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尘》 第1章 [仙侠魔幻]《万古尘》作者:一个十三【完结】 简介: 剧情流反转文,有榜随榜更,没榜隔日更,文品极好,耐心超强,不会太监不会阑尾,我比大家更爱我笔下的人物。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李白 文案: 修仙界都知道万象宗新入门的小师叔,受尽门派宠爱,同万象宗声名在外修仙天才晏南舟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纪长宁不这般认为,原因无他,不过因为她心悦晏南舟罢了。 她从死人堆中将晏南舟捡回来,朝夕相处一块修道,情谊来的赤忱热烈,却是一人的自以为是。 她看着小师叔入门。 看着晏南舟动情。 看着晏南舟为了小师叔在三伏崖流尽了血。 于是,当她和小师叔一同掉进封魔渊,晏南舟毫不犹豫选择小师叔时,纪长宁并不意外。 被万魔吞噬,纪长宁的本命剑灵哭喊着说:长宁,你不要喜欢晏南舟了。 纪长宁只是笑了笑,想到在初遇时少年带着光的双眸。 只一眼,便是她的执念和梦靥,错就错在,她把报恩当成了情爱。 —— 晏南舟十岁之后,是在恨意和逃亡中长大,他家破人亡,被当成畜牲,被侮辱欺瞒。 第一份善意来自纪长宁,他以为那是感激。 第二份善意来自孟晚,他以为那是喜欢。 可纪长宁死后,晏南舟才发现,他对纪长宁的动心,都在一次又一次次不经意间,暴露无遗。 —— 纪长宁命不该绝,从封魔渊活下来后,本想隐姓埋名,可许是天道怜悯,经年痴心妄想成了真。 大婚当日,晏南舟起誓,将为晏家带来罪孽和福泽的神骨相赠。 那一刻,纪长宁脑海突然响起一道喜悦的声音:“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看着晏南舟,纪长宁突然想起来,哪有那么多爱与恨,从一开始就是她为了回家,布的一个局罢了。 纵有万般手段,每一次对你的好好,都发自内心。 【标重点】 某位不便透露身份的反派:以上剧情,都是我编的 表面温和内心阴暗装模作样美强惨男主x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一心一意只想回家女主 本文须知: 1、1v1,he,非完美人设,都有性格缺陷 2、主角成年人,双c但不洁,男女主都和其他人有一定情感线【包括但不限于,男主和女配差点结婚,女主心里有个恋人未满的白月光,为了其他男人而不顾生死等等】很多修罗场,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3、拒绝雌竞,每个角色都有存在的意义,不只是男女主爱情的工具人,不允许对女性角色进行侮辱。 4、并非重度女主控,也不是晚期男主控,甜是自然甜,虐非强行虐,都是剧情发展必然趋势。 5、略 6、文章全程充斥着矫情做作,只是一群人的反抗,没有什么大女主爽文剧情,看完排雷还要继续往下看得我就当你是可以接受的,正常排雷可以接受,但不接受将没发生的事通过你的脑补用来进行排雷【包括但不限于,男主女二已经结婚了,男主女二he了,女主火葬场了,bg里面写bl等】 7、作者不蠢,不会站着挨骂不出声当你们出气包,你骂我我就会骂你,你好好说话我就好好说话。 内容标签:强强仙侠修真穿书正剧群像 主角视角纪长宁晏南舟 配角很多人 其它:古言《赐蛾眉》求收藏,文案可以看专栏,谢谢 一句话简介:我骗他,他骗我,我们骗读者 立意:穷且意坚,不坠青云之志 第001章第一回 晏南舟和孟晚要成亲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纪长宁愣了愣,不知该有何反应,只觉得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这次下山是奉命带着宗门弟子,同其他仙门入极上极历练,传闻那处秘境乃是一位大能飞升前修炼的洞府,里面灵气充足布满奇珍异宝,每一百年才在商秋当日开放,虽说危机重重却依旧令人趋之若鹜。 为了取一块儿离火晶,她在泥潭边上守了许久,那黑蛟开了灵智,极其聪慧,好几次纪长宁都觉得自己将命丧于此,却又挺了过来。 最终费尽心里才将那黑蛟困住,也落了一身伤。 待出了极上极才发现已过去三月之久,众人都受了伤,纪长宁思虑再三便见好就收,带众人撤退,可回到宗门却见门中弟子脸上春光拂面,似有好事一般。 身后的弟子也是困惑不解,忙拦住一个师弟,一问才知晓,晏南舟将要同古圣尊者最疼爱的小徒弟孟晚结为道侣,婚期就在不久后。 意气风发的少年修士和聪颖貌美的天真少女,犹如世间编撰的话本,天造地设,一段佳话。 南舟向晚,他们连名字都如此绝配,无外乎人人祝福。 许是见纪长宁久久未出声,那回话的师弟小心翼翼的打量,试探性地出声,“纪师姐?” 纪长宁抿唇蹙眉,刻意忽视肩上的伤,说声音也同她的气质一般冷淡严肃,“在极上极中擅自行动的人自行去戒律堂领罚,其余人在此等着,待我去同掌门汇报。” 盯着少女挺拔清瘦的背影,那弟子挠了挠头一脸不解,“怪也,不是听说晏师兄是纪师姐下山时救回来的吗,二人关系甚好,可晏师兄大喜之事怎的也不见纪师姐高兴?” 第2章 “大师姐性子一向如此,”一个圆脸的少年哭丧着脸,“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稍稍犯了错就要被罚,估摸着是门规成了精,这一路可把我愁坏了。” “莫说了,一会儿去戒律堂也不知道得跪多久,还好有小师叔教我们做的护垫。”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其他人附和,争先恐后的吵闹起来。 “小师叔当真要同晏师兄结为道侣?那我是不是彻底没机会了。” 众人哈哈大笑,直把说话那少年逗的脸红。 “咱们万象宗难得有门喜事,可得好好庆祝。” “阿奇,快同我们说说,我们去极上极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都说与我们听。” 众人围着阿奇,他被扯得衣衫不整,连忙将袖子扯了回来,没好气的开口,“晏师兄待小师叔多好,大家有目共睹,那日是这样的……” 话未说完,便被人冷声打断,“你们课业可做便有心思在这儿嬉笑,若是闲的紧,不如去后山把药田里的杂草除了。” 除草一事繁琐又枯燥,那些草药珍稀,需得小心谨慎,还不得运用灵力,吃力不讨好,年轻辈的弟子自然不喜,哀嚎声阵阵响起。 “不闲,不闲,一点都不闲。” “啊!大师姐我……我还受着伤呢。” “大师姐,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们这次吧。” “救命啊,我真的不想去除草啊。” 无视身后的哭诉,纪长宁抿着唇转身离开,一副没有商量的模样。 虽然没给那弟子把话说完的机会,可纪长宁心里也大体猜的出,无非是晏南舟如何温柔体贴,孟晚怎么娇羞感动,兴许还会提上她两句,以一句:大师姐没有小师叔好相与结尾。 她知晓自己古板无趣,不及孟晚那般古灵精怪,能同门中弟子打成一片。 往日不放在心上,可这会儿不知是否受晏南舟成婚这事影响,心口酸涩难过,情绪低落起来,草草向宗主说了情况,面色冷峻的住处走。 纪长宁喜静,又是宗主首徒,在宗门辈分不小,并未同其他弟子住在一起,而是一人住在山川陵。 山川陵在无量山的后山,平日里极少有弟子过来,太安静了,周遭冷清的只有风声和鸟鸣与她做伴,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和离开时没有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站在屋檐下,穿着青色衣衫背对着自己,正弯腰浇水的少年,恍惚间,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觉得一切只是她做的一个梦。 因为曾几何时,亦或是更准确说,在孟晚出现前,那个风光霁月的少年总是时常出现在这处院落中,等着她安好归来。 一如现在这般。 似有所感,檐下的少年回过身,二人视线相交,那双眼同纪长宁记忆中的一样,光阴流转,心底最深处的那副画面和现在重合在了一块儿,最终定格在唇角的那抹笑上。 画面渐渐清晰,她从山下除妖回来,一个人背着长剑走在漆黑孤寂的山路,四周昏暗无声,仅有天边一轮弯月为伴,树荫重叠,月光打下时穿透缝隙,仅剩缕缕白光,触手可及却又相隔胜远。 他也穿着这么一身花青色的衣衫,手中提着一盏灯,站在石阶上,身后是漆黑的山林,眼神却比天边星辰还亮。 纪长宁仰头看着,烛芯跳动,光不明却足够照亮了这一隅。 风吹树动,亦或是心也动。 月光藏了起来,那盏灯便越发的亮。 “你怎在此?”纪长宁开口问。 “散值时听掌门说师姐今日回,便就来了,”少年的声音清脆温和,像清泉流下的声音,“山路无光,夜色难行,我来替师姐掌灯。” 两人并肩同行,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风声,他将手中灯提高了些,照在了两人周遭,也照亮了孤寂的夜色。 少年的心动来的赤忱热烈,这是纪长宁从未有过得感受,也未有人教过她,她不解却又沉沦,目光会不由自主追寻晏南舟,光是想起这个人,连唇角都会扬起笑意。 她以为,自己对晏南舟来说,是不一样的,觉得修仙路漫漫,有人同行也不是不可,便起了想同人结为道侣的心思。 可孟晚的出现给了纪长宁一个响亮的耳光,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和恬不知耻。 孟晚比她生的好看,明媚耀眼,灿若玫瑰,令人移不开眼。 孟晚比她爱笑,笑起来的眉眼像天边的弯月,令人沉醉。 孟晚比她性子有趣讨人喜欢,门中弟子无论身份,都知道青霄峰的小师叔为人极好。 孟晚比她聪慧,天赋并不是努力就能弥补了,同样的法决,纪长宁需要十日,而孟晚一日足矣。 人人都喜欢孟晚,连晏南舟也不例外,好似他们的相遇相知乃是天道早就事先安排好的,注定容不下其他人。 “长宁!” 一道声音打破了纪长宁的思绪,将她从过往的记忆中拉了回来,这道喜悦欢快的女声,明显不是从面前这个少年口中发出的。 纪长宁抬眸,便见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少女从房中出来,她生的极好看,眼似水杏,细眉如远山,唇不点而红,笑魇如花,声音婉转,眼角的红痣更添风情,就这么站在那儿,便叫人移不开眼。 孟晚是整个无量山最明亮的一抹色彩,她的到来让沉闷无趣的万象宗多了不少热闹,没有人不喜欢她,甚至连纪长宁都做不到。 第3章 她看着面前明媚耀眼的少女,突然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风尘仆仆衣衫带血,黑白色的服饰更加衬的没有血色的脸死气沉沉。 两人站在一块儿,一个像是天边星辰,一个像是地下污泥。 这种对比让纪长宁感到窘迫和不自在,她下意识退后一步,小声的行了礼,“小师叔。” “都说了别叫我小师叔了,你叫我晚晚就好了。”孟晚笑弯了眼。 “于理不合,”纪长宁没有改口,“小师叔来此是有何事吗?” 孟晚没有说话,一改平日里活泼大咧的性子,双手卷着袖子的丝带,低垂脑袋红着脸,娇羞万分。 纪长宁自然明白她要说什么,却并不打算主动提及。 “噗呲。”一旁的少年笑出声来。 这笑声惹得孟晚更是羞怯,睁大了眼睛,娇嗔的瞪了人一眼,“我不说了,你来说,谁让你笑话我。” 少年看向孟晚的眼神中满是深情,连面目都柔和了不少,好似除她以外再容不下其他。 他安抚着闹脾气的少女,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着纪长宁,笑容变得有些疏离客气,“师姐,我和晚晚下月成婚。” “小木头说,他是你捡回来的,你就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一定要来亲自给你说。”孟晚站在一旁,和少年双手紧握,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欣喜。 “师姐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希望大婚当日,能给师姐敬一杯酒。” 视线从二人相握的手上移开,纪长宁不知道别人遇见这种事会如何,她只觉得肩膀的伤口越发的疼,毕竟在晏南舟之前她未心悦过别人,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声开口,“恭喜。” 第002章第二回 无人知晓纪长宁是以何心情说出这二字,悲喜又各占多少,她只是苍白着一张脸站在两人面前,连表情都同平时无二。 恍惚间在想,她和晏南舟是如何变成这样的?明明身在一处,却仿佛相隔千里,无形屏障搁在她同晏南舟之间,无论如何也难以跨越,明明也曾月下谈心,明明也有过少年悸动。 眼前这两人紧紧相贴,发丝再风里缠绕,连倒映的影子都难舍难分,亲密无间,这般姿态自是再容不下第三人,倒显得她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心口涌上一股酸涩之感,纪长宁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依旧会感到难受,这种痛不似刀伤火燎,只是用千百根细长的针,一点点扎进心上软肉,不能过快,刺破表面,割开软肉,深深扎进内里。 就像此刻,犹如凌迟。 晏南舟感受不到她的情绪变化,紧紧握着孟晚,肩并肩,身影相叠,沉浸在自我喜悦中,笑着道:“师姐可否愿意?” 细细论来,二人皆有师长,这新人茶如何也轮不到纪长宁喝,于理不合,更不论其中还有所不能言之由,故而望向孟晚张口而言,“既是你们大喜之日,我自当祝贺,可婚娶之礼需得拜天地,敬高堂,我与晏师弟……” 说到此处,纪长宁顿住,目光偏移瞥向晏南舟,不想教旁人瞧见太多情绪,眼眸偏移半毫,神色自若,将话补全,“不过同门情谊,如此之礼我怎能受,这茶便不喝了。” 用词严谨,淡定自若,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的纪长宁。 可晏南舟却从其中品出了几分疏离,几分客套,仿佛二人陌生至极,并无半点亲厚,这让他感到惊讶。 兴许是不满被人拒绝,他唇角的笑容有些僵住,面色不喜,下一秒笑意加深,好似并未将这句拒绝放在心上,忙改口:“师姐说的在理,是我考虑不周,大婚当日敬茶确是不妥。” 未等纪长宁松了口气,晏南舟再道:“既如此,不如今日吧。” 说罢,从芥子袋中取出酒具,一手执杯一手倒酒,随之,递出其中一杯,扬唇浅笑,“以酒代茶,我敬师姐一杯。” 动作和言语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纪长宁抬眸,抿着唇不语,对晏南舟不依不饶的行为感到恼怒,语气变得生硬,“不了,于理不合。” “也对,对师姐来说礼法规矩比什么都重要。”晏南舟笑容维持不住,脸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微微附身,下垂的目光就这么落在纪长宁脸上。 从侧方望去,他整个人将纪长宁完全笼罩,被拉近的距离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容易让对方生出被冒犯的不悦,明明是个失礼的举动,可晏南舟说出的话却委屈不已,“可于我而言,我这条命得师姐所救,父母双亡,原以为师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至亲,盼着大喜之日能得亲人祝福,未曾想不过一杯酒师姐也不愿喝,看来,不过是我自以为是罢了。” 二人便这么对峙着,不同的是一方面无表情,一方面带苦笑,杯中的酒被微风吹得泛起水痕。 孟晚站在一旁,像是被忽视了存在,带着难以融入的窘迫,她看向身旁的心上人,目光和神情不同平日里的随和温柔,而是带着咄咄逼人的强势,微倾的背,下垂的眼,无一不让孟晚陌生。 她心底涌上一股怪异,甚至感到恐慌,可这念头转瞬即逝,又恢复正常。 晏南舟自是不知孟晚所想,或许忘记她的存在,只是端着酒杯,目光却直直盯着纪长宁,没有避讳遮掩,颇有不死不休的意味,直到后背被人拍了拍,方才清醒过来。 第4章 身后的孟晚扯了扯晏南舟的袖子,小声嘟囔,“小木头,你挡着我了。” 一边说着一边越从晏南舟身后探出脑袋,笑的眉眼弯弯,“长宁,你莫要生气,前些日子我们下山时瞧见有人娶亲,见那对新人得亲至亲祝贺白头偕老,便好生羡慕,这才生了念头。” 修仙的人寿命较长,容颜更较凡人衰老的慢,可即便这样,晏南舟还会像普通人一般,期待和孟晚的白头偕老,好生可笑,好生令人羡慕。 纪长宁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何心情,只觉得心口酸疼,看不见血,却疼的她呼吸紊乱,胸腔起伏着,忙接过酒杯,朝着二人道:“我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琴瑟之欢。” 语毕,仰头将酒饮尽。 酒入喉肠,激起火辣辣的灼烧之感,不够醇香,而是酸苦难咽。 晏南舟看着纪长宁仰头时绷直的脖颈,眼神暗下去,同这人坚韧的性子不同,白皙到过于脆弱,他一只手便能掐住,不知为何喉咙有些干涩,只好收回视线饮酒。 瞧不出二人暗潮汹涌,孟晚松开晏南舟,轻快的跳到纪长宁身旁,亲密的挽着她的手撒娇,语气软甜动听,“长宁,往后你便是我和小木头的亲姐姐。” 纪长宁不喜同人亲近,再加上被孟晚的动作扯到伤处,微微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将手抽了出来,“我有些累了,不送。” 见此,晏南舟笑意加深,忙接过酒杯沉声:“既如此,那我和晚晚便不打扰师姐了,师姐好生休息。” 二人笑着告辞,从纪长宁身侧走过,刚走两步,孟晚娇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吧我就说门派上下把长宁传的太过分了,她不过是面冷心热的,咱们好生同她说,她一定会答应的。” “若是师姐不应呢?”晏南舟伸手替蹦蹦跳跳的少女拨弄着落叶。 “那我便赖在长宁的院中。” “你啊,”晏南舟无奈笑笑,表情满是宠溺,“你若待在这儿,师姐的耳朵怕是不得安生。” “嚯,”孟晚冷哼了声,停下脚步,瞪圆的眼睛泄露出她的不悦,“小木头,你说,你这是嫌我吵了?” 晏南舟连忙辩解,讨好拉住人衣袖,“我哪敢啊!” “那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温柔安静?” “这,倒也没有......” “你!”孟晚跺了跺脚,气冲冲跑开。 “晚晚,晚晚!”晏南舟立马紧跟而去。 声音渐行渐远,纪长宁才转过身,盯着二人离开的背影,任由心口的针又往里扎进去一分,牵扯着肩膀的伤处,她不由弓背弯腰咳嗽了几声,步履踉跄的推开半掩着的房门走了进去。 木质的房屋空旷冷清,被简单的收拾了一番,但因为长久没有人居住缘故,空气弥漫一股难闻的味道,推开窗,微风涌进,味道消散些许。 纪长宁吐出口浊气,将背上的剑解下放在桌上,正从柜中取出伤药,刚坐下,便见桌上佩剑震动不已,连桌上茶具也随之晃动,不悦训斥,“莫要胡闹。” 这剑似有灵智,被训斥了句,倒是安分下来,只是在纪长宁褪下衣袍,露出肩上狰狞见骨的伤处时,突然出声,“伤口怎又裂开。” 声音清脆稚嫩,犹如垂髫孩童,说话内容却带着和年纪不配的成熟,“那黑蛟确实有些能耐,你作何非得取那离火晶?” 纪长宁未接话,只是将头发撩至一边,拿起桌上的白瓷药瓶,用牙齿衔住瓶塞,偏头垂眸,冷着脸握住瓶底倾倒。 黄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撒了下来,落在血肉模糊的肩膀上,药粉和血水混合,黄白鲜红,像是流出的脓水一般。 药粉中含有冰玄草的缘故,伤口火烧火燎的感觉得以消减,可随着药力渗入,那种无法言喻疼痛渐渐清晰,一开始只是有点酥麻,接着会感觉结了痂的伤口被人用指尖缓缓撕开,露出里面肉粉色的新肉,血液慢慢渗出,药力每进去一分,痛感随之加重,周而复始,疼痛不堪。 “长宁,长宁!”剑灵着急的呼唤声没有得到回应。 这次的痛感难以忍受,纪长宁只能咬着唇不漏出一点呻吟,身子轻微痉挛抽搐,脸疼的惨白,豆大的汗珠打湿了鬓发,顺着脸颊滑落下,垂下的那只手紧紧握着,和肩膀的伤口相比,指甲嵌进皮肤也不会感觉疼。 疼了好久,等意识回笼,纪长宁浑身被汗水打湿,无力的趴在桌上,药瓶倒在桌面,里头的药粉撒了出来。 剑灵松了口气道:“你可吓坏我了,往日上药没见你这般疼,今日是怎么了?” 纪长宁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那个药瓶,伸出手,发颤的指尖触到瓶身上的晏字时,药瓶受到外力咕噜咕噜滚动几圈,最终落下桌面。 “砰”,药瓶应声而碎。 纪长宁愣住,颤抖的手渐渐收紧。 地上的碎片散落四周,这边的动静引得不少人张望,一旁娃娃脸的少年挠着头歉意道,“对不住啊晏师兄,我光顾着走路了没瞧见前面有人,可有撞到哪儿?” “无妨,”晏南舟朝人笑笑,“倒是刘师弟的药瓶撞碎了,你可是受伤了?” “没有没有,”刘小年摆了摆手,“这药本是打算给纪师姐送过去的。” 晏南舟眉头微皱,不经意问,“纪师姐受伤了?” “对啊,”提及此事刘小年就有些自责,“都怪我学艺不精,在秘境中纪师姐帮我挡了黑蛟一爪,师姐虽未怪我,可我心里头难受,总想做点什么弥补,若是我也像晏师兄这般厉害就好了。” 第5章 “刘师弟不必放在心上,”晏南舟好心劝慰,“师姐一向照顾诸位师兄弟,待谁都一视同仁,不过是出于同门之情而已。” 刘小年心思单纯,极其认同晏南舟的话,“我也觉得纪师姐为人极好,平日里虽是严厉了些,可外出历练总是护着我们,晏师兄同纪师姐关系亲厚,应是最为了解吧。” 这个问题让晏南舟愣住,难得露出个有些呆傻的表情,脑海中闪过不少片段,最终抿着唇点了点头。 “先不与晏师兄说了,我得去给纪师姐送药,”刘小年朝人附身离开,走出不远又回身道:“险些忘了,听闻晏师兄不日将和小师叔结为道侣,我便先提前恭喜了。” 晏南舟笑着回了礼,看着人走远后,脸上笑意渐渐消失,冷着脸思索片刻,踩上那堆碎片,等离开,才发现留下遍地粉末。 他心中想着其他要事,并未注意,一道人影在不远处注视着他,穿着庚山派弟子的校服,眼睛通红,咧开嘴笑得瘆人,有些嘶哑的声音念叨着,“嘻嘻,找到了。” 第003章第三回 纪长宁这伤不轻,养了小半月才有好转,养伤期间除了执法堂的事宜,她鲜少离开山间陵,不是入定便是看书,偶尔回练上一会儿剑,担心伤口裂开,每次都不够尽兴。 此处安静偏僻,唯有清风鸟鸣相伴,她朋友不多,也无多少人来讨杯茶喝,在旁人看来清苦无趣的日子,纪长宁坚持了数十年,早就习以为常不觉有甚孤单。 自入万象宗以来,她习得是剑,并以剑入道,剑修视剑如命,视剑如己,不逾矩,不放纵,大道难行,便需得千锤百炼,从世间种种悟道。 犹记入门之际,师父曾言她性子坚定,可根骨并非万里挑一,于修道一路上天赋有限,往后怕是难成大器。 纪长宁并未争论,只是十年如一日挥剑,走过春秋酷暑,看过日星月落,试图用努力补足缺失的天赋,用汗水和鲜血铺路,一步步做到同辈之中的佼佼者。 可世间诸多之事早早便有了结果,难以更改,晏南舟和孟晚的出现,让纪长宁明白了,她与奇才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步之遥,而是天堑鸿沟,努力想缩短的差距,在悟性之下显得格外可笑。 若说对晏南舟是欣喜大于羡慕,那对孟晚的天赋则是嫉妒,嫉妒催生恶念,恶念让人丧失理智,想要杀了她,夺走她的一切,将那些都占为己有。 这种念头在知晓晏南舟心悦孟晚后达到了顶峰,陌生的情绪和恨意一点点影响着纪长宁,她的剑心裂了一个洞,这才匆匆领了任务带着门内弟子下山入秘境,等归来后便得知晏南舟和孟晚不日结为道侣的消息。 “咚咚咚。” 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纪长宁的思绪,她从入定中缓缓睁眼,下了榻开门。 门外站着个小弟子,看见纪长宁有些紧张,“纪师姐,宗主唤你去宗门大殿。” “嗯。”纪长宁语气淡淡应了句,拿上剑跟着小弟子离开。 宗门大殿是平日里各长老同掌门商议大事的地方,位于掌门天一峰中心,从山间陵过去需得小一会儿功夫,等纪长宁到时,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万象宗的掌门叶东川,孟晚师父古圣尊者,以及其他八峰的长老,奇怪的是孟晚和晏南舟却不在。 看见这仗势纪长宁心中大约知晓要谈论什么,她垂下眼,先是给叶东川行了礼,“师父。” “长宁来了,”叶东川有些胖,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俊秀的眉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不像大多数修士那样看起来仙风道骨,亦或是纤细精致,反倒像是和善可亲,让人一瞧见便心生好感,说话时也没什么架子,“伤可好了?” “谢师父关心,已无大碍。” 叶东川知晓自己这个徒弟事事好强的性子,只好跳过这事,等人散了再说,说起了别的,“唤你来是有一事需得交由你做,下月便是晚晚和南舟的道侣大典,门中许久未有喜事了,为师便想操办的热闹些。” 古圣尊者抚着白色胡须,表情严肃的抢过话头,“我徒儿同晏小子的婚事,定不能马虎了,必当广邀其他仙门的道友观礼,帖子已经发出去了,不日就会有道友陆续到达,届时门中定是驾肩接迹,人来人往,为避免有人借此生事,需得时刻注意,你既是宗主首徒,又在执法堂当值,护卫之事便交由你来安排,如此你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最末尾的女子伸了个懒腰,单手撑着脸颊,素色的衣衫简易不修边幅,丝毫不在意形象的打着哈欠道:“长宁才带着门中弟子从秘境回来,伤都未好全,又给她派这么个苦差事,依我看,咱们万象宗的驴怕是都没这么拼吧。” 刘小年站在女子身后,闻言小声反驳,“师父,你怎么能说纪师姐是驴呢!” “你给我闭嘴。” 被瞪了几眼,刘小年只得委屈巴巴低下头,不敢和强权斗争。 对面拿着扇子的粉面郎君笑得温润有礼,“易师妹,你这话若是叫其他仙门听见,还以为我们万象宗待宗门弟子不好呢。” “好不好不清楚,不过若是其他仙门看见钱师兄这摸样,怕是会觉着我们万象宗又出了位女长老呢。” “易上鸢,你......” “行了,都少说两句,”古圣尊看向纪长宁,“你若是不愿,也可......” “弟子愿意,”一直未说话的纪长宁出了声,“即日起,弟子定会加强戒备,护好宗门安全,不会影响晏师弟和小师叔大喜之日。” 第6章 同眼睁睁看着晏南舟同孟晚结为道侣,纪长宁更愿在外值守,至少眼不见心不烦。 古圣尊者抚了抚胡须,点头,“如此甚好。” 待了没一会儿便散了会,纪长宁从大殿中出来,刚走下长生阶身后传来了喊声,她止步转身,瞧见来人行了礼,“易师叔。” 易上鸢还未说话,跟在她身后的刘小年倒是急匆匆问好,“纪师姐,你伤可有好转?” “无碍,还得多谢刘师弟送来的药。” “嘿嘿,”刘小年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师姐为救我才受的伤,这些都是我应做的。” “合着你小子拿我的药献殷勤?”易上鸢白了人一眼。 刘小年一脸崇拜,表情真诚,丝毫不作假,“师父,你药房这么多药,我就偷拿了几瓶你都能发现,你好厉害啊,嗷......” 易上鸢对着人屁股就是一脚,“拍马屁无用,去给我采药。” 把人踹开,易上鸢理了理头发,又恢复成仙风道骨的模样。 纪长宁在一旁看着,不由感到羡慕这师徒二人相处方式,随性自在,亲密自然,不似她和师父那般生疏。 “这好像不是回山间陵的路啊。”易上鸢道。 “我去一趟执法堂。”纪长宁说话恭敬客气,叫人挑不出毛病。 “你此次受伤不轻,你师父可有去瞧过你?” 纪长宁并未回答,可暗下去的神色已然说明,还不忘替人寻个借口,“宗门事务繁忙,师父难以脱身,已托人慰问送来不少疗伤药品,再说了这点小伤并不碍事,休养几日以好了大概,有劳师叔挂念。” “也不知师兄几时修来的福气,有你这般乖巧听话的徒儿,”易上鸢叹了口气,“自从云阳死后,师兄痛失爱徒一蹶不振,不仅鲜少管理宗门要务,更是同你疏远不再教导,我知晓你不易,这些年苦了你了。” 提及薛云阳,纪长宁得脑海钟充斥着过往回忆,一段段的记忆碎片,组不成完整得片段,画面模糊,嘈杂的声音最终汇成一句平淡却震撼得话语: 在其位,尽其力,我不仅是长宁的大师兄,更是其他师兄弟的大师兄,我在一日,定当护着长宁,护着万象宗。 纪长宁垂下眼眸,明白宗主首徒不单单是一个称呼,更是一种传承,她从薛云阳手中接过了这份担当,护着万象宗和其他师兄弟的责任。 她将思绪收回,沉声道:“在其位,尽其力,这些都是长宁应做的。” “无怪乎同辈弟子中,我最为看好你,”易上鸢笑了笑,以一种随意的语气道:“不如,你把我师兄踹了,或是等我师兄死了,入我们下,我定比他做的更好。” 易上鸢性子随和,为人不拘小节,虽是掌管执法堂的长老,明明有雷霆手段,却不影响她受宗门弟子喜爱,即便同外门弟子也能做到一视同仁,就是说话真真假假,让人参悟不透。 这番话纪长宁听过不下百遍,以至于脑子未动嘴便先行,“谢师叔厚爱。” 意料之中的拒绝,易上鸢也不恼,掩唇笑得花枝乱颤,“行了不逗你了,我得去盯着刘小年那傻小子,别把我辛苦种的药草给糟蹋了。” 行了礼,目送人走远,纪长宁这才往执法堂去,可未行多远,便听见平台下方传来两名女弟子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修道之人五感敏锐,听得一清二楚。 “宗主对小师叔可真是好,听闻那喜服上的鲛纱灵珠,都是掌门私藏,千金难求,谁人有这福气啊。”说话的女弟子年岁应该不大,声音清脆稚嫩。 “毕竟是自个儿小师妹,宗主难免疼爱些,这也是小师叔人好,如若不然,怎会讨得大家喜欢。”接话的女弟子笑着应答。 “按我说,最可怜的还是纪师姐,”稚嫩声再次响起,“听闻纪师姐从极上极回来受了重伤,可宗主一次未去瞧过,伤还未好,又给她派了差事,可小师叔不过是染了风寒,便急急忙忙让我们把这玉清丹送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师叔才是宗主首徒。” “你小点声,叫旁人听见,定让纪师姐罚死你。” 二人收了声,纪长宁站在原地听着,看了眼前方台阶,未避免同人撞上转身离开。 她心中难受,也没必要寻人出气。 再说,这是事实而已。 第004章第四回 临近期辰,受邀的其他仙门陆续到达,往日寂静的无量山热闹起来,随处可见驾着飞行法器而来的道友。 飞鹤斋自诩儒道一家,作凡间文人装扮,驾鹤而来。 悟禅山多为佛修,身着袈裟,手握法杖金光普照。 太一坊窥探天命,以命修行,最是神秘。 只有女子的观音楼,修炼丹药的空蝉谷,还有以武学和体魄修行的不二山庄。 即便万象宗早已不是百年前的仙门第一,可为表面情谊,六大仙门均派了年轻一辈弟子翘楚前来道贺,一时之间,万象宗上下是忙得不着地,红绸灯笼高高挂,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而穿着黑白色执法堂校服的纪长宁便显得格外显眼。 她抱着剑靠墙站在角落,整个人隐在暗处,唇色很淡,比唇色还要淡的是眼神,像在风雪中历经千载的雕塑,连呼吸都带着寒气,神情淡漠严肃,微皱的眉眼不难看出她心情不佳,以至于路过的师兄弟都加快脚步。 更别说训练场上那些被她盯着看的弟子,无由感到一股压力,就连做事练习都比平时更认真些,生怕一个不注意在大师姐眼皮底子下出了错。 第7章 可无人知晓的是纪长宁不悦并不是因为旁人,而是因为脑海中那道童声的絮叨。 “长宁,你真的要看着晏南舟和孟晚结为道侣啊?” “那你怎么办?你不是心悦他吗?” “长宁,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心里难受别憋着啊,需要发泄出来。” “呜呜呜,心上人成亲了,新娘却不是你,话本照进现实,好虐啊。” “长宁,长宁.....” “崇吾,”稚嫩软糯的童声并不难听,可一直吵闹也着实让人受不住,长宁不得不出声打断,“你话太多了。” “长宁,你变了,我再也不是你的唯一了,你以前都不会嫌弃我的!一定是因为晏南舟!” 声声控诉,委屈至极,足以让人眼前浮现出一个白嫩圆润,双眼漆黑如墨,耷拉着脸欲哭不哭的孩童模样,以至于纪长宁实在无法同他计较,无奈道:“与他何干?” “话本里说了,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救他。” 纪长宁习惯崇吾这跳脱的性子,都懒得问他一个剑灵从哪儿看的话本,只是指出这话里的错误,“若未记错,当初可是你让我救得。” 崇吾不悦大呼,“谁说的,我怎么没印象,你没证据,不算不算啊!” 被人这厚脸皮的行为逗乐,纪长宁唇角微微上扬,不过一瞬,突然,耳尖一动,脸色一沉,只闻一利器破风而来,来势汹汹,只逼面门眉心之穴。 此器蕴含灵力,周遭泛着青光,速度极快,只见纪长宁身形一动,微微侧身,怀里长剑在指尖翻转横在眼前,目光凛冽,灌入灵力后,白色剑鞘上闪过金光。 不过须臾,那凭空出现的利器撞上金光,并未停下速度,两相碰撞,竟掀起一阵风,风力不大,仍是吹起纪长宁额前碎发。 此处动静引起了周围弟子注意,众人纷纷张望不明所以。 终是那青光稍逊一筹,灵气一散便落了下去,被一只手攥入掌心,方才露出本来面目,原是一枚令牌,背面用小篆刻着一个段字。 “纪长宁。” 纪长宁抬眸,将视线从这令牌上移开,看向从人群中走来的着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握剑行礼,“段少庄主。” 人群散开,这人缓缓走近。 “咔嚓。”靴底从枯枝上踩过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山间奏乐。 林间小道上,晏南舟怀里抱着不少东西,而孟晚叼着串糖葫芦走在前方,心情颇佳,哼着走调的小曲儿,惊扰了在树上栖息的鸟禽,扑腾着翅膀逃离,她似不在乎,沉浸其中,惹得身后之人发笑。 “你笑什么?”少女停下步子转身,不乐意道:“莫不是我唱的曲儿难听?” “怎会,”晏南舟满眼真诚,“晚晚唱的曲儿自是一绝。” 孟晚盯着人瞧,没瞧出端倪,无法,只恼这人生了张令人信服的脸,惯会骗人,又从竹签上咬下一个裹着糖衣的山楂,扳着手指含糊不清念叨:“瓷笛给师父,膏药给掌门师兄,胭脂给易师姐,香包给长宁,其他的零嘴分给大家,应该没有少了谁吧。” “少了。”晏南舟提醒道。 “少了谁?” “我啊。” 孟晚左右瞧瞧,从地上捡起来一块木头,“喏,这给你。” “一块木头?” “你叫小木头,可不就是一块木头吗。”孟晚笑弯了眼睛,叼着糖葫芦走远。 被人歪理弄得哭笑不得,晏南舟叹口气,连忙追了上去。 二人过了渡生台到半月殿外的广场上,却发现此处聚集了许多人,不少穿着其他仙门校服的弟子穿梭其中,起哄声此起彼伏。 晏南舟不喜人多,但孟晚却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眼睛一亮,伸手拦下一个陌生弟子。 “见过小师叔,晏师兄。”整个万象宗无人不认识孟晚,被拦下的弟子忙行了礼。 “前头这是怎么了?”孟晚兴致高昂的问。 “有人要同纪师姐比试,大家都去凑个热闹呢。” “谁啊?” 那弟子也是听了消息赶来的,并不知晓具体,只是摇摇头,“不清楚,听闻是不二山庄的人。” “不二山庄?莫不是段霄来了?”孟晚眼睛一亮,更是激动,“那我们可得去瞧瞧。” 说着,拉着晏南舟便小跑着钻入人群,伸长脖子张望,见缝插针的挤到了最前头,一瞧对面正和纪长宁过招的人,果不其然正是段霄。 这些年不二山庄势头正猛,而万象宗挂着个七大仙门之首的虚名,本就早有矛盾,他俩一个是万象宗大师姐,一个是不二山庄少庄主,再加上修为和性子相似,不免会被拿来比较,久而久之也暗自较劲儿,非得争出个高低。 虽说是段霄单方面将纪长宁看成对手,只要碰上总是会打上一场,起初纪长宁处处避让,无奈这段少庄主是个认死理的,非得让纪长宁居于自己之下。 输了是小,丢了宗门面子是大,她也只能接招。 不二山庄以武入道,以炼体为主,其招式霸道凶猛,一体可挡万剑,一拳可震天地,段霄作为其中佼佼者,实力自是不容小觑,纪长宁剑未来得及出鞘,便被蕴含灵力的一脚踢中,飞出一段距离后,反应极快的将剑鞘立在地面,划出一道冒着滋啦啦火花的痕迹。 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段霄步步紧逼,近身搏斗,雨点般的拳头分别落在纪长宁的气海穴、华盖穴和枕骨穴,逼得她连连后退,右手执剑挡住攻击,同悲剑在手中翻出残影。 第8章 突然间,段霄攻势转变灵气汇聚双手凝气成刃,细细看去周围凝聚而成的灵气满是锯齿,割开风层,就这么朝人直面切来。 眼看局势骤变,围观众人不得不屏住呼吸,于千钧一发之际,纪长宁后倒避开,手中长剑一抛,随后脚尖轻点,跃于半空双臂大开同剑相对,只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他手指弯曲,汇入灵气,沉声道:“起剑!” 随着话音落下,同悲剑在空中翻腾几圈,金光一闪,利剑“蹭”一声出鞘,飞入纪长宁手中。 二人一改先前的武斗,眨眼间便过了数十招,惹得旁人拍手叫好。 孟晚抱着包栗子糕看的热血沸腾,还不忘同身旁的晏南舟交谈,“你说这次谁会赢啊?” 晏南舟目光落在中央的纪长宁身上,半点没有移开,闻言只是淡淡道:“不知道。” “你说段霄为何次次缠着长宁过招,也没见他对旁人这样,仿佛眼中只瞧得见长宁似的,”孟晚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他莫不是心悦长宁?” 孟晚本是笑着,可余光瞥见晏南舟望向自己的目光,笑容僵在脸上,平时总是带笑的眼睛此时漆黑不见底,眼角有凛冽的寒光,如匕首一般,直直射来,使得周围的一切瞬间冰冻,令人犹如身在冰窖。 这种感觉令孟晚胆怯害怕,正欲说什么,被一道惊呼打断。 闻声望去,不知何时已分出胜负,段霄的手刃贴着纪长宁脆弱的脖颈,灵气割断了一小缕发丝,划出了一条一指节长的伤口,血珠冒出这才引起惊呼。 段霄收了手,皱着眉问:“你受伤了?” 纪长宁按着左肩伤口,呼吸有些急促,并未接话。 “这次不算,省得说不二山庄趁人之危,涂在伤口不会留疤。”段霄从怀里摸了药瓶扔过去。 “多谢。”纪长宁接过道谢。 二人之间氛围融洽,似有一种不用言语的默契流转,落在晏南舟眼中极其碍眼,盯着段霄的眼神含着浓浓狠绝,直至孟晚连唤几声方才清醒过来。 “小木头,你怎么了?” 晏南舟低头一看,右手捏碎了瓷笛,碎片扎进肉里,可他却不觉得疼。 第005章第五回 那日在半月殿外比试时围观者众多,无论有意无意,还是传到叶东川他们耳中。 当着其他弟子面同其他仙门的人私斗,失了规矩还丢了脸面,纪长宁被训斥了几句,不免有些自责,后面几日做事更是小心,处处铭记大师姐的责任和身份,不落人口舌。 加之喜事将近,同执法堂的弟子负责宗门安全,每日巡查值守,时时刻刻打足精神半点不敢懈怠,她并不觉得有甚不妥,却惹得其他弟子叫苦连连,面上不好说些什么,可私底下都不满纪长宁的严厉。 “巡查巡查,这荒郊野外的哪儿来人,连个鬼火都没有,她自个倒是舒服了,让我二人出来遭罪。” 夜深人静,山林小道上光线极暗,时不时还传来不知名鸟兽的鸣叫,增添了一丝诡异,远处传来踩碎枯叶发出的脚步声,随着声音清晰,烦躁的男声也随之响起。 微弱的烛光从矮坡另一侧亮起,照射在地面上,印出两个人影,那影子被拉长,两个穿着执法堂校服的弟子也缓缓走近,借着烛光这才让人看清说话的那人的样貌,一个国字脸长相的中年男人,此时正面露不悦,火气冲冲。 “她纪长宁有何本事,乳臭未干黄毛丫头,我可比她早入门多年,不就仗着宗主亲传的名号作威作福,整个万象宗谁人不知我王江海是万象宗老人,何时受过这等委屈,真要论起来,她还得唤我一声师叔。” 一提及纪长宁,王江海便想到当初因为自己擅自离岗而被发现,苦苦哀求也没阻止纪长宁报给易上鸢,从而害得他被责罚一事,恨意便涌了上来,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得咬牙切齿暗暗咒骂。 骂了一路,王江海才反应过来身旁之人一言未发,觉得怪异,怼了怼人肩膀问:“张乾,你今日怎地不说话,往日里骂的最凶的不是你吗?” 灯笼透出的烛光打在旁边这人脸上,他脸色苍白,双目无神,直愣愣的盯着前方,四肢僵硬麻木,像是刚刚学走路的稚子,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听见王江海的喊声也没停下脚步,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约十步后却又停下,笔直站立,夜风吹动两侧树枝,发出刷刷的声响,倒映在地面的影子形态各异,犹如鬼魅张牙舞爪,连带着张乾被拉长的影子也是瞧起来诡异恐怖。 