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报复我?》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1节 《你怎么不报复我?》作者:红口白牙 文案: 初次相遇。 连云枝是连家矜贵无比的小少爷。 慕城则是慕府无法无天的小纨绔。 两人在一场宴会上打了起来。 连云枝武艺稍逊一筹,多被踢了三脚,记仇记了八年。 再次相遇。 连云枝是连家同辈中唯一一个被测出单灵根的天之骄子。 慕城却被慕家逐出家门,灵根被废,经脉尽断,成了脏污巷子里满身浴血的废人。 连云枝用脚尖勾起他的下巴,轻声嗤笑: “呦,慕少爷几年不见这么拉了。” 慕城用血红如小狼般的眼神看着他。 连云枝不但把人当成小奴隶尽情欺侮。 还在中了情毒后,踩着人的肩头,让人跪地服侍。 甚至把人当做炉鼎,用了一次又一次。 第三次相遇。 连家日渐衰败。 慕城却得了大机缘,不但重塑灵根成为仙宗首席,还将整个慕家都报复了个彻底。 传闻欺侮过他的人被一个一个打断骨头活埋到地底。 连云枝更是被连家打包送上慕府。 连云枝以为自己要被打碎骨头扔到乱葬岗。 男人却轻轻握上他雪白的足踝。 猩红的眼底尽是痴迷。 “踩啊,枝枝。” “怎么不踩了?” “以前不是踩得挺高兴的吗?” 1v1,he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仙侠修真成长龙傲天 主角:连云枝,慕城┃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是不是贱? 立意:莫欺少年穷 第1章 连云枝刚从雲山小秘境出来,就收到了好友方天信的传讯纸鹤: 【慕城出事了!!!】 连云枝心中一跳,倒也没立刻开始高兴,而是先从储物镯中翻找出留有方天信印记的传讯玉玦。 那玉玦正一闪一闪亮着光,连云枝刚往其中灌入灵力,方天信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传了过来: “慕城出事了!这回是真出事了!” “你确定?” 连云枝拿出飞剑踏上去,语气有些怀疑。 毕竟方天信这人向来不靠谱。 他上回说慕城出事,死在秘境里了,结果几天后慕城不但从秘境里出来了,还一跃成为了金丹——那可是小泽州第一位本土金丹。 他上上回说慕城出事,灵根有异,估计这辈子都不能修行,结果人慕城是古书上记载的“万纳灵根”,世间灵气无论派系五行均能吸取——躺着睡大觉都能晋级。 ……总而言之,因为方天信不靠谱的假消息,连云枝这些年白放的鞭炮累积起来都能堆成坟。 方天信:“确定!千真万确!这回慕城是真出事了,听说他修为毁了灵根废了,还像狗一样被慕家扔了出来!你再回来晚一点,估计人都凉了,你连热闹都瞧不上。” 连云枝身形一滞,脸上表情如梦似幻。 ……惊喜太过,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方天信唏嘘一声,语气是藏也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听说他根本不是慕家的种,他亲生父亲是慕家家仆,因为贪恋慕家权势所以拿自己儿子换了慕家二公子,真正的慕家少爷一出生就被掐死扔了……啧啧,听说慕城早就知道这件事却知情不报,反而堂而皇之地鸠占鹊巢,被发现后甚至杀父弑母——是把养父母亲父母全杀了!慕家家主集合全族力量才废了他灵根并把他逐出家门……要我说慕家主还是太慈悲了,估计是顾及曾经的爷孙情……” 连云枝:“……” 连云枝听得目瞪口呆,他环顾四周,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怀疑自己没从秘境里出来,而是陷入了某个恶俗话本织就的幻境。 “……云枝?连云枝?!” 连云枝回过神来,他掐灭玉玦,专心御剑:“先不说了,我这就到。” 因为急着回去看热闹,连云枝把御剑速度提到最高。 疾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连云枝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曾经的慕二公子慕城荣登连云枝心中最讨厌的人第一名,但事实上,连云枝和他本人只见过一面。 连云枝第一次见到慕城,是在八年前慕府举办的“会仙宴”。 彼时,正是小泽州灵气复苏的第十年,也是外界修士首次出现在小泽州人前的日子。 “这就是灵石——” 被小泽州凡人尊称为“仙君”的练气期修士正满面红光地站在慕府特地为他搭建的高台上,兴致勃勃地向众人展示他手里那块透明质地却流光溢彩的石头。 “灵石是修仙界的通用货币,平时修炼,布阵,疗伤都要用到它……” “仙君”在台上讲述,台下的凡人都睁圆了眼睛看着他,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不专心致志,神情崇敬向往。 于是年轻的小修士脊背更加挺直,语气更加激昂,谈论起自己所知的修真事宜更是倾囊相授,毫不保留。 “这是符箓—— “这是法器—— “这是丹药—— “修真界的境界等级分为引气入体,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练虚,合体,大乘,飞升…… “我?我还只是练气七层啦……因为你们小泽州有禁制,只允许筑基期以下的修士进入,但随着灵气复苏,这个禁制会有所松动……” 台上的小仙君讲了很多。 他说,小泽州并不是普通的凡俗界,在数万年前,这里曾经是真正的修仙界,甚至是修仙界中的上仙界,有无数修士在此处飞升,只不过后来此处发生了灾祸,灵气凋敝,才渐渐沦为了凡俗界。不过如今小泽州出现灵气复苏现象,更有灵脉、秘境、妖兽相继现世,用不了几年就会变成真正的修仙界。 他说,要想修炼,体内需有灵根,若是灵根优异,便能拥有坦荡仙途,从此天高海阔,长岁无忧。 他说,等他回禀师门,便会有师长来此地开宗立派,筛选灵根优异之人并教导其修习仙术,真正踏上修仙之路…… 连云枝听得目眩神迷,恨不得立刻就能检测灵根,修习仙术,被小仙君拽去那个瑰丽无比的奇妙新世界。 但随着长时间的讲述,小仙君嗓音变得干哑,声音也不可避免地变小了。 作为一个年仅九岁的小孩儿,连云枝坐席本来就在最后,他往前挤了又挤,依旧没办法听得更清。 偏是如此,他右后方还出现了一阵越来越大的嗡嗡声,扰得他一句话也听不清了。 连云枝不悦地看向噪音来源处。 呵!竟是一堆半大少年围坐在一起斗蝈蝈! 察觉到连云枝的视线,拎着蝈蝈笼子的小少年闲闲抬起头来。 那人看着和连云枝一般大年纪,高鼻梁,薄嘴唇,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一对剑眉似挑非挑,怎么看怎么惹人嫌。除此之外,那人的衣着搭配也是一塌糊涂,明明身穿华贵耀眼的宝蓝色宽袖锦袍,腰间却仅用一根素带随意系着,身上更是一丝配饰也无,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散漫,小小年纪就没个正形。 但当连云枝目光稍稍下移,就立刻顿住了—— 这人右手里提着一个蝈蝈笼,笼上赫然镶嵌着一颗流光溢彩的灵石! 是的,灵石! 和小仙君刚刚展示的一模一样的灵石! 连家是小泽州四大世家之一,连云枝是连家家主最喜爱的嫡孙,可即便是他,也只是近距离观摩过祖父的灵石,连摸都没摸过,这人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灵石镶嵌在玩宠的笼子上! 简直是暴殄天物! 连云枝不动声色地妒忌了一下,本就冷的脸更是冷了几分:“能不能安静点?你们吵到我听仙君讲话了。” “仙君?”那人挑挑眉,语气不屑,“你是说台上那个蠢货?” 连云枝当即就怒了,他上前一步攥着拳头低声警告道:“给我放尊重点,那是真的仙君,我见过仙君施展仙术的!” “哦?”那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连云枝,声音莫名放得很轻,“仙术?” 连云枝语气严肃又崇敬:“是的,其实今天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名仙君大人,昨日花灯节我和娘亲出门,娘亲走丢了,还是仙君大人施展仙术,让我飞到天上找到我娘亲的。” 那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又很快收敛神色。 “你笑什么?!”连云枝瞪了他一眼。 那人耸耸肩:“笑你好笑喽,会一点小小的术法又不能代表他不是一个蠢货。”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辱骂仙君了。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2节 连云枝深呼吸了一下,又呼吸了一下,然后语气平静地对这人说:“你跟我来一下。” “去哪里?” 连云枝指了指旁边的假山。 蓝袍少年眨眨眼,提着蝈蝈笼紧紧跟着连云枝往假山方向走。 “你想跟我说什么?”蓝袍少年对着连云枝笑了笑,提着自己的豪华蝈蝈笼对连云枝说,“刚好我也想让你看看我的小金,它是……” “砰!” 连云枝一拳砸在蓝袍少年脸上! 蓝袍少年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连云枝打得趔趄几步,跌坐在地上,他抬起头,简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连云枝。 连云枝舒服了。 “呵!”他走过去在少年的小腿上又踢了一脚,举着拳头威胁道,“嘴巴放干净点,别再让我听见你辱骂仙君,否则你骂一句,我揍你一回!还有……别笑了!你笑得真恶心!” 连云枝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可蓝袍少年却“砰”一声扔掉手中的蝈蝈笼子,面容扭曲地朝着连云枝扑了过来。 于是,互殴开始了。 一开始连云枝是很有信心的。 作为连家的长房长孙,他自小就有修习武术,而且他的武术水平在同辈人中一直是拔尖的,他不经常打架,但他打架从来没输过。 但是……但是…… 几个回合下来,连云枝趴在草地上用双肘护着脑袋并蜷起身子恨恨地数:“一下,两下……” 除去抵消的,这人已经又多踹了他两脚了,他以后一定会狠狠讨回来! 可第三脚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嗯? 难道是这人停手了,不准备继续打他啦? 连云枝悄悄从草地里抬起头来,却见蓝袍少年右脚脚尖轻抵地面,维持着准备踢人的动作,可脸庞却看向远方,神色难看,目光凝重。 哈!肯定是长辈们发现他在这里殴打自己了!这个人要倒大霉了! 可还没等连云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蓝袍少年便蓦地回过头来。 然后。 “砰——” 被连云枝屈辱地铭记了八年的第三脚落下来—— “噗通!” ——连云枝线条流畅地坠入身后的池塘。 …… 从惨淡的记忆中回过神来。 连云枝磨了磨牙,再度加快御剑速度。 四方城内禁止修士御剑,即便连云枝是连家的少爷也得乖乖下来走正门。 连云枝刚收起飞剑走进四方城内,早已在旁等候多时的方天信便兴冲冲地迎了上来:“快快快,我带你去看热闹!等会儿……” 方天信声音一顿,睁圆了眼大惊失色道:“连云枝,你筑基中期了?!” 连云枝淡然颔首:“秘境中有些小奇遇。” 方天信一脸扭曲:“啧啧……单灵根就是不一样,兄弟们都在练气期挣扎呢你都筑基中期了。” 连云枝不以为然:“同龄人里还有人都金丹了,我这算什么?” 方天信耸肩:“慕城就是个怪物,谁能跟他比,况且他现在都废了……” 连云枝一边脚步不停地往慕府走,一边随口问道:“他都是金丹了,慕府怎么废的他?” 十八年前小泽洲出现灵气复苏,八年前小泽州有灵根者才开始修炼。 如今小泽州修为升至金丹的只有慕城一人,说他是小泽州最强战力也不为过。 “是慕老爷子身边的那两个傀儡出的手,原来只知道慕老爷子身边有两个厉害的傀儡,昨日一瞧才发现那两个傀儡竟都有金丹期修为!不过那两个傀儡也不怎么顶用,能打败慕城听说还是慕府提前给慕城下了药……就这都引起了天大的动静,瞧见没?那边,那边那座山头就是他们炸的……当时那叫一个地动山摇……可惜你没看见……” 两人都是修士,即便不御剑也能在四方城走得飞快。 不多时,两人便停在慕府门前。 慕府还是从前的那个幕府,不过此刻门房紧闭,禁制自成,大门之前空空荡荡,只余门前一团血污。 方天信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瞧见这团血迹没,昨天慕城就是被扔到了这儿……” 连云枝:“人呢?” 方天信指着血迹中蔓延出的一条蜿蜒血线,小声道:“昨天他自个儿从这里爬走了……进了那个小巷,估计是觉得丢人吧。” 连云枝大步朝着那条小巷走过去,方天信却脚步踟蹰地留在原地。 连云枝挑眉:“你不去?” 方家和慕家关系亲近,连云枝只见过慕城一面,被踢过三脚,方天信可是从小到大被慕城羞辱欺压过千百遍。 方天信摇头,犹豫道:“……云枝,有件事我得给你说一下,慕城……有点邪性,昨日围在这儿看热闹的人不少回去都做了噩梦,你……你最好提前吃一粒清心丹。”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今天这里如此冷清,都没人过来看热闹呢。 连云枝听劝地磕了清心丹,又看了一眼浑身不自在,眼下还隐隐泛着青黑的方天信:“你先回去吧。” 方天信:“我在这儿等着你。” 连云枝:“我不喜欢做事时有人等着,会影响我发挥。” 方天信舒了一口气:“那我就先走了,回见。” 连云枝:“回见。” 方天信走后,连云枝一个人缓步顺着血线踏入小巷。 此刻天光渐暗,那条小巷又黑又深。 连云枝足足走了近百步,才在死巷尽头看见了传言中那个杀父弑母,被废除灵根,赶出家门的废人。 修士耳清目明,连云枝能清晰看见那团蜷缩着,发抖着,只能发出微弱呼吸声的身影。 那人衣不蔽体,竟没穿外袍只着一身单薄里衣,里衣还脏污褴褛,不但被血迹侵染,还破了好几个大洞,隐隐能看见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除此之外,那人此刻也是出气多,进气少——看起来没几时好活了。 连云枝顿时失了踢上三脚,还掉往日恩怨的兴致。 ——这人看起来一副要死的样子,他再踢个三脚,不就把人踢死了?到时候还要担上一条人命。 他是修士,以后是要得道成仙的,可不能妄动因果,草菅人命,平白留下杀孽。 可就这么走了也着实有些不甘,连云枝绕着慕城走了一圈,找到慕城头的位置,停下。 “喂。” 慕城的头动了,他似乎挣扎着想抬起来,但失败了。 于是连云枝帮了他一把。 他用鞋尖勾起慕城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 他目光一寸寸从慕城脸上扫过,看到他沾满了血迹灰尘的脏污长发,看到他贯穿了整个右脸甚至让皮肉都翻出来的狰狞鞭痕,看到他不再笑的眼睛紧紧闭着,毫无神采。 连云枝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八年前他落水后醒来,雄赳赳气昂昂领着侍从想去慕府找场子,却被父亲拦下呵斥:“慕府现在不一般了,你不要给我惹事。” 他想起他被测灵石测出是极品木系单灵根时祖父开怀大笑的脸,想起隔天慕府便传出慕城是举世罕见的“万纳灵根”,把连家为恭贺连云枝灵根优异而大摆三天流水席之事衬得像个笑话。 他想起他刻苦修炼成为同龄人中第一个引气入体之人,可当天晚上四方城中便传出慕城连破三级直抵练气三层的消息。 他想起他九死一生,拼了命才成功筑基,他以为慕城已死,他已是同龄人中的第一人,可出关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慕城没死在秘境里,他金丹了。 他想起他猎杀的第一个三阶妖兽,他洋洋得意,喜不自胜,满身伤痕却不以为意。然而没几天,慕城便超不经意地抛售了自己猎杀的五级妖兽皮,并淡然应对周围称颂:“五级妖兽而已,有什么好炫耀的?难不成我还要雇说书人去茶楼讲故事不成?” 于是众人皆说,那个在茶楼讲了三天连云枝猎妖事迹的说书人是连云枝自己雇的。 他没有!他只是在第一次听到那人夸耀自己时,派小厮过去给了一大笔赏钱而已! …… 连云枝深呼吸了一下,平复心情。 他不再想过去,他看向现在。 他感受着自己充沛的筑基中期的修为,他看向曾经是天之骄子的脏污废人。 废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布满血丝,如受伤的幼狼般赤红狠厉,且无用。 “呦,”连云枝皮笑肉不笑地轻声嗤笑,“慕少爷几年不见这么拉了?” 慕少爷盯着他。 赤红的血丝一点点散去。 “……你谁?” 连云枝:“……” 连云枝惊呆了。 他连生气都顾不上,立刻弯腰伸手在慕城面前晃了晃:“你瞎啦?” 慕城眼珠子随着连云枝的手掌动,显然没瞎。 但他表情依旧平静无波,眼里依旧微微布着疑惑。 连云枝咬牙切齿不可置信:“你、不、认、识、我?!” 慕城歪了一下头,那表情似乎在说:我该认识你吗?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3节 连云枝深呼吸了一二三口气,终于冷静下来。 “你失忆了?”连云枝问。 慕城摇头,目光平静无波地在连云枝身上打量,似乎在说:你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我为什么一定要记得你? 连云枝:“……” 连云枝:“……” 连云枝要被气疯了!!! 他也不顾慕城身上的脏污,一把揪着人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可这大幅度的动作立刻牵扯到慕城身上的伤口,慕城“噗”地一声吐出血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他呼吸和脉搏都几近于无,看上去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连云枝正在气头上,怎么能让他死? 当即便掏出补灵丹往慕城嘴里塞。 一颗,两颗,三颗…… 慕城灵根被废,修为尽毁,丹田处也破了个大洞,这些补灵丹是有一些用处的,但作用微乎其微。 三四颗喂下去如泥牛入海,几乎没留下半分痕迹。 连云枝皱着眉掰开他的嘴,捏着玉瓶将一整瓶补灵丹全部灌了下去。 好像有点用处,呼吸心跳脉搏都平稳了些,看上去没那么容易死了,但人还昏迷着。 连云枝黑着脸把人扛在肩上往连家走。 月亮从树梢上升了起来,清清冷冷地照亮这条小巷。 像麻袋一样被连云枝扛在肩头的废人却静静睁开了眼。 他的脑袋垂在连云枝背后,看着脏污昏暗的小巷一点点离自己而去。 他的脸颊轻轻地,毫无所觉地贴在连云枝的背上。 一股清淡好闻的草木香环绕住了他。 ……连云枝。 废人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他怎么会不记得连云枝? 毕竟这个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是干净的,香的。 慕城在会仙宴第一次见到他就发现这件事了。 第2章 慕城从小就不招人喜欢。 因为这个孩子很“怪”。 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十分厌恶别人的亲近,他可以躺在婴儿床上自己和自己玩上很久,可一旦有人靠近,他就会皱眉、大哭、干呕,好像来的不是他的亲人,奶娘,丫鬟,而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怪物。 当他学会说话的时候,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娘亲,也不是爹爹,而是“臭”和“滚开”。 当他的脸庞长开,可以准确地表达情感时,他看向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厌恶的。 没有人会喜欢那样的眼神,没有人会喜欢那样的小孩。 当然,慕城也不喜欢任何人。 ——毕竟他目光所及的每一个人都笼罩着一层张牙舞爪的雾气,散发出一种恶臭腐朽的气息。 他恨不得所有人都滚远点! 等他再大一点,能够表达自己意见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身边的人赶得远远的,并独自躲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然后两岁的慕城差点饿死。 被家里人抱回来,被母亲哀愁地喂下暖融融的羊奶小慕城不喝人奶,然后舒舒服服地独自睡了一觉后,慕城与这个世界和解了。 可能是他的鼻子有问题吧。 否则为什么别人闻不到臭气,只有他能闻见臭气呢。 小慕城想。 一定是他鼻子有问题,所以他才会觉得每一个人都是臭的。 一定是他眼睛也有问题,所以才能看见每一个人身上那些张牙舞爪的黑雾。 小慕城渐渐变得“正常”。 这当然不是他闻不见那些臭气,看不到那些黑雾了。 这只是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在人前适当屏息,甚至习惯了人们身上那些浓重漆黑的雾气,并不再觉得惧怕,甚至饶有兴趣地为它们分出美丑——当然不是真的美丑,而是普普通通的丑和惊天动地的丑。 他慈祥威严的祖父身上的黑雾就属于丑得惊天动地的那种。 方家那位叫方天信的家伙身上的雾气就丑得普普通通,臭气也比较淡,慕城挺喜欢逗他玩的。 在会仙宴上遇见连云枝之前,慕城已经将自己洗脑成功了。 他几乎已经坚定不移地认为:对于他的鼻子来说,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臭的,说不定他自己也是臭的,只是因为他无时无刻不浸泡在自己的臭气里,所以闻不见而已。 对于他的眼睛来说,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笼罩着张牙舞爪的黑气,说不定他自己身上也有黏糊糊黑黢黢的雾气,只是因为他一直在自己黑雾的笼罩下,所以看不见而已。 嗯,就是这样。 然后。 他,看见了连云枝。 没有什么言语能够形容慕城第一次看到连云枝时的心情。 那名粉雕玉琢身着白袍的小少年闯入他视线中的那一刻。 他的世界下起了一场洁白无瑕的雪。 那个人是干净的。 慕城的目光可以毫无阻碍地看见他的脸颊,看见他的发丝,看见他洁白无垢的衣角和莹白如玉的手指,他身上没有一丝一缕浓黑的雾气。 那个人是香的。 他经过自己时,风掠过他的袍角送来他的气息,那是一种从雪里钻出的草木生长的香气,让慕城想起上个冬日自己偷喝了父亲藏酒后所拥有的醉意。 慕城几乎是痴痴地望着他。 直到台上那个愚蠢的练气期修士讲到妖兽等级,慕城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看着连云枝听到妖兽时亮晶晶的眼,在心底做了一个决定。 一炷香后,他拎着他的小金重新出现在连云枝身旁。 小金模样肖似蝈蝈,但实际上是一只货真价实的低阶妖兽。 慕城之前一直用灵石仔细喂养着,现如今,他准备把它送出去。 慕城一提着小金出现就吸引了不少小孩的注意,慕城并没有赶走那些小孩儿,而是在小孩儿的追问下大声肯定了小金的妖兽身份,并默默观察连云枝的反应。 果然。 连云枝被吸引,他转过了头。 慕城拎着妖兽笼子的手微微被汗浸湿,脸上却故作镇定地露出一个笑。 每天面对的都是那些臭气熏天的人……他真的很少对别人笑。 不知道他笑起来会不会很奇怪。 “能不能安静一点?”连云枝开口了,“你们吵到我听仙君讲话了。” 慕城略有些不自然的笑僵在脸上。 …… 慕城到底是慕家的少爷,从小无法无天惯了,即便他再怎么想亲近连云枝,也无法舍弃自己的本性伏低做小。 于是争执就那么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仙君?你是说台上那个蠢货?” 慕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那人离开坐席靠近自己时,扑面而来的香气让他整个人都变得不再像自己。 直到被连云枝邀请前往假山,他才恢复理智,脸上重新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并几乎是讨好地拿出自己的小金向对方展示。 ……可他得到的却是迎面而来的拳头。 和一句“你笑得真恶心”。 慕少爷是有傲气的,丢掉小金扑上去和连云枝打架的时候,他羞恼得耳廓通红,愤怒得连指尖都在颤。 凭什么?! 慕小少爷愤怒地想。 连云枝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儿,身上干净了点儿,气味香了点儿吗?!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好的?他蠢死了!他甚至为了台上那个练气期的大傻子打我! 我凭什么要任他欺侮?! 然而当他和连云枝发生肢体接触,那些香气丝丝缕缕传入他鼻尖的时候,他还是恍惚了。 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得很轻。 要不算了吧? 慕城想,要是打狠了他以后再也不理我可怎么办?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4节 可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无数利箭齐齐射向台上那个沾沾自喜的练气期大傻子。 鲜血如红丝带般喷射而下。 那名练气期的修士睁圆了眼,带着万分惊愕和恐惧不甘倒下。 可这并不是结束。 祖父身边的护卫飞跃至台上一刀砍下修士的头颅。 咕噜,咕噜。 圆形的球体染着鲜血滚了一路。 宴会寂然无声。 …… 连云枝也在此刻抬起头来。 他移开盖着自己脸庞和耳朵的手肘,两只澄澈的眼睛天真地眨了眨,尚不知道此处发生了什么。 他的头只要再抬上一厘,他的目光只要再偏上一寸,他就会看见那名帮他找到了娘亲的,在他面前施展了仙术的,被他万分敬仰的仙君的鲜血淋漓的头颅。 “砰——” 身体比大脑转得快。 慕城一脚将连云枝踹入清浅干净的池塘。 慕城在混乱和尖叫声中跳入池塘,捞起连云枝,并顺手将他弄晕。 会仙宴上一片混乱,众人心中皆是惊骇。 慕家家主站在高台上,站在那具无头尸体前,举起酒杯邀请众人同饮。 “……练气七层的修士也不过如此……大家放心,灵气复苏改变不了什么,我们绝不允许外界的修士入侵小泽州,打破此处的平衡。小泽州的掌权者是四大家族,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假山后,在池塘边。 浑身湿透的慕城单膝跪地,紧紧抱着怀中人,并难以自持地把脸颊埋入那人颈窝,深深吸着对方身上的香气。 他并没有管他的祖父在说什么。 他只是难过地想。 完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又干净又好闻的人再也不会想跟我当朋友了。 连云枝筑基之后便没再住连府,而是效仿古书上的修真大能,自己在连家附近有灵脉的灵山上开辟了个洞府苦修。 ……好吧,也不是很苦。 虽然洞府是他自己拿剑劈的,可洞内的地面早被工匠一点点磨平,又铺满华贵绵软的地毯,即便他赤足行走也不会觉得硌脚。 虽然床是他自己做的,可床木选自秘境里的千年灵树,又由三十七个木匠细细打磨雕琢,最后配上小泽州最好的床褥绣品,即便是凡俗界的公主躺上去也挑不出差错。 虽然他说是要苦修,可此处随手一个摆件放出去都价值连城,华贵无比。 当然,现在的连云枝已经不是很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了,他最满意的其实是洞府旁的温泉池。 许是此山藏有灵脉的缘故,这座温泉也非同小可,泡在其中不但有解乏的功效,更是能给人疗伤,补充灵力。若是效果再好上几倍,几乎就能比得上古书里记载的灵池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华美又舒适的洞府,此刻却让连云枝犯了难。 ——他不知道该把慕城安置到哪儿。 就算把人扔到洞府的角落,他也怕这人满身的血污弄脏了他的地毯。 而且这人一副随时都要死的样子,要是死在他洞府里得有多晦气。 思来想去,连云枝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执剑重新开辟了个一丈深的洞府,将慕城和一床不用的棉被一起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长松了一口气,脱掉自己层层叠叠的衣服,赤足走向温泉池,将自己完全浸泡了进去。 ……舒服。 月至中天,连云枝已洗去一身疲惫。 他在温泉池中扑腾了两下,游至白玉砌成的岸边,取下自己的储物镯,开始清点自己在雲山小秘境中的所得。 雲山小秘境是三个月前新出现的小秘境,暂时不属于四大家族的任何一方势力,连云枝在里面待了足足三个月,可谓是收获满满。 蜂王浆,百花蜜,赤炎盘龙果,变异网妖草…… 这个献给祖父,这个给父亲,这个给母亲,这个要上交给家族,这个要留给我自己…… 连云枝将所有收获分门别类,放进不同花色的储物袋。 拿起一个小瓷瓶时,他动作顿了一下。 这里面的东西是他在秘境中遭到六阶妖兽追杀,慌不择路闯入一处洞穴所得。 那洞穴极为古怪,连云枝刚开始还以为自己是掉入了树洞,可那树洞却深不见底,终于踩到地面后,面前却只有一条极狭小路,连云枝顺着那条小路足足走了三天,才看见那个阴湿枯冷的洞穴。 连云枝在洞穴里搜寻许久,共找到三样东西。 第一样东西是个玉盒,玉盒里是一株万年灵草。 连云枝不能认出那株灵草的品类,但凭借着木系单灵根的辨别能力,他认出那株灵草毫无毒性且含有丰富的灵力,而玉盒打开后那些灵力正在飞速流失。 连云枝只犹豫了一瞬,便将那株灵草吞吃入腹。 他赌对了。 那株灵草让他的修为升到了筑基中期。 连云枝找到的第二样东西是一本无名古籍,可那古籍上有禁制,他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连云枝找到的第三样东西是一粒丹药。 那丹药呈淡紫色,上面覆盖着一层流光溢彩的金色纹路,看起来很是不凡。 丹药原本装在一个精致华美的石匣中,可那石匣的机关十分古怪,只要打开就再也合不上,连云枝无法,只好将丹药装入随身携带的空瓷瓶。 连云枝盯着面前的瓷瓶,忍不住想:那株失了不少药性的灵草能让他的修为瞬间提升一个小境界,那么这枚看起来就很是不一般的丹药又能带给他怎样的惊喜呢? 连云枝拿起丹药瓶,有些期待地轻轻晃了晃。 ……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打开瓶塞朝瓶里面看。 他什么也没看见。 ——这是一个空瓷瓶。 连云枝脸色白了又青,他指尖颤抖着掏出自己所有的丹药瓶。 没有,没有,没有! 他的丹药瓶里有无数颜色各异,功能不同的各类丹药。 却唯独没有他想找的那一颗。 怎么会找不到,他明明放进丹药瓶了! 突然。 连云枝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几乎是青着脸翻找出那瓶稍大一些的白色瓷瓶。 这里曾经堆满了便宜好用的补灵丹,可几个时辰前,他将这里的补灵丹全数喂到了另一个人嘴里。 “啪!” 连云枝徒手掰开瓷瓶。 瓷瓶迸裂出碎片,划伤了连云枝白皙的手指,他却全然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瓷瓶内壁的紫金粉末。 ……他想起来了。 当时他想找个瓷瓶把丹药放进去,可刚找到一个空瓷瓶,洞穴里的枯藤便突兀动了一下,发出一道划破空气的怪响。 他吓了一跳,手中的瓷瓶重新落入储物镯,他恐生变故又有些害怕,便慌忙抓了个最近的瓷瓶把紫金丹药放了进去。 原来,他抓的那个瓷瓶是补灵丹的药瓶。 原来,他早已把那颗珍贵无比的紫金色药丸混着一堆总价值不超过二十灵石的廉价补灵丹灌入了废人慕城的嘴中。 “啪!” 连云枝狠狠把手中的瓷瓶碎片投掷出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被瓷片扎中身体的巨木在筑基修士充满怒气的一击下轰然倒地。 连云枝黑着脸从储物镯中掏出一身衣袍随意系上,一步一步走向躺有慕城的简陋新洞府。 慕城正睡着。 看起来还睡得很好。 他明明是将慕城和被褥分开扔进了这个洞府,可慕城此刻却将自己紧紧裹在柔软蓬松的被褥里,鼻尖抵着被面,牙齿咬着被角,眉目舒展,看起来竟有几分安宁。 连云枝磨了磨牙,一把将他身上的被褥扯了下来。 厚重柔软的棉被瞬间在连云枝手中化成飞灰。 慕城只隔着一层单薄的里衣躺在冰冷硌人的地面,他眉毛立刻皱了起来,可他仍旧没醒。 连云枝扔出一枚种子并注入灵力,转瞬之间,一株粗壮巨藤紧紧攀附上洞穴的石壁。 “轰!” 连云枝又往巨藤上弹了个东西,冲天火焰便立刻在巨藤身上燃起,将昏暗无比的洞穴照得明亮清晰。 在火光的映照下,连云枝面无表情地看向慕城的脸。 很好。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5节 之前那道贯穿了整张右脸的狰狞鞭痕已经愈合了很多,几乎已经要结痂了。 这定然不是补灵丹的功效。 补灵丹的作用是为体力不支的修士补充灵力或者是帮濒死的修士吊着口气,它的用处和灵石相差无几,可因为原材料是漫山遍野的捕灵草,所以价格又比灵石低廉许多。 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补灵丹会有这么立竿见影的疗伤功效。 连云枝探了探慕城明显强健了许多的心跳,又撕掉他褴褛不堪的单衣查看他身上的其他伤势。 他之前就隐约觉得慕城身上的骨头像是被人打断了,可此刻他却分明感知到慕城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有在好好愈合。慕城之前的丹田分明是被人洞穿了,可此刻那里却积聚着一团不大不小的灵力,慕城的经脉也曾被人寸寸震断,可此刻那些经脉又正在根根条条地恢复重连。 连云枝越摸越气,他几乎要被气得呕出一口血来! 这颗功效逆天的仙丹本应该是他的! 现在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便宜了这家伙! 连云枝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他站起身子狠狠往慕城身上踢了一脚! 慕城在睡梦中紧紧蹙起了眉,他似乎做了什么噩梦,火光的映照下,他嘴唇嗡动,额前不断有汗珠滑落。 连云枝犹不解恨,又是一脚踹上去! 可是这次却没成功。 因为他的脚刚伸出去,就被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攥住了脚踝。 慕城在黑夜与火光中睁开眼,他眼眸漆黑泛红,如黑夜中的火焰,又像幽幽的夜鬼。 “松开!” 连云枝厉声呵斥。 可慕城却充耳不闻,非但没有松开连云枝反而猛地一拽! 连云枝猝不及防地跌坐在慕城不着寸缕的胸膛。 不知是巨藤身上的火烧得太旺,还是筑基修士被一个废人钳制着实令人恼怒,连云枝整张脸都涨得通红,连脊背都渗出了细密的热汗。 连云枝咬着牙齿施展法术想要把身下的慕城狠狠掀翻,可下一瞬他便感觉到有一股粘稠冰冷的气息堵住了他身上的每一处关窍,让他无法动用丝毫灵力。 从未有过的体验让连云枝汗毛耸立,热汗也瞬间变成冷汗。 慕城依旧没有放开他,一边紧紧盯着他的眼,一边用粗糙滚烫的手指摩挲他赤.裸的脚踝和足背。 连云枝察觉到自己正在这难以忍受的恐惧中微微战栗。 “……你也想吃掉我吗?”慕城用一种像是被陷入了梦魇般的,嘶哑枯朽的声音问他。 连云枝睁圆了眼睛,被这离谱的话语激得连恐惧都褪去几分:“你脑子不清醒吧?谁想吃你?你那么臭!” 慕城:“……我不臭。” 连云枝嫌弃:“臭!我待会儿又要去洗澡了!” “……好吧。”慕城声音嘶哑轻柔,“我臭,你香。” 连云枝突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他的感觉是对的。 这个被他无意救回来的,浪费了他无比昂贵的仙丹的废人突然捉住他的右手。 “……你香。” 废人睫毛轻轻垂下,目光落在连云枝指尖已经凝固的血珠上。 连云枝是筑基修士,被瓷片划伤的小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此刻伤口已经痊愈,唯有这滴凝固的鲜血坠在他的指尖,看起来鲜红无比,娇艳欲滴。 慕城把他的手轻轻牵起,放在唇边。 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好甜……” 他似乎真诚地夸赞了什么,但连云枝什么也没听清,因为他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慕城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将他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 “松开!”连云枝感觉到大事不妙。 慕城又笑了一下,然后张开嘴—— 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啊——” “啪!” 惨叫声和巴掌声同时响起。 第3章 半炷香后。 连云枝面色铁青地坐在青藤编织的座椅上,恢复神智的慕城则被银丝藤五花大绑,被迫半跪在连云枝身前。 两人虽然一个坐一个跪,但各有各的狼狈。 慕城身上只剩一件破破烂烂的亵裤,冷硬如铁的银丝藤将他牢牢束缚在地,力度大得仿佛要勒破他的皮肉,而他脸上则印着一道血红的巴掌印,每根指痕都清晰可辨。 连云枝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之前随意披上的长袍此刻已经布满血迹污点,领口衣袖更是被扯到变形,他手腕和脚踝均有一处青紫指印,虽不疼,但看上去十分可怖。 最为严重的,是他的右手食指。 他右手食指的第一个关节连接处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齿印,即便涂抹上最好的疗伤药膏也不能立刻恢复,那里青紫泛黑,高高肿起,此刻更是没了知觉——若非他反应迅速,这根手指早被慕城那个废人一口咬下吞入腹中了! 光是想到当时那个场景,连云枝就又疼又气,浑身都在发抖。 “抱歉。”