人质疑纪冬的冷酷,有人畏惧纪冬的残暴,纪冬回过头,满头的汗,看着一张张惨白的脸,“以后404我说了算,谁有意见现在站出来。” 鬼眼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没有人提意见,林虎崩溃地瘫软在地,手不住发抖。 纪冬把钢管随手丢地上,“你们认我做大哥,我带你们吃肉。” 金属滚动的冰冷声响,因为这个“肉”字,忽然点燃了孩子们体内的热血。 他们之间没有兄弟情,没有恩情,什么都没有,要说对什么忠贞不二,那就是肉。 “啊啊啊!”哑巴先喊了一声。 纪冬低头看着林虎。 钢管滚到了林虎膝盖边上,林虎有机会拿起来反抗,他比纪冬高一个头,以他的体格,不是没有取胜的可能。 但他的手颤抖着,头也抬不起来。 “……大哥。”林虎喊了。 “大哥——” 纪冬很快发现纪老三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第二天,分派任务的文姐来404的时候直接找了他。 为了在纪老三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他出任务总是一马当先,驯服不听话的弟弟也会采取最粗暴的方式——打。 几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原先跟林虎的时候不至于这么惨,久而久之难免心生怨念,但纪冬不在意,他只要面上的绝对服从。 他要的是分配资源的权利,他不允许有人对自己的东西下手。 计划经济体制下,许多人有钱也买不到心仪的商品,地下工厂成了小部分人谋取暴利的手段。 绵延的崎山山脉是当地省界,会定时定点设置黑市。 纪老三有个很小的钟表厂,只请几名员工,做的大概率也是一些劣质表,有时会让心腹带404的小孩儿去黑市售卖,纪冬两条胳膊经常戴十几只表。 一次收摊之后,纪老三提了两兜食材来404,纪冬进厨房打下手。 纪老三慰问几句,问他,你知道自己多大吗? 纪冬摇头。 纪老三说,你十岁。 纪冬有些不解,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几岁,但他知道十岁的小孩儿是什么个头。 这个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 纪老三不仅办地下工厂,还是个实打实的黑社会成员,隶属山海会。 他在白乐巷横着走,但去了山海会,不过是个小头目,上头有大哥,大哥的大哥才是堂主,想上位需要钱,需要有人做这些事——带货,放风,换假钞,抢地盘,追债。 抢地盘和追债落不到404头上,其他都是404包揽。 做这些事要不了命,只是容易进看守所。 纪冬抛头颅洒热血的过程中,看守所都混上脸熟了,因为年纪小,要么当场放了,要么象征性关个一到三天,当然中间势必有纪老三的功劳。 不过有时候运气不好,在石匣北附近被抓,石匣北派出所的大队长叫乔辉,落到他手上通常没什么好下场。 在经历一次七天之后,哑巴坐到纪冬身边,拿着报纸和铅笔头开始画。 他胳膊上有清晰的鞭痕,肌肉稍一牵拉就发出一声嘶。 他画了两个火柴人,其中一个头上顶个“三”,身边画几个包子,另一个火柴人身边画了很多金元宝。 他的意思是,纪老三薄待他们了,想换个大佬。 纪冬当场就揍了他,骂他忘恩负义白眼狼,还拖着他让他去住了一晚上桥洞醒神。 纪冬十六岁的时候,崎山发生了一场动荡,根本原因还是改革开放引起的诸多摩擦。 崎山是一个区,水浅王八多,大大小小的组织不下三十个,其中山海会和中兴社属于第一梯队。 两边都有各自的地盘,但以前禁止个体经营,地盘再大也只能偷偷做小生意,没人在意具体界限。 现在改革开放了,不少人要开店做生意,圈地盘可是大事。 山海会和中兴社发生了激烈冲突,一个堂主牺牲了。 龙头勃然大怒,在社团大会上放话,谁能给堂主报仇,这个位置谁来坐。 砍死堂主的人叫豹子头。 豹子头不算什么,但豹子头有个拜把子大哥,熊大,中兴的二把手。 改革开放的风才刚刚拂面,山海会大小混混都在观望,不敢轻举妄动,纪老三却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纪老三的大哥自己不得重用,也不肯重用他,这些年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十六岁以后,纪冬犯事就不再是三五天能解决的了,纪老三的人情也只够通融,不足以赦免。 他在外面待的时间还不如里头长,不过最长也就是两个月。 直到这一次,纪老三让他去解决豹子头。 当时下达的命令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这是纪冬迄今为止接到的最艰巨的任务,还不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之前认真规划了一番。 