王江海呼吸变得急促,掌心冒出冷汗,顿时生了掉头就跑的念头。 他并非是刚入门的普通弟子,自是瞧出张乾的诡异之处,吞咽了两口唾沫,用力握紧腰侧长剑,动作轻慢的转身,可刚行两步,身后响起一道嘶哑难听的声音,“师叔,我好饿。” 话音被混在风声传来,轻的好似在耳边叮咛,王江海如临大敌,丢掉手中灯笼握剑就跑,却不料整个人往前摔去,顾不上疼痛,他低头一瞧,张乾打在地上的影子被光阴拉的细长,而这道影子好似有生命一般,此时正紧紧抓住他的双脚。 顺着影子抬头,王江海整个人被眼前一幕吓得发抖,入眼的依旧是张乾显得诡异的背影,以及那张转了一圈而呈现变形扭曲的脑袋。 双眼瞪大,黑色的眼珠布满眼眶,没有一点眼白,唇角上扬裂开道耳朵的位置,口中冒出黑气,正发出桀桀的笑声,这一看就不是活人。 第9章 可更让王江海浑身发冷的是那张脸上没有皮,像是剥橘子似的,猩红的嫩肉清晰可见,正一滴一滴往外渗血,粘稠的血液滴在地上,那股血腥味立刻扩散开来,带着淤泥中难闻的土腥味。 王江海四肢无力,颤抖着出声,“救......啊.....” 云层遮挡上空,重物在地面上拖拽的声音盖住了惊呼声,滚落在一旁的灯笼熄灭飘出一缕青烟,四周顿时陷入黑暗,紧接着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像是利齿撕扯生肉发出的咀嚼动静,还有不停吞咽时喉咙发出的咕噜声,周遭阴森森的山树影摇曳更增添了几分恐怖。 这些刺耳的声音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安静下去,云层消散,透过昏暗的光隐约能瞧见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那张脸渐渐清晰,竟然是王江海! “重生”的王江海耷拉着一侧肩膀,步履蹒跚,双目空洞无神,口中也同样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动作不大自然,慢腾腾的走了几步弯腰拾起掉落一旁的灯笼。 “滋啦。” 烛芯发出火花炸开的声音,一暗一明间周遭亮了起来,房门被人推开,带进来一阵风。 夜风一吹,光影摇曳,烛火火势变小,门被合上后,才又缓缓恢复成原样,烛光跳动,打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明暗变化。 走进来的人低垂着头,影子投射在墙上,能瞧出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都安排好了?”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在屋里响起,这人背对房门,再加上屋里昏暗,看不清他的面容。 “是,”进来的男子恭敬回道:“一切都在按照师父的计划进行。” “咳咳咳,”老者咳嗽了两声,“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今天,你多加注意,切记不能出一点差错。” “师父此事当真要瞒着师妹,她同......” 未说完的话被转过身的老者含着冷意的目光打断,桌上微弱的烛光跳跃着,照亮了那张脸,竟然是古圣尊者。 他皮肤像枯树一样衰败,一双棕褐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浑浊的眼球直直盯着人,莫名从后背升起一股寒气。 中年男子明白这番用意,忙低下头,“徒儿多嘴了,还请师父责罚。” 古圣尊者并未接话,只是背着手走了几步,微微侧头,透过窗棂望向窗外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树枝,定睛瞧了会儿,才语焉不详的开口,“这几日的气候,怕是不太好喽。” 顺着这个方向抬眸望去,男子只觉窗外漆黑无光,仿佛蕴含着无数危险,令人心头一惊,却并无注意到房梁上不起眼的纸人。 风越刮越大,打在脸上激起一身寒意,纪长宁散了值走在回山间陵的那条小道上,被这风一吹,将同悲剑夹在手肘,低头往手心哈了两口气,好让身子暖和些。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载,即便没有提灯也不会迷了路,过石阶一会儿便到。 行至不远,前方突然传来一丝亮光,纪长宁握着剑抬眸,目光便和站在石阶上的晏南舟对上。 同悲剑似有所感,震动不已。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神在黑夜中发亮,就这么看着周遭笼罩淡色光晕,好似镀了光摸晏南舟,无意识握紧了剑身。 终是晏南舟先开了口,浅浅一笑,声音轻柔悦耳,足以驱散深秋的寒气,“师姐今日散值有些晚啊。” “执法堂有事耽搁了会,”纪长宁回道,随后踏上台阶走到晏南舟身前,沉声问:“你怎在此?” “想着许久未给师姐掌灯,便来了。” 明知晏南舟心悦之人是孟晚,待自己不过是因为救命之恩,可依旧控制不住加快的心跳,纪长宁感到恼怒,却也明白并非晏南舟的错,他甚至都不知晓自己心悦他,视自己为至亲好友,何错之有。 思至此,纪长宁深吸了口气道:“多谢。” 晏南舟转身提着灯同人并肩,隔着一点距离,亲密间却又夹杂点疏远,克己守礼并不逾越,一路同行均未说话,仅有山间风声,林间鸟鸣,以及脚底踩在落叶枯枝发出声响。 “说来也怪,我近日总是想起以前,想到幼时种种,还有在雪妖巢穴中的那些日子,”晏南舟看着前方寻了个话头,“若不是师姐将我从死人堆中救出来,我如今怕已是一缕残魂,无缘修行道法,更不可能遇到晚晚,我虽无父无母,但晚晚是我挚爱,师姐是我至亲,于我而言同样重要。” “你为何同我说这些?”纪长宁面色冷漠的问。 “因为师姐。” “因为我?” 晏南舟扭头看向人,“师姐心中藏着事,我虽不知缘由,却不愿见师姐难过。” 纪长宁垂眸思索,回想过往心中仍是酸涩难耐,可人应向前,而非止步,情爱只是其一并非全部,更何况修道岁月漫长,长到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去忘却这份心动。 “若未记错,还有一个七曜日便是你和小师叔的道侣大典,”纪长宁说着,从芥子袋中摸出了离火晶,“本想等到大典那日再给你,可想着你那日必定很忙,也未必能腾出空见我,便现在给你吧。” “离火晶?”晏南舟表情是难以掩饰的惊讶,“此物难寻,师姐定是废了不少精力,我不能收。” “拿着吧,”纪长宁将东西放在晏南舟手心,接过了灯笼,遥望着前方,轻声道:“借你烛光一照,路途不远,我一人独行,你不必相送。” 第10章 第006章第六回 那夜过后,纪长宁好似真的想通了,同晏南舟的相处与之前无二,不在去思考他与孟晚即将成亲这个事实,仿佛两人没有疏远过,实际上只有纪长宁自己知道心中所想。 以一颗平常心来看待这件事,连孟晚来寻她闲谈时,只要不忙也会同人坐一会儿,虽说大多数时候是孟晚一人在说,她只负责听着就成。 “唉。” 奇怪的是,今日孟晚不像前几日那般话痨,而是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双手托着下巴,表情忧愁,在第十次叹气后,纪长宁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小师叔有心事?” “长宁,你说女子为何要同男子成亲啊?”孟晚仰头看着旁边抱剑站的笔直的纪长宁,不解地问。 这个问题让纪长宁不知如何回答,摇了摇头诚实道:“我不知道。” 孟晚双手撑着下巴,睁着眼睛又问:“那若是成亲后日子过得并不如意怎么办?” “既是过得不如意,那便不过,何苦委屈自己?换一个能同你过得如意的便是。” 这个言论让孟晚感到讶异,甚至算得上惊世骇俗,更何况是从循规蹈矩的纪长宁口中说出来的,不由让她猛地坐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长宁,你刚刚说什么?” 纪长宁身形一顿,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那番言论不大妥当,可不知为何,听到孟晚这般问时,她便下意识回答,仿佛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不妥。 可话已出口再解释也是多余,纪长宁索性跳过这件事问起其他,“小师叔是为了明日大典担忧吗?” “我不知道,”这下轮到孟晚不知怎么回答了,眼神茫然的看着前方起伏的群山,声音很轻,不仔细侧耳去听,什么都听不见,“我只是有些不安,心里头害怕,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事要发生,可我又不知道是何事。” 说完,她扭头看向纪长宁,神情忧虑道:“长宁,我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我有时候会觉得,小木头他……” 觉得,小木头他并不心悦我。 明明是这么想,也应该这么说,可实际上却开不了口,说不清其中缘由,只是心底下意识认为,自己不应该这么想,更不该去质疑晏南舟,仿佛如此是不对的,不应该存在于自我思想中的。 孟晚说到一半突然停下,纪长宁等了会儿也没听见声便问:“晏师弟怎么了?” “没什么,”孟晚叹了口气摆手,随后站起来拍了拍淡黄色长裙上的灰,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模样,笑着岔开话题,“也不知我和小木头成亲,路菁可会回来观礼?许久未见,倒有些想她了。” 听人提及路菁,想到故友,纪长宁脸色难得多了几分喜色,想了想实诚道:“那古圣尊者可就不开心了。” “路菁何错之有,只因她心悦之人是邱小姐吗?若非师父阻拦,她二人何苦是这个结局。”孟晚小声嘟囔。 纪长宁不语,只是嘲讽一笑。 闲谈了这一会儿,孟晚心中舒坦不少,起身拍了拍裙子,嬉笑着朝人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明日大典。我还得回去试试喜服,就不打扰你值守了。” 她一走周遭便安静了下去,甚至显得有些无聊。 纪长宁约莫站了一个时辰,换值的人才姗姗来迟,胆怯紧张的轻声唤了句,“纪师姐。” 闻声回头,看见了匆匆赶来满头大汗的王江海,皱着眉不悦道:“晚了半个时辰,散值后自行去领罚。” “是。” “今日怎只有你一人,张黔呢?” 王江海擦了擦额头被风一吹凉的刺骨的冷汗,忙回,“被易长老唤了去,大殿那儿缺了人,便从堂里调了不少人过去,毕竟明日便是道侣大典,还有这么多其他仙门道友,不敢疏忽自是要加倍小心。” 纪长宁点点头,“那你一人值守便多加注意,勿要玩忽职守,若有问题及时禀报。” “我记下了。” 得人再三保证,纪长宁这才转身离开,并未注意到身后的王江海投来阴狠狠地目光。 从后山出来,纪长宁并未回到山间陵,而是去了趟开元殿寻她师父。 自从薛师兄死后,她同师父的关系便不怎么亲近,除了宗门事务以外,再无其他交谈,更不像其他师徒那样亲密相处,纪长宁心中明白,比起自己叶东川更喜爱薛云阳一些,许是还会气恼当时死的怎不是自己。 她救不了薛师兄,能做的只有拼了命的修行,一日比一日努力,所求不多,不过是想得到一句赞赏而已,亦或是一句:长宁,你做的很好。 可自己费尽全力所求,却是他人轻而易举的肯定。 纪长宁看着湖心亭上对着孟晚扶额大笑的叶东川,这样想到。 因为隔了些距离,她听不清二人说了些什么,却能瞧见叶东川看向孟晚的眼神宠溺无奈,脸上笑意渐深,是难得的愉悦惬意,不似在自己面前的疏离和冷漠。 而孟晚扯住叶东川衣袖撒娇,像是再讨什么东西,随后露出狡黠的笑,笑的眉眼弯弯,像只古灵精怪的小狐狸,她本就生的好看,神色鲜活时,更是越发令人心生欢喜。 师父从未对她笑得这般开怀,只会在自己练错招式时,沉下脸站在一旁摇头,眼中是藏不住的失望。 与之相比,他们更似师徒,自己只是一个试图偷得片刻欢娱的过路人,瞧着旁人嬉笑欢乐。 第11章 思绪翻涌,纪长宁站在树下瞧的认真,脸上看不出喜怒,可崇吾作为她的剑灵,自是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的悲伤,剑身频频震动,语气中满是担忧,“长宁,你莫要难受……” 纪长宁并未接话,只是学着叶东川宠溺刮了刮孟晚鼻子的动作,抬手在自己鼻头轻轻一动,嘴唇翕动,小声说了句什么。 崇吾仔细去听,才从那张淡色唇中听出来一句话: 长宁,你做的很好了。 树枝被风吹拂,最后一片红枫缓缓落了下去,在水面荡起涟漪,倒映在水面的景物被水波驱散,杂糅成浓墨重彩的水痕,又逐渐归于平静。 “啪嗒”,鞋子踩过水洼时溅起了水珠,打湿了裙摆。 两个少女顾不上水渍,抱着怀中的红绸珠翠急匆匆跑远,七拐八绕间到了一方小院,忙朝着屋内的人大喊,“取来了取来了。” 屋内冲出来一个穿着观音楼校服眉眼英气的女子,接过那些配饰松了口气,“好在没有误了及时。” 说罢转身走近屋中。 屋中围了不少人,孟晚坐在铜镜前,身着大红色的中衣,及腰的长发披散在一侧,露出白皙的脖颈,面带红霞,眉目含情,抬眸浅笑时,说不尽的容色绝丽,明艳不可方物。 她听见身后响起的脚步声扭头,刚有点动作便被人按住,“开面呢,小师叔莫要乱动。” 孟晚乖乖坐好,期待的问:“如棠,可是长宁来了。” 话音刚落便响起了一道女声,“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去替你去取朱钗,你就记得纪长宁,我可是吃味了。” “怎会,我做梦都记着呢,浮玉姐大人大量莫要同我计较。”孟晚双手合十委屈道。 她这摸样逗乐了浮玉,没好气道:“行了,别耍宝,快些准备,一会儿你相公可就来了。” “浮玉姐!”孟晚羞红了脸,咬着下唇眼神躲闪,半是羞的半是恼的。 “小师叔也会不好意思啊,平日里不是摸鱼爬树无所不能吗,”柳如棠掩唇笑道:“我今天可是开了眼了。” 众人笑成一片,说话声和嬉笑响彻院中,久久不停,以至于纪长宁走进来时,屋里的人纷纷将视线望来,笑声戛然而止。 她握着剑站在门前,总感觉和里面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突然闯入的未知来客,突兀又怪异。 看向房中众人,又垂眸看了眼自己黑白色的执法堂校服,顿觉不妥,不像赴喜,倒像奔丧,正欲出去,孟晚从人群中央探出头来,欣喜道:“长宁!” 孟晚穿着嫁衣,鲛纱织成的大红喜服可见彩色光辉流淌其中,满头珠翠发钗并不显得繁琐,反而凭添几分诱人的风情。 她描了眉,额间轻点朱红,红唇微张,娇艳如滴,双目含情含笑,皮肤细润如温玉,脖颈柔光若腻,竟让这嫁衣逊色不少。 “小师叔唤我来可是有事?”纪长宁收回目光沉声问。 还未等孟晚出声,外头慌里慌张跑进来一个女弟子,大喘着气指着外头话都说不清,“外头,来…来了,来了......” 浮玉是个急性子,顿时忍不住追问,“谁来了?” “晏......”任莺跺了跺脚,着急道:“晏师兄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屋里众人顿时慌乱起来,孟晚糊里糊涂被她们摆弄着,抹上口脂,门口便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说笑和起哄的声音,热闹非凡。 晏南舟被师兄弟和关系较好的其他仙门弟子推进屋中,人一窝蜂往里涌,本就不大的屋子变得拥挤起来,他站在正中央,面露局促,穿着大红色的衣袍,身形修长挺拔,面白如玉,目似水墨,舒眉浅笑着,仿佛能容下世间种种美好。 薄唇轻启,说出了最为动人的情话,“晚晚,我来娶你了。” 孟晚在众人的起哄中红了脸,平日里性子跳脱的姑娘,这会儿不好意思,还未出声耳朵便红了个彻底,只好掉头轻声应答。 “行了,快把人接走吧,别误了及时。”浮玉笑着把孟晚推到晏南舟怀里。 看着面露羞涩相拥的两人,周围笑声更大,其中当属丁文轩最是激动,难得见晏南舟出糗忙想了个招儿,“这昨夜下了雨,地上未干,可别湿了小师叔的裙子,我看就辛苦晏师弟吧。” 此话一出获得众人支持,纷纷开始催促,晏南舟也未动怒,笑着蹲下身将人背在身后,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往大殿去。 孟晚双手环住晏南舟的脖颈,将脑袋搁在肩窝,动作很轻,小声询问:“小木头,你累不累,我是不是很重啊?” “不重,”晏南舟将人往上抬了抬,侧头笑了笑,“晚晚很轻。” 二人相视一笑,眼中只余下对方。 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纪长宁,一言不发看完全程,只是在结束时,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而同一时间,王江海走到了渡生台的千行崖,今日当值的弟子远远瞧见便迎了上来,不解询问,“王师兄怎来了,今日千行崖并未轮到王师兄当值啊。” “今日各大仙门都在,宾客如云不可出一点差池,为避免魔修借此生事,纪师姐便让我来同你们说几点要事。”王江海神情严肃,半点不像说谎。 那值守的四名弟子面面相觑,并未察觉有何不妥,领头的俊秀弟子便点了点头道:“师兄请说。” 王江海招了招手,“你附耳过来,我说与你听。” 第12章 距离他最近的那名弟子正凑过去,却突然被临头弟子一把拉住,回头一看,只见那人皱着眉反问:“若是要事,纪师姐定不会让人传话。” 话落,王江海一改刚刚和善的模样,气势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歪着头露出个阴森诡异的笑,“哎呀,大意了。” “魔修!” 这二人神色大变,顿时明白眼前这是非人,拔剑便要刺去。 “刺啦!” 剑刚出鞘,胸前便被长剑刺穿,鲜血从二人口中涌出,他们往前踉跄了几步,“啪嚓”剑脱了手,俊秀弟子强撑着转身,断气时眼中也满是难以置信。 踢开万象宗这两名弟子,另外两人脱掉身上这层“皮”露出本来面目,单膝下跪恭谨道:“主上。” 王江海站在千行崖边,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大手一挥,无数黑色魔修从崖地涌上来,勾唇一笑,平凡普通的五官多了几分邪气,背着手声音轻快道:“万象宗大喜,那本座可得送一份大礼。” 第007章第七回 山门外之事无人知晓,山门内却是热闹非凡,殿中众人纷纷赞叹万象宗的大手笔。 也不知为何,叶东川对此事极为看重,大典规模办的尤其隆重,竟是近百年来最为奢华的道侣大典,惹得不少前来观礼的仙门道友暗暗议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万象宗的宗主道侣大典呢。 话虽引人遐想了些,却也说明这场大典之规模。 毕竟于修道之人而言,修道之路多是一人清苦,岁月蹉跎,相看两厌,更易滋生怨偶,不如一人来的逍遥快活,极少有嫁娶的喜事。 故而万象宗首席弟子和新入门受尽宠爱的小师叔结为道侣一事,在整个仙门被传为一桩佳话,这二人名声响亮,又皆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无论是修为亦或是天赋都叫旁人羡慕。 不同于段霄之流自幼便是声名鹤起,晏南舟是后起之秀,天资聪慧悟性极高,凝气为形,凝意为体,凝神为魄。 于仙门大比上的那一剑,皓月当空千山尽,剑斩八方不夜天,可谓是一战成名,夺得魁首殊荣,让晏南舟三个字响彻云霄。 而孟晚修行更晚,却是一日千里,根骨清奇,机遇其佳,再加之她乐于广交仙门道友,知交遍布,名声半点不逊于晏南舟。 这二人本就不简单,又有如此实力,假以时日并能有一番作为,兴许能成为近百年除了玄翊真君外再次飞升上界之人,届时,他万象宗自是重回辉煌,成为名副其实的仙门之首。 怪不得叶东川比谁都盼着这二人结为道侣,这是担心肥水流进外人田啊。 观礼的其他六大仙门众人心思各异,暗自咒骂叶东川老谋深算,实则端坐其位同他和古圣尊者推杯置盏,祝贺之情溢于言表,可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又难以说清。 虽说是按照凡人嫁娶之礼,可二人总归是修士,就不大拘泥于那些繁琐的礼节,只需拜了天地,敬了新人茶,便算作礼成。 晏南舟和孟晚各自牵着红绸的一端,立于大殿正中,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瞩目,他二人长身玉立,容貌更是极佳,站在一块儿格外登对,瞧着便赏心悦目。 喜乐一响,万象宗弟子诵读婚书,昭告天地,值此之际,晏南舟分了神环视四周,并无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后知后觉的想到:纪长宁许还未见过他穿喜服。 待他收回思绪,才发现诵读声不知何时停了,孟晚正侧身蹙眉看着自己,表情有些疑惑。 不觉明厉,好在那诵读婚书的师叔笑着打了圆场,“无外乎旁人总说这高兴过了头便会犯傻,本是不信,直到今日看见南舟便觉着却是如此。” 宾客轻笑出声,这小小插曲也便翻了篇。 “宋师叔莫要打趣我了,”晏南舟露出个窘迫的笑,随后歉意道:“让诸位见笑了。” 宋允书也跟着笑了笑,戏谑着说:“南舟若是还紧张不如再等等,就是怕小师妹等不及了。” “宋师兄!”孟晚听着旁人笑声,红着脸嗔怪了句。 “唉呀,恼羞成怒了,我可不敢闹了,”宋允书清了清嗓子恢复正经,提高了声音大喊,“一拜,天地齐福!” 晏南舟侧眸看向孟晚,那双眼漆黑如墨,亮如星辰,仅容下自己一人,无需言说,便能从其中窥探出千般情谊。 心口在疯狂跳动,光是看着眼前的少女,心脏就好似被人攥紧揉皱又舒展开,喜怒哀乐都受他人影响,却不觉难受,而是流淌着丝丝甜意。 他并非耽于情爱之人,比之情爱还有更重要只是等他去做,可孟晚的出现,在那道坚冰铸造的心上划出了一个口,一点点摧毁他故作姿态的假象。 起初只是不经意的关注,下意识的关心,不能言说的欲望,等反应过来时,那个笑起来如阳光明媚的少女便顺着那道裂口,挤进心中。 他心悦孟晚,像如同草木渴望雨水阳光,是生存的必要需求,无法阻挡。 如今这抹暖阳就在眼前,今日过后他二人便是道侣,能悲欢共,生死同。 这个念头不由令他心安,仿佛漂浮不定的心终于轮到了实处,足以忽略掉角落里不被注意的酸涩。 晏南舟浅笑着,握紧红绸同孟晚转身,附身行礼。 不能拜! 刚垂眸颔首,还未来得及弯腰,一道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着急,害怕,紧张,急迫,不过三个字,却充斥着种种情绪,听得人一惊。 第13章 这声音极其清晰,又异常熟悉,仿佛贴着耳边响起,晏南舟直起身来环顾四周,神色复杂,眼神疑惑,却发现无人能听到这道声音,好似是从自己心中传来,更令人感到恐慌的是,这好像是晏南舟自己的声音。 何其怪异,何其不解。 孟晚察觉身侧之人的不对劲,忙直起身走近,担忧道:“小木头,你怎么了?” “我......”晏南舟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砰!” 突然间,殿外响起重物摔倒的动静,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大家面面相觑,议论纷纷,随后便见两名弟子扶着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进来,从那未被鲜血沾染的衣袍,能依稀辨认出,这是万象宗的外门弟子。 叶东川神情凝重,面色阴沉着,忙追问,“发生了何事?” 那名弟子伤势过重流血不止,胸腔起伏不定竟是只剩一口气挂着,半个字也说不出。 见状,空蝉谷的一名女修士走了出来,半蹲下身替人治疗,浅粉色的灵气触及到伤口处,便被黑丝吞噬,眼见这黑丝将要顺着自己灵气缠上来,她脸色骤变,急忙收了灵气。 “魔气!” 人群之中爆发出一声惊呼,此话一出,众人面色慌张,场中局势顿时变得混乱。 “啪!”古圣尊者一拍桌子,气势汹汹,胡须抖动不已,怒气冲冲道:“今日是我万象宗大喜之日,这些魔修借此发难未免欺人太甚!” “尊者莫恼,今日我们七大仙门齐聚,量那些魔修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悉数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阿弥陀佛,悟禅山必将全力以赴。” “今日便替天行道,灭了这帮魔修!” 说话声此起彼伏,众人群情激奋,恨不得将那些魔修大卸八块,除之后快。 “咳咳咳......”那名重伤弟子苏醒过来,其余人纷纷将他围住。 “魔......魔修......”他说话虚弱无力,只能一个字词一个字词述说,“攻进......宗门......残害不少......师兄弟......” 虽说已然猜到,可众人依旧心头一震,议论纷纷。 叶东川作为一宗之主,此时正神情肃穆的思索,沉声问:“如今局势如何?” “外门......外门......啊啊啊啊啊啊......”那名弟子大口喘着气,呼吸急促,话未说完双眼突然瞪大,眼珠外凸,好似要从眼眶中掉出了一般,身子不住抽搐,双手攥紧衣襟,犹如发了狂撕心裂肺大喊,“救我,救我,啊......” 发出的骚乱引发众人恐慌,那空蝉谷的女修士见状欲再次上前救治,却听身后不知是谁大吼一声,“不对劲,快闪开!” 话音未落,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见那万象宗外门弟子“砰”一声炸裂开来,体内魔气混合着肉块鲜血飞溅而来,那名空蝉谷的女修士立于最前,众人眼睁睁瞧着那些魔气在她身上汇聚成拇指大的虫子,不消一会儿将人吞噬干净。 眼见那黑丝朝着距离它最近的孟晚攻来,千钧一发之际,晏南舟猛然上前,一把将孟晚扯向身后,眉头紧皱,沉声道:“这黑气有些古怪,你小心些。” 险些中招,孟晚心有余悸却也明白不是害怕的时候,只是站在晏南舟身后一边避让,一边施法试图将那些黑气逼退。 接二连三有人中招,大殿中处处响起哀嚎声,混乱之际,有人厉声大喊,“这是蚀日楼的饮血蛊,以灵力为食,大家莫要用灵力他便不会攻击。” “许久不见,没想到这仙门之中竟还有人能识的此蛊。” 声音至大殿之外传来,接着,只见一人身着紫色长袍背着手从殿外走来,闲庭信步,如过无人之境,丝毫不将七大仙门的人放在眼中,低眉浅笑的模样像极了凡间世家公子,无人能把他同手段狠毒的魔修对上号。 “朱厌!”叶东川瞧见来人,眼中满是怒火,含着恨意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一百年不见,叶宗主苍老了不少。”同叶东川相比,朱厌笑意融融,半点没有动怒。 语毕,只见一道剑光袭来,朱厌侧身一避,大殿柱子从中砍断。 “轰隆!”房屋轰然倒塌的声音震耳欲聋。 纪长宁似有所感,突然起身。 “长宁,怎么了?”崇吾不解问。 “宗门大殿,塌了。” 第008章第八回 柱子和房梁被剑气击中,大殿一侧轰然倒塌,本围坐在四周众人人急忙跃起避开,生怕被砾石木块砸中。 下一刻便见那白玉瓦从上方坠下来,轰隆隆落了一地,地面阳气大片大片的碎屑,尘土飞扬,殿外的光透了进来,可因烟尘过重,像罩了一层薄纱,让人瞧不清其中局势。 直到这尘土被风吹散,才听一道声音从中传来,“哎呀哎呀,叶宗主这火气可真大。” 尘土散开,众人便看清朱厌依旧站在原地,身上并未受一点伤,甚至连砂石尘土也未沾染丝毫,身后是漫天黑气,衬的他有些邪气,薄唇一勾,笑得不怀好意,“听闻今日万象宗大喜,本座好心前来祝贺,叶宗主却刀剑相向,如此礼仪便是万象宗的待客之道?那依本座看来,这仙门第一宗也不过尔尔。” 说话间他眼中嫌恶之意不言于表,那种神情和语气激起在座仙门弟子的愤慨,其中尤以万象宗弟子最为气愤,各个咬牙切齿,怒火在心中燃烧,恨不得拔剑刺去,杀了这魔修泄愤。 第14章 叶东川这一剑用了全力,此时跌坐在椅子上扶着胸口不停喘气,被这话气的浑身颤抖不已,其他长老却被魔修缠着脱不开身。 “你这邪魔好生张狂,今日七大仙门均在,定会将你挫骨扬灰以息众怒!”右侧一内门弟子气不过,指着朱厌骂骂咧咧。 声音清脆响亮,似不怕虎的初生牛犊,惹得朱厌冷笑几声,脸色阴沉,“一介蝼蚁,也配同本座叫嚣!” 话音将落,殿外涌进来不少穿着紫衣的蚀日楼弟子,握紧长刀同那些仙门弟子相斗,灵气魔气交织,局面混乱不已,刀光剑影,怒吼大喊响彻大殿。 本是受邀观礼,怎料遇上魔修偷袭,其他仙门也是自身难保,并不恋战,只是护着自家弟子望殿外躲去,不一会儿大殿中便少了许多人。 此时,朱厌身后那些黑影化为一条凶猛凌厉的巨蛇,朝着那名弟子飞去,这蛇影速度极快瞬息之间便到了跟前,都为给人反应时机,看的殿中众人骇然变色。 这蛇头张嘴,眼看便要将那名弟子吞入肚中,突然,只听空气中传来一声剑鸣,一道带着火光的剑气自侧方袭来,不偏不倚,正中巨蛇右目。 巨蛇被剑气灼伤仰头发出痛苦的嘶吼,如万鬼啼哭,听得众人耳鸣晕眩,眉头紧锁难耐。 被挡下攻击,朱厌心生不满,望向剑气来源的方向,便见一身喜服执剑而立的晏南舟,红袍红剑,熠熠生辉。 他上下打量着,脸上露出抹神经质的笑,“万象宗首席,果然名不虚传,却有和本座一战的资格。” 晏南舟并未接话,他知此人来者不善,将无为剑横在身侧,小心护着孟晚和宗门弟子,自上而下劈断一条黑影,随后捻了剑诀,无为剑浮在空中立于身前,剑身闪过火光,幻化成数把剑影,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直至成十六把长剑并列排齐。 指尖灵气汇聚,十六把长剑朝着四面八方飞去,发成噌噌剑鸣之声。 剑气所过,黑影均被从中刺破。 只是一剑,却又不止一剑。 飞跃数圈,十六把长剑汇聚成一把,又再次回到晏南舟手中,剑气吹乱他的发丝。 除了万象宗几位长老,其余之人自保并未注意到此处,也不知晓晏南舟修为比之以前有精进不少,许是再过十余载,便是这仙门第一剑。 朱厌自然也想到这点,身影如鬼魅般闪现,眨眼间越过层层人群,同晏南舟交起手来了,二人动作快出残影,竟是看不出身形动作。 孟晚又逼退一道黑影,见晏南舟不是这魔修的对手,便纵身加入战斗,她修行没有章法也无剑招,多是靠着天赋随心而欲,一劈一刺间,反倒出了奇效制衡住朱厌。 “既然这么想死,我便先成全你!”朱厌一改攻势,朝着孟晚奋力攻去。 那含着魔气的利爪眼看刺穿孟晚胸膛之际,无为剑从远处飞来,将那只手通了个对穿,孟晚反正极快,迅速凝聚灵气,挥剑一斩,一条手臂落在地上。 “啊!”撕心裂肺的痛呼响起。 掌心流出暗黑色的血,朱厌受了痛后退几步,垂眸看了眼地上的残臂,再次用魔气生出一臂。 虽是毫无损伤,可断臂却是耻辱,朱厌面目狰狞扭曲,不似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低估了晏南舟的金丹修为,也小看了这叫孟晚的丫头,嘴角抽搐眼中露出惊天怒火。 “你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孟晚还不忘冷嘲热讽一句,“活该!” 晏南舟则是执剑而立,杀气腾腾,滔天恨意将他笼罩,从见到朱厌的一开始便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他,他需得凝神静心,方才不让自己失了理智,成为只知杀戮的兵器,直到这一刻方才沉声道:“朱厌,你灭晏家满门之际,可有想到今天?” “果然是你,我可是一直再找你啊,”朱厌神情古怪,整个人显得有些兴奋,听见这话并不觉得讶异,反而笑得癫狂,“万象宗首席?古圣尊者的乘龙快婿?好生可笑,哈哈哈。” 他突如其来的大笑惹得众人摸不着头脑,孟晚膛目结舌,暗道:这人莫不是疯了。 而晏南舟更却眉头紧皱,神情凝重,“你笑什么?” “笑你蠢钝如猪,”朱厌厉声道:“不知你爹娘地下有知,瞧见你娶了仇人的徒儿,可会欢喜?” 未等晏南舟作出反应,朱厌又是一句惊天消息砸来,“毕竟当年万象宗可是对你晏家见死不救,妄想坐收渔翁之利。”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副听到万象宗秘辛的讶异。 “你莫要挑拨离间,”孟晚有些着急,忙拉住晏南舟,“小木头,你别中了他的计。” 朱厌目光落在二人紧握的手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你若是不信,不如问问古圣,若非你是晏家人,万象宗怎会收留你,为的便是今日……” “竖子休要胡言!”一道浑厚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朱厌的说辞。 随后,只见人影闪过,古圣尊者竟是亲自动手,同朱厌缠斗在一起。 二人皆修为极高,交手便是飞沙走石,乌云密布,不过眨眼间,便过了百招,不消片刻古圣呼吸便有些乱了,反观朱厌更游刃有余,还不忘摧毁晏南舟的道心,“你该不会以为这道侣大典没有蹊跷吧,古圣做梦都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若非本座你定活不过今日,仔细算来,你还应感激本座。” 第15章 “晏老家主同古圣交好,可你晏家被屠当日,古圣又在哪儿?” 一字一句,揭开这段尘封多年的过往。 古圣怒吼,朝人一掌劈去,朱厌侧身避开,二人打出殿外,殿中又塌了一半。 孟晚掏出件法器幻成弧形盾牌小心护着晏南舟,有些狼狈的紧紧抱着他,无助哭喊着,“小木头你别听他的,他胡说的,那些都是假的,你同我说说话,别吓我,我害怕。” 晏南舟还站在原处,身体僵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剑的手微微地颤抖着,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仿佛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只有一道声音贴着耳边不停重复: 杀了他! 杀了他们! 万象宗的人都在骗你,所有人都要你死,你的存在就是个笑话。 你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动手! 这道声音蛊惑着他,引诱出心底最深的欲望,头疼欲裂,似有千万锯齿割开皮肉,疼的脸色煞白,双目充血泛红,目光满是杀气,唇也是那么苍白,眉头皱着,面庞因痛苦而扭曲。 眼前浮现出晏家人惨死的身影,乌泱泱一片,肢体残缺,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浑身沾着血污,他们直直盯着自己,嘴唇开合好似再说:舟儿,杀了他们,替我们报仇。 “啊——”晏南舟抱着头扬天大吼,周身灵气疯狂窜动,不受控制般向四周扩散,气势逼人,震碎了白玉瓦和金丝柱,断瓦颓垣,漫天飞尘。 “轰”一声巨响后,精纯的灵气爆炸开来,仙门弟子和魔修忙运功抵抗,却仍是措手不及,不敌这股力量,震的抛飞开来,口中鲜血涌出,一片哀嚎。 孟晚被晏南舟体内灵气震开,飞出一段距离被易上鸢扶住肩膀,飘然落在地上,方才轻唤了声,“易师姐。” “无事吧?”易上鸢皱着眉问。 闻言,孟晚摇了摇头,随后猛然反应过来,“小木头!” 她急忙奔向晏南舟所在之处,却见那人执起无为剑化成一道光影,飞向在半空中交手的古圣和朱厌二人,他这加入变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相互制衡。各不相让。 “小木头!”孟晚仰头大喊,无意识往前踉跄了两步,却突然眼前一黑,眉头微皱,喉咙发紧,张了张嘴,腥甜的味道涌了上来。 “噗——”鲜血喷涌而出。 “晚晚!”随着叶东川惊慌失措的呼喊,孟晚应声倒地。 滴落在碎石废墟中的血液粘稠鲜红,染红这方天地,纪长宁同其他弟子赶到时广场外,远远瞧见宗门大殿已被毁的七七八八,而这一路上更是遍地尸骸,有修士的有魔修的,风一吹,浓重的血腥气铺天盖地钻入鼻中,令人作呕。 她面色沉重,看着其他仙门弟子同魔修厮杀,未来得及询问缘由,单剑起势,拔地而起,剑气如虹,众人有所察觉扭头一看,指尖一道凌利的剑气破空而来。 剑气过处,魔修纷纷发出痛呼躲避,缓解了眼前焦灼局势。 “大师姐!”万象宗弟子在人群中瞧见来人面容,顿感欣喜,忙大喊了一声。 纪长宁环顾四周也未瞧见晏南舟的身影,皱眉不安,余光却瞥见一处,抿唇轻跃而去,同悲剑于手中挽出剑花,剑身泛着冷光,剑气凌然,执剑而破,一招太虚剑意使得炉火纯青,将那偷袭太一坊弟子的魔修斩于剑下。 “多谢纪道友,”那弟子得人相救顿时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吐出口浊气,“在下太一坊邢可道。” 这名字有些熟悉可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纪长宁不由看向眼前这人,是个样貌清秀眼睛圆圆如猫的少年,远没有太一坊那群人神神叨叨的气质,刚这般想,她便听邢可道一边掐指一边说:“无以为报,我替纪道友算上一卦。” 正欲拒绝,身后响起了段霄的声音,“纪长宁?” “段少庄主,”纪长宁迎了上去,“究竟是发生何事了?” “一言难尽,蚀日楼是有备而来,眼前局势不容乐观。”段霄面色不佳,身上沾了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血。 就在此时,远处飞来三道身影,势如疾风,动如闪电,剑影利爪在空中相交,发出激烈的碰撞声,乌云压低交杂着一股莫名威逼感,眨眼间,远处山峰削去山头,平地被砸出几米深坑。 纪长宁的发被肆虐的狂风吹乱,她仰头打量从那三道人影中看见了晏南舟,可晏南舟此时神情不对,眉间隐有黑气作祟,似有入魔的预兆。 狂笑声从众人头顶传来,朱厌蕴含着灵气的话语足以让整个万象宗听见,“万象宗留你不过因为晏家传人体内有一块神骨,传闻有此神骨之人,血可药死人,肉可医白骨,以神骨修行便能飞升上界得道成仙,你们都被万象宗骗了!” 此等惊天消息一出,连带着万象宗的弟子都震惊不已,明白此事意味着什么纪长宁也是瞳孔放大,难以置信。 “砰!” 朱厌被一剑刺中,撞上山峰掩唇咳嗽,用手背擦掉血渍,哑着声道:“今日作罢,咱们改日再战,晏南舟我在封魔渊等你。” 说罢抬手一挥化作一道黑影离开,那些魔修得了令也不再恋战,快速离开。 “邪魔休走!”古圣那肯轻易放过他,乘胜追击,可晏南舟像是认准他一般,拔剑攻来,处处杀招,双目泛红,竟是不死不休。 他以身祭剑一招一式皆是凶猛,眼看古圣将要丧命于此,远处响起震天一吼:“通炁剑阵!” 第16章 易上鸢率领其余弟子布下万象宗镇宗剑阵,便见一柄柄若有若无的剑影飞来过,成千上万的剑影攻向晏南舟,他发了狂似的拿无为剑去抵挡,碰到的却又只是虚无的影子,只是麻木的挥动无为剑。 未到一盏茶的功夫,晏南舟便被数把长剑桎梏双膝跪地,他用尽全力挣扎却无济于补,反而增添了新的伤口。 “易师叔!”万象宗的弟子连忙围过去。 其他六大仙门弟子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可每个人都将目光看向了被压跪在一边的晏南舟,对于朱厌那番话半信半疑,却又不想就此放弃。 “易长老,你万象宗的人伤我众多弟子,此事该如何处理?” 飞鹤斋的人先开了口,反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易上鸢环顾众人,一改平日里的不正经,神情严肃,语气庄重,负手而言,“诸位道友放心,我万象宗一定会给诸位满意的答复。” 众人心思各异,却明白需得养精蓄锐,便只好不做声。 而无人在意被像只牲口困住的晏南舟,发丝凌乱,面目狰狞,口中发出喘息,隔着人群抬眸,纪长宁看见了晏南舟望向自己的眼神,冰冷刺骨。 那是晏南舟对她的恨。 第009章第九回 蚀日楼奇袭万象宗的消息不胫而走,翌日便传遍整个修真界,万象宗此番受了重创,好好一桩喜事成了白事,这般结局十足令人唏嘘。 可万象宗甚至来不及感伤便要加强防护,以防蚀日楼卷土重来,若再遭一难,七大仙门兴许就成了六大仙门。 莫说万象宗如此人心惶惶,就连其他仙门也是胆战心惊,唯恐殃及池鱼,本应早些告辞,却出于种种原因并未离开,一时之间人心各异,气氛凝重,连带着弟子们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句话惹祸上身。 那时晏南舟受心魔影响伤了不少仙门弟子,虽不致死却伤了根本,六大仙门便闹着向万象宗讨个说法,大有不依不饶的意思。 其中以飞鹤斋和不二山庄为首的几大仙门最为咄咄逼人,主张冤有头债有主,让万象宗将晏南舟交于他们处置,其用意不言而喻,被宋允书暗骂道,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仅剩太一坊和空蝉谷未表态,可却也没有离开,也不知安得是什么心思,端的是云里雾里的态度,叫人摸不着头脑。 