慕城哑声开口,“我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了。” 连云枝气得不行,他讥讽道:“你以为你还是慕家的天之骄子?你一个废人的道歉有什么价值?” 慕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或许你可以割掉我的手指。” 连云枝嗤笑:“你的手指对我又有什么用?割它我还嫌脏了我的剑!” 慕城不再说话。 他安静地半跪在原地,微微垂着头,他不再像八年前那个随心肆意,目中无人的慕家少爷,也不再像刚刚梦魇时那个嘴角噙笑,言行痴狂的诡谲恶鬼。 他看起来像是一座沉默的,被废弃了的旧城池。 连云枝却一点都不觉得他可怜,一想到这人吃了自己的仙丹,他的心脏就好像缩在了一起,发出阵阵抽疼。 比手指要疼一百倍! 连云枝难以发泄内心的愤懑,他又是狠狠一脚踹上慕城的肩膀,把他踹翻在地! 慕城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起来,可银丝藤将他牢牢捆住,他像是个被人掀翻的蚕蛹般动弹不得。 连云枝却不想就这么放过他,他从藤椅上走下来,召出自己的长剑,冰冷锋利的剑尖拨开慕城的乱发,从他的鼻梁、嘴唇、喉咙、胸腔,一寸寸划过,最后停留在他腹部。 慕城动也不动。 就好像即便连云枝要剖开他的肚皮,他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连云枝真是讨厌死了他这副样子。 显得他多高贵一样!明明都是个废人了! “你吃了我的仙丹,”连云枝拿长剑在慕城腹部戳了戳,咬着牙阴森森道,“要不然我切开你的肚皮,看看我的仙丹还在不在吧?” 慕城愣了一下,好似不明白连云枝在说什么。 “装什么傻?”连云枝恨声道,“难道你没发现你身体恢复了很多,不再是个纯粹的废人了吗!那都是因为你吃了我刚从秘境里得到的仙丹!” 慕城眼睛微微睁大,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立刻闭上眼屏息运气,检查自身状况。 ……没错,他身上碎裂的骨头愈合了,断裂的经脉重组了,就连被洞穿的丹田都有恢复的痕迹。 这绝非寻常丹药的疗效,说是“仙丹”一点也不为过。 可他是怎么吃下这枚“仙丹”的呢? 慕城立刻回想起自己吞下的那瓶补灵丹……其中似乎确实有颗丹药味道迥异…… 看着连云枝气呼呼的脸,他立刻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慕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情况无论他是道谢还是道歉,连云枝都会更生气吧。 “……我以后任你驱使。”慕城说。 “任我驱使?”连云枝好似听到了笑话,“你就算用了仙丹,也是个没有灵根不能修炼的废人,我能驱使你干什么?让你给我洗衣服吗?” 被抽走灵根的脊椎处传来阵阵隐痛,慕城垂下眼,不再说话。 看着慕城如丧家之犬般低下的头颅,连云枝内心终于舒畅了些。 不过…… 连云枝眯了眯眼,想起刚刚慕城梦魇时那粘稠冰冷,堵住他浑身关窍,让他一丝灵力也无法动用的诡异力量。 ……那是什么? 也是“仙丹”的力量吗? 不太像。 连云枝突然联想到方天信说过的话:“……慕城……有点邪性,昨日围在这儿看热闹的人不少回去都做了噩梦……” 难道这是慕城本身的力量?毕竟他是拥有过万纳灵根的天才,指不定哪里就和普通人不同。 这样一看,慕城好像也不是全无用处,如果他的力量能完全为自己所用…… 连云枝眼珠子转动了一下,轻咳了一声,道:“你说你要任我驱使,那我们总该立个契约吧,否则我可不敢信你,万一你在背后捅我一刀可怎么办?” 慕城:“你是修士,我是凡人,我伤不了你。” 连云枝:“那可不一定,就像刚刚你中邪,我被你吓到,一时忘了施展术法,还不是被你咬伤了手指?”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6节 连云枝聪明地遮掩了当时自己根本无法动用灵力之事。 慕城对刚刚的记忆模糊不清,没有对连云枝的话产生怀疑。 他安静许久后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地开口:“……我可以跟你签订主仆契约。” 签订契约后,奴仆不能对主人产生任何杀意,否则便会撕心而亡。 除此之外,主人还能通过契约对奴仆施加惩罚。 这是极其不平等的一类契约。 主动提起这个契约甚至让慕城觉得屈辱。 可连云枝却摇头了。 “不。”连云枝说,“我要你跟我签订御兽契约。” 慕城抬起头,简直是不可置信地看向连云枝:“御兽契约?我不是妖兽,我是人!” 连云枝莫名有些心虚,但想起自己的仙丹又硬气起来:“没有我的仙丹你早死了,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让你给我当妖兽算好的了,我还没让你给我当炉鼎呢!” 炉鼎是连云枝新学到的一个词,他在小雲山秘境捡到过一本古籍,那古籍上别的没有,只有一些不知真假的小故事。 有个故事讲的是一名清秀少年被一群邪道修士掳去当炉鼎,少年知道逃不掉后惨笑一声,一剑洞穿了自己的心脏。 那本书是残缺的,故事也不完整,连云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懂炉鼎的具体使用方法,但隐约知道是通过某种邪恶的方式把人炼制成能吸纳灵气的器物,然后再通过某种令人痛不欲生的方式让炉鼎把灵力传给炉鼎主。 反正就是极其惨无人道。 果然,慕城听到后也知道害怕了,他脸色古怪地变了一下,抿紧嘴唇,没再说话。 连云枝再接再厉,他扔下一把匕首,冷酷无情道:“要么跟我签订御兽契约,要么你自己把肚子剖开,把我的仙丹还给我。” 仙丹早就化入身体,哪儿还能找得着。 慕城最终屈辱地选择了签订御兽契约。 御兽契约是一种极其霸道的从属契约,签订契约后,主人不但能直接在妖兽脑海中给它下达命令,甚至还能强制其执行。 连云枝记得八岁那年的会仙宴上,那名离开小泽洲后再也没回来的小仙君还给他们讲了个关于妖兽的故事,说是上仙界有个修士得到了一只十分珍稀的高阶妖兽并与其签订契约,然后他利用契约强行操控妖兽发.情并与其他妖兽进行配种……最后他被自己的妖兽咬死了。 当然,咬死自己的主人后,那名高阶妖兽也瞬间爆体而亡。 但这也能说明御兽契约到底有多蛮横了——甚至能操纵自己的妖兽强行发.情! 事实上,如果连云枝和慕城生长在其他修仙大陆,比如说中仙界或是上仙界,那么他们绝对不会选择或同意与对方签订御兽契约。 因为当他们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御兽契约时,他们的长辈或师长就会告诫他——御兽契约属于灵魂契约,绝对不能随意使用,更不能把这个契约用在人类身上,否则它会给你带来你所不能承受的后果。 可惜连云枝和慕城生长在修仙知识匮乏的小泽州,他们从来没有系统学习过修仙知识,他们没有宗门教诲,没有师长领路,他们对修仙的所有知识全来自于一个练气期小修士的讲述和秘境里捡到的各类古籍,他们对修真界的灵魂契约没有丝毫敬畏。 于是他们此刻开始签订御兽契约。 连云枝斩断慕城身上的银丝藤,慕城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个子比连云枝高上太多,连云枝刚仰起头就觉得不太对,皱眉命令慕城跪下。 慕城顿了一下,然后单膝半跪在地,他表情平静,看起来没什么不情愿。 连云枝心中略有些满意。 紧接着,他根据古籍上看到的步骤从指尖逼出自己的心头血,慕城也很配合地拾起一旁的匕首剜开自己心脏前的皮肉。 连云枝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将指尖的心头血混着一缕精纯灵力猛地刺入慕城的心脏! 慕城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他脸色变得惨白,额前青筋暴起,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抓着地面,像是正在承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连云枝掐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他想起曾经在古籍上看到的元婴老祖驯服九阶妖狐当妖兽时说过的话,他一字一句重复道:“你得接受我给你的心头血,就像是你得接受我以后会是你的主人。” 慕城战栗的身躯猛然停下,然后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连云枝突然感受到了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和慕城连接了起来,他在这瞬间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他的情绪:屈辱,愤怒、不甘、压抑、痛苦、憎恶、期盼、安宁、渴求…… 这是慕城此刻的情绪吗?真是奇怪。 这些情绪是怎么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 不过他也没时间管这些。 因为他清晰看到慕城胸腔上的刀口正在飞速愈合,与此同时,一片巨大而繁复的墨绿色纹路在慕城皮肤上若隐若现,那纹路越来越清晰,形态却越来越小,最终浓缩成印章大小牢牢覆盖在慕城的胸膛。 ——御兽契约,成了。 连云枝顿时感觉一片轻松,他饶有兴趣地想着该用什么样的命令来玩弄他的第一个妖兽,该让他学狗叫吗?还是让他给自己翻两个跟头…… “啪!” 洞穴墙壁上燃烧在巨藤身上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上一秒唇角还扬着笑的连云枝则猝不及防地晕了过去。 他并没有摔到地上,而是被一双稳健的手臂牢牢抱住。 慕城此刻也不太清醒,他晃了晃脑袋,最终仍旧是难以抗拒地闭上了眼。昏睡过去之前,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新晋主人,并将脸颊放置在主人的颈窝。 如果此刻有谁清醒着,那么他一定会怀疑自己在做梦。 因为他会看见小泽州所有的风都停止了吹动,所有的鱼都停止了遨游,所有的鸟都悬在空中一动不动,唯有天上的星辰迟缓挪动方向,像一只掀开了眼皮的巨瞳般看向一座灵山。 准确来说,是看向灵山上,洞府中,昏睡在慕城怀里的连云枝——无数星尘聚集在他的周围,用一种冰冷的光芒将他审视。 可惜谁也不会发现这件事。 因为,小泽州里的每一个人都已在此刻陷入沉眠。 第4章 连云枝陷入了一片血红色的泥沼。 有什么东西拖拽住他的脚踝,将他不断往下拉,让他难以挣扎,无法呼吸。 “滚开!” 连云枝开始拼命反抗。 “别碰我!脏死了!” 拉扯力停顿了一瞬,然后突然用更大的力度拉下连云枝!连云枝找准时机一剑破开这片沼泽! 红色的雨淅淅沥沥从头顶落下,连云枝发现沼泽消失不见,他正站在一条血红的河里。 不,不是河,是他目光所及的整片土地都被鲜红的血液覆盖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么恶心。 连云枝御起飞剑,并用一个避雨术将自己牢牢包裹,横冲直撞地往前飞。 他也不知道哪里是出口,于是看见一处奇怪的地方便提剑乱砍。 当他劈开一棵大树后,血红的世界突然裂出个口子,通过那道裂口,他看见了慕城被他祖父抽出万纳灵根时那张目眦欲裂的脸。 连云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他立刻朝那裂口刺出一剑! 可还是晚了,裂口急速合拢,他没能出去。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这里是慕城的灵魂意识。 听说和高阶妖兽结契会接收到对方的灵魂意识,慕城被废之前是个金丹,勉强算得上是高阶妖兽……嗯,对上了。 连云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高阶妖兽可遇而不可求,听说和高阶妖兽成功结契,自己的修为也会大有长进,他现在是筑基中期了,难道出去后就能变成筑基巅峰不成?! 连云枝高兴地在空中挽了个剑花,然后他把剑背到身后,施施然命令道:“我是你的主人,我数三下,你现在立刻放我出去,否则我就把你撕成碎片!三,二,一——” 见此处没有反应,他也不恼,只高高扬起头颅,执起自己的长剑,以势如破竹的气势劈向这片领域—— 慕城做了个躺在冬雪中睡觉的,安宁的美梦。 梦醒后,他发现天亮了,而躺在自己怀里的连云枝正在晋级。 慕城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位救了他,又逼迫他签订下御兽契约的“主人”,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接受这一切。 此处并不是晋级的好地方,慕城把连云枝抱起来,朝着另一个洞府走去。 连云枝的洞府布置得奢华富丽,就连地面都由浅色系的绒毯铺就,简直让人无从落脚。 慕城低头看了眼自己布满尘土的大脚,抬起头,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走至连云枝锦绣堆叠的床边,他面无表情地把怀里人扔了下去。 可在床边站了会儿后,他又弯下腰,把连云枝从床上捞起来,摆成盘腿打坐的姿势,又从房间的宝匣中找出数枚灵石,在连云枝周围布下一个聚灵阵。 做完这一切后,他打开连云枝的衣柜,从中找出一套能蔽体的衣服拿在手里,转身走出洞府。 连云枝醒来后只觉得通体舒畅,从没这么轻松过,探了探自己的修为,果然已经是筑基巅峰了! 连云枝开心地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他正盘腿坐在自己洞府的床上,周身摆放着数个灰扑扑的灵石,连云枝手指在灵石上轻轻戳了戳,那灵石瞬间化作了灰。 难道这就是书里说的聚灵阵? 慕城摆的? 看来那个废人也不是毫无用处嘛。 连云枝想下床换衣服,可脚还没沾到地面,便看见一套干净的衣饰鞋袜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而他月白色的地毯则干净如初,只隐约能看到一些刷洗过的痕迹。 通过御兽契约的指引,连云枝在不远处的溪流边找到了慕城。 慕城穿着连云枝正准备扔的一件旧衣服,坐在溪流边的大石头上,正在……洗衣服。 是的,洗衣服。 曾经的慕家大少此刻坐在水边,挽起衣袖,躬身给连云枝搓洗他昨夜随手脱下正准备丢弃的脏衣服。 竟还洗得有模有样。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7节 再仔细一看,连云枝昨日穿的那套鞋袜已经被清洗完毕,正干干净净地展示在另一块石头上。 连云枝没忍住笑出声来。 慕城洗衣服的动作停下,静静转过头。 “做得不错,”连云枝止住笑意,轻咳一声,像夸赞宠物一样夸他,“看来你很适应你的新身份。” 慕城垂下眼眸,语气平静道:“慕城如今只是一介废人,也只能帮连少爷洗洗衣服了。” “要叫主人。”连云枝纠正。 慕城:“……是,主人。” 连云枝应了一声,两只手背到身后,微微笑道:“不必妄自菲薄,你也不是一无是处,我床上的聚灵阵是你摆的吧?” “是。” “摆得很好,多亏了你的聚灵阵辅助,我现在已经是筑基巅峰修为了。”连云枝不动声色地炫耀了一下。 “恭喜主人晋级。”慕城垂下眼,“主人在修炼一途上本就是旷世奇才,又聪慧过人,就算没有我的聚灵阵也能成功晋级。” 哈! 真没想到慕城不但会洗衣服竟还会拍马屁! 虽然知道这人内心肯定是嫉妒死自己了,嘴上说着恭贺的话但肠子早就酸得拧到了一起,但连云枝就是爽了。 他偷偷掐了自己一下,压下唇角,让自己显得很沉稳。 “嗯。”连云枝沉稳地点点头,“但你的聚灵阵还是有点用处的,我这里还有些灵石,待会儿你在我洞府再摆个大点儿的聚灵阵,最好是长期的,不要用一次就坏。” 慕城接过连云枝扔过来的储物袋,却没有立刻应答,而是犹豫了一下,道:“布置大型聚灵阵需要灵力,我现在只是一介凡人。” 连云枝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说你不行?” 慕城:“……我没有灵根,无法自主吸收天地灵气,但好在经脉和丹田都正在逐步恢复,丹田可以积蓄灵力,经脉可以运转灵力,因此我可以暂时借用外界灵力。” 连云枝皱眉:“什么意思?啰里吧嗦的。你到底行不行?” 慕城:“……” 慕城咬牙:“我行。但我需要你给我传输灵力或是给我大量的灵石。” “你要多少灵石?” 连云枝财大气粗道。 连家在灵气复苏之前就是四大家族中最有钱的,灵气复苏后更是抢占了好几条灵脉,连家的灵石矿每日都有产出,虽然这些灵石牢牢掌握在连家家主手中,但作为长房长孙,连云枝手中的灵石着实不少,在同龄人中也称得上是阔绰,平时用个几百上千的灵石眼都不眨。 慕城:“十万。” 连云枝:“……” 连云枝:“……传输灵力要怎么做来着?” 传输灵力通常来讲有三种方法,第一是“以掌渡气”,第二是“以口渡气”,第三是直接双修。 慕城教给连云枝的自然是第一种。 “好慢。”连云枝传了一会儿就有些烦了,“有没有更快一点的方法。” 慕城看了一眼连云枝的嘴唇,想象了一下自己说出其他两种办法后连云枝的反应——连云枝一定会生气并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甚至会怀疑自己对他是不是有什么不轨之心…… 慕城移开视线并坚定摇头:“没有。” 传完灵力后,慕城之前洗的袜子都要晒干了。 连云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走出树荫,拿出飞剑,并递给慕城一块玉佩:“我进境太快,要出去历练巩固,这段时间你好好在洞府里待着,不要乱跑,遇到危险就捏碎这块玉佩,里面有一道护身攻击。” 慕城收起玉佩并问道:“除了聚灵阵,我能在洞府周围再设置一个大型迷踪阵吗?” 连云枝都已经站到飞剑上了,闻言又跳下来:“你还会布置迷踪阵?” 连云枝早就想要一个迷踪阵了,灵山上有妖兽出没,好几次他外出回来都能看见他漂亮的洞府被闯入的妖兽弄得一团糟。 慕城点头:“迷踪阵比聚灵阵简单,即便是大型迷踪阵也只需要少许灵力和十余块灵石,因为不重要的阵眼可以用石子代替。” 连云枝又扔给慕城一袋灵石:“不要石头,全用灵石做,要做最好的。” 慕城算了算:“那需要一百零八块灵石。” “区区一百零八!你放心大胆做!” 连云枝几乎忍不住想叉腰大笑。 小泽州也是有阵法师的,连云枝曾询问过布置迷踪阵的价格,那人报价八万灵石,连云枝一算自己洞府里的那些俗物加起来都没八万灵石,当即便偃旗息鼓,不再想迷踪阵的事了。 没想到慕城一百零八块灵石就能把这事办妥! 连云枝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喜意。 他朝慕城做了个低头的手势,慕城十分听话地弯腰垂头。 连云枝喜不自胜地捏了捏慕城的耳垂,又在他头顶揉了一把,语气欢喜得像是能揉出绵密的泡沫:“慕城,你成了我的妖兽后可真讨人喜欢!” 慕城身形一僵,但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动作。 连云枝又逗弄小狗似地挠了挠慕城的下巴,随即便踏上飞剑,大笑着离开了。 只留慕城一人僵着身子立在原地,弯下的腰背许久都没有直起。 我这是怎么了? 慕城拧紧眉头,陷入深深的自省。 被人像逗狗一样摸了耳朵、头发和下巴……怎么心里竟生不出一丁点儿怒气? 第5章 连云枝原本打算先回趟连家,再随便找个妖兽多的地方历练,可他刚下灵山,方天信的传声玉玦就又亮了起来。 “昨晚有没有做噩梦?”方天信声音略有些幸灾乐祸。 “没有。”连云枝挑眉,“你做噩梦了?你昨晚不是没见慕城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昨晚你也吃了清心丹吧。” 方天信:“……” 方天信:“……先不说这个,小雲山秘境被陈家拿到手了你知不知道?听说七天后正式归陈家所有,到时候便只能出不能进了。大伙儿准备最后去闯荡一番,你去不去?” 去,怎么能不去? 目睹那紫金仙丹的神奇疗效后,连云枝就想再去那洞穴里探一探,要真能再找到一枚紫金仙丹,就相当于多了一条命。 连云枝当即便掉转方向,去找方天信汇合。 至于他为什么不独自前往小雲山秘境? 唔……他都筑基巅峰了,怎么能不知会一声他最好的朋友? 方天信如今是练气八层修为,尚不能御剑,因此他此刻正和一群练气期的道友聚在城外驿站等待搭乘“练气鸟”。 “练气鸟”是一只体型极其庞大的鸟,它羽翼漆黑,脊背平坦并规则分布着坚硬鳞甲,性格温顺,几乎没有攻击力。 数年前一名练气修士在一个开放小秘境里遇见了它,并与其契约,练气修士见这鸟体型庞大,本以为自己得到了强大战力,没想到这大鸟却不适合战斗,只适合载人。 练气修士也不失望,转头做起了载人生意,挣得盆满钵满,甚至由于生意过于火爆,修士来来往往,使得驿站周围渐渐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修真市集。 而这无名巨鸟也因为身上总载满了练气期修士,被修士们戏称为“练气鸟”。 连云枝到的时候,方天信正和两名道友在修真市集上挑选坐垫。 “练气鸟背上的鳞甲越来越硬了,上次搭乘竟把我衣袍磨出了个大洞,我这回可要好好挑个坐垫……” 一名蓝衣修士独自说了许久都没得到回应,他困惑地抬起头,只见同伴盯着一个方向,一脸天崩地裂:“连云枝……筑基巅峰了……” “连云枝!你筑基巅峰了!” 没有人比方天信更震惊,昨晚这人还是筑基中期,怎么今天就巅峰了?!他一把扔掉手中的坐垫,大步朝着刚从飞剑上跳下来的连云枝走去,恨不得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快点教教我啊! 连云枝递给方天信一个“等人少再与你细说”的表情,只淡淡道:“侥幸遇到了些奇遇罢了。” 随即他又向另外两位修士点头致意:“好久不见。” 这两位修士也都是熟人,身着蓝衣的那个是慕城的堂弟慕青霖——八年前陪着慕城斗蝈蝈的人里就有他一个。 另一个则是陈家的陈致远,这回他们要去的小雲山秘境就是被他家给占了,不过听说陈家规矩森严,家族子弟出入秘境需缴纳六成所得,这也能解释陈致远出现在此处的原因——趁着免税多捞点。 慕青霖、陈致远:“……好久不见,恭喜你突破至筑基巅峰。” 连云枝:“谢谢。” 慕青霖和陈致远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彼此的绝望。 ——走了个慕城,又来了个连云枝。 ——苍天啊,还让不让我们这些灵根普通的修士活了! 方天信、陈致远、慕青霖分别属于四大家族中的方家,陈家和慕家。三人打扮朴素,又拿折扇遮脸,本不怎么惹人瞩目,可如今身为筑基巅峰修士的连云枝甫一登场,剩下三人的身份也立刻暴露在众人面前,顿时引来无数人议论,更有甚者还想围过来攀谈一二。 为躲清净,四人转身踏入一家商行。 这商行是方家开设的连锁商行,四人刚一进来掌柜便关门清场,给四位少爷留下一片安静空间。 见周围没了人,四人说话也没了顾忌,陈致远开口便问:“慕青霖,听说你堂哥丢了,真的假的?” 慕青霖皱了皱眉,语气略带嫌恶:“那野种不是我堂哥。” 顿了下,他又说:“确实是丢了,祖父想着好歹祖孙一场,今早派人去为他殓尸,没想到尸体不见了。” 连云枝翻看衣料的指尖一顿。 一旁的方天信满脸震惊,对连云枝做口型:不是吧,你把慕城埋了? 连云枝:“……” 方天信摸了摸下巴,思考片刻,又无声问道:难道是拖回去喂妖兽了? 连云枝没搭理他,指尖划过一排衣服,对掌柜说:“这些全给我包起来,还有这些鞋袜也要。”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8节 方天信看着那些明显不符合连云枝喜好和尺寸的衣服鞋袜,一点点睁大眼。 “他会不会是没死,逃了?”另一旁的陈致远又问。 “不可能。”慕青霖语气笃定但神色轻快,“他灵根被废,经脉尽断,又以凡人之躯受了八十一下催魂碎骨鞭,除非有仙丹现世,否则绝不可能活过昨晚。” “还有这些,也全包起来。”连云枝又指了一排里衣和布料,“这个颜色的布料也全都拿给我。” 掌柜动作麻利,很快便将那堆东西打包整理好并捧给连云枝,连云枝伸手将其纳入储物镯。 方天信目光却突然定在连云枝的手指上,脸色古怪:“你被……咬了?” 连云枝低头看向自己的食指,升至筑基巅峰后,他食指上严重的咬伤已经愈合了很多,只依稀有些麻痒,不过齿痕却清晰可见,一看就是被咬的。 听到方天信的话,陈致远和慕青霖也被吸引过来,稀奇地看向连云枝的手指。 陈致远打开折扇摇了摇,笑得意味不明:“呦,稀罕,筑基巅峰的修士也会被咬伤?是谁咬的啊?” 连云枝动了动手指,风轻云淡道:“我家妖兽咬的,他之前不太听话。” 陈致远顿觉无趣,“啪”的一声合起折扇。 慕青霖倒很感兴趣:“连兄你契约妖兽啦?是什么样的妖兽?” 连云枝本想说狗,但又觉得契约一只狗听起来很逊,便道:“是一头狼。” 但狼听起来也不是很有趣,慕青霖顿时便有些兴致缺缺:“哦,是狼啊。” 连云枝有点不满意他的态度,便又说:“不是普通的狼,是巨狼,站起来比你还高一个头。” 慕青霖:“那确实称得上是巨狼了,是不是能骑?” 连云枝:“当然可以,而且他还很通灵性,我昨晚突然晋级,是他把我弄到了安全的地方,我醒来后还看见他正在给我洗衣服。” 慕青霖这回是真震惊了:“妖兽还会洗衣服?!” “当然啦,”连云枝得意道,“何止会洗衣服呢,我家妖兽还会摆聚灵阵呢!” 方天信偏过头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陈致远则狐疑地看着连云枝,还用力嗅了嗅,像是在闻他有没有喝酒。 唯有慕青霖还是满脸震惊,说话都结巴了:“妖兽……妖兽还会摆聚灵阵?!” “是啊。”连云枝一本正经道,“你不知道吗?高阶妖兽通常有着不输于人的智慧,我契约的就是一头高阶妖兽,真要论起来,他要比你聪明不少呢!” 慕青霖:“哇……” 方天信听不下去了,他拉住慕青霖,转移了话题:“咳咳……慕青霖,你之前不是说你想买衣服吗?这些都是我们店里新进的货……” 慕青霖还处于震惊中没回过神来,直到掌柜走上来推荐才反应过来,并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他皱了皱眉:“宝蓝色的衣服就这几件了吗,怎么宝蓝色的布料一匹也没了?” 掌柜为难道:“这颜色的布料都被连少爷挑走了,要不您再看看别的颜色?” 慕青霖失落道:“算了,就先拿这几件衣服……”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连云枝打断。 “掌柜,”连云枝温声道,“烦请把那几件衣服也给我包一下,刚刚不小心漏了。” 慕青霖脸色顿时变得青一阵,白一阵,他问连云枝:“连兄……不是从不穿这个颜色的衣服吗?” 宝蓝色是慕城常穿的颜色,连云枝对此深恶痛绝,看一眼都嫌眼睛疼,旁人虽不知道他有多讨厌,但也知道连云枝身上从没出现过这个颜色。 连云枝挑眉:“你原来不是也不穿这个颜色吗?” 慕青霖讷讷道:“哦……看来连兄现在很喜欢这个颜色,那我便割爱……让给连兄。” 连云枝微微一笑:“我不喜欢,是我家妖兽喜欢,我要拿去给他做窝。掌柜的,以后你店里要是再有这种颜色的布料,烦请直接送到连府,我给双倍价钱。” 掌柜:“好的,连少爷。” 慕青霖再傻也能看出来连云枝不待见他了,顿时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作何动作。 好在练气鸟刚好到达驿站,慕青霖慌忙道了个别便匆匆离开了。 陈致远没跟他走,而是看向方天信。 方天信问连云枝:“你待会儿御剑带我?” 连云枝:“可以。” 方天信对陈致远抱了个拳并歉意一笑,陈致远点点头,这才走了。 见人都走了,掌柜也退下了,憋了很久的方天信才终于开口:“慕青霖得罪你了?你怎么突然跟他不对付起来?不对……重要的不是这个,是慕城。你昨晚把他带回去了?他没死?还有妖兽……到底是什么意思?真妖兽还是假妖兽……我怎么感觉你身上确实有个御兽契约?” 方天信问题太多,连云枝坐下来喝了杯茶,才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略去细节简单讲述了一下。 听到连云枝和慕城签订了御兽契约后,方天信人都傻了。 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至于慕青霖?”连云枝语气平淡,“我原本不讨厌他,只是他骂了我的东西,我就有点讨厌他了。” “可是……”方天信斟酌着用词,“慕城确实不是慕家的孩子,如果那些传言属实,如果慕城真的知情不报,鸠占鹊巢,被发现后还杀父弑母试图毁掉证据继续做慕家的少爷……那慕青霖讨厌他也很正常。” 连云枝并不觉得那些传言有多真,就好像传言说慕城灵根被废,可连云枝却在那个血红世界的裂口亲眼看见慕家家主是怎样小心翼翼地,完整地,一寸寸把慕城的万纳灵根给抽出来的。 但他并没有对方天信说这些,只抿了口茶道:“方天信,你记不记得我曾经偷窥……不是,是观察了慕城整整三天。” 方天信:“记得,你说慕城散播关于你的流言,污蔑你在茶楼雇人说书夸自己,所以后来当你在一个限时开放的秘境中遇到了能窥探世间万物的水镜后,用了整整三天来偷……观察慕城。” 想起这件事,方天信就觉得无语。 虽然他是连云枝的好友,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连云枝做得有点不太聪明——多大的机缘啊,能窥探世间万物的水镜!他竟然用来偷窥慕城! 连云枝道:“我不眠不休看了他三天,想找到他的把柄,败坏他的名声,但我什么也没找到,我看见他在秘境中奋力厮杀,每次遇到危险就把慕家小辈包括慕青霖护到身后,我看见到他因为怀孕妖兽流泪而手下留情,以至于让自己受了重伤,我还看见他在坑底救出一只小鸟,抱着它在长满捕灵草的草地上睡觉……” 连云枝垂下眼:“或许就是这样我才更讨厌他,如果他真是那种贪慕权贵,忘恩负义,甚至杀父弑母的恶徒,那么我根本不会厌恶他——因为我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 “而且。” 连云枝停顿了一下,歪了歪头。 最后说出一个让方天信完全无法否认的理由。 “——慕青霖穿那个颜色的衣服真的不好看。” 第6章 连云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倒霉。 昨天他与方天信一同进入雲山小秘境,然后便分道扬镳。 方天信去了较为安全的浅林区历练。 连云枝则小心走入上次误闯的密林,试图重探地下洞穴。 一路走来他杀了不少三阶妖兽,甚至四阶妖兽,虽然得到了他想要的历练和巩固,但也受了不少伤。 今天早上他躲在一块儿巨石后面给自己涂抹伤药,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巨石竟也是一头妖兽! 巨石妖兽虽是四阶妖兽,但格外皮糙肉厚,连云枝把它身子都打烂了一半,它竟然还能发动攻击! 总而言之,连云枝最后虽然赢了,但赢得很吃力,连吃了好几枚丹药身体仍处于灵力亏空状态,没办法彻底恢复。 就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那头五阶妖兽。 连云枝清楚自己的实力,全盛时期他都不一定能打赢五阶妖兽,何况现在? 因此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想逃。 可那五阶妖兽竟长了翅膀,他刚一御剑就被妖兽拍下来,最后生生被逼至退无可退之处。 此时他才终于看清这只五阶妖兽的模样。 红翅膀,绿眼珠,象牙,猪鼻子,两只黑红大手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大肚子。 连云枝顿时悲喜交加。 悲的是这只妖兽离他这么近——估计下一瞬就能吞了他。 喜的是这种妖兽他见过——他还见过有人击杀这类妖兽的全过程,不光品种一样,甚至同样怀着孕! 是的,这就是连云枝曾在水镜中见到的慕城“因为怀孕妖兽流泪而手下留情,以至于让自己受了重伤”的同款妖兽! 当然,故事的结局是金丹修为的慕城在三招之内就将妖兽斩杀,并在杀死妖兽后喃喃自省:“一开始不该心慈手软的,这种妖兽最好杀了,只要一剑捅在它怀孕的腹部,就能立刻将它斩杀……” 连云枝心中顿感安定,他深吸一口气,在妖兽扑上来,朝他张开大嘴的那一瞬间,执起长剑狠狠刺入妖兽腹部! …… 连云枝完全不想回忆接下来他所遭遇的一切。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他的剑捅穿妖兽腹部后,妖兽“怀孕”的肚皮忽然炸开,掉下来的不是幼崽的尸体,而是一团黄色的酸腐雾气! 那黄雾难闻至极,令他干呕,又让他手脚发软,瘫倒在地,最可怕的是这雾气对于其他妖兽来说却是最好的诱食剂! 地面开始颤抖,似乎有无数妖兽向他奔腾而来,想要将他撕扯成片,吞噬入腹! 说来可笑。 连云枝能活下来全靠他的好运气,和“不好吃”。 当身上的最后一块护身玉佩被动激发并碎裂,而他的小腿被一只马匹大小的妖兽死死咬住时,连云枝仍在拼尽全力,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爬到哪里,他其实心里也明白前方并没有活路,但他仍旧是不断地,拼命地往前爬。 然后,奇迹出现了。 那在他腿上撕下一块皮肉的妖兽突然“呸”地一声把吃到的肉吐了出来,然后愤怒地,像是遭遇诈骗般一蹄子踹向连云枝! “砰!” 连云枝重重被砸在一尺开外的地方,可这回他准备继续往前爬的时候,手指却穿透灌木丛摸到一个熟悉的,树洞的边缘。 连云枝浑身激动得战栗,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前一跃——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9节 “砰!” 他再次掉入深不见底的树洞。 重重砸落到地面那一刻,连云枝先是感觉到了逃生的喜悦,然后才是剧烈的疼痛。 没关系的,不疼,不疼……他已经是筑基巅峰修士了,他根本不怕这些!只要没死没废,他受过的伤都会锻炼他的体魄,成为他登顶仙路的阶梯! 连云枝咬着牙给自己打气。 等疼痛稍缓,连云枝摸向储物镯想要吃些丹药,却发现他身上的灵力像是被抽干了,此刻更是灵力亏空到连储物法器都打不开。 连云枝闭了闭眼,然后又睁开眼打量四周,最后朝着一株捕灵草爬了过去。 他摘取捕灵草身上灵力最充沛,也最干净的一部分塞进嘴里。 一缕细若蚕丝的灵力补充入他的丹田,随即如春雨入土般融入他干涸皲裂的身体消失无踪,他仍旧没有可动用的灵力。 但总归是有用的。 只要他能得到更多。 于是他开始继续寻找捕灵草。 捕灵草所蕴含的灵力太少,因此途中遇到其他灵力充沛且无毒性的灵草他也会塞进嘴里。 连云枝很相信自己对灵草的辨别能力,他在这方面从来没出过错。 可错误就是那么发生了。 在连云枝吃完一株味道甜丝丝,灵力很充沛,叶片类似月牙的不知名灵草后,他突然变得难以呼吸了。 连云枝平躺在地上,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可他的脸庞还是涨得通红,眼泪也不由自主模糊了视线,他甚至连神智都开始变得不清晰了。 要死了吗?凭什么?! 他都筑基巅峰了!下一步就要突破金丹了!突破金丹后他就是小泽州排名第二的本土金丹修士——不对,慕城已经废了,他以后就是第一名! 慕城…… 意识模糊间,连云枝脑海中忽然重复回荡起一句话。 “一开始不该心慈手软的,这种妖兽最好杀了,只要一剑捅在它怀孕的腹部,就能立刻将它斩杀……” ——慕城!!! 这个该死的!信口雌黄的骗子!!! 如果我死了,一定要变成恶鬼缠着他,不对……我们签订了御兽契约,我死了他也会跟我一起死,哈哈。 但是他会不会死得比我轻松? 说不定还会比我死得干净体面?! 连云枝顿时又深深地愤怒起来!对了,御兽契约要怎么折磨妖兽来着?他现在就要,现在就要…… 【……主人?】 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熟悉的,困惑的声音。 连云枝也忘了折磨慕城,当即就在失去意识前用最后一丝力气大声命令道: 【过来找我!立刻!否则就扒了你的皮——】 慕城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脏竟然会跳得这么快。 事情发生时,他已经布好了聚灵阵和迷踪阵,正站在连云枝的衣柜前选择自己明天要穿的衣服。 一个“人形妖兽”可以拥有主人的两件旧衣服用于换洗且不会显得太过分。 ——这是慕城给自己定的规矩。 但他现在正在犹豫是要左边这件版型略小,但是味道很香的,还是要右边那件版型宽大更适合他,但是没有太多穿着痕迹的。 就在慕城犹豫着拿起左边那件衣服时,他的心脏忽然发出一阵抽痛,然后剧烈跳动起来! 慕城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这是御兽契约的主人出事了。 他喊连云枝,又喊主人,他试图感受自己的御兽契约并联系连云枝……可是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个没有灵根的废人。 然后他飞快地搜寻整个洞府,他拿出所有的灵石放到身上,他拿出一块布围成面巾遮住自己的脸,随即又找到一个可以证明连云枝身份的玉佩捏在手里,准备前往连家求助。 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好像有一道惊雷劈进了他的脑海,还听到了另一个人微弱的呼吸。 【……主人?】 慕城试探喊道。 【过来找我!立刻!否则就扒了你的皮——】 慕城立刻放弃了前往连家求助的想法。 太危险,太慢了。而且他知道连家有慕家的探子。 最重要的是,他脑海中已经突兀且清晰地出现了连云枝所在的方位。 慕城重新打包行李,制成一个包袱背在身上,然后立刻朝着灵山下飞奔而去。 他一边奔跑一边想着接下来的路。 他是凡人,但他能借用灵力,因此他可以伪装成练气二层的修士搭乘“练气鸟”。 但他的脸没有办法伪装。 慕城的脸太显眼,而“练气鸟”的主人不会允许一个藏头露尾,脸覆面巾的不明人士搭乘他的飞行妖兽。 慕城只在一息之间便想好了解决办法。 他停下步子,打量四周,最后来到身侧的河边站定。 他拿出匕首,低下头,映着河面划破自己的脸。 纵横交错的刀痕瞬间把他的脸变得鲜血淋漓,慕城用河水洗掉脸上的鲜血,又拿出一瓶药膏涂抹在脸上。 鲜血很快止住,伤口迅速愈合。 唯有狰狞丑陋的疤痕牢牢固定在他的脸庞。 