他带上了404几个能打的,摸黑爬五楼。 有个十三岁的孩子叫金生,第一个爬楼。 爬到四楼手一滑摔了下来,一米七不到的身板像沙袋一样从四楼重重坠落。 凌晨两点,嘭的一声巨响,砸亮了好几扇窗。 纪冬上前拍了拍。 金生瞪着眼,嘴巴大张,保持着一个惊慌的表情,没有反应。 浓黑色的阴影从脑袋后面迅速扩散,爬向他的鞋。 纪冬撤开两步。 巷子里几栋房子相继传来动静,亮着灯的窗口出现黑影,有人高声喊:“什么炸了?” 这一声吵醒了更多人,手电筒的光四处扫射,几个半大的马仔下意识往背光处躲,悲痛又不知所措。 几年朝夕相处多少能生出一点情分,何况在404待久了,虽然时不时会挨点打,但生存问题已经解决了,他们慢慢学会互相照顾,也会在黑暗里找寻生活的乐趣,满足这两点,就越来越像寻常的十几岁少年了。 少年都是会为伙伴哀伤的。 这种时候,只有纪冬一如既往的冷漠。 他双手套上塑料袋,把金生拖到一个半人高的水缸前,丢垃圾一样丢了进去, 接着塑料袋往兜里一塞,助跑两步,往墙上一蹬,借着水管跳到了二楼防盗窗上,三十秒不到利落上了天台。 哑巴 林虎仰头看着他矫健的身姿,一咬牙,跟着爬上去,接着是哑巴和一个叫阿彪的。 有他们带头,其他兄弟都忍着恐惧的泪水一窝蜂上了。 但他们动作还是慢,有个阿婆的手电筒照到了他们,喊了起来:“有贼!抓贼啦——” 老式楼房的天台通常没有锁,上面飘荡着几排衣服,从衣服数量大概能估出一栋楼里住多少人。 纪冬匆匆扫了一眼,率先从楼梯下去。 据纪老三的消息,豹子头一家住顶楼。 他退到一边示意哑巴开锁,哑巴捣鼓两下,锁开了,四人放轻脚步进门。 纪冬关门的时候不忘拿铁棍卡住门把手,这样就算外面撬锁也开不了门,至于后头没跟上的兄弟,不用想都知道已经跑了。 其实也算为他们吸引火力。 一层楼总共四个房间,他们运气好,第一个房间就住着酣睡的夫妻俩。 纪冬悄声靠近,一刀扎向豹子头的脖子。 豹子头猛地瞪眼,胳膊往旁边一顶,身体弹动着,喉咙发出破风箱的响声。 豹子头的老婆睁开眼,还没看清自己男人的状况,光看床边杵着几团黑影就下意识发出了尖叫。 外面抓贼的声音虽然吵,但并不响亮,这一声基本把整条巷子的人都惊醒了。 阿彪迅速扑上床,用被子捂住她的嘴。 对门的房间传来脚步声,林虎贴墙站着,门一开就一刀捅了过去,定睛一看是个老太婆。 纪冬这边已经解决完了,他记得豹子头还有个儿子,提着匕首谨慎地拧开第三个房间。 房间里没开灯,门推开的第一时间什么都没看到,也没听到任何声音,但他感知到了扑面而来的危险。 想也不想往后蹦开了。 接着一把斧头从里面劈了出来。 里头的人似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斧头劈空了人也随着惯性扑了出来。 “操!”十岁出头的男孩儿双手握着手柄,暴吼一声,双眼猩红。 不等他再抬胳膊,一个高大的黑影灵活地窜到了侧面,白光闪过,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刺痛从豁口蔓延开的时候,男孩儿丝毫没有察觉,一把举起斧头,恐惧和求生欲刺激着他的肾上腺素。 “我杀了你们!” 纪冬都没想到,这人还能举斧头冲他连续劈砍,一下比一下利落。 匕首在斧头面前没有半点自保的能力,狭窄的过道也不便闪避,他肩膀挨了一下,整条胳膊都麻了,好在林虎找机会从后面补了一刀。 客厅传来了砸门的动静,纪冬本以为这就结束了,谁知道扭头一看,一个小女孩儿站在后面。 才三四岁的样子,抱着一只兔子布偶,站在漆黑的过道里,已经吓呆了。 纪冬愣了愣。 在此之前,他真不知道这里会有个孩子。 女孩儿毫无反抗能力,赤着脚,双眼纯净得像玻璃珠,因恐惧而颤动着。 纪冬不是心软的人,大人小孩儿老人在他眼里是一样的,猪狗一般的玩意儿。 就像他们对待过去的自己,猪狗一般,不值得怜悯。 但这个小女孩儿,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划进了人的范畴里。 尤其在他看见女孩儿的泪珠带着晶光从脸蛋上滚落的时候,灵魂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叩了一下,脑子里划过一行字:她是无辜的。 纪冬紧握刀柄,肩膀上的剧痛导致手臂肌肉抽搐,鲜血淌过小腹打湿了裤腰,但他一声没吭。 恩情和最后一点人性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交锋,迟迟下不去手。 林虎和阿彪就更下不去手了。 最后动手的,是哑巴。 