可万象宗如今乱成一锅粥,叶东川守着孟晚疗伤,古圣被朱厌和晏南舟合力打成重伤,这苦差事便赶鸭子上架,落到了易上鸢的头上,她平日里自由自在惯了,哪做过这事,被这群人围着吵了一宿,头疼难耐,恨不得替古圣躺在床上养伤,换他来受这种罪。 从昨日争论到今日,从清晨到傍晚,任由不二山庄和飞鹤斋的人说破天,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易上鸢也只贯彻一个宗旨:你放心,怎么会,那不行。 活像个又聋又瞎的地痞无赖。 大殿中争执不休,外面则是寂静无声,随处可见蹲下点灯的门中弟子,众人都未出声,侧耳去听才能从这风中听到些许压抑不住泄露出来的哭声,应是在祭奠死在魔修手下的挚友亲人。 这哭声哀怨凄惨,听的人心头一酸。 纪长宁仰头看着漫天的孔明灯,眼眶一红,长长叹了口气,握剑走向半月殿,遍地的尸骸已被抬走,汉柏砖石被鲜血染红显得格外明显,犹如难以被刷洗干净的耻辱证明。 平台四周皆有执法堂的弟子守着,剑阵未下,金光璀璨,而望向正中央,晏南舟依旧维持的双手桎梏双膝跪地的姿势,穿心链缠绕在他身上,符光流转,能感受到上面布满的强大灵气。 她一走近便有弟子迎了上来颔首行礼,“纪师姐来此可是有事?” “晏师弟伤势过重,我来给他上点药。”纪长宁也未隐瞒,直接将目的告知。 “这……”看守弟子神情为难,扭头看了眼其他人,都是摇头,只好拒绝道:“昨日晏师兄伤了不少仙门弟子,易长老命我等好生看守,不许让旁人接近,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望纪师姐莫要让我等为难。” “却是我考虑不周,”纪长宁也未多加纠缠,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晏师弟待人一向温和,昨日之事定非本意,那些伤势若不处理怕会落下病根,几位师弟若是方便替他上些药,也算看在同本情谊。” 她将药递了过去,转身离开。 那弟子看着手中瓷瓶,犹疑不决,最终还是出声将人唤住,“纪师姐。” 纪长宁回身,见那弟子上前将瓷瓶又塞回她的手里,沉声道:“易长老只说不让旁人靠近,并未说不让执法堂的人靠近。” 话中之意极其明显,纪长宁微微颔首,“多谢。” 说罢,她越过人踏上了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晏南舟跟前。 眼前这人双手被链子控制悬在半空中,低垂着头,发冠不知丢在了何处,墨发披散着,因沾血的缘故结成一缕一缕的,遮住了他的面容, 身上大红色的喜袍上满是被割裂的口子,被鲜血浸透,红的发紫,让这人看起来越发像一个从地狱爬出来讨命的恶鬼,而非一个清心高洁的修士。 晏南舟在修真界崭露头角后,一向以风光霁月温柔有礼的形象示人,惹得不少女修士芳心暗许,更戏称他是最适合成为道侣第一人。 他从未如今日这般狼狈,没有一点尊严,像条狗似的跪在人前,不再是旁人口中那个惊艳绝伦的天才少年。 第17章 可褪去那些光环后,纪长宁反而更加熟悉这样的晏南舟,想到初遇之时,这人满身污垢身形狼狈的模样,恍惚间有些同她记忆中的画面重叠。 将思绪收回,纪长宁半蹲下身抿着唇将药粉洒在晏南舟的伤处,手臂,胸前,大腿,脖颈,肉眼可见之处满是伤口,似有所感,连她也感受到那份疼痛。 上药之际二人都未说话,只余晏南舟因疼痛而加重的呼吸格外明显,时间流逝极慢,许是过了一刻钟,也亦或是一盏茶,才将伤处处理妥当。 纪长宁抬眸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藏在发丝后的那双眼,眼里如古井般毫无波澜,空洞无神。 “晏南舟,”纪长宁小声唤了句,“我……” 后面的话令她感到紧张,“我是纪长宁。” 果不其然,晏南舟并无任何反应,说不清难过与否,纪长宁沉声又道:“孟晚昏迷了,你还记得孟晚吗?” 和刚刚不一样,听见孟晚的名字后,晏南舟眼神动了动,目光依旧迟缓,却像万物复苏般燃起了生机,嘴唇翕动,沙哑难听,犹如生锈的刀剑在树木上来回割据,每一个字都说吃格外吃力,“晚......晚晚......” 心脏似被人攥紧揉搓般疼痛,纪长宁粉饰太平的假象在这一刻被完全摧毁,清晰认识到自己和孟晚的差距,突如其来的委屈卡在喉间,起初只是干涩,接着胸腔快速起伏,无意识攥紧了同悲剑,哑着声将话说完,“孟晚还在等你,便是为了她,你也莫要被心魔控制。” 刚刚那番情绪波动后,晏南舟并未出声,只是口中不停重复“晚晚”二字,一字一句落在纪长宁耳中犹如凌迟。 她吐出口浊气起身,正欲离开,却见身后这人突然仰头看向她,发缝中的那双眼含着太多情绪,似悲伤,似难过,似痛苦绝望,纪长宁读不懂,可却从中感受到了晏南舟的不舍。 晏南舟意识混沌,为抵抗心魔将五感封住,令他陷入麻木痴傻的境界中,甚至感知不到站在面前的人是谁,明明听不见也看不清,却能在识海中为她勾勒出了一个轮廓,仿佛已经在心中描摹数遍,日日夜夜想着这人而眠,这是一种晏南舟从未感知过的情感,被藏在了这片识海之中。 你是谁? 他想张口询问,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反而是挣扎是时铁链碰撞发出的哗啦声响。 “小心伤口,”纪长宁轻声道,明知不合适,明知他心悦之人是孟晚,还是向人承诺,“我不便多留,明日再来看你,你等我可好?” 话音才落,便听有脚步声走近。 “我就知晓你会来此,你处处都好,就是心软了些。” 人未至,声先到。 纪长宁颔首行礼,“易师叔。” 易上鸢摆了摆手,仰头打量着立于台上的纪长宁,神色严肃,语气平淡道:“蚀日楼奇袭一事你巡察失误值守不利,今日又抗命不遵,执法堂的规矩你比谁都清楚,我便不多加说什么,你自行去清规谷思过三天,可有异议。” “并无,”纪长宁摇了摇头,“弟子去清规谷领罚。” 纪长宁离开那几个看守弟子这才上前,语气十分急迫慌张,“弟子有过,望请易长老责罚。” “你们却是有过,不过,”易上鸢不急不慢的开口,“宗门此次损伤惨重,正是缺人之际,你们好生守着晏南舟,便算功过相抵。” “是!” 这番安排到叫一旁的刘小年看不懂了,忙追问:“师父,你这前脚罚了纪师姐,随后又说人手不足,这不是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吗?” 易上鸢扭头看了眼自己的傻徒弟,没说话,只是笑着拍了拍人肩膀,又背着手晃晃悠悠的离开,徒留刘小年一头雾水,皱着眉自言自语道:“师父是恼羞成怒了吗?” 无人回答他的话,仅有凤黯哀鸣好似附和。 老瓦老瓦的鸣叫声是寂静无人的清规谷中唯一的声音,这里太过安静,仿佛天地间仅剩下自己一般,连呼吸声都被放大,常用来让犯了错的弟子思过。 纪长宁盘腿坐在崖边,看着天边云雾散或聚,远处群峰隐又现,内心平和宁静,足以想清楚一些事。 想晏南舟,想孟晚,想朱厌所说的那些话。 想了很多,以至于忘记身处环境,光阴流逝。 直到清规谷中再次响起了出风声和鸟鸣外的声音,才将她从自我意识中拉了回来。 “纪师姐,”进来的两个弟子开口,神情凝重,“宗主没了。” 纪长宁瞳孔放大,顿时听不见任何声响。 第010章第十回 回宗门的路上她从其他弟子口中知晓了这三日发生的种种:晏南舟挣脱穿心链,弑师叛逃,宗主死于无为剑气之下,派出去追捕的执法堂弟子也仅有一人身还,门中已然乱翻了天。 兴许还说了其他,可纪长宁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没记住,赶到灵堂时更是险些站不住,连忙扶住门框,用力过猛而发出了极大的动静,引起灵堂中的注意。 灵堂四周围了不少人,除了万象宗的弟子外,还有其他仙门的人,都着一身白,气氛压抑凝重,夹杂着哭声,纪长宁一出现众人便纷纷将目光望过来,带着点同情和不忍。 宋允书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哽咽道:“长宁,你莫要难过,师兄他......” 话未说完,便如鲠在喉,再难控制住情绪。 第18章 纪长宁意识恍惚,不明白眼前所见是真实还幻象,浑身冷的好似坠入冰窟,双腿不住打颤,呼吸紊乱,双目酸涩难受,她松开宋允书一步一步往前,脊背微弯,每一步都走的极其缓慢。 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看着她孤身一人走的举步维艰。 段霄不忍,欲上前时被不二山庄的人拦了下来,后者摇摇头,轻声阻拦,“少庄主,不可。” “噌!”同悲剑从手中掉落。 纪长宁看向躺在棺椁中的叶东川,眼泪夺眶而出,无助哭喊着,“师父,长宁来了,师父。” 声声泣血,哀痛欲绝,闻者伤心。 从很小的时候纪长宁就知道叶东川不喜欢她,因为自己性子戒备极重,不似孟晚那般讨人喜欢,可自己不过孤女一个,是叶东川带她回的万象宗,教她修行,引她以剑入道。 她视叶东川为师为父,总是盼着替人分担宗门事务,好让他轻松些,哪怕惹得师兄弟们不悦不满。 往后这世上,她再无亲人了。 在灵堂前跪了一天一夜,纪长宁这才想起询问当日情形,去寻易上鸢的路上,远远瞧见几个其他仙门的弟子凑在一块,交谈声极大,隔得远远的也能听见。 “欸,听说没?叶宗主是被自己徒弟杀的?”先说话的是不二山庄的弟子。 “弑师叛逃,残害同门,此等作为同邪魔歪道有何区别。”飞鹤斋的人咬牙切齿。 “那我早看出那个晏南舟心术不正,仙门大比怕是也用了旁门左道。”这人许是输给晏南舟,话语中不掩愤慨。 “我看这次万象宗还有何名义护着他!” “要我说,这掌门首徒也够可怜的,师父惨死,师弟叛逃,可怜啊。” “你既可怜她,不如同她结为道侣啊。” “不妥不妥。” 众人哈哈大笑。 纪长宁抿着唇听了会儿,并未打算同他们起争执,而是换了条路,刚到殿外,便听殿中传来争吵。 “不错,是我放的晏南舟,又当如何?”易上鸢的声音含着怒气,“师叔,平白诬陷好人不是你惯用的伎俩?况且六大仙门究竟为何对他发难,当真是为了讨个说法吗?你我皆心知肚明,非要把话说开吗?” “易上鸢!”古圣虚弱无力怒吼道:“若不是你私放晏南舟,东川又怎会死在那孽障剑下!” 提及叶东川易上鸢也是脸色一僵,却仍是咬着牙辩解,“事有蹊跷,师叔怎能光平剑气便说是晏南舟弑师?晏南舟皆是你我看着长大,我心知他并非穷凶极恶之人。” “那执法堂弟子所言又做何解释?”钱亮也出声询问。 接着那执法堂弟子再次将当日所见所闻复述一遍: “那日我们奉令前去追捕晏......追捕那宗门叛徒,到了醒松林时,那叛徒突然发了狂!”这名弟子双目怒睁,恐惧地畏缩着,说话声发着抖,仿佛想到什么可怕的事,“他砍下了李师兄的头,剜出了冯师弟的眼珠,杀了好多人,血,浑身都是血,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我从未见过如此可怕之人......不,那不是人,那是妖魔......” “你胡说。”一道虚弱无力的声音打断了那名弟子,柳如棠扶着面色苍白四肢无力的孟晚从侧门进来,来的匆匆连发丝都变得凌乱。 “晚晚!”古圣厉声怒吼,“你才苏醒伤还未好,还不回去好生休息。” “师父,”孟晚哭的泣不成声,她样貌极佳,美人落泪也是一副美景,哪怕虚弱无力也是西子捧心的病美人,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小木头不会杀人的,他不会的。” “为师知你心悦他,可如今你师兄死于无为剑气之下,门中弟子更是亲眼所见他残害同门,他已然是邪魔歪道,不再是我万象宗弟子,你为何还要帮他说话,你……你糊涂啊!”古圣当真是喜欢这徒弟,带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孟晚不知从何辩解,她中了毒,刚苏醒便知晓此事,根本不清楚前因后果,只是不想看着自己重视之人刀剑相向。 种种情绪充斥心口,乱的她理不清思绪,却仍不愿相信他们话中那个弑师叛逃,残害同门的孽徒,是自己所认识的小木头。 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知晓仅凭自己片面之词不足以让众人信服,孟晚用手背擦了擦眼,哽咽道:“我不信是我看错了人,我要去寻他,然后亲自问他。” 话音未落,便见孟晚推开柳如棠跌跌撞撞的往外奔去,突然,她脚步一顿,身形直直往前倒去。 “小师叔!” “师妹!” 众人惊呼大喊,古圣阴沉着脸飞快捻了法决,只见一道蓝光闪过,本应倒地的孟晚似被一双手虚扶了起来。 古圣收回手厉声吩咐,“如棠,还不把你师叔带回去。” “是。” 柳如棠和另一个弟子扶着孟晚,又从侧门出去了。 经此一事,大殿中的气氛更是凝重。 古圣伤势过重又动了气,侧头咳嗽着,咽下喉间涌起的腥甜,沉声道:“我万象宗立宗以来,从未有此等有辱师门之事,东川身殒便由我这个师叔来替他做主,从今日起,将晏南舟逐出师门,派出门中弟子追捕,将他带回来我亲自清理门户。” “师叔……”易上鸢出声,可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阿鸢,你自幼眼界极高,行事魄力十足,何时也像你师兄那般妇人之仁了感情用事了?”古圣冷冷看着易上鸢,“晏南舟的命是命,那些死在他手下的弟子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你竟还不知错!” 第19章 这次轮到易上鸢无话可说,回想到在醒松林看到的惨状,十多具尸首垒成一个小山坡,鲜血向四周流淌,浸入土中,连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腥臭味,那画面十足震撼。 她沉默片刻出声,“既如此,我甘受责罚。” 后面的争执纪长宁没有往下听,而是转身离开回到山间陵收拾行囊,崇吾似有所感忙道:“长宁,你要干嘛?” “我要去找晏南舟,弄清楚一切,我不信是他杀了师父。”纪长宁一边收拾一边回。 “倘若真是他杀的呢?”崇吾语气着急,“你也听到了,你师父是死在无为剑气下,还有执法堂那名弟子亲眼见晏南舟残害同门,这便做不了假。” 纪长宁动作一顿,似不愿相信,咬着唇沉思了会儿,方才将包裹系好,语气坚定冷静,“当初是我将他带回万象宗,这次也应该由我把他带回来,若真是他所为,我定当替师父清理门口;若不是,我便替他洗清冤屈,还他一个清白。” 她托一个小弟子去告知易上鸢,随后背起行囊拿着同悲剑下了山。 刘小年急匆匆赶到清规谷将这个消息告知,易上鸢听完,只是看着远方,叹了句,“可惜啊。” 山林寂静,而纪长宁出了山间陵,刚过渡生台便见太一坊的弟子,领头的是之前见过的邢可道。 “邢道友。”纪长宁颔首行礼,客气有礼。 她在清规谷冥思时,便想到了那日见到的少年,便是太一坊这一代中百年难遇的天才,说是能窥探天道之意。 “真巧,在此遇见,纪道友可是要下山?”圆眼少年笑了笑,模样极其乖巧。 “嗯。” “本应同行,却不同路,便祝纪道友一路小心,还望此行达成所愿,道心坚定,终断舍离,今日一别,你我有缘再会。” 太一坊弟子一致行礼,转身离开,纪长宁虽不解其意仍是回了礼。 等背对着纪长宁,太一坊弟子才小声道:“邢师叔等在此便是为了说这句啊。” 邢可道没接话,只是想到那日替纪长宁卜的一卦——**屯 屯卦,代表万物始生,虽然是大凶之卦,却又生机盎然,需得破后而立,方能窥探一丝生机。 红尘遮掩无归处,破釜沉舟涅槃来。 等他日再会,怕已事是人非。 看着太一坊一群人走远,纪长宁眺望着远处山峰,握紧了同悲剑下了山。 她要将晏南舟带回来,告诉他:纵世人不信,我亦信你。 第011章第十一回 夜色昏暗,山路难行。 深秋夜晚冷的刺骨,这天看起来格外暗沉,乌云弥漫在天边,黑压压的云层压低,树梢上的禽鸟扑腾着翅膀在盘旋半空,狂风拍打着树枝,草木枯枝被吹得偏倒一边,穿梭其中,激起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和压迫。 “呀——呀——”凤黯粗劣嘶哑声在山林间响起,惊扰了其他鸟类,振翅高飞起,黑色鸦羽如黑色尘埃般飘落,轻巧缓慢落在地面。 “哒哒哒——”树林里传来响动,一个黑色人影匆匆跑来,那张苍白不见血色的脸赫然就是叛出万象宗的晏南舟。 他速度极快,衣摆的风将那片鸦羽掀飞,未等羽毛落地这人便轻轻一跃飞上高耸的树枝上,隐在暗处,屏息不语。 下一刻,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十多个身着飞鹤斋服饰的仙门弟子从远处追来,站在空旷之处左右环顾,见此路分出三条小道,错综复杂,皆不像有人走过的模样。 领头拿着玉笛的男子微微抬手,其余弟子顿时止步。 后方一个羸弱的少年上前两步,立于男子身后,皱着眉说:“关师兄,咱们已经追着晏南舟三天三夜了,这人极其狡猾,好几次都从我们手中逃脱,继续和他这种耗下去不是办法啊。” 关越指尖敲击着冰凉的笛身,沉吟道:“他已是万象宗弃徒,成为仙门众矢之的无处可去,现在便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时间紧迫,咱们需要在其他仙门之前将晏南舟带回去,万万不能让万象宗或是不二山庄抢先。” “大师兄,如今各大仙门都在传,这晏南舟身上有令人飞升的宝器,就连血肉也能助长修为,可是当真。”说话这弟子小声询问。 “你是想飞升还是想修为大涨?”关越看了这弟子一眼,反问道。 那弟子面色窘迫,忙低下头不语。 “晏南舟有伤在身,已是强弩之弓,定是跑不远,我们兵分三路,莫要让他跑远。” “是!” 飞鹤斋的弟子分为三路,快速离开,山林再次沉静。 “砰!” 过了一会儿,重物从高处坠落扬起大片尘土。 晏南舟倒在湿润枯叶堆中,胸腔快速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四肢百骸犹如被巨石碾过一般,疼的他连吸气都会眼前一黑。 枯叶正在腐烂,不知名的虫子遍布其中,爬上手背和后颈,酥酥麻麻的粘稠感,令人恶心至极,晏南舟咬着牙往前爬,随后强撑起身靠着树干坐下,不过几步的距离却让他出了一身汗,仿佛刚从水中钻出来。 他就这么坐在树下,衣衫褴褛,浑身满是血污,胸前的伤口往外冒着带脓的血水,沾染了衣衫,看起来恶臭扑鼻,任谁瞧见都无法相信眼前这人是那个惊艳绝伦的晏南舟。 这半月间发生了太多事,多到晏南舟还有些恍惚,分不清这是浮生大梦,还是镜花水月,他抚着流脓的伤处,感受着掌心下跳动的心口,仰头看向天边微弱的冷月,同夜色融为一体,像引颈受戮的将死之鹤,周身弥漫着浓烈的绝望。 第20章 从万象宗逃出来后,至今已过七日,这七日里晏南舟一直被各大仙门追捕,一路上顾着逃命没有闭上过眼,害怕一个疏忽便成了他人刀刃上的鱼肉,死无全尸。 恨意成为支撑晏南舟的唯一力量,从淤泥中爬起来,将腐肉剜出,哪怕狼狈不堪也想要活着。 他不想死,至少不想现在死,这么多年的血海深仇,晏家数十条命,以及施加在他身上的耻辱,世人皆想饮他的血,吃的肉,他偏不认输,要向这天讨个公道! 晏南舟从兜里掏出个瓷瓶,咬着牙将药粉撒在伤处,白色的粉末沾染道鲜血淋漓的刀口,疼的他满头大汗,握紧了手,面部肌肉无意识的抖动,口中发出低声嚎叫喘息,眼前视线被汗水影响变得模糊。 脑袋沉重,双眼半睁,他好似瞧见了许多人,爹娘,兄长,晚晚,以及,没有赴约的纪长宁。 意识消散,周遭的一切归于黑暗。 山间寂静无声,过了许久才闻南飞的大雁结伴,从半空飞过。 纪长宁似有所感,止步仰头,瞧着头顶高飞的大雁,直到这群大雁飞过也未收回目光。 “长宁,”崇吾出了声,“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纪长宁神情淡漠道,垂眸继续往前走。 “咱们都出来好几日了,半点没听见晏南舟的消息,莫不是走错方向了?”崇吾还在絮絮叨叨。 而纪长宁并未回答他的话,低垂着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知晓晏南舟会去何处吗?” “不知。” “那咱们接着去哪儿找?” “不知。” “长宁,”崇吾叹了口气,稚嫩的声音却又透露着别扭的成熟,“世间这般大,晏南舟有心躲你,那你从何找起?若是一直找不到呢?” 纪长宁抿着唇沉思,小一会儿才沉声道:“那便一直找,总会找到,我当日在师父灵位前发过誓,我要带他回无量山。” 是因为你师父,还是因为你自己? 崇吾在心中反问,可是最终还是未拆穿纪长宁的谎言。 见人不再出声,纪长宁也未继续,而是打量着四周。 自出了万象宗,她和崇吾一路向北,如今所处是飞鹤斋管辖的地界,一个偏僻普通的小镇子,未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未着万象宗的校服,而是穿了身素雅的竹青色劲装,再加之掩掉身上灵气,并不惹人注意。 走出不远,纪长宁寻了处茶楼,刚坐下饮了口茶,外面传来嘈杂声,紧接着走进来一群人,约有十几个,都穿着飞鹤斋弟子校服,领头的人是和她在仙门大比上交过手,并胜她半招的关越。 此处距离飞鹤斋还有些远,那关越这首席大弟子出现在此处,定然不是凑巧,更何况他们风尘仆仆,还有人受了伤,估摸着是来办事的,那是何事呢? 纪长宁抿着茶垂眸深思,背对着飞鹤斋一行人不动声色。 关越一行人穿着飞鹤斋的校服,一踏进这小小的茶楼就收获了不少瞩目,连跑堂的也连忙迎上了招呼,半点不敢怠慢,毕竟管辖地界的普通人多靠所处的仙门庇佑,他们自是不敢得罪。 点好茶水打发完跑堂的,关越右手边的一个弟子便忍不住怒道:“那林子都转遍了,也没瞧见晏......” 关越眼神一瞥。 纪长宁端着茶的动作一顿。 那弟子急忙改口,“大师兄,我听闻万象宗已经派了人,怕是不久便要寻过来了。” “万象宗受创之重,怎会这般急迫便派了人来?”关越皱着眉不解。 另外一个弟子接过话道:“听闻是青霄峰那个小师叔跑了,来寻人。” “孟晚?”关越想到记忆中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神色有些复杂,语气不大悦,“她倒是对晏南舟痴心不改。” “万象宗派了人,咱们又毫无进展,此事可需告知山长?” “不急,”关越抬手阻止,敲着桌面想了想,又道:“他如今在飞鹤斋管辖地界,还能飞了不成,只要人没死就不愁找不到。” 说完又扫视了一群师弟,“咱们稍作休整再去看看,赶在万象宗之前抓到人,” “是。”众人异口同声。 他们声音不大,普通人是半点也听不见,未曾想这里头还有个纪长宁。 虽只是听了个大概,也足以让纪长宁明白他们口中所指之人应当就是晏南舟,故而飞鹤斋的弟子一走,她也跟了上去,直到跟着一群人进了山林。 山林杂草丛生树木高耸,七拐八绕间就能让人迷了路,纪长宁看了人群一眼,往相反方向走去,捻了个法决,金光一闪,指尖上涌出的血珠汇聚成红色的鸟,扑腾着翅膀往山林深处飞去。 脸色有些苍白,纪长宁抿着唇抬腿跟上,脑海里响起崇吾吱哇乱叫的吼声,“纪长宁!你居然偷学禁术!咱俩天天搁一块,我居然不知道!你个白切黑!” 纪长宁有时候不大听得懂崇吾说话,又因为以血为媒介动了禁术有些乏力,懒得回话跟着鸟走,走了约有半个时辰,鸟盘旋在半空发出啾啾鸣叫。 四周空无一人,纪长宁蹲下查看,枯草上还沾着未干涸的血渍,抬眸看了眼变得半透明的鸟,又在手腕上割开一道口子,以鲜血喂养,随后再次跟上。 不知喂了多少次血,也不知走了多久,四周寥无人烟,竟是连树木杂草也见不到一棵,天暗的阴沉,风中含着股血腥气,吹来的风像是冤魂的哀嚎,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喊,这是纪长宁从未见过的景象。 第21章 “这是哪儿?” 崇吾情绪有些低落,不似平日里那般跳脱,而是若有所思,闻言沉声回,“前面便是封魔渊。” “封魔渊?”纪长宁重复了一遍,眺望着远处黑雾笼罩的天际,衣袂纷飞,发丝飘扬,抬手一挥,火红色的鸟化成一道光从空中消失,她握紧了剑深吸一口气,正欲跨进这危机重重的地界时,崇吾突然出声,“长宁。” “嗯?” 崇吾不知在想什么没有说话,一炷香的功夫才道:“没事,你小心些。” 纪长宁虽未来过封魔渊,却也知晓里头定是危机四伏,妖兽鬼怪遍布,稍有不慎便会丢了命,可晏南舟在这儿,那她就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思及至此,纪长宁下定决心,义无反顾走向封魔渊。 封魔渊位于泷中境最北之处,狂风怒吼,掀起的尘土遮挡了视线,天未下雪,可依旧冻得人手脚冰凉。 远处传来声响,晏南舟面色苍白双目泛红,一只手捂着胸前伤处,另一只手一点点用剑鞘插在地上借力行走,每一步都走的极其缓慢,他需要找一个地方疗伤,一个不会被仙门弟子找到的地方,封魔渊便是最佳之地。 再加上朱厌那日所说,晏家被灭之事似有太多自己所不知晓的真相,他想要知道当年究竟时发生了什么,还想杀了朱厌。 【你杀不了他】 【你现在就是个废物】 【谁都想杀你】 心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晏南舟呼吸加快,连忙就地打坐,周身弥漫着浅色的符咒,他将心绪稳定下来,屏气凝神,来保持理智清醒,仍由心魔引诱而不受控制。 突然间,远处飞来一团黑气,目标明确的朝着晏南舟攻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剑光咻一声从黑气中间砍过,晏南舟睁眼,从那散开的黑气中间瞧见了发丝纷飞的纪长宁,素色衣衫上沾了血污,瞧起来有些狼狈。 晏南舟喉间似有异物堵塞,双目泛着血丝,声音淡然道:“纪长宁,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第012章第十二回 话音未落,纪长宁愣住,表情微怔。 在她印象中,晏南舟从未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过话,冷漠,提防,带着恨意,仿佛同陌路人一样。 风吹得呼呼作响,夹杂着冤魂的啼哭,黑影在空中盘旋,伺机而动,他二人一站一坐,身处于这种环境,却与周遭格格不入,均未出声。 “咳咳咳……” 直到晏南舟接连不停的咳嗽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你伤势太重,不能再耽搁,”纪长宁扫视着对面这人一身的伤,脸色不大好的说:“跟我回无量山。” “回无量山?”晏南舟重复了遍,像听见什么极好笑的笑话般,大笑出声,衬着他那墨发和苍白的脸像极了以人为食的妖魅,一举一动透露出诡异,半点不似修士模样。 “回去做甚?继续被你们像狗一样关着?还是等古圣喝我的血,吃我的肉?” 他没反问一句,纪长宁脸色就难看一分,苍白干燥的唇抿的很紧,眉头紧皱弓起一道小山,并未回答,而是喃喃道:“我会护你。” “纪长宁,你用什么护我?”晏南舟再次反问,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声音骤然提高,“我如今已是众矢之的,弑师叛逃,残害同门,无恶不作,仙门百家打着匡扶正道的名义,对我喊打喊杀紧追不放,恨不得将我拆骨剥皮生吞入肚,好助他们得道飞升,事到如今,你要怎么护我?” 接二连三的询问,纪长宁依旧回答不出,觉得事情已然超出她能所能及。 可她不能看着晏南舟一条道走到黑,仍是相信,只要将晏南舟带回无量山,只要查清当日种种,那自能还他一个清白,一切都能得到解决。 思及至此,神情变得有些复杂,连声音都发颤,“你同我回无量山,把当日之事说清楚,届时自会真相大白。” “什么真相?是万象宗养我不过是为了神骨?还是古圣对我晏家的冷眼旁观,亦或是那些欺瞒哄骗。” “若是朱厌骗你呢?”纪长宁沉声道:“你便这般信他。” 声音在峡谷中回响着,落到晏南舟耳中空灵悠远,他嘴角上扬,笑意未达眼底,扶着山壁缓缓起身,弓着背身形虚弱,咳嗽了几声,双目不满血丝,周身有一股黑气环绕,冷声道:“我也不想信他,可你看看我这浑身伤,皆是拜你们所赐,所有人都想我死,仙门百家不过是寻个由头罢了,就当是我杀了叶东川,杀了万象宗弟子,又当如何?他们不该死,我晏家数十人就该死吗?我只恨没早日看穿万象宗虚伪做派,亲手将古圣碎尸万段!” 他话中恨意太浓,眼中似有一团黑雾扩散,竟是陷入梦魇要入魔的征兆,纪长宁心下一慌,下意识握紧了剑,明白若再仍由晏南舟这般下去,他定会被心魔所控。 当下局势不容迟疑,她心中有了决断,上前一步,声音急迫道:“晏南舟,我不信旁人所言,只信本心,我信你,自始至终我只是想带你回无量山,还你一个公道。” 晏南舟神情一顿,眼神逐渐清明,似对这番话震惊不已,那些黑雾在他身侧若隐若现,像一团黑影牢牢将他笼罩,张牙舞爪,诡异至极,可奇怪的是并未融入身体,仿佛有什么东西将它割隔开。 他并未注意到这些变化,满心满眼仅有纪长宁的话: 第22章 她信我? 在仙门百家都想要他死的初冬里,在万鬼啼哭的封魔渊中,所有人都在他身上施加了无数罪责,他们盼着他死,妄图从他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无人在意,只有纪长宁跋山涉水而来,对他说,她信他。 【她是骗你的!】 【如今没有人会信你,只有我】 【你还不明白吗?所有人都想你死】 ...... 心魔的声音再次出现,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激发起人心深处最为强烈的恨意和欲望,以邪念为食,一点点影响晏南舟的心智。 “闭嘴!”晏南舟突然厉声大吼。 他皱起了眉,露出了极其痛苦的模样,面容狰狞,血红的眼中黑线时而明显时而消散,像一只困兽,疯了般原地打转,口中发出“嘶嘶嘶”的喘息,丝毫没有了之前的光风霁月的模样。 裂开的伤口涌出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冷风打在脸上似刀般疼,纪长宁瞧见晏南舟露出破绽,知晓时机成熟,突然间飞快使了剑诀,同悲剑闪着金光,她执剑飞向半空,衣摆发丝被吹得纷飞,随后十指飞快动作,一声大吼:“归尘!” 同悲剑应声而起,爆出无数光影,紧随其后,一道锋利无匹的剑气朝着晏南舟身后的黑雾斩下,剑光凛冽,气势如虹。 【呲——】剑刃划破衣衫刺穿右肩。 血腥味加重,二人对立相望。 纪长宁瞳孔猛然放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这一剑明明是朝着黑雾斩去,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晏南舟眼神有些失神,呆滞的转动脑袋垂眸看了眼扎进自己肩处的剑身,掀起眼帘,嘴角抽搐着,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你果然......是来杀......杀我的。” “不是的......”纪长宁神情慌张,她从未想过要伤晏南舟,只是想帮他斩断心魔,也不清楚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仿佛同悲剑自己有了意识。 “小木头!” 突然之间,一道清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犹如驱散寒意的春风,令人有种恍若隔世的茫然。 紧跟着声音传来的,还有一道浅紫色的法决,朝着纪长宁疾速攻来。 局势瞬息万变,纪长宁凝眉侧身避开,那法决撞上同悲剑剑柄,竟是将之弹开,在空中翻腾随后插进不远处的土中,剑身来回晃荡,发出蹭蹭蹭的剑鸣声。 支撑身体的同悲剑被抽了出去,晏南舟眼前一黑缓缓往后倒去,半阖上的眼望见了封魔渊昏暗的天,快碰到地面时,身后响起了一阵铃声,一道人影飞跃而来,伸手将他双肩扶住抱入怀中,他侧眸,只见那个往日总是笑靥如花的少女,此时细眉颦蹙,双目满是心疼。 晏南舟听到她说:“小木头,我来寻你了。” 于是,他那颗满是豁口的心,再次被填补起来,酸涩难忍,令他喉间一紧。 “晚晚……”晏南舟沙哑着声唤。 “我在,”孟晚哽咽道:“怎么伤的这么重,你哪儿疼啊?” 怀中之人浑身都是伤,涌出来的鲜血将衣衫染的看不出本来模样,孟晚颤着手,连碰都不敢碰,只是轻轻用指腹擦去晏南舟唇边的血渍,露出个勉强的笑,“所有人都说是你杀了叶师兄,我不信,所以我来寻你了,你莫要怕。” 晏南舟未说话,可自孟晚来后,他眼中再瞧不见其他,那些不明所以的情绪也再次被挤到角落之中,满心满眼只余一人。 纪长宁也瞧见了来人,表情变得凝重,抿紧的唇泄露出她的情绪。 “长宁,”孟晚抬头看向前方,咬着唇请求,“你是小木头的师姐,你比旁人更清楚他的为人,他不会杀人的,我求你,求你放过他,求你不要杀他。” “我……”纪长宁长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解释,她想说自己相信晏南舟,想说从未想过要杀他,想说她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回事。 可是孟晚会信吗?晏南舟会信吗? 沾着血的同悲剑插在一旁,显得所有解释都是那么无力。 她看向晏南舟,可后者眼中只瞧得见孟晚,连一星半点都没分给旁人。 也许是因为纪长宁一言不发的模样落在孟晚眼中,便又是另一层含意,于是她看了眼怀里的晏南舟,咬着唇抬手朝人丢了一个雷火弹。 “嘭——” 随着爆炸声响起,灰白色的烟雾顿时弥漫开,夹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入眼皆是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瞧不清。 纪长宁用手遮住口鼻,手背往下一翻,插在土中的同悲剑顿时飞入手中,只见她闭眼屏息,衣衫纷飞,立于白雾之中不受丝毫影响,耳尖轻缠,脸也随之偏转。 倏然,手腕闻声而动,长剑挽出几个剑花,竟硬生生将这白雾斩出一条路来,走到先前晏孟二人所待之处,果不其然没了人影,沉思一会儿,执剑便要去追。 “长宁,”崇吾突然出声,“晏南舟都不信你了,你还眼巴巴追上去干嘛。” 纪长宁想也没想便答:“封魔渊危机重重,妖魔肆虐,擅以修士灵识为食,晏南舟身受重伤,小师叔伤势未愈,他二人身处于此不安全。”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晏南舟。”崇吾语气不大愉悦。 “于我而言,他们先是人,其次是同门,最后才是我心悦之人,哪怕今日是别人,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话音落下,崇吾没有出声,纪长宁也未多言,握着剑走进封魔渊深处。 第23章 封魔渊幅员辽阔,道路错综复杂,又因位于北端,较之其他地方冷些,植被稀少,多是光秃秃悬崖峭壁和石柱洼地,难以躲藏,纪长宁一路行来,需得小心觊觎她灵识的魔修,又唯恐动静太大引起蚀日楼注意。 行至一处山谷,那些低阶魔修似有忌惮并未追着过来,定是有蹊跷,她正欲离开时,一道浅紫色的灵光直冲天际,光芒万丈地刺进封魔渊的黑雾之中,万魔啼哭,叫声哀怨,以至于整个山谷震荡起来,大雪也随之降落。 这灵光转瞬即逝,突然暗了下去,紧接着响起道熟悉的喊叫,“晚晚!” 纪长宁脸色骤变,慌忙走近山谷,便见孟晚脸色惨白躺在晏南舟怀中,双眸紧闭,口中涌出大口鲜血,竟是灵根受损严重。 “滚!”晏南舟将人抱得紧紧,低声怒吼,眼中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小师叔伤势未愈,又以自身灵力来替你疗伤,若不及时回万象宗,恐会出事,”纪长宁压下心中酸涩,上前一步,“就当为了小师叔,我们回无量山可好。” 晏南舟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少女,终是做了妥协。 纪长宁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何感受,只是垂下眸将孟晚扶起,“你身上有伤,我来吧。” 三人艰难往外走去,刚行不远,山谷突然动荡起来,甚至比刚刚的震感明显数倍。 “此处不对劲,快走!” 她因为扶着人落后于晏南舟几步,只好从袖中掏出神行符,可奇怪的是并未起效,还未来得及细思,山谷忽又生变! 头顶之上,黑雾聚集,这天顿时暗了下去,与之同时,山谷两侧碎石掉落,纷纷砸在地面。 突然间!一道闪电重重劈下,所过之处无一不是电光火明,山谷地面竟是列开了一条缝,扭头看时,只见这条缝越裂越大,并速度极快,甚至还有一层暗红的血气透出来,诡异至极、 转眼间,整个山谷被黑雾笼罩,碎石砸落在四周,地动山摇,电闪雷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快跑!”纪长宁厉声大吼。 可寻常速度又怎能比得上山谷崩塌的速度,当踩上的那块碎石突然松动时,她甚至都还未来得及反应,双眼惊恐地放大,身子便直直往后倒去,发丝被吹得往上纷飞,孟晚从身边急速下落,四周声音都安静下来。 “纪长宁!”上面传来晏南舟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听到喊声,纪长宁立刻从坠落的慌乱中清醒过来,她看见晏南舟腰间系着根长绳纵身一跃,张开手向她飞来,脸上的神情着急不安,足以让人记忆铭心。 距离在缩短,越来越近,就在眼前。 纪长宁用尽全力伸手,可下一刻,晏南舟越过了她,飞向了她身后的孟晚,未伸出的手有些自作多情的可笑。 相交而过时,带着凉意的发丝从纪长宁眼尾扫过,又扫过脸颊,划出了一道水痕。 她睁着眼,感受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下落的失重感令她感到头晕目眩,以至于她看不清晏南舟将孟晚抱在怀中时,可有看向自己? 脑中一片浑沌,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看向相拥的二人,与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被拉远,当意料之中的事发生,纪长宁反而不怎么惊讶了,仿佛一开始便注定会是这个走向,只是好奇:晏南舟喊得为何不是孟晚? 如凡间情爱话本一般,他们共患难,同甘苦,总是要经过无数误会和挫折,才能修得正果,旁人也只不过是过路客,来为这感天动地的有情人拍手叫好。 身子麻木僵硬,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失重般的感觉骤然袭来,她茫然看着那二人飘然向地面飞去的身影,感受着碎石和狂风从身侧呼啸而过的声音,地面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不见, 下一刻,成百上千的黑雾朝她扑来,团团围住遮住了最后一丝亮光,黑雾中里面含着无数的厉鬼妖魔,钻入鼻腔耳中,利齿扎入疲惫不堪的神识之中,一点点咬住再用力撕扯,被分食殆尽,比之肉身消亡还要疼,忍不住哭喊出声却也无人听见,天地归于寂静,周遭皆是黑暗,只剩下自己一人, 意识消散前,她好像看到了山间陵的的落日,看到了洒下的皎白月光,看到了落在眼尾的一片雪,以及雪中稚嫩的少年。 双眼闭上,那片雪融成她的一滴泪。 “长宁!” 第013章第十三回 庆阳又下雪了,这雪下了一月之久,鹅毛大雪纷纷落了下来,顷刻间便将消融了些许的积雪再次铺上厚厚一层。 风雪交加,所见有限,连路也瞧不清楚,只余下呼呼作响的风声。 可伴随着风声传来的,还有细微的脚步声,鞋底踩在松软雪层上发出咯吱声,哪怕在这种暴雪下,也能听出来人行色匆匆的情绪。 仔细侧耳,这脚步声不止一道,闻声望去,果不其然见一行人踏着风雪而来,他们不过十四五六的少年,着样式相同的蓝白色道袍,身后负着长剑,各个均是面色凝重。 也不知用了何法子,这漫天飞雪落到四周便会被抚开,好似周遭立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一般。 一行人在山谷中止了步,右侧样貌俊朗的少年环顾四周,耳尖微动,察觉出此处不对劲,皱着眉开口,“大家小心些,此处有古怪。” 话音落下,其余人立刻抽出佩剑,半刻不敢疏忽。 第24章 开口那少年上前一步,望着队伍前方的人,温声道:“大师姐,这雪妖的老巢当真在这儿吗?” “这雪妖好生狡猾,躲藏许久,咱们在村里守了一月,它才露出马脚,可别又扑了个空。”另一个少年皱着眉不悦的说。 圆脸少女担忧地问,“我还从未离开过无量山这么久,咱们何时回去啊?后山的浆果该熟透了。” “莫小佳,你就惦记着吃,修道之人切忌贪图口腹之欲,怪不得你修为一直平平。”旁边一个尖脸少年恨铁不成了骂咧。 莫小佳自是不爽,看了眼胞弟翻了个白眼,“莫小禾,师姐说了,我是你姐姐,你再脾气暴躁,她就用同悲剑打你屁股。” 众人笑成一片,倒驱散了点多日奔波的疲惫。 “别动。”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弟子都收敛笑声,停下脚步,神情变得凝重,纷纷望向前方的身影。 一行人中领队的是个少女,年岁比众人稍长一些,在冰天雪地中面色苍白,哪怕未施粉黛,也能瞧出样貌生的仙姿玉骨。 