慕城映着湖面看了自己一眼,在确定了再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认出自己后,便立刻站起身子,飞快朝驿站跑去。 慕城很顺利地搭乘练气鸟,并来到了小雲山秘境。 有了确切的方位,有了几乎能称得上是精准地图的御兽契约的指引,慕城一路都没遇到过什么麻烦,即便中途被两个低阶妖兽追杀,他也很快凭借过往的经验和提前准备好的东西解决或甩开了它们。 接到命令的第三个时辰。 慕城终于到达连云枝头顶的树洞入口。 慕城不是修士,就算他能借用灵石上的灵力把自己伪装成练气二层的修为,他本身仍是凡人之躯。 这树洞深不见底,他跳下去必死无疑。 所幸他带了两把匕首,而这树洞窄且深,活像一个深井。 他两只手分别握着一把匕首,在墙壁上刺入,拔出,交错向下。 他一步一步往下爬。 …… 不知过了多久,他鞋履已经被完全磨破,脚掌和手心皆是血肉模糊。 “唔——” 近了,近了。 他好似已经听到了连云枝的呼吸。 “慕城……” 连云枝醒来了,看见他了。 在喊他的名字。 慕城心脏莫名有些发热。 是的,修士耳清目明,即便这里一片漆黑,连云枝也能看清离他数丈高的自己。 【过来!】 慕城脑海里的那道声音命令他。 其实这句话里的强制意味并没有多少,连云枝还不太会使用御兽契约。 但慕城还是不由自主地停止动作,他不再一步一步缓慢下移,而是转身直接跳了下去! “砰!” 他不出意外地微微扭伤了脚。 慕城拧了下眉,但没太在意,只尽可能不那么一瘸一拐地朝着连云枝走过去。 这里很黑,唯一的亮光是连云枝宝剑上镶嵌的夜明珠。 但那微弱的亮光还是令慕城看清了他的主人。 他看见连云枝脏扑扑的身影,看见连云枝小腿上洇出的血迹,看见连云枝手上的划痕,衣服关节处被磨破的洞。 他看见连云枝状态有些奇怪,神色迷茫,眼睛像含了汪水,嘴唇微微张大,像是呼吸困难,但色泽嫣红。 他看见连云枝向来干净如雪的皮肤上布满了灰尘,可其余露出来的,没被弄脏的白皙肌肤却透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惊的薄红。 慕城心脏突然不明所以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甚至不知为何偏了下头,将自己丑陋不堪,疤痕交错的脸隐没在阴影里。 然后他走上去,单腿跪在地上,用此生从没有过的轻柔动作把连云枝从地上扶起来,先给他喂了一口水,又给他喂了一颗丹药。 连云枝闭上眼睛,好像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抬起手。 慕城以为他想说什么,或是想摸自己的头,便低头把自己的耳朵和脸颊凑了过去。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10节 他等到的却不是任何一句话或是抚摸。 ——而是软绵绵却拼尽全力的一巴掌! …… 御兽契约太可怕了。 它或许能操纵人的灵魂。 慕城在心里恼怒地想。 因为他的手忤逆他的内心,轻轻托住了连云枝无力滑落的手掌。 他的嘴巴也说出了他并不想说出的话。 “对不起,主人。” 他听见自己声音又轻又哑地响在这片黑暗里。 “……是我来得太慢了。” 第7章 可连云枝却没对他的歉语做出任何回应,只定定盯着他,声音沙哑地问:“如果……你遇到了一只五阶妖兽,它有红色的翅膀,绿色的眼珠,猪一样的鼻子,象一样的牙齿,而且肚子很大,看起来像是怀孕了——你应该怎么对付它?” 慕城愣了一下,如实道:“击杀这类妖兽的最好方法是砍掉他们的头颅。” 是的,慕城之前就是在三招之内砍掉了妖兽的头颅。 连云枝唇角古怪地扯了一下,又问:“……如果我刺穿它的孕肚会怎么样?” 慕城脑海飞快闪过了什么,他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它不是怀孕了,它肚子大是因为里面积蓄着一种致命的黄雾,捅破他的肚子后,妖兽虽然会死,但他的黄雾……会覆到袭击者的身上,抽干袭击者的灵力,使他瘫软在地……并吸引其他妖兽前来吞食。” 连云枝冷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慕城:“一年前。” 连云枝在水镜中看到他击杀这类妖兽是半年前发生的事。 “啪!” 连云枝又是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 他这次动用了好不容易恢复的灵力,慕城头被重重打偏,连云枝本人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慕城依旧维持半跪的动作,静默无话。 直到连云枝被自己吐出来的血呛到,发出剧烈的咳嗽,慕城才转过头来,把连云枝滑落的身子抱起来一些让他半靠在墙上,拿出腰间的水壶给他喝水,并拿浸湿了水的帕子给他擦拭唇角和颈窝粘稠的血迹。 连云枝却一点也不领情,喝了两口水后便“啪”地一下把慕城的手打开,并恨恨道:“咳咳……你……你心怎么这么脏!你明明知道那妖兽的肚子不能碰,却偏偏要说那种话误导人!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想让我死!” “不是的,”慕城哑声道,“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我不知道窥视我的那个人是你……” 是的。 半年前,在限时开放的镜临小秘境杀掉黄雾妖兽时,慕城知道有人在窥视他。 他那段时间心情很糟糕。 他抛售妖兽皮时随口说的一句话被人恶意解读,说什么他在暗讽“连云枝雇人在茶楼说书夸自己”,即便他向人解释,谣言依旧沸沸扬扬,难以止息。 慕城心情糟糕至极,又害怕连云枝因此更讨厌自己,便去见了连云枝。 熟门熟路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连云枝的小院时,他其实还没有想好,是要和连云枝见面,认真解释那则谣言,还是要像往常一样隔着窗户看看连云枝就走他不是变态,对连云枝也没有不轨之心,经常来这边纯粹是因为连云枝好闻,他在院中待一会儿就能平心静气,他真不是变态,十二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偷偷溜进房间,趴在床边闻连云枝了。 …… 总而言之,那天他来到小院,透过窗户,看见连云枝时,连云枝正一边收拾东西准备搬往灵山洞府,一边喃喃自语—— “真可惜……慕城怎么没死在秘境,还变成金丹了呢……祝他暴毙。” …… 心情变得更糟糕的慕城怀揣着要杀一百只妖兽泄愤的想法前往镜临秘境,却被家族告知必须要带着族弟族妹一同历练。 带就带着吧,结果那群人蠢得要死,遇到一只妖兽就叽叽喳喳往前冲,不但杀不死妖兽,还净给他拖累,他只好把这群蠢货护在身后,独自与妖兽厮杀。 解决完身边的妖兽后,他又把这群蠢货带到一个安全但贫瘠的洞窟里,骗他们去拔灵草,随即独自走入更危险的地域斩杀妖兽。 而就在他见到黄雾妖兽的那一刻,他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窥探。 是谁? 明明周围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那么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又从何而来? 那一刻慕城想到了很多,他想起他在慕府突如其来的昏睡,醒来后失血的晕眩感——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些都是他“祖父”的手笔,只以为有一股庞大的力量想要对付他。 窥视他的就是想要对付他的那股力量吗? 真可惜,找不到他,也杀不死他。 就是这一瞬的分神使得黄雾妖兽击中了他,并使他受了不小的伤。 慕城以凌冽的泄愤之意在三招之内砍掉这名五阶妖兽的头颅。 离开之前,他垂眸看向死无全尸的妖兽,并怀揣着恶意随口丢下一句话—— “一开始不该心慈手软的,这种妖兽最好杀了,只要一剑捅在它怀孕的腹部……” …… 慕城闭上眼。 “谁窥视你了!”连云枝大声否认,将慕城从回忆中抽离,“我只是意外见到一面水镜,并莫名其妙从里面看见你的!” 他情绪太激动,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咳嗽,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慕城立刻轻拍他的背,并垂眸认错:“是的,都是我不好,我心肠太坏。” 连云枝:“……” 连云枝其实也知道自己多少有点无理取闹和迁怒,毕竟就算慕城是故意说出那种话的,也不知道偷看的人是他。 但他就是生气。 可现在慕城这样坦坦荡荡地认错,他的愤怒反而被堵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的。 于是连云枝咬了咬牙,恨恨道:“都怪你!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 慕城:“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罚我。” 连云枝:“……” 连云枝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说:“我要沐浴。” 慕城拿出一个干净的帕子浸透水:“给你擦擦,好不好?现在没有办法沐浴。” 连云枝:“可是你擦不干净,我现在很臭。” 慕城鼻尖在他颈窝贴了一下,说:“不臭。” 连云枝往后仰,推开他的脸,并满脸嫌恶道:“你脸怎么了?怎么这么丑?” 慕城沉默了一下,把脸重新移入阴影里,说:“暂时的,抹完愈痕膏就会好了。” 连云枝:“愈痕膏现在很贵,我才不会给你买。” 慕城:“……嗯。” 慕城开始用湿帕子给连云枝擦脸,脖颈,手,然后又清理他受伤的小腿,给他涂抹祛毒生肌膏。 祛毒生肌膏与慕城之前在自己脸上涂抹的速愈膏不同,它可以清除妖兽留下的轻微毒素并抚平伤处,不留疤痕,缺点是见效略慢,因此慕城抹完药后将连云枝的小腿包了起来。 可当慕城握着连云枝的小腿,重新给他穿上鞋袜时,却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连云枝的皮肤好像有点……太热了。 慕城抬起头,却发现连云枝已经恢复到了自己刚找他时的样子,他脸颊发红,嘴唇微张,呼吸声听起来略显急促。 慕城摸了摸连云枝的额头,果然很烫。 连云枝难以自抑地仰起头,像是想要把自己的额头往慕城手上送。 可只过了一瞬,连云枝就恢复理智,他再次打掉慕城的手,哑声道:“没事……我刚开始呼吸困难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要死了,但过一会儿就好了。” ……只是会反复。 慕城神色却没有变得放松:“为什么会这样?” 黄雾妖兽的雾毒不会产生这样的效用,连云枝腿上留有的轻微毒素也不会。 “是我误服了一株灵草,”连云枝闭上眼喘了一口气,然后向慕城描述了一下那株灵草的形状,“你知道这是什么草吗?” 慕城摇了摇头。 连云枝又喘了会儿气,骂道:“……废物。” 慕城重新湿了张帕子放在连云枝额头,抬头看向黑漆漆的,高不可攀的头顶,思索背着连云枝爬上去的可能性。 连云枝扯下帕子贴上自己的脸颊,闭眼道:“别想了……我可不想再摔下来一次。往前走。” 慕城问:“前面有什么?” 连云枝说:“那枚仙丹……就是在那边找到的。” 慕城不再询问,背起连云枝就向前走去。 连云枝滚烫的脸颊贴着慕城的侧颈:“再给我一枚聚气补灵丹。” 聚气补灵丹是慕城一赶过来就给连云枝喂的丹药,它是普通补灵丹的进阶品,每一颗聚气补灵丹都需要耗费成百上千株捕灵草。 连云枝觉得自己之前状况变好,就是因为吃了它,因此想要再吃一颗。 慕城却没有给他:“你吃一粒就够了,药效还在发挥作用,灵力会慢慢补足,再吃反而会冲坏经脉。” 连云枝不满他的管束:“给我!” 慕城却依旧没有给他。 连云枝气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现在就要吃!” 慕城沉默着没有说话,只脚步不停地向前走。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11节 连云枝愤怒地咬上慕城的侧颈,唇齿间弥漫起腥甜的血气。 慕城皱了皱眉,忍过这阵疼痛,然后说:“再过一会儿就给你好不好?间隔太短了。” 可许久他都没有听到回应。 慕城偏头一看,却见连云枝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他脸颊依旧发红,可身上灼烫的温度却有了隐隐退下的痕迹,看起来状况好了很多。 慕城把他往上托了托,继续向前走。 慕城沿着这条狭窄的小道走了足足三天,这三天里连云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只偶尔会醒来,但每次醒来发热症状都会加重。 他的皮肤会变得滚烫,呼吸会变得困难,连神智都会变得不清晰,但好在每次咬过慕城后都会昏睡过去,让慕城怀疑自己的血里是不是有什么安定作用。 终于,在连云枝第七次昏睡过去后,慕城看见了道路尽头的洞穴。 看见洞穴的那一刻,慕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即便是大脑发晕和一个猝不及防的踉跄——他差点把连云枝摔到地上! 牢牢把连云枝抱住后,慕城大脑发沉,视线模糊,连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他已经到达了极限。 他这三天来一刻也没有休息过,没有吃过饭,没有停下脚,没有睡过觉,支撑他的只有一粒辟谷丹和一些提神丹。 即便如此,他如今也到了力竭的地步,他毕竟只是一个凡人。 确定这个洞穴没有危险后,慕城抱起连云枝,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向洞穴墙角的石床。 手掌在石床上探了探,慕城发现这石床蕴含着一丝灵力,可以温养凡人和修士的身体,顿时便更加放松下来,抱着连云枝便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 慕城是被怀里的动静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连云枝又“病发”了,而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来得气势汹汹。 连云枝从慕城怀里抬起头,他嘴唇沾染着慕城颈侧鲜红的血液,可这回却没有安定地睡过去,而是变得更加难耐,灼烫。 他眼睛变得湿润,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滚烫的脸颊朝着慕城贴过来。 慕城闭上眼,喉咙干渴,心脏莫名跳得飞快。 他虚虚地搂着连云枝,察觉到连云枝把脸颊完全贴在了他的脸上,也把身体完全贴在了他身上。 “唔……” 连云枝喉间发出一声奇怪的呻.吟,慕城则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猛地睁大眼。 这是…… 慕城一把推开连云枝,从床上跳了下来。 连云枝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开心的声音,但是并没有管慕城,也没有睁开眼,而是伸手向自己身下探去…… “不行!” 慕城扑过来用力制住连云枝的双手,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他低下头对连云枝说,“别这么做,连云枝,你会后悔的,金丹之前最好固守本元,你不想突破至金丹了吗?” 其实这句话有夸大的成分,但修士破阳确实不利于突破至金丹,他知道连云枝对飞升的执念。 果然,连云枝动作停住了。 慕城松了一口气,继续道:“听话,只要忍过去就好了,我这就去给你拿清心丹……” 慕城话没说完,因为下一瞬,连云枝就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连云枝:“滚!” 慕城狠狠摔在地上,脑袋磕上石块,当即陷入昏迷。 慕城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从地上醒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馥郁的芬芳,连云枝衣衫凌乱地半靠在石床上,他微微仰着头,如玉般的颈窝还沾染着一些细密的汗珠,指尖却无力地垂下床沿。 他看起来有餍足,也有渴求。 察觉到动静,连云枝懒洋洋地转过头看向他。 慕城从没见过这样的连云枝。 他眼神迷离得像醉了酒,嘴唇红艳艳的,说话时声音很哑,又有一种慵懒至极的腔调。 【过来。】 他的声音同时在慕城耳边和脑海里响起。 他这次,用的是御兽契约里的“强制命令”。 第8章 直到咽下嘴里的东西,慕城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地从地上站起来。 抬起头。 却见连云枝已经重新躺下,并翻了个身,神情疲倦而又满足地合衣睡去。 慕城脑袋木木的。 他空白着一张脸走向自己散落在地的包裹,拾起水壶,饮了口水。 他本想漱口的。 但不知怎么,就又咽了下去。 慕城:“。” 慕城放下水壶,面无表情地从包裹中翻找出药膏,涂抹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这药膏他带得不多,本想给连云枝留着,但连云枝已经恢复灵力能打开储物手镯了,也用不上了。 慕城的伤口倒是很好处理,这要得益于连云枝在自己碰他之前就给自己施展了两遍除尘术。 明明只是用了他的手和他的嘴,却要嫌弃他发尾沾了灰。 甚至嫌弃他脸上的疤痕丑陋,从头到尾都不让他抬头。 …… 处理完自己身上明显的伤口后,慕城又面无表情地拿出另一种药膏,十分奢侈地涂抹在自己因为跪久了而泛红的膝盖和因为服侍不到位而被踹了好几脚的肩颈——他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毕竟他连给自己弄的经验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后,慕城顺手磕了一粒清心丹,靠着墙静静阖上眼,思索着该怎么迎接连云枝的怒火。 连云枝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荒谬。 他怎么会做那种梦? 他是修士,向来寡欲,就算无意翻到过已婚族弟的避火图,也不至于做那种放浪形骸的春梦。 不过也幸好只是个梦。 修士破阳后进境会变得缓慢,他以后是要突破金丹,突破元婴,是要飞升的,万万不可…… 连云枝身形一僵,因为他忽然发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他皮肤黏腻,腰间发软,肾气似乎隐隐亏虚。 他元阳泄了。 原本晦暗不明的梦境也在此刻如重绘般变得清晰。 他想起了一切。 他想起他的身体曾变得燥热难耐,像野兽一样丧失理智,他想起他一掌击飞慕城,并伸手抚慰自己,他想起……他想起他手酸了,用御兽契约强制把慕城召唤在眼前,踩着他的肩头让他跪地服侍…… 连云枝脸色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直至在床上僵直了数息,连云枝才挪动身体,盘腿打坐,闭眼用灵力探知自己的身体。 可这一探,却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之前被抽干的灵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可他的身体似乎也随着他的泄阳而破了一个洞,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失着修为和灵力。 再这样下去别说突破金丹了,他连筑基巅峰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可为什么会这样?! 也不是每一个修士都会禁欲,怎么没见别人身上出过这种事?! 连云枝开始变得恐慌不已,他打开自己的储物镯开始吃丹药,补灵丹,补血丹,补气养身丹…… 他甚至开始吃原本准备带给长辈的补品,蜂王浆,百花蜜,变异大枸杞…… 可是不行,不行。他的身体依旧源源不断往外流失着灵力。 就在他拿出一颗聚气补灵丹准备塞到嘴里时,一只粗糙的大手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你在干什么?别再乱吃东西了。” “滚开!”连云枝一把甩开慕城。 可当他抬起头时,慕城却见他脸上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连云枝脸庞惨白如纸,他惶惶然道:“我灵力一直在流失。” 慕城神情一变,当即探上连云枝的脉搏。 片刻后,他的脸色也开始变得难看了。 连云枝把那枚聚气补灵丹塞到嘴里,这次慕城没再阻止。 连云枝再次运转灵力探知自己的身体。 可是不行,不行! 他身体没有任何好转的痕迹,灵力仍旧在无休无止地往外流失!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连云枝飞快从石床上爬起来开始在洞穴里翻箱倒柜。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12节 他要找到第二枚紫金仙丹。 只要吃下仙丹,他身体一定会变好! 慕城察觉到连云枝的意图,也立刻开始翻找起来。 可这个洞穴早就被连云枝搜寻过一遍,这次他们什么收获也没有。 直到连云枝泄愤般一剑劈了石床,慕城才忽然发现了端倪。 “别动,这里有个阵法。” 慕城蹲下.身,拨开石床碎骸,看见了一个年久失修的暗灰色法阵。 慕城:“给我点灵力。” 连云枝身上的灵力正处于流失状态,哪舍得再给出去,当即便从储物镯中掏出上万灵石,哗啦啦堆到慕城脚边—— “用这个。” 用灵石补充灵力比“以掌渡气”要快一些,不多时,慕城的丹田便积蓄起所需的灵力,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开始破解阵法。 连云枝焦虑不已,又怕闹出太大动静会打扰慕城破阵,于是只在一旁踱着步,把清心丹像糖豆一样往嘴里塞。 过了一会儿他又找出之前在洞穴里找到的古籍,绞尽脑汁试图突破上面的禁制。 “啪。” 暗灰色的阵法在慕城的修补下发出淡淡金光,慕城拿出灵石放置在其中一个阵眼上—— “轰!” 大地发出震颤,灰尘簌簌而下,石床废墟前平平无奇的洞窟墙壁忽然裂了个缝,然后像一扇大门般缓缓向两侧拉开—— 连云枝和慕城望过去。 他们齐齐屏住呼吸。 他们见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奢华美景。 他们见到阳光如鎏金般倾泻而下,暖融融地洒在这片由千年万年灵草铺就的草坪,他们见到湖面泛起圈圈涟漪,里面的每一滴湖水都灵气充沛得好似玉液灵髓。 他们见到一座对他们大敞着门的宫殿,那里由金玉打造成房梁,灵石铺就成地砖,叫不上名字但极为美丽的宝珠随意装饰着帷幔。 风吹过红色的帷幔,他们看到一张奢靡富贵,灵气天成,被无数宝石点缀,由万年寒玉制成的……大床。 ……那真是好大一张床。 它占据了这座宫殿半数的空间,即便同时躺上三十个人也不会显得拥挤。 慕城目光上移,看到了宫殿的牌匾。 ——极欢殿。 慕城:“。” 感觉哪里怪怪的。 连云枝却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他掐上慕城的胳膊,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坠入了幻梦:“我是不是在做梦?这里是不是幻境?” “不是。”慕城如实回答,“至少不是在做梦。” 连云枝还想说什么,忽然被另一只手里的东西烫了一下,他打了个激灵,猛地松开手。 “啪嗒。” 那本连云枝千机费劲也没能打开的无名古籍摔在地上,发出一道青光,空白的封面突兀显现出几个大字—— 《合欢宗炉鼎大成术》。 第9章 炉鼎? 连云枝怎么也没想到这本古籍讲的竟是残忍至极的炉鼎之术。 他蹙眉捡起这本书,心中微微有些不喜。 但他也知道。 他在洞穴找到这本书不是巧合,这本书在这个空间解禁亦不是巧合。 这本书一定很重要。 连云枝抬头对身旁的慕城说:“你先进宫殿里找仙丹,那枚仙丹是紫色的,上面有金色的纹路……算了,你先去找吧,把所有能找到的丹药都给我,包括书籍也是。” 慕城点点头,目光从古籍的书名上扫过,神情如常地走进极乐殿。 连云枝看了一眼慕城的背影,表情慎重而严肃地打开《合欢宗炉鼎大成术》。 半刻钟后。 连云枝:“……?!!?。” 连云枝:“………………” 原来炉鼎是这个意思,原来炉鼎传递灵力的方式是双修,原来双修就是避火图上的那些事情,也就是凡人夫妻之间做的事。 原来炉鼎也有优劣之分,有先天后天之分,原来劣等的炉鼎用几次就会被吸干灵力死掉,而优质的炉鼎可以供多人使用多年,甚至还能转手倒卖。 原来合欢宗的宗主每一次“修炼”都要使用十个以上的炉鼎,且大多是用两次就死的下品炉鼎。 原来“极欢殿”,就是合欢宗宗主修炼的地方。 连云枝目光复杂地望向“极欢殿”的大床,难以想象那上面躺过多少人的尸体,染过多少人的□□。 连云枝摇摇头,继续翻向下一章。 下一章是——炉鼎的炼制方法。 炉鼎的炼制方法有很多种,有的是在身上镌刻铭文,有的是把人放进血阵生生祭练,有的则是要用上丹药或灵草…… 连云枝对这方面不感兴趣,便匆匆翻过。 可翻到其中一页时,他目光却突然顿住了。 【月红草,通体赤红,叶似月牙,高五尺,味甘,喜阴向暗……】 连云枝呼吸变得急促。 就是这个草!他就是吃了这种灵草才开始变得神志模糊,浑身燥热,丧失理智,失去元阳的! 他急切地往下看去。 【凝霜草,株高三寸,叶白覆霜,灵力充沛,易存储,万年份凝霜草可为金丹以下修士提升一个小境界。】 连云枝手指变得僵硬。 这是……这是他第一次在外面那个洞穴里找到的灵草,他也的确是吃了这株灵草从筑基初期升到筑基中期的。 他继续往下看。 可这回看到书上的文字时。 ……他几欲目眦欲裂。 书上说,百年份以上的凝霜草与月红草配合使用就能炼制出一个中品炉鼎,炉鼎一开始会深中情毒,发热难耐,破阳后便灵气外溢,需尽快使用,若十天之内没有及时使用,便会“报废”,成为毫无灵气的凡人。 连云枝眼睛赤红,浑身发凉。 他飞快地往后翻。 然后,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突然,他指尖顿住,目光落在本章节末尾记录的小故事上。 那故事讲的是,有一名金丹期的合欢宗长老掳来一名筑基巅峰剑修,并用凝霜草和月红草将其制成中品炉鼎,那剑修得知真相后大怒不已,当即越级了斩杀金丹长老。 杀掉合欢宗长老后,剑修情毒发作,失去理智,将长老的三十二个炉鼎全都用了一遍……结果是十天之后,剑修在床上突破金丹,并破除了自己的炉鼎之身。剑修发现了炉鼎的妙用,当即便加入合欢宗,又在化神后杀掉宗主,成为新的合欢宗宗主。 连云枝:“……” 连云枝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这才确定这位“改正归邪”的剑修正是“极欢殿”的主人。 虽然有些离奇,但不得不说,知道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正是极乐殿的主人后,连云枝终于能够完整地呼出一口气——这至少说明这个故事是真的,而他还有得救。 ……可是怎么救呢? 难道他也要去找三十二个炉鼎吗?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这本书记录了许多炉鼎的炼制方法,其中最简单最快速的就是铭文刻录。 至于炉鼎人选,他可以在小泽州寻找三十二个有灵根的,罪大恶极的死刑犯…… 连云枝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他深呼一口气,逼迫自己沉心静气,继续这本书。 最后一个章节讲的是天然炉鼎。 后天炼制的炉鼎多为中下品炉鼎,而天然炉鼎一出现便是上品炉鼎。 天然炉鼎指的是一些体质特殊的修士。 比如说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水灵根女修一般为至阴之体,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火灵根男修一般为至阳之体,而这两种体质的修士均是上品炉鼎。 据说上品炉鼎十分结实耐用,合欢宗曾经得到过一个至阳之体的炉鼎,掳来后轮流给全宗使用,结果三年后这位可怜的男修才精尽而亡。后来合欢宗又得到了一个至阴之体的炉鼎,仅给宗主一人使用,可惜那女修修为太低只有筑基,宗主化神后便无法在双修中得到好处,便将她送给了其他长老,这位女修后来在床上杀了长老,也死了。 总之就是十分悲惨。 除此之外,修真界还有一种绝顶体质,名为“洗灵之体”,这等体质的修士被划分为了“绝世炉鼎”,然而描述并不多,因为合欢宗的成员谁也没与其双修过。 所谓“绝世”只是臆想和推测罢了。 不过在合欢宗有根有据的推测中,“洗灵之体”的神奇之处便是不受修为限制,只要拥有洗灵之体,哪怕对方是一个还未入道的凡人,也能给元婴修士甚至化神修士当炉鼎。 然而洗灵之体从未给谁当过炉鼎,因为洗灵之体通常伴随万纳灵根出现,而有万纳灵根的皆是举世无双的天才,要么被家族重点保护,要么被仙宗提前招揽,而他们的结局最后无一不是得道飞升。 连云枝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凑上去又看了一遍。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13节 没看错,就是万纳灵根! 万纳灵根,洗灵之体,绝世炉鼎! ——慕城!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连云枝开始脑袋发晕。 恰在此时,慕城从极欢殿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熟悉的石匣:“我好像找到仙丹了。” 双喜临门! 连云枝目光灼灼地望过去。 慕城被连云枝滚烫的目光看得脚步一顿。 随即又面不改色地走上去,并打开石匣递给连云枝看。 石匣里静静躺着一枚丹药,淡紫色,金纹路,看起来好不美丽。 连云枝视线终于从慕城身上移开,他呼吸轻缓,小心翼翼地将仙丹收了起来。 “你不吃吗?”慕城问。 连云枝摇了摇头:“这是救命仙丹,我现在还没生命垂危,先不吃。” 冷静下来并有了其他解决办法后,他觉得“仙丹”只能治愈致命伤,而不能让身体彻底恢复如初,否则慕城的灵根早该长出来了。 他的身体状况不一定在仙丹的救治范围内。 慕城沉默了一下,问:“你的灵力外泄问题找到解决办法了?” 连云枝“嗯”了一声,说:“找到了。” 慕城问:“什么办法?” ——办法就是你当我的炉鼎。 这句话连云枝没立刻说出来,因为他的脑海突然闪过无数惨案。 他想起那只被主人利用御兽契约强行操纵配种,最后咬死了自己主人,并与主人同归于尽的高阶妖兽。 他想起那名得知自己要成为炉鼎,便惨笑一声,一剑捅穿了自己心脏的清秀少年。 他想起那位被使用,被丢弃,被转手,最后在床上杀死了合欢宗长老的至阴之体女修。 他最后想起了自己当时在小巷里见到慕城,慕城睁开眼看他时,那双与小狼一样的,血红的,不屈的眼。 连云枝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不能说。 至少不能就这么说出来。 让人当炉鼎是一件多侮辱人的事情啊。 万一慕城像那个妖兽一样扑过来跟他同归于尽怎么办?万一慕城像那个小少年一样惨笑着自杀了怎么办?万一慕城像那位女修一样在床上在最放松的时候杀了他怎么办? 不行,不行…… 慕城本来就已经够忍辱负重了,万一提出让他做炉鼎这件事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怎么办?! …… 连云枝不动声色把书收起来。 他负手看向富丽堂皇的极欢殿,对慕城淡淡一笑:“这宫殿这么大,你找到这枚仙丹一定很辛苦吧。” 慕城:“……还好,这枚仙丹是我在床头的密格中找到的,那里也有一个小型阵法。” 连云枝说“你做得很好”又说“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从自己的储物镯中翻找出一个天青色镶宝珠的玛瑙匣,递给慕城,笑道:“打开看看。” 慕城:“。” 慕城打开宝匣,看见里面是能治愈他脸上伤疤的愈痕膏。 连云枝道:“愈痕膏如今在凡人界被炒得很高,这可是我花了大力气为我母亲买来的,现在送给你。” 慕城垂眸把愈痕膏收起来:“谢主人赏赐。” 连云枝:“……” 连云枝:“你不用吗?” 慕城:“现在的脸更方便我出行,主人您想让我立刻使用愈痕膏吗?” 连云枝:“……你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 慕城:“是,谢主人宽厚。” 连云枝:“……” 连云枝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 慕城抬起头来,定定看向连云枝。 连云枝走过去轻轻拉起慕城的手,低头在他手指间摩挲:“你一定很辛苦吧?为了找我从那么高的地方爬下来,手都磨破——” 连云枝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慕城的手干净整洁,修长好看,除了有些粗糙的剑茧之外没有任何伤痕。 连云枝:“呃。” 连云枝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和脖颈,小声说:“我刚刚把你踹疼了吧,对不起,我当时神志不清,而且你牙齿又……现在还疼吗?已经肿了吧?你坐下来,我现在给你抹药……” 连云枝声音又止住,因为当他扒开慕城的衣领后,却见他肩颈处干干净净,连半点红痕都没有。 连云枝:“……” 慕城喉结古怪地滚动了一下,他滚烫的大手拉下连云枝的手腕,垂眸道:“是我擅自用了主人的药膏,请主人责罚。” 连云枝讪讪道:“我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罚你呢?我又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慕城静静看着他,好似在说:你不讲理的地方还少吗? 连云枝:“……” 连云枝难得心虚了一下。 他重新拉住慕城的手,另一只手却轻轻碰上他的脸颊,说:“你是不是在怪我打你?对不起嘛,但我当时真的很生气,你想想,因为你吃了我的仙丹,我才过来重新找仙丹的,因为信了你的话,我才被妖兽伤到,还差点死了的……而且我当时还中了毒,发了病,脑子不清醒……你原谅我嘛,好不好?” 慕城沉默了许久,才平静道:“我是个什么东西,怎敢对主人生气。” 连云枝:“。” 连云枝:“……我就知道你最在意的还是我刚刚强迫你的事,但我那时中了情毒又失去了神智,但凡我有一分清醒,我就不会做出那种事,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不再——” 连云枝及时停下来,因为他发现他接下来的承诺不能说。 连云枝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 他的手依旧握着慕城的手,他的脸上不再有笑意,反而变得很坚定,他的眼睛一片澄澈,却让人莫名想要相信。 他一字一句道:“慕城,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 如果慕城经常在连家走动,如果慕城认识连云枝的凡人族弟连平耀,那么他一定会知道,连平耀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情,对自己的七个通房丫鬟都说过这样的话。 但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因此被这样诚挚的目光望着,他的心弦就这样很轻易地被轻轻拨动了。 于是他垂下眼,说:“我可以当你的炉鼎。” 连云枝:“!!!” 连云枝都忘了去震惊慕城是怎么知道他心思的,他内心全被惊喜占满了。 慕城:“但我有个条件。” 连云枝:“你尽管说,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第10章 慕城原本都准备开口提条件了,听到这话,又顿住:“真的什么都能答应我?” 连云枝想也不想道:“御兽契约不能解!” 慕城:“……” 慕城原本就没想着能解除御兽契约,可却也根据连云枝的话看清了他的底线,于是便垂下眼没说话,暗中思忖着如何更改原先的条件——把自己的利益再扩大化。 连云枝看慕城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不高兴了,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但再过意不去,御兽契约也不能解,那可是他的生命保障。 连云枝叹了口气,捏捏慕城的手,哄他:“虽然我不能给你解除御兽契约,但我向你保证,我以后绝不会轻易使用御兽契约中的‘强制命令’来控制你,好不好?” 慕城垂着眼,淡淡“嗯”了一声。 连云枝:“而且你以后成了我的炉鼎,我会对你更好的。” 慕城语气平静:“你准备怎么对我好?” 连云枝直起腰板,就差掰着指头细数:“首先,我会根据你的身体状况使用你,不会超出你的身体承受范围,让你过早香消玉殒。” 慕城:“……” 连云枝:“其次,我会认真保养你,每天都给你提供补品,定时为你检查身体,还会给你发放零用,允许你偶尔出行,保证你身体和心情的双重健康。” 慕城:“…………” 连云枝:“最后,我会非常珍惜你,绝不会随手转卖你,更不会和其他人一起使用你!” 慕城:“………………” 又是使用,又是保养,又是转卖。 要是换成别的新晋炉鼎,估计这一刻早就心如死灰了吧。 慕城闭了下眼。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14节 他没对连云枝的不当言辞做出纠正,只补充道:“我还要你每天给我传送一次灵力,如果哪天少了,就要另寻时机补回来。” 这就是他一开始准备提的“条件”,没有作出任何更改和扩充。 连云枝想了一下,点点头:“可以。” 