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哑巴年龄比他们大,跟发怒的纪冬拼命比划,啊啊啊地提醒纪老三的命令。 “干爹根本没提过她!干爹没准不知道还有个女孩儿!”纪冬捂着小女孩儿的脖子怒吼。 “啊啊啊啊!”哑巴挥着刀比划,比划着还甩了自己一巴掌。 大佬会打我们的。 他想说。 纪冬这些年当然也失过手,一旦失手就会有“家规”等他,连带着跟他一起出任务的兄弟一个都跑不了。 纪老三说,不管什么地方都有规矩,做他们这行也是。 纪冬不怕打,可哑巴他们怕,那可不是寻常长辈打小孩儿,站着进去,得有人抬才出得来。 哑巴不愿意为这个女孩儿遭罪,左右她一定是活不了的。 “快走!”阿彪拽了纪冬一把。 小女孩儿还是追随父母去了,脖子里向外喷涌的血根本止不住。 她哭着说疼的时候,纪冬颤抖着松开了手。 逃生路线都是提前规划好的,他们从卫生间的小窗爬出去。 下去比上来容易,一落地就往巷口跑。 几辆等候在阴影里的摩托车载着他们消失在了夜色。 豹子头有名有姓有背景,有中兴罩着,还有个响当当的拜把子大哥,不可能白白让人灭了满门。 有个没爬上楼的兄弟当晚被抓了,熬不住酷刑把404供了出来。 纪冬还没从目睹一个无辜女孩儿的逝去中走出来,立马迎来了人生里最黑暗的一晚。 红砖房没什么自保条件,大半夜的,404的门就被破开了,十几个壮汉鱼贯而入。 里头都是些没成年的喽啰,有的才加入不久,至今没摸过钢管,完全不是对手,几分钟的工夫折了大半。 纪冬带头跳窗,顾不上身后的兄弟会不会摔死,拔腿就跑。 巷道充斥着哀嚎和开膛破肚的闷响,周围的楼房陆续亮灯,有人探头探脑看热闹,然后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黑色,红色,交融出残暴扭曲的画面,有人跑,有人追,有人倒在地上抽搐,鲜血淌了一地,踩上去黏糊糊的。 纪冬跑到纪老三的住处,疯了一样拍门,可门里面一直没动静。 他很少有情绪满溢的时候,这一晚,无数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透过毛孔散发出来。 已经离红砖房那么远,楼道里悄无声息,可耳边依然回响着兄弟们撕心裂肺的惨叫。 恐慌和内疚和像潮水一般淹没了他,他贴着门,缓缓坐了下去,抱着自己的脑袋。 一闭眼是倒下的弟弟,一睁开是满目的血。 一双脚从楼梯至暗处走了出来。 女孩儿看着他,眼睛像玻璃珠子一样纯净。 纪冬压抑着声音嘶吼,脊背不断拱着门,一时间仿佛回到了无依无靠的流浪时期。 他肩上还有伤,逃跑的时候伤口撕裂,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纪老三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把他送进了医院。 说是送进医院,不如说是送进监狱。 纪冬眼睛一睁,面对的就是一屋子警察。 问他人是不是哑巴杀的。 纪冬懵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哑巴,但迅速否认了。 不管他们把调查方向对准谁,这件事都不能认,他们之前就商量过,如果被落到中兴手里的同伴供出去了,就说只是去偷东西的,正好撞上豹子头一家被寻仇了。 反正他们没留什么痕迹,当年也没有什么手段查,只要嘴巴严,扛住了,干爹一定会想办法的。 但纪冬怎么都没想到,哑巴居然趁自己昏睡一力扛了。 哑巴“啊啊啊”的连比划带画地说,他们偷东西被豹子头发现了,豹子头要杀他们,自己不得已动刀子,其他人都冲上来要报仇,只好全杀了。 至于纪冬,主要起一个阻拦的作用,还被砍伤了。 两人的口供都对不上,警察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指示,急于盖棺定论,最后一个立即执行,一个三年。 “你为什么这么做?”纪冬不理解。 哑巴蹲在角落,抱着自己没有回话,时不时抬手抹一下眼泪。 哑巴是纪冬人生中,第二个能让他红眼睛的人。 哑巴被带走之前,他们一直抱在一块儿哭,纪冬不单是在哭眼下无助的境遇,更多是在哭死去的十几个兄弟。 “没事的,干爹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纪冬难得安慰他。 哑巴忽然抓过他的衣领,瞪着他,很急切地比划。 大佬不是好人! 大佬不会救我们的! 大佬想要我们死! 如果是以前,哪怕是一天以前,纪冬都会揍他的,狠狠骂他恩将仇报。 但这一天没有。 哑巴的眼神很认真。 十分十分的认真,焦急,企图在生命的倒计时里,一榔头锤醒纪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