她一身蓝白道袍,布料有些泛旧,被白布包裹的长剑负于身后,掏出腰间罗盘,左右试探,停在一处时,便见指针疯了般连转数圈。 心中已有决断,少女反手将罗盘收好,目光凛冽,双瞳映照着天地一色,气质竟是比这冰雪还要冷上几分,“那雪妖受了伤躲在此处,定是用了障眼法,都小心一些,莫要着了道儿,于尉,护好他们。” “是!”叫于尉的少年立刻上前一步,将剑横在身前。 那少女说完这番话便走出了金光璀璨的防护罩,衣袂纷飞,黑发飘扬,站在怒吼的风雪中,除了微眯着的眼睛,连身影都没撼动半分。 这山谷群山绵延,高山耸立,一眼望不到边,风声太大,恍惚间像是万鬼同哭一般,听的人心烦意乱。 知晓这风声和雪有问题,少女捻了个法决屏蔽了听觉,闭上眼立于山谷正中,正当身后弟子面面相觑,少女猛然睁开了眼。 随后脚尖轻点,翩然跃上半空,宽袖道袍中灌入了风雪,猎猎作响,她捻了个法决,长剑应声出鞘。 众人这才瞧见,那被白布包裹的长剑剑身上布满一道淡淡的金光,光影重重,剑光凛冽。 长剑悬于眼前,少女握住剑柄,对着一处山壁横空一划,冷清锋利的剑光亮起,触到山壁时,雪层顿时炸裂开来,石块四分五裂的落了下去。 霎时,一道白影飞快的跃出,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惨叫,犹如剥皮抽筋般的撕心裂肺,山谷也为之震动,两侧崖边的积雪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布阵!” 听见少女的吼声,底下众人立刻拔剑出鞘,在剑身汇入灵力,口中念着法决,以剑气为网,铸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天罗地网,随之众人倾尽全力以杀招攻去。 那白影被逼到了绝地,这才露出真面目,竟是个浑身长满白毛的人形怪物,双目大如圆球,眼白中间仅余一点黑瞳,泛着森森诡异,裂到耳边的嘴角中满是细碎尖锐的利齿,齿缝中夹杂着猩红的血肉碎末,黑稠的血落了下来,口中发出似婴孩的啼叫,“我从未招惹你们,尔等为何非要同我作对!” “降妖除魔,乃修道之人本分。”少女的声音坚定不移,连风雪也未吹散半分。 “你是何人!” 长剑直指,蓝白色的道袍在白茫茫的四周显得耀眼,只听那声音不急不慢的回答,“万象宗,纪长宁。” 这雪妖被同光剑阵给困住,山谷里肆虐的风雪也停了下来,纪长宁走近时,便听师弟师妹们的语气中都不掩兴奋。 “可有瞧见,我刚刚那招望月乘风使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 “我的百川汇宗才是致命一招。” “得了吧,还百川汇宗呢,也就大师姐使得出来。” “咳咳……” 那说话的弟子还在侃侃而谈,“我听其他师兄们说,大师姐虽是厉害却天资平平,要那位早逝的薛师兄才是剑术奇才,那当真是……大……大师姐!!” “你们在说什么?”纪长宁走近,那群弟子立马像鹌鹑一样,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皱着眉训斥,“与其在这儿偷懒,不如看看四周可还有异常,此次下山历练,莫不是让你们来玩不成?真若想玩……” “不想玩!”还未等纪长宁说完,弟子们连忙连将话头抢了过去,“我们这就去做事。” 语毕,一窝蜂的散开。 纪长宁愣了愣,只能将后头的那句:若真想玩也不是不可,憋了回去。 她的本命剑灵同悲在识海中冷嘲热讽:“完了,弟子们都知道万象宗大师姐不好相与了,纪长宁,你的名声没救了。” “闭嘴,”纪长宁冷声警告,“再说一个字我用你去拌猪食。” 崇吾的声音和人间的六七岁的孩童一般,稚嫩乖巧,听着这话,气鼓鼓道:“哪有剑修动不动就拿本命剑去刺鱼,伴猪食,晾衣服的?” “有,我啊。” “……” 在神识里与同悲拌了几句嘴,于尉急匆匆神色慌张的跑了过来,“大师姐,前面……你去看一眼。” 跟着于尉穿过山谷,看见眼前的景象,纪长宁这才明白于尉的欲言又止是源于何。 眼前是一道一丈深的地坑,里头堆满了尸骸,少说也有百具之多,有些化成骸骨,有些已经开始腐烂。 第25章 若不是被冰雪封了起来,怕是腐烂的臭味已经蔓延开了。 初下山历的弟子中有个小姑娘已经怕的忍不住偷偷抹眼泪,还是莫小佳好声好气拍着人肩膀安慰。 “可恶!这雪妖作恶多端,真是该死。” “它杀了这么多人,不能轻易放过他。” “没错,没错。” 半大的少年,正是正义感爆棚的时候,此时各个都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那雪妖碎尸万段,以慰这些亡魂。 纪长宁皱着眉沉思,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纸,指尖凝火点燃,可下一秒这火便灭了,其他人困惑不解,纷纷望了过来。 “此处怨气过重,若不解决怕是后患无穷,于尉你速速用法阵联系宗门,将此事告知,最好得让悟禅山的弟子来一趟,悟禅山能净世间浊气,渡亡魂而去,再合适不过。” “是。” “大师姐,咱们现在该如何?”人群中有人问。 “你们往后退些,”纪长宁沉声吩咐,“这雪妖被擒无人镇压此处,这怨气定会散开为祸四周百姓,只能先布个阵压住这怨气,待几日后悟禅山来人再行定夺。” 众人不敢置喙,纷纷退后了几步。 纪长宁身负长剑跳进这百人尸坑,立于一侧空地,左右瞧了瞧,又喊了几个修为出众的弟子入尸坑中,分别以灵力换灌入八方,随后咬破指尖以鲜血为墨,在八个方位虚空画符,血符落在地面便消失不见,一道八卦阵发的光柱将这尸坑笼罩,刺眼的光直冲云霄。 这困灵阵极耗心力和气血,待最后一道符画完,纪长宁已然站立不住,连忙拔出长剑插入地面,这才稳住身子。 “大师姐!” “无事。”纪长宁直起身来,正欲离开,却听崇吾激动的声音响起: “长宁,那里面还有人活着,快去救人!” 身后的尸堆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像动物引起的动静。 上面的弟子闻声执剑便要攻来。 纪长宁连忙出声制止,“等等,你们莫下来,我去看看。” 说罢,她握着同悲剑一步步朝着尸堆走去。 越靠近尸堆,那微弱的声音越发明显,崇吾更是激动,催促着纪长宁快些救人。 “莫不是那雪妖的圈套?”纪长宁并未放下戒心。 看着面前猩红的腐肉和淌了一地的肠子,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扒开一具具尸首,每扒开一具,那呼救声便大一分,到后面更是直接不管同悲疯了一般的大叫,用剑来扒。 “我脏了,纪长宁!把那个肠子拿远点。”崇吾的哭喊声跟魔音一般,震的人脑袋疼。 纪长宁忍无可忍,厉声道:“给我闭嘴。” 崇吾确实安静了下来,与此同时那细小的声响也没了动静。 一时之间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纪长宁只好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她扒了小一会儿,才终于见到声响的源头。 那是个瘦弱的孩童,身形消瘦,骨头快要顶破那层薄薄的人皮,蓬头垢面,衣衫和面容都布满了血污,发丝结成一块一块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四周是死相各异的尸首,他就这么趴在死人堆中,感受着死亡,闭眼与白骨同眠,明明是诡异又瘆人的画面,可从他口中传出声音却又让人心悸。 那道细微的声音,只是不停重复着两个字,“救命。” 纪长宁眉头微皱,自上而下打量着人,再三确定这来历不明的孩童并未有妖气,才沉声自语道:“这尸山里,还真有人。” 听见声响,那孩童缓缓睁开被血垢粘在一块儿的眼睛,混浊的视线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景物。 那是个样貌清冷绝艳的少女,发丝凌乱,十指布满泥垢,连衣袍上也沾了血污,她置身在这人间炼狱,逆着光,可好似站在光辉中,眉目如画,圣洁纯净。 孩童想,原来真会有人听见他的祈祷,从尸山中将他救出来。 神灵应是慈悲目,不忍世间显白骨。 看着那双眼,他开始相信,原来神灵也会眷顾。 第014章第十四回 火光漫天,尤似夜间晚霞,可美景之下却是人间炼狱,哭喊声,求救声,以及刀剑刺进皮肉人口发出的惨叫,响彻每一个角落。 院中的桌椅倒了一地,鲜血喷洒出来,溅到了门窗之上,穿着下人服饰的众人害怕逃窜,偌大的庄园中乱成一团,人人只求自保,可他们未行多远,便被身后阴翳邪气的魔修用利爪穿心,双目怒睁直直往前倒去。 刚掏出的心沾着温热的血,被随意扔在地上,靴底踩过,便成了一摊泛红的烂肉。 不远处停了一具男尸,腹部破了一个大洞,肠子流了一地,身旁堆积了不少碎肉,两三个魔修将尸首围住,口中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那股血腥味熏的人发晕。 被挖出眼球的少女无助哭喊着,那漆黑的眼洞中流下两道血泪,衬着身后的火海,似地狱十八层,令人记忆犹新,永世难忘。 便在这般局势紧张下,一位美貌妇人一手拿着鞭子,一手牵着一个身着锦衣的小孩童,一边抵抗魔修攻击,一边往后院中的山林中退去。 她身上满是伤口,浸出的鲜血将原本讲究的纱衣染红,已然是强弩之弓,却靠着意志力强撑,随后行至一出开阔的处,扶住那孩子双肩半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道:“舟儿,一会儿娘会启动传送阵,你出去后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你爹爹早已通知古圣尊者,他定是在赶来的路上,你莫要怕。” 第26章 “娘,你不同舟儿一道吗?”稚嫩的孩童声中包含了太多不安和害怕。 “你先去,娘一会儿就来,”美貌妇人眼中满含热泪,似是知晓今日便是她母子二人最后一别,情难自已,将这孩子拥入怀中,轻声哭泣,“舟儿,往后莫要再顽皮了,娘不求你能有何等作为,只求我的舟儿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人在哪儿!”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美貌妇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猛地一下将怀中那孩子松开,十指飞快凝决启动传送阵,阵法启动,青色的法光呈圆柱形亮起,将少年围在其中,而妇人最终含泪笑着看了自己孩子最后一眼,赫然转身同追来的魔修缠斗。 “娘!娘!我不走!娘!”孩童跪坐在地上,无力的呼喊着,却无法离开这个传送阵,用力拍打着无形的墙壁,泪水止不住往外涌,声声泣血,“不要留舟儿一个人啊,不要啊!” 阵法闪烁着亮光,周遭景物消失的最后一眼,他看见一柄长刀直直从他娘胸前穿出,口中涌出鲜血,身子缓缓倒下,画面仿佛定格在这一刻。 “娘!” 眼前一黑,画面碎成无数的碎片,无法再拼凑起来,只余下急迫不安的呼喊声: “不要,救命,不要,娘亲,娘!” 猛地一下,少年从梦靥中清醒过来,浑身被汗水打湿,汗珠顺着鬓发滑落到下巴处,在衣襟上晕开一个水痕。 他眨了眨眼,环顾四周是一间普通简陋的屋子,刷了清漆的桌椅柜子有些褪色,露出里面本来原木色,能看出有了点年头,窗户露出一小点缝隙,能听见屋外肆虐的风雪声,屋里没有过多的装饰,仅剩里床榻不远处的铁盆中,烧着一盆炭火,正发出火花炸裂的滋啦声。 这是哪儿? 少年眼中满是疑惑,脑袋晕沉沉的,对先前发生的种种皆无印象。 “吱——”就在他沉思之际,门被人从外推开了,少年如受惊的兔子一般,整个人肌肉绷紧,竖起了耳朵,下意识扭头看向房门。 门缝越开越大,走进来一个穿着布衣头戴木钗的女人,脸上满是风霜留下的细纹,面容却和善温柔,端着个瓷碗用勺子搅动,抬眸看见床上浑身戒备的少年,眼中一亮,忙加快了步伐,喜道:“孩子,你醒了啊。” 她的和善并未降低少年的警惕,缩到角落中神情不安的盯着女人,恶狠狠的眼神使得他的模样看起来很是凶狠,仿佛下一刻就能扑上来将人撕扯咬死。 女人并未多想,只当他是在雪妖那儿遭受了非人的折磨,看到脸上的伤口反倒越发心疼,叹了口气道:“你莫要怕,那雪妖已经被仙人除掉了,不会再对你做什么,是仙人们把你从雪妖手里救下,送到了这百林村,还亲自替你疗法,可还有印象?” “仙人?”少年声音沙哑缓慢的重复,脑海中浮现了一双神情淡漠的眼睛。 “对,就是万象宗的仙人们,这雪妖作恶多端,害了不少人,多亏了仙人们才能将他除掉,孩子,你是哪儿人啊?” 在听到万象宗三个字时,少年眼神动了动,却又很快恢复过来,只是回答道:“我是思南人。” “那怎会跑到这么远,你父母呢?” 提及父母,少年又想到刚刚的梦魇,那些画面太过深刻,以至于她情绪低落,哑着声回,“都死了。” “唉,可怜了,”女人只当他父母也是死于雪妖之手,不由更加怜爱,“如今这雪妖死了,也算让你父母瞑目,你好生养伤,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少年接过药碗,低头看了眼自己倒映在其中的脸,稍稍沉思,再抬眸时红着眼小声哽咽道:“谢谢婶婶,好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我......” 话未说完泪先流,三分可怜,三分讨好,还剩下几分故作坚强,果不其然女人心头一软,态度更是和善,好生劝慰,三言两语间便将村里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就这般过了两日,多日未停的鹅毛大雪因雪妖被除停了下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村民都欣喜不已,欢声笑语再次响起,随处可见重建房屋的壮年,清扫积雪的妇人,以及拿着糖人嬉笑的孩童。 纪长宁一路行来,不少村民同她打了招呼,言语都是极其尊敬,她不大适应被人视为神明的感觉,只好往人少的角落走,刚出了村口不远身后传来枯枝被踩碎的声音。 只见剑光一闪,长剑出鞘,笔直刺出去,离人不过一指距离。 眼前少年不过到她胸前,剑刃直指他的眼睛,这会儿被吓得不信,脸上血色顿消,无比苍白,虚弱无力,再加之浑身缠着绑带,仿佛下一秒便会晕厥过去。 二人视线相交,纪长宁皱着眉,不悦道:“为何跟着我?” “仙......仙人,”少年声音因为害怕颤抖不已,连忙咽了口唾沫才平复下情绪,“听刘婶婶说,是仙人将我从雪妖手中救出,便想着亲自道谢。” 听人这么说,纪长宁这才认出眼前的少年,将剑收回,语气淡淡回,“不用。” “救命之恩,自是得报答。” 话音未落,他从身后拿出一捧野花递到纪长宁眼前。 这四周村落受雪妖迫害许久,终年积雪,花草难生,可这捧野花五颜六色还沾满了露珠,足以说明采摘之人的艰辛和珍惜,似万金之价。 这是纪长宁第一次收到花,她在门中独来独往,为人严肃固执,师兄弟们极其怕她,莫说送花了脸闲暇谈心都未有过,故而有些无措,沉思了会儿还是摇头拒绝,“我不需要。” 第27章 鲜花娇弱难以照料,与之相比,她更喜欢肆意生长的杂草。 说完转身离开。 “仙人,”那少年追了上来,越到纪长宁面前,猛的一下双膝跪地,不顾身上伤处裂开,仰着头目光亮如星辰,所言坚定郑重,“那日幸得仙人所救,我见仙人乘雪而来,一剑破万法,如神明降临,感慨良多,这几日我深思许久,欲同仙人这般斩妖除魔,匡扶正义,做对着世间有用之人,还望仙人收我为徒。” 他磕头一拜,纪长宁连忙侧身避过,垂眸上下打量,语气淡然道:“我修为尚浅,没资格收徒,你另寻旁人吧。” 纪长宁并非是托辞,万象宗收弟子讲究颇多,再加修道长路未知尽头,她所领略不过沧海一粟,并不认为自己有收徒的本事,下山历练时常遇到这种拜师的,故而都是拒绝。 好在旁人被拒绝后也不会再强求,她以为这少年也是这般,可等到翌日带着门中弟子返回无量山时,那少年偷摸跟了上来,离了点距离,也不管一身的伤,走的极快,生怕被丢下。 这番动静自是引起了其他弟子的注意,可碍于纪长宁威信不敢多言,可崇吾却是个憋不住话的,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长宁,那小子还跟着呢。” “哎呀,他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都流血了,啧啧啧。” “他都跟了两日了,不吃不喝不睡,我估摸着一会儿就得断气。” “要我说,你直接御剑多好,他铁定跟不上。” “闭嘴!”纪长宁忍无可忍,皱眉训斥。 一旁的弟子被吓了一跳,哭丧着脸解释,“师姐,我没说话啊。” 纪长宁并未搭理,只是止步回身看了眼自以为躲藏很好却又露出衣角的小少年,眉头一皱,另一个师弟忙凑过来道:“大师姐,看样子,他是要跟着咱们回无量山,可要管管?” 他们并未压低声音,足以让众人听见,树后的少年有些紧张,又往里挪了挪,将露出的那片衣角扯了回去,明明害怕不已,却依旧不打算放弃,有种不死不休的固执。 “长宁,你师弟说得对,快刀斩乱麻,你打他一顿,把这小子打怕了,他就没胆子继续跟着了,”这头,崇吾还在吵闹,颇有看热宝不嫌事大的用意,“要是担心崩人设,让你师弟......啊,你打我干嘛?” 纪长宁觉得崇吾这胡言乱语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只能拍了两下同悲剑示意他消停些,也不管那一声声的哀嚎,扭头冲其他弟子道:“他想跟就跟吧,咱们御剑走。” “是。” 众人异口同声,同时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手指弯曲,指尖浮现出法光,捻了个剑诀召唤出各自佩剑,浮于半空之中,随后轻轻一跃立在剑身,动作整齐划一,发尾被风吹起,蓝白色的发带飘扬,衣摆掀起好看的弧度,飘然若仙,遗世而独立,当是皎皎鸾凤姿,飘飘神仙气。 少年扶着树干仰头看的瞠目结舌,双目明亮璀璨,艳羡不已,竟忘了掩藏踪迹,整个人被眼前景象震惊,心跳的极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充斥心间每个角落。 我也想飞,也想俯视这世间众生,也想教那些欺我辱我之人俯首叩拜。 他心中种种念头浮现,可落在旁人眼中的表情却显得呆傻了些,纪长宁侧眸瞥了一眼,沉声道:“走。” 十几人御剑而行,眨眼间便飞出挺远,少年这才慌张的从树后跑出来,一边跑一边仰头挥动并未缠绷带的左手,大喊道:“仙人,等等我啊!” 双脚岂能比得过飞剑,追着人影跑了一段,瞧不见踪影不说,还给迷了路,漫无目的在山林间绕了几圈,天暗了下去,少年只得沮丧的坐在树下,不知沉在思什么。 “嗷呜——” 突然间,一声嘹亮的狼嚎响起,少年猛地警惕起来,戒备打量四周,见右侧的灌木丛中有一双发着绿光的眼,随着声音逼近,那绿光逐渐清晰起来,竟是一头狼! 一人一狼对峙着,夜风拂来,前面浑身一凉,这才发现出了一身汗,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咽了口唾沫。 眼见局势不利,少年拔腿就跑,就在这时,野狼如一道闪电般朝少年扑来,直直将人扑倒在地,前爪按住少年肩膀,伤口裂开鲜血浸透了纱布。 少年口中发出痛苦的哀嚎,五官揉在一起,用尽全力控制住狼狗,不让那利齿扎进自己皮肉中,腥臭的涎水滴在他的脸上,令他感到恶心。 这野狼极其聪慧,瞧出肩上伤是少年破绽,利爪用力一按,果不其然少年疼得大叫,手上力气一送,狼头又往下凑近些许。 “嗷——” 再这般下去必死无疑,少年在心中这般想到。 余光瞥见身侧小臂粗的树枝,深吸了口气,默数三二一,随后单手抵住野狼下颌,受伤的左手迅速将树枝勾过来,正当右手脱力后,眼见狼头边要将他脑袋吞进去时,他及时将树枝卡住野狼张开的血盆大口,这才等到片刻喘息。 目光阴沉,杀意蔓延,右手碰到贴在大腿上用来防身的匕首,正欲抽出来将这野狼击杀时,鼻头翕动,竟是有灵气浮动,随后收回了手继续缠斗,无助哭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呜呜呜——” 下一刻,野狼口中发出呜咽声,口中力道松开,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兽血喷溅了少年满脸,他像是被吓住了般呆愣着。 第28章 还带着温度的狼尸倒向一侧,少年这才从劫后余生的震惊中清醒,一抬眸,便瞧见了执剑而立白衣似雪的纪长宁,山林间微弱的光打在她身上,犹如谪仙降临,令他心头为之一颤。 “仙人……你是来救我的吗?”少年的眼神充满希冀,用充满害怕的声音颤抖着问。 许是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太过凄惨,亦或是那双在夜间也明亮的眼让人说不出拒绝,纪长宁上前一步,微微垂眸,直视少年双眼,“你同我回无量山吧。” 少年眨了眨眼,展颜一笑,似弯弯的月,“嗯!” “你可有名字?” “南舟,”少年回,“我叫晏南舟。” 第015章第十五回 纪长宁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思,才要将晏南舟带回无量山,可她也没有办法将这人丢在此处置之不理,思来想去只能带走。 她回头看了眼垂眸跟着身后的小少年,衣衫褴褛,虽是简单上了药,清洗可脸上的血污,也依旧能瞧见狼狈窘迫。 因为赶路走的极快,这人也不服软,明明脸色苍白难看,却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扛着,额头出了许多汗,看起来已是强弩之弓。 瞧了会儿,纪长宁并未出声关心,只是无意识放慢了脚步,偶尔还会停下来歇一会儿。 就这么一前一后,二人均没有出声,各自赶着路,莫名有这种不用言喻的默契。 走了一小段距离,远远便能瞧见万象宗的蓝白色校服,众人三五成群的凑在一块儿,说笑声传了过来,气氛较之纪长宁在时惬意不少。 晏南舟和纪长宁走近时,万象宗那些弟子余光瞧见,连忙噤声急匆匆迎了上来,他们对晏南舟的身份感到好奇,纷纷打量着着衣衫褴褛的小少年,但当着纪长宁的面却安静的跟个鹌鹑似的,只有于尉开了口:“纪师姐,他是?” “这次出来耽搁太久了,收拾一下早点回去,”纪长宁并未说清前因后果,而是吩咐下去,“他无家可归跟着我们一块儿,御剑的时候你带他。” “是。” 纪长宁一走,万象宗的弟子便将晏南舟团团围住,都是半大的少年,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没完: “我记得你,你是我们从雪妖巢穴中救出来的那人。” “你是不是跟了我们一路,你想干嘛?” “你叫什么名字啊?大师姐为什么要把你带回无量山啊?你和大师姐什么关系啊?” “喂喂喂,你们问题这么多,人家先回哪一个?” “雷遂,说的跟你不好奇一样。” 雷遂顿时不悦, 浓眉一瞪,气呼呼道:“丁文轩,就属你话最多。” “你什么意思,上次小比输给我不服气是不是。” “上次是让着你,你既不识好歹,那咱们这次再来比过。” 眼见两人抽出剑就要开始比划,一旁的莫小禾抱着手幽幽说了句,“打吧,最好打的动静大点,把大师姐招过来,让她给你俩分出个高低。” 此话一出,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俩人顿时熄了火,各自背对着对方冷哼了一声。 晏南舟再一旁看着一言不发,这会儿却突然出声,“二位仙人皆是修为高深,道法精湛,未有高低之分,我虽记不清详情,却记得当日斩杀雪妖时,威风凛凛,让我好生佩服,若我能有两位仙人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的胆识,那我便心满意足了。” “你这小乞丐好生会说话,”丁文轩傲气的扬起下巴,用手呈剑的动作,在胸前来回比划着,端的是一派少年意气,勾着唇笑得意,“那日我那招众生剑法使得可谓是出神入化,将那雪妖眼睛戳瞎,你可有瞧见?” “自是有的。”晏南舟压根没有印象,却极其捧场,谎话张口就来,又因样貌纯良足以让人信服,不觉有异。 “你莫要搭理他,”雷遂走上前同晏南舟道:“于师兄飞的太快了,一会儿回无量山我御剑载你吧。” 他们年岁并未比晏南舟大上多少,又由于常年在万象宗修行,正是少年心性未见世间苦楚,此次下山历练被纪长宁护的好好的,不懂人心算计,更不懂虚以委蛇,三言两语间就被晏南舟拿捏的死死地。 晏南舟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则是露出点局促和窘迫的笑,乖巧应答,“多谢。”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自是明白如何利用自身优势,来为自己谋取好处,无非就是奉承,示弱,知情识趣,这有何难。 故而等纪长宁休整一番再回来时,万象宗的弟子已经同晏南舟打成一片,半点没有初见的隔阂,正在听晏南舟说自己如何将他从狼嘴下救下的英勇事迹,不少弟子连声赞叹,余光瞥见纪长宁的衣角时,又齐刷刷站了起来,低垂着头,“大师姐。” 他们一起身,就显得坐在石头上的晏南舟格外惹眼,因失血过多的小脸苍白虚弱,仰着头看着纪长宁,浅浅一笑,声音乖巧有礼,若非一身血污,像极了彬彬有礼的少年郎,“纪仙人。” 纪长宁从怀中掏出瓶丹药扔进晏南舟怀里,随后转身沉声道:“启程。” 晏南舟是第一次御剑,有些紧张和恐慌,随着剑身上升地面变得越来越小,他低头看了一眼,所有的景物都成为了一个黑点,强烈的失重感让他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苍白,呼吸急促,眼睛瞪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无意识抓紧了雷遂的衣摆。 第29章 等越过山峰后,视野变得豁然开朗,一抹橘色暖阳光辉从远处直射而来,照在他们身上,仿佛整个天地都铺上了一层薄纱。 他看见的不是生与死,不是恐慌担忧,而是万物之貌,悬日云海尽在眼前,山河苍山踏于足下,晏南舟心中浮现强烈的满足感,一种凌驾众生之上,睥睨万物的感觉令之向往。 众生皆是蝼蚁,天地皆为虚无,虚空有尽,大道无穷。 道之道,是为我,贵己,是同天相争。 看着负手飘然立于前方的纪长宁,晏南舟心头震撼久久难平,暗暗定下了目标。 百林村距离无量山有些远,御剑飞行也花了两个时辰,晏南舟没有修为,被夜风吹得整个人显得恹恹的,小脸崩的紧紧地,一言不发,直到身旁传来一道欣喜的声音,才让他打起精神。 “终于到无量山了!” 晏南舟抬头一看,嘴唇微张,双瞳瞪大,竟被眼前景象怔住。 落日余晖,山风乍起,云海飘散,暮色苍茫。 只见群山连延不绝,山峰上云雾缭绕,山径蜿蜒曲折,云海之上有五彩灵光从多个方位汇聚而来,直冲云霄,光点徐徐落下,远远望去似银河落下九天,美轮美奂,掩在山中的飞檐玉瓦气势恢宏。 众人在渡生台下落,纪长宁刚收了剑,值守宗门大门的弟子迎了上来,躬身行礼笑道:“大师姐总算回来了,此次下山除妖可还顺利?” “嗯,”纪长宁点了点头,“近日可有事发生?” “并无,倒是宗主派了人传话,让大师姐回来先去一趟天一峰。” “好,这就去。” 纪长宁刚行两步,身后传来了一道声若蚊蝇的声音,“纪仙人。” 闻声止步,回首看到对来到陌生之处感到不安的晏南舟,纪长宁这才想起自己带回来的麻烦,沉思了会儿有些忧愁道:“于尉,带他去落霞峰,往后让他同外门弟子一道修炼。” “是,”于尉接下任务,笑着走向晏南舟,“大师姐开了口,那从今日起你也算万象宗的弟子了往后你便同小佳他们一样唤我师兄吧,” 晏南舟乖巧唤,“于师兄。” “还有我,还有我,”丁文轩凑了过来,“也唤我声师兄听听。” “丁师兄。” “丁文轩你好生狡猾,居然跑到我前面,”雷遂气冲冲走来,忙说:“我载了南舟一路,这怎么着也得先唤我才对。” 晏南舟有求必应,挨个把人喊了一遍,直到他们心满意足才跟着于尉去了落霞峰,一路上听于尉同他说明落霞峰的情况。 “你虽只是外门,但只要勤加修炼,假以时日也能通过宗门比试,进到内门弟子行列,这宗门大比五年一次,除了这个方式,若是历练时得了首功也能进到内门,不过你才刚入门也不比太过着急,好生休养方是主要。” “再说这落霞峰,是万象宗外门弟子日常起居的地方,主事的是吴畏长老,可管事的却是孙一刃师兄,平日里衣食住行修炼教导,均由他安排,礼法堂会派遣内门弟子来教导授课,若有不懂得可自行向他们请教......” 听到这儿,晏南舟不由出声询问:“那能向纪师姐请教吗?” 于尉侧头看了人一眼,被这话里的无知逗笑,却还是耐心回答,“大师姐未入礼法堂,算不得教导弟子,再说了她是宗主首徒,平日里不仅要修炼,还要忙许多事,你还是莫要去打扰的好。” 晏南舟假意应下。 二人行了段距离便到了落霞峰,便见一人急匆匆往外走,五官俊朗气质沉稳,可面相并不是好相与的模样。 于尉小步迎上去,握着剑抱拳行礼,“孙师兄。” 被突然喊住,孙一刃扭头看过来,神情讶异,“于师弟,你怎来此,可是有事?” “此次下山除妖,大师姐从雪妖巢穴中救出一孤苦少年,见他无处可去便带了回来,说是往后跟着外门弟子修炼。” 孙一刃顺着于尉手伸的方向看向浑身血污衣衫破烂头发杂乱,瞧起来像个乞丐装扮的晏南舟,眉头皱了皱,“招收弟子的时间已过,虽不合规矩,可既是长宁说的,那我自会安排妥当。” “南舟,还不喊师兄。”于尉笑着把人往前推了推。 晏南舟眼力见极好,见这人对自己不满,连忙附身,恭敬道:“孙师兄。” “嗯。”孙一刃不冷不热的应了声。 “那南舟就交给师兄了,我还有事需得去做,告辞。” 等人一走,孙一刃才看向晏南舟,冷冷道:“跟上。” 二人走近一间屋子,屋子不大,有四张床铺仅剩一张空着,三个十余岁的少年正坐在桌上闲谈,见来人被吓了一跳,看了眼孙一刃,又瞥了眼破烂不堪的晏南舟,虽感到疑惑,还是连忙起身行礼,“孙师兄。” “陈奉。”孙一刃看向中间的少年。 “弟子在。”陈奉上前一步回。 “这是新入门的弟子,往后同你一屋,你需得多加照拂。” “弟子遵命。” 孙一刃看了眼晏南舟,皱眉警告,“你虽是长宁所托,可既来了落霞峰万事皆得听从安排,若是不守规矩,也莫怪我不给长宁面子。” 晏南舟垂眸颔首,“多谢师兄提醒,弟子谨记于心。” 等孙一刃走后,晏南舟才起身,却见眼前只站了陈奉一人,下意识转头,果不其然见剩下两人将房门合上,一左一右抱着手站在门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微笑。 第30章 陈奉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笑得恶劣,“新来的师弟是吧,往后同住一个屋檐,今日师兄们便给你说说规矩,打!” 第016章第十六回 话音未落,晏南舟便感觉腰窝处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局势来的过于突然,都没有反应的余地,他整个人往前扑去,伤处再次崩开,血渍才干不久的衣裳上上再次被浸出的鲜血打湿,痛感强烈,以至于口中发出疼痛的闷哼。 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晏南舟表情有些呆滞,只是疼得脸色苍白。 他挣扎着起身,可那三人又怎会给他这个机会,下一秒,雨点般的拳头铺开盖地的落下来,打在手臂,踢在腹部,让他毫无反抗的余地,只能抱着脑袋,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死死咬着牙,口中发出急促的喘息,闭着眼试图规避开这些攻击。 这是一个老乞丐教他的,只要护住身上最脆弱之处,就不至于没命,很多次都能熬过来,这次也同样可以,只是可惜了纪师姐给他的药,伤口怕是又要裂开。 晏南舟迷迷糊糊间这样想着。 单方面的殴打持续了一柱香的功夫,无人注意到这小小的屋内正发生一场欺压。 陈奉一抬手,身后的两人立刻停手,其中一个微胖的少年揉着发酸的肩膀,嬉笑道:“陈师兄,这小乞丐看起来不怎样,还有点骨气,嘴这般挺硬,打了这么久也没见他怕的尿裤子,哭着求饶,打的我手都酸了。” 陈奉没说话,垂眸打量着在地上跟条死狗一样的晏南舟,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不急不慢的抿了口茶方才抬了抬下巴示意。 另一个瘦高的少年得到示意,半蹲下身,一把扯住晏南舟杂乱的头发,逼得他扬起脖颈,抬起头了。 这人肌肉明显,十指用了不小的力气,以至于晏南舟感觉头皮被拉扯的绷紧,连带着太阳穴也止不住跳动,发根处一片泛红,甚至可以听见发丝从头皮上被扯断时断裂声,像无数细针扎在头顶。 脑袋高高扬起,疼痛而冒出的冷汗流了一脸,混合着磕破的额头流出的血,使得眼前景物变得一片模糊,眼睑轻颤着,疼得面目狰狞,呼呼喘着粗气。 “听孙师兄说,你认识纪师姐?”陈奉开口问道。 晏南舟仰头看着他,眼前雾蒙蒙一片,瞧不清周围景物,明知应当顺着人脾性方才少吃些苦头,却听这人提及纪长宁,便抿紧唇一言不发,一副不打算回答的抗拒模样。 这副态度自然惹得陈奉不悦,脸色阴沉下来,偏了偏下巴,扯着晏南舟头发朝着地面用力一砸,“砰”一声在屋内响起,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晏南舟被砸的眼睛一黑,脑袋晕沉沉的,仿佛要炸裂开来,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滑过眼尾,顺着下颌流向下巴,所过之处有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嘶——” 头皮再次被扯住逼得高高扬起头,晏南舟半睁着眼,像只离了水的鱼儿,张大着嘴大口呼吸着,胸腔快速起伏,狼狈不已,恍惚间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 “你和天一峰的纪师姐是什么关系?”陈奉再次问,语气多了点不耐烦。 短短时间,足以让晏南舟看出陈奉的性格,应是出身不错,却没多大本事,最是见不得旁人忤逆他,越同他对着干,越能激发他骨子里的恶,这种人需得顺着他来,故而咽下口中带血的唾沫,哑着声道:“纪师姐救了我。” “我就说你这个小乞丐平平无奇,什么地方能让纪师姐青睐,我还以为是有何响当当的背景,教我白担心半天,原是路边捡的一条狗啊,”陈奉心情好了不少,转身将桌上的茶杯端来,附身将热茶从晏南舟头上浇下,丢掉茶杯,声音中满是恶意,“我不管你是谁安排过来的,以前又是干嘛的,只要你想在落霞峰呆下去,就得听我的话,知道了吗?” 热茶滚烫,和脸上的血渍汗水混合在一起,流了一脸,红白相间,像极了戏台上红着脸逗人的丑角,好生可笑。 “知道了。”晏南舟喘着气声音微弱的回答,虽恨不得将这人碎尸万段,还是忍了下去。 “你说什么?” 晏南舟看着凑过来的陈奉,咬着牙,忍住将唾沫喷到这人脸上的欲望,提高了点声音,大吼一声:“知道了!” 边上的满是横肉的少年踹了踹晏南舟肩膀,没好气道:“你这乞丐好生没眼力见,陈师兄教授你规矩,可是旁人没有的福气,你竟不知感激,我看你是皮痒了,信不信再打你一顿。” 明知晓这几人是故意给他难堪,可晏南舟无计可施,只能握紧拳头,仍由指尖陷入掌心,恨意在心中蔓延肆虐,垂下眼眸哑声道:“多谢陈师兄教导,我定铭记于心。” “松开吧。”陈奉朝微胖少年说了句,随后踩着晏南舟的脊背走到门口。 推开门,天色昏暗,房中的烛火透了出去,将门框印在地面,照出一小块亮光区域,和周围的暗处划分明显。 陈奉站逆光站着,微微侧头瞥了眼趴在地上的晏南舟,面露凶光压低声音警告了句,“对了,你若不信邪打算告状,大可一试,看看可会有用。” 晏南舟未动,倒是那俩壮硕和微胖的少年泄愤般踢了他两脚,急匆匆跟上陈奉出去了,他们心情愉悦,说笑嘲讽声传了过来: “看见他趴在地上的样子没,多像一条狗啊,哈哈哈。” 第31章 “要我说他就没胆子去告状,还以为认识内门弟子多了不起,也不打听打听,这落霞峰的外门弟子,都挺听师兄的,谁敢为了一个不知名的毛头小子出头。” “还以为有设么特别的,不过是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孙一刃还让我照拂,也不看看他可有这福气。”陈奉不屑冷笑了声。 “这小子怎能和师兄你比,一个天一个地,莫说他了,走走走,我请师兄吃酒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说话声也被风吹散。 夜风涌进屋中,吹拂着趴在地上的晏南舟身上,地面有些凉,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身血衣沾染了灰尘,早就已无法分辨出原来的颜色,血渍在脸上干涸,白一块红一块的,在烛光映衬下,像地狱修罗。 眼睑上沾满干涸的血渍,睫毛如鸦羽般轻颤,弧度很轻,缓缓睁开眼,双眸弥漫了浓浓的血气,嘴角抽搐,滔天的恨意,怒火中烧,像是要将自己燃烧殆尽一般,却又始终夹杂着一股无能为力。 不仅人有贵贱之分,修道者也有,佛说众生平等,诸天神佛也身处众生之中,却高高在上,看不见红尘之中凡人的苦难。 晏家行善积德,不单没有子嗣绵延,反倒受诸多罪孽,他努力活着,不愿自甘堕落,却被旁人当成猪狗相待,为什么是他,凭什么是他? 高山起伏,大地曲折,江河高低错落,连星辰也有晦暗不明,这世间,从来就不存在平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无论在何处皆是强者主宰万物,既如此他便做那制定规则的人。 与其被他人左右,不如左右他人,自怨自艾是弱者所为,他要做的是越来越强,如此,才能不愧今日所受苦楚,才能报仇雪恨,才能高高在上,俯览众生。 晏南舟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眼神阴翳,似有黑雾在其中跳动,若隐若现。 烛芯跳动,发出滋啦的火花声,忽闪的光影在山林间道路上显得十足明显,纪长宁从天一峰出来,果不其然又被叶东川训斥了一通。 她早已习惯,谢绝了师妹替她举灯照明的好意,一个人借着微弱的光走在回山间陵的小道上。 其实有些怕黑,是身体本能的恐惧,难以克服,不想当着旁人的面露怯,便只能一人行走。 夜间山路难行,似有不知名的鸟禽在叫,显得周遭阴森森的,纪长宁握剑抿紧唇,在脑海中唤道:“崇吾,咱们聊聊吧。” “说什么?”崇吾打着哈欠问。 “继续说玄翊真君吧,上次说到他道侣身亡,他欲成仙踏破虚空,凝神聚魄逆天而行,以仙人命格将他道侣复活,接着呢?” 崇吾情绪平淡,三言两语给这个故事收尾,“接着,他受九十九道天雷得道飞升,为例仙班,仙界法器众多,果真让他寻到法子复活那位仙子,两人幸福美满的生活在一起,he了。” “何意?”纪长宁不解。 “我怎知道,问你......”崇吾连忙改口,“就是和和美美的意思吧。” “哦。”纪长宁不感兴趣,敷衍了句。 “长宁,你可有想过得道飞升?”崇吾问。 这下纪长宁不知如何回答,沉思了会儿才道:“从未。” “为何?”轮到崇吾不解,“修道之人无一不是想行满功成得道飞升,超脱轮回,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同光,受万世景仰,你不想吗?” “你也说了,修道之人无一不想飞升,我又何必同他们相争,我至记事以来便在万象宗长大,守着万象宗已劳心伤神,何苦再劳心去想不可能之事?” “我......”崇吾本欲争论,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喃喃道:“罢了,你开心就好。” 难得见崇吾吃瘪,纪长宁心情顿时愉悦,勾了勾唇笑出声来。 闲谈间便到了竹屋外,门边放了一束月光草,虽名草确实蓝紫色的花,此花不是天材地宝,也易寻找,唯一同普通花草不同的是只在夜间盛开,并且花苞绽放时,花芯会发出光来,似皎洁月色,明亮夺目,故得此名。 此时夜色阑珊,花自盛开,被亮光笼罩之处,犹如月色倾洒,空中弥漫着点点星辉,尤胜人间仙境。 虽是好看,可因为无用且生长容易,大多数人都将它用来喂猪,山下村民更是取了个别称,叫猪儿灯。 “我去,谁这般缺德,谁把月光草丢你门口了?”崇吾有些无语。 纪长宁余光瞥见树后外门弟子灰色的衣摆,心中已然明白过来,并未说话,只是弯腰将那束月光草拾起,转身丢了出去,语气淡淡道:“我不喜欢花草,往后莫要再送了。” 房门合上,周遭又归于安静。 过了小一会儿,树后的人影才缓缓走出来,露出晏南舟那张鼻青脸肿的脸,他动作迟缓的走近,表情沮丧难过,蹲下身将那束花捡起来,拍了拍灰,抱在怀里转身离开。 等离竹屋远了些,晏南舟才面无表情,随后将花扔路边,踩着夜色离开。 第017章第十七回 之后几天,竹屋外还是会收到各种“来历不明”的玩意儿,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几块下等灵石,有时候是草编的蝴蝶木雕的人偶。 虽说那人偶丑的崇吾连连吸气,以为是照着魔修妖修雕的,要不怎会丑的这般惨绝人寰。 