慕城需要的灵力对修士来说不值一提,而且如果他身体恢复正常,灵气不再外逸散,那么给慕城传送灵力这件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次有利无害的修炼。 慕城垂下眼,轻声道:“那么我现在是你的炉鼎了。” 连云枝突然觉得心里涌起一阵波浪,有些欢喜,有些松快,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此刻突然很想伸出手,想摸摸慕城的耳朵,揉揉慕城的头发,最后再笑着挠挠慕城的下巴。 可是他忍住了。 他说过以后会对慕城好的,就不能再像原来一样把他当小狗一样逗弄了。 连云枝的拇指和食指微微有些遗憾地搓弄了一下,最终还是叹息一声握住慕城的手。 “我以后真的会对你好的。” “……嗯。” 由于连云枝的灵力每时每刻都在往外逸散,所以连云枝决定尽快使用他的新炉鼎。 但再急也不行。 炉鼎使用之前,还有一些必要的工序要做。 连云枝拿出《合欢宗炉鼎大成术》,翻到有关“炉鼎使用方法”的章节,认认真真里面的注意事项和步骤详解。 可看着看着,他就发现了不妥。 后天炉鼎都是被炼制出来的,他们要么身上有铭文,要么经过阵法炼化,要么经过灵药改造,使用起来都很简单——直接用就行。 天然炉鼎却不同,使用天然炉鼎是需要口诀的,如果没有口诀,就只能发挥出炉鼎十分之一的效用。 可连云枝把书哗啦啦翻了两三遍,也没找到口诀。 慕城问:“你在找什么?” 连云枝:“双修口诀。” 慕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捆东西递给连云枝:“这里面应该有。” 连云枝抬头看去,只见面前堆了七八本有关双修和炉鼎的典籍,其中有一本也叫《合欢宗炉鼎大成术》,看样子像是连云枝手中这本的抄写版。 慕城解释:“这些都是在极欢殿的床头放着的,我只随意翻了翻。” 连云枝挑了挑眉,总算是明白慕城之前是怎么知晓他心思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拿起书翻看起来。 半个时辰后,连云枝把书一合,兀自陷入沉思。 “怎么了?” 一道略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连云枝转过身去。 他微微眯起眼。 只见慕城如上岸的鲛人般从灵泉池里走了出来,他脱了外袍,只余里衣,如今白色的里衣正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将他修长的双腿,矫健的身姿,和莹润的肌理都展露无遗。 鎏金般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走动将他身上滚落的水珠都映射得闪闪发光,让他整个人都看起来挺拔俊朗得不像样——如果忽视掉他那张疤痕纵横的脸的话。 连云枝皱了下眉。 他有些不悦慕城用了自己提前看上的灵池,但想起之前要对慕城好的承诺,便将情绪忍了下去,移开视线看向手中的书,并回答慕城的问题:“没什么,就是书上说天然炉鼎难得,要是与其双修,首次以三天时效为最佳,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慕城:“没有时间?” 连云枝点点头:“这里离树洞出口很远,即便是以我现在的修为过去也要两天,何况还要带上一个你。因此我们最晚也得明天早上出发,这样才能在陈家接手小雲山秘境之前离开。” 要是他们在陈家接手小雲山秘境后再离开,少说也要上缴七成收获,这是规矩。 慕城突然道:“如果我说我们能立刻离开小雲山秘境呢?” 连云枝:“嗯?” 慕城:“灵泉底下有个传送阵,直达小雲山秘境的出口。” 连云枝怔了一下:“……你刚刚进入灵池就是为了这个?” 慕城摇头,并将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珠子放到连云枝手里:“我下水是因为它,传送阵只是意外收获。它叫灵髓凝珠,通常在灵湖中自然形成,形成后便能储存灵湖中的所有灵气。如果把它放进你的温泉池,你就能拥有一个温泉灵池了。” 连云枝愣愣地看着他。 慕城轻咳一声:“……所以我们是要在这边……还是要回去再……?” 连云枝说:“回去。” 慕城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再去检查一下传送阵。” 看着慕城的背影消失在水面,连云枝无意识握了握手中的蓝珠子。 ……冰冰凉凉的。 小雲山秘境从此之后会成为陈家的所有物,而这片空间,连云枝以后是想进也进不来了。 因此他走的时候,把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带走了,恨不得连墙皮都刮下来。 千年万年的灵草被收割一空,万年寒玉制成的大床被直接收走,各类饰品宝珠摆件以及其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东西全部入镯,就连灵石铺就的地砖,都被连云枝砸开带走。 嗯,干净。 连云枝拍拍手,看着这片光秃秃空荡荡的极欢殿,心中甚是满足。 做完这一切后,连云枝施展出避水术,拉着慕城一同钻入半分灵气也不剩的“灵池”,并踏上湖底的传送阵。 他们安安全全地出现在小雲山秘境的出口。 连云枝没做任何耽搁,拉着慕城御起飞剑,用最快的速度往灵山的方向飞去。 回到洞府后,连云枝拿出一堆补品和一本炉鼎图册放到慕城面前让他先吃着看着,然后独自一人去了洞府后面的温泉池。 连云枝把灵髓凝珠扔进去,温泉池立刻水波荡漾并有了变化,等连云枝脱了衣服踏进去,当即便感受到充沛而精纯的灵力将他整个包裹起来。 连云枝闭上眼舒服地微叹一声。 灵髓凝珠,真是个好东西。 连云枝本来就很喜爱他的温泉池,如今已是更爱了,恨不得让慕城布个阵把他的温泉池藏起来,除了他谁也不让见。 但连云枝的灵力每时每刻都在往外逸散,即便是灵力精纯的温泉池也没能让他的状况好上多少。 连云枝只享受了片刻便睁开眼,拿出《炉鼎御气真诀》,找到接下来三天他要用到的口诀,进行最后一次记忆和巩固。 一炷香后,他拿出干净的外袍披在身上,缓步踏出温泉灵池。 连云枝在自己的洞府门口看见了慕城,慕城简单清洗过一番,头发整齐束起,穿了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来但有些眼熟的白色里衣,身形笔直地站在洞府门口候着自己。 察觉连云枝过来,慕城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但极为英俊的脸——他用了连云枝给他的愈痕膏。 连云枝心中略有些满意。 他在慕城身上又施展了一个除尘术,然后让他跟着自己走入洞府,并问他:“书看了没有?” “看了。” “补品呢?” “……吃了一些。” 连云枝又递给他一瓶丹药:“这是升阶版本的十全大补丸,我在极欢殿找到的,你拿着,感觉受不住了就吃一颗。” 慕城:“。” 慕城僵着一张脸:“嗯。” 连云枝皱眉:“你后悔了?” 慕城回答得很迅速:“没有。” “后悔也晚了,”连云枝说,“脱衣服吧。” 慕城明明只穿了一件里衣,可腰带却解了半天都没解开,最后还是连云枝看不下去,伸手给他撕开了。 慕城:“……” 慕城沉默地上了床。 直到慕城按上连云枝的肩膀把他推到床上,连云枝才察觉到不对劲,略有些讶异道:“你要当上位?” 慕城按在连云枝肩上的手收紧,身体和嗓音也变得紧绷:“——不行?” 连云枝想了想。 其实也不是不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非常行。 《合欢宗炉鼎大成术》中有讲,与炉鼎进行双修时,最好让女炉鼎处于下位,男炉鼎处于上位,这样不但能省一半的力气,还能让炉鼎效用最大化。 只是这样对男炉鼎的损耗非常大,之前合欢宗那个拥有至阳之体的男修就是这样被用没的。 “不是不行,”连云枝说,“主要是你不太行。你现在是凡人之躯,我们首次双修要进行三天,你觉得你能坚持下来吗?” 慕城沉默了一下,道:“我可以。虽然我是凡人,但失去灵根前也是金丹,比一般凡人要强健很多。” 连云枝:“难道你不怕自己精气亏空,气绝而亡?” 慕城语气僵硬而执着:“我有十全大补丸。” 连云枝:“……” 连云枝有点心动,但又害怕慕城死了他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炉鼎。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15节 慕城突然又道:“洗灵之体的元阳大补,非常补,据说与仙丹相比也毫不逊色。” 连云枝立刻躺下:“开始吧!” 慕城喉结滚动了一下,放置在连云枝肩膀上的手掌也开始变得滚烫。 他俯身,干燥的嘴唇贴向连云枝的。 连云枝偏头蹙眉,不满道:“你怎么回事?你到底有没有看我给你的图册,里面有这个步骤吗?” 慕城:“。” 慕城扑了个空,牙齿不甘地叼咬上连云枝颈间的皮肉,不轻不重地厮磨了两下。 连云枝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又忍不住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能不能快点?你小动作怎么这么多?” 慕城:“。” 于是慕城开始按部就班地根据图册上的步骤动作。 慕城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就是他今夜噩梦的开始。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着“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说着“我以后绝不会轻易使用御兽契约中的‘强制命令’来控制你”的连云枝,则是个彻头彻尾且令人寒心的骗子。 第11章 开始的一个时辰。 慕城一共被叫停了四十六次。 第一次他是被连云枝失控地掀飞了出去,好在连云枝很快就反应过来,把他从地毯上拉起来,态度很好地向他道歉,说对不起,让他继续。 第二次连云枝一把推开他,这次连云枝反应有点大,偏着头大喘气,身子有些发颤。慕城擦掉他额间细密的汗珠,告诉他,你可以随时喊停。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 连云枝一共喊停了三十九次。 慕城:“……” …… 慕城这一生从来没这么难捱过,他甚至淡忘了被抽掉灵根,打碎骨头的痛苦,他僵硬着身体一动也不动地撑在连云枝身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汗珠滴入连云枝的颈窝,在这一瞬间怀疑自己到底是人还是石头制成的雕像。 第四十二次喊停时,他们明明已经渐入佳境了,连云枝却喘着气推开他,声音沙哑地说自己好像记错了一句口诀,可当连云枝发颤的指尖落在典籍上一字一句比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记错。 第四十三,四十四次喊停,连云枝用的都是同样的理由,得到的也都是同样的结果。 第四十五次被喊停时,慕城终于忍受不了,他粗暴地将连云枝手中的书扯出来扔掉,一边继续一边在连云枝耳边一字一句背出那些口诀,并咬着牙告诉连云枝他并没有记错。 “停……停……停下来!停!” 第四十六次喊停的时候,慕城没有听。 “慕城,停下!” 【慕城,停下!】 于是也没有了第四十七次。 强制性的命令如同利剑一样刺入脑海,和命令一同到来的还有一道更为强硬,没有声音,却直入灵魂的身体指令。 慕城身体一颤,不可思议地低下头。 连云枝:“……” 连云枝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他愣了愣,随即悄悄松了一口气,推开慕城:“好了,你可以先休息一下,我要运功吸收你的元阳了。” 慕城:“……” 慕城难以置信地看向连云枝:“你说过你不会再使用御兽契约中的‘强制命令’来控制我的!” 连云枝心虚地目光闪躲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谁让你不听我的话?!而且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承诺了?我说的是——绝不会轻易使用御兽契约中的‘强制命令’来控制你,‘不会轻易使用’,你懂得这几个字的意思吗?意思是如果你不听话,那我还是会用的!” 慕城:“……” 慕城脸色青一阵,黑一阵,他狠狠推开连云枝,并带着一身寒气下了床。 连云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问:“你去哪儿?!” 慕城头也不回:“去沐浴!” 连云枝裹着被子对他喊:“你自己去河里洗,不要用我的温泉池!” “噗通——” 连云枝听到了慕城毫不犹豫跳入自己温泉池的声音。 连云枝:“……” 连云枝撇了撇嘴,又拿着被子裹了裹,小声安慰自己:“算了算了。” 反正慕城最脏的地方都已经…… 连云枝深呼吸一口气,盘起腿,打坐,并运转灵力炼化体内洗灵之体的元阳。 ……嗯,果然很是不凡。 慕城沐浴完回来后,连云枝还在修炼。 与连云枝双修也补足了慕城丹田里的灵力,因此他可以清晰感知到无数灵力正通过洞府中的聚灵阵源源不断汇聚到连云枝身上。 但好像不太够用。 慕城在床边站了会儿,确定连云枝此刻状态稳定,不会被轻易打断后,就将他整个人端了起来,移到洞府后的温泉灵池。 放了灵髓凝珠的温泉池灵力充沛,在连云枝的主动吸纳下,池水中的灵力更是如旋风般涌入他身体,帮助他炼化体内的元阳。 连云枝紧皱的眉终于舒展。 慕城中途离开了一阵,再回来时连云枝已经结束修炼,并无知无觉地靠着一块白玉石睡着了。 他靠坐的位置有些偏下,风吹过身侧,池水摇摇晃晃,一起一伏地扑上他的肩膀,他的脖颈,他的唇。 等慕城走进去,池水便几乎要涌向连云枝的鼻尖,慕城在连云枝皱眉之前将他捞了起来,并顺手抱到怀里。 连云枝依旧没醒。 此刻天光渐亮,晨曦透过叶的缝隙落在连云枝微红的面庞上,他睫毛纤长,嘴唇微张,秀眉平和舒展,看起来乖巧得不可思议。 和小时候睡着的模样一模一样。 ……而且还很干净很香。 慕城九岁之前最大的烦恼有两个,一是人怎么那么臭,二是人身后的黑雾怎么会那么丑? 慕城九岁之后的烦恼只剩下一个——连云枝为什么那么干净,那么香啊?他能不能不计前嫌跟我做朋友? 在确定连云枝很讨厌他,一辈子都不会跟他做朋友后,年幼的慕城也曾生气过,沮丧过,放弃过。 他也曾愤怒地想,连云枝性格糟糕死了,他根本就不配那么干净,不配那么香! 他也曾天马行空地想,世界上有一个连云枝,会不会有第二个连云枝呢?会不会有第二个人像连云枝这么干净,像连云枝那么香,而且还没有连云枝那么脾气糟糕,愿意跟他做朋友呢? 不是人也好,最好是个乖乖巧巧的小动物,不会离开他,不会讨厌他,还能随时随地带在身上。 于是小慕城开始寻找。 可是没有。 偌大的四方城,偌大的小泽州,慕城走过无数地方,看过无数山,越过无数河,路过无数城镇村落,都没有见过第二个拥有着干净如雪的身影,和沁人心脾的香气的生命。 连云枝只有一个。 他最珍贵,最特殊,他独一无二。 慕城把世界上最珍贵,最特殊,最独一无二的连云枝抱在怀里,鼻尖轻轻蹭上他的颈窝,他的脸颊,他的嘴唇。 过了几个呼吸后,他放开一些,紧接着又按捺不住凑过去吻连云枝的唇瓣。 那是一种比嗅闻更令人痴迷的香气,几乎让人神魂颠倒。 慕城难以自持地舔吻,含住,轻咬。 他的举动终于弄醒了连云枝。 连云枝睡得很好,他迷蒙地睁开眼,神志还有些不清醒,他似乎不清楚慕城做了什么,或许知道了也不会太在意。 因为慕城又凑上去吻了他时,他也没有生气,只是偏头避开慕城的第二个吻,指尖落在慕城肩头淡青色的纹路上,困惑地问:“……这是什么?” “是具备临时效用的炉鼎铭文,我用捕灵草的汁液混着灵墨绘制的,只能使用三天。有了它,你就不用再默背口诀了。” 连云枝微微睁圆了眼。 “要试试吗?主人。” 慕城的手从连云枝脊背滑了下来。 “唔……” 炉鼎铭文确实很神奇,除了不用在心中默背口诀外,连云枝甚至不用刻意去引导自己的灵力,因为在铭文的加持下,他体内的灵力自己运转了起来。 中途慕城又吻上了他。 但是这次连云枝没有躲,因为他发现亲吻更有利于灵力在两人体内的流转。 洗灵之体果然名不虚传,之前双修时连云枝就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缺口正在缝合,逸散的灵力也正在回拢。 可这次双修,连云枝却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修复完毕,灵力不再逸散,而是在慕城体内流转一番后再重归自己体内。每经过一个完整回合的流转,他的灵力就像是经过清洗一番,被去除掉杂质,变得精纯,凝实,稳固。 为了加快灵力的流转,连云枝甚至攀上慕城的脖颈,主动与他亲吻,且不允许他有片刻的逃离。 这次慕城很听话,没有丝毫怨言。 连云枝对此很满意。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16节 连云枝和他专属炉鼎的第一次双修进行了整整三天。 除了开始,其余都很完美。 许是在双修时补充到了灵力,并提前吃过辟谷丹的缘故,慕城一刻也没有感到过饥饿,疲惫和力不从心。 他甚至没有用上十全大补丸。 第12章 绝世炉鼎的效用非寻常炉鼎可比,《合欢宗炉鼎大成术》里的筑基巅峰剑修用三十二个炉鼎,修炼了整整十天,才突破金丹并破除了自己的炉鼎之身。 但连云枝只与慕城双修了三天,就触摸到了金丹屏障,并感觉自己随时都能晋级。 “不要晋级,”慕城从衣柜中选出一套衣服递给连云枝,“修士筑基就是要为往后的仙途打好基础,你进境太快反而不利于日后修炼,而且结丹最好一蹴而成,这次失败,下次结丹就难了。” 若慕城还是曾经那个拥有万纳灵根的天才少年,那么无论连云枝心里怎么想,此刻都会对慕城的劝诫表现得嗤之以鼻,甚至大发雷霆:你是不是在咒我?! 但慕城如今已经废了,连云枝对他再也没了嫉妒之心,因此反而能一边穿衣服一边很认真地与他讨论:“我刚升到筑基巅峰时确实感到自己灵力虚浮,根基不稳,但我现在的灵力十分凝实且精纯,甚至多到满溢而出,这样仍不适合结丹吗?” 慕城:“你修为和灵力或许够了,但你的肉身还远远达不到金丹晋级的条件,金丹雷劫可比筑基雷劫恐怖百倍,你觉得你能扛得住吗?” 连云枝想起筑基时那把他劈得血肉模糊的十二道雷劫,脸色顿时白了白。 “恐怖百倍?” 慕城颔首。 恐怖百倍并不是慕城吓唬连云枝的谎话,金丹雷劫本就可怕,更别提连云枝还是靠外物走到的这一步。合欢宗的书籍里虽然没讲,但根据慕城之前的了解来说,邪修雷劫向来比正道修士的雷劫更可怖——这里的“邪修”就包括用炉鼎修炼的合欢宗。 但看着连云枝苍白的脸色,慕城还是忍不住放缓了声音:“别担心,你如今灵力凝实,修为深厚,身体也比突破筑基时强健很多,况且雷劫不一定要全靠身体来扛,我可以在你结丹之前准备大量的法器,阵法和符箓,它们能帮你挡掉大部分雷劫。” 连云枝脸色这才舒缓了些:“你还会符箓和炼器?” 慕城颔首:“都学过一些。” 连云枝知道稳了。 突然,连云枝又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你结丹的时候抗了几道雷劫?” 慕城却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如实道:“我不太一样,我突破时一般水到渠成,没有雷劫。” 连云枝:“……” 哦,万纳灵根的天才可真了不起呢。 连云枝嫉恨地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故意使唤他:“我不喜欢这件外袍,再给我换一件。” 慕城默默转身重新给他选了一件外袍。 连云枝整理衣冠时慕城也已经自行拿了套连云枝的旧衣服穿上,那衣服虽是宽版,但慕城到底比连云枝要高上不少,穿上之后紧巴巴的。 连云枝看着慕城低垂的头颅和不合身的衣服,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怜悯。 慕城过去再天才,再不凡又能怎么样呢?他如今已经是个废人了。 连云枝叹了一口气,从储物镯中拿出数套衣服递上去:“穿这个吧,特地给你买的。” 得到新衣服的慕城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而身子一僵,指尖将落未落地停留在腰带上:“那我身上这件衣服……我给你洗洗再送过来。” 连云枝道:“随便,你自己处理吧。” 连云枝的衣服材质娇贵,通常只用除尘术打理,慕城上次给连云枝洗的衣服就已经不能穿了。 慕城很轻地“嗯”了一声,快速解开腰带,在连云枝特地给他买的新衣中选了一套灰黑色的穿上。 连云枝目光扫过被闲置在一旁的宝蓝色华美长袍,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恰在此时,一只传讯纸鹤颤巍巍地飞到连云枝面前,连云枝将其打开。 “我祖父知道了我筑基巅峰的消息,我得回趟家。”连云枝揉碎传讯纸并对慕城说,“你要在这里等我还是跟我一起回去?” 慕城的用处还是很大的,连云枝没想一直把他藏起来。 慕城想了想,说:“我想去驿站市集买点东西。” 连云枝:“那我御剑送你。” 慕城:“好。” 慕城离开之前在脸上涂抹一番,不久之后,连云枝的洞府里就出现了个满脸溃烂的男人。 ……好丑。 连云枝嫌弃地挪开眼。 慕城立刻拿出面巾遮住脸,并解释道:“这是模仿高阶蛇毒腐蚀的疤痕,这种疤痕不能被轻易治愈,因此也不会惹人怀疑。” 连云枝:“走吧。” 连云枝把慕城送到集市附近,离开之前他故意没给慕城灵石,慕城果然在他转身时拉住他的衣角,并朝他伸出手。 连云枝眨眨眼,忍住笑意:“你要什么?” 慕城抬头看向他。 连云枝本以为慕城会用岩石般沉默站立的身影来谴责他为数不多的良心,结果这人只是坦然地看着他说: “给我灵石,我要灵石。” 连云枝:“……” 连云枝当然是掏出了很多很多灵石给他。 毕竟养妖兽和养炉鼎都是一件很花费灵石的事情,何况他养的还是二合一。 收下灵石的慕城突然走上来抱了连云枝一下。 “谢谢主人。” 他低沉的声音贴着连云枝耳畔响起。 连云枝:“……” 连云枝摸了下耳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想:真是好黏人一妖兽。 连云枝筑基巅峰的消息早就如雪花般传遍了连家,他刚迈入连府大门,门房便兴奋地扭头大喊: “云枝少爷回来了!筑基巅峰的云枝少爷回来了——” 转瞬之间,连云枝的族弟族妹们就像一窝小麻雀般扑簌簌从各自的院落房间中跑出来,仰着头,一脸孺慕地看向他们的云枝哥哥,并叽叽喳喳地问来问去。 年龄大一些的族弟族妹则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虽没像那群小萝卜头一样围在连云枝身前吵闹,只安静乖巧地在一旁站着,但也是一脸崇敬仰慕。 连云枝轻咳了一下才掩住唇角笑意,并端着大哥的架子负手而立。他先是问了他们几句学业或修炼上的进度,然后又温声鼓励一番,挨个摸摸他们的头并分别给予了礼物。 最后,他在族弟族妹们热泪盈眶的目光中淡然离去。 嗯……很爽! 走进主厅,见到祖父时,连云枝脸上的笑意更真实了许多。 他自小便与祖父亲近,祖父也最喜爱他。 如今更是一见他便捋须大笑:“云枝,快过来!让爷爷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升到筑基巅峰了!” 连云枝笑着喊了声爷爷,又把手腕递上去,让祖父查看。 连家主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连云枝体内查探一番,神色顿时变得又惊又喜:“你不是刚升到筑基巅峰,你这是快要结丹了?!” 连云枝矜持地笑了一下,难得谦虚道:“爷爷,我现在还不能结丹,需要先巩固巩固,还要做点准备。” 连家主喜不自胜,连叫了几声好,又拉着他的手问他遇到了什么奇遇。 连云枝却罕见地犹豫了一下。 用万年灵草和御兽契约连晋两个境界倒好说,但是用炉鼎修炼并触摸到金丹屏障……他怕祖父对他失望,毕竟那不是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手段。 “家主!” 恰到此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利箭般出现,并单膝跪在连家主身前,他似乎有迫切的话想要禀报,可看到一旁的连云枝,又把嘴闭住了。 连云枝刚想站起身出去,就被连家主重新按回到椅子上。 “说吧,有什么事?”连家主对那名黑卫吩咐。 黑卫队是连家主手上的私人影卫队,那些黑卫都是单灵根甚至变异灵根,经过八年悉心培养,个个都有筑基期以上修为,不过听说这些用秘法培养出来的黑卫,此生都无法到达金丹。 而这样的“黑卫队”,连家有,慕家也有,小泽洲四大家族的每位家主手上都有一支。 黑卫:“慕坤容在驿站集市遭遇袭击,身受重伤,袭击者不明,但慕坤容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手,暴露了修为——他如今已至金丹。” 慕坤容是慕家主的名字,听到前半句话,连成峰几乎忍不住想要抚掌大笑。 可听到后半句,他的笑意就凝固在脸上。 “金丹?” 慕坤荣原来也是筑基,怎么就无声无息金丹了? 筑基与金丹可是天壤之别。 连云枝心脏却在此刻狂跳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隐痛出现在心脏角落,他好像快要失去什么了——御兽契约! 连云枝猛地站起身子,在祖父看过来时勉强镇定:“祖父,我先退下了。” 连成峰这次没再阻拦,只心绪不宁地点了点头,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连云枝一走出主厅便不顾四方城禁令,直接御剑飞行,直奔城外的驿站市集而去! 驿站市集如今一片戒严,练气鸟停飞,摊贩商行停售,所有人都被赶到一片空旷的地方接受检查,慕家的势力将此处牢牢围起。 连云枝躲在一旁连试了四次才施展出了隐身术,隐身术是个小术法,只能对修为比自己低的人隐身,所幸在场无一人修为高过连云枝。 连云枝一路跟随御兽契约指引,最终停在被孤零零拴在一旁的练气鸟身侧。 练气鸟也没有发现施展了术法的连云枝,只目光紧紧地跟随着人群中接受检查的主人。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17节 连云枝掀起练气鸟庞大的黑色羽翼的一角,钻进去。 然后。 他看见了半靠在练气鸟羽翼上,血肉模糊且正不断往外吐着血……像是死了一样的慕城。 隐身术对灵魂契约的另一半无效,慕城在连云枝靠近时睫毛动了动,睁开眼。 可是他眼皮上有一道横穿脸庞的伤痕,他睁开眼后流下了血泪,他眼睛再也不能倒映出任何东西。 “主人,我……”他一张嘴唇角便流出血,但他还是喃喃解释道,“他原先出门都会带上很多……很多黑卫,今天却一个人也没有带,我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想用阵法和符箓杀掉他,这些阵法和符箓是可以杀掉筑基的,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把我的灵根融合得那么好,竟然已经金丹了……” “你眼睛瞎了,丹田又毁了。”连云枝冰凉的手从慕城手腕上离开,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慕城惶惶然抬起头,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连云枝语气冷静:“那你以后还能给我布置阵法,绘制符箓,帮我渡过雷劫吗?” 慕城脸色变得惨白。 连云枝说:“我不会再给你用仙丹。” “连云枝……”慕城在连云枝准备起身时,颤抖而急迫地握上他的手,“你不要丢下我,我……我虽然不能再布置阵法,绘制符箓,但我能…我能教你,还能……还能继续当你的炉鼎……” “只有最便宜的补气丹。”连云枝捏住他的下颌,把最便宜的补气丹灌了下去。 慕城愣愣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丑陋无比。 他轻声说:“主人,我们约定好了,你要每天给我传一次灵力,今天的还没有给我。” 连云枝:“你丹田破了,蓄不住。” 慕城:“我想要。” 连云枝:“好吧。” 经过对炉鼎和双修知识的学习,连云枝已经对传渡灵气的三种方式了如指掌。 此刻这种情况不适合用第一种,更不适合用第三种。 连云枝先给慕城施展了一个除尘术,然后又把他脸上那张变得更惨不忍睹的假皮揭下来。 当然,他的真脸此刻也遍布伤痕,变得很不怎么样。 但总归能勉强入眼。 连云枝冰凉的指腹轻轻擦掉他眼角流出来的血,然后闭上眼,含住他的嘴唇,将刚答应好的灵力渡了过去。 第13章 连云枝再一次把半死不活的慕城扛回了灵山。 只不过这回面对一大一小两个洞府时,他犹豫了一下才把血淋淋的慕城放回了他自己的洞府。 慕城的洞府干净而简陋,床是灵山上随处可见的草梗,枕头是连云枝随手留给他的旧衣,角落则整齐堆放着灵山上的一些看起来毫无用处的石头,灵草和树枝,在连云枝看来都是一堆垃圾。 连云枝把慕城放在草床上,垂眸看向他。 慕城的伤势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划破他眼睛的法器上似乎沾染着剧毒,那毒液侵入他的身体,染黑他的血液,并一寸寸蚕食他的生命力,让他失去意识,陷入昏迷,连呼吸都变得孱弱。 而他的耳朵,眼睛,嘴巴和鼻子和被洞穿的腹部都开始往外流血,那黑红色的鲜血很快就浸湿他的衣服,和他身下的草床,让他整个人都看起来像是被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连云枝不是没试图救他,可渡过去的灵力转眼就会从他再次被洞穿的丹田里逸出来,吃下去的补灵丹和解毒丹更是一丝作用也无。 而他又是个凡人,若是连云枝敢给他喂聚气补灵丹这类级别高一些的丹药,估计他当场就会血逆而亡。 他看起来活不过今晚了。 但连云枝不会再给他用仙丹。 虽然绝世炉鼎难得,但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丹药连云枝却也只有一颗。 况且炉鼎双修之法总归不是正途,他往后的修仙之路还是得自己走。 连云枝最后看了慕城一眼。 他心中微微有些遗憾,但还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兄弟救我!” 连云枝的传讯玉玦再次亮了起来,来人依旧是方天信。 练气鸟停飞,方天信被困在小雲山秘境的出口了,他问连云枝是不是也刚出秘境,如果是的话就顺便载他一程,如果不是的话就麻烦过来载他一程。 连云枝:“……” 连云枝刚好也想出去吹吹风,对他说了声“等着”,便御起飞剑朝着小雲山秘境的方向飞去。 陈家的人已经来接手了小雲山秘境,秘境出口处挤满了练气修士。 有人正翘首以盼地等着认识的筑基期修士来接,而大部分人则是苦着一张脸对自己的双腿施展疾行术,准备自己走回去。 连云枝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注意,方天信更是跳起来朝他挥手:“这里!” 连云枝御剑飞至他身边,方天信却没有立刻跳上飞剑,而是凑到连云枝耳边小声问:“你的剑能不能再捎一个人?陈致远也没有人接。” 连云枝抬头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陈致远正目光感慨地望着他们,对上连云枝的目光,他立刻笑着拱了拱手。 “可以,”连云枝颔首,脚下的飞剑随即胀大数倍,变得宽大如船,他对方天信说,“你还可以邀请其他道友上来。” 方天信顿时惊喜不已,他挑了几个关系好的道友,又邀请了几位受了重伤却没有人接的练气修士,顿时把连云枝的飞剑挤得满满当当。 连云枝又把剑变长了一些,独自站在剑头位置与他人保持着距离,随即御剑腾空。 飞剑稳稳当当向四方城驶去。 “这就是筑基巅峰的实力吗?”方天信啧啧称奇,“你上个月御剑载我时还嫌我沉,让我少吃点,没想到现在都能同时载这么多人了。” 实际上这应该是和慕城双修的效果——他现在身上的灵力简直多到用不完。 连云枝看了方天信一眼:“恭喜你练气九层。” 方天信开心地摸了下鼻子,又矜持道:“才升了一个小境界而已,跟你差远了。” 方天信今天似乎有点兴奋,没一会儿就又凑上来,神秘兮兮地问:“你知道练气鸟为什么停飞吗?” 连云枝语气平平:“为什么?” 方天信:“听说是慕家主在练气鸟附近的驿站市集被偷袭了!真不知道是哪位大能干的……你说会不会又是外界来的修士?我听说慕家主暴露出的修为是金丹,那重伤他的人修为得多高?金丹?元婴?我还没见过元婴老祖呢……” 连云枝有些意外他消息竟这么灵通,但也没说什么,就这么一边听他讲话,一边思维走神到灵山。 ……不知道慕城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 等连云枝回过神时,方天信已经舍弃了他这个不合格的倾听对象,转而和其他道友聊起御兽宗遗迹的事。 “御兽宗遗迹?”连云枝被吸引了注意力。 陈致远转头对他解释:“十险山出现了不少妖兽,还有人在里面发现了御兽宗遗迹,听说遗迹里有很多驯服妖兽的方法,我们正准备去探一探。” 方天信看向连云枝,怂恿道:“一起去吧,说不定我们还能契约个妖兽啥的。” 陈致远困惑:“连兄不是已经有契约妖兽了吗?” 方天信:“呃……” 方天信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总不能说连云枝的妖兽其实是个人吧。 连云枝心不在焉道:“快死了。” 方天信难掩震惊地睁大眼。 在四方城外放下所有人并收起飞剑后,方天信把连云枝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问:“真的假的?慕城快死了?!” “真的。” 连云枝的目光心不在焉地飘向远方。 方天信:“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突然?今天怎么回事,姓慕的全都……等等……等等等等!” 方天信难以置信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你别告诉我,偷袭慕家主的人就是慕城……他可是个凡人!” 连云枝没想到方天信能猜到这个,但也无意对自己最好的朋友撒谎,只沉默了一会儿,道:“别告诉别人。” 方天信立刻想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站直身子,看着连云枝的眼睛,竖起三指发誓:“我以道心起誓,若是泄密此事,此生修为不得寸进!” 连云枝沉沉地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我先走了。” 方天信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他是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需要我给你弄一些丹药吗?” 连云枝:“帮我弄个棺材……算了,我自己弄吧。这件事还是越少人掺和进来越好。” 方天信张张嘴:“……好。” 事情是在半夜突然变得不对劲的。 连云枝原本正在自己的洞府里打坐修炼,想等天亮后再给慕城收尸并制作棺材,心脏处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之痛! 连云枝一时没有防备,捂着心口便滚落到床下,额头重重磕上衣柜!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疼?! ——御兽契约! 连云枝简直是踉跄着捂紧心口,跌跌撞撞地走进慕城的洞府。 慕城此刻正蜷缩在自己黑红染血的草床上,入侵了他身体的剧毒正在全面爆发。 他两只手死死抠着自己的眼睛,像是想把自己的两颗眼珠挖出来,他浑身都在发抖,且湿淋淋的,分不出是血还是汗,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哀嚎,像是一只承受着巨大痛苦的野兽。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18节 而连云枝难以支撑地跪在他身前,甚至有种清晰的直觉——如果慕城就这样死去,和慕城签订了御兽契约的他也会非死即残! 可是为什么,凭什么?! 记录了御兽契约的古籍上从来没提过还有这种事?! 连云枝忍着疼痛把手放在慕城心口,想要去取他心脏里属于自己的那滴心头血,想要解除御兽契约。 可是他失败了。 为什么?! 书上不是说御兽契约的解除十分容易,几乎就在主人的一念之间吗?! 可为什么他解不开?! 疼痛再次来袭,死亡逐步逼近,连云枝颤抖地,恶狠狠地盯着慕城,并咬着牙从储物镯中取出那枚紫金仙丹。 连云枝是被掌心的灼烫感给弄醒的。 他昨晚后半夜进入温泉池休息,后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如今睁开眼,却见晨光将池水照得波光粼粼,而把自己清理干净,并换下了血衣的慕城正双膝跪在池边,虔诚地捧着他搭在池边的左手,颤抖地,深深地,痴迷地把自己的脸颊埋了进去。 而他鼻息间灼烫的呼吸,就是把连云枝弄醒的罪魁祸首。 察觉到连云枝醒来,慕城一点一点抬起头。 他身上的伤痕已经全部愈合,唯有一双眼睛仍旧不能视物,可此刻曦光通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折射到他眼睛里,竟也把他失焦的眼眸衬得熠熠生辉。 “主人,”慕城痴痴地“望”着连云枝,“谢谢你愿意救我。” 他嗓音沙哑而又柔软,一字一句说话时简直像是裹着藏也藏不住的情意。 “谢谢主人用仙丹救我。” 连云枝把手从慕城手心里抽出来,然后又依次摸上他的脉搏,他的丹田,他的心脏,他的眼。 慕城从头到尾都乖乖巧巧地跪着,为了方便连云枝抚摸甚至主动弯下腰,垂下头。 连云枝摸他眼睛时,他甚至把脸颊往连云枝手心靠了靠,像是一头真正乖巧的妖兽。 “感觉怎么样?”连云枝问他。 “感觉很好,”慕城认真回答,“和上次用了仙丹的感觉一样好,眼睛也不是完全看不见东西,可能会恢复。” 连云枝“嗯”了一声,说:“先出去吧,我要再泡一会儿。” 慕城听话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走,而是问:“主人,可以给我今天的灵力吗?我昨天买了东西,今天可以为主人绘制结丹要用的符箓了。” 连云枝握住他的手,想要为他传递灵力,慕城却借着这个姿势把连云枝一把拉至身前,并闭上眼,虔诚地吻上了他。 连云枝身形一顿,随即不慌不忙地继续为他传输灵力。 慕城却轻咬他的嘴唇,撬开他的牙关,直到连云枝咬了他舌尖,他才停止作乱,乖乖让连云枝渡来灵力。 渡完灵力后,连云枝推开他:“出去吧。” 慕城说了声“主人再见”,才转过身子,脚步缓慢地离开了。 直到慕城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连云枝才从储物镯中掏出一个珊瑚色的宝匣。 “啪。” 他打开宝匣。 一枚淡紫色的,周围环绕着金色纹路的“仙丹”正静静躺在里面。 …… 该怎么告诉慕城,他昨晚根本没给他用“仙丹”。 第14章 是的,连云枝没给慕城用仙丹。 慕城是自己痊愈的。 昨晚心脏疼到极致时,他确实拿出了那枚紫金仙丹,也确实准备喂给慕城。 可仙丹还没碰上慕城的嘴唇,慕城就身形一颤,没了声息。 他呼吸停止,心脏停跳……像是死了。 连云枝愣住。 他失神地触上自己的心口,感知到那钻心之痛正在渐渐褪去,直至消弭。 可就在他神情不属地想着原来自己之前的预感是错误的,原来慕城死了他并不会跟着死时,“死去”的慕城却突然动了。 他心脏开始重新跳动,他呼吸开始重新回归,他苍白的脸颊逐渐出现血色,他破碎的丹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缝合。 ……那简直像是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奇迹。 连云枝垂眸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紫金“仙丹”,独自陷入深深的思索—— 慕城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昨晚为什么能“死而复生”? 是他自己的原因吗?还是他曾经吃过的那枚“仙丹”在发挥作用? 可是这仙丹真有那么神奇吗?只要曾经吃过一枚,就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起死回生? 其实测试的方法也很简单,只要连云枝此刻在自己身上制造出伤口,再服下这枚“仙丹”,自然就能知道真相了。若这仙丹真有那么神奇,那么提前用了也不算浪费,毕竟从此以后他就有了“不死之身”。 可如果答案是前者呢? 如果慕城“起死回生”是他自己的原因,如果这枚“仙丹”不仅不是仙丹,反而是毒丹…… 连云枝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宝匣合上,重新放回自己的储物镯。 ……算了。 不必纠结。 如果他以后身临险境濒临死亡,那么当他用下这枚“仙丹”时,自然会知晓今日真相。 整理好思绪后,连云枝踏出温泉池,并穿好衣服回到自己的洞府。 慕城正坐在连云枝的书案前绘制符箓。 他下笔很慢,却很稳。 符笔在符纸上游走,灵墨在笔尖下显现,当连云枝走到他身侧时,他刚好落下最后一笔,并抬头“看”向连云枝。 “主人。”他轻声喊。 连云枝看见他鼻尖渗出了汗珠,问:“很吃力?” 慕城回答:“还好,只是身体没有彻底恢复,过两天就能轻易画出来了。” 连云枝又问:“你眼睛好了?” 慕城摇摇头:“没有,但是能看清灵力走向。” 连云枝点点头:“收拾一下,跟我出门。” 慕城听话地站起身:“好。” 连云枝挑眉:“你都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慕城说:“去哪里都可以。” 连云枝故意吓唬他:“把你卖了也可以?慕府可是正在外面大力搜寻偷袭者呢,把你卖掉说不定整个连家都能得到好处。” 慕城却面不改色:“仙丹比任何好处都重要。” 连云枝竟一瞬间就理解了慕城话里的意思: 仙丹比好处重要。 我比仙丹重要。 ——我很重要。 连云枝:“……” 连云枝真想把真相说出来,告诉慕城自己根本没给他吃仙丹,狠狠打他的脸,让他再也不敢这么嘚瑟。 但连云枝忍住了。 不管神奇的到底是仙丹还是慕城的身体,他都不准备告诉慕城。 ——要是慕城知道自己拥有“不死之身”,为了解除御兽契约或是为了摆脱炉鼎身份,就拼死一搏,拉着他自爆怎么办? 真相还是只握在自己手里最安全。 出门前,慕城建议连云枝在他脸上施展换容术。 换容术是一种和隐身术差不多的术法,除了灵魂契约的另一半,修为低于施术者的人通通只能看见假面。 至于修为比连云枝高的,慕城让他也不必担心:“你如今已是筑基巅峰,半步金丹,而小泽州一共只有三名金丹,一名是慕坤荣,他昨日被我重伤,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出门。剩下两名则是他的金丹傀儡……” 慕城停顿片刻,继续说:“那两名金丹傀儡原是外界修士,半年前我在慕坤容的要求下将他们擒获,后来他们被慕坤容炼成傀儡。他们没有神智,只能听从命令,通常不会在外面乱跑,而且我离开慕家之前也将他们重伤了。” 连云枝问:“如果他们为了搜寻‘偷袭者’,负伤在外面乱跑呢。” 慕城沉默了一下,问:“那你原本准备怎么带我出去?” 连云枝轻咳了一声:“那个……你知道妖兽袋吗?” ……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19节 一炷香后,被施展了换容术的慕城又被扔入妖兽袋。 “感觉怎么样?”连云枝轻轻拍了一下袋子。 慕城低声说:“这里很黑。” 连云枝疑惑:“你本来就是瞎子,还嫌妖兽袋里黑吗?” 慕城:“……” 慕城脾气竟然变得出奇地好,只沉默了一会儿,便温声向连云枝解释:“我不是瞎子,只是眼睛坏了,并不是全然看不见东西。” 他可以看见灵力的运行方向,可以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可以看到连云枝光团般耀眼夺目的身影——不,不是身影,准确来说,连云枝所处的位置是空白的,他像是一把利剑,把这片灰黑色的混沌世界捅出一个白洞。 连云枝:“哦。” 连云枝觉得“瞎子”和“眼睛坏了”听起来没什么不同。 可为了自家妖兽的身心健康,连云枝还是伸出手指在妖兽袋戳出一个洞。 “现在呢?”连云枝问。 “……现在好多了。” 慕城“看”向连云枝第二次为他洞穿的世界。 他看见了灰色的混沌空间,他看见了代表连云枝的耀白一角。 他看到了人。 连云枝正在御剑飞行,扒着洞口望下去,底下全是形形色色的人,可这些人在慕城眼里没有皮肉也没有骨骸,有的只是黏腻丑陋的黑雾,和恶臭腐朽的气息。 在这个崭新的新世界里,连空气都污浊。 唯有连云枝洁白耀眼得恍若一场神迹。 连云枝先是回了趟连家把之前准备好的礼物一一送给长辈,并借方天信解释了昨日的无故离开:“练气鸟停飞,方天信被困在小雲山秘境回不来了,嚷着让我去接他。” 如今事态变化,他已经不准备把慕城的存在再告诉家人。 祖父没有对连云枝的话产生怀疑,只是饶有兴趣地看向他腰间挂的妖兽袋:“听说你契约了一只高阶妖兽,形态是巨狼?它现在就在那只妖兽袋里待着吗?” 连云枝:“……” 连云枝恨自己曾经口无遮拦。 “……是的,”连云枝摸摸自己的妖兽袋,“但它现在身体出了一些状况,总是会发疯咬人,我正准备去御兽宗遗迹找找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回来后就说没找到办法,妖兽也死在十险山了。 连家主一听那妖兽会发疯咬人,顿时也没了看的兴致,只对连云枝叮嘱道:“十险山妖兽众多,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祖父。” 就在连云枝准备道别时,连家主又突然开口:“你元阳破了?” 连云枝:“……” 连云枝身子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了,元阳是否依存在修真者眼中很好分辨,而他也忘了遮掩。 连家主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你无意情爱,一心向道……” 连云枝羞惭地垂下头。 “既然如此……” 连家主拍了拍手。 珠帘轻晃,铃铛作响,几名少年少女拨开纱幔,鱼贯而出。 他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五岁,他们无论男女都眉清目秀,肤色白皙,表情温顺可人。 连云枝还没想明白他们是谁,就听见祖父开口:“你可知修士子嗣难得?迈入金丹后再想留下后代更是难如登天,既然你已破了元阳,又即将金丹,便收下这几位女子,早日诞下子嗣吧,也算是为连家延续血脉。” 连云枝脑子一片空白,眼睛却不由自主看向其中的两名少年。 ……那为什么还会有男子? 似乎是看出连云枝的困惑,连家主再次开口:“那两名少年是至阳之体的炉鼎,与他们双修可助你突破金丹。其实至阴之体的炉鼎更适合你的木灵根,可惜炉鼎难寻……” 几乎就在同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手突然从连云枝腰间的妖兽袋里伸出来,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下。 连云枝:“!!!” 连云枝震惊不已。 一时甚至不知是该震惊祖父竟也会豢养炉鼎,还是该震惊慕城竟胆敢掐他!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首次清晰而突兀地在连云枝脑海中响起。 【拒绝他!】 第15章 【全部拒绝他!】 慕城的声音再次在脑内响起。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语气过于强硬,下一句,那道声音降低语调,变得冷静很多。 【大道孤寥,修仙之路不需太多牵绊。留下子嗣只会影响你的心境,拖累你的修行。】 【你是单系木灵根,那两个炉鼎是至阳之体的火灵根,火克木,和他们双修你根本得不到什么好处。你祖父手里其实还有两个至阴之体的炉鼎,只不过他是土木双灵根,因此至阴之体的炉鼎都被他自己用了,这两个是他觉得不好用才给你的。】 慕城停顿了一下,邪恶道—— 【你觉得这两个他有没有试用过?】 连云枝:“???” 连云枝:“!!!” 连云枝:【你不要血口喷人!我祖父才不是那种人……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连云枝悄悄探察一下,那两个少年确实已不是元阳之身了。 连云枝:“……” 一想到慕城所说的那种可能性,他心里顿时翻起惊涛骇浪。 慕城:【四大家族的家主均有使用炉鼎,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先拒绝掉,快。】 虽然连云枝很不想就这么听从慕城的话,觉得这有损自己身为主人的威严,但眼见祖父已经以为他默认了,正示意那些少男少女走到自己面前,连云枝立刻摆手拒绝道:“不了祖父,我不愿要子嗣,更不想诞下一名凡人,看他生老病死,影响自己的道心。” 修士的孩子也有可能是凡人,连云枝的父母就没有灵根。 连家主闻言微怔,又轻叹道:“……那算了,只收下那两个炉鼎吧。” 连云枝摇了摇头:“也不用。祖父……我已经有炉鼎了。” 连云枝顿了下,又说:“其实我修为进境这么快,除了在小雲山秘境的奇遇外,还和那名炉鼎脱不了关系。” 连家主问:“她是至阴之体?” 连云枝犹豫了一下,他隐瞒慕城的存在是因为怕给连家带来麻烦,但并不代表他就想对自己的祖父撒谎,于是他含糊道:“他是个男修,但也不是至阳之体,我不清楚他是什么体质,但确实是一个对我很有用的炉鼎。” 修真界天然炉鼎的种类繁多,远远不止两三种,知识贫瘠的小泽州修士分辨不出也很正常。 连家主也没起疑,只想了想,说:“以后有机会可以把他带来给我看看。” 连云枝:“好。” 连云枝走出四方城,踏上飞剑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使用炉鼎明明是一件极恶之事。 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了呢? 离开连府前,练气期的堂弟以为他已收下了祖父给的炉鼎,还满脸艳羡地对他说恭喜。 …… 连云枝晃晃脑袋,把这些琐事丢到身后,直接朝着罗平交易城飞去。 虽然四方城外的驿站集市总是熙熙攘攘,很是热闹,但事实上,小泽州最大的修真集市是在离四方城很远的“罗平交易城”。 罗平交易城由四大家族共同出资建造,里面的各大商行也都分属各族势力。它地理位置优越,周围分布着数个大小秘境,人流量和规模绝非练气鸟附近那个小集市可以比拟。 “不要暴露出自己眼睛有问题。” 连云枝递给慕城一套黑斗篷和面具,并告诫他说。 慕坤容似乎知道自己法器上沾染着剧毒,因此在搜寻“偷袭者”时,着重强调要注意眼有疾者。 慕城戴上面具并拉上黑斗篷的兜帽,没露出一寸皮肤:“知道了,主人。” 连云枝也随之换上同样的装束。 许多修士都会在交易城内遮住身形面容,他们这样的装扮并不显眼——这也是连云枝敢把慕城放出来的原因。 连云枝没有在其他地方驻足,而是直接来到连家商行,出售他在极欢殿外收割的灵草。 那些灵草全都是千年份和万年份的,连云枝卖了五十株千年灵草和十五株万年灵草,一共得到一百八十万灵石。 一百八十万灵石! 连云枝从来没这么富裕过! 而且储物镯中这样的灵草还有很多! 但连云枝并没有继续卖下去,毕竟物以稀为贵,再卖下去不一定能得到这么多钱,还有可能会引来他人注意,带来危险。 可就在他心满意足地揣着一百八十万灵石准备离开交易城的时候,却在慕家商行的门口顿住了脚步。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20节 慕家商行最中央的大厅多了一个琉璃水晶柜,柜子里摆放着一把……长剑。 那柄长剑通体雪白,仿佛由月亮削成,漂亮到让人看一眼就再不能忘却。 他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望月。 这是慕城的剑。 传闻这把剑是慕城在秘境中抽山所得,他把剑从山中抽出来时,瀑布断流,地裂山崩,吓得同秘境的修士慌忙逃窜,以为遇到了地龙翻身,可真相却是慕城得到了一把绝世宝剑。 传闻有几分夸大连云枝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把剑确实不凡,他曾在水镜中亲眼看到慕城用它一剑劈开了五阶妖兽的头骨。 可如今,这把宝剑就这样被人放在商品柜里,而它周围,则围了一圈又一圈吵吵嚷嚷要竞价的人。 连云枝不明白。 这是一把只有金丹期修士才能使用的宝剑,怎么会有那么多筑基修士甚至练气修士跑来凑热闹,并疯狂竞价? 连云枝也想要。 连云枝当然不是想拿着慕城的东西在他面前炫耀,甚至对他嘲讽。 他没那么幼稚。 他只是想起他看到慕城一剑杀死一只妖兽时内心的震撼,他想起他曾盯着慕城手里那柄雪白的,美丽的,连血都不沾的长剑,酸得心里冒泡:“我要是有那把削骨如泥的宝剑,我也会厉害很多。” 连云枝下意识看了慕城一眼。 慕城正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侧,察觉到他的目光,便转头“望”向他,表现得很像个正常人,而不是个瞎子。 事实上,他连自己的宝剑要被卖了都不知道。 啧,真可怜。 连云枝在心里唏嘘怜悯一番,抬脚走进慕家商行。 慕城连忙跟上。 “我出六十五万灵石!”一个声音咬牙开口。 “六十六万!”另一个声音紧随其上。 连云枝开口:“一百万。” 连云枝以为自己能杀死比赛,可事实上,加价三十四万甚至没让全场的叫价声停滞一瞬。 金丹期的宝剑比想象中珍贵得多。 更别提这宝剑还曾属于赫赫有名的小泽州第一人。 叫价声很快就来到了一百五十万。 连云枝磨了磨牙:“一百六十万!” 慕城终于忍不住问:“主人,你在竞价什么?” 连云枝怜悯而短暂地看了他一眼:“你的剑……一百七十万!” 慕城愣住。 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他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很温和,可手下的力气却已经把连云枝的衣袖攥皱了。 “……主人……不必为我破费,我已经提不起剑了。” 连云枝:“一百八十三万!你刚刚说什么?完了……灵石要不够了,但我一定要拍下这剑!我想要它很久了!” 慕城:“……” 慕城松开连云枝的衣袖,干巴巴地说:“没什么。” 连云枝瞥了他一眼,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资产,继续加入疯狂竞价模式。 修士耳力出众,连云枝当然知道慕城刚刚在说什么。 虽然戳破自己过去最讨厌的人的自作多情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但是…… 算了,饶了他一次,毕竟这人已经很可怜了。 望月宝剑最终被连云枝以两百七十四万灵石的高价拍了下来。 连云枝用灵石支付了一部分,用灵草支付了一部分,最后一部分是用极欢殿的地砖支付的。 ……没错,就是那个用灵石铺就的地砖。 当然,连云枝提前把它砸碎了,因此商行的老板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只觉得这灵石大小不一很是奇怪,让他不得不用上了称。 就在连云枝付清款项,正准备从老板手中接过宝剑时,一道声音忽然从外面传了过来。 “等一下!” 连云枝根本没等,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老板手中接过自己的剑,丢入自己的储物镯。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款款转身。 然后看见了慕青霖因为跑得太快而红中泛紫的脸。 呦,可真难看。 连云枝不欲与他纠缠,起身便准备离开。 可慕青霖却不愿意让他走,直直挡在他面前:“客人刚刚是以多少灵石买下的那把宝剑?我可以再加十万。” 连云枝不悦地看向老板:“这就是贵行的待客之道?” 商行老板歉意地笑了笑:“这是我们慕家的大少爷慕青霖。” 大……少爷? 连云枝困惑地歪了歪头指着空了的琉璃柜:“你们大少爷不是死了吗?剑都卖了。” 商行老板表情一僵:“死的那位是假的大少爷,这位是真的。” 连云枝:“真的那个不也在十七年前被掐死了吗?这个是鬼啊?” 慕青霖脸色顿时变得青一阵,黑一阵,他走上一步对连云枝威胁道:“你最好给我放尊重点,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你知道我是——” 那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面前的人突然伸手摘掉了面具,露出一张似笑非笑,丰神如玉的脸。 “哦?你是什么东西?” 下一瞬,筑基巅峰的威压直击慕青霖门面,慕青霖一时承受不住,冷汗涔涔,猛地跪倒在地! 连云枝却没再看他第二眼,而是寒着一张脸,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慕城顿了一下,从这团黑影的身侧绕过去。 可就在他准备大跨步并重新跟上主人的步伐时,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抓住他的手。 “慕城?!” 连云枝猛地回过头,只见慕青霖紧紧抓着慕城的手,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正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慕城腕间的一颗红痣。 连云枝在这一瞬间动了杀心。 第16章 “唰!” 一把琉璃冰刃从连云枝指尖飞旋而出,划破空气,直直朝着慕青霖手腕而去! 慕青霖用最快的速度松手躲避,却还是被那冰刃砍掉了半个手掌。 慕青霖捂着断掌惨叫一声。 慕城则沉默而平稳地继续走到连云枝身侧。 慕青霖捂着断掌匍匐于地,心中恨极,愤怒和痛恨让他忘却了恐惧,他死死盯着连云枝,恨声道:“怪不得……怪不得你上次处处看我不顺眼,怪不得你要抢尽宝蓝色的衣服,原来是因为你私藏了这个野种!” 慕城神情微动。 “私藏?”连云枝缓步走到慕青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嗤笑道,“你们慕家扔掉的东西,我捡来废物利用了,算什么私藏?” 慕青霖愕然。 他似乎根本没想到连云枝看着一副对慕城维护至极,连碰都不让人碰的样子,却能风轻云淡地说出这般侮辱人的话。 他下意识看向慕城,却见这个曾经连看他一眼都不屑的天之骄子正一言不发地垂手站在连云枝身侧,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侮辱。 慕青霖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和恨意直冲心头,让他恨不得把连云枝千刀万剐!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慕青霖才拿出一块儿传声玉玦,往里面灌入灵力:“祖父……” 慕青霖将遇见慕城一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慕家主,慕家主听到后沉思片刻,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慕城的眼睛怎么样?” “眼睛?眼睛怎么了?他只看了我一眼……我没注意他的眼睛。” “修为呢?” “修为……修为自然是早就废了,现在看起来只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 慕家主语气突然变得不耐烦:“以后这种小事不必联系我,连云枝已是半步金丹,你有空和他作对,不如提高自己的修为!” 慕青霖指甲狠狠掐入肉里。 就在慕家主准备结束传声时,他又急声开口:“祖父!慕城就算已沦为凡人也不该那么康健,他当时可是被伤成了那样!这才过了短短几日,就看不出一点伤了!他身上……他身上会不会还有别的宝物?!” 连云枝刚带着慕城走出罗平交易城,摘下面具去除伪饰,就有一行人御剑围了上来。 连云枝数了一下,一共是四个人,三名筑基,一名金丹。 是慕家的黑卫和金丹傀儡。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21节 连云枝停下脚步,一旁慕城的身影也变得紧绷。 “连少爷,”黑卫首领语气和缓,身形却强硬地上前一步,“您身旁这位拿走了慕府的东西,我们要带回去搜寻一番,还请连少爷行个方便。” 连云枝:“哦?什么东西。” 黑卫首领:“是慕府至宝,不便与外人说。” 那黑卫话音刚落,剩下三名黑卫便拿着手中的绳子和铁铐走了上来,准备把慕城绑走。 “铮——” 洁白如练的望月剑一把抵上即将碰到慕城的那名黑卫的脖颈,连云枝冷声道:“我看你们谁敢动我的人!” 黑卫首领:“连少爷误会了,我们只是想把他带回去查查,若是他没有拿慕府的东西,我们自会把他还给连少爷。” 连云枝讥讽:“查?你们怎么查?严刑逼供还是剥皮扒骨?还是要再一次打碎他的骨头扔出来?!我可没有第二枚仙丹给他吃了!” 黑卫:“仙丹……?” 连云枝咬牙道:“是啊,仙丹!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仙丹却错喂给了这废人……你们知道我拿到那枚仙丹有多不容易吗?你们知道他的命有多贵吗?!他是我用仙丹救回来的!他身上的每一片皮肉,每一块骨头都属于我!你们敢动他一下试试?!” 说到最后连云枝真的愤怒起来。 黑卫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汇处皆是犹疑退意。 可变故就在此刻陡生。 没有神智的金丹傀儡可不明白事态的变化,他只知道他已经等了很久,而他的“同伴们”仍没有完成主人的命令。 “带回去……带回去!” 傀儡歪了下脑袋,一步一步朝着慕城的方向走来。 金丹期的威压对着连云枝倾泻而出,直压得连云枝喘不过气来,他甚至不得不用望月剑抵着地面才能勉强站立,而他膝盖发软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弯曲! 凭什么?! 连云枝心里爆发出难言的愤怒。 为什么?! 连云枝心中涌起庞大的不甘。 曾经的天才慕城已经废了,他连云枝才应该是小泽洲进境最快的天之骄子! 可现在他凭什么要被一个傀儡,被一个器物,被慕城曾经的手下败将压得几乎匍匐跪地?! 他为什么不能再强一点!!! “轰!” 云上忽然冒起一道惊雷,天地间的灵气像旋涡一样涌入连云枝的身体!光芒在他身上叠加,他周身立刻形成一个令人无法窥视的巨大光球! “金丹!” “他要结丹了——” 远处看热闹的人群中发出数声惊呼! 慕城灰黑色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一把避开金丹傀儡朝他伸过来的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连云枝的“光球”,并用最快的速度掏出符箓,拿出灵石,在连云枝周围布下避雷阵。 慕城本来以为自己来不及了,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和连云枝一起被金丹雷劫劈成黑灰,可直到他摸索着在避雷阵上放下最后一块灵石,第一道雷劫也没劈下来。 而连云枝的金丹已经快结成了。 结丹成功后,连云枝第一反应就是舒爽。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块骨骼都被灵力冲刷,洗涤,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每一条经脉都被拓宽,巩固,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丹田里的那颗金丹,它是那样的圆润,饱满,代表着小泽州最澎湃,最顶尖的力量。 连云枝睁开眼。 这就是拥有力量的感觉吗? 没了金丹渡劫时无形的阻碍,傀儡直直朝着连云枝冲过去! 连云枝手持望月剑。 一剑荡开—— 金丹傀儡的胸口突兀出现一道血线。 金丹傀儡僵硬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发了疯般再次朝着连云枝冲过来! 慕城没说错,这金丹傀儡果真受了重伤,连云枝只和他交手不到十个回合,便将他斩杀于剑下。 连云枝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剑上根本没怎么沾染的血迹,转头看向地上四名被剑气波及的黑卫,他语气温和地笑了笑,就像这四名黑卫刚开始语气温和地要抢他的人一样: “我并不是要与慕家作对,你们也看到了,是那名傀儡先发了疯要杀我的,我出手是迫不得已。希望你们能转告慕家主,慕城是我用仙丹救回来的,你们想带走他也很简单,只要拿仙丹来换……请回吧。” 说完后连云枝御剑飞向慕城。 慕城已经捡起了地上的最后一颗灵石,正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望”着连云枝,看起来很听话。 连云枝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对他伸出手,在他牵上来时带着他一同御剑离去。 连云枝按照原计划来到十险山。 十险山很大,连云枝找了处无人之地便停下来,忍不住转头看向慕城炫耀: “慕城!我金丹了!” 慕城脸上也难得出现笑意:“恭喜主人。” 连云枝轻轻呼出一口气,但还是觉得心脏跳得很快,他脸上是止也止不住的喜意:“结丹怎么就这么简单?一定是因为你给我布的避雷阵起了效用!没想到你的阵法这么有用!” 慕城等连云枝说完才开口:“不是,我的避雷阵并没有起作用,你结丹时根本没有出现雷劫。” 连云枝愣住。 “……没有雷劫,为什么?”他皱眉想了一会儿,突然睁圆眼,难以置信道,“是因为你?你晋级时就没有雷劫,难道是因为我跟你双修了,所以我结丹也不需要渡雷劫?还能有这种好事?!” 慕城没有反驳,因为他也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连云枝心脏跳得更快了。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挖到金矿的矿工,得到宝藏的寻宝者。 他整个人都像踩在了软绵绵的云端。 他一步一步走到慕城面前,轻轻捧着他的脸,用从未有过的,欢快的,真诚的,情难自禁的语气对他说。 “慕城,你真是个宝贝!” 分明看不见连云枝此刻的表情和眼睛,慕城却还是忍不住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分明是赤裸.裸的利用,利益至上的夸赞,慕城心脏却还是变得柔软滚烫,甚至因为自己很有用而欢欣到微微颤栗。 连云枝根本没办法发泄自己的快乐,他跳上飞剑,上天入地,颠三倒四地乱飞一通,然后又像花蝴蝶似的绕着慕城飞了一圈又一圈,再之后他又跳下飞剑,喜滋滋问慕城:“慕城,我现在是不是小泽州第一人?” 慕城:“是的,剩下那两位金丹都又病又废,不是主人的对手。” 连云枝大笑两声,但又很快矜持地止住了。 他伸出双臂,像矿工抱着金疙瘩一样满足地抱住慕城,又拍拍他的背: “好啦,你不用担心了,你主人我现在是小泽州第一人,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手里抢走啦!” 柔软滚烫的颤栗从心脏蔓延到全身,每一处与连云枝相触的皮肤都灼烫得像是要融化,慕城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将连云枝紧紧抱在怀里。 “喂。” 连云枝推了他一下没推开,转了转眼珠,笑嘻嘻地问:“你是不是想双修了?” 慕城深吸一口气,声音勉强维持着镇定:“是主人想吧?” 连云枝手指摸上去解开慕城的腰带,语气变得愈发坦荡:“是啊,主人想双修,毕竟刚结了金丹嘛,听说双修也可以用来稳固境界……唔……” 慕城只恨自己没早点吻上去,这样他就不用听到后半句话了。 第17章 在接下来很多年里,慕城总会想起自己和连云枝在十险山的日子。 彼时连云枝已经是金丹,十险山中的妖兽大多伤不了他,就算有级别高的,他不去招惹,那些妖兽亦不会主动攻击他。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御兽宗遗迹,甚至来到了御兽宗的后山秘地——那是一个从未被后人踏足的地方。 “我是不是一直运气很好?” 连云枝坐在御兽宗小院的巨大秋千上,在高高荡起时转头看着他笑。 此时恰好有风吹过,色彩艳丽的花瓣乘风飘落,又在连云枝荡起秋千时被风扬起,织就成连云枝的衣摆和发带。 鲜艳的色彩,在这一刻随着连云枝的笑一起映入眼帘。 慕城的眼睛康复了。 “是的,”慕城走上去,他本想将连云枝再次高高推起,却情难自禁地俯首吻上他的眼睛,“主人运气一直很好。” 他们在花丛和草地上双修,连云枝拿着符笔在他身上重绘出临时的炉鼎铭文,画了一半又嫌手酸,枕着他的手臂睡去,让慕城不得不单手画完下半段。 连云枝在寻找御兽宗典籍时意外寻到了一坛灵酒。 慕城是凡人,只尝了一滴便有些熏熏然。 连云枝却喝了大半坛。 连云枝醉倒在一片十分茂盛的捕灵草花丛里,那是慕城生平第一次见到捕灵草开花,那小小的,纯白色的花骨朵儿竟十分美丽。 连云枝抱着酒坛醉卧花丛,笑着对慕城说他好厉害,说他是宝贝,说着说着不知又怎么红了眼圈,说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仙丹,说……慕城,你不要死,你上次快死的时候,我这里好疼,好难受。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眼尾都泛起委屈的红意。 慕城便感觉醉倒的人成了他自己。 他整个人都飘飘然像是踩在了云端,他心里爆发出澎湃的欢喜和情意。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22节 他亲吻连云枝的指尖,亲吻连云枝的心口,他像这世界上最忠诚的奴仆一样跪倒在连云枝身前,愿意为连云枝做任何事。 他们亲吻,双修,头抵着头躺在一起说了很多话。 他们说起修行,说起秘境,说起妖兽,他们说起外界。 “你觉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连云枝看着星空畅想,“我已经金丹了,是不是也能去外面闯荡一番?” 慕城说:“我知道有一处地方可以离开小泽州,那两个金丹傀儡就是从那边过来的,擒获他们后我还过去用阵法封住了裂口。” 慕城也不是没有想过要走,只是他当时还有父母,祖父在小泽州,而且外面的人说不定也笼罩着黑雾和恶臭,但一定不会有连云枝。 “我现在还不能走,我父母和祖父都还在这里呢,而且连家需要我。”连云枝说,“但我们可以先去看一看。” 慕城说,好。 于是他们离开十险山。 慕城没想到他带着连云枝去看“裂口”的行为会被连家人知道,更没想到连家主会以为连云枝准备不辞而别离开小泽州。 就在连云枝和慕城站在黑风崖上俯视悬崖下的飓风裂口时,连云枝收到连家的传讯,说他母亲病危,快要不行了。 连云枝匆匆赶回连家,他父亲憔悴而焦急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有仙丹,有的话就拿出来救救他母亲的命。 连云枝脸色惨白地跟着父亲一起走入内室。 慕城也想跟上去,却被下人阻拦了。 “夫人重病,不宜见外人,还请公子在外等候。” 慕城等了。 可他等到的却是空气中的迷香,是他察出不对后掏出符箓想要反击,却被慕家的金丹傀儡一掌击晕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慕家的监牢。 这是他被打碎骨头的地方,这是他被抽出灵根的地方。 而这一次,他的脊背再次被人割开了。 “万纳灵根……” 他听到慕坤容在不远处啧啧称奇。 “没想到他体内又长出一个万纳灵根,可惜还没长好,需要再养养……” 他听到连成峰语气不满:“你不该把他伤得这么重,应该先试着让他跟人双修,看看他当炉鼎是不是真那么有奇效,竟然连雷劫都不用渡。现在可好,还要等他伤好!” 慕坤容笑道:“连老兄,你那么着急做什么?” 连成峰语气犹疑:“慕城毕竟是云枝的人,我怕云枝醒后……” 慕坤容宽慰:“连老兄不必担心,我给你的药非比寻常,连云枝不会那么早醒来,就算醒了,短时间内也无法动用灵力。” 连成峰叹气:“哎,也不知道这小子醒来后会不会生我的气。” 慕坤容语重心长:“生气还能哄好,他要是受到蛊惑,跟着慕城跑出小泽州,你们连家可就什么都没了。” 连成峰:“也是……对了,你说那万纳灵根能完美融入我体内……” “家主,”一名黑卫突然出现在连城峰身侧,“云枝少爷醒了,在家里发脾气,问慕城去哪儿了,还……” “还怎么?” “还疼到短暂晕厥,医师诊断,说云枝少爷有心脉断裂之势。” 从头到尾都很安静的慕城猛地睁开眼! 他呼吸难以控制地急促起来,缠遍全身的铁链开始哗啦作响,幸而连成峰和黑卫匆匆离去的脚步声遮挡了他的动静。 慕城死死咬着牙,尽力敛住呼吸,不再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他在黑暗里煎熬。 他一声一声用契约呼喊着【主人】,呼喊着【连云枝】,他什么也没得到。 他开始试图感受自己的“万纳灵根”。 既然慕坤容说他灵根又长出来了,那不管有没有长好,总该能发挥一些作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一丝蛛线般的灵力被颤颤巍巍地纳入身体。 慕城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可怖的笑意。 可以的。 他就知道一定可以的。 毕竟他可是吃了主人两枚仙丹啊。 但是这样还是太慢了。 还有什么办法呢?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快速得到力量,能让他离开这里,能让他去见他的主人? 主人受伤了。 主人疼到晕厥。 主人心脉断裂。 他必须要尽快、尽快赶到主人身边。 一丝诡异的,模糊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慕城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啪。” 就在这时,慕青霖打开锁链,面带讥讽地走进了监牢。 扭断慕青霖的脖颈时,慕青霖还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目光里满是惊恐。 慕城看见那片丑陋的,粘稠的黑雾从慕青霖尸体上分离出来,然后在空中扭曲,变幻,最后像一把利剑一样猛地刺入他的脊椎! 真恶心啊,真恶心! 慕城恶心到想吐,但他的身体却没有做出任何挣扎和反抗,他反而闭上眼认真感受着那股黑雾给他带来的力量。 找到了。 他操纵着那股力量化为最精纯的灵力补充入身体,像春风化雨般浸透了他的身躯。 “啪。” 慕城睁开眼。 身上的锁链应声而断。 爬进连云枝的小院时,慕城浑身都已经被鲜血浸透,有的血是别人的,更多血是自己的。 为了离开慕府监牢,慕城又杀了好几个人。 可那些人身上的黑雾没有慕青霖丑陋,慕城从他们身上得到的力量也不如在慕青霖身上得到的多。 于是离开慕府后,慕城使用了大部分的灵力隐匿自己的气息。 连云枝的小院没有别人,慕城从地上爬起来,很艰难地挤出一丝灵力,为自己施了个除尘术,一步一步朝着连云枝的房间走去。 连云枝的房门有些远,慕城忍不住在窗口驻足。 他终于看见了他的主人,看见了连云枝。 连云枝已经醒来了,正面色苍白地靠在床头翻看着一本书。 慕城认出了那本书,那是他们在御兽宗找到的秘籍。 连云枝床边还坐着个讨厌的人,是方天信。 方天信问:“你到底有没有事啊?听说你心脉断裂,我可是快吓死了。医师也诊断不出来原因,你母亲说你是患了心病,托我来看你。” 慕城也想知道主人有没有事,于是他没有贸然敲窗,而是认真听了下去。 连云枝叹了一口气:“没事,现在已经不疼了,估计是慕城从濒死状态恢复了吧。” “慕城?跟慕城有什么关系?”方天信问。 跟我有关系?慕城歪了歪头。 连云枝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把手中的书往方天信手里一扔,指着几行字道:“你自己看吧,是御兽契约。” 方天信一边看一边念:“……御兽契约是灵魂契约,会随妖兽的等级变化而升级……最高等级的妖兽可化形为人,若修士与契约的人形妖兽双修……御兽契约则自动升级为妖兽道侣契约?!” 