连着送了小一月,纪长宁一次未同人遇见过,兴许是知晓第一次被发现,自第二次开始,这人像是有心避开,赶在天黑前将东西放在门外便走,片刻也未逗留。 第32章 这主人不在,纪长宁不好将东西一股脑丢了出去,怎么说也是一片心意,即便自己不要,也不应糟蹋,那未免过分了些,只能暂时先将东西收进屋,等反应过来,桌上已经堆满了。 她盘腿坐在床上打坐,吐出口浊气后睁眼,看着桌上那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皱了皱眉,有些忧愁,扭头看了眼窗外,眼见天色渐暗,门外却毫无动静。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蹑手蹑脚的声音,很轻,像是让人听见一般。 闻声下榻,纪长宁走向房门,猛地一下将房门拉开。 晏南舟本欲将东西放下就走,谁能料想,刚弯腰,眼前便突然出现了绣着云纹的衣衫下摆,下意识抬头,便和拉开门的纪长宁对上了视线。 视线相交,他顿时反应过来,将视线移开,神色肉眼可见的慌乱,急忙忙直起身,将手中的东西藏在身后,格外紧张道:“纪……纪……纪师姐……” 纪长宁送开手,垂眸看着面前眼神飘忽不定的少年,沉声问:“我不是说不喜欢这些,为何还送?” “这些已是我能拿出最好的东西了,”晏南舟误会了这话里意思,着急道:“师姐喜欢什么?待以后,我寻来赠予师姐。” 明白两人是在各说各的,纪长宁叹了口气,“送我这些做甚?” “如果没有师姐,我早就死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我心中感激,便想送些礼物以表感激,可是惹师姐不悦了?” 他说话间脸色凝重,似紧张不已,眼中满是懊恼自责,在落日余晖照耀下,双眸明亮诚挚,含着一点水光,眼尾泛红,令人有一种于心不忍的错觉。 万象宗的弟子都极其好强,极少会有师兄弟像晏南舟这般委屈柔弱,好似自己欺负他似的,纪长宁心头一软,那些个重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是伸出手示意,“并未不悦,给我吧。” 晏南舟展颜一笑,仿佛刚刚欲哭流泪的人不是他一般,献宝似的将藏在身后的物件递了过去。 这是副画卷,纪长宁缓缓打开,表情有些复杂。 只见这画上画了个手执宝剑,身穿白衣的少女,作画之人明显不擅长此道,线条画的极其凌乱,五官乱飞,身形细长如竹竿,双目似钟馗瞪圆,动作别扭,仅能从些许细节勉强认出这画中之人是谁。 “这画的,还挺抽象的,”崇吾不嫌事大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挂在门上避邪估计效果挺好。” 纪长宁难得搭理他,看向晏南舟,不确定的问,“这画的,是我?” 许是也知道自己画工不佳,晏南舟真情实感的红了脸,侧头咳嗽了两声,窘迫道:“我画了一夜,这是最好的一副,我知晓自己画得不好,也没甚天赋,师姐若是不喜,不如让我先拿回去,等画意精湛后再为师姐作画。” “画了一夜还是这般,看得出你确实没什么天赋。”纪长宁如实回答。 即便心思再多,也总归是半大的少年,正是自尊心要强的时候,被这么一说,晏南舟脸色更红,连带眼尾也跟着红了起来,十指缠绕,局促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崇吾看戏看的认真,还不忘指责一番,“纪长宁,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人都要哭了!” 一瞧,果不其然,样貌俊秀的少年整个人通红,只是不像崇吾说的那般要哭,可确实能瞧出羞愧,纪长宁想到师兄曾对她说过:教导师兄弟们不能一味否定,需得鼓励赞许,莫要打击他们自信,可一棒棍子一颗枣,缓缓进步,如此才是师姐所为。 思及至此,她再次看了眼这幅画,改口,“也并非没有天赋,至少有些细节还是画的不错。” “比如?” “比如......”纪长宁抿着唇思索,目光快速扫视,最终停在一出,松了口气回答,“比如,这雪妖画得不错。” “师姐,那是白云。” 纪长宁表情一僵。 “噗嗤,”晏南舟笑出声来,却牵扯到身上伤处,面目变得狰狞,倒吸了口凉气,“嘶——” “你伤可是还未好?”纪长宁注意到,不由询问。 晏南舟神情变得慌乱,连忙侧身垂下眼眸,小声回答,“好了大半,已经不打紧了。” 拿人手软,纪长宁也无法坐视不理,转身进屋还不忘吩咐,“进来吧。” 闻言,晏南舟愣了愣,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纪长宁的居所和她本人一样,干净整洁,除了起居用品外,没有其他杂物,一目了然,以至于显得空荡荡的,唯一同屋中显得格格不入之处,是桌上那堆东西,五颜六色,竟成了这屋中最为亮丽的色彩。 她都留下了? 晏南舟看着桌上那些自己预想中会被丢掉的物件,脸上表情复杂,说不清是何心情,却觉得越发看不懂纪长宁。 沉思时,纪长宁从柜子中找出来个药瓶朝他走来,率先坐下,朝着一旁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晏南舟乖巧坐下。 “手。” 乖巧伸手。 “自己擦药。” 晏南舟有些迟疑,最终还是将衣袖挽至手肘,那些青紫的伤痕露了出来,像是被人用拳脚打出来的,还有被割破皮肉的剑伤,新伤旧伤混在一起,痕迹十分明显,看起来凄惨无比,他皱眉咬牙,忍着疼将药粉撒在伤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纪长宁皱了皱眉,心下了然,抬眸看向这人,故作不经意道:“你在落霞峰可还习惯?” 第33章 “嗯,”晏南舟应完又觉得过于平淡,忙补充了句,“诸位师兄都待我极好,修行上对我也帮助良多,我知晓我能破格入落霞峰是因为师姐,铭记师姐恩情,我不在乎旁人如何编排于我,定会好生修炼,不会给师姐增添麻烦。” “修道之人斩妖行善是分内之事,你不用报答我什么,你既入了万象宗,那你我便是同门,往后修行莫要懈怠,勤学苦练,终会有所成就。” “谨记师姐教诲,”晏南舟点头应答,转头看了眼窗外,忙起身告辞,“天色不早了,便不打扰师姐休息。” 起身颔首行礼,转身就要离开。 “这药对你伤处有用,你拿走吧,”纪长宁看了眼满桌的小物件,缓缓道:“算作今日这幅画的回礼。” 背对着人,晏南舟唇角上扬,转瞬即逝,回身灿烂一笑,眼神满含期待,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语气询问,“师姐,往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纪长宁张口便想拒绝,又听这人道:“是我考虑不当,师姐是宗主首徒,应当很忙,我还是莫要打扰的好。” 不知为何,纪长宁心中浮现出一种愧疚感,尤其是崇吾还嫌事不够大,在她脑海中吵个不停: “有些人啊,把人带回来随手一丢也没管过,外门弟子他谁也不认识,又加之是个新来的,怕是没少被欺负,可人也不怨,还心心念念想着报恩,处处为你着想,啧啧啧,好生凄惨,长宁你别多想,我说的不是你......” “闭嘴。”纪长宁没忍住低声打断。 “啊?”晏南舟咋舌。 “不是说你。” “哦。” 纪长宁心累揉了揉眉心,没好气道:“随你吧。” 晏南舟笑意加深,又连连感激,这才转身离开。 山间陵地处偏僻,并不位于三大主峰,反倒是位于离落霞峰和后山之间,方便了晏南舟来回,他不急不慢回到寝舍,难得陈奉他们三人不在,得了个消停,拿出纪长宁赠的瓷瓶在烛火下打量,轻轻用指腹擦拭瓶身。 “嘭!” 一道推门声骤然响起,晏南舟心下一慌连忙将东西藏起来,可动作依旧晚了一步,被推门而入的陈奉三人察觉。 “你偷偷摸摸藏什么呢?”陈奉眯着眼质问。 “没什么,这茶凉了,我去给几位师兄烧水沏茶。”说罢转身便要出去。 陈奉刚被孙一刃训斥了通,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哪能亲自放过送上门的人,厉声吩咐,“王康,何春,把这乞丐给我按住!” 高个少年按住晏南舟后脑,将他往门板上重重一砸,砸的人头晕阳台,趁其不备,何春伸手摸出晏南舟藏在怀中的瓷瓶,狗腿似的递到陈奉面前。 “还给我!”晏南舟使劲挣扎着。 “哼,”陈奉得意冷哼了声,接过瓷瓶在手中上下轻抛,咧嘴笑得恶劣,随后用力一摔,瓷瓶应声而碎。 第018章第十八回 山间雾重,将无量山层层笼罩,只见一点山峰耸立云间,举目眺望,如漂浮于空中的天边琼楼一般。 天边升起一抹红光,随着时间流逝,竟是越发明亮,一道初升旭日破开山雾,照射而来,天地被这刺眼的日光笼罩,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破晓之景,美不胜收。 纪长宁抱着剑站在半月殿外的平台上,闭着眼感受着这光打在身上的暖意,发出舒服的喟叹,心情也不由放松,直到听见脚步才回头。 来人穿着身灰白的素色道袍,衣袖高高挽起,衣摆掀起扎在腰带里,眼底一片青黑,头发仅用一根桃花簪绾住,没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倒似人间行事随心所欲的游侠。 “见过易师叔。”纪长宁连忙附身行礼。 被人喊住,易上鸢连忙闭上打哈欠张大的嘴,收回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长宁啊,你这是刚做完早课?” “正是,见易师叔脸色不佳,可又是一宿未睡?” “别提了,这无量山的狗怕是都没我睡得晚,”易上鸢烦躁的摆了摆手,“执法堂人手不足,我同师兄商议得需纳新,他竟毫不关心让我自己看着办,我若能做主还当什么执法长老,怎不去做宗主,依我看……” 易上鸢叭叭说了一通,猛然响起纪长宁是谁的徒弟,连忙噤声嘿嘿一笑,语气生硬的转移话题,“对了,长宁可有兴趣来我执法堂当值?” “我?”纪长宁感到讶异,“执法堂需得护守宗门安全,极其重要,我修为平平,天资愚钝,怕是难当重任。” “长宁为何会这般认为?”易上鸢好生劝导,“你自入门来便勤奋好学严于律己,待门中师弟师妹,更是做的极好,可比那些光有天赋却不知珍惜的愚者好上千百倍,天道酬勤,长宁断不可妄自菲薄。” 说心头未有愉悦是假,她一直知晓自己天赋有限,于修道一路上难以参悟大道,有所作为,比下有余,比上不足,需得付出比旁人还要多的努力才能小有成就。 师父一向不喜她,自从薛师兄道殒后,极少会有人再同她说这些,易上鸢这番话让她心头一怔,喉间一哽,垂眸道:“多谢易师叔。” 易上鸢笑了笑,“此事并不强求,还需你好生考虑,执法堂有事,我便先走了。” 目送人走远,纪长宁这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崇吾才疑惑的问:“你去哪儿?这不是回山间陵的路啊。” 第34章 纪长宁没有回答,好一会儿才瞧见落霞峰的山峰。 她觉得崇吾那番话说的在理,不管是何原因所致,晏南舟却是她带回无量山的,自得照拂一二。 更何况昨日晏南舟手臂的伤让她有些在意,怎么看都不像是比试中无意为之,她得去瞧一眼,是否真有人仗势欺辱同门。 平日里落霞峰多是人来人往,可今日却瞧不见几个人影,纪长宁心中困惑,走到弟子们修炼时的校场外,便见里头围了不少人,站在最前头的赫然就是孙一刃。 孙一刃手面色肃穆,神情阴沉打量着仰头看着自己,眼中鼓着一股气,半点不服软的少年,脸色又黑了几分,厉声质问,“你还不知错吗?” 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目光,或讥笑,或幸灾乐祸,或无关紧要,那种窘迫的感觉让晏南舟身子抖动不已,却还是咬着唇不语。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这一月以来,陈奉打他辱他,他都忍了,并非是因为怕了,而是因心中明白论家世修为人脉,自己都不是陈奉他们的对手,没必要以卵击石,只需把这份仇记下,等日后再一一讨回来。 可昨夜陈奉摔碎纪长宁赠于的那个瓷瓶,顿时将晏南舟的怒火点燃,他看着那满地的碎片,像是被摔碎了一丝情,双目通红,理智燃烧殆尽,眼中满是恨意,等清醒过来已经骑在陈奉身上,双手掐着人脖颈死死不松,下足了死手。 何春大喊大叫的声音将其余人吸引过来,众人都被眼前一幕震惊,还是闻声赶来的孙一刃捻了个法决制止了晏南舟,将暴怒的他捆了个严严实实。 万象宗禁止门中弟子私自械斗,他们所为无疑是打了孙一刃的脸,以至于孙一刃怒不可遏,安的是杀鸡儆猴,敲打这群不知天高地厚外门弟子的心思,才有了今日早课这一出。 可平日里逆来顺受不惹人注意的晏南舟却极其倔强,咬着牙不肯认一句错。 亲疏有别,孙一刃本就对这个中途插进来的弟子不大熟稔,更别说这人还得纪长宁青睐引荐,更是不喜。 见状,脸色顿沉,手指一抬,晏南舟只觉一重物砸在膝窝处,用了死劲,下一刻双腿一软,猛的一下跪倒在地,身子往前倒去,只得用双手撑在地面才不至于整个扑倒。 “晏南舟,你可知错?”孙一刃声音含着灵力,再次以灵修施压。 才刚入门的修为受不住这股高出自己太多的灵压,晏南舟心跳的极快,满头冷汗,身子压的越发低,牙齿咬着下唇,竟是咬出了血也不松口。 “万象宗禁止弟子私斗,你却明知故犯,你今日能重伤师兄,他日便可残害同门,此举同邪魔妖道有何区别,犯下大错却还冥顽不灵,不知悔改,”孙一刃眉头紧锁,声音沉重冰冷,“看来这落霞峰是留你不得了。” 声声掷地,震慑心扉。 晏南舟瞪大了双眼,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数褪去,双手握拳,身子颤抖不已,松开咬出牙印的唇,低声道:“我错了。” “大点声儿!” “我知错了!”晏南舟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出来,最后一个字甚至破了音。 底下弟子被这一嗓子怔住,议论纷纷。 孙一刃虽不喜晏南舟,却并非是非不分之人,晏南舟来落霞峰这一月安分守己,从未招惹是非,倒是陈奉此人仗着是陈长老本家,嚣张跋扈惯了,定是做了何等过分之事逼急了晏南舟,这才遭了罪。 并非一人之过,可事情若是闹大陈家不依不饶反倒对晏南舟不利,这会儿见人认了错,也算给陈家那边一个交代。 他垂眸看了人一眼,沉声道:“好在未酿成大错,你既真心悔过,便罚你去山门外长生阶跪上一日,算作警戒,你可有异议?” “并无,”晏南舟弓着背哑声回,“多谢孙师兄,我甘愿受罚。” 话音落下,身上重如泰山的灵压卸掉,四肢酸软脱力,整个人扑倒在地,衣衫和脸上布满灰尘,显得狼狈不堪。 晏南舟呼吸紊乱,咬着牙爬起来,也顾不上一身污渍,灰头土脸的行了礼,一转身,马尾摆动,在空中划出圆润的弧线。 其余弟子自主让开一条路来,晏南舟步履蹒跚的往外走去,目不斜视,不在意众人目光,走的缓慢却坚定,到了山门外,掀起衣衫衣摆双膝着地,跪的笔直,高仰着头直视前方,犹如一棵在风雪中挺拔不折的松树。 纪长宁双手环抱着剑站在远处的一棵樟树下,双腿相叠,倚靠着树干,面无表情,盯着前方的少年看的认真,看着他脸上又增了几处伤,以及单薄纤细的脊背,瘦弱到外门弟子的校服罩在他身上,甚至显得过于宽大。 同悲剑震动了下,崇吾稚嫩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长宁,你刚刚怎不帮那傻小子说句好话啊,也省得被罚跪了。” “我能帮他一次,莫不是也能帮他一辈子?”纪长宁反问一句,又道:“路是他自个儿选的,该如何就得如何,修道之路本就清苦,需得磨练心性,多年如一日,他若如此便受不了,不如早日下山的好。” 移开视线,纪长宁单手握剑转身便要离开。 “这就走了?”崇吾又开始喊叫起来,“你不是特意来寻晏南舟的吗,怎也不同人打个招呼?” 纪长宁头疼的紧,索性将崇吾从识海中屏蔽。 身后金光闪过,晏南舟似有所感,扭头朝着远处的樟树下望去,却见树叶飘落,空无一人。 第35章 他收回视线挺直了脊背,垂眸思索。 就这般从白昼跪到了夜晚,双膝被碎石磨破了皮,血丝浸了出来,打湿了裤子,额头流下冷汗,脸色苍白,唇舌干燥,腹中饥渴难耐,眼前一黑,眼皮渐渐沉重,身形左右摇晃往一侧倒去,他连忙用手掌撑住台阶,这才避免脑袋磕下去。 舔了舔缺水泛起死皮的嘴唇,感受到唇上细细的伤口,夹着血丝的味道,有些疼,他摸出系在脖颈间的玉佩放在手心摩挲,回想过往种种,父母音容笑貌,在这个四下寂静空无一人的夜里,不由悲从中来,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抽泣,哑着声唤,“爹,娘……” 他心中格外难过,咬着牙望着山间陵的方向深思,恍惚间看见那里亮起了一盏灯,成为黑夜里的唯一一抹光。 第019章第十九回 那日一过,该罚的也罚了,孙一刃想大事化小,让此事翻篇,便把晏南舟调到另一间寝舍。 可陈奉在外门弟子中横行霸道惯了,白白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若说以前只是把晏南舟当个消遣逗乐的玩意,现在却是真真恨上了。 无奈晏南舟如今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更是处处避让,无论在何处,只要自己出现,他便会掉头换个方向离开,好几日过去,竟是连照面都打不上。 如此一来,就算他真想做些什么,也寻不到由头,总不能大摇大摆冲进去把人按住打一顿吧,真闹到教导长老那儿,他也不见得占理。 但若不出这口恶气,陈奉又怎会愿意,阴翳的目光终日追随着晏南舟,磨着后槽牙,恨得牙痒痒。 今日外门弟子上的是剑术课,来授课的弟子是天元峰楚长老的亲传弟子,一位性子颇为火辣的师姐,穿着身绿色校服,发髻上插着珠钗,额头坠着眉心坠,款式虽是简单,却格外衬她。 绿师姐扫视着众人,沉声道:“我是天元峰路菁,诸位师弟唤我路师姐便可,今日由我来大家教授剑术,我习剑时纪师姐曾对我说过一番话,如今我也将这番话说与诸位师弟听听。” 她清了清嗓子道:“七大仙门中万象宗以剑入道,千般兵器中剑为百兵之君,却并非杀气最重,自是不代表杀戮,而是克制,并存,律己;剑直锋锐,修行者以剑为鉴,即是休本我,剑如人,修行至高境界,讲究人剑如一,还望众师弟能早日堪破剑意,寻得自我道心。” “多谢路师姐。”众人异口同声。 路菁拔剑出鞘,看了众人一眼,手腕一翻,将剑身垂直平贴靠在背上,提高了声音,“我今日教你们的是太虚剑意,乃万象宗立宗剑法,共有六式,这第一式叫归玄,我只耍一次,尔等且看好了。” 语毕,她如一道闪电轻跃而去,一刺一挑皆是行云流水,速度极快,长剑在她手中挽出剑花残影,不时还发出嚓嚓的响声,含着凌冽剑气,令众人目不暇接。 灵气汇聚于剑身,紫色剑气环绕四周,挥剑掀起的风吹动起衣袂翩跹,顷刻间,便让一众外门弟子口中发出哇哇哇的赞叹之声。 晏南舟睁大了双眼,将那一招一式映入眼帘,心跳的极快,血液沸腾不止,那种对强者的艳羡和对力量的渴望,带来的震撼难以言表。 那头路菁收了力,剑也入了鞘,抬着下巴询问,“可有学会?” 众人面面向觎还未出声,路菁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堆开了刃的长剑,丢到他们面前,又道:“少说多练,练不会就往死里练,莫要来烦我。” 说完也不管他们,自个儿找了处阴凉地坐下,掏出个小本子神神秘秘不知在看啥。 资历长一些的外门弟子对路菁这脾性极其了解,各自挑选了把剑就操练起来,或一人比划,或二人过招,校场顿时热火朝天,只听剑刃碰撞的声响。 晏南舟左右瞧了瞧,也走上前在所剩无几的剑堆中选了一柄,刚转身便见陈奉执剑朝自己走来,脸上神情算不得友善。 他并不想再同这人起冲突,正欲掉头离开,面前去路却被长剑拦住,顺着长剑剑身抬眸,便对上陈奉不怀好意的目光。 “晏师弟,”陈奉装出和善的模样,“之前你我之间有些误会,惹得师弟不快,这几日我也想了许多,是我这个做师兄的过错,今日便在这儿给师弟赔个不是,还望师弟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莫要同我计较。” 众目睽睽之下,陈奉这些话让晏南舟感到莫名其妙,心中不解却也不好当众拂人脸面,只好顺着这个台阶往下,浅笑道:“师兄多虑了,先前是我莽撞无知,伤了师兄,还望师兄见谅。” 提及此事,陈奉感觉脖颈上还未恢复的伤处隐隐作痛,心中恨意更深,面上却笑着摆了摆手,“小事罢了,我又岂会记在心上。” 晏南舟也笑得一派和气。 旁人倒是瞧的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下一刻,陈奉再次出声,“晏师弟可是要练剑?一人练剑进展缓慢,不如我帮晏师弟喂招?” 此话一出,晏南舟算是明白陈奉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垂下眼帘思索,正欲开口拒绝,陈奉像是料定他的反应,又急忙道:“瞧我,竟给忘了,晏师弟和咱们万象宗大师姐相熟,有师姐亲自教导,怕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外门师兄,又怎会想要我们指教呢。” 外门弟子不似内门那般守规矩,毕竟互相存在竞争关系,必定会有大大小小的摩擦,路菁早已见怪不怪,只要不闹大便由着他们去,比试比试还能增进修为,也并非全是坏处。 第36章 她不感兴趣,正沉浸在话本之中,听见“万象宗大师姐”几个字,顿时来了精神,抬头张望寻到了声音来源。 纪长宁带了个人回无量山的事,路菁从于尉那里听说了,再次听见便来了好奇心,视线在那群人中扫视了圈,落在了瘦瘦小小的晏南舟身上,合上话本歪头打量,似是在想这其貌不扬的少年,是如何说动纪长宁那小顽固的。 而落在晏南舟身上的视线太多,他也自是没有注意到路菁的目光,反倒是烦躁陈奉无事找事的行为,暗暗沉思: 陈奉在外门弟子中修为能排前几,听闻已快到筑基,这次因疏忽被自己所伤,心中定是咽不下这口恶气,想来寻自己麻烦,许是被孙师兄警戒过,这才故意这般说,是为了让自己答应,好以教导的名义,名正言顺教训自己。 但自己若是不应,那在其他师兄看来,就成了仗着有人撑腰,心高气傲,届时定生间隙,怕是会受众人排挤。 左右分析了通,晏南舟面色一沉,只得做了取舍,轻笑道:“那有劳陈师兄指教。” 陈奉扬唇笑得得意,执剑转身。 围观的弟子自觉地往两侧退去,给他们腾出地方,二人执剑相对,风扬起校场上的落叶和尘土,无形中带来了肃杀之气,令人屏住呼吸。 突然间!陈奉动了。 只见他轻跃于空中,执剑朝着晏南舟面门攻去,后者立刻握剑横档却不料正中陈奉下怀,身影快如鬼魅,闪现至身后屈膝朝着人脆弱腰窝处便是重重一踢。 蕴含着灵气的一脚将晏南舟踢出一段距离,他连忙手腕往后一翻,仰身将剑尖撑在地面刮出一道剑痕,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随后长剑一收,身体腾空翻转,剑身立于面前单膝着地,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来。 用手背擦掉唇边血渍,血液晕开似涂了口脂,晏南舟用剑撑住身体缓缓起身,薄唇紧抿,站在那儿仿佛要被风掀翻。 陈奉眼神一转,挥剑聚气,一道浅色圆球卷积着尘土砾石,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气压骤变,那浅色圆球忽地闪过去。 晏南舟不过入门弟子,怎会接得住陈奉一击,这无疑是以卵击石,围观众人以及偏过头不忍看接下来一幕。 那剑气凝成的光圈朝着晏南舟攻来,在他双瞳中逐渐放大,他眉头紧锁,面色苍白,唇却因染血的缘故,格外鲜红,越发显得诡异。 掌心出了冷汗,晏南舟险些握不住这把剑,屏息凝神,闭上了眼,落在旁人眼中便是不做无谓抵抗的模样。 路菁瞧见陈奉使出的望月乘风,便觉得过分了些,脸色不大好看,低声咒骂了几句,慌忙起身打算制止。 便是这时,一道金光骤显,晏南舟双眼睁开,身形而动,长剑挽出剑花,身影快速避开,只是一眨眼的功法,凌厉剑气竟然破开光球将之摧毁。 须臾之间,局势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众人双目瞪大,张着嘴,似被眼前这一幕所震惊,久久难以平息。 “这是……”人群中有人出声,却未将话说完。 “归玄?”路菁讶异着将话补全,脸上表情亦是震惊不已。 “怎么可能!”陈奉神色凝重问出了众人心中所想,“你不过才刚入门,怎会使得出归玄。” 说罢,执剑再次攻去,这一击晏南舟并未躲过,而是被剑气击中倒地呕血,陈奉却不依不饶,冷笑一声,“果然是虚张声势。” 随后十指翻飞凝决,剑身如一道光飞出,眼见快要刺中晏南舟时,一道红光闪过,动作快如闪电,众人甚至还来不及看清,便听“噌”一声,剑刃断裂落地。 路菁面色不悦,目光扫过身后的晏南舟,又望向前方的陈奉,没好气道:“同门切磋自是可以,却也需要点到为止,这位师弟这般好战,不如同我打?正好我也手痒了。” 万象宗上下皆知路菁剑术造诣颇高,莫说外门弟子了,内门弟子也少有她的对手,此话一出,陈奉再有诸多怨愤也只能作罢,拱手行礼,不情不愿道:“谢师姐教导。” “那还不接着修炼?”路菁扫视了圈,“莫不是都想同我过招?” 围观弟子连忙散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路菁回头瞥了眼身后面色苍白的少年,暗道: 长宁,你这回可是给自己捡了个麻烦啊。 第020章第二十回 纪长宁忙着入执法堂的事宜,也并无注意到晏南舟,再次听到这人的消息,还是过了好几日在藏书阁里寻书时,听到从其他弟子口中提及。 那俩弟子同她之间隔着书柜,许是以为没人,说话声也逐渐大了些。 “欸,你听说没,”说话的少年声音清脆,年纪估摸着不大,“这批外门弟子中,可是出了个厉害的,刚入门不久便能使出太虚剑意第一式。” “当真?”回话这人语气也不掩惊讶。 “许多外门弟子瞧见了,怎可能作假。” “姓甚名谁?若是真这般厉害,不可能之前一点消息没听见过,这人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还真是凭空冒出来的,叫什么舟来着,”少年乐了,随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听闻这人是大师姐从山下带回来的,该不会……” 话虽未说完,但余下的含意二人皆心知肚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他俩编排纪长宁,说笑着走远,等人离开纪长宁才从书柜另一侧出来,默默记下二人衣着样貌,才抱着书离开了藏书阁。 第37章 刚行至竹屋院外,眼前落下一个果核,抬头便见屋檐坐了一人,一只腿弯曲踩在树枝上,另一只腿悬在半空中来回晃荡,一身青色劲装英气飒爽,竟比这红日还要耀眼。 “你这万象宗大师姐,可是比宗主还要忙啊,”路菁挑眉,“想寻你一次可是不容易。” “你不需给弟子上课?”纪长宁好笑看着人,“授业堂今日这么闲,还有空来寻我?” “莫要胡说,我可是散了值才来的,不白来,还给你带了好东西,”路菁用剑平挑起身侧的两坛酒,翩然飞了下去,长剑一伸,左右碰撞的酒坛递到纪长宁眼前,咧嘴乐道:“刚挖出来的酒,第一个便想到你了。” “路菁,你又偷挖楚师叔的酒。” “说教的话就免了,你就说喝不喝吧。” “喝。” 两人相视一笑,一个进屋拿酒杯,一个坐在院中开酒,分工明确,默契十足,非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 酒液清透,倒进白玉杯中同杯身碰撞发出好听的叮咚声,浓郁清香的酒味顿时飘散开来,轻抿一口,微辣带甜的酒味攸然滑过舌尖,润润地过喉,滑滑地入嗓,涌上来的则是满口余香。 “喝了这么多酒,还是楚师叔酿的酒最佳,”小酌了一杯,纪长宁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不少,不似在外人面前那般端着架子,“这酒可有名字?” “叫一坛酒。” “一坛酒?”纪长宁重复一遍。 “嗯,我取得。”路菁抬了抬下巴,颇有些得意。 这名字取得十足符合路菁这人的脾性,大俗即大雅,简单又直白,她无话可说只能竖了个大拇指。 路菁一边斟酒一边问:“我昨日我听老楚说,你要去执法堂?” “嗯。” “果然被我猜中了,”路菁情绪顿时高涨,“先前老楚还信誓旦旦同我说,你一定会去戒律堂的,我就觉得你一定不会去戒律堂的。” “你为何认为我不会去戒律堂?”纪长宁反问。 “旁人不了解你我还能不了解?”路菁白了人一眼,“你以前可比现在这些弟子闹腾多了,总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我当时帮你背了不少锅,害得我被老楚骂的狗血浇头.....” “狗血淋头。”纪长宁纠正。 “都一样,”路菁豪气一摆手,继续道:“若是薛师兄还在,你又怎会变成现在这样。” 纪长宁抿着酒听着,垂眸回想了一下,只想得起些许画面,路菁总说她初到万象宗时性子跳脱,想法天马行空,总有些稀奇古怪的主意,可她其实对自己幼时的记忆没多大印象了,唯独对薛云阳道殒那日的种种却记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身影,以及一字一句,都铭记于心。 她不愿同人谈及此事,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感知到纪长宁情绪低落,路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在心中暗骂道: 路菁你是猪吗,明知道长宁最不愿提及薛师兄的事,你还提,你还提,你蠢死得了。 面上则脑子转飞快,想跳过这个话题,突然想到一件事,将脑袋探过去忙问:“对了,我听于尉说你先前下山除妖带回来个人,展开说说。” 一掌将凑过来的脑袋拍开,避开了点道:“和你有关吗?” “怎么没有关系!”路菁急了,“我同你可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啧。”纪长宁冷笑一声。 “我不说本小姐也知道,晏南舟是吧,我都见过了,瘦瘦小小的,也没什么不同。” 听人这么一说纪长宁并不觉得奇怪,连那俩弟子都知道晏南舟,没有道理路菁这个授业堂教导宗门弟子的不知。 “那日去落霞峰授课,那小子只见我演练一次便能使出归玄,虽修为不够光有形没有神,可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不一般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你从何处寻来这么一个修炼的好苗子?” “死人堆里。” “啊?” 纪长宁掀起眼帘看向人,又重复了遍,“死人堆里。” 路菁眨了眨眼,猛地一拍桌子,“俗话说得好,成大事者要饿几顿,伤几次,让他吃苦受罪过不少好日子,看来这小子以后不简单啊,定是大有作为,我看好他。” “路菁。” “啊?” “楚师叔不过问你的学业吗?” “哈哈哈,”路菁尴尬笑了笑,“吃酒吃酒,莫说这些。” 一壶酒才饮尽,路菁偷酒的事就被楚长老发现了,捻了个法决唤她回去,大有无数责罚等着她,她只能连滚带爬的跑了回去,转眼间连人影都瞧不见,徒留纪长宁坐在月中醒酒。 这酒入口清甜润喉,后劲却是有些大的,脑袋有些晕沉沉的,纪长宁翩然一跃,飞上树枝,惬意依靠着树干借着树荫遮挡,西下的落日余晖透过树枝缝隙,系数铺洒在她身上,暖意融融,心情也随之舒畅。 晏南舟是在她快睡着时来的,瘦小的身影在地上拉长一道长长的影子,低垂着脑袋,抬头张望时能瞧见脸上又带着新伤,青紫的痕迹犹如色彩艳丽的画作,铺陈在那张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好似自遇见后,他身上总是带着伤。 纪长宁未出声,只是安静看着纤细的少年缓缓走近,小心翼翼将怀里的用白布包裹严实的包裹掏出来,一点点揭开白布露出躺在里面的,一支玉石雕成的舜华花发钗。 第38章 这玉石温润,成色上乘,雕工虽是一般,却能看出雕刻之人极其小心,待之万分珍惜。 晏南舟看了眼这发钗,再三确定没有刻痕瑕疵,才又再次用白布包好,站在院中左右张望,弯腰将那发钗放在窗台之上,自言自语道:“不知道纪师姐可会喜欢。” 他眼中的迟疑和担忧并不作假,纪长宁看的有趣,可能是酒气上了头,她难得起来逗乐的心思,在晏南舟离开走到树下时,捻了个法决,树上枯枝纷纷扬扬落下下去,像是下了一场落叶雨。 “咦?”晏南舟被这落叶雨模糊了视线,衣襟发丝中都掺杂着落叶,以至于他有些狼狈的用手遮住脑袋,下意识抬头,和还未收回笑意的纪长宁对上视线。 “纪师姐!”晏南舟眼睛一亮,欣喜若狂的笑着大声唤了句,“你在树上作甚?” “赏日。” “赏日?”晏南舟扭头看着天边,只见竹屋和树梢,以及隐约穿过枝丫间投射的橘黄色的余晖,又转回身仰头,附和道:“却是好看。” 纪长宁勾着唇轻笑,飘然飞下去,坐在石椅上,指尖轻勾,那放在窗台上的白布便落入她的手中,自动翻开,那根玉钗在二人眼前露出,入手温润细腻,呈现出油脂光泽。 “哪儿来的?”纪长宁把玩这玉钗问。 晏南舟身子僵硬,还以为犯了错,局促不安道:“我雕的,我见其他师姐都有玉钗,便想着送师姐一支,我不知道师姐不喜此物。” “问你玉石哪儿来的?” 闻言,知晓纪长宁不是动怒,晏南舟松了口气,可反倒不知如何回答。 纪长宁语气淡淡恐吓,“来历不明的物件可是要交于执教长老的。” “别,”晏南舟果然慌了,低垂着头声若细蚊,“我替其他师兄打杂,一点点存下灵石换来的石料。” “存了多久?” “没几日……” 声音很轻,满是心虚。 手中玉钗变得烫手,重如千金,纪长宁说不清现在是何心情,从未有人这般待她,如珠如宝,小心讨好,以己喜为喜,以己悲为悲。 都说真心换真心,她心变得毫无波动,看着眼前窘迫紧张的少年,瘦骨嶙峋一身伤痕,喉间一紧,沉声道:“晏南舟,你可想学剑?” “啊?” “往后我教你练剑。” 所有人都传是她给晏南舟开了小灶,私下教导,既如此,她索性把这谣传坐实。 第021章第二十一章 起初晏南舟以为纪长宁只是随口一说,他在落霞峰时常听旁人提及纪长宁,无一不是说她精于修炼,忙于宗门事务,多年如一日,从未懈怠过,亦是极少教导宗门弟子。 自是也知道自己使出归玄后,那些人是如何编排,无不是些纪长宁假公济私暗度陈仓的难听话,仿佛不认同自己天赋不足,而怪他人受人指点。 他不介意自己是如何被污蔑羞辱,却不忍听旁人说纪长宁一句不是。 虽不解其意,可在他心中,纪长宁是同旁人不同的,是救命之恩,是教导之情。 按理来说,谣言四起,积毁销骨,众口铄金,旁人只愿听到自己想听的事,不在乎会给他人带来多大的困扰,本以为经此一事,自己定是惹纪师姐生厌,故而纪长宁要教他练剑时,他自是感到讶异,不能明白用意。 回去后久久难眠,翌日散了课踟蹰了许久,才抱着试探的心走到山间陵外那片竹林中,远远却见纪长宁负剑而立,闭眼休憩,似久等多时,忙急匆匆小跑而去,气喘吁吁道:“纪师姐,我来迟了。” 纪长宁睁眼抬眸,沉声问:“今日为何这般晚。” “我......”晏南舟低下头,“我不想学。” 说完,晏南舟看着地面,他不知道纪长宁是何表情,是失望还是无所谓,光是想到那种眼神,便感觉自己心中酸涩难耐,眼睛泛红。 随后,只是听到枯枝被踩碎的声音,紧接着一道黑影将自己笼罩,纪长宁淡漠的声音随之响起,“抬头。” 晏南舟未动。 这道声音再次响起,“晏南舟,我让你抬头。” 双手紧握,晏南舟抬头目光望进纪长宁双眸中,这双眼眸无悲无喜,只是困惑不解,“我不问你缘由,只问,你当真不想学?” 竹林中很安静,只听得见风吹竹叶发出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似明白这人答案,纪长宁转身,却感觉衣袖被人扯住,低头一看,少年用指腹轻轻扯住衣摆,仰头看着自己,眼神坚定不移,声音有些慌张,仿佛怕说晚了一秒面前这人就会离开,“纪师姐,我错了。” 纪长宁不语,晏南舟着急不已,也顾不上其他,慌忙解释,“师姐待我极好,我不想再因为自己,让师姐无端背上骂名。” 虽说的没头没尾,却足以让纪长宁明白晏南舟不愿的缘由。 万象宗弟子也有同晏南舟这般大的,却并未同他一般老成,就连于尉少时,也是跳脱顽劣,事事皆要争抢,极少因为旁人放弃什么。 可晏南舟却能果断放弃,为的仅是不想旁人编排自己而已,旁人待他好些,他恨不得十分回报。 自己待他好吗? 纪长宁说不出来。 就像崇吾说的,不过意外救了人一命,并未有何私心,把人随手一丢再未过问,待只灵宠怕是都要细心照料一番。 第39章 这般想来,她待晏南舟不过尔尔,较之其他师弟多是不足,如何承载这份感激。 心中思绪翻涌,纪长宁眼神凝重,甚至不敢直视这双赤忱真挚的双眸,忙移开视线,沉声道:“既如此,我更得教,叫他们好生瞧瞧,我纪长宁到底担不担得起这万象宗第一剑的名头!” 声音不大,却似豪情万丈,令人心头震动不已。 晏南舟心跳得厉害,他控制不住微颤的身躯,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仰头看着夜色下白衣墨发的女子,那种崇拜和向往在此刻达到了顶峰,灵魂似找到共鸣,血液随之沸腾,茫然无知的自我被一点点填满,犹如虔诚信徒仰望神明,远观勿亵渎。 手掌向上一抬,纪长宁凭空召出一把剑来,星点扩散,光晕四射,长剑逐渐浮现。 剑长四尺二寸,暗黑色剑柄上面雕刻着火焰纹路,在夜色下更显明艳似火,长剑似许久未有人用,剑身黯淡无光,也收敛了剑锋的气势。 她随意挽了两个剑花,剑光冷冽,握住剑柄往前一递,淡然一笑:“此剑名为无为,道法自然,无所不容,自然无为,无为无不为,今日赠剑于你,愿你,独倚长剑尽春风,平生恣意凌九霄。” 闻言,晏南舟一眼神一亮,心脏剧烈地,清晰地跳动起来,嗡嗡耳鸣,除了自己的心脏跳动以及眼前人的话语,瞬间再听不见其他,世间万物都在这一刻都停止,连风声有变得缓慢,钻入耳中,流进心间,滋润干涸之地,似初春之温,消融天地。 他伸出手缓缓接过那把剑,剑柄入手,还带着点面前之人留下的温热,抬眸相望,沉声而言,“定不负师姐所望。” “路菁说你于剑道天赋极佳,过目不忘,只看一次便能使出归玄,太虚剑意一共六式,乃万象宗开宗剑法,众弟子需得牢记于心,我练一次,你看能记得住多少。” 语毕,纪长宁手掌下翻,光晕一亮,凭空召出同悲剑来,用力握紧剑柄,在月色下执剑而动。 不同于路菁的剑,潇洒飘逸,恣意随性,纪长宁的剑更具杀伐决断的气魄,含着凌冽杀气,剑斩不平,将刚与柔结合完美,每一个动作都充斥着飘逸的力度,坚韧有礼,刚柔并济。 翻身,跃起,挑剑,捻决,在纪长宁手中,同悲剑如同被赋予了生命,银色的剑气环绕在她周身,她似发着光熠熠生辉,齐腰的青丝飞扬,挥剑掀起的风带起衣袂翩跹,带来别样之美。 月色洒落尘世,星星点点的光晕笼罩周遭,顷刻间让人产生一种错觉:长剑如芒,气顶长虹,她好似将乘风而去。 恍惚间,晏南舟瞧见的不是纪长宁,而是自远处而来的一片云,不小心被风吹落了凡尘,手不惊风,足不沾尘;身不留痕,浊不染心。 他看了许久,也练了许久,直至天光乍破,破晓将至,才意犹未尽的离开。 天才蒙蒙亮,山林中仅有微弱的光,直到纪长宁走远晏南舟才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人背影,思绪翻涌,凝视许久方才离开。 虽是熬了一宿夜,纪长宁却不觉疲惫,稍作休整便去了执法堂,她到时等了许久,易上鸢才打着哈欠姗姗来迟,睡眼惺忪道:“来迟了些,长宁可是等久了?” 纪长宁瞥了眼外头日上三竿,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说起了其他,“往后长宁便在执法堂当值,若有不对之处,还望易师叔多加教导。” “好说好说,”易上鸢极其随和的摆了摆手,“这执法堂日常事务长宁应是清楚,便无需我多言,我唤个来人带你熟悉熟悉。” 话音刚落,扭头便冲外头嚷嚷,“那谁,来个人啊,带你们大师姐逛逛执法堂。” 声音嘹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集市上小贩叫卖的吆喝声。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穿着执法堂校服的师弟跑来,慌里慌张问,“易长老,何事啊?” “带你们大师姐随便逛逛。” “哦,那长老您呢?” “起太早了,我再回去歇会儿。”易上鸢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打着哈欠同纪长宁说了几句,又晃晃悠悠离开,徒留下那名不知所措的弟子和面无表情的纪长宁。 “大师姐莫要见怪,易长老一向如此随性,以后大师姐便知晓了,”执法堂弟子尴尬笑笑,轻声道:“我带大师姐四处瞧瞧吧。” 纪长宁颔首点头。 她花了两个时辰弄清楚执法堂大大小小的事宜,无外乎是些值守巡查,护卫宗门安全的活儿。 本以为易上鸢掌管执法堂,应当同她这人一般懒散随性,可今日所见却同纪长宁设想不同,执法堂戒律森严,规矩明确,赏罚分明,二人一队五人一组,避免了许多突发情况。 