方天信揉了揉眼,速度变快:“彼时妖兽享有和主人一样的权利,妖兽可主动与主人沟通,妖兽濒死则主人心痛,妖兽死则主人亡……” 方天信干巴巴地抬起头:“怎么这样啊?能解吗?” 连云枝:“只有一个解法。” 方天信:“什么解法?” 连云枝惨笑:“和别人签订真正的道侣契约,就能把这个假的道侣契约给挤下来。” 方天信:“……那我牺牲一下?” 连云枝笑骂:“滚。” …… 慕城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想起连云枝醉倒在御兽宗遗迹的花丛里时,指着自己的心口对他说过的话。 “……你不要死,你上次快死的时候,我这里好疼,好难受。”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字面意义上的疼。 他想,怪不得连云枝愿意喂给他第二枚仙丹。 原来是迫不得已。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23节 …… 恰在此时,方天信又叹了口气,问:“那怎么办啊,现在慕城被抓起来了,他吃了仙丹,体质特殊,不知道要被怎么折磨利用呢,到时候你岂不是要疼死……慕家人也真是的,想要仙丹就自己去找呀,抓一个吃了仙丹的人有什么用?” 连云枝嗤笑:“仙丹?他可没有吃什么仙丹。” 方天信:“什么?” 连云枝抬头看着房梁,幽幽道:“仙丹是假的,慕城体质特殊不是因为吃了仙丹,而是因为他体质本来就特殊。” 方天信:“什么意思?!” 连云枝道:“根本没有什么仙丹。昨日他们骗我母亲病危,让我拿出仙丹,我确实拿出来了——我一共得到过两颗‘仙丹’,只给慕城吃过一颗,手里还有一颗。可你猜怎么着?我拿出‘仙丹’后,来了个丹师,那丹师捏着丹药一闻,说,那不是什么仙丹,是极品壮阳丹!哈!壮阳丹!我就说嘛,合欢宗能有什么‘仙’丹?!” 连云枝说着说着语气就有些激动,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道:“于是他们就质问我,问我没有仙丹,慕城是怎么康复的?” 方天信:“你说什么?” 连云枝喃喃道:“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我母亲在一旁吐血,等着仙丹救命,我却只能拿出一颗壮阳丹,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实话……我说,慕城是自己恢复的,他是万纳灵根,是洗灵之体,是绝世炉鼎,他天生就与人不同,我亲眼见过他起死回生……” 当时他话刚说出来就知道错了。 洗灵之体,绝世炉鼎,起死回生。 不用想都能知道这些词叠加在慕城身上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灾祸。 他当时心脏开始发慌,他抹了把脸,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先出去了,母亲您放心,我就算找遍小泽州也会给您找来能治病的丹药,还有我刚刚说的有关慕城的话你们都不要透露出去……” 可他话没说完就停下,刚站起来就踉跄着跌坐回椅子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那盏父亲亲手递过来的茶,就此失去意识,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慕城已经被抓了。 甚至是被慕家人抓走了。 连云枝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方天信,想开口问他要很多聚气补灵丹,想早日恢复灵力把慕城救出来…… 可话没说出口,就听到窗边传来一声异响。 他转过头。 却见慕城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窗前,脸色惨白,眼睛却幽黑,浑身萦绕着一股冰冷而黏腻的雾气,恍若一只从地府爬上来正准备索人性命的厉鬼。 第18章 “啪。” 一滴晨雾凝成的露水砸上连云枝的眼皮,连云枝茫然地睁开眼。 他已经很久没梦到过慕城了,怎么越梦越离奇?这次噩梦中的慕城甚至浑身都萦绕着浓黑的雾气,仿佛真是索人性命的厉鬼。 连云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啧。 人果真不能做亏心事,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他连慕城的脸都记不清了,却还时不时会被噩梦纠缠。 连云枝摸上心口。 十年前慕城站在窗前隔空夺走他的望月剑,并在慕坤容和金丹傀儡的联手攻击下奇迹逃离小泽州时,连云枝的心口曾疼得死去活来,而且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也经常疼得恨不得把心脏剜出来。 但这些年他的心口就没怎么疼过了,说明慕城在外界活得好好的,或许是和人结了道侣并解除了御兽契约也不一定。 连云枝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抹掉脸上的露水,翻身从躺了一夜的巨树上跳下来,继续在鸿山秘境历练。 连云枝十七岁突破金丹,二十五岁仍是金丹初期,修为无所寸进,之后他潜心闭关三年,数天前忽有所感,便立刻出关来到鸿山秘境与六阶食人妖兽厮杀七天七夜,昨晚才累极歇下。 可还是没能突破到金丹中期。 十七岁的金丹初期放到哪儿都是绝世天才。 可二十八岁的金丹初期就显得没那么拔尖儿了——仅是小泽州就能揪出来好几个,更别提外界。 “啊!!!救命——” 一道惊惧叫喊从身后响起,连云枝立刻转身看去,只见一名二十岁出头的筑基修士正连滚带爬地往前逃,而他身后则紧追着一头熟悉的黄雾妖兽! 连云枝对这妖兽深恶痛绝,他眉头一挑,手中长剑立刻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即在瞬息之间收割下黄雾妖兽的头颅。 唔……虽然境界没升,但他好像比原来更厉害了? 也是,三年前他还轻轻松松打败了一个从外界来的金丹中期修士呢。 连云枝心情瞬间又变得愉悦起来。 “多……多谢前辈援手……” 之前被吓得肝胆俱裂的筑基修士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颤颤巍巍地向连云枝道谢,并十分识趣地把自己腰间的储物袋解下来,双手递给连云枝。 但在递过去之前,他又想到了什么,飞快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玉牌,小心翼翼道:“前,前辈……我能不能留下这个?这是我们宗门的信物……当,当然,我也可以不留下……” 连云枝忍不住笑了。 他接过筑基修士的储物袋,在里面翻找一翻,最终只拿了个漂亮的手镯收起来,剩下的又扔给筑基修士:“行了,剩下的你都自己留下吧。” 似乎是察觉到连云枝态度温和,那修士终于敢抬起头来:“谢谢前辈救……” 那修士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直直落在连云枝脸上,像是呆住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修士慌慌张张低下头,红着脸说,“前辈仙姿玉貌,晚辈一时恍惚,以为见了真仙……” 连云枝被夸得有点开心,轻咳了一声,也不急着走了,看了一眼筑基修士手中的玉牌,问他:“你是哪个宗门的?” 这些年小泽州也出现了不少宗门,但都是一些很小的宗门,每次出现都要依附四大家族其中的一个存活。 筑基修士声音很小,但脊背却挺直了些:“我叫风远,来自临仙宗。” 临仙宗? 连云枝神色微微一变。 连云枝不是没有离开过小泽州,数年前他也去过外界。 而他在外界听到的最多的名字就是“临仙宗”。 听说临仙宗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宗门内金丹元婴数不胜数,化神炼虚比比皆是,而宗门长老具是合体大乘…… 听说临仙宗直接管辖着数十个大型宗门,而这数十个大型宗门又掌管着上百个中型宗门,再之下则是上千个小型宗门…… 听说临仙宗是每个修士梦寐以求之地,凡俗界的学子做梦是登科及第,修真界的修士做梦却是成为仙宗首席…… 总而言之,“临仙宗”这三个字曾让连云枝心动不已,若不是他严重水土不服——一出小泽洲便浑身发虚灵气乱窜,那么他可能早就挤破脑袋成了临仙宗的一份子了。 可临仙宗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小泽州? “哦?临仙宗?”连云枝装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听说你们是天下第一大宗门。” 风远睁大眼:“前辈竟然知道临仙宗?!这里的好多人都没听说过我们宗门!” 连云枝笑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风远:“大师兄带我们来这边历练……” 连云枝:“大师兄?你们大师兄一定很厉害吧?他是什么修为?” 风远:“我们大师兄当然很厉害了,他可是——” “风远!”一声清冷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打断风远的话。 连云枝转头看去。 只见一位身穿和风远同款白色道袍的金丹修士款款朝他们走来,而他身后还跟着数名同样着装的筑基修士。 连云枝盯着领头的修士看了一眼,金丹巅峰。 “风奚师兄!”风远兴奋朝来者挥手,“我刚刚差点被妖兽吃了,是这位好心的前辈救了我一命!” “多谢道友搭救,”金丹修士递出一个样式华美的储物袋,“一点心意,还请道友谢纳。” 连云枝随手接过储物袋并收起来:“你就是他们的大师兄吗?” “我名风奚,是风远的同门师兄,却并非大师兄。”金丹修士淡淡道。 连云枝听出这人不想多说,便颔首告辞,转身离去。 “前辈!”风远突然把头从风奚背后探出来,红着脸小声问,“您还没告诉我您的名字呢!” “下次吧,”连云枝笑着拒绝,“下次见面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连云枝走得很干脆,风远脚下却突然出现一枚种子,而那枚种子正在悄悄顶开泥土,并把自己的根芽攀附在风远的鞋底。 与此同时,另一枚模样相同的种子正用绿芽攀着连云枝的耳朵,将那头的声音递给他。 “他可真好看……” “二十多岁的金丹,这穷乡僻壤也是有天才的嘛。” …… “确实天才,不过和大师兄比还是差远了。” “也是!大师兄和他一般年纪却已经是金丹巅峰了!” “大师兄还能越级斩杀元婴!” “作什么拿大师兄和人比,大师兄可是临仙宗首席!” 临仙宗首席? 连云枝脚步一顿。 高贵的临仙宗首席来小泽州干什么?总不会是真的带师弟们历练吧? 双生互语草只要分开就会很快死亡,连云枝耳朵上的嫩芽已经开始枯萎泛黄,然而在嫩芽儿彻底死亡之前,他听到风奚说出最后一句话—— “首席让我们给他七天时间,说要独自在外处理一些事,现在时间到了,我们也该出去了。”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24节 连云枝摘掉耳廓死去的枯芽,随手用指腹将其碾碎扔在地上,并匆匆朝秘境出口走去。 七天? 刚好是他忽有所感,主动出关的日子。 处理一些事? 有什么事是临仙宗首席需要避开师弟们独自处理的? 连云枝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忽然有种感觉: 数日前闭关时的“忽有所感”,并非他在境界上即将有所突破,而是他隐隐感应到——小泽州即将生变。 这绝不是一种好的变故,它或许会使小泽州翻天覆地,甚至会彻底打破长久以来小泽州四足鼎立的稳固局面…… 连云枝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等等。 他不是早就觉得小泽州烂透了吗?他不是早在数年前就恨不得四大家族能被某个势力瞬间铲平,或是突然分崩离析吗? 虽然他是连家人,可他十多年都没怎么回过连家,更不在意连家的兴衰更替,连家就算倒了也跟他没关系。 如果所谓的“变故”就是临仙宗派人接手小泽州连云枝相信就算有元婴禁制,临仙宗也能轻轻松松做到这件事,那么根据临仙宗对下属宗门的管理方式,小泽州的民众也不会比原来过得更差。 ——至少临仙宗弟子不能随便杀人,也不能随意剥人灵根。 连云枝踏出鸿山秘境。 密密麻麻的纸鹤简直如浪潮般淹没了他。 连云枝随手拆开一个来自方天信的。 【快跑!慕城回来了!慕家被灭了!整个慕府都被推平了!你快跑!有多远跑多远!】 连云枝心脏陡然一跳! 恰在此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略显熟悉的激动嗓音。 “快看!大师兄竟然来接我们了——” 连云枝只觉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从后颈蔓延到脊椎。 第19章 连云枝没有回头看。 他更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用于犹豫或思考。 即便他的大脑此时此刻已经无法很好地控制他的四肢,但是他的身体依旧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得体的姿态跳上飞剑迅速离去。当然,离开之前,他还没忘记一拢衣袖,收走所有纸鹤。 金丹修士速度极快,瞬息便能御剑千里。 等连云枝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了小泽州的尽头。 连云枝:“……” 太没出息了吧。 连云枝恨不得把头一下子扎进悬崖底下的浪里。 虽然方天信说有多远跑多远,但即便来到小泽州最远的角落,连云枝也没觉得安全多少。 要不去外界? 可是他唯一知道的外界“裂口”就是慕城之前告诉他的那个,现在估计早被慕城封住了吧。 但连云枝也没死心,立刻御剑去看了看。 然后又回来了。 ——整个黑风崖如今都坍塌成一片,别说裂口了,现在连悬崖都没了。 连云枝:“……” 连云枝深呼一口气,在海边找了个崖洞钻进去,草草铺了个蒲团,坐上去一一拆解传讯纸鹤。 他先拆的还是方天信的。 【云枝你是不是出关了?我去你洞府找你没找到,你去哪儿了?算了,你别告诉我了,你一定要好好躲起来!】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慕城简直是疯了!你一定不知道慕家这两天死了多少人!!!】 【你知道慕坤容是怎么死的吗?慕城把他的灵根和脊椎抽了出来,然后拿鞭子把他浑身的骨头都打碎,最后用剑把他身上的断骨一根一根挑出来又把他活埋……这还不算完,慕坤容快死的时候,他又把人从地里挖出来,用小火一点一点烧死了!慕坤容叫了整整一夜!】 【慕城疯了!他变得和原来完全不一样!】 【连云枝,你一定要躲好,不要信任何人!我现在才知道当年追捕慕城时,慕家问四大家族都借了黑卫,并承诺抓到他后给每家都分一根万纳灵根,包括我们方家!当时参与过这些事的人都想着抓你将功折罪呢!他们都知道你凌辱过慕城还把他当炉鼎!】 连云枝:“……” 连云枝轻轻呼出一口气,后背像失去了支撑一样无力地靠在墙壁上。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慕城性情大变,把人抽皮扒骨,活埋慢烤的场景。 可这并不妨碍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开始隐隐作痛。 他继续开始拆解纸鹤。 这次是一些相识的道友。 他们的说辞都和方天信差不多,然而不同的是,他们都问了连云枝在哪儿,并对他表达了“发自肺腑”的担忧和同情,且表示愿意为他提供栖息之地。 连云枝嗤笑着将这些纸鹤全部撕毁。 他最后拆开了连家的。 连家的纸鹤是最多的,全放出来能把他所在的崖洞塞满一大半。 几乎每一封都是在问他在哪儿,让他回家。 【云枝,你在哪儿?】 【云枝,你快回来吧。】 【云枝,之前是爷爷对不起你,爷爷不是故意要害你失去炉鼎的,只是爷爷错信奸人,以为你要被慕城拐走,爷爷也是怕你走错路……但云枝,你现在必须要回来了,现在家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再不回来就只能给我们收尸了。】 【云枝小侄!不要再任性了,你是连家唯一一个金丹,你必须要负起这个责任!难道你要当个缩头乌龟,看着整个连家因为你而覆灭不成?!如果不是你当时贪恋慕城的体质,把人当炉鼎折磨凌辱,我连家又如何会陷入如今这个境地!】 【云枝,娘亲对不起你。】 【云枝哥哥……我好害怕啊云枝哥哥,他们说我跟你长得像,要把我送给慕城,让我代替哥哥去道歉,我不想去,我害怕……我不想死啊云枝哥哥!云枝哥哥救救我——】 连云枝猛地站起来。 这个说着“我害怕”的人是连云枝最小的堂妹。 她如今才十三岁,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她天生聪颖,是上好的水木双灵根,连云枝没和连家闹翻之前还在雪地里抱过她,听她软乎乎地喊自己云枝哥哥,听她奶声奶气地说:“我要好好修炼,以后成为像云枝哥哥一样厉害的人!” 连云枝取出自己长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闭上眼。 复又睁开。 最后他踏上长剑,朝连家的方向飞去。 连云枝在连府门前看见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华美至极,车轮用的是最为坚硬的万年铁,车帘用的是价值万金的明月纱,无数珠玉宝石镶嵌上车身,灵石打磨而成的灵珠在车沿缀成珠串,晚风掠过,珠串轻响,纱幔轻晃,霞光映上车篷的赤金锻,金红交映,耀目生辉,让它看起来简直不像普通的马车,而像是一座新娘的花轿。 连家大门紧闭,护宅大阵开启,空荡荡的门前仅放着这辆马车和两个木桩般站在马车旁的人——这两位皆是曾和连云枝关系最好的堂弟。 两位堂弟一看到连云枝,灰白的脸上顿时出现色彩,然后又很快变得惶恐、挣扎,疲惫的眼睛闪烁出泪光。 连云枝越过他们,一剑劈开那马车! ——马车里果真昏睡着他十三岁的堂妹,可又不仅仅只有他堂妹。 这里一共有四名少男少女,最大的十六,最小的才七岁,他们无一例外都与连云枝有几分相似。如今他们身穿连云枝最喜欢的那类衣袍,头戴连云枝曾经最爱的那类发冠,于是三分相像也成了五分。 “云枝……” 堂弟讷讷地走上来,指着那些孩子一一介绍,这是四岁就跟着他们一起练武的堂弟,这是他的女儿,也是连云枝今年刚满七岁的小侄女…… “祖父……祖父给他们都下了药,说,说……只有你替他们坐上马车,亲自去给慕城道歉,才会给他们解药。” 连云枝很轻柔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剑,转身一步一步朝连府大门走去。 “砰!” 堂弟猛地双膝跪地,声音发颤:“祖父会杀掉蔓蔓的,他真的会杀掉蔓蔓的,我妻子就在门内,你只要踏进连府一步,她就会被立刻射杀——” 另一个堂弟也突然跪下并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浑身颤抖着说自己孩子的母亲亦是如此。 夕阳给连云枝拉出长长一道身影。 霞光渐渐消散于天际。 都是因为你。 连云枝静静地想。 如果不是你十一年前走进那个深巷,如果你没有把那人捡回家,如果你没有把那人当作妖兽,当作炉鼎,当作奴隶般肆意欺侮。 那么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么至少,面前这两个记忆里肆意飞扬的少年郎,就不会因为要从自己亲祖父手中救下自己的妻女,而要向自己一同长大的堂兄磕头下跪。 连云枝转身,朝马车走去。 被劈开的马车重新被法术复原,昏迷的四个孩童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台阶上的软毯。两名堂弟一名留下来看管孩子,另一名则驾着马车,把连云枝打包送上“慕府。” 连云枝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么一天。 过去的慕府早就被慕城一掌推平了,现在的“慕府”是一座移动仙宫。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25节 驾车的堂兄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看到仙宫的那一刻就呆住了,但他咬着牙硬着头皮,去敲了敲那恍若琉璃制成的大门。 “锵——” 琉璃大门被打开。 连云枝听到熟悉的声音传出来:“你找谁?” 堂弟:“我……我是连家的人,连家之前对慕城多有得罪,特此派我来送上歉礼。” 风远语气生硬:“送礼?你指的不会是那坐在马车里的人吧?!你把我们大师兄想成什么人了?我们大师兄从不近美色!请回吧。” 堂弟:“不是普通的人,是……慕城只要见了就一定会收下的人。” 风远嗤笑一声,走过来一把拉开纱帘:“呵,一定会收下?口气倒不小,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美——” 风远声音僵住,动作也僵住:“前……前辈?” 连云枝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指甲却难堪地陷入肉里。 正在此时,风奚面容清冷地走了出来:“大师兄让把人安置在修竹院。” 风远震惊道:“修竹苑?!那不是大师兄自己的——” 风远捂住嘴,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 连云枝坐在修竹院卧房的床上,等了慕城整整三个时辰。 他从黄昏等到深夜。 从焦躁不安地抚着自己的剑,到面无表情地评判屋内的装潢。 从想象着慕城会怎样把他打碎骨头扔到乱葬岗,到幻想御兽契约仍能起效而他也能奇迹般逃出生天。 好吧,指望御兽契约生效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慕城做了什么,连云枝已经许多年没有感受到御兽契约的存在了,甚至刻意查探也查探不到。 或许慕城真的是和人结了道侣契约,把御兽契约给解了。 不过刚刚慕城的师弟说他不近美色…… 难道慕城是跟一个妖兽结了道侣契约?毕竟和自己结了御兽契约的慕城也算是半个妖兽了…… 连云枝百无聊赖且充满恶意地想。 “咯吱——” 门开了。 一个漆黑的,高大的,裹着阴冷寒气的身影走了进来。 连云枝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妄想和思绪都瞬间消散,他身体僵硬,喉咙干渴,手指紧紧抓着长剑在沉寂的夜色中发出“咯咯”的声音。 “慕、城?” 他僵硬地,一字一顿地喊出来人的名字。 第20章 来人抬起头。 他漆黑的幽暗的眼眸完全融入这夜里,冰冷的侵占意味极强的目光随月色一同黏在连云枝身上。 连云枝变了很多。 他眉眼间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容貌却显得更胜以往,他身形不再柔软单薄,反而多了一份诱人攀折的韧劲,他单单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引来所有月光。 月光。 月光也是灰的,不如他干净。 干净的连云枝就那么坐在自己床上,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因为成熟而愈显浓郁的芬芳,那香气蛊惑着人的意志,吞噬着人的理智,让人恨不得把他吞吃入腹。 想吃掉他。 欲.望在内心翻涌,饥饿在肠胃蠕动,即便在外面站了三个时辰,这种疯狂的念想也没能得到停歇。 想吃掉他。 想从他的手指开始吃,咬断他的指节,品尝他的皮肉,咀嚼他的骨头。 想将他完完全全吞入腹中。 “慕……慕城?” 直到慕城沾染着灰尘和血迹的粗糙大手抓住连云枝的手指,连云枝才真正意识到方天信口中“慕城疯了”的含义。 连云枝下意识抽回手。 然而下一瞬。 “咔嚓!” 慕城折断了他食指的关节。 “唔!” 连云枝真的已经许久许久没受过这种皮肉之苦了,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嘴里也发出短促的闷哼,但他却再也不敢抽回自己的手。 他打不过慕城。 从他看到慕城的第一眼就意识到这件事了。 所以他就要这样任人鱼肉吗?所以慕城是打算从手指开始折,一寸一寸折断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然后再用剑将断骨一根根挑出来,像对待慕坤容那样对待他吗?! 连云枝身体开始发颤。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殊死一搏吗?自爆金丹吗?他自爆能伤到慕城一根手指吗? 自爆……自爆疼吗? 比打断浑身的骨头还要疼吗? 连云枝不想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他还没有升到元婴,没有升到化神,没有得道飞升,他还没有报仇,没有闯入连家,没有把剑抵上自己亲祖父的脖颈,让他彻底后悔他今日逼迫自己的所为,他还没有克服水土不服,真正前往外界…… 连云枝不想死,他不甘心就此死去。 因此即便他的身体已经无意识地把灵力汇聚于金丹之上,做好了随时自爆的准备,他的嘴唇仍旧是不甘心地颤抖着张开了: “慕、慕城……你别杀我,好不好?你可以折磨我,凌辱我,像我当时欺负你一样欺负我,但你不要杀我好不好……我当时也从没想过要你性命,不是吗?” 可慕城却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拉起他的手指,然后放进嘴里,用力咬了下去—— “啊!” 连云枝的手指早就被差点咬断过一次,他怎么可能再被同一个人咬伤第二次?!因此在慕城牙齿落下之前,他的身体就先大脑一步做出反应,他猛地抽出手指,并立刻跳下床拿起自己的剑后退一步! 慕城咬了个空,他幽幽地抬起头看向连云枝。 夜,好像变得更深了。 连云枝拿剑的手都变得汗涔涔。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粘稠的气息像一万条毒蛇一样爬过来,包裹住连云枝的身体,堵住他浑身的关窍,让他无法动用任何灵力,连自爆都成为妄想。 “啪。” 他的剑都因为拿不稳而掉在了地上。 连云枝浑身都颤抖起来。 他终于意识到现在的慕城是“不正常”的,而这样不正常的慕城是他所见过的。 在十一年前,在他把慕城捡回洞府的那个深夜,慕城也曾这样“中过邪”。 他的手指就是在那次被差点咬断的。 当时他是打了慕城一巴掌才让慕城清醒。 可这次呢? 慕城不会再给自己打到他的机会。 而慕城就算“清醒”也不会再放过他。 或许清醒后的慕城不会想要咬断他的手指,而是想要碾碎他的骨头了。 连云枝陷入绝望。 更让连云枝绝望的是,慕城似乎想吃掉他。 他清晰地在慕城漆黑的,幽暗的,隐隐泛红的眼睛里看见了贪婪的食欲,慕城已经不像是一个人了,他简直像是一头真正的妖兽。 他不会真是与妖兽签订了道侣契约,所以也变得妖兽化了吧。 连云枝不着边际地在心里胡思乱想。 可他身体却因为巨大的恐惧而难以自控地颤抖了。 慕城再一次拿起了连云枝的手指。 而这一次,连云枝再也不能阻止他。 “啪嗒。” 一滴因为惊惧而无措落下的泪珠砸上连云枝的手背。 慕城的动作突然停下。 他没有再咬连云枝的手指,而是低头凑过去,舌尖轻轻卷起连云枝手背上的那滴泪。 ……好香,好甜。 慕城抬起头,看见连云枝惨白着一张脸,紧紧闭着眼,一滴滴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散发出诱人的香甜的气息。 慕城凑过去,将那些泪珠一滴滴舔舐干净。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26节 连云枝身体僵直,不再落泪。 慕城不满地,缓慢地,一点点舔吻掉他嘴唇上的最后一滴眼泪。 可很快,他又发现了新的宝藏。 他动作由轻缓变得粗暴,他握着连云枝的腰把他摁在怀里,嘴唇贴上嘴唇,舌尖撬开牙关,粗暴地在他口腔中掠夺一切。 连云枝舌根被吮得发麻,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没有作出任何挣扎。 ……毕竟被吃掉口水总比被吃掉血肉来得强。 可慕城的欲.望总是难以得到满足,更别提他身体的另一种欲.望也在此刻复苏,记忆以片段的形式呈现在他的脑海,告诉他比起彻底吃掉连云枝,还有另一种方式可以将这份美味重复享用。 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减少。 身体也被人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连云枝依旧没有作出任何挣扎。 ……毕竟没有人会舍得拒绝一个绝世炉鼎的主动献身,更别提这个炉鼎这般可怕,连云枝可不敢反抗他。 可是慕城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难道是恢复了些神志,想起了自己之前把他当炉鼎凌辱的往事,便准备以牙还牙,拿他当炉鼎报复他? 可是这个傻子忘记在他身上绘制后天的炉鼎铭文了。 哈! 想报复他,结果又便宜了他。 连云枝咬着牙苦中作乐地想。 可惜他无法动用灵力,无法使用双修口诀,绝世炉鼎的效用要大打折扣了……真是太可惜了。 虽然莫名其妙白使用了一次炉鼎。 虽然这次是他占了便宜,慕城吃了亏。 但连云枝很讨厌这次双修。 因为慕城总是弄疼他,还总把牙齿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他身上的每一块皮肤都被咬得青青紫紫,慕城嘴唇在他身上的每一次停留都让他胆战心惊,以为下一瞬就会被撕下一块儿皮肉。 他很疼,也有点害怕。 慕城当然是故意的。 当他发现某些动作和力道会让连云枝产出眼泪时,他就爱上了这款游戏。 眼泪很香,也很甜。 慕城食用了足够多后也没对此感到厌倦。 可当记忆里的画面一次次清晰地出现在脑海时,慕城就停止了游戏。 他被记忆里的一个画面蛊惑了。 画面中连云枝没有颤抖也没有眼泪,他很开心,是笑着的,会主动攀上自己的脖颈,眼睛弯弯地倒映着星空……很漂亮。 慕城突然就觉得舌尖上的眼泪变得有些苦涩。 他停止了所有的作弄和恐吓。 他眼底的食欲一点点散去,他盯着连云枝的眼,漆黑的眼瞳一点点恢复理智……亦或是变得更疯了。 “枝枝?” 他这样喊他。 “笑一笑。” 粗糙的手指掰上连云枝的嘴唇,让他笑。 连云枝咧开嘴唇笑了,可脸颊却变得更加惨白,不像记忆里那样红红的。 慕城凑过去吻他,把他嘴唇吻成记忆里的水红色,又掠夺他嘴里的空气,让他的脸颊也一点点染上绯红。 “枝枝,笑一笑。” 连云枝再次听话地笑了。 这次和记忆中像了很多。 但还差一点。 慕城轻轻握上连云枝雪白的足踝,摆出记忆里连云枝最喜欢的姿势,猩红的眼底一点点染上痴迷。 “踩啊,枝枝。” “你怎么不踩了?” “以前不是踩得挺高兴的吗?” 连云枝闭着眼睛,浑身颤抖地踩上去。 慕城低低笑着吻上他,夸他好乖。 又是一轮的双修开始了。 连云枝醒来后发现自己被折断的指关节不知为何已经恢复了,但他浑身上下的关窍依旧被堵着,无法动用灵力。 他睁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而他的身体和床铺全是一片狼藉。 连云枝从床上坐起来,然后脸色古怪地变化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拿起衣服穿上,但并没有穿得很规整,因为他还要去沐浴。 ……啊,真可惜。 连云枝推开门,修竹院也是空无一人,唯有院子角落的那汪灵泉池像来的那天一样袅袅冒着热气。 连云枝走进去,非常非常非常可惜地把自己清理了……一半。 唔。 留一点吧。 万一他很快就能动用灵力并能炼化那些东西了呢,那样的话说不定还能意外突破到金丹中期。 而且剩下的他也够不着了,小泽州曾经·短暂当过第一金丹的手实在干不了这种细致活。 可就在他拿起池边衣物准备上岸的时候,只听“哗啦”一阵水声,一个人鬼魅般毫无征兆地走到他身后。 连云枝:“……” 不会白洗了吧。 他可是洗了很久的。 事实证明,连云枝并没有白洗。 因为那个人并没有再对他做什么事,而是掰过他的身子,把他抱在怀里,强制给他清洗完了后半段。 连云枝感到绝望。 慕城这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在告诫他不要痴心妄想——他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炼化那些东西了。 他很想问慕城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撤掉那些堵住他关窍的诡异力量,使他能够自由动用灵力。 但他不敢问。 慕城已经不是曾经的慕城,他也不再是曾经的他自己。 曾经高高在上的“救命恩人”,“妖兽主”和“炉鼎主”已经死了。 现在风水轮流转,他才应该是那个被狠狠欺负,被狠狠凌辱,被狠狠报复的人。 连云枝把头枕在慕城肩头难过地想:人要有自知之明。 很有自知之明的连云枝不知不觉就在热气蒸腾并具有安神作用的灵池里昏睡了过去。 慕城把他从水里抱起来,烘干身体,并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行至床边,慕城换了个姿势,单手抱着连云枝,从储物戒中掏出崭新绵软的床褥、枕头、被子…… 他动作顿住。 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那些床品粗暴地塞回储物戒,草草在自己简陋的床上施展出一个除尘术,然后将浑身上下没一块儿好皮,肌肤上布满瘀青和咬痕的连云枝随意丢下去,转身离开了。 那场荒诞而粗暴的情事持续了整整七天。 七天,足以临仙宗的十一个弟子了解事情的所有始末,听到大街小巷里每一个有关慕城的传闻。 因此当慕城走出修竹院路过剑场时,没有一名弟子在认真练剑,全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而在看见慕城时,他们更是立刻停止所有议论,身体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紧绷:“大师兄!” 慕城站定,看向他们。 这些人曾经看他的眼神里布满了欣喜,崇拜和景仰,可如今那些目光全都化为不安,恐惧和惊疑。 但这些都不是慕城所在意的。 他目光在这些人身上转了一圈。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和慕城一样生而特殊,能闻到所有人身上的臭气,能看到所有人身上的黑雾,那么他就能惊奇地发现—— 这十一个人,每一个人身上都干干净净,不沾染一丝黑雾。 仅次于连云枝。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不臭也不香。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27节 这当然不是外界修士的共性,事实上,外界的修士和小泽州的修士没什么不同,都有一样的黑雾,都一样的臭。 但这十一个人是不同的。 慕城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们聚集到一起,并与他们相处了许久,可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找到他们如此特殊的原因,就像他仍不知道连云枝为什么那么干净,那么香,甚至能缓解他的“疯病”一样。 “大师兄,”胆子最大的风鸣站出来,鼓起勇气问,“我们在外面听到了很多不利于您的谣言……那些谣言要怎么处理?” 慕城:“不必处理,都是真的。” 空气顿时一片寂静。 有人惊慌失措地低下头,有人喉结不安地滚动起来,有人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首席,”同样是金丹巅峰的风奚站出来,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宗门玉牌为什么不能用了?” 每一个出门游历的临仙宗弟子都会随身携带宗门玉牌,那玉牌中不仅有师长赐予的保命一击,还能在必要的时候与宗门联络。 可现在,他们的玉牌都不能用了。 “我调换了,”慕城缓声道,“在你们进入小泽州的那一刻。” 慕城在一片隐藏惊涛骇浪的死寂中离开剑场,步履平缓地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他绕过一个湖,走过一个假山,进入仙宫最华美的主殿。 他在主殿上转动一个香炉。 “轰隆——” 一个庞大的地宫在他脚下开启。 慕城走进去。 他在漆黑的窄小的暗道里走了很久,才终于看见一抹亮光,到达目的地。 这是一个巨大的监牢。 事实上,如果七天前连云枝无视堂弟们的跪地请求,强行破开连家大门。 那么他根本就不必前往“慕府”。 因为他会发现连家所有无辜的人正满面惊恐地抱作一团,而当时参与过慕城一事的人的尸体则铺满了整个主宅的庭院。 只有他的祖父和父母除外。 他祖父和父母此刻正蜷缩在监牢的地面,他祖父被抽出脊椎的血洞已经流了七天的血,而他没有灵根却吃过不少灵药的凡人父母则已经因为饥饿和恐惧昏死过去。 “慕城……” 连成峰颤抖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全都是恐惧和恨意。 七天前的慕城或许还有心思将他细细折磨,七天后的慕城却突然失去了这个兴致。 “谢谢您送我的礼物。” 慕城踩上连成峰的脖颈,向下碾压—— “我收下了,很有用。” 噗呲! 从尸体里喷溅而出的血液如水柱般溅在慕城衣摆,张牙舞爪的丑陋黑雾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入慕城的身体。 慕城早已习惯了这股力量带来的冲击,他张开双臂,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将这股庞大力量仔仔细细收入身体。 他紧闭的眼睛流出猩红的血,他苍白的皮肤溢出浓黑的雾,他的力量开始不断壮大,他伪装出来的修为开始疯狂上涨,然后又被他死死压制,压制在不会被小泽州排斥的金丹巅峰。 他睁开眼,漆黑的眼睛变得一片血红。 可血红深处却毫无焦距,反而隐隐透露出一抹癫狂。 这个特地打造出来的监牢比他自己更熟悉这个流程,当他眼睛失去最后一丝理智,当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当他“疯病”彻底发作的那一刻,他手上的储物戒和墙上的刑具一同亮起蓝光,然后同时探出一根锁链洞穿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定在墙上! 于是他便如被把住了命脉般的野兽般变得安静起来,他痛苦地低垂下头颅,不再做任何挣扎和抵抗。 “嗬、嗬、嗬……” 空气里只能听到野兽的低喘。 足足过了一刻钟,慕城才恢复了一丝理智。 在以往,他此刻通常会拿出一根银锥刺进自己的胸膛,用几乎快要习以为常的疼痛保持清醒,提醒自己不要发疯——或是至少不要在人前暴露自己的“疯病”。 可这一次,他却没拿出银锥,反而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件皱巴巴的雪白里衣。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去。 小半个时辰后,他把头抬起来,眼睛中的癫狂已经全然不在。 慕城反手在墙上画出一段复杂的铭文,洞穿他肩膀的锁链立刻重新收了回去。 慕城稳稳站回地上,并重新换了一件洁净的服饰。 “谢谢。” 他再一次真诚地向地面上连成峰的尸体道谢,然后轻轻一挥手,尸体幻化成灰,被一阵风吹走,去与墙角的另一堆灰作伴了。 【叮铃叮铃铃……】 连云枝听到了一阵清脆而空灵的铃铛声。 他不由自主朝着那铃铛声走过去。 铃铛声的尽头站着一位身穿青衣的男子,那男子背对着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浓稠的红雾里,连身影都模模糊糊。 “是你在摇铃铛吗?”连云枝问。 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连云枝看到浓重的红雾逐渐变得淡薄,看到男子脸上戴着一个白面具,身上穿着连云枝从没见过的服饰。 连云枝在这一刻突然恢复了神智,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这名男子是谁,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到铃声就要走过来。 更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没穿衣服啊?! 连云枝急得团团转,可他身周没有任何可以蔽体的东西,他甚至手忙脚乱地把身周那些红雾往身上拢,可那些红雾根本就不听他使唤。 就在前面那名男子快完全回过头的时候,连云枝不知怎么手指一动,无数根藤蔓枝叶从他指尖催生,几乎是瞬息之间就将他裹上一层草衣,把他身体遮蔽。 连云枝松了一口气,又试探性地催生出藤蔓。 他再一次成功了。 难道是因为这里是梦,所以他的灵力也没有被禁锢? 连云枝又试了试灵力,但不行。 真奇怪。 “你是极品木灵根吧,真是好天资。”青衣男子夸赞道。 连云枝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看着他脸上的面具:“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青衣男子道,“重要的是我们都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这里?” 【叮铃叮铃铃……】 又有一阵风把铃声吹响了。 连云枝突然一阵恍惚,脑海中毫无缘由地闪现出了一些奇怪的画面,他忽然看到了一个非常陌生的院落,天空,高大的不知名树打着旋儿在他肩头落下树叶,一滴血落入他身侧的河流。 “你看到了,对不对?”青衣男子说,“那就是你的来处。” 连云枝想问什么,但他没有问,只是抿着嘴没有说话。 青衣男子叹气:“你好像不是很相信我。” 连云枝看着他脸上的面具,撇了撇嘴,依旧没说话。 青衣男子摸摸自己脸上的面具:“我现在还不能摘下面具,因为我不清楚你有没有被慕城蛊惑,毕竟你们亲近如恩爱道侣。” 说到最后,他目光落在连云枝脖颈处鲜明的齿痕上。 恩爱道侣? 连云枝感到一阵恶寒,又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青衣男子幽幽道:“我就知道不是,恩爱道侣哪里会舍得将你伤成那样?他一定是将你当成了玩物或炉鼎!” 连云枝:“……” 青衣男子:“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连云枝迟疑地看着他,片刻后,他首次作出回应——他点了点头。 他确实挺想离开这座“仙宫”的。 青衣男子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没有人会不想离开这儿,想离开这里只有一个办法。” 连云枝:“什么办法?” 青衣男子:“慕城已经疯了对不对?” 连云枝身体瞬间变得紧绷。 青衣男子:“他疯得很明显,他杀了那么多人,他的疯症会越来越严重的。” 连云枝没有说话。 他确实发现慕城的精神变得很不正常,十一年前还是片刻的癔症,可这次见面——连云枝感觉慕城双修的那七天就没有清醒过。 “你刚刚说的离开这里的办法是什么?”连云枝把话题拉回正轨。 青衣男子:“杀了慕城。” 连云枝:“……”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28节 青衣男子:“我并不是在说疯话,我当然知道慕城几乎拥有不死之身,但也只是几乎而已。” ……他竟然知道这件事? 虽然慕城拥有不死之身之事已经不是秘密,但这件事知道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连云枝终于正色。 青衣男子从袖口掏出一个又长又细的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根寒光凛冽的长针。 青衣男子:“这是散魂针,只要你在双修时将它刺入慕城的脊椎,就能让慕城魂飞魄散,到时候即便他身体不死,灵魂也将灭。” 连云枝愣愣看着那根针。 青衣男子把木匣递给连云枝,连云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没有接,青衣男子便俯身将木匣放在地上。 “你只有一次机会。”青衣男子低声道,他声音中有些悲伤,更有几分庄重和深切,“如果你没有忘记自己是谁,如果你还想离开这里,如果你不想死……那你就绝不该出错,这里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 【叮铃叮铃铃……】 红雾散尽。 连云枝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仍昏睡在修竹院的木床上,就好像哪里都没有去过。 是梦吗? 连云枝坐起身,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竟真的不依靠灵力便催发出了一根藤蔓。 他转过头。 第一眼就在自己枕边看见了那个又细又长的黑色木匣。 “咯吱——” 恰在此时,门开了。 慕城拿着一沓衣服走进来。 他目光很随意地在连云枝身上扫了一眼就挪开,或许看到了枕边的木匣,但没在意,也或许根本没看见,因为他只是很缓慢地把手中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衣柜。 连云枝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个,”连云枝催生出一株藤蔓卷起木匣,小声说,“这是散魂针,听说可以杀掉你,是个戴面具摇铃铛穿青衣服的人在梦里给我的。” “啪嗒。” 木柜的薄门被一把捏碎,慕城缓缓回过头。 他眼睛黑沉沉的,一步一步走到连云枝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问: “给你你就接了?” 连云枝:“……” 连云枝感觉自己要冤死了,又觉得慕城怎么变得这么蛮不讲理,不识好歹。 “我没接!我根本没有伸手去碰,那个人放到了地上!我一睁开眼这东西就出现在我床上了!我从来不会把这种外面的脏东西放到床上的!” 不知道连云枝的哪句话触动了他,慕城终于点了点头,相信了连云枝是清白的。 他一挥衣袖,藤蔓卷着的木匣就被转移到了不远处的木桌上。 和木匣一同出现在木桌上的,还有另外四个一模一样的木匣。 连云枝:“……” 连云枝:“那四个木匣……?” 慕城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 “来自另外四个想杀我的蠢货。” 连云枝:“……” 连云枝脊背瞬间冒出冷汗,且一点都不想知道那四个蠢货现在怎么样了。 而且……那人有病吧? 不是那么庄重,那么深切地告诫他,说什么机会只有一次,说只有他连云枝才能做到这件事吗? 怎么还偷偷委托了那么多人啊?! 第21章 由于不知道这四根散魂针有没有毒,慕城没有用手触碰,只是用掌风掀开木匣,并用灵力隔空查探了一番。 连云枝也想过去看,但他四下找了找,没在床上看到干净的里衣。 于是他试探性地在慕城眼皮子底下伸出藤蔓探进大敞的衣柜,见慕城面色毫无变化,才放心大胆地翻找起来。 当发现慕城刚拿过来的衣服全是他的尺码时,一根藤蔓立刻变成两根,并开始大开大合张牙舞爪地挑选起喜欢的款式,没一会儿就挑出一套又合适又喜欢的穿上了。 “有没有什么发现?” 连云枝背着手走过去,随口问道。 慕城淡淡瞥了连云枝一眼。 连云枝:“……” 连云枝立刻记起了自己如今的身份,默默垂下头站在桌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探出一根细细的小藤,悄悄戳了戳木匣上华美的雕饰,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这是什么?” 慕城终于问起连云枝的藤蔓。 三寸长的细藤瞬间胀大数倍,威风凛凛地在空中扭曲舞动,向慕城展示自己壮硕的身躯。 连云枝忍不住炫耀:“这是我才发现的属于极品木灵根的特殊能力,不动用灵力也能用。” 慕城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看样子像是想把藤蔓掐断。 藤蔓瞬间像是受了惊般“嗖”地缩回去! 慕城:“伸出来。” 连云枝:“……” 连云枝咬着牙把藤蔓伸出来,并在心里隐隐后悔自己之前的炫耀行为。 他果然没有看错慕城,慕城这个心狠手辣的人在触到藤蔓的第一时间就在它最尖最嫩的地方掐了一下。 连云枝额头冒出汗:“嘶。” “不要乱用,也不要乱碰东西,”慕城淡淡松开手,“这可能是你的本命藤。” 连云枝低下头,默不作声老老实实地把藤蔓收起来,再不敢用它在木匣子上随意翻找了。 在慕城的要求下,连云枝把自己梦中的那场遭遇完完全全叙述给了慕城听。 慕城:“他说你不属于这里?” 连云枝不明白:“可我就是小泽州人啊……不过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也不属于这里,说明他是外界人,目前被困在小泽州?” 连云枝想起坍塌的黑风崖,想起被封闭的外界出口,越想越觉得这事有可能。 慕城眯起眼:“他说我疯了?” “他胡说的,”连云枝斩钉截铁,“您清醒着呢。” 话一说出口,连云枝身子就僵硬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种奴颜婢膝的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原来他连云枝也会被环境改变,变得能舍弃一切尊严。 连云枝悲哀地想。 可突然,他又想起慕城当他妖兽时也是这么面不改色对他拍马屁的,甚至拍得更过分。 他心里瞬间平衡了。 算了,谁让他时运不济呢,反正风水轮流转,说不定下一次等他再强大…… 细小的藤蔓不安分地在连云枝指尖动了动。 慕城仍在思索连云枝的话。 连云枝则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剩下那四个人是什么情况?他们有没有说出供词,供词和我的一样不一样?” 慕城:“全死了。” 连云枝:“……” 慕城:“第一个在出手的那一刻就被我杀了,第二个刺杀失败后就自爆了。” 慕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有两个当时在现场,被我从身上翻出木匣后也直接自爆了。” 连云枝:“……” 连云枝大感震惊,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感慨那些自爆的仁兄是怂还是有种。 与此同时,他还感觉有一些说不上来的离谱和诡异。 连云枝:“这四个人的身份是……” 慕城:“我的同门师弟。” ……更诡异了。 连云枝眉头拧得紧紧的:“所以青衣人找上他们是因为他们是外界人?所以他们杀你是为了离开小泽州?但这也太……” 太疯狂,太不计后果了。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29节 而且几天前他们还一口一个大师兄,对慕城崇拜得不行呢,怎么一眨眼就要以命相搏了? 连云枝若有所思:“他们会不会是被青衣人操控或蛊惑了?” 慕城却想起那些人和连云枝一样不会被黑雾沾染的干净身体,想起那些人看见他时忍不住颤抖的身躯和眼底的惧意,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剩下那七人应该也与你口中的青衣人有接触,只是还没有行动,”慕城指节轻敲桌面,“接下来我会放你出去跟他们接触……” 连云枝懂了。 任务这般艰难,他的作用又如此突出。 连云枝忍不住轻咳一声,脊背也挺直了:“我会配合你行事,但是事情成功后你必须放我离……” 慕城转过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毫无情绪地看向连云枝。 连云枝:“……” 脊背开始发凉,汗毛开始耸立。 本想说的话就这么堵在喉咙口。 连云枝低下头,僵硬地小声地更改了后半段话。 “……放开我的灵力禁制。” 慕城伸手摸了摸连云枝的脑袋。 就像连云枝曾经摸他的“妖兽”一样。 可连云枝会对他的“妖兽”说很好听的话还会夸他,甚至会许下慷慨的承诺。 慕城却什么也没有。 “去吧。”他淡淡说。 连云枝:“……” 该死的。 连云枝愤怒地转过身子朝外走,虽然面上不显,但是实际连推门的动作都大了很多。 然后他脚步突然顿住。 屋外的阳光倾泻在身上,连云枝清晰感知到那股堵住他浑身关窍,让他无法动用灵力的诡异力量正在一缕缕散去。 ——他的身体恢复了。 连云枝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 只见慕城正低着头一个个收起那些木匣,面色依旧冷漠严峻,像是没有丝毫变化。 连云枝摸了下鼻尖,轻轻带上门。 慕城并没有限制他那些师弟们的出行,仙宫的大门也没有设置任何禁止出入的阵法。 可临仙宗的每一个人,都老老实实地在仙宫里待着。 练剑,修炼,对阵。 他们重复着之前枯燥无味的训练,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好像他们没有被困在小泽州,没有被调换宗门玉牌,他们的四个同门也没有“无故失踪”。 连云枝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演武场上两两对练,那频频出错的动作,失焦恍惚的眼神,和漏洞百出的招式看得连云枝屡屡皱眉。 “啪!” 一名修士的剑因为失误戳到另一名修士肩头,鲜血瞬间染红雪白的宗门道袍。 受伤的修士刚好是连云枝认识的风远,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血,然后无力地仰面倒下。 一旁做指导的风奚最先反应过来,三步并做二步扶起风远,并给他喂下一枚疗愈丹药。 明明只是小伤而已,明明吃下丹药伤口就会立刻愈合,可风远却突然扑到风奚怀里崩溃大哭:“我想出去……我……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不想……我想回家……呜呜……我当时为什么非要来……师兄,都是我害了你……” 风奚拍拍他的背没说话,目光却遥遥望向远方。 剩下的几人则两两对望,神色悲凄。 风奚最先发现了连云枝,他愣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对连云枝颔首,并不动声色地捂住风远的嘴。 连云枝对他回礼,又跨进演武场,若无其事地问道:“请问这里的门在哪边?或许有人能为我带个路吗?” 风远:“……前辈?” 他抹掉眼泪,从地上站起来,瓮声瓮气道:“我给前辈带路吧……” 突然,他脚步一顿,看向连云枝:“您可以离开了?他放您走?!” 连云枝也希望自己此刻能点头,但他只是叹了口气,道:“只是出门透透气而已……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 “可……可以吗?”风远望向风奚,语气犹疑,“我们能出仙宫吗?” 风奚静了一会儿,说:“出门透透气应该可以,他没有下禁令说不能出去。” 最终在场的七名弟子全都决定和连云枝一起出门“透气”。 连云枝轻轻松了一口气。 要真有什么秘密的话,在外面应该比在仙宫里更好说出口吧。 而且连云枝有点私心在里面……他自己也想出门了。 仙宫内有禁止,连云枝即便恢复了灵力,也无法接收到任何传讯纸鹤。 他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想知道连成峰把他送过来之后过得好不好,是抓紧时间变卖家产连夜逃离,还是呆在宅院里醉生梦死,过得风生水起。 果然,连云枝一踏出仙宫的门,就又收到了几封新的传信纸鹤。 他仍是率先打开了方天信的。 【连云枝……你还好吗?】 【听说你被连家送到慕府了?!连家真不是个东西,他们怎么能做出这种猪狗不如之事?!连云枝……希望你没死!快回我啊!】 【你还活着吗?】 【连家遭报应了,可惜你看不见。我不知道该给你传纸鹤,还是该给你烧纸钱。】 连家遭报应了?! 连云枝心脏一跳,刚想掏出传声玉玦仔细问方天信连家到底遭了什么报应,一封新的传讯纸鹤就出现在他面前。 连云枝下意识打开。 【慕城来了。轮到我们方家了。兄弟。地府见。】 连云枝:“……” 连云枝:“?!!” 连云枝立刻掏出剑准备御剑飞往方府,可几乎就在同时—— 【叮铃叮铃铃……】 熟悉的铃声强势入侵脑海,连云枝顿感一阵晕眩,他晃了晃脑袋,想拼命抗拒,却发现意识正在不受控制地抽离。 视线完全被红雾遮盖之前,连云枝用最快的速度给慕城寄了一个传讯纸鹤。 【我会完成你交代的事,不要动方天信!!!】 呼—— 数不清的红雾从眼前飘过,连云枝睁开眼,发现自己又来到了那个奇异的空间,见到了那个戴面具的青衣男子。 不过不一样的是,这次他身边还多了七个人。 但—— 为什么别人都有衣服只有他没有啊?! 而且储物镯也没带进来。 连云枝咬着牙飞快给自己穿上一层草衣,并在别人看过来之前将那份草衣处理得更得体。 然后他大步走到青衣男子面前:“这次有什么话快点说,我有急事。” 青衣男子笑道:“不必担心,不管在这里待多久,对于外界来说也只是过去了瞬息,无论你有什么急事,都不会因此被耽搁。” 连云枝皱着的眉头这才微微松开,并有心思去打量其他人了。 这回多的七个人自然是临仙宗的那几个弟子,不过奇怪的是他们虽都穿着衣服,但款式布料却各不相同,甚至有几个人的衣服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布满了划痕。 除此之外,他们的面容也出现了轻微的变化……或是更稚嫩,或是更年长。 “前辈……你竟也是……” 面容嫩得仿佛不超过十六岁的风远呆呆地看着连云枝,语气充满不可置信。 连云枝故作深沉地对他点点头,忽觉自己的任务很快就要完成了。 与此同时。 方府。 方家所有修士拼尽全力维系的防护大阵被慕城随手攻破,阵法的维系者全部遭到反噬,吐血的吐血,跪地的跪地。 方天信则又吐血又跪地。 慕城原本看都没看他一眼。 突然,他收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传讯纸鹤。 纸鹤很漂亮,是白色的,在阳光的照射下会微微闪动出金光,扇动翅膀时还会传来阵阵幽香。 慕城在原地静了一刻。 他清理干净手上的血,捏住纸鹤的翅膀,拿过来,拆开。 慕城:“。” 慕城揉碎纸鹤。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30节 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 并在路过方天信时踹了他一脚。 第22章 混在八个“外界人”中间,连云枝从未如此真切地察觉到,自己就是个没怎么出过小泽州,也没真正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左边,穿着一身金色长袍的修士正在给青衣人展示自己衣服上镶嵌的阵法:“这是护体阵,这是隐身阵,这是七十二绝杀阵,这全是我们盘阵宗的得意之作……你既然能把散魂针给我们,就一定能把我的衣服也带出去吧,这样我刺杀慕城时就有所助力了。” 右边,身穿灰黑衣袍的修士大手一翻,无数锁链在他手间显现:“这是我们飞天宗的绝命法器,能带我飞天遁地,我也想带出去。” 连云枝听得云里雾里。 他们不是临仙宗的吗,盘阵宗和飞天宗又是什么东西?而且他们的法器和衣服怎么这么高级? 可即便他表现得再如常,也架不住有人眼巴巴凑上来问:“前辈?您来自哪里?又是怎么进入这里的呢?您身上的衣服怎么这么奇怪……” 连云枝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呢?” 风远立刻把自己的经历倒谷子似的说了出来:“我来自大平州的御剑宗,听说小泽州有仙宝现世才拉着我师兄进来的,结果宝物没寻到,人却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前辈您来自哪儿呢?”风远坚持不懈地问。 连云枝静了一下,面不改色道:“居无定所,是散修。” 风远睁大眼:“前辈您真厉害,散修都能修到金丹,等出去后您可以考虑来我们御剑宗,我们御剑宗……” “等出去了再说吧。”连云枝打断他。 风远突然静下来,随即失魂落魄地惨笑道:“……是啊,能出去再说吧。” 连云枝突然问:“你怎么会进入临仙宗?” 这些人不都是什么盘阵宗,飞天宗,御剑宗的吗?怎么一个个都轻而易举地进入了修仙界第一大宗门临仙宗? 风远却古怪地看了连云枝一眼:“当然是不知怎么就进入了,就像前辈您不知怎么就成为了连家人一样。” 连云枝内心风起云涌,脸上却不显,只了然颔首。 风远叹气:“没想到前辈您在这里的身份离慕城那么近,要是能早点清醒过来,早点恢复记忆就好了,这样您就能在慕城小时候或者是在他还没有强大起来的时候用散魂针杀掉他了,可惜,哎……其实如果是我早点清醒过来,我也能在临仙宗杀掉慕城,慕城刚进宗门的时候经常受伤……” 连云枝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想问“清醒过来”是什么意思,“恢复记忆”又是什么意思?他想问为什么要在慕城小的时候,在慕城还没有强大的时候,在慕城还没有伤害他们的时候杀掉慕城……为什么就一定要杀掉慕城?! 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知道他什么也不该问。 “你们不会以为你们能凭借你们的衣服,你们的法器杀掉慕城吧?!”空气中突然刺入一个阴冷的声音,“慕城要是真那么容易杀的话,昨天那四个人就不会白白牺牲了!” “这个人叫风岩,当然,这是他在临仙宗的名字,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叫什么,他很惨的,昨天才恢复记忆和弟弟相认,结果他弟弟被慕城搜出木匣,吓得当场就自爆了。”风远小声向连云枝解释。 提起那四个死掉的同伴,空气瞬间变得寂静,不少人就此垂下头,神色萎靡。 “啪啪。” 青衣男子却突然轻拍手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并在大家的注视下微微笑了。 “大家不必灰心,也不必丧气,事实上,我今天紧急召唤你们过来,就是因为我已经找到了一个万无一失的,能杀掉慕城的办法。” 连云枝立刻抬头看过去。 青衣男子却止住话头,转而朝连云枝望去,并朝他微微一笑。 连云枝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他听到青衣男子说:“连云枝,很抱歉,接下来的话你不能听。” 连云枝攥紧拳头:“为什么?!” 青衣男子叹气:“我没有办法相信你,因为我才发现,你竟与慕城缔结了道侣契约。”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连云枝。 连云枝本人也震惊了。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语气强硬地解释道:“那并不是道侣契约,那是我和慕城之前签订的特殊契约,只不过那个特殊契约变异了,所以看起来有点像道侣契约,但其实不……” “不,那就是道侣契约,我绝不会看错。”青衣男子打断他,“抱歉,我得送你出去了。” 红雾重新遮眼,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隐隐约约中,连云枝似乎听到有人愤怒道:“那为什么不杀掉他?道侣契约强制解除或是一方横死,另一方的实力就会大幅下降,到时候我们就能杀死慕城了!” 青衣人似乎对那个愤怒的声音解释了什么,但连云枝没听清。 他脑袋晕乎乎的,感觉手里多了个东西,与此同时,青衣人的声音最后一次在耳边响起。 【看看这本书吧,它会告诉你有关这世界的所有真相……我知道你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但你不会背叛我们的,对吗?】 连云枝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仙宫门口,而身边的七个人早已不知所踪。 他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果然有本薄书。 可他只把书往怀里一塞,便御剑朝方府飞去,一刻也没有停留! 青衣人说了,不管在红雾世界待多久,外面也只是过去了一瞬。 所以此时此刻,那八个人已经商量好了万无一失能杀死慕城的对策,说不定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要立刻去通知慕城,让慕城把他们全抓起来! 连云枝到达时,刚好看见慕城正从方府大门里出来,他满身血污,一身煞气,就连手里那柄陌生的黑色长剑都正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血。 连云枝心中一跳,慌忙歪着身子往方家瞧,结果一眼就看见方天信被下人搀扶着,正一瘸一拐地往里面走的凄惨背影。 没死。 连云枝松了一口气,这才重新把目光移到慕城身上。 结果这一看,又把他吓了一跳。 只见慕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幽深泛红,满身煞气恍若有实质的黑雾般裹在身上,让人看一眼便心底发寒。 连云枝也确实被看得汗毛耸立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快步走到慕城面前,拉着他的手低声质问他: “你是不是跟我缔结了道侣契约?!” 慕城呼吸一顿,眼底的暗红渐渐散去,随即,他喉咙动了一下,低声说:“当时事态紧急,我没有办法……” 慕城的身体是从杀了慕青霖开始出问题的。 自从他杀了慕青霖,并从那些黑雾里汲取到力量后,他的身体便无时无刻不在渴求着那股力量,且再也没有办法正常吸纳灵气。 于是离开小泽州,到达外界后,他便不断杀人,不断从黑雾里汲取力量……但他所在区域的死刑犯也是有数量的,一旦他没有及时得到补给,他原有的力量也会消退,重新变回一个废人。 这样的修炼方法当然是有弊端的,每次他大量吸纳黑雾,就会犯起“疯病”,时效或长或短,到最后,几乎无力把控。 疯病最严重的时候,他不得不把银椎刺入心脏来保持清醒——反正他是不死之身。 可这样,却会让御兽道侣契约的主人每时每刻承受撕心之痛。 于是他又不得不把御兽道侣契约转换为普通道侣契约,并将其隐藏起来。 …… 但慕城并不想将真相告诉连云枝,好在连云枝也不是很在意。 从慕城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连云枝便恼怒地打断他:“我被发现了!那个青衣人说我跟你结了道侣,不再相信我,把我从他们的队伍里踢出来了!而且他们已经找到了能万无一失杀掉你的办法!” 慕城沉默了一下,带着连云枝移入旁边无人的小巷:“怎么回事?你从头开始说。” 连云枝便从头开始讲述。 他讲得快速又细致,讲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和慕城的手不知怎么还牵在一起,甚至还被沾染上了血污。 连云枝:“……” 连云枝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讲,手却不动声色地松开慕城的手,且背在身后悄悄施展了一个除尘术。 慕城:“。” 慕城依旧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到最后他伸出手:“书呢?” 连云枝把青衣人给他的那本薄书递过去,好奇道:“他说书里会有关于这世界的所有真相,会是什么呢?” 慕城:“这么好奇怎么不提前看?” 连云枝:“怕来得晚你被他们杀死了。” 慕城翻书的手一顿。 连云枝叹气:“如果御兽道侣契约还在的话,那么你死了我也会跟着死,如果御兽道侣契约变成了普通道侣契约,那么你死了我就会境界大降,说不定会从金丹直接变成筑基甚至练气……那我还不如死了呢。” 慕城:“。” 慕城很冷静地继续翻书。 连云枝把头凑过去看。 “咦,怎么是空白的?” 慕城皱着眉头,哗啦啦把书翻到最后一页,依旧是空白的。 连云枝不信邪,把书从慕城手里夺过来亲自翻看。 可他手刚碰到书,空白的书页便立刻显现出文字。 …… 此时。 正是书的最后一页。 上面是一行手写的文字。 【连云枝,看完之后记得将这本书立刻销毁,且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能把这本书里的内容透露给慕城一丝一毫!】 【如果让慕城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真正的小泽州早在一万年前就被他给灭了,而现在的小泽州甚至延伸而出的外界都只是一个囚禁他的轮回幻境,那么慕城会彻底疯掉,整个幻境也会立刻崩溃,届时我们全都得死!】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31节 连云枝:“……” 连云枝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呆得抬头看向慕城。 “慕、慕城……?” 慕城转头静静看过来,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底却是一片血红。 “轰——” 连云枝身后的世界轰然倒塌。 第23章 直到天崩地裂,黑色的雾气从天空裂口和地面缝隙里钻出,张牙舞爪地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横行肆虐。 直到烈火燎原,红色的火焰从天空落下,将目光所及的一切都燃烧殆尽,变成虚无。 连云枝才真切明白到青衣人那句“届时我们都会死”的含义。 他拼命地跑,可火焰已经将他团团包围。 他想腾空御剑,可黑色的雾气已经堵住他浑身的关窍。 至于慕城? 哈! 那罪魁祸首早在世界崩塌的瞬间就不见踪影了!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心死如灰地用本命藤将自己层层包裹的那一刻,连云枝在心底将慕城骂了一万遍。 当然,把那本该死的“真相之书”给他还不提前做说明的青衣人更是被连云枝骂了一万零一遍。 火光已经围上了连云枝的“藤茧”,连云枝闭上眼,平平整整地躺好,双手合十叠于腹部,准备用最得体的姿态面对即将到来的疼痛和死亡。 火光烧过来了。 连云枝咬着牙睫毛乱颤,又骂了慕城一遍。 火光烧过去了。 …… 连云枝:“???” 嗯? 连云枝睁开眼。 他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那诡异的火焰已经将周围的一切都焚烧殆尽,唯有他的藤茧完好无损。 不,也不能说是完好无损,那些藤蔓上的绿叶已经被火烧没了,但藤蔓的枝条却似乎变得更加翠绿坚韧,甚至微微泛着光泽,如同这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盾牌般将连云枝牢牢护在其中。 好厉害。 连云枝摸上自己的本命藤,轻轻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弯了眼。 然而下一瞬。 他的心口忽然生出一种庞大的空虚和疲惫,他无力地垂下头,闭上眼,陷入无知无觉的无尽沉眠。 连云枝醒来在一个春天。 他睁开眼,发现藤茧像一个真正的棺材一样将他牢牢裹住并沉入地底,他能清晰地听到风声,虫鸣和草动,闻到泥土里草木疯长的气息。 他清理干净四周的泥土并收起藤蔓,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一个陌生的荒废的小院里,这小院儿四四方方的,头顶有一处逼仄的天空,天很蓝。 世界没有毁灭吗?他之前是在做梦吗? 连云枝脑袋晕晕的。 他查探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修为仍在金丹初期,这很好,只不过他浑身的关窍都被堵住,一丝灵力也无法动用了。 连云枝隐隐约约听到了人声,他推开荒院陈旧的木门,朝着人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越走脚步越快,越走心跳越急,越走越觉得周身景物分外熟悉。 他心乱如麻地停下脚步,抬起头。 一个练气七层的小修士正站在专门为他搭建的台面上高谈阔论,他脸庞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我还只有练气七层啦……因为你们小泽州有禁制,只允许筑基期以下的修士进入,但随着灵气复苏,这个禁制会有所松动……” 连云枝愣住。 与此同时,另一段看过的文字在他脑海中显现。 【现在的小泽州甚至延伸而出的外界都只是一个囚禁他的轮回幻境……】 轮回幻境。 原来并不是世界没有毁灭,而是世界毁灭后又陷入了新的轮回。 …… 小仙君还在台上讲。 他讲灵脉,讲秘境,讲妖兽,他说只要拥有灵根,就能修炼,他说修炼能使人长岁无忧,得道飞升…… 听着听着,连云枝的心就慢慢静了下来。 他双手交叠环于胸前,后背斜斜靠着一棵树,嘴唇却轻轻弯了起来。 幻境?轮回? 这又有什么所谓? 他的修为总是真的。只要他不断修炼,便能得道飞升,只要他飞升成仙,便能踏破虚空,当他踏破虚空的那一刻,什么幻境什么轮回,自会被他一脚踏碎! “……你……你对妖兽感兴趣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从身侧响起。 连云枝低头看去。 然后呆了一下。 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衣袍的小少年正故作镇定地看着他,手里提着一个蝈蝈笼子:“这是……这是小金,是妖兽,很通灵性,我可以送给你。” 九岁的慕城! 哈! 果然风水轮流转,这回又落到我手里了! 连云枝手心发痒,恨不得立刻捏住这人的鼻子,掐住这人的脸,把这个让他受尽了苦头的家伙狠狠作弄一番! 他忍住了。 “妖兽?” 连云枝视线移到慕城手中的蝈蝈笼子上,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这竟然真的是一只妖兽! 虽然是低阶妖兽,却极为罕见,甚至有传言说它已经灭绝了,而且它名寻宝甲虫,在寻找宝物这方面很有用处。 “送给你。”慕城把妖兽递给他。 连云枝惊呆了。 好大方。 如果在上一次轮回中慕城也这么大方,他说不定就不会打他了。 等等……上一次轮回中的慕城也主动拿着“小金”给他看来着…… 连云枝接过蝈蝈笼,并陷入沉思。 “唰!” 可就在此时,无数划破空气的箭声骤然响起! 连云枝猛地抬起头。 却见台上那个曾给他带来无数欣喜,快乐和幻想,为他编织了修仙梦境,并带领他走上修仙之途的小仙君……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他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他年轻的脸上全是惊愕与恐惧。 这并不是结束。 慕坤容身边的护卫飞跃到台上,一刀砍下小仙君的头颅。 咕噜,咕噜。 …… 一个小小的手忽然握住了连云枝不住颤抖的指尖,连云枝回过神来。 “不要看,别害怕。” 连云枝的手依旧在颤抖,他闭上眼又睁开,他把手中的蝈蝈笼重新放到慕城的手里,他一步步朝台上走去。 慕家家主站在高台上,站在无头尸体面前,正在举杯邀人同饮。 “练气七层的修士也不过如此,大家放心,灵气复苏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株巨大的藤蔓瞬间捅穿了他的心脏。 连云枝确实无法动用丝毫灵力,但他依旧是金丹修士,而且是一个拥有着本命藤的金丹修士。 本命藤分出了一株又一株,化为盾牌,化为刀剑,将冲上来的慕家护卫杀了一个又一个。 本命藤最后又化为细细的针线,将小仙君的头和身子缝合,又为他编织出一个牢不可摧的藤蔓木棺,带着他深深沉入地底。