见状,纪长宁这才骤然响起,易师叔虽看起来不靠谱,荒于嬉,可万象宗护卫之事上从未出过差池,大小事宜皆安排妥当,当真不像是一平庸之人所为。 虽不解其意,纪长宁却未多问,出了执法堂顺道去了趟天一峰,她师父叶东川是万象宗宗主,也曾一剑曾挡百万师,威名震九州,可近些年越发沉默寡言,终日待在天一峰,非必要见外人。 薛云阳的死是横在师徒间的天堑鸿沟,无论纪长宁如何努力,都无法跨越,她垂头躬身行礼,“师父。” “嗯,”叶东川头也未抬,情绪淡漠,“可去执法堂了?” “去了。” 第40章 “玄一无极练得如何?” 纪长宁咬着唇,有些慌张,“第三重。” 闻言,叶东川将视线从书籍上移开,抬眸,眼神充斥着失望,“云阳在你这个年纪可是已经参透,长宁,师父对你严苛也是为你好,你是宗门首徒门中大师姐,若是这玄一无极都无法堪破,如何让众师兄弟信服?” 喉间一紧酸涩难忍,纪长宁低下头小声认错,“长宁定会勤加练习,不辜负师父期盼。” “罢了,”叶东川乏累的摆了摆手,“你资质如此,强求无果,好生尽到大师姐指职责便是了,护守宗门,若是云阳还在……” 话未说完,却依旧让纪长宁喉间一哽,双手紧握,连忙抿紧唇,不让情绪泄露出来。 叶东川仿佛又苍老了些,连声音都变得无力,“为师累了,你走吧。” “是。” 纪长宁转身离开,她看着天边落日,抿着唇转身走向万象宗后山弟子冢,四周偏僻寂寥无声,她一人走在小道上,两侧是数以千计的石碑,最终在一块石碑前止步。 抬手一挥,石碑上的字迹清晰起来——万象宗薛云阳之墓。 这几个字倒映入纪长宁眼中,眼神微愣,掀起下摆盘腿坐下,夜风吹拂,显得四周阴气森森,穿透过石缝发出的呼啸声,犹如游魂啼哭。 “师兄,”纪长宁轻声道:“我此次下山救了个孤儿,他父母双亡无处可去,我便带他回了无量山,他于剑道上极具天赋,是难得的练剑天才,同你一般,仅看一遍便能使出归玄,我想教他练剑,便把无为剑赠予他了。” 纪长宁也不在乎是否有回应,絮絮叨叨地说:“师父今日又训我了,我不怨他,怪我天资愚钝,玄一无极始终无法堪破练得精髓……” 说话声戛然而止,脑海中浮现薛云阳死前种种,画面断断续续,令她头疼欲裂,只好闭上眼,缓了会儿才茫然道:“也许,我并不适合练剑。” 风吹过,无人回答。 第022章第二十二回 自从在晏家灭门惨难中苟活下来,晏南舟心中充斥着滔天恨意,日夜所思便是手刃魔修,替晏家惨死冤魂报仇,终日不敢忘却。 他从晏家少爷变成路边乞儿,以天为被,以地为庐,吃的路边之食,饮的是檐下雨水,被殴打辱骂,连路过的乞丐都能踩上一脚,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活着,仿佛低人一等,如蝼蚁般被人碾压。 他不明白,为何独独是晏家遭此一难,为何是自己家破人亡,是命该如此,还是天道所为。 每一个独自取暖的夜里,唯有梦中能让他有短暂欢愉,以至于沉迷镜花水月的美梦中,不愿睁眼瞧见这悲惨人间。 本以为这两年颠沛流离的生活让晏南舟浑浑噩噩,并不期待新一日的到来,可遇到纪长宁后,他对每一日都满怀期盼,期盼着今日分别快些流逝,明日相逢及时降临。 刚一散课,晏南舟便急迫的离开,行色匆匆,朝着山间陵和落霞峰间的竹林走去,正走不远,便见前方围了好些人,甚至还有个熟人,整日跟在陈奉身边的那个何春,透过人群缝隙,能瞧见正中央是一抱着头蜷缩的少年,被众人团团围住。 笑骂起哄声响成一片,隔着点距离却还能清晰传过来: “跑啊,你怎么不继续跑了,还想给孙师兄他们告状,我看你是想死了!”何春的声音怒气冲冲,说着还用脚踢了那瘦弱少年两下。 “要我看打他几顿就好了,打怕了他就不敢去嚼舌根了。”另一人骂骂咧咧。 表情不屑的弟子嗤笑了声,“也是这小子不识好歹,拿着好处闭嘴就成了,非要逞英雄。” “咳咳咳......”仍由他们说了一通,少年才咳嗽了几声,声音柔和清脆,小声反驳,“落霞峰有规矩,不能私下收取村民钱财,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你们应该还给村民。” “他让我们还给村民?”何春环视众人用嘲讽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像是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一般,“这别是个傻子吧。” 笑声响亮,伴随着不屑的嘲弄,三言两语间晏南舟弄清了前因后果。 除却封魔渊,修真界势力以七大仙门为主,管辖护卫治理,各大仙门需得护卫所管辖范内村民百姓安危,不教他们受魔修妖修所害。 世道动乱,邪魔肆虐,百姓苦不堪言,故而时常会有修士下山平乱亦或是救助,万象宗周遭村落较为平静,村民救助之事多是些什么黄鼠狼偷了鸡,村里农田有虫等等吃力不讨好的活。 这算不上好差事,故而多落在外门弟子头上,其中不乏有借此牟利之人,大多见怪不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听几人所言,像是这少年知晓此事要告到孙一刃面前,便被好生教育一番。 晏南舟算不上多正义凛然的性子,也没有眼里融不进一点沙子的高尚品性,对这少年所为只觉得无关紧要,并不愿多生事端,冷冷瞧了眼转身离开。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他自个儿自身难保,怎管得了别人死活。 本是这般想的,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再次见到这少年是深夜在林间练剑时,纪长宁正式在执法堂当差,因要值守并未赴约,使了个符咒,托一只纸叠的蝴蝶来传话,晏南舟心中烦闷不已,冷着一张脸独自练剑,呼啸的风声从他耳边划过,思绪翻涌,自是没注意到四周动静。 第41章 ‘咔嚓。’ 晏南舟耳尖轻颤,脸色骤变,长剑应声刺去。 遮挡月亮的乌云飘散开,月光倾洒,四周笼罩了层皎白月色,被剑刃划破的竹叶飘飘飞扬,使得二人在月夜下相交的视线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眼前之人神情慌乱,被吓得脸色苍白,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地上捣碎的草药撒了一地,仰头对视的视线充满了害怕。 月光洒在这人脸上,晏南舟瞧见少年模样认出了他的身份,眼神一暗,顿时起了杀心。 这人知道自己在练剑了,他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看了多久?之前是否早就知道了?可会将此事说出去?是不是已经把这事告诉了孙一刃?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他可有瞧见纪师姐?旁人会不会编排纪师姐?纪师姐可会受牵连?名声可会受损?纪师姐若是怨怪自己不小心?纪师姐许会因此不再教自己练剑?纪师姐疏远自己该如何?要不要杀了他?杀了他便无人知晓此事了。 一个一个问题充斥着晏南舟脑海,心跳的极快,有些激动和兴奋。 他并非纯白无知的良善之辈,为求自保什么事都能做,他手上染了血,流离失所孑然一身时,也杀过人,一个意欲猥亵他的散修,用匕首扎进散修的眼中,温热的鲜血便会喷洒出来。 明知这少年不致死,兴许什么也没瞧见,可晏南舟不敢赌,他运气一向不佳,同那些不确定之事相比,宁愿将未知扼杀于此,毕竟万象宗人员众多,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死了也就死了。 因察觉何春私收村名钱财一事,便被何春他们欺辱许久恐吓威胁,一时情绪不稳生出轻生的念头再正常不过,他同这人毫无交际,即便死了那同自己有何关系。 半眯着眼睛思索,晏南舟心下已有了决断,握紧锤在身侧的无为剑,往剑中灌入了一丝灵气,剑身发出光芒,转瞬即逝。 脸色阴沉,正欲提剑刺过去时,眼前少年却眨着眼出声,“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晓这儿有人......” 晏南舟没说话,只是冷着脸打量这人,似在思考是砍脖子还是直接扎心来的方便。 “我是不是打扰你练剑了,”少年歉意的笑笑,“不过这么晚你还练剑,这么努力,怪不得你这么厉害。” “你认识我?” “认识啊,”少年不觉有异,依旧傻呵呵的笑,“晏南舟啊。” 怎么办,更有理由杀他了。 晏南舟在心里冷笑了几声,面上却轻勾起浅笑,端的是一副和煦人善的模样,可实际上却是暗中欲下死手,准备将眼前之人一剑毙命,手中长剑倒映出冷冽的剑光。 手腕翻转,眼见此人将要命丧于此,千钧一发之际,少年微弱欣喜的声音再次响起,“晏师兄可真厉害,居然能使出归玄,定是私下勤学苦练,花了不少精力,真应该教那些人瞧瞧,你才不是溜须拍马之人,你如今所得皆是自己努力,他们自个儿没天赋不努力只能从言语上诋毁,我,我觉得你比他们都厉害,真的很厉害。” 少年眼神清澈,语气真诚,明明是讨好奉承的言辞,可从他口中说出,却仿佛格外诚挚,好似就如话中所说一般,单纯觉得晏南舟厉害罢了,不含其他用意。 他的目光带着点崇拜,带着点喜悦,能清楚倒映出晏南舟的身影,像是雨后初晴的湖面,平静清透,水光潋滟,映出世间种种姿态,无处遁形。 至纯至善,朴素率性。 看到他,会让人脑海中下意识浮现这八个字。 晏南舟握剑的手松了松力,不动声色收回剑放在身后,却并没有卸掉杀心,只是表情怪异的沉声回应,“多谢。” “不用谢,”少年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拍了拍衣衫的尘土,并不介意被人用剑指着,咧开嘴笑得有些淳朴老实,“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像晏师兄你这么厉害,可惜我天赋不佳,入门几月连灵气也未曾有,不过我并不会放弃,我今日见晏师兄练剑方知一个道理,天道酬勤,一份耕耘,一分收获,没有努力,何谈收获。” 闻言,晏南舟眼神变得复杂,仿佛在看一个傻子,思索着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抿着唇大量人,最终是收了剑,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少年有些惊喜,忙道:“我叫刘小年,我阿娘说我是小年生的。” “刘师弟,”晏南舟微微一笑,那些杀气顿时消散,还未张开的五官已经可见日后的半点风采,整个人看起来纯真无害,语气温和有礼,“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幸得纪师姐所救,这才破格入了落霞峰,刚入门不过数月,修为不够,便因此同人结怨,陈师兄同我不和处处为难,我并非是他对手,只能私底下修炼不过也是为求自保而已,事与愿违身不由己,刘师弟可能明白?” 说话时眉头微皱,神情无奈,苦笑的表情,不难看出为难,让人格外信服。 刘小年连连点头,“晏师兄放心,今夜我从未来过竹林,更未同你遇见,你好生练剑,我定不会打扰。” “多谢刘师弟。”晏南舟轻笑着附身将那些草药递过去。 第42章 接过草药,刘小年颔首告辞,匆匆离开,回首看着身后人影,暗想: 晏师兄当真是个好人。 第023章第二十三回 执法堂的值守并不是轻松的差事,直到天蒙蒙亮,纪长宁才散值,天边仅有微弱的光,她有些疲惫的回到执法堂交差,又花了好些时间才出执法堂,便见迎面走来一人,二人间离了点距离,走近才瞧见面容。 “宋师叔。”纪长宁恭敬行礼道。 “长宁啊,可是刚散值,”宋允书行色匆匆,听见喊声停下脚步,朝人颔首展颜一笑,随后打量着纪长宁一身黑白色的执法堂校服,眼中带着笑意,戏谑打趣,“这衣服倒是衬你,旁人穿着跟奔丧的,也就你穿着好看,改明儿我也去找易师妹借一套来穿穿。” 说完还不忘感叹一句,“唉!当年那个爬树摸鱼的小丫头,如今倒长成大姑娘了,也到了该找道侣的年纪,就是不知以后会便宜哪个臭小子,光是想想那画面,师叔我这心都拔凉拔凉的。” 纪长宁幼时同薛云阳受宋允书教导数日,同他关系更为亲近些,知晓他说话便是这般不着实际,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宋师叔,这番话你遇见我便要重复一次,至今日已不下百遍,我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有吗?”宋允书半点不觉窘迫,依旧一本正经胡扯,“你也莫要嫌师叔话多,你师父指望不上,做师叔的不得多替你盘算盘算,莫要听他们那些说什么修道之人就应断情绝爱,都是胡说八道的,你若有瞧上的少年郎,便同师叔说,师叔给你安排。” “我记下了,”纪长宁乖巧点头,“会给师父传达。” “如此便对了。”宋允书背着手笑眯了眼。 可纪长宁下一句话就让他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告诉师父,宋师叔的天清峰过于冷清,想寻个道侣。” “我什么时候……”宋允书表情讶异,瞧见纪长宁带着笑意的脸,顿时明白这丫头在拿自个儿寻开心,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你瞧你,学着云阳那克己守礼的性子瞧着像模像样,可骨子里啊,还是当初那个小丫头。” 听人提及薛云阳,纪长宁笑笑不语。 好在宋允书并在介意,又说起了其他,“在执法堂当差可还习惯?” “尚可,宋师叔来此可是有事?” 提及此事,宋允书一改嬉笑的模样,神情也正经起来,沉声道:“这不,过两月便是宗门大比了,以往此事都由知礼堂负责,大小事宜诸多,事事都得安排妥当,我本是来寻易师姐商议大比那几日宗门护守事宜,并未想在这儿瞧见你?” “宗门大比?”纪长宁重复了遍,她这几日刚入执法堂,事务还未上手忙的晕头转向,都忘了又到五年一次的宗门大比,恍惚间瞧见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的画面,那时候,她还不是万象宗大师姐,只是薛云阳和叶东川外出游历时带回来的孤女,平凡无奇,毫不起眼。 万象宗的宗门大比是五年一次,用于检验门内弟子修行进度,瞧瞧可有人修行懈怠,不思进取。 不仅内门弟子可参与,外门弟子同样可以,不仅如此,若是有表现出众的外门弟子,被门中长老瞧上,还可纳入内门,成为内门弟子,故而许多人都眼巴巴等着等宗门大比时崭露头角,好进入内门,于修行上更有建树。 晏南舟躲在角落里啃馒头时便听见有弟子在议论此事。 他并未辟谷,自是也没有钱财购买辟谷丹,虽有帮其他师兄弟跑跑腿打打杂,可收到的无非是些下等灵石,还一点点被存在枕头中,盼着给纪长宁送个上得了台面的礼物,一日三餐便以馒头裹腹,喝点水凑合,不求多美味,但求饿不死。 这才刚就着凉水啃完个馒头,可不知是因为什么,近日总是容易饿,正犹豫是在吃一个,还是留着晚上吃呢,便听几道兴奋的声音传来: “我今日去内门帮陈长老取东西,听见内门的师姐再说,再过两月便是宗门大比了!” “当真?”另一人情绪激动不已,“我进门八年了,这可是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耶!” “我虽说已参加过一次,可咱们这些人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论修为论表现,都是内门那群人得了大头,有咱们什么事了。”说话这人年纪应是不小,有了股过来人的语气。 一道稚嫩的声音不解道:“可听说只要在大比中表现出色的弟子,可破格入内门啊。” “这外门弟子众多,又怎会轮到你,更何况你以为这内门是你家啊,想进便进?你瞧瞧吴师兄,十岁进的外门,如今都过去三届大比,这不还落霞峰吗。”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毕竟吴城作为外门翘楚,若是他都没资格入选,其他人自是更没资格了。 先前说话的稚嫩少年仍是不甘心,便又多问了句,“那照师兄这般说,岂不是压根就没有外门弟子能通过大比成为内门弟子了?这不是糊弄人吗。” “非也非也,”这位师兄神叨叨的卖了个关子,“你我不行,不代表旁人不行。” “何人啊?” “江师兄快些说啊。” “江师兄你可快别卖关子了,大家伙都好奇,若是再不说,要不我就把你偷藏酒的事给孙师兄说了。” 第43章 “咳咳咳,莫要着急啊诸位师弟,且听我慢慢道来,”被人拿捏到软肋,江师兄清了清嗓子,只能妥协,没好气道:“说起此人你我皆知,便是我万象宗的大师姐,纪长宁。” “纪师姐,是从落霞峰出去的?”众人震惊不已。 “何止呢,她与我还是同一年入的落霞峰,入门不过两年便在大比上一剑震威名,剑法凛冽,道心坚定,乃是剑修的好苗子,”江师兄不管不忙的说,“再加之本就是薛师兄和宗主带回来的,理所当然去了天一峰。” 突然间,那声音稚嫩的少年又冒了声,“你两人同一年落霞峰,人如今已是宗门大师姐,江师兄,你呢?” “哈哈哈哈,”江师兄尴尬一笑,“那什么,今日的课业还未做完,咱们还是快些回去,莫要耽搁。” 脚步声渐行渐远,晏南舟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馒头,用油纸小心翼翼包好放在怀里,抿着唇沉思,打量着自己有些营养不良而显得纤细无力的四肢,盘算现在的修为参加大比有几分胜算: 陈奉修为高出自己不少,又是修真世家的背景,自己修为平平,孤苦一人,别说同内门弟子相争,就连陈奉都打不过,谈何进内门提高修为呢,难不成真要在落霞峰待个十几载光阴? 深思许久也没个结论,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郁闷的又干了一个馒头。 他少年老成,心里有啥都不会说出来,只是自个儿憋着,教旁人瞧不出任何不妥,无论是修炼时还是练剑时,都同平时无异,可纪长宁依旧看出来异样。 月夜之下,月光倾洒,透过树荫落下,有一丝朦胧的美感,她抱着剑依靠着树干,定睛瞧着前面挥剑的少年,许是不用担心衣食冷暖,少年的身形比几月前初遇时挺拔了不少,远没有那种面黄肌瘦的可怜感,外门弟子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短小,长剑挥动时掀起的风,甚至有之中潇洒恣意的侠气,就是一套动作下来错了两个,这才惹得纪长宁皱眉。 “晏南舟。”纪长宁面色凝重出声打断。 闻言,晏南舟收回长剑背握在身后,不顾脸上馒头大汗气喘吁吁,急匆匆小跑过来,欣喜道:“师姐唤我可是有事?” “我这半月忙于执法堂事务,没有赴约,你可有不悦?” “并无,”虽不知纪长宁为何这般问,晏南舟还是认真回答,“轻重缓急,自是执法堂的事务重要些,师姐若是忙不必在意我,我没关系的,我定会懈怠好生练剑,就是这半月师姐不在我剑术毫无进展,都是我太笨了,没人教导领略不了剑术。” 懊恼和惭愧的表情真诚无比,以至于看到这双眼睛,纪长宁心中莫名生出点自责,连忙移开视线,忙说:“便是因为此事,你今日才心不在焉?” “啊?” “你第三式错了一个动作,以前从未有过。” 晏南舟抿着唇退后一步,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开口问了句话,语气很轻,仿佛是在问纪长宁,又仿佛是在问自己,“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纪长宁垂眸看着晏南舟,像在看着当年那个瘦小羸弱的自己,对靠近自己的一切生物抱有极强的戒备和仇视,是薛云阳带自己来到无量山,教自己练剑,授自己礼仪,让自己明白火不侵玉,风不染尘,大道无痕,自在本心。 她不是在帮晏南舟,而是在帮那个无依无靠的自己。 思及至此,纪长宁问:“我对你好吗?” “好。”晏南舟毫不犹豫回答。 “那便行了,哪儿来这么多问题,你一无长处二无本事三无钱财,我能图你什么?” 一句话堵得晏南舟哑口无声,红着脸摆手,“我......我去练剑了......” “嗯,”纪长宁点头,“去吧。” 看着人背影,纪长宁暗道: 传道授业解惑,我可真有教书育人的天赋啊。 第024章第二十四回 晏南舟被纪长宁那番无心言语打击的黯然神伤,回去想了两日。 许是他表情过于哀怨,陈奉那几人不知是在憋坏还是真想开了,也没了找他麻烦的心思,可即便如此,耳朵依旧没得清净,原因便是眼前站在屋檐下,笑颜如花,朝他挥手的圆脸少年。 “晏师兄!” 刘小年性子简单,自打上次之后便将晏南舟视为自己人,也不管那人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甚至盘算要不要找个机会弄死的心思,依旧傻乎乎上赶着同人交好,一副同门情深的模样。 好比这会儿,对晏南舟欲转身离开的表现视而不见,像只摇尾巴的狗,笑得眉眼弯弯,连转身避开的余地都没给晏南舟留,直接喊了声,若是此时再走未免显得刻意。 因此,晏南舟弯弯绕绕想了通,在心中第一百八十次想杀了刘小年,面上依旧装出一副温煦有礼的模样,唇角挂着浅笑走上前,“好巧啊,在这儿遇见刘师弟。” 变脸之快,教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不巧不巧,我特意在这儿等师兄呢,”刘小年傻呵呵的挠了挠头,“还以为师兄今日不走这边,还好,还好。” 晏南舟心中烦躁无比,笑意加深,轻声询问,“刘师弟等我可是有事?” “今日法术课需得两两组队,我人缘差找不到人,思来想去,晏师兄独来独往应也是一个人,便来寻你了。” 第44章 “原是这事啊,”晏南舟点点头,虽有不悦,却还是露出点为难的表情,“实在不巧,刘师弟晚来一步,我有约了。” 委婉的拒绝,既不得罪人,也不揽麻烦,可谓是一箭双雕。 可奈何刘小年不是寻常人,自是听不懂其中用意,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问:“不会吧,我来时问了不少人,无人同你一队啊,哦,我想起来,陈奉师兄也是一个人,晏师兄莫不是同陈师兄一队?可你二人不是水火不容吗?” 用最真诚的表情说着最扎心的话。 好想杀了他! 晏南舟第一百八十一次在心中这般想到,最终只是继续笑笑,睁着眼睛胡说八道,丝毫没有被人拆台的窘迫和尴尬,“我想起来了,今早同我组队的师兄寻了别人,我竟给忘了,刘师弟莫要怪罪。” 闻言,刘小年欣喜不已,“不怪罪,不怪罪,那师兄可是一个人了!” “嗯。” “你是一人,我也是一人,你我二人正好能一道儿。” “甚好,甚好。” 刘小年同人并肩而行,又说又笑的模样同晏南舟敷衍至极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二人行至广场外,却见围了不少人,还有不少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外门弟子,里三层外三层,教人瞧不起里头是何情况。 “奇怪,今日上法术课的弟子怎会有这般多?”刘小年小声嘟囔。 声音虽不大,依旧被站在前头一腰间别着葫芦,样貌英气俊朗的师兄听见,扭头便冲二人道:“什么法术课啊,这些都是来报名的。” “报名,报什么名啊?”刘小年歪着头认真问。 他比晏南舟入门还晚几日,于修行一事上都是一知半解的,只知埋头苦干,身边也无人同他交好告知,虽在宗门发展历程课程上听过宗门大比,可却是不知道具体日子。 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便显得极为震惊,纷纷扭头,以一种“这人是怎么进到万象宗的”目光打量,连带着晏南舟也不能幸免。 好在先前说话的那个师兄脾性热情,也没什么架子,闻言好声好气解释,“再过两月便是宗门大比,无论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弟子均可报名,表现出众者还有奖励,大家伙都想试一试。” “宗门大比?”刘小年眼睛一亮顿时来了性质,侧头朝着晏南舟发出邀请,“晏师兄,咱们也去呗。” 他眼中的期待真诚热烈,教人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不去。”晏南舟心如止水,不受外力蛊惑。 “晏师兄,你好歹考虑一下啊!”刘小年哭丧着脸。 “好,”晏南舟点头,等了两秒,“考虑好了,不去。” 两人的对话惹得那位师兄笑出声来,“二位师弟真有意思。” “都忘了询问这位师兄名讳了,”刘小年后知后觉问:“师兄怎么称呼啊?” “叫我江师兄便是。” “江师兄。”两人异口同声。 晏南舟觉得这个名字感到熟悉,不由多看了两眼。 江师兄目光在脸上来回转了圈,最后落在了晏南舟身上,二人对上视线,江师兄先出了声,“这位应该就是晏师弟了吧,百闻不如一见啊。” 冠冕堂皇的话晏南舟自是不会当真,只好谦卑着同人周旋,“不敢当,我刚入门不久,虽有些运气,但论修为本事自是比不上师兄,诸多规矩还得向师兄讨教学习。” 听人奉承江师兄并未放在心上,三言两语间也能看出此人心思深沉,并非适合深交之辈,便笑了笑跳过这个话题,“二位师弟才刚踏入修行之道,切忌心急,还需道心不变勤加修炼。” “谨记江师兄教诲,”晏南舟疏离客套的应答,“我们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扯过刘小年转身便要离开,刚行两步,却听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不会吧,这次宗门大比,大师姐也要参加?” 周遭声音嘈杂,脚步声却突然停下。 纪长宁抬眸瞧见拦住自己去路的路菁,抬了抬下巴,表情满是不解。 “听说你要参加这次宗门大比?”路菁也不拐弯抹角,张口便问。 “嗯。”纪长宁语气淡淡回答,绕开人继续往前走。 路菁见状也转身跟了上去,继续问:“好好地怎么要参加?你去了于尉他们还比啥,这群师弟师妹,谁敢同你比试,那完全碾压啊,气场上就赢了。” “小青峰有一处幻境你知道吗?”纪长宁瞥了人一眼说。 “周天之境?我知道啊,亲传弟子都去过,既无奇珍异宝,也无仙人洞府,就一些灵草而已。” “今年宗门大比和以往不同,不再采用擂台战的比试,而是需得佩戴铭牌进到周天之境,争夺对方铭牌,以三天为限,谁手上的铭牌最多,谁便获胜,”纪长宁一字一句解释,“虽说周天之境没甚危险,宗门长老也再三核查过,可总归不够稳妥,大比当日诸位长老不方便露面,便需得有人统筹大局,我既是大师姐,又在执法堂当差,再合适不过。” 路菁听得云里雾里,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大笑出声,“听起来很有意思啊,我也去报个名,改日再来寻你!” 说罢重重拍了拍纪长宁后背,一溜烟又跑没影了。 第45章 这人来无影去无踪,纪长宁转身只看得见个背影,没好气摇了摇头,径直离开。 夜深露重,山林寂静,宗门处处亮起烛火,驱散了这片夜色,在住过映照不到的地方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对比之下,倒显得回山间陵的小道上过于冷。 临近大比,诸多事宜需得安排,执法堂更是格外繁忙,人手不够,散值的时间越发晚,纪长宁抱着剑走在回山间陵的路上,仅于一轮弯月作伴,好在识海之中崇吾叽叽喳喳的声音显得并不孤单。 听着崇吾插科打诨的逗乐声,纪长宁嘴角的笑意就没降下去过,抬眸眺望却见一抹橘黄色的烛火光晕,从自己那处小院中露出来。 “咦,哪儿来的光?”崇吾也感觉到困惑。 纪长宁没回答,加快步伐走近,便见瘦弱纤细的少年靠着竹篱席地而坐,身侧放了盏灯笼,光晕便是从灯笼上散发出来。 他怀里抱着无为剑,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打盹,许是等太久不小心睡着了,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眉眼惬意愉悦。 垂眸打量了眼,纪长宁用剑鞘拍了拍打盹的少年。 后者脑袋重重一垂,鼻腔发出声音,最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睁眼,目光左右转了转,瞧见站在面前的纪长宁时,眼睛一亮,忙扬起笑意,声音轻柔软糯道:“师姐,你回来了。” “嗯,”纪长宁一边绕过人走进院子,一边问:“落霞峰没有床吗?” “啊?”晏南舟刚睡醒,脑袋晕乎乎的没转过来,愣了会儿才道:“我想等师姐回来,也不知怎么便睡着了。” “等我干嘛?” 晏南舟用剑撑着地面起身,走到纪长宁跟前,仰头道:“师姐,我可以参加宗门大比吗?” “为何这般问?”纪长宁不解。 “宗门大比定是人才辈出,我剑术平平修为尚浅,若是输了呢?” “你莫不是还以为自个儿能问鼎?” “我并未想要问鼎,”晏南舟目光直视面前之人,着急解释,“而是怕师姐失望。” 纪长宁愣了愣,像是明白少年的担忧胆怯恐惧因何而来,抿着唇沉思了会儿,轻声道:“晏南舟,你既一无所有,那又有何惧?你可视我为可攀山巅,可越之海,而非前行之碍。” 一瞬间,晏南舟觉得心脏剧烈地、清晰地跳动起来,双眸在月夜闪着光芒,他想,他不应胆怯,而应勇敢无畏。 终有一日,他会越过高不可攀的山峰,穿过一望无边的海面,走到纪长宁身旁与她并肩。 第025章第二十五回 距离宗门大比的日子越来越近,随处可见挥剑练术法的弟子,安得是临时抱佛脚的打算,晏南舟本就吃亏用功,这两月更是没日没夜的练剑,直到十指因为用力过度痉挛抽搐方才停下。 纪长宁忙于执法堂事宜,二人许久未见,多是晏南舟一人苦练,没到觉得疲惫不堪时,便会想道月夜下纪长宁的一番话,咬着牙再次忍过去。 门内上下皆对此事格外重视,若说最为清闲的当属刘小年了,他对自个儿修为颇有自知之明,天赋不够,努力不足,自保已是不易,更别提成就何等大事业,自是没有参加宗门大比的打算,便不用着急修炼。 整个落霞峰他仅同晏南舟有些交情,可这段时间这人连个人影都瞧不见,更莫说维系同门情谊,左右无事便自告奋勇去值守下山的一侧偏门,差事清净无人打扰,再适合他不过。 无量山的落日余晖美轮美奂,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作铺展在空中画卷上,其中夹杂了丝丝缕缕的灵气,流光溢彩,令人驻足欣赏,叹为观止,定会留下无数诗篇教后世之人与之欣赏。 可刘小年胸无点墨做不到望絮咏雪的高雅之事,抱着剑仰着个头瞧了半晌,最终憋出来一句,“嘿嘿,这天红的真好看,跟流血似的。” “噗呲——”一道喷笑声骤然响起。 “谁!”刘小年面色凝重,拔出剑就开始四处张望,色厉内荏的骂咧,“不要装神弄鬼,快点出来,再不出来我喊人了。” “咚!”又是一颗石头砸下来,吓得刘小年连连后退。 顺着石子扔来的方向望去,便见一人从天而降,背着手立在山门前的石碑上,定睛一看,原是个穿着靛蓝色道袍的女子,头发上插了根筷子挽了个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平淡的五官,剑眉丹凤眼,鼻梁高挺,微薄的唇,清晰的下颌缘,明明都无瑕疵,可组合在一起却难以让人留下印象。 山间风大,吹拂她额前有些杂乱的发,宽袖大袍中涌入了风,鼓起一个大大的包,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刘小年带着警惕的目光上下扫视,厉声问:“你是何人?” 女子目光俾睨,自上而下看向刘小年,歪着头,有些欠揍道:“你猜?” 闻言,刘小年并未回答,而是皱着眉深思: 这人凭空出现,在万象宗如过无人之境,那她修为应是在自己之上,并未察觉杀气,那便不是仇家之辈,虽穿着普通却气势不凡,身份定是不简单,身形洒脱,并非像大多数修道之人那般板正,容貌年轻,加之又是个女子,这般想来,那这人身份便足够明确,怕是个内门师姐。 第46章 思及至此,刘小年连忙收剑行礼,客气有礼的说,“这位定是内门师姐吧。” “师姐?”女子笑出声,“我瞧着像师姐?” “那,师妹?”刘小年不确定小声道。 “还是叫我师姐吧,”女子摆了摆手,“你是落霞峰的弟子?” “是,我就刘小年,师姐怎么称呼?” “我?”女子抿唇思索了会儿,“你唤我易师姐便是。” 刘小年极其乖巧,笑着唤了句,“易师姐。” 易上鸢笑笑不语,打量着面前瞧起来就不太聪明的少年,心中有了主意,飘然飞下石碑,假意关心道:“师弟值守山门过于辛苦,那我便先走一步,不打扰了。” 说罢,绕过人便要进去,刚走一步,突然被横档的剑鞘拦住去路,藏在身后的酒瓶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面色顿沉,抬眸有些不解地问,“师弟这是?” “师姐许是忘了,这临仙道的山门只能出,不能进。”刘小年声音温和,听起来并未有刻意同人作对的意思,可说的话做的事却又相反。 易上鸢是偷摸下山买酒的,本以为这少年是个好拿捏的,未曾想也是个一根筋的主儿,放缓语气道:“此处去正山门有些绕了,又不能御剑,实在麻烦,反正也无第三人在场,师弟便当没瞧见过我,放我过去,若有人问起,便由我一人承担,可好?” 此事并非过于为难,临县道的山门地处偏僻,半月也不一定瞧见人进出,故而大多数守山弟子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揪着不放。 若是真遇到较真的,易上鸢也用同样的说辞,不出意外这少年也定会同意。 “不行。” “不行?”易上鸢脸上笑意僵住,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不行,”刘小年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句,声声掷地,这次语气更为坚定,“和我交接的师兄说了,临仙道的山门,只能出,不能进,这规矩是门中长老定的,并非是我,师姐还是改道从正山门进吧。” 易上鸢没耐心同人废话,索性速战速决,抬手一挥捻了个幻术,一道紫光飞入刘小年眉心正中,随后只见他身影呆滞,瞳孔涣散,双眸渐渐变成一片漆黑。 见人中了幻术,易上鸢露出个讥笑,大摇大摆进到山门,可刚走不过两步,那把剑再次横档在她面前,拦住了去路。 “你破了我的幻术?”易上鸢瞳孔放大,表情震惊不已。 “什么幻术?”刘小年不觉明厉的挠了挠头,“我就眨了眨眼,师姐怎就要往里闯啊?” 万象宗诸位执掌长老中,易上鸢是最随心所欲的一个,护短无赖能用打架说话便懒得同你讲道理,知晓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食指和中指树立其他手指弯曲,凭空捻了个剑诀,紫色灵光在指尖汇聚,竟发出和剑鸣相似的蹭蹭声。 眨眼间,只见她抬手一挑,还未等刘小年反应过来,便将那把剑挑飞,紧接着一波蕴含着灵力的掌风攻来,正中刘小年两肋之间,虽仅用了一成力,依旧将刘小年打飞出两米之远。 刘小年脸色苍白,捂着伤处挣扎起身,怀里的玉佩落了出来也顾不上捡拾,只是仰头看向易上鸢,却听对面这还自己受伤的罪魁众人讶异不已,“呀,打重了。” 话音落下,一个闪现,不过须臾间,只听“咻”一声,身影直直冲到刘小年跟前,神情淡漠,语气嘲讽道:“如何?可还要拦我?” 明白这人有意为之,刘小年侧头咳嗽了几声,依旧沙哑着声重复那句话,“临仙道山门,只出不进,还请师姐从正山门进去。” 易上鸢冷笑了声,还欲说什么时,余光瞥见地面上那块玉佩,眉头微皱,伸手便捡了起来。 “还给我!”刘小年脸色慌乱不已,伸手便要去抢。 可刚伸手过去便被人侧身躲开,只能眼睁睁看见易上鸢拿着玉佩打量。 那是块雕刻着叶子花纹的玉佩,通透的绿,入手温润细腻,下面打着流苏坠子,虽是有了些年头,上面花纹被摩擦变浅,却不难看出雕刻之人的用心。 “你这玉佩样式倒是奇特,哪儿来的啊?”易上鸢神色复杂,语气也一改先前嘲讽肃穆的态度,把玩着这块玉佩,凑到刘小年眼前嬉笑着问。 “那是我的,同你有何关系,”刘小年性子温顺,并不代表一点脾气也无,受了这通气还被打了顿,语气自然带了怒火,“你还给我!” 见人动手要抢,易上鸢连忙收回手,让人扑了个空,歪着头压低声音恐吓,“不说是吧?那来历不明的东西我就一把捏碎喽!” 说罢,五指收紧,竟是要将这玉佩捏成齑粉,刘小年睁大了眼睛,连忙出声制止,“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玉佩。” “原来如此,”易上鸢眯着眼思索了会儿,随后把玉佩随手一扔,丢进刘小年怀里,展颜笑得和善,“小子,今日我便不同你计较,往后放聪明点,你若是不服尽管来元华峰找我。” 语毕,将拎着的那两坛酒甩过肩后,兴致高昂哼着小曲大摇大摆进了山门。 徒留刘小年握着玉佩一脸茫然,后知后觉念叨,“元华峰?她是易长老?” 许是逗弄了刘小年一番,“欺男霸女”的易长老心情格外愉悦,遇到纪长宁时二话不说往人怀里塞了一坛酒。 第47章 纪长宁问好的话还没出口,怀里便莫名其妙被塞进来一坛酒,慌里慌张抱好,低头看了眼,又抬头表情不解的问,“易师叔,这是?” “上好的梨花酿,”易上鸢凑近人,用手遮住嘴角,压低声音道:“你近日辛苦,特意犒劳你的,旁人可没有。” 看向人,纪长宁心中了然,叹了口气道:“师叔又偷摸下山买酒了吗?” “欸欸欸,”易上鸢故作生气,皱着眉不悦,“我视万象宗为家,进出自己家光明正大,怎能算得上偷摸,你宋师叔少时穿着女装下山,那才叫偷摸呢。” 话音落下,纪长宁朝着她身后颔首行礼,“宋师叔。” 易上鸢瞳孔地震,转过身便见宋允书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笑,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易师妹。” “我可以解释,”易上鸢转身便使了个法决飞出挺远,还不忘一边扭头嚷嚷,“莫要拔剑啊!” 鸡飞狗跳,哀嚎四起。 纪长宁抱着酒站在原地,抬头往天,不由感叹一句: 这万象宗里,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第026章第二十六回 繁忙枯燥之际,还能听了个师叔秘辛白得了坛酒,纪长宁对此满意至极,本想同路菁对酌,可去了趟天元峰才被告知,这人被派下山除妖。 她便灌了一葫芦系在腰间,剩下的都放好等着路菁回来再饮。 近日气候渐凉夜间尤甚,纪长宁单曲着一条腿坐在靠在树上,风吹得树叶呼呼作响,她垂眸盯着下面的晏南舟练剑,依旧是太虚剑意,练得是第六式,动作行云流水,虽无灵力加持,却也能窥探出此剑法厉害之处。 路菁说得对,他确实是个练剑的好苗子。 纪长宁在心中这般想到,又拧开葫芦灌了口酒,方才飞下树梢,脚尖刚触碰到地面,她手掌向下一翻,金色灵光闪过,同悲剑便在她手中幻化出来。 光晕散去,她执剑二话不说便朝着晏南舟攻去。 偷袭来的莫名,好在晏南舟反应极快,下意识抬手横档,虽感到疑惑却还是提剑攻去,无为剑发出龙吟之声,微弱的灵气从剑身蔓延开,笼罩在他身上,好似闪着一道幽蓝的冷光。 剑刃相碰,发出滋啦的火花声,“蹭蹭蹭”的声响在竹林中响起,金光和蓝光交织,二人皆有所控制,剑气所过之处,并未引起太大动静,只是在竹子树木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剑痕。 二人跃于半空之中,握剑直刺相交而过,眼神对视,从对方眼中瞧见自己面容,模糊不清,带着一层雾气。 便是此时,纪长宁骤然挽了几个剑花,剑气在空中凝成一个符咒,光晕扩散,直直攻向晏南舟,后者连忙握剑格挡,依旧被打的踉跄几步,呼吸紊乱,连忙稳住心神抬眸。 对面之人指尖凝气为刃,一股透明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尾到头,一点点汇聚成一把利刃。 风刃四周皆是锯齿,瞧起来锋利十足,气流涌动,吹动着纪长宁鬓发,黑白色的执法堂校服在月夜之下犹如划分天地的阴阳,她脸上镀上一层皎洁的余晖,未施粉黛的脸上有种清冷孤寂的美感,如踏雪而来的仙子,高不可攀,只能远观。 “此法名为聚风术,可聚天地灵气为刃,我只演示一遍你且仔细看好。”淡漠悦耳的声音传来。 话音落下,纪长宁拔开葫芦的塞口,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清凉,在月光映照着下泛着星星点点,似九天星河倾撒在纪长宁四周。 未来得及吞咽的酒液顺着纪长宁唇角落下,划过绷紧的下巴,顺着纤细白皙的脖颈流下,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暧昧的水痕,在月夜下闪着亮光。 这些酒液最终流进严丝合缝的衣襟中,徒留下无限惹人遐想的画面。 风一吹,清香的酒气顿时飘散开来,晏南舟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纪长宁因本能的吞咽而抖动的脖颈,大脑变得空白,他并未饮酒,可光是闻到这丝酒香便不自觉的醉了。 还未等从迤逦的心思中反应过来,便见纪长宁将口中酒液系数吐向风刃,那风刃顿时分裂成无数短刃,铺天盖地朝着晏南舟飞去,一眼望去,竟有百数至多,好不壮观。 事关生命安全,晏南舟也顾不上其他想法,连忙挥剑躲避,连滚带爬,手忙脚乱狼狈不已。 