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32节 有人尖叫,有人发抖,所有慕家的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场变故,却大多数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样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杀人者却带着满身的血一步一步走到慕家家主最宠爱的孙子面前,从他手里提走自己的蝈蝈笼,又朝他伸出手。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第24章 许久都没听到回应。 连云枝闭上眼收回手。 算了。 他都当人家面杀人家祖父了,傻子才愿意跟他走。 ……以后再说吧。 连云枝转身就准备离开。 一只小手却突然颤抖着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我愿意。” “带我走。” 不能动用灵力很麻烦,别说御剑飞行,就连打开储物手镯往身上贴个遁地符都做不到。 好在连云枝有世界上最厉害的藤蔓。 藤蔓肆意生长,在湖水上搭建桥梁,又洞穿墙面。 连云枝单手抱起小慕城直直向前走,如履平地,无人阻拦。 “小城……” 慕母双腿发软地瘫倒在慕父怀里,喃喃自语,不可置信。 小慕城听到了声音,却没敢抬头。 只浑身轻颤地将脸颊埋入这位陌生人的肩头。 小慕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无法对任何人说,虽然祖父对他很好,对他宠爱有加有求必应,但祖父身上太臭,黑雾太丑,他一看到祖父就忍不住想要作呕。 他无法对任何人说,祖父惊愕着死去那一刻,他浑身发抖,心里竟觉得快乐。 他无法对任何人说,身侧这个突然出现,杀了他祖父,还莫名其妙要带他走的男子在他眼里比月光还要干净,又比世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要好闻,他一看见这人,心底便生出疯一样的渴求。 慕城没有抬头。 因此他也没有看到他祖父尸体上的黑雾突然动了起来,并直直朝他飞来,瞬间没入他的脊椎! 他的眼睛在无人知晓处变得暗红,他难以自控地把鼻尖抵上连云枝的脖颈,幽香传入鼻腔……好香。 “啪!” 一个巴掌突然狠狠打上后脑勺,小慕城浑身一僵。 “慕城你有病吧?!” 连云枝一把将身上的小慕城撕下来扔到地上,伸手去摸自己的颈侧。 “嘶。” 他果然被这小崽子咬出血了! 连云枝此刻已经走出幕府,见四下无人,他又把呆呆跌坐在地上的慕城揪起来,掰开眼皮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探了探他的脉搏。 看起来很正常啊。 怎么突然又开始咬人了?难道说这家伙的“疯病”从小时候就有了? 连云枝顿感头疼。 慕城小脸惨白,紧紧抓着连云枝的手,连睫毛都在颤抖:“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你不要丢下我。” 连云枝何曾见过这样的慕城? 不说小时候跟他互殴的慕城,就连慕城被抽走灵根,断掉经脉当他“妖兽”的时候,也没这么低三下四,惶恐不安过。 想起这人不久前在连云枝的记忆里,还高高在上地打量他,用意味不明的眼神恐吓他,甚至自己找个衣服穿还要看他脸色…… 现在却只能这么可怜巴巴,弱小无助地看着他…… 连云枝:“……” 连云枝爽了。 “咳咳,”连云枝牵着他的手,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放心,你只要乖一点,我就不丢下你。” “我会乖的。”慕城小声说。 “啧。” 连云枝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离开幕府后,连云枝偷偷前往方府,从他最好的兄弟的私人存钱匣里“借”了点钱——他当然没忘记留下借条,不过九岁的方天信知不知道署名的“连云枝”是谁就不好说了。 连云枝问过慕城,得知他曾经的父母在这个轮回里根本没有诞下孩子,连府也根本没有“连云枝”。 总而言之,“借”到钱的连云枝买了一匹骏马,直奔柿山秘境。 柿山秘境是小泽州第一个出世的秘境,但由于此秘境入口偏僻,且出世时也不像别的秘境那样有伴生异相,直到五年后它才被人发现。 也就是说,如果连云枝愿意的话,他可以在里面待上五年。 连云枝在第三天到达了柿山秘境,并在里面找到一处灵气浓郁之地把睡着的慕城晃醒。 小慕城睡眼蒙眬地睁开眼,看到连云枝略显严肃的表情,立刻正襟危坐起来。 连云枝:“你乖不乖?” 慕城:“……我乖?” 连云枝满意地点点头:“从现在开始我要教你修炼,你要先学会引气入体……” 如果连云枝可以动用灵力,他就可以直接在慕城体内传入灵力,并引导着他引气入体,可他现在没有灵力,也没有典籍,只能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人体的经脉和穴位图,一边画一边向慕城讲解。 连云枝讲着讲着,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内心心虚,表面严肃道: “接下来我要讲重点了,当你引气入体成功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灵力引导在这个位置上,然后你要……” 连云枝带走慕城当然是有原因的。 且不说堵住他浑身关窍的那股力量只有慕城能操控,光是两人身上的道侣契约,就足以让连云枝不敢把这人随便丢到外面。 是的。 连云枝发现世界虽然进入了新的轮回,但他和慕城的道侣契约竟然还在,甚至破除了隐藏状态变得更明显,即便他不能动用灵力也能感知出来。 连云枝决定骗小慕城把它解开。 道侣契约是一种具有承诺性质的平等契约,通常情况下一方横死或者是强制解除都会使人境界大跌,但有一种情况除外——即单方强制解约。 如果慕城单方面强制性解除了道侣契约,那么“被抛弃”的连云枝则不会受到契约的任何惩罚,只有慕城一人会境界大跌——不过他刚开始修行,跌又能跌到哪儿去呢,顶多跌回引气入体之前罢了。 连云枝心情轻松地想着。 “我们是道侣?” 小慕城却突然开口问道。 连云枝浑身僵住:“……什么?” 小慕城抬头看向他,眼睛幽幽的,表情看起来也不是很乖了:“其实我已经练气二层了,只是祖父让我把修为隐藏起来,另外,祖父还给我看过一些修真类典籍,我知道你讲的是道侣契约的解法。” 连云枝:“……” 什么?!!! ……这个该死的骗子,他还以为上个轮回的慕城真是天纵奇才一引气入体便连破三层呢,结果他早就练气二层了! 慕城闭上眼,似乎正在用自己练气二层的修为确定什么。 片刻后,他抬头看着连云枝,问:“你是我前世的道侣吗?” 连云枝:“……” 连云枝头皮发麻,又万万不敢暴露轮回幻境一事,只哄道:“什么前世不前世的,这就是一场误会,你先解了吧,解了我再详细告诉你。” 慕城看了他一会儿,说:“不。” 他又说:“你是我的道侣,我为什么要和我的道侣解除契约?” 连云枝:“……” 连云枝气得牙痒痒,但还是假装和蔼地笑了笑,语重心长道:“你一个小孩子,你胡说什么呢,你知道道侣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 慕城说。 “道侣的意思是:无论你去哪里你都不能丢下我,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慕城抬头看向连云枝,脸上又露出连云枝很多年前见过的,那种讨厌的,惹人嫌的,似笑非笑的笑容来。 第25章 连云枝:“……”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33节 连云枝想撕烂他的脸。 但连云枝忍住了。 他不能,至少不应该跟一个九岁的练气二层的小孩儿打架,这也太跌份儿了——他可是金丹真人! 于是连云枝深呼吸了一下,平复了心绪,冷声道:“解开。” 慕城脸上的笑容隐了下去。 他垂下头,声音却执拗:“不。” 连云枝:“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解还是不解?” 慕城:“不解!” 慕城话音刚落,一根又粗又长的翠绿藤蔓便张牙舞爪地朝他袭来,并瞬间如一条巨大的蟒蛇般紧紧缠绕住慕城的身子,将他高高举了起来! 风声呼啸而过,树梢擦过鞋面,小慕城面色发白,可眼睛却死死盯着下面的连云枝,嘴唇也紧紧抿着,神色里没有任何惊惧或求饶。 然而下一瞬,巨藤举着他的身子越过树梢,越过山坡,越过河流,并将他扔到河对岸的一块草地上,倏然消失不见! 小慕城慌张地朝着藤蔓消失的方向奔跑,可藤蔓消失得太快,面前的河流又太湍急,他无论如何也跟不上。 他停下步子,在原地紧紧攥紧了拳头。 片刻后,他闭上眼,用自己微弱的修为去感知体内的道侣契约。 ……找到了。 他睁开眼,一步一步朝着连云枝的方向走去。 河流太宽太急,他无法越过,便走了很长的路绕过去。 天色渐暗渐黑,他看不清路,便寻着光抓了几只萤火妖虫捧在手里。 山坡太陡,幽谷太黑,树林太密,他跌倒了再爬起,一步步走过去。 月亮高悬时,他终于到达了连云枝的所在地。 连云枝在一个山洞里,可那山洞入口却被一层藤蔓织成的网牢牢覆住,他进不去。 他凭借道侣契约找到了连云枝,可却发现如果连云枝厌恶他,不想见他,那么自有一万种方法避开他。 他一身淤泥,满身伤痕地孤零零地被拦阻在山洞外,月光将他的身影照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 他知道他此刻只要大喊一声:我愿意解除道侣契约。 那么面前的藤蔓便会瞬间退去,那么他便能走进去,或者那人便会走出来,那么那人会像刚开始那样对他好,会对他笑得很漂亮,会把他抱在怀里,会摸他的头。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背对着藤网坐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天上模糊不清的月亮,又低头拔了一些野草擦干净手上的鲜血和污泥,紧接着他闭上眼,把脸颊放在自己屈起的双膝上,不安宁地睡了过去。 …… 犟种! 山洞里的连云枝要被气死了! 怎么就这么犟?!怎么就非要跟他作对?!怎么连个道侣契约都不愿意解除?! 当然,连云枝更气的还是他自己。 ——他怎么连九岁的慕城都对付不了?! 连云枝恶狠狠瞪了一眼小慕城蜷成一团的背影,然后撤回自己的藤蔓,提起自己的蝈蝈笼,转身继续朝山洞深处走去。 ——寻宝甲虫似乎察觉到山洞深处有宝物。 山洞深处的通道很暗,好在连云枝手中这个奢华的蝈蝈笼除了镶嵌有灵石外,还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 夜明珠发出幽幽的柔光,照亮这条窄路。 小金的叫声骤然停下,然后又急促地朝左前方叫起来,连云枝快步走向左前方,他进入拐角,越过巨石,他呼吸一滞——他找到了一个藏书室。 若问小泽州的修士在秘境里找到什么最快乐?有人会说是找到灵丹妙药,有人会说是找到刀剑法器,但几乎所有人都会在最后加一句——哎,要是能多找到一些古籍就好了。 在刚出现灵气复苏的小泽州,最珍贵的是知识,最匮乏的也是知识。 连云枝几乎去过小泽中每一个秘境,但还是第一次在秘境里见到这么多这么完整的藏书。 他走过去,如饥似渴地一本本翻看起来。 感知到慕城出事的时候,连云枝正在一本名为《神魂修炼术》的古籍,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只有化神修士才能修炼神魂,才能开辟识海,可这本书却告诉他,神魂和识海与生俱来,有天赋的修士能在元婴甚至金丹时就开始修炼。 连云枝当然是有天赋的,他可是极品单灵根! 可就在他看书看得浑然忘我时,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道侣契约牵扯着他,让他一时几乎难以呼吸——慕城出事了! 连云枝把书往怀里一塞,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山洞! 一出山洞他就呆住了。 只见小慕城拼命地在前面跑,后面一只五阶妖兽正目露凶光地追! 这可是五阶妖兽! 连云枝筑基巅峰时都打不过的五阶妖兽! 连云枝心跳一滞,在妖兽张大嘴即将要把慕城吞入口中的那一刻猛地用藤蔓将慕城卷起抱在怀里,拼尽全力向前跑! ——于是逃命的人成了两个。 “你做什么了?!”连云枝一边跑一边大吼,“你动了那些柿子树对不对?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进了秘境要乖乖地,不要乱动里面的东西?!” 柿山秘境是一个很安全的秘境,几乎不会出现妖兽伤人事件,只有一点——不要动里面的柿子树。 不过由于这里的柿子树长得奇形怪状,甚至有的看起来根本不像柿子,所以连云枝在来的路上直接告诫慕城——进了秘境后你要乖乖跟着我,什么也不要乱动。 慕城面色惨白,浑身发颤,他紧紧抱着连云枝的脖颈,喃喃道:“……我太饿了。” 连云枝哑然失语。 他忘了。 他忘了慕城还是个练气二层的小孩子,还没有辟谷,会饿。 他虽然告诫了慕城不能乱动里面的东西,可他自己却为了宝书以及和慕城置气躲在山洞里,慕城要是真的乖乖待在洞口,什么也不做,会被饿死。 连云枝略有些懊恼地收紧了手臂。 妖兽依旧在后面紧追不舍,离他们越来越近,没有灵力作为供应,连云枝逐渐体力不支。 藤蔓很厉害,可再厉害也无法杀死一只五阶妖兽,而即便连云枝用藤蔓吊着自己和慕城并攀爬到巨树上,那只五阶妖兽也没有放过他们,而是低吼一声,开始撞树了。 “砰!” 巨树摇摇晃晃,震得连云枝浑身发麻,满头冷汗。 “把我扔下去。” 怀里的小慕城却突然不再颤抖,他闭上眼,咬着牙说。 “把我扔下去,妖兽的目标是我。” “不行,”连云枝一边思索着接下来的逃跑路线,一边想也不想就拒绝他,“我们有道侣契约,你死了我境界会大跌。” 可他却听到慕城说:“……我现在就解除道侣契约。” 连云枝愣愣地低头看向慕城,只见慕城已经把手放到心头,嘴唇翕动,似乎正准备解除道侣契约。 “啪!” 突如其来的一掌打在慕城放在心口的手背上,紧接着他的嘴唇被人用力捏了下。 “闭嘴。” “唰!” 巨大的藤蔓划破空气,直直钻进地上正一边撞树一边大吼的妖兽嘴里,妖兽的利齿将藤蔓狠狠咬断,与此同时,藤蔓的尖端已经如尖刺般从妖兽眼眶里直直捅了出来! “嗷嗷嗷——” 妖兽抱着头发出一声痛吼,随即像发了疯般继续撞树! 可这一次,他明显连准头都摸不着了! 就是现在! 随着巨树的倒塌,连云枝伸出一根藤蔓做缓冲,并抱着慕城滚落到地面,并立刻再次奔跑起来! 慕城不知道连云枝抱着他跑了多久,只知道瞎了一只眼的妖兽跑着跑着就被藤蔓绊倒,而连云枝则顺势抱着自己跃下悬崖,并被藤蔓吊着钻进一处崖洞。 得救了…… 连云枝靠着墙壁剧烈喘息,他闭着眼,额角滑下汗,可垂在一旁的手却不住发抖。 慕城看见他颤抖的指尖染满了鲜血——这是因为他的藤蔓被妖兽咬断。 慕城翻遍全身,找到一块儿最干净的衣料撕成两半,他颤抖着跪在连云枝面前,给他受伤的手包扎,又一点点擦干连云枝额头的汗。 “为什么?”小慕城眼圈泛红,“明明等我解除了道侣契约把我扔下去就好了,为什么没这么做?” 连云枝睁开眼,静静地看着慕城没说话。 小慕城终于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了他。 连云枝:“……” 连云枝真的有点嫌弃他脸上的灰,血和泪,但他没力气推人,而且想起自己身上也是一样的脏,便忍下了。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慕城的背:“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弱,连只五阶妖兽都杀不了吗?” “……为什么?”小慕城声音哑哑地问。 “都是因为你啊,”连云枝叹息,“你之前……呃,你就当是前世吧,用一种力量堵住了我浑身的关窍,让我没办法动用灵力,所以我们今天才这么狼狈……所以你以后要抓紧修炼,早点把我身上的禁制解除掉,听到没有?”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34节 慕城:“……” 慕城:“。” 慕城慢慢放开了连云枝。 “听到没有?”连云枝拿手指戳他。 “……听到了。”小慕城闷闷地说。 “而且道侣契约……”连云枝突然牵起小慕城的手,“我暂时不准备解了。” 小慕城眼睛一亮地抬起头。 连云枝把慕城的手放在自己的储物手镯上:“你在心里默念这句口诀……” 小慕城不明所以地跟着念了。 “啪!” 那只漂亮的储物手镯忽然亮起亮光,连云枝眼睛一弯,从里面取出一瓶丹药,给自己和小慕城一人喂了一颗。 连云枝得意挑眉:“看!我刚读了好些书,书上说道侣可以开启彼此的储物法器,这样一来,我储物镯里的宝贝就能拿出来用了!” 慕城:“……” 慕城:“哦,原来是这样。” 小慕城干巴巴地说。 【唔,其实还有个原因……】 一个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从脑海中响起。 小慕城浑身一僵四下打量,随即抬头死死盯上连云枝的嘴,可是连云枝的嘴却紧紧抿着,根本就没有张开。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了。 【……刚刚看了书才知道道侣之间不仅能普通双修,还能神魂双修,慕城体质又这么好……等他长大可以一边普通双修,一边神魂双修……而且结了道侣契的双修可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再加上神魂双修,那就是四倍!还没有雷劫!得道飞升指日可待!】 慕城:“……” 小慕城紧紧握拳,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有些震惊,又有些羞恼,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抬头看向连云枝,这人发丝凌乱,衣冠不整,身上沾染着血迹,衣服也在逃跑时被撕破,早不如初见时丰神洒落,犹如画中走出来的真仙。 可是…… 小慕城垂下头,脸颊却不由自主变得滚烫。 ……好想长大啊。 这两个人一个陷入飞升美梦无法自拔,一个人正手足无措心乱如麻。 因此谁也没看见,谁也没发现。 小慕城的身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大……足足比上一刻长了一寸长。 第26章 “你是不是长高了?” 三天后,连云枝看着慕城紧巴巴的衣服,陷入思索。 小慕城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又动了动脚趾:“鞋子挤脚。” 连云枝若有所思:“估计跟你前几天吃的柿子有关系,这柿山秘境里的柿子虽然危险,但都是灵果,你修为太低,炼化不了,就全补到身体上了。” “哦。”慕城点头。 “没办法了,”连云枝叹气,“走吧,出去给你买衣服。” 连云枝怎么也没想到,他只是带小慕城出去买个衣服,便会遭到四大家族的联手追杀。 明明他们已经做了伪装,明明他只杀了慕家主一个,可剩下三个家族的人却像是见到肉的狗一样对他穷追不舍,哪怕连云枝躲回柿山秘境,追杀也没停歇。 连云枝就想知道这些杀手是怎么一次又一次找到他的?! 杀手一批一批地来,一批一批地死。 连云枝是修士,本就不欲多造杀孽,可却不得不杀了一个又一个。 杀人让连云枝感到痛苦,可更令连云枝感到痛苦的是——小慕城开始犯“疯病”了。 而且据连云枝观察,每次他杀了人,小慕城都会犯“疯病”。 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最开始小慕城会浑身发抖,抱着连云枝不松手,但过一会儿就好了。 到最后,他开始红着眼咬连云枝,只有在连云枝身上咬出血才会罢休。 就因为小慕城的疯病,连云枝都不敢随意杀人了,可他越躲,四大家族的人越以为他怕了,追杀来得更凶。 连云枝实在没有办法,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潜入四方城,将四大家族中另外三个家族的家主全部杀掉,这场疯狂的追杀才终于停止。 可那天晚上小慕城却犯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疯病。 吸吮连云枝腕间的鲜血已经无法满足他,慕城险些咬下连云枝的一块肉,连云枝当然没让他得逞,只一巴掌拍晕他,并熟练地吃下补血丹和止痛丹。 小慕城醒来在当天夜晚。 连云枝沐浴完归来时,小慕城正坐在山洞边的藤椅上,仰头怔怔地看着天边的月亮。 “我为什么会发疯呢?”小慕城喃喃问道。 连云枝直觉这跟轮回秘境的真相有关,但他没办法说。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点小病。”连云枝摸了摸慕城的头说。 “我长大后这个病会好吗?”慕城希冀问。 ……不,会更疯。 “会吧,会好的。”连云枝哄他说。 慕城扑过来紧紧抱住连云枝的腰,连云枝又顺势摸摸他的后脑勺。 “好想快点长大,想明天一睁眼就变成大人。”小慕城喃喃自语。 连云枝失笑。 啧,原来慕天骄小时候也这么幼稚。 熟练给人喂下一颗具备安神作用的丹药把人弄睡着后,连云枝打开蒲团盘腿坐下,继续练起自己的神魂术。 神魂术的修炼不需要灵力,而是需要修神修魂修心。 连云枝断断续续练了一段时间,也算是小有所得,至少他现在已经可以小范围铺内展开神识,之前去四方城杀三位家主时,他的神识就帮了大忙。 可今天,连云枝首次开辟出了自己的识海。 连云枝不知道别人的识海长什么样子,但他的识海是一片浓郁至极的黑雾,唯有植株模样的元神微微发着光,植根于地底。 连云枝神念微动,仔细去观察自己的元神,这才发现他的元神并不是在发光,而是清理干净了周身的黑雾,独独僻出一块清白之地。 可连云枝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不对劲,或许是极品木灵根的缘故,他的元神表现出的是植株形态,可此刻这根植株的叶茎处被束缚上了一圈黑雾,抑制了它的生长。 这圈黑雾看起来和其他黑雾没什么不同,只是更凝实一些罢了,但如果他可以清理干净周身的黑雾,又为什么不能驱散这圈黑雾呢? 连云枝开始尝试。 …… 于是被束缚的元神开始进行攻击,那团凝实的黑圈却没有被驱逐,反而被净化吸收。 一个,两个,三个…… “啪。” 连云枝听到一个个束缚之环破碎的声音。 植株展腰生长,连云枝感觉神清气爽,体魄丰盈。 连云枝睁开眼。 然后忍不住弯了唇。 ——之前堵住他浑身关窍的黑雾已经完全被他炼化,他不仅可以重新动用灵力了,金丹初期的修为还上升到了金丹中期! 他果然是修炼天才! 连云枝心满意足地一挥衣袖站起来,准备去找小慕城炫耀,可他刚转过身子,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你终于醒了。” 一名身穿宝蓝色道袍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向他,语气有些欣喜又有些抱怨。 “你闭关了七年。” 连云枝大脑一片空白,他看了看慕城的身高,又打量了一下四周,最后闭上眼再睁开。 “不可能,”连云枝冷静道,“我只修炼了一个晚上。” 慕城抿唇:“是七年,我都十六岁了。” 连云枝沉默。 他抬头看面前的慕城,发现他已是筑基巅峰修为。 他低头看身上的穿着,发现雪白的道袍虽然依旧干净却已经发旧。 他转头看四周的环境,这里依旧是那个藏书室,可里面的每一本书都经过数年翻阅,变得与以往不同。 连蝈蝈笼里的小金体型都长大了两倍。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35节 ……所以他真的是闭关了七年吗? 不,不会的。 修炼神魂术后连云枝的神魂变得更加强大,他不可能连一晚和七年都分不清,除非他得了失心疯。 看过的字和听过的话同时在耳畔响起。 【现在的小泽州甚至延伸而出的外界都只是一个囚禁他的轮回幻境……】 【好想快点长大】 【想明天一睁眼就变成大人】 连云枝:“……” 慕城这家伙竟然真的一睁眼就变成大人了……只不过睁的是他连云枝的眼。 连云枝心情复杂地看向慕城。 慕城:“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 世界你想毁就毁,时间你想变就变,人你想长大就长大……还有什么是真的? 连云枝突然二话不说与慕城动起手来! 连云枝是金丹中期,慕城是筑基巅峰,哪怕连云枝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还是很快就将慕城击败了。 连云枝把慕城抵在墙上,手肘抵着他的脖颈:“我金丹中期的修为真不真?” 慕城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很厉害?” 连云枝静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松开慕城:“算了。” 算了。 管他什么假不假,虚不虚无的。 他只知道他的修为是真的就行了。 真是的。 要不是他道心够坚定,就要被慕城搞出心魔了。 连云枝已经金丹中期了,为了更好地冲击元婴,他决定去更广阔的外界。 至于水土不服一事,连云枝觉得他可以克服,就算不能克服,他至少也得弄明白自己一出外界就灵力混乱的原因。 当然,离开之前连云枝准备先在小泽州的秘境里扫荡一番,把上个轮回里自己得到过和没得到过的宝物全都拿到手。 连云枝第一个去的是小雲山秘境。 毕竟小雲山秘境极欢殿的地砖能当灵石花,那张万年寒玉床也很不错,连云枝上个轮回虽然嫌脏没用过,但曾将那床劈成十余块分批次卖出去,每一块儿都卖上了天价。 这也是连云枝上个轮回和连家断交十年依旧过得风生水起的原因之一。 不过连云枝最喜欢的还是那颗灵髓凝珠,他真的不能没有温泉灵池。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看着正在极欢殿快乐扫荡的连云枝,慕城突然开口说。 连云枝瞥了一眼慕城,他倒是不怕慕城自己忆起上个轮回的事,毕竟按照青衣人的说法,慕城早已在轮回幻境里轮回一万年了,要是他记忆真那么容易恢复,早就恢复了,于是他连个借口也懒得找,直接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那个灵泉池里有一颗灵髓凝珠,你去捞上来给我。” 慕城很快就把灵髓凝珠捞上来递给了连云枝,他盯着连云枝的侧脸,小声问:“我们前世是怎么结成道侣的?” 连云枝随口敷衍:“忘了。” 慕城皱眉:“可……” “你都忘了我为什么不能忘?”连云枝不耐烦地打断他,“去把灵草割了,仔细点儿,千年灵草和万年灵草分开放。” 慕城抿了抿唇,接过连云枝给他的储物袋去割灵草。 扫荡结束后,连云枝带着慕城从池底离开极欢殿,到达小雲山的出口。 慕城一出来就又拉着连云枝问:“我……我当时为什么要给你下灵力禁制……前世我对你不好吗?” 连云枝本来又想敷衍回答,可抬头看见慕城挺拔的身影,突然顿了一下。 等等……慕城这算不算长大了? 连云枝眼珠子一转,轻咳了一声,开口道:“对,上辈子你对我很坏,把我当奴隶和炉鼎使,所以这辈子你要还回来,听到没有?” 连云枝说完便掏出一本《炉鼎炼制法》和一本《神魂修炼术》塞给慕城:“把这两本书好好看看,特别是铭文刻录和神魂双修那部分,要认真学!” 慕城站定脚步,紧紧捏着手中的书,耳廓发红,讷讷不能言。 连云枝神情轻快地向前走,可刚走两步,他脚步就倏然顿住。 数丈远的地方……立着一群人。 这群人衣着款式各不相同,修为筑基金丹各不相等,其中金衣修士的道袍上刻录着绝杀阵,灰黑衣袍修士的指尖翻绕着细锁链,为首的金丹修士面容清冷,手持罗盘,缓缓转身。 ——正是金丹巅峰的风奚,以及其他六名“临仙宗弟子”! 他们怎么来了?!等等,他们怎么没死在上个轮回里!还带来了各自在红雾里展示过的法器! “……前辈。” 风远从风奚背后走出来,定定地看着连云枝,一个又细又长的黑色木匣被他用神念托举过来—— “您迟迟没有行动,是不是因为忘了带这个东西?” 第27章 他们打不过这四个人,连云枝在第一时间就分析出了战力。 他是金丹中期,可风奚已经是金丹巅峰。 慕城是筑基巅峰,可对面还有六个筑基。 那便只有—— “轰!” 黑木匣在悬浮到连云枝面前时就猛然破开,寒光凌冽的散魂针转由风奚操控,直直朝慕城脊椎刺来! 可比风奚更快的是连云枝的动作,几乎就在木匣破开的同时,数张雷爆符齐齐从连云枝手中射出,毫不犹豫地朝着风奚等人袭去! “跑!” 连云枝在一片雷光轰鸣中拿出遁地符一把拉过慕城迅速遁地而去! 雷爆符顶多能让那些筑基修士受点苦头,对金丹巅峰的风奚造不成丝毫威胁,连云枝在地下急速穿行,可身前身后却被风奚用剑一道道劈开! 灰尘扑簌簌落了满怀。 更在此时,灰袍修士那能飞天遁地的玄铁细链发挥出作用,如游蛇一般在地底穿梭,连云枝一时不察就被洞穿了肩胛骨! “唔。” 连云枝吃痛地捂住肩头,血淅淅沥沥地从指缝落下,他却连服用丹药的时间都没有,用更快的速度朝前方遁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连云枝,”风奚的声音冷冷地从头顶响起,“不要执迷不悟了,把慕城交出来,我们都能活。” 慕城脸色苍白地看向连云枝肩膀处的血洞,目光挣扎:“连……” “闭嘴!” 连云枝呵斥一声,一掌在自己和慕城身上贴下疾行符,以金丹中期最快的速度朝前方遁去! ——到了! 一望无际的黑色地底突然出现一抹蓝光,连云枝直直冲了进去! 水。 无边无际的冰凉的水将他们淹没,堵住人的口鼻,几欲令人窒息。 连云枝往自己和慕城嘴里塞了一颗避水珠,窒息感瞬间离去,他们身上附上一层薄膜,连云枝牵着慕城的手向前方游去。 小泽州西边有一片碧海域,一入此地修为禁用,灵力尽失,是真真切切的修士禁地。 连云枝二十余岁一心想突破金丹中期却不得时,在小泽州遍地游历,无意发现了这处宝地。 “这里不能动用灵力,”连云枝把慕城塞进一个水底溶洞,自己也躲了进去,他伸出手露出指尖的小藤,有些得意道,“但是我的本命藤却不受限制,到时候他们来一个我杀一个。” 慕城愣愣看着他不说话。 连云枝又想说什么,突然被肩膀的疼痛转移了注意力。 “完了,”他皱眉,“忘了提前把伤药拿出来了,这里不能动用灵力,连储物镯都打不开。” 然而下一刻,他身子被人轻轻掰过来,衣领被人剥开,细腻的伤药被冰凉的指尖轻轻涂抹在伤患处。 连云枝这才看见慕城手心里紧紧握着药瓶。 慕城垂下眼睫,轻声解释:“我在你受伤的时候从你手镯里拿出来的。” 连云枝:“哦。” 想起来了,他们有道侣契约,慕城随时可以打开他的储物手镯。 “他们是为杀我而来的吗?”慕城问道。 连云枝点头。 慕城:“为什么?” 连云枝拧眉。 慕城:“不能说吗?” 连云枝颔首:“你只要知道他们想杀你就行了,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慕城便不再多问,在涂抹完药膏后轻轻合拢连云枝的领口。 你怎么不报复我? 第36节 “为什么没把我交出去,我前世不是对你很坏……把你当作奴隶和炉鼎吗?”慕城哑声问。 明明连云枝身上的灵力禁制已经解除了。 明明只要连云枝开口他立刻就可以解除道侣契约。 明明刚刚是真的命悬一线。 明明只要把他交出去,连云枝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连云枝拍拍他的肩:“所以这辈子你才要当我的炉鼎和奴隶赎罪呀,我才不会把我的炉鼎和奴隶交出去。” 慕城知道这不是缘由。 就算他体质特殊,堪比绝世炉鼎,也不会有人把修为看得比命重要。 ……纵使他前世禁锢了连云枝的灵力,纵使他有疯病把连云枝咬得血痕累累,纵使他伤他欺他,曾把他当作奴隶和炉鼎,可连云枝还是……爱他。 就像是他一看到连云枝便止不住心动一样。 慕城再一次扑上来紧紧抱住了连云枝,并避开他伤口把脸颊埋入他另一侧的颈窝。 “连云枝,我此生一定会好好当你的奴隶,当你的炉鼎,当你的道侣。” 连云枝听到慕城用很轻,很哑,又很庄重的声音一字一顿对他说。 碧海域的水随着他的动作被挤压出去,气泡落在海草上,水波轻轻地摇。 连云枝:“……” 连云枝突然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想摸一下自己的鼻子。 但他只小心翼翼拍了拍慕城的脊背。 “……好啦好啦……别哭嘛。” 风奚等人比连云枝预计的来得要慢。 听到动静的时候,连云枝肩膀上的伤都已经好全了,整个人精力十分充沛,他把慕城护在身后,身子紧紧贴着溶洞墙壁,指尖的藤蔓蓄势待发。 剑光出现在溶洞口,连云枝看也不看便发动攻击,藤蔓穿过盾牌直直没入来人心口! 简单得像是杀了个凡人。 啧,这就是灵力尽失的修士的能耐吗? 连云枝勾起唇角,向外看去。 ……然后呆住了。 只见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凡人杀手,肩膀上分别刻有慕、连、方、陈四家纹饰,多得简直如同地上的蚂蚁,海里的群鱼。 抬头看去,在碧海域的水面上,在光亮的汇聚之处。 连云枝看到风奚居高临下地站在一个避水罩一样的琉璃法器内,他身后隐隐闪过一道青衣。 连云枝想起那场四大家族对他的联手围剿。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吗?原来从他被四大家族联手追杀的时候,风奚,以及那位青衣人就已经掺和在其中了吗?! 怪不得,怪不得,无论他躲到哪里,那群杀手都能找到他,像是有仙人指路一样…… 数不尽的杀手朝着连云枝和慕城袭来。 碧海域的水一点点变成红色。 连云枝也会累。 当他的藤蔓由于疲累和力竭慢了一瞬伸出来的时候,连云枝刚刚康复的肩膀再一次被剑洞穿。 连云枝的身体难以自制地往后仰,慕城从身后抱住他,用匕首刺穿来者的咽喉。 连云枝晃晃脑袋推开慕城继续加入战斗,可无论他在做什么,总有一根藤蔓紧紧贴着慕城的脊椎。 “连云枝。” 风奚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收手吧,你没有灵力总会力竭,可下一船要来杀你的人就要到了。”他停顿了一下,说,“有上万人。” “噗呲!” 腥稠的鲜血极近距离地泼到连云枝脸上,即便有避水珠的薄膜做阻挡,连云枝仍感觉那鲜血似乎进入了他的鼻腔,让他几欲作呕。 他睁开眼,四周已经全部被红色的血覆盖,他好像站在一片血池里,成了不知疲倦只知道杀人的妖鬼。 “放弃吧。” “把慕城交出来。” 连云枝听到数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对他说。 “……放弃吧。” 连云枝听到最后一句劝他放弃的声音来自他的身后。 连云枝停止战斗,他也没有力气再战斗了,他的藤蔓不再用来杀人,而是变成一个紧密的笼,将自己和身后的人紧紧包裹。 连云枝转头。 “道侣契约的解法有很多种,有的无需动用灵力,我会在我身上画下誓约铭文,那么当我死去的那一刻,毁约者仍旧是我,你也不会遭到反噬或境界大跌。” 慕城的衣服已经被染成深红色,他的脸颊出现在浑浊的碧水后,变得模糊不清。 “我前世不是对你很坏吗?”慕城微微弯了一下唇,语气轻快地说,“所以你不用为我难过,如果还有下一世,我再当你的炉鼎和奴隶好不好?” 他伸出手,似乎想最后一次触碰连云枝的指尖。 可流水却在指尖相触前,恰好把他颤抖的手指推开了。 慕城收回手,没有再做第二次尝试,只低头用鲜血在手臂上一字字刻下铭文。 他转过身,主动踏出这早已不堪一击的藤蔓牢笼。 凡人军团已经停止行动,他们有的浮出水面,有的退避一旁,为慕城让出一条通往死亡的路。 “转过身子。” 风奚却没让慕城靠近,只拿出散魂针,并让慕城露出自己的脊背。 慕城抬头:“你会伤害他吗?” “不会,”风奚冷声道,“我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至于连云枝,只要他不主动与我们作对,我们便不会出手伤他。” 慕城点点头,坦然地转过身。 风奚却没有立刻使用散魂针,而是抬头看连云枝:“把你的藤收起来。” 连云枝的藤蔓仍牢牢贴在慕城的脊椎,一刻也没有分离过。 连云枝很缓慢地抬起头。 他明明身处冰冷至极的水里,却感觉浑身像是在被火烧。 第二次了。 连云枝想。 这是第二次有人把慕城从他的身边抢走了。 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弱,总是让人把他的东西抢走呢?! 为什么这种事总发生在他大言不惭说要保护慕城之后,让他变成一个只会说大话的烂主人?! 连云枝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 “把你的藤收起来。”风奚第二次命令道。 连云枝抬头看向自己的藤。 慕城太远,碧水太浑,失去灵力又满身疲惫的他没办法拥有良好的视线,他下意识动用了自己的神识。 他看见…… 连云枝一点点睁大眼。 他看见无数黑雾从死者的尸体上飘出,像一个个寻到归途的恶鬼一样迫不及待地朝着慕城的脊椎钻去,却被藤蔓阻拦。 他看见那些黑雾张牙舞爪地想要穿透藤蔓钻入慕城的脊椎,却像是被灼伤一样远离,只能虚虚的浮在表面。 连云枝突然笑了起来。 他想起了他识海里被净化的黑雾,他想起他的神魂修炼术,他想起慕城前世可以控制这些黑雾并堵住他浑身的灵力关窍,他想——既然慕城可以,他连云枝为什么不可以?! 慕城脊背的藤蔓盾牌忽然胀大数倍,然后如同一只张开嘴的巨网一样将身后的黑雾完全吞了进去! 黑雾像被抓捕的游鱼一样在藤蔓内部疯狂乱窜,可藤蔓却如同遇上美味一般将它们一个个咀嚼吞噬,净化吸收。 而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旁人能看到的只是藤蔓倏地变大,看见连云枝的修为节节攀升——金丹中期,金丹巅峰,即将元婴! 即便是接近元婴的修为在这处修士禁地也无法发挥任何作用,然而那藤蔓却眨眼之间胀大数百倍,它成了恐怖无比的水底巨龙,它变得更粗,更韧,无数藤刺闪耀着凌冽寒芒,它只需要在这水中轻轻一甩,便有无数人的身体会被他拦腰斩断,就连高高在上的风奚真人,竟也转瞬之间被这藤蔓劈成两半! 尖叫,逃离。 无数人疯狂向远处游去,藤蔓也没有赶尽杀绝,甚至搅动水面,助他们离开碧海域。 连云枝的藤蔓似乎可以净化这世界上一切脏的东西,比如说黑色的雾,比如说浓稠的血。 碧海域重新变得干净,澄澈。 慕城被这水底的动荡震得跌倒在地,他仰起头怔怔地看向连云枝。 连云枝一步步走上前,朝慕城伸出手。 慕城把手放在连云枝的掌心,借力站起来,可他刚站起身子,连云枝便脸色苍白地倒下了。 慕城扶住他,单膝跪地将他抱在怀里。 神魂力量的过度透支使连云枝面色惨白,可他笑起来时一双眼睛却仍旧亮得如同海底的宝珠。 “主人是不是很厉害?”他略有些恍惚地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