风刃数量众多,不消一会功夫晏南舟便有些应接不暇,握剑的手酸疼难耐,衣衫被利刃割破,连脸上都划出几道血痕,纪长宁应是控制力度,风刃并不凶猛,可割在身上,仍是疼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直到手腕被风刃割伤,晏南舟右手脱力握不住的无为剑掉落在地面上,发出极重的声响,他乏力的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打湿,湿漉漉的鬓发正往下流汗,脸颊上的伤处流出血珠,缓缓向下流淌,显得整个人有种破碎的美感。 纪长宁抬手一挥,只见那铺天盖地的风刃再次汇聚成一把匕首,飞入她的掌心,手掌向下一翻遍消失不见。 她往前走了几步,垂眸打量着身形狼狈的晏南舟,冷声道:“可还起得来?” 晏南舟仰头,自下往上看着纪长宁,咬着牙用剑撑着身子站起来,明明难受极了,却是半点不叫苦,便是这股坚韧不拔不屈不挠的品质惹得纪长宁满意。 第48章 “多谢师姐教导,”晏南舟颔首行礼,“我定会好生练习,不会在宗门大比上给师姐丢人。” “同我有何关系,要丢也是丢你自个儿的人。”纪长宁没好气道。 她用指尖转着挂在葫芦上的红绳,看着面前打着寒颤的少年,夜里本就冷,晏南舟身上衣衫单薄,如今又被风刃割了不少口子,不保暖就算了,风还呼呼的往里涌,一出碰到身上的热汗,顿时变成刺骨的冰渣,冷的人发抖,可这人却愣是一声不吭。 纪长宁无奈道:“可喝过酒?” “啊?”晏南舟茫然。 话音未落,怀里被扔进来一个葫芦,他猛地抬头,瞧见纪长宁身影一闪飞上树梢,就这么曲腿依靠着树干坐下,晏南舟连忙小跑过去,仰头看着树上的人问:“师姐,这是干嘛?” “驱寒。” 晏南舟心口流过一丝暖流,收回目光低垂着头欣赏手里的葫芦,万分珍惜的拔出塞子,酒香浓郁沁人心脾,他仰头正要饮时,脑海中突然闪过纪长宁浅色的唇贴着葫芦口饮酒的的画面,身形一僵。 师姐饮过的酒,我若是再饮,岂不是不妥.... 思及至此,晏南舟忙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红着脸捧着葫芦,动作缓慢的低头凑上去饮了口酒。 美酒辛辣,回味带甘,钻入喉腔带来了一股暖意,更因不能言说之意,令人心情舒畅。 “晏南舟,”纪长宁突然出声唤了句,却未曾听见树下之人回答,探出身子弯腰望去,又加重了点语气,“晏南舟?” 依旧无人应答。 皱眉不解,纪长宁轻轻一跃飞下,立于晏南舟面前,垂眸瞧去,却见这人醉醺醺的靠坐着树,两颊两侧浮上绯红,双眸含着水汽,动作变得缓慢,一副痴傻呆滞的模样,分明是喝醉了。 纪长宁半蹲下身,拿过这人紧紧抱着怀里的葫芦在手中摇了摇,听到里面酒液摇晃的声音,询问:“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一口。”喝醉了的晏南舟乖巧地回答。 闻言,纪长宁有些哭笑不得,有些懊恼,好在有照顾路菁这个酒鬼的经验,将葫芦放在一侧轻声道:“哪儿难受?可还识的我是谁?” 晏南舟的眼睛漆黑如墨,似含着一汪清泉,左右瞧了瞧了,在看到纪长宁时,眼睛失焦般的对上焦距,眼尾一红,猛地扑进纪长宁怀里,紧紧环抱住人腰身。 纪长宁被扑倒,连忙用手稳住身子,训斥还未出声,便听怀里这胆大包天的小子低声抽泣,哽咽道:“娘!” 字正腔圆,情绪饱满,把纪长宁吓得眼睛放大,脸色阴沉难看,沉声警告,“松手。” 都说酒壮怂人胆,晏南舟自是感受不到纪长宁的怒火,沉浸在自我悲伤中,哭的泣不成声,“娘,舟儿好想你,你和爹为何不要舟儿,为何要丢下舟儿,舟儿不想一人留在世间受苦,舟儿想回家,我想回家啊。” 声声泣血,教人动容。 心中情绪翻涌如鲠在喉,纪长宁收回凝聚灵气的右手,轻轻拍着怀中哭颤着的少年,感受着衣衫下消瘦硌手的脊梁,才清晰感受到这人如此之瘦,不知吃了多少苦。 说不清心中所思,纪长宁语气温和至极,轻声安抚,“别怕,我陪着你。” 吹拂的风变得宁静,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树枝的每一寸上,透过树荫缝隙,洒下点点星辉,地面上相依偎的影子被拉的细长,夜晚悄然流逝,晨曦奔赴而来,黑夜如何不算一场期待。 翌日,晏南舟是在自己房中醒来,难得睡了个好觉,只是宿醉后的头疼欲裂让他忘了昨日种种,呆坐在床上回忆无果,可潜意识中觉得自个儿定是惹了祸,本想寻个时间询问,可执法堂职务繁忙竟是连着一月未见到纪长宁,不知不觉间宗门大比的日子便到了。 万象宗五年一次的宗门大比,定是声势浩大,规模隆重,数百名弟子均着门中校服分列而站,整齐划一,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端的是七大仙门之首的排面和气场,连极少露面的叶东川也着繁琐的宗主服饰,领其他长老,立于高台之上,焚香祈福以表天地,敬了建宗老祖,方才轮到叶东川说话。 他背负双手,喊着灵气的声音传开,足以让众人听清,“道法自然,万物虚幻,今日大比只是检验诸位弟子修行成果,只是切磋,并非伤人,愿诸位弟子全力以赴,用手中之剑为自己正名。” “是!”众人异口同声,响彻天地。 “开周天之境!” 第027章第二十七回 一道银光在眼前闪过,等纪长宁再次睁眼时,身处一片桃花林中,举目眺望无边框,四面八方被桃花围住,入眼皆是一片粉白。 幻境外明明已进深秋,落叶枯黄,寒风凛冽;可幻境中的桃花却开的正盛,春风和煦,层层叠叠,里外相差甚远。 桃花压弯了枝头,风一吹,白粉色的花瓣纷纷随风飘散,漫天花雨笼罩头顶,地面好似铺上了的白粉的花瓣地毯,踩在上面柔软清香,犹如踏进仙境美不胜收,竟是同外面天壤之别的景象。 纪长宁走近伸手轻碰花枝,能感受到花瓣上蕴含的纯净灵气,心中讶异不已,却明白过来,这偌大的桃花林,或者说整个周天之境竟中万物生灵怕是都以灵气滋养幻化而成,不难瞧出幻境之主定是位修为高深的大能。 第49章 “这是何处?”纪长宁自语道。 她虽跟着薛云阳来过一次周天之境,可那是许多年前的事,当时也只到外围万象宗传送阵四周,从未深入至此,如今再来瞧见眼前景物感到陌生不已,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这是芳菲林。”崇吾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语气沉闷凝重。 “你怎知道?你来过?”纪长宁不解问。 “没来过,”崇吾并未直面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别问了,反正我就是知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你还是快点去寻万象宗的弟子吧,免得出什么差错。” 纪长宁虽有疑惑,却明白当务之急是去寻其他人,而非逼问崇吾,何况崇吾作为剑灵,见识广些也实属正常。 想明白后,她转身看了眼飘着漫天花雨的桃花林,眺望远方却看不见尽头,不知深处还有什么,只得压下心中好奇转身离开,因着急去找其他人,自是没听见识海中崇吾松了口气的声音。 而其他人自是被传送在了万象宗设在周天之境的几处传送阵附近,百余人被分散开来,有独自一人的,也有两三一队的。 晏南舟便是独自一人,双脚踩上地面他才缓缓睁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山谷之中,四周空无一人,微风穿堂而过,耳边响起阵阵鸟鸣,像极了高人隐居的清幽山谷,半点不被尘世俗世沾染。 左右张望,确定并无万象宗的弟子,晏南舟这才警惕小心的沿着山谷往前走,他是第一次进到这周天之境,也不知有何危险,听到点风吹草动都会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快行至谷口时,远远瞧见几人走来,虽隔得有些远看不清面容,却依旧能凭借衣衫瞧出是万象宗的弟子。 不知碰见的是谁,为避免多生事端,晏南舟只得后退,再次回到山谷中去,隐蔽在石碓之后,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约一刻钟的功夫,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渐渐变得清晰,与之响起的还有道不耐烦的说话声,“啧,这是什么地方啊,怎么除了咱们几个也没瞧见个人影,还比试个鬼啊。” 陈奉?他怎么在这儿? 晏南舟听到这声音皱了皱眉,颇有些冤家路窄的不悦,心中咒骂几声。 听脚步声应是有四五人的样子,若是贸然出去定不是他们的对手,兴许还会被夺了铭牌出局,到时得不偿失,还是莫要同他们起冲突的好。 弯弯绕绕想了一通,晏南舟连忙往石山后藏匿,微微侧身确保不会被人瞧见。 陈奉扫视了圈山谷,并未发现有何异常,这才扫视众人继续道:“你们可有谁瞧见晏南舟那小子?” 何春忙接过话回答,“传送阵是随机的,我们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哪儿。” “若是有人瞧见晏南舟的踪影,第一时间告知于我,外头有孙一刃盯着,我不好出手教训他,如今在这周天之境中,孙一刃也无计可施,我定要让他好看,抢了他铭牌,让他灰头土脸的离开周天之境,好解我心头之恨。”陈奉冷笑了声。 “陈师兄放心,”王康笑着奉承,“这小子若是撞上我们,定教他好看,量他以后瞧见陈师兄便绕着走。” “甚好,”陈奉心满意足点头,随后又假意道:“也别太过分了,省得孙一刃又来说教。” “我们心中知晓。”另一人接话,听声音应是才与陈奉凑在一起不久的赵秀杰。 这人说话声音很近,仿佛与晏南舟就隔着一块石头,只要他一侧头就能瞧见躲藏在石头后的晏南舟。 故而晏南舟的心跳变得急促起来,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只能在心中祈祷: 不要侧头!不要侧头! 可惜他赌运一向不佳。 几人过了这段狭窄之处,眼看躲过一劫,可赵秀杰似有所感,下意识转头,好巧不巧正同望过来的晏南舟对上视线。 二人大眼对小眼,一时之间都未有动作,最终还是晏南舟勾唇朝人笑笑,表情和善有礼,随后拔腿就跑。 “晏南舟!”赵秀杰后知后觉大吼一声。 这声音响彻山谷,身后走出一段距离的众人听见吼声,忙止步张望,不停询问道:“晏南舟?哪儿呢?哪儿呢?” 赵秀杰急迫嚷嚷,“他跑了!” 陈奉推开人眺望,果然看见晏南舟越跑越远的身影,脸色青黑一片,扭头怒骂,“愣着干嘛,还不快追!” 只听蹭蹭蹭几声,众人拔剑追了上去。 随后,不少万象宗的弟子只见一个人在前跑,一堆人在后追,从山谷跑到山林间,让人摸不着头脑。 外门弟子知道晏南舟同陈奉的恩怨,见状纷纷了然,知晓定是陈奉又来寻人麻烦,便不再多管,继续去争夺铭牌,徒留下不明觉厉的内门弟子,瞧着这群人你追我赶的只得感叹一句:外门弟子,可真有精神。 甚至还有凑热闹的弟子,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加入追击的队伍,晏南舟回头看了眼,只看见一片人头,心下不解,不明白陈奉从哪儿找来的这么多人,只得加快了速度。 略过一个又一个万象宗弟子,速度快的旁人未来得及反应,纷纷都是一脸茫然, 跑过湖边时,江师兄正按着一内门弟子恐吓,“好言相劝”,让人把铭牌交出来,省得自己动手。 第50章 话还未说完,便感觉一股风从身后飞驰而过,他愣了愣,抬起头看了看,眼睛眨了一下,似还没反应过来,自言自语道:“咦,刚刚什么东西过去了?” 仅有风声,无人回答。 他跑,他们追,他们在莫名其妙。 这幅画面透过无相镜传到万象宗宗门大殿时,监视大比的修为长老脸上表情都有些许复杂,对好好的一个仙门大比,愣是变成了凡间斗殴的无奈。 倒是易上鸢在椅子上笑得不行,丝毫不关心是何场合,懒洋洋倚靠着椅背,笑道:“这小子带着他们绕圈呢。” 众长老将目光看向跑在最前头的晏南舟身上。 晏南舟留宿街头时,时常被人追着打,一来二去也就也就学着怎么逃跑才不会被人追上,多次救他于水火之中,他耐力极好,呼吸和步伐一致,那些个全靠灵气和符咒修炼的仙门弟子,在体力上自然不是他的对手,没几圈便有人脱力跌坐在地上。 他有转头看了眼身后,瞧了瞧前方岔路,二话不说钻进了梧桐树林。 梧桐树高耸入云,枝叶茂盛,连透过树叶缝隙打下来的光,形成一道道光线,像是用光编织出的一个笼子。 路菁悬浮在梧桐树树冠顶端,想着站的高看的远,眯着眼搜索纪长宁的身影,自是瞧见这声势浩大的仗势,一群人骂骂嚷嚷的追赶,好生奇怪,她摸着下巴思索,不解道:“这次大比,难不成不抢铭牌,改疾走了?” 往日寂静的周天之境被这么一闹顿时热闹非凡,随处可听呼喊声,求饶声,剑刃碰撞的声音,声声不停,声声嘹亮。 纪长宁从那个曲折蜿蜒的芳菲林走出来时,路菁凭空从天而降,翩然落在她面前,抱着手盘问,“你去哪儿呢?找你半天呢,怎么一进到周天之境就没瞧见你人。” “我进到周天之境深处去了。”纪长宁也未隐瞒,将刚刚发生的事告知路菁。 “周天之境深处?”路菁声音骤然提高,“你怎跑哪儿去了?” “不知晓,许是传送阵出了什么问题,回去再将此事告诉诸位长老,”纪长宁摇摇头说,又问,“如今局势如何?” 路菁回想道:“于尉暂居榜首,夺了十三块铭牌,雷遂紧跟其后。” “嗯,”纪长宁点头表明自己知道了,正准备离开,又突然想起件事,“可有瞧见晏南舟?” “瞧见了啊,刚被一群人追着跑过去,你来早些还能瞧见呢,颇为有趣。” “他们追他干嘛?” “我怎知道?兴许看他欠揍?” 二人面面相觑,均是一脸茫然。 而进了梧桐树林的晏南舟此时正带着身后那群人七拐八绕,停下脚步看了眼身后再三确定把人群甩开,露出抹讥笑,刚转身便见一人影在树后鬼鬼祟祟。 “谁?”晏南舟握着剑呈现防备的状态,厉声质问。 人影微动,只见一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是你?你跟着我做甚?”晏南舟并未放下戒心。 江师兄则是笑了笑,“晏师弟放心,我并无恶意,只是来同晏师弟结盟。” “结什么盟?” “如何把他们的铭牌给抢过来。” 鸟禽盘旋,风吹而过,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林间的梧桐树高大粗壮,排列错杂,碧绿油亮的梧桐树叶聚拢在纤纤枝头,在风里摇晃,使得阔钟状的树冠遮住一片天,万丈阳光透过树叶,打在地面上,像点点繁星,充满着一种朦胧美感。 万象宗弟子或埋伏,或单打独斗,想方设法从其他人手中抢过铭牌,热火朝天,明争暗斗。 而陈奉一行人被晏南舟戏耍一番,在这周天之境外围逛了几圈,又在这梧桐林间绕了好一会儿,最终彻底迷失了方向,莫说逮到晏南舟了,连来时的路都没了印象,跟个没头苍蝇来回转悠, 虽说修道之人不似常人那般易乏累,可这来来回回的依旧吃力,耐心用尽,故而心中怒火烧得越发旺盛, “砰——”一旁的梧桐树树干被陈奉狠狠踢了一脚,因受到重击叶子纷纷扬扬的落下,像是下了场落叶雨,落了众人一身。 “晏南舟!”陈奉咬牙切齿的怒吼,“你死定了!” 王康作为陈奉手下第一狗腿子,见状忙附和咒骂,“对!等逮到这小子,咱们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看他往后还敢不敢同师兄作对。” 他龇牙咧嘴,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还教训他,”谁知陈奉并未开心,反而冷着脸瞪了人一眼,讥笑几声,“人影都看不见,你教训鬼呢!说话也不动动脑,你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吗,啧。” 语气中的嫌弃毫不掩饰,王康仰人鼻息过活也未生气,被骂的狗血淋头,也只是好生赔着笑,只让陈奉别气坏了身子。 休整片刻,一群人又继续绕着林子打转,路过一处约有一丈高的矮坡时,其中一名弟子后颈发痒伸手挠了挠,便顺势侧头一瞧,目光落在某处时,顿时大喊出声,“晏南舟在哪儿!!” 众人被他突然破嗓的声音吓了一跳,忙凑近矮坡打量,果不其然见到找了许久的人正躲藏在矮坡下的洞穴中,看那模样,许是在里面呆了许久想出来瞧瞧情况,未曾想会被发现,双瞳震惊,神情慌乱,转身便跑进洞中,四肢虽有些僵硬,却并未让人多疑。 第51章 陈奉怒火此刻达到顶峰,哪能轻易放过他,朝着人怒吼,“我看你这次还能跑到哪儿去!给我追!” 说罢带着其他人轻轻一跃飞下去山坡,二话不说追进洞中。 洞中漆黑潮湿,冰上乳石奇形怪状,钟乳石构造的洞壁布满水珠,顶上时不时滴下水滴,落在水洼中,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 因为密不透风,里头什么也瞧不清,仅靠洞**进来的光照亮,众人警惕的查勘四周,里头过于安静,一点声音都被无限放大,脚步和呼吸甚至能听得见回声。 “轰隆——”一声巨响在黑暗中响起,随后亮光渐渐变暗。 “糟了!洞口被堵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众人忙闻声看去,只见一块巨石从天而降,他们虽已经快速奔去却依旧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巨石将洞口堵了严实,仅透过巨石缝隙余下些许亮光。 这一环接一环,目的准确说环环相扣,若是再不明白被耍了那就真是蠢钝如猪了。 陈奉脸色青黑一片,忙抽出佩剑灌入灵气对着巨石就是一通狂砍,可这石头毫发无损,倒是激起了不少灰尘,山洞里不透气,灰尘散不出去,呛的不少弟子咳嗽。 “我劝你不要白费功夫了,这石头上贴了千斤咒,你砍不动的。”晏南舟的声音从巨石前方传来,因为隔着石头的原因,显得沉闷模糊,听起来有些变了声。 “晏南舟?”陈奉扭头看了眼身后,又转回身,难以置信道:“你怎么在外面?你不是跑进山洞了吗?我亲眼看着你进来的!” “重影之术,”另一道声音从洞外传来,“入门级的幻术,不值一提。” “江师兄?”陈奉听出了这人声音,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丰富多彩,转身在山洞中扫视,果然在角落里瞧见了拼成人形的树枝,上面贴着张符咒,嘴角抽搐了一下,暴怒大吼,“你们俩耍我!” “为何所有人都叫你师兄?”晏南舟问出了一个疑惑很久的问题。 若是其他人这般叫到没什么不妥,可陈奉气急败坏之下还称呼他为师兄,怎么看也有点古怪,毕竟陈奉左看右看,也不是知情识礼之人。 江师兄侧眸看了一眼身边冷峻的少年,犹豫了会儿,无奈道:“你可有想过一种可能,我姓江,名师兄。” 晏南舟恍然大悟,略显敷衍的夸赞,“好名字。” “你的也不错。”江师兄假意客气了句。 互相奉承,假意敷衍。 这二人旁若无人的交谈,惹得山洞中的一行人更为不满,赵秀杰凑到陈奉身旁压低声音道:“师兄,这二人狼狈为奸,定是有所图,我们莫要中了他们圈套,区区山洞而已,不如我们齐力用雷火决将这山洞炸开,等出去联手,他们不是我们对手。” “你赵秀杰你有病吧,”何春在一旁将这番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立刻反驳,“这山洞要是被炸塌了,不就把我们给压在底下了吗,更何况这周天之境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砾皆蕴含灵气,就凭你我这点修为,怕是没有用,到时候还惹得一身臊。” “那你说怎么办?” “我如何知晓?我要是知晓,还会被关在里头吗?” “都给我闭嘴!”陈奉厉声暴怒,眉心皱成小山,脸色阴沉难看,沉思了小一会儿,随后上前几步,皱着眉朝着山洞外咬牙切齿的问:“晏南舟,你们到底想干嘛?” 晏南舟并未回答,抬头看了眼天,这才不急不慢盘腿坐下,将无为剑横放在面前,一派惬意自得,扬起下巴,语气颇为欠揍道:“你猜?” 陈奉气的怒火中烧,又再次无能狂怒般朝着石头劈了几剑,依旧毫无用处,只能高声咒骂。 江师兄也没什么形象,蹲在洞口,好声好气劝说着,“陈奉,我们也不拐弯抹角了,你们把铭牌交出来,我立刻撕掉千斤符放你们出来。” “你休想!”陈奉还未回答,何春便先替他表了态,“你们这是使诈,我定会禀明陈长老,让他惩戒你们。” “这话说的,我只是比你们多动了动脑,”江师兄瘪着嘴不大乐意,“大比之前也未说不能用计啊,我们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大不了你先给了我们,再去抢别人的便是。” “滚!” “他们不给,你我如何?”江师兄叹了口气,回头朝着坐在身后的人问。 “那便走吧,让他们在里头冷静冷静,等宗门大比结束再将他们放出来。”晏南舟起身离开。 这二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竟真打算置之不理。 脚步声从山洞外传来,刚走两步,陈奉突然出声将二人唤住,“等等。” 二人对视一眼,止步回头,便听陈奉冷声道:“是不是只要将铭牌交出来,便放我们出去?” “师兄……” “闭嘴。”何春刚张嘴便被陈奉呵斥了一句。 他表现的像是受制于人的模样,其实心中自有自己打算,暗暗盘算: 晏南舟目标明确,仅仅是想夺铭牌罢了,而当务之急是离开这破地方,就算给出铭牌也无妨,只需出去后抢过来便是,他们人多势众,晏南舟和江师兄定然不是对手,还怕了不成? 第52章 如此一来,还不用自己做恶人,借此机会拿到何春他们的铭牌,问鼎大比,岂不美哉。 思及至此,陈奉心中已然有了定夺,高声询问,“我们可以将铭牌给你们,可你们不把我放出去,这铭牌如何交代你们手里?” “且放心,自是考虑妥当。”江师兄笑了笑,随后拾起一根枯枝,顺着巨石卡住洞穴口右下方露出的一个豁口插进去,那缝隙不大不小的刚容得下一块铭牌通过。 “劳烦陈师弟将铭牌从此处递出来喽。” 千算万算,没想到的江师兄还留了一手,陈奉低声咒骂了几句,随后没了动静,只听山洞中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外面二人也不着急,就这么等着。 半柱香的功夫,第一块铭牌从豁口处递了出来,一块接着一块从里往外推,没一会儿功夫便悉数递了出来。 晏南舟附身将之拾起,叠在手中查看,粗略数了数,约有二十枚,同山洞中的人数对得上,随后递了十块给江师兄,轻笑道:“你这法子确实有用。” “没你拉仇恨,他们也不会这么容易中计,”江师兄接过铭牌放进腰间的布袋中,也跟着笑笑,“你可是大功臣。” “那也是他们自作聪明,若是冷静下来,不见得会中计。”话中嘲讽意味不言而喻。 江师兄笑笑,并未接话。 二人和平分赃,里头的众人郁闷不已,其中一弟子骂骂咧咧道:“你们都拿到铭牌了,还不快些放我们出去! “哎呀,”江师兄拍了拍脑门,“差点把你们给忘了,你们往里退点,伤到了可不负责。” 说罢抬手撕掉那张千斤符,而晏南舟则在指尖凝气为决,嘴唇开合无声念了一个法咒,朝着洞口的巨石一点,低喊一声,“破!” 声音未落,这巨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碎石一块接着一块落下,接着便见一道裂缝从正中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裂开。 随后“轰隆——”一声巨响,巨石碎裂开来,碎石纷纷掉落,尘土飞扬,砂砾弥漫,飘散的灰尘远远看去,像是浑浊的白雾,浓郁的瞧不清景象。 晏南舟退后几步,皱着眉用袖掩鼻,耳边却听洞中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声嘶力竭,似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一般。 尘土散去,视野变得清晰,早早躲远的江师兄这才不急不慢挪过来,用衣袖扇着飞尘,盯着洞口瞧。 洞口的巨石碎开,陈奉第一个捂着口鼻率先走了出来,一边咳嗽一边满眼阴翳的盯着洞外二人,露出抹阴冷的笑。 许是他的表情过于诡异,晏江二人并不打算起冲突,反正铭牌拿到手,转身便欲跑,陈奉瞧出他们意图,新仇旧恨加在一块,便忘了不许在周天之境使用法器的规定,从怀中掏出一个青铜材质的铃铛。 “我长这么大,从未受过如此羞辱,”陈奉厉声而言,“我今日定要你们好看!” 他手中握着的铃铛做工十分精致,周遭围绕点淡淡灵光,上面雕刻着看不清的奇怪花纹,最内有个发声的响铃,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铃声,蕴含着强劲的灵气。 江师兄盯着这铃铛瞧了会儿,面色凝重起来,忙扭头叮嘱,“这小子居然随身带着上品法器,你我不是对手,快跑!” “你们跑不掉了!” 语毕,陈奉双手大开,用灵力灌入青铜铃中将之驱动,这铃铛快速摇晃,高高飞起,浮于半空,青色的灵气似水波般一圈一圈将其围绕在中,随着发声的响铃晃动,一阵阵清脆铃声传开,那音波也抖动起来,猛地一下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局势瞬息万变,来的过于突然,其他弟子甚至为来得及反应防御,便被这音波所伤,重重击飞呕出一口血来。 晏南舟反应极快,见状连忙执剑用尽全力挥剑砍破音波,可下一波攻击紧跟而来,他轻跃而起在空中翻了一圈避开,忙捻了个法决拦剑在身前以灵气画了一个气盾抵挡,奋力抵抗,双脚在地面滑出一段距离。 可他修为尚浅灵力不够,气盾依旧无用,音波击破气盾,“嘭”的碎裂,正中胸前将他击飞重重砸在树干上,撑起身呕出一口鲜血。 “砰——” 这声音极大,纪长宁和路菁忙止步张望,却听一阵铃声若有似无顺着风声传来。 “哪儿来的铃声,好生熟悉,”路菁皱眉思索,“我好想在哪儿听过。” 随后想起什么,忙扭头和纪长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青雷铃。” 二人顺着铃声来源飞快赶去,遇见了不少听见动静而来的弟子,待众人看清眼前景象,无一不脸色骤变。 晏南舟和江师兄受伤昏厥倒地,而其他弟子也因修为较低受铃声波及,陈奉操控青雷铃,灵气缠绕形成一体,带有灵气的音波便是从铃铛上发出。 “陈奉!”路菁面色凝重厉声大吼,“周天之境不得使用法器,你明知故犯,还不快点把青雷铃收回去,想被逐出万象宗不成!” 闻言,陈奉忙收回灵气可毫无反应,随后心慌不已,脸上苍白的不见一点血色,声音因害怕而发颤,“收......收不回去了......” 他本意是想教训一下晏南舟,并未真想要他的命,可忘了自身修为不够,如何操控一件上品法器,如今青雷铃失控,他自知闯了大祸,怕的快要哭出声来。 第53章 纪长宁神情极其难看,正欲出声,却见局势忽又生变! 天边气象骤变,乌云密布,刹那间,黑色的云层笼罩天空,压低天与地的距离,带着极强的灵压,狂风怒吼,飞沙走石,树枝摇曳凌乱,尘土迷了众人视野,需得垂眸以手遮挡才不至于眼中飞进去砂石。 发丝被狂风吹乱,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浓厚的分不清边界的黑云里,正轰隆隆传出震耳的闷雷声,天地为之震动, 一道金色的闪电横空劈下,照亮了阴暗不明的天地,也击中了宗门大殿宗的半月镜。 “砰——” 只见电光凭空闪过,大殿的诸位长老忙以灵气护体,甩下衣袖定睛一看,半月镜碎了一地,钱奕君神色大变,难以置信问:“这是什么?” “这是法阵,”易上鸢目光凌厉,神情肃穆,一字一句回答,“周天之境的法阵,被启动了。” 在座长老均是脸色大变,叶东川颤抖着手起身,厉声吩咐,“快去救人!” 可身处周天之境的万象宗弟子自是不知,听见动静纷纷赶来,竟是全部集中于此,议论纷纷,亦问出同样的问题,“这是什么?” “这是上元炁阵,”崇吾的声音低沉凝重,“此处位于阵中,因是青雷铃的灵气影响了阵法。” 高空之上,再度响起阵阵雷鸣,与之同时,乌云朝着天空中涌去,竟汇聚成一个巨型旋涡,黑云越积越多,旋涡也越变越大,抬眼看去,只见苍穹之顶好似被扭曲来,灵气四散,从旋涡中袭来极强的一阵风,竟将一排梧桐连根拔起,吸入进去,更有几个离得近的弟子快被吸到半空,发出哀嚎声。 “退后!”纪长宁瞧出这黑云的玄乎诡异,顿时神情骤变,忙厉声大吼,“此处不对劲,路菁,于尉,把他们带离此处,再派人速速告知宗门,我去救人。” 说罢同悲出鞘,朝着浮在半空中的陈奉飞去。 “长宁!”路菁朝着人背影担忧的喊了声,声音被风吹散。 她瞧了瞧纪长宁又看着身后茫然无措的万象宗弟子,咬着牙转身吩咐。 而纪长宁将那两快被吸入旋涡的弟子抓了回来,用灵气送到地面,这才飞到陈奉面前,后者哭丧着脸,哽咽道:“纪师姐......” “闭嘴。”纪长宁皱着眉喝道。 挥剑砍向青雷铃连接陈奉的青色灵气,却毫发无损,双眸一沉,退后数米,随后将同悲剑横在身前,用掌心在剑身一划,鲜血顺着指缝留下,她以血气驱剑,将灵气灌入其中,便见同悲剑金光大盛,骤然之间,长剑便暴出一道剑影,化为一块巨大的长剑,直直向缠绕在陈奉手上的桎梏砍断。 失去束缚,陈奉脱力整个人往下坠去,幸得纪长宁反应迅速将他扶住,这才免得摔成肉泥。 便是在这时,青雷铃被狂风吸入旋涡中,黑色云层似海浪般汹涌翻滚,天地阴沉恐怖,暗的人瞧不出景物,风力加重仿佛要将尘世间的万物生灵悉数吞尽。 同悲剑横档在身前,金光奕奕,那些黑云和狂风碰触到金光便被驱散到两侧,将二人牢牢护在身后。 “长宁!”崇吾急迫担忧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上元炁阵会弱化修士灵气,吸收含有灵气的生灵,同悲剑抵挡不了多久,到时你二人都会被吸入其中,此事皆因这小子而起,便是他自食恶果,同你何干,你快走啊。” 纪长宁并未说话,只是侧眸看了眼身后瑟瑟发抖怕死到不行的陈奉,脑中思绪翻涌,想到招收弟子那年,薛云阳带着她在半月殿外看着那些新入门的弟子,笑容温和,语气轻柔道:“往后我们长宁也是师姐了,做师姐可不能在任性胡闹,需得好生护着师弟师妹。” 她叼着根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问:“那你呢?” 薛云阳笑笑回,“你护着师弟师妹,师兄护着你。” 他当真将她护的很好,无论是闯祸背锅,亦或是危险之际,从未让纪长宁受过一点委屈,即便叶东川不喜欢她又怎样,薛云阳给予了亦师亦友亦兄的所有关心。 画面一闪,她看着浑身是血的薛云阳将她牢牢护在身上,张嘴说话时的血滴下落,落在纪长宁的额头上黏稠无比,血液滑动,流向眼睑,眼睫轻颤间,画面变得血红一片,连压在身上之人也笼罩着红色雾气,只能看着薛云阳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嘶哑难听,“长宁,往后就由你来护好万象宗了。” 画面中止,纪长宁吐出口浊气,心中有了决断,自语道:“我手中之剑是为庇护弱者,而非偷生。” 话音落下,纪长宁收了力,金光消散,长剑空中翻转几圈插入了凭空出现的剑鞘之中,被她用手握住,随后潇洒转身,汇聚周身所有灵气,朝着陈奉用力一推,怒喝一声,“走!” 却因相互之力,整个人往后倒去,被狂风包围,背后光影变化,黑云将之笼罩。 “长宁!”路菁撕心裂肺的声音自地面传来,被吹得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后遭混乱不堪,声音嘈杂不止,众人皆以灵力自保,好免得被这黑云狂风吸进那诡异的旋涡之中。 晏南舟便是被呼救声吵醒的,他被陈奉手中铃铛击中失了意识,按着伤处缓缓起身,却见本应是树木丛生,花草众多的周天之境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少万象宗弟子以灵气树立屏障,将他和江师兄护在身后,他茫然无措,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抬头望天,双瞳放大,顾不上身上伤势,忙飞向天空大喊,“师姐!” 第54章 纪长宁被坠入黑云之中,衣袂发丝纷飞,被黑云中的灵压桎梏四肢,竟是连反抗的余地都无,再次感叹自身弱小无能,若是她再强些...... 思绪翻涌复杂,却听一道呼喊之声穿破厚厚的云层,进入耳中,抬眸一看,有一人神情担忧,无视前方险阻,跨越云层狂风,朝着她伸手而来。 第028章第二十八回 “哒——” 纪长宁走在空荡寂静的空间中,四周没有人,连点声音也没有,只余下自己脚步声,这里是虚无的一片景色,她仰头环顾,乳白色的云雾一团一团地糅杂在一起,从四面汇聚而来,汇聚一片轻柔的薄纱,飘飘忽忽地笼罩着整个虚无空间,视野所见,皆是雾蒙蒙的画面,人行走在其中,犹如踏入另一个世界。 这是哪儿?纪长宁疑惑不解。 她不停往前走,像是不知疲惫般动着双脚,可一路上并未瞧见旁人,像是整个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 忽然,一阵风从前方吹来,这风极大,吹得纪长宁眯了眼睛,忙侧头垂眸用袖子遮住风。 不消一会儿,风停了,紧随而来的是各种嘈杂声,她皱着眉抬头,便见前方的雾气汇聚成了一个人影,准确说能从身体曲线瞧出是个女子模样的人影,背对着纪长宁手腕来回挥动,瞧着似在下厨,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在这种场景下凭空出现一个人影,怎么看都有些诡异,可奇怪的是纪长宁并不觉得害怕,甚至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无意识往人影的方向迈了几步。 “醒了?”背对着她的人影突然说话,吓得纪长宁连忙止步,却见这人影并未转身,而是自顾自道:“你说你,每次放假回家什么事都不做,都让你晚上少玩游戏早点睡就是不停,晚上不睡白天不醒,你修仙呢?” 纪长宁愣了愣,人影虽在骂她,可字里行间的熟稔和关心让她感到熟悉,一种无法言明的情绪从心底流过,她皱着眉,脑袋涨疼难受,无数画面闪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忘记,令她感到心慌不已。 人影忙着手里的事,继续道:“话说上次送你回来的那个男生是谁?你别背着我交男朋友,学生还是应该好好学习,你不是还要考研吗,谈恋爱多费时间啊,怎么不说话?你看你说你两句又生气。” 这个地方实在太诡异了,无论是这个人还是她说的那些话,都让纪长宁心中浮现一种慌张的情绪,心跳骤然加快,呼吸变得困难,她弓着身攥紧了胸前衣襟,眼前一黑,连忙大口大口的呼吸,发出急促的喘息。 人影也听到动静,似被吓了一条,忙丢下手里东西转身,着急道:“宁宁,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纪长宁忍着难受抬眸,终于瞧清了人影的脸,下一秒,瞳孔猛地放大。 只见那张脸模糊平滑没有五官,上面弥漫着一层雾气,直面瞧去,渗人无比。 “轰!” 便是在这时,一道金色剑光自后方攻来,径直飞向人影将之砍散,周遭的景物顿时有了变化,白雾消散,空间崩塌,碎片纷纷从四周壁面落下,亮光熄灭,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意识下坠,光线又暗变得刺眼,纪长宁眼睑轻颤,口中发出嘤咛一声,眉头皱的死死的,还未曾转醒,便已经感觉到了满身的疼痛,浑身犹如快要散架了一般,不由自主动动了身子。 “别动。”一道沙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动了动睫毛,终于勉强睁开迷蒙的双眼,入眼是湛蓝的天空,飘过朵朵白云,清澈的湖水波光粼粼,微风和煦。 头顶是枝繁叶茂的一棵桃花树,绿叶粉花,美轮美奂,微风中的树枝摇曳,花瓣颤颤巍巍落了下来,像是下了场花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青山绿水,晴空万里,花雨草茵,这里美的仿佛世外仙境,而他二人便是不小心闯入的外来客。 视线缓缓偏移,才看清身旁衣衫褴褛满是血污的晏南舟,张嘴欲说话时,却发现喉间干涸不已,只能发出沙哑的喘息声。 晏南舟起身跛着腿去湖边用重叠的树叶舀了水,又急急忙忙赶回来,扶着纪长宁小心翼翼喂她喝水。 干涸冒烟的嗓子一接触道清甜的湖水,喉腔便不由自主蠕动吮吸,以至于牵扯到身上的伤处。 “慢些,”晏南舟闻声道:“别动到伤。” 饮了不少水,纪长宁才感觉喉咙中的铁腥味压下去不少,打量四周哑着声问:“这是哪儿?” 晏南舟摇了摇头,“我睁开眼就在这儿了,我醒来后在四周查看一番,周遭灵气充沛,我们应是还在周天之境中,可师姐还未醒,我不放心便没有走远,想着等师姐醒后再做其他打算。” 闻言纪长宁垂眸打量了身上伤处,试着运气,灵气遍通周身,内力根基受损,不仅如此,身上伤处应是从高处摔落时被撞击所致,就连手上被同悲剑割出来的剑山也被白布包扎妥当。 她挣扎着起身,晏南舟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人依靠着树干坐好。 动作虽是缓慢小心,却依旧疼的纪长宁出了一身冷汗,连呼吸都变得紊乱,胸前起伏不定,咬着牙看着面前的少年,哑着声问:“你可有受伤?” 第55章 “并未。”晏南舟脱下身上外袍垫在纪长宁和树干之间,蹲在一旁皱着眉,叹着气担忧,“可惜我灵气低微不能替师姐疗伤,师姐若是疼便攥紧我。” “晏南舟,”纪长宁看着面前少年,语气严肃认真,还带着点训斥的意味,“你可是嫌自己命太长,活的太久了。” “没有。”晏南舟垂下眼眸回答,知道纪长宁是打算秋后算账。 “那你为何跟着跳进去,那般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你当真是不怕死。” 晏南舟并未回答,只是抿着唇沉思,他比谁都想活着,想替晏家讨个公道,想报仇雪恨,无论遭受何等折磨侮辱,也未想过去死,艰辛而努力的活着。 可当看到纪长宁身处危险时,那些念头消失不见,只有满心担忧和不安,身体动的比脑子还快,毫不迟疑,等清醒过来,已经跳进云层。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死了,父母九泉之下可会瞑目,晏家的血海深仇可会得报,自己可有颜面再见至亲,种种执念,在那一刻统统变成:他不想让纪长宁死。 报恩也罢,感激也好,他也想护着纪长宁一次,哪怕自己能力低微,没有多大的作用。 思绪翻涌,晏南舟并未回答而是轻声反问,“那师姐呢,你又是为何进来。” 纪长宁皱眉,苍白的脸色显得她五官越发淡漠,声音确实沉稳平静,“我是大师姐,庇护师弟师妹是我责任,我不能看着他们有危险而无动于衷。” “我也不能看着师姐深陷危险而无动于衷,”晏南舟抬眸,清亮的眼眸直视纪长宁的眼睛,含着太多复杂情绪,声音坚定道:“师姐将所有人都看成是自己的责任,想庇护的人太多,我不似师姐这般无私,我只是想庇护师姐而已。” “你......” 风拂过水面吹来,头顶树枝摇曳,树影沙沙,光影斑驳闪烁,映照在二人身上,变得明灭不清,白色的花瓣纷纷落下,落在发旋处,藏进衣襟中,撒向流动的溪水里,视线相交的一刹那,时光猛然停止。 纪长宁戛然而止,不否认这番话对自己的影响,薛云阳死后无人再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他们只会说: 你是大师姐,你要多加照拂师弟师妹,以身作则,成为表率,切勿再胡闹任性,要担起整个万象宗的辉煌和荣耀,不要让我们,让云阳失望啊,长宁。 于是,她努力学着去做一个稳重守礼的大师姐,她怕自己做不好,对不起师兄临终的期盼,只能夜以继日勤加修炼,不敢有一点懈怠,用无数汗水来弥补天赋上的缺失,哪怕师父望来的眼神充满失望,也从未想过放弃,只想着终有一日,自己能凭借手中之剑让所有人信服。 可晏南舟说,他想庇护自己,便是这么一句话,让纪长宁心中升起一丝委屈。 眼前才到自己下巴处,修为平平的少年,却是这几年来第一个护着自己的人,这个念头一出,那些话说不出口,抿着唇移开视线,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声道:“你去四周看看可有出口,此处灵气充沛,正好让我用此处灵气疗伤。” “那师姐小心些,我会快些回来。”晏南舟叮嘱几句转身离开。 看着人背影走远,纪长宁这才忍着痛意坐直盘腿坐直,闭目屏息,手指飞快结印掐出一个法决,四周灵气悉数笼罩在她身侧,身上伤口闪过金光,竟缓缓愈合,约莫一个时辰方才睁开眼吐出口浊气。 “崇吾?”纪长宁试着在识海中喊了声。 “嗯,”好一会儿崇吾稚嫩的声音才响起,“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纪长宁摸了摸身上的伤口,“皮肉伤已无大碍,就是修为有损严重,需得后面好生调养才能恢复。” “唉,你的修为本就不易,如今还有损伤,”崇吾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很轻的自言自语,“早知道这段剧情代价这么大,不如一开始就避过。” “你说什么?” “没什么,”崇吾忙跳过话题,“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纪长宁沉声回答,“我若没猜错,这里应该是周天之境中心,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崇吾,你知道出去的法子吗?” 崇吾顿时慌乱,忙大喊一声,“我又没来过,我怎么知道!” 他这个反应让纪长宁心中的猜测越发肯定,不由反问,“你当真不知?” “不知。”崇吾一副死不松口的模样。 “好,”纪长宁并未追问,曲腿靠着树干仰头望天,无所谓道:“那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吧,等几百年后有人不小心闯进来,就能把你挖出去了。” “你就不能起来去找找出口吗!”崇吾气愤不已,提高声音狂吼。 “不能,”纪长宁想也没想便拒绝,闭着眼休憩,极其理直气壮,“我受伤了。” “你,”崇吾语塞,气鼓鼓喘气,半晌后才心不甘情不愿道:“你起来。” “起来作甚,又不知道出口在何处。” “我知道!”崇吾怒吼。 “你不是不知道吗?” “我刚刚又想起来了不行吗!” 闻言,纪长宁没忍住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眉眼弯弯,一改清冷疏离的模样,整个人变得耀眼鲜活。 第56章 晏南舟看着树下眼含笑意的女子,只是一个笑,可在他眼中尤甚万千美景,不由得有些看失了神。 纪长宁笑意未收,看向晏南舟,轻声道:“回来了,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第029章第二十九回 晏南舟站在湖边,神情凝重的盯着湖面思索,犹豫再三还是叹了口气侧头,皱着眉同人商量,“师姐,要不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站在一旁的纪长宁没说话,只是冷冷瞥了人一眼,无声的拒绝。 “真要跳?”晏南舟还抱着最后的幻想,试图说服纪长宁,“此处怎么看也不像出口,不如你我从长计议,我先前在那边看到一处山洞,兴许里面能有,啊......” 纪长宁收回脚,没好气道:“聒噪。” 随后纵身一跃跳进湖中。 湖水很凉,激起一身的寒意,透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朝着湖岸望去,岸上倒映抽象而模糊,身体下沉得越快,需得用力划动手脚才不至于被湖水按到底下。 屏住呼吸,纪长宁舒展着四肢,像一只自由不受拘束的鱼,畅游在水中,脚尖轻点搜寻着晏南舟的身影,最终看见那人在水中挣扎的狼狈模样。 晏南舟身体痉挛抽搐,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之中,压迫着肺部胸腔,令人窒息难受,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他感受着刺骨的凉意,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想到流浪时被年长于他的乞丐按着头埋在污水沟之中,腥臭的味道钻入鼻腔,耳朵除了嗡嗡嗡再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难受极了,也只能张大着嘴喘息,却吸入一口又一口的泥沙,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那种感受让人恐惧不安。 意识混沌间,晏南舟分不清今夕何夕,感受着四肢如灌入泥沙般沉重,视野变得昏暗,感知不了周遭发生的一切,只能缓缓向湖底沉去。 便是此刻,纪长宁奋力朝着人游去,本想捻了法决召出避水罩,可因受伤的缘故,加之这水中似有抑制修为的法阵存在,竟是毫无反应。 她皱着眉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情况危急便顾不得其他,心中只有救人的念头,加快速度游到晏南舟身侧伸手扯过他的衣襟,凑过去嘴唇相帖,渡了一口气过去。 晏南舟的唇冰凉苍白,相贴时却能感受到那份柔软的触感,纪长宁并未将他当成一个男子看待,只是一个师弟,一个将死之人,一个羸弱少年,一口一口渡气。 湖中光影重叠,水天一色,湛蓝的湖水包裹着二人,投射出相拥的一道身影。 流水潺潺,似有一股吸力将他俩吸入水涡之中,随着湖水流速加快,须臾间,便沉入湖底,没了踪影。 路菁走过来时,宋允书正在眺望湖面,听见脚步声头也未回问:“可有消息?” “没有,”路菁面露难过,眼尾有些红,沉声道:“我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去的,她一个人怎么能全身而退。” “不怨你,”宋允书转身安慰,“长宁性子一向如此,事事都自己扛,想救所有人,不想让旁人落入危险,是万象宗给她太多压力了。” 说话间,宋允书长叹了口气。 路菁侧过身偷偷手背抹了抹眼泪,余光瞥见湖中央泛起的水波,水下似有人影晃动,随后,一个脑袋猛地从水里钻出来。 “长宁!”路菁大喊,连滚带爬往湖里奔去。 “快去帮忙!”宋允书吩咐其余弟子,也紧跟而去。 看清人还活着,路菁一把抱住人脑袋,又哭又笑的哽咽,“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命硬,肯定死不了。” 纪长宁四肢无力,浑身湿漉漉的,累的快要昏厥过去,被路菁蹂躏了番,差点就此倒下。 却看见路菁这平日里不掉一滴泪“铁石心肠”之人,此时眼眶红红,眼泪鼻涕蹭了自己一身,也只能强忍着痛意勾起唇角扬起个笑,哑着声道:“怕你哭晕在我坟前,我又给撑过来了。” “你滚啊你。”路菁哭着锤了人几拳,这才注意到纪长宁怀里扶着个人,“晏南舟?” 纪长宁苍白着脸,皱着眉着急道:“路菁,接住。” “啊?”路菁莫名其妙怀里被塞了个人。 “我要晕了。”说完,昏厥过去。 “长宁!” 声音嘈杂,场景一片混乱。 纪长宁醒来时窗外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打进屋里,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屋里没点烛火。 她视线左右转了转瞧清屋中摆设,是在自己院中,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试着动了动手臂,肌肉酸疼和伤处拉扯的痛感传遍全身,令她眉头紧皱,缓了好一会儿才平稳呼吸,动作小心的扶着床沿坐起身。 “你别动,”房门被推开,路菁着急担忧的声音响起,慌慌忙忙走过来将药碗放在一旁桌上,按着人躺回去,嘴里还不忘责怪,“这一身的伤还不能让你消停点吗?” “我就是口渴了。”纪长宁露出个无奈地笑。 “等着,”路菁瞪了人一眼,转身去桌上到了一杯水又把药端了起来,先把手里的药递了过去,“易师叔给的药,滋养灵气恢复根基的。” 修为受损一事纪长宁并不觉得能瞒得住其他人,修士根基受损却是大事,可她本就还在修炼,修行一事难以一日千里,多修炼五年和多修炼十年并无区别。 第57章 虽是这般想,可毕竟是自己多年辛苦,依旧会有所难过,听路菁这般说也未犹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褐色的药液被悉数吞进肚中,酸苦的味道涌了上来,五官立刻皱成一团,“好苦啊。” “活该,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找死。”路菁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手里的水递了过去。 接过水饮尽,口中的酸苦味散了大半,纪长宁才松了口气,看着路菁问:“现在外头是个什么情况?” “你们被吸进去后,法阵就停了,其他弟子都受了伤,局面一片混乱,好在没多久易师叔和钱师伯就来了,找了许久我们都以为你......”路菁想起那时还有心悸,忙跳过这部分,“好在你命大捡回来一条命。” “那宗门大比呢?” “出了这么大的事,谁还有闲心管什么宗门大比,宗主发了好大一通火,把陈奉逐出了落霞峰,连陈长老都不敢求情,我觉得宗主还是在意你的。”路菁抬眸看着人小声道。 “我知道,”纪长宁低下头面神情淡漠,“是我所求太多。” 路菁是知道叶东川的偏心,更是将薛云阳的死怪在纪长宁身上,见她情绪低落,忙笑道:“对了,你快同我说说,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那法阵中是什么样的?” 纪长宁去掉一些细节,三言两语给路菁说了遍,直到天黑路菁才不舍得离开。 人一走,山间陵就变得安静下去,纪长宁在床上躺了几日,扶着床栏下了床,身上披着件外袍,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窗用插杆支撑好,夜风拂面,圆月高悬天际,洒落了一片皎洁的月光。 她仰头望月,及腰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星星点点,身上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光辉,在黑夜中发着光,神圣高洁,比之星辰夺目。 树后的人影在月光下暴露,纪长宁语气淡淡道:“出来吧。” 那影子一僵,最后缓缓从树后走出来,小声唤了句,“师姐。” “身上的伤如何了?” “无碍。” 纪长宁将目光从圆月上收回,看向晏南舟,“你这几夜都在我院外守着?为何不进来?” 晏南舟垂下眼眸,语气自责难过,“我害师姐伤势加重,无颜见师姐。” “是我不知你不会泅水才害你才溺水,更何况我也得你相救。” “是我无能,我自以为是,实则只是累赘,我护不了师姐,也护不了晏家那些人,若是当初师姐没有救我便好了。” 他话中陷入深深自责,嫌弃排斥,悲伤和绝望将之笼罩,嫌瞧着像是要滋生心魔的样子。 纪长宁皱眉,沉声道:“晏南舟,你抬起头来。” 闻言,对面眼眶红红的少年缓缓抬头。 “你我虽是修士亦是一介凡人,二者之间并无不同,我也无能,懊恼自责,也曾看着重要之人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纪长宁看着双手沉思,“可人不该沉浸在过往而自怨,当使有所不同,强者为尊弱者为卑,于是,我接纳自己的无能,然后握住手中这把剑以力击之,便能护我想护之人”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纪长宁高声而言,“拿上你的剑,去努力,去变强,去战胜一次一次的阻碍,尽获其荣光艳羡,告之众人:我生而有翼非蝼蚁,振臂一挥,便能掀翻前路荆棘,俯瞰万千之人。” 她只着一身素衣,墨发披散,苍白着脸,可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充满力量,重重敲在晏南舟心中,被那目光注视,好似驱散眼前阴霾,大道可行,前路坦荡,一种不知名的情愫在心中蔓延,仿佛落下了一颗种子,只待岁月流逝,便能在心中开出花来。 此事落下帷幕,晏南舟再次见到纪长宁是在几日后,宗门大比虽出了点差错,但最终名单还是公布出来,于尉以二十块铭牌问鼎拜入司南峰于硕长老门下。 令人讶异的是常年独来独往的万柏峰长老易上鸢竟然收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众人一脸茫然,纷纷询问:刘小年?谁啊?你认识吗? 莫说其他人了,就连刘小年也是一件茫然,昏里糊涂拜了师,糊里糊涂多了个师父。 眼见大典进了尾声,该奖的奖该罚的罚。 “晏南舟可在?”此时,叶东川突然出了声。 晏南舟不解,还是站了出来行礼,“弟子在。” 叶东川打量着少年,神色肃穆严峻,“在周天之境时你舍生忘死,有大义之风,不愧是我万象宗的弟子,听闻你不过练气初期便能使出归玄,可有此事?” “弟子只是侥幸,还需勤加修炼。” “我见你根骨奇佳,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就,可愿入我门下?” 闻言,晏南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众人心思各异,议论纷纷。 叶东川凝眉质问,“怎么?你不愿?” “弟子愿意!”晏南舟忙接过话,匆匆上前磕头行礼,高声而言,“弟子晏南舟,拜见师父。” “往后还望你勿失本心,以剑修本我,大道得成,”叶东川将专属于亲传弟子的腰牌递于人,“这位是你师姐。” 晏南舟望向一旁执剑而立的纪长宁,轻声唤道:“师姐。” 往后旁人只能唤她大师姐亦或是纪师姐,只有自己,能名正言顺唤她师姐。 第58章 第030章第三十回 修道之行清苦,岁月流逝过快,春来暑往,日夜更迭,弹指一挥间,便是四载光阴。 万象宗经年不变,山上一草一木皆是之前得模样,不同的便是树更茂盛,花更鲜艳,云雾弥漫,灵气缭绕,从渡生台往下望去,能瞧见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云海绵绵,此处风极大,吹动衣摆,连发丝都变得凌乱。 如此美景,站在中央的少年脊背却笔直挺拔,身形如常青之松,只是见到前方出现的一群人影时,成熟稳重的气质消失殆尽,有些着急的小跑奔去,目光扫视这人群,并未见到想见的那人,眼中闪过一刻失落,只好执剑行礼,声音温柔有礼,带着少年的稚嫩和变嗓时特有的沙哑,“路师姐回来了。” 身后弟子也纷纷行礼,异口同声唤道:“晏师兄。” “我远远瞧见便知道是你,”路菁未有改变,依旧是张扬恣意的性子,衣衫风尘仆仆,着一身劲装,不似修士倒是个寻常的游侠,她抱着剑上打量人,眼中带着戏谑打趣的神情,“唉呀,南舟师弟这般乖巧,还知道来接我们,不枉费我疼你,正好我缺一个师弟,不如你退出天一峰,来当我师弟得了,我肯定不必长宁差。” “路师姐修为高超,剑术超群,整个万象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当了路师姐师弟真要论起来,倒是我占了便宜,”晏南舟语气带笑,明知路菁拿他寻开心也未生气,依旧笑着道:“不过我自知天资愚笨,怕成路师姐累赘,实在没这福气。” 呵!继续给我装。 路菁翻了个白眼,在心中冷笑一声,暗暗想道: 你若是天资愚笨,整个万象宗怕是没无有天赋之人。 她四年前只是觉得这小子根骨清奇,过目不忘,定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假以时日能有一番作为。 未曾想,这何止是个好苗子,这他娘简直就是个天才,短短三年不仅将太虚剑意使得炉火纯青,修为更是一日千里,如此下去要不了多久,定是能在剑道上有所成就,到时莫说是自己了,就连长宁都不见得是这小子对手。 这人变化极大,若四年前还是个黯淡无光的路边石头,那被纪长宁捡回来细心打磨后,竟成了一块精雕玉琢的美玉。 身型修长,五官还未彻底张开却能窥见其样貌俊美一半,待人处事和煦有礼,逢人便带三分笑意,端的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仿佛当年那个小乞丐是她梦里所见幻觉,教人难以与之对应。 即便如此,路菁却总觉得这小子邪乎得紧,种种迹象均是装出来的一副假皮相,她见过晏南舟朝着纪长宁笑,那是同对他们完全不同的神情,眼眸璀璨如星,周遭万物再难入眼,整个人有了另一种神采。 路菁不见得多喜欢他,可也算不上讨厌,二人只见交际仅有一个纪长宁,也算维持着和谐的关系,听人这么说自是没当真,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人肩膀:“两月不见,马屁拍的越发炉火纯青了,不错,我喜欢听。” “路师姐,我没有。”晏南舟语气有些无奈。 “得了,我还能不知道你,我哪够格儿让你来接啊,”路菁收回手一副了然神情,耸耸肩道:“你来等长宁的吧。” 晏南舟没说话,只是轻笑了声,意思不言而喻。 “她刚进山门便被宗主唤了去,这会儿应在天一峰。” “多谢路师姐,那我便先走了。”得到纪长宁在何处,晏南舟并未逗留,转身匆匆离开。 路菁盯着少年跑远的背影,没好气的摇了摇头,“长宁这养的是徒弟还是儿子啊,跟没断奶似的。” 说罢,领着那群弟子有气无力的离开渡生台。 无量山地势辽阔,七座主峰之间相隔甚远,宗门内不能御剑,多以传送阵往来。 纪长宁刚到山门外便被喊到了天一峰,叶东川这几年修身养性,即便收了晏南舟为徒后也多是纪长宁再教导,师徒二人极少交谈,大多也是在说宗门事务,就如此次,他唤纪长宁来也不过是问问此次下山可还顺利,修为可有精进,宗门事务可处理妥当...... 大小事宜,纪长宁一一禀告清楚。 “长宁,”转身出去时,叶东川又突然出声将人唤住,“你可有怨过为师?” 怨吗? 自是怨的,怨他的不公和苛责;怨他不管不顾不闻不问;怨他做不到旁人师父的一分一毫。 可除却关心和疼爱,叶东川给予了她许多。 她是叶东川和薛云阳游历时捡到的孤女,是叶东川将她收入门下,教授剑术,薛云阳还在时三人也曾同寻常师徒般相处,可世间之事又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薛云阳因救她而死,叶东川爱徒身亡道心受损,她成了万象宗大师姐,师徒二人渐行渐远。 对于这个问题,纪长宁知道自己是怨叶东川,却做不到恨,薛云阳的死像是一根刺扎在了他们之间,即使看不见,可只要稍微动一动都会感受到刺痛,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思及至此,纪长宁垂下眼眸,轻声道:“弟子还有事,先行告退。” 身后传若有似无的叹息声。 天一峰外有长长的台阶,一眼望不见尽头,纪长宁走的很慢,目光瞥见站在下方平台背对着自己的背影时停下脚步。 第59章 背影的主人也似听见动静,转身仰头,轻笑而言,“师姐。” 余晖漫天,树影重叠,风吹而动,雁过无声。 纪长宁愣了愣,看着面前的少年,晏南舟同四年前有了很大的改变,面黄肌瘦的脸变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五官立体,下唇有些薄,本应有些冷漠的长相,可笑起来时却驱散这份冷意,多了点意气风发的少年感。 他这两年疯狂窜个子,整个人比少时长高了许多,以前不过到纪长宁下巴处,如今高出纪长宁一个脑袋,干瘪羸弱的四肢变得修长挺拔,因常年练剑而蕴含着力量。 穿着万象宗内门弟子的服饰,往人群中一站,好看极了,不像个清苦的修士,而像个钟鼎之家的公子,惹得不少姑娘羞红了脸。 纪长宁就不止一次听过宗门女弟子提及天一峰那位晏师兄时,脸上满是红霞,满是爱慕。 她看着晏南舟如今清风朗月的模样,有些难同记忆中狼狈不堪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路菁总说她将晏南舟当儿子养,其实不是。 二人私下相处多是晏南舟要操劳些,担心自己在外受伤研学药草丹药,下山行囊也都安排妥当,事事叮嘱,句句重复,就连院中那些个花草也在他的照料下生的极好,好似无所不能。 不像找了个儿子,倒像找了个爹。 她爹,哦不,晏南舟见人没有反应,几步上前欣喜道:“师姐此次下山可还顺利?” “尚可,”纪长宁并肩同他走下台阶,侧眸问:“你怎知我在此?” “今日知礼堂散值早,本是在渡生台等着师姐,未曾想路师姐说你来了天一峰,我便寻着过来了,生怕来时师姐走了,好在赶得及时,没同师姐错过。”晏南舟笑得眉眼弯弯,眼波流转,眉目神情,足以教那群钦慕他的师妹羞红了脸。 “我是回来,又非下山,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急的,”晏南舟摇了摇头,“我若是不来寻师姐,等师姐忙于宗门事务,执法堂事务,还有其他琐事,再想起我时,怕是已过一月,上次便是这样,师姐莫不是忘了?” 他虽是笑着,可字里行间却满是委屈,莫名让纪长宁觉得心虚,忙收回视线替自己辩驳,“偶尔而已,并未次次如此。” “我知晓,师姐有太多事务要忙,我不应缠着师姐,可师姐下山几月也未捎回来只言片语,也不知可有受伤,我不过是担心师姐罢了,只有亲眼见到师姐无恙才可安心,师姐可是嫌我烦了?那我下次便不做了。” “我......” “纪师姐,晏师兄。”一道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纪长宁的话。 她转身一看,便见刘小年笑龇着牙挥着手朝二人跑来,颔首行礼挠着后脑勺傻乐,“好些日子未见,纪师姐总算回来了,你不在这些日子,我都不敢同晏师兄说话,生怕他一个不悦把我揍一顿,他日日在算你何时归来。,望眼欲穿.....” “刘师弟,”晏南舟笑眯眯看向人,打断刘小年的喋喋不休,“你来天一峰可是有事?” “对,我差点给忘了,”刘小年被提醒猛地想起了来意,脸色变得慌张,着急道:“我师父让我来给宗主送东西,纪师姐我先行告辞了。” 话音未落,人已慌里慌张跑远。 刘小年一走二人也未进行刚刚那个话题,只是闲谈起了别的,多数是晏南舟再说纪长宁听着,偶尔回应两声,有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默契在二人之间形成。 同行一路,一直将人送回山间陵才止步,到门口时,纪长宁犹豫许久还是出声,从怀里递了一个剑穗过去。 “这是,给我的?”晏南舟瞪圆了双眼。 “我见好看便买来赠你,不知可喜欢?” “自是喜欢的!”晏南舟忙接过在手中珍惜把玩,欣喜不已,随后召出无为剑将剑穗系上,抬眸询问,“如何?” “嗯。” “我也有一物要赠予师姐。”晏南舟推开门,侧身扬唇笑笑。 纪长宁走进去,只见桌上放了碗还冒着热气的长寿面,透底清亮,油香浓郁,点缀着翠绿的青菜,萝卜雕花刻出一个寿字,面条飘香入鼻,色香味俱全,看的人十指大动。 她愣住,却听身后之人道:“生辰快乐。” 仅仅四个字,在纪长宁心中掀起滔天骇浪,她猛地转身,眼中情绪翻涌。 “前些日子我同宋师叔当差,听他说起师姐,师姐是被师带上山的,因不知何时而生,从未过过生辰礼,今日是我生辰,那也便是师姐生辰,”晏南舟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走到人跟前,垂眸而言,“往后的生辰,我替师姐记着,师姐与我,一岁一礼,一寸欢喜。” 纪长宁看着眼前眉眼带笑的少年,眼中倒映处那种脸,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在眼中放大,越是瞧得清楚,心跳越是跳的有些快。 不知为何,她觉得今日山间陵的落日余晖,格外温柔。 第031章第三十一回 修道之人切忌口腹之欲,应忌五谷荤腥,以天地灵气洗涤身心,如此方能维持自然本性,不受杂气所扰。 这是入道修行的基础,不少仙门也是如此,虽也有处处不设要求的门派,却是极少。 第60章 就拿万象宗来说,万象宗对子弟要求极高,故而整个宗门内是不设膳堂的,最多食些瓜果裹腹,故而纪长宁自来了无量山多是以辟谷丹为食,虽入口无味不比美食佳肴,总归是有饱腹感,比饿着要好。 瞧见桌上那碗面,于公而言本应训斥晏南舟的不守门规,可这是她第一次在万象宗看到寻常吃食,也是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礼,犹豫许久,还是私心占据上风,在晏南舟期待的目光下接过筷子,随后端坐在桌前极其认真的将那碗长寿面吃完,神情严肃到仿佛在做何等大事,有些好笑。 她吃面时,晏南舟就坐在一旁撑着下巴唇角含笑,眉眼温柔,时不时倒上一杯茶水,没有人说话,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打进屋中,能看出弥漫在光线中的细小灰尘,缓缓漂浮,似发着光的精灵,充满着寻常人间的意味。 和晏南舟猜的一样,才回无量山没两日,纪长宁便忙得不见人影,天不亮便走,直至天彻底黑了才回。 莫说他了,连路菁都寻不到人,来了山间陵两次都只看见晏南舟在院中浇花,翻着白眼无语,无奈表示这山间陵住的不是纪长宁,而是晏南舟吧。 晏南舟听着这番话也只是笑笑不语,继续替他师姐照料院中的花草,清扫杂物,修葺篱笆,处处都收拾妥当,不喊一声累,一副任劳任怨小媳妇的模样,看得路菁眼红不已,嚷嚷道也要去让她师父给她收个师弟来玩玩。 说罢又风风火火的跑了,看样子应是去闹楚长老去了。 徒留下晏南舟一人一直院中等了会儿也未见纪长宁散值,天色渐晚,他犹豫了会儿这才叹了口气离开。 因叶东川不喜人打扰的缘故,他也未住在天一峰,而是选了一处离山间陵不远的小青峰。 从山间陵出来也并未回自己居所,脚步一转掉了个方向去了落霞峰。 外门弟子应在上课,只有一些值守弟子,他在外等了会儿才见人陆陆续续从里出来,诸位弟子瞧见他站在一侧,虽然不明所以,却都会凑过来有礼的唤一句,“晏师兄。” 晏南舟一一颔首回礼,他样貌俊美,气质温和,为人也无什么架子,逢人便带三分笑,令人心生欢喜,再加之新入门的弟子都听过他那些事迹,知晓他是如何从落霞峰一个普通外门弟子,成为宗主徒弟的,自然而然便带了点敬畏和好奇,都想想看看这传闻中的晏师兄是何模样,看完不得不感叹一句,果然传闻并不作假。 江师兄一向磨蹭,等人群走得差不多了,才打着哈欠出来,随后便看见被一群师妹师姐团团围住的晏南舟,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逗得诸位师妹师姐笑得花枝乱颤,面带红霞,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啧! 见状,江师兄在心中嘲讽了一声,只觉得那些人被皮相迷了眼,不知内里是个坏胚,他也懒得多管闲事了,只抱着手在一边就当看戏了。 好在那边的好戏没多久就散场,晏南舟同那些个师姐师妹说几句,众人依依不舍的散开,还有几个师妹一步三回头,满心满眼都是不舍,好似这一走便再难相见似的。 “今日怎有空过来啊?”江师兄见人走近笑着打趣,“莫不是又想回落霞峰了?那我可把丑话摆在前头,这送出去的弟子泼出去的水,没戏。” “闲来无事便来找你聊聊天。”晏南舟笑笑道,自宗门大比后他同江师兄也算得上有些交情,毕竟险些死在一块儿,这交情怎么看都不算浅,故而有事没事也会来找人闲谈几句。 “那走吧,”江师兄抬了抬眉毛,对这人不请自来的性子习以为常,“带你这风头正盛的晏师兄四处瞧瞧去。” 二人并肩而行,江师兄侧眸打量人好笑道:“内门弟子这般闲的吗,话说你不是在知礼堂当差吗?怎没见你忙的不行?” “知礼堂不似执法堂那般忙,”晏南舟解释道:“内门修炼较之在落霞峰时清苦许多,但于修为上确实大有益处,并非是在落霞峰能学到的,你若是好奇,不如下次大比问鼎,到时便可入内门修行,兴许还能改个名叫江师弟。” “免了免了,”江师兄连连摆手,极其抗拒,“内门规矩太多,我可受不了,与其在内门犯了错给罚,我还不如继续留在落霞峰混吃等死的好,乐的逍遥自在,岂不美哉。” 人各有志晏南舟并未强求,只是朝人笑了笑,随后把无为剑换到另一只手挨着江师兄,走了一段距离,江师兄终是忍无可忍,没好气道:“我说,你的剑能拿远点吗?戳我腰子了。” “啊,”晏南舟装出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故意把剑举高,歉意笑笑,“抱歉,是我没注意。” “你这剑穗哪儿来的?”江师兄视线落在无为剑的剑穗上问,没办法这剑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极其招摇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可谁知他这问题一出,晏南舟顿时来了精神,用手指拨动,语气轻快道:“我师姐所赠,如何?可还好看,她仅给了我一人,旁人都没有,连路师姐也无,我同她说不必不必,你猜她如何同我说的?” 他话虽这般说,语气确实丝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愉悦,就是看向江师兄的眼神有些不善,大有你不问我就拔剑砍你了的意思。 第61章 江师兄皱着眉嘴角抽搐,无奈顺着接话,“如何说的?” “我师姐同我说,旁人有的我亦会有,唉,”晏南舟长叹了口气,“我师姐待我这般好,我都有些苦恼了,同江师兄说江师兄怕也不懂,毕竟没人送你剑穗。” 杀人诛心,不外乎此。 江师兄往后仰头,眉毛一上一下,表情变得难看,若是再不明白晏南舟来此的目的,他便可以滚下山了,盯着面前的人没好气开口,“晏南舟,你可知你现在像什么?” “嗯?” “像拍着翅膀求偶的公鸡。” 话音落下,江师兄已经做好被揍的准备了,可出乎意料的是,面前这满肚子坏水的少年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这话中意思,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红了脸,低垂着头,想张口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低语道:“我师姐是九天之凤,才不是母鸡呢。” 见过这人阴笑阴笑算计人的模样,也见过这人八面玲珑哄得人深信不疑的时候,这红着脸欲说含羞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江师兄总归年长数岁,哪能不明白是因为什么,也并不打算插手少年心事,只是摇着头翻白眼,“没救了,没救了。” 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离开。 见状,晏南舟忙追了上去,“江师兄,你还未说我这剑穗可还好看。” “你滚啊!” 声音极大,却是无能狂怒。 这吵闹声久久未停,纪长宁抱着剑站在一旁都被吵得脑仁疼,瞥了眼楚长老身后的路菁,那人靠着柱子已经快睡着。 “不行!” 吵到一半,钱奕君重重拍了拍桌子,吓得路菁猛地睁眼,擦了擦嘴角口涎忙站直身子,左右打量,见只有纪长宁注意他,朝人吐了吐舌头,惹得后者偷笑了声。 “这问道大会一向是由我们万象宗举办,怎可交给不二山庄,这不是摆明告诉其他仙门,我万象宗不再是这七大仙门之首了吗?”钱奕君横眉冷对厉声反驳。 叶东川皱着眉,不悦道:“此事是七大仙门共同决定的,仅有万象宗反对又有何用?难不成我们万象宗还要脱离七大仙门不可?” “有何不可?”钱奕君狂傲而言,“自老祖建立万象宗至今,万象宗一直是仙门之首,还怕了他们不成?” “噗呲。”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一道没憋住的笑声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钱奕君顺着笑声来源望去,脸色阴沉难看,“易师妹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钱师兄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腰,”易上鸢懒洋洋伸了个懒腰,“你还当如今的万象宗是以前的万象宗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在座诸位皆心知肚明。” 众人垂眸不语,万象宗是百余年由灵天老祖开山剑宗,那时因在击退蚀日楼一战中万象宗的剑修最为骁勇善战伤亡惨重,这才得了个七大仙门之首的名头,可百余年过去,辉煌不再,昔日最有天赋的叶东川道心受损。 年青一代子弟中,数十年后才出了一个薛云阳,可也英年早逝,虽说有个纪长宁,却是努力有余天赋不足,而其他仙门人才辈出,自是再不甘心居于万象宗之下,这次问道大会便是一个讯号。 此事涉及万象宗众人皆不愿面对的现实,钱x奕君怒不已,冷笑一声,“易师妹说得在理,那到时这问道大会派谁代表万象宗迎战?总不能是你那连剑都握不住的小徒弟吧。” 闻言,易上鸢脸色骤变,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她猛地跳起来手脚并用竟是要越过桌子朝着钱奕君扑来,局势过于突然,好在被身后的刘小年抱住腰往后拉,忧心道:“师父,冷静,冷静。” 易上鸢破口大骂,“钱奕君你骂我可以,不能骂我徒弟。” 刘小年表情震惊,感动不已,“师父......” “他蠢,他笨,他没有用,那也只有我能骂!” 于是,刘小年的感动还未持续一秒就消失不见。 陈顺本就不喜易上鸢,又因为陈奉害得纪长宁根基受损那事同易上鸢吵了一架,新仇加上旧恨便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几句,“易师妹这般欣赏不二山庄不如离开无量山啊。” 宋允书又不乐意了,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路菁师父楚桁是个性子温和的老好人,瞧瞧左边,看看右边,慌得不行,只是轻声细语道:“莫要打架,莫要打架。” 倒是他徒弟眼睛一亮,兴致高涨的模样,恨不得他们立刻打起来。 叶东川脸色难看,一拍桌子厉声大吼:“行了,都别吵了。” 众人噤声,扭头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又转回身继续骂骂咧咧。 只有纪长宁全程望着房梁在心中思索: 啊,他们好吵啊! 第032章第三十二回 那日在大殿中,万象宗的诸位长老吵了一架,最终也没个结论,这届问道大会还是交由不二山庄举办,吵归吵,待吵完还是商量着派那些弟子前往,一副势必要在两月后的仙门大比上出尽风头的模样,挑选了不少门中翘楚,这事便暂且拍板定下,只等日期到时便可出发前往。 第62章 此事一解决万象宗也无什么大事,可没过两日,纪长宁值守散值时被其他弟子唤到了宗门大殿,说是宗主寻她有事,虽是不解还是跟随而去。 进到宗门大殿才发现里头站了不少人,路菁晏南舟于尉等人均在,站在最中央的是一个面部严肃的老者,约莫是六十知天命的年纪,额上镌刻着皱纹,双目凌冽如炬,两鬓夹杂着银丝,蓄着的胡须给他增添了几分威严,身上并无灵气,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可身上衣衫配饰却又彰显其身份非富即贵,身上满是上位者的威严气场。 知晓这人身份不简单,要不然也不会让叶东川亲自相迎,纪长宁多看了人一眼,收回视线躬身行礼,“宗主。” “嗯,”叶东川颔首回应,望向老者,客气有礼道:“邱老放心,此事交于我们,万象宗定会处理妥当,将那妖物斩杀。” “老朽多谢叶宗主,”老者作揖行礼,起身而言,“此事情况危急,还需得叶宗主早些安排,也好尽早启程,以免宣阳城伤亡人员增多。” “那是自然,邱老长途跋涉来无量山,想必也是舟车劳顿,不如稍作休息,不久便可出发。” “有劳。” 叶东川抬眸示意,便有弟子领着老者出去,人一走,他便将视线望向下方众人,沉声道:“想必你们也猜到了,唤你们前来是因宣阳城有妖物横行,以人为食,不过一月之际便吃了百余人,不少散修前去除妖也都葬于那妖物腹中,故而邱家家主才求助于万象宗。” 宣阳城距离无量山有千里之远,非一日两日能到,这人不远千里来万象宗求助,定是对那妖物无能为力,可能得叶东川如此重视,便说明此人同万象宗有些渊源,再结合邱姓,其身份再明显不过。 万象宗弟子教导书籍便说到开宗老祖的生平世纪,原是宣阳城邱家之子,却外出游历得到百年难得一遇的机遇,以剑入道,以凡人之躯窥探天道,诛妖邪,斩不平,开山立宗,成为一代传奇,故而这百余年来,万象宗一直庇护邱家。 路菁也明白那老者身份,看了一眼纪长宁,二人眼中纷纷了然。 “唤你们前来,便是需派遣你们动身前往宣阳城,势必要将这吃人的妖物诛杀。” “弟子领命。”众人异口同声。 “切忌,此事定要抓紧时间,莫要让那妖物再作孽了。” “是。” 几人出了宗门大殿,于尉和路菁便匆匆离开,只余纪长宁和晏南舟同行,晏南舟心情极佳,扬起的唇角就没落下来过,惹得纪长宁疑惑,“今日可有喜事?” 晏南舟看向人,笑着回,“还未同师姐一道下过山,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愉悦。” “下山除妖不是玩乐,而是.....” “而是杨善除恶,庇护无辜弱者,彰显修道之人本心,切忌不可得意,需得坚守道心,尽力而为,”晏南舟抢过话头说:“师姐所说,一字一句我都铭记于心不敢相忘。” 纪长宁掀起眼帘打量眼前之人,满意点头,“不错,回去抄一百遍。” “为何?” “不为何,你若不愿也可不抄。” 一句话堵得晏南舟哑口无言,只能苦笑着应答,“我哪敢不愿啊,我这就回去抄,明儿一早便交给你。” 说罢垂头丧气离开,纪长宁看着人影不由笑出声,回山间陵的路上崇吾也感知她的喜悦,沉声问:“长宁,你是不是......” 话说一半又突然戛然而止,纪长宁不由反问,“你要问什么?” 识海中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才听崇吾沉闷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此去宣阳城需得万事小心,还有不到两月便是问道大会,到时候主线一开始女......反正你莫要受伤了。” “崇吾,”纪长宁皱着眉,长长叹了口气,“我自有意识起,你同同悲剑便陪在我身边,至今与你认识已过十几载,明明朝夕相处,可有时候总觉得你同我隔得很远,字里行间又有许多我听不懂的话,好似你再瞒着我什么。” 崇吾并未接话,就在纪长宁再欲出声时,却听他压低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也许在今后的某一日,等尘埃落地我会悉数说与你听,可不是现在,长宁,我不会害你,你可愿信我?” 他并未否认对纪长宁的隐瞒,身不由己也好,时机不对也罢,纪长宁也不想继续追问,只是轻笑了声,“嗯,我信你。” 便是这么一句话让崇吾的愧疚感达到了顶峰,无论纪长宁在说什么也不接话,仿佛在思考什么一般。 回到山间陵稍作收拾了一番,傍晚时分便得到了即刻出发的消息,她同晏南舟几人早早等在渡生台处,还有十余个内门弟子,一行人着蓝白色的万象宗弟子服饰,端的是一派整齐划一的排面。 其中又以亲传弟子的服饰花纹较为复杂些,山风一吹,衣袂纷飞,发带飘扬,好看的教人睁不开眼。 叶东川并未到场而是派了宋允书前来,他先是细心叮嘱了几句,等邱家家主到时方才客气作揖,寒暄几句,望向纪长宁一行人,神情肃穆,沉声而言,“此番前去乃是以所学之道护百姓安宁,还望诸位弟子,早日归还,一路平安。” 第63章 “是!”众人异口同声,响彻云霄。 宣阳城远在千里之外,众人只能御剑而行,于是便见金光一闪,十多把泛着灵气的长剑在空中翻腾了几圈后放大了不少,随后浮于半空,他们轻轻一跃立于剑身之上,身后是绵延不断的群山,身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眼前是还未被岁月磨平棱角的容颜,年轻的面容眼神坚定,代表着万象宗未来的希望。 纪长宁站在最前,负手独立,垂眸相望,朝着宋允书微微颔首,沉声道:“出发。” 长剑“咻”一下飞出一段距离,吓得邱家那些人脸色一白,忙一把抱住万象宗弟子,声音颤抖着哭喊,“太高了,太高了,慢些!” 倒是年长些的邱家家主毫无波澜,挺直脊背,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山川尽在脚下,人影在身后渐远,风灌入衣襟中,云层从身旁飘过,只余在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 路菁御剑飞向纪长宁身侧,提高了声音道,“这都飞了一个时辰了,可要歇一会儿,邱家那些人可没灵气护体,别还没到就先累倒了。” 闻言,纪长宁扭头看了眼邱家家主,后者依旧身形不变,可毕竟是个普通人,又加之年长脸色有些苍白。 思索了会儿,纪长宁高声道:“前方有一处溪流,便在此休息片刻,于尉,下落时慢一些。” “是。” 众人在溪边休息,晏南舟拿出水囊拔出盖子递了过去,轻声道:“师姐,喝点水。” 纪长宁刚接过饮了口,便听路菁在一旁挤眉弄眼阴阳怪气,“我也是你师姐,怎不见你给我送水啊。” 晏南舟依旧扬起着唇笑,“路师姐精神甚好,瞧着也不渴。” “啧,”路菁嘴角抽了抽,一把抢过于尉水囊仰头就灌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至于上于尉表情无奈,皱着眉提醒,“路师姐,这我刚喝过......” “我都不嫌弃你,你还啰嗦啥?要不我吐还给你?” 路菁细眉一瞪,于尉立刻闭嘴不敢出声,只是看向纪长宁,用眼神控诉路菁的暴行。 这二人的对话惹得纪长宁笑了笑。 “纪仙长。”身后响起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 纪长宁忙起身行礼,客气道:“邱家主不必客气,您是长者,唤我长宁便是。” 邱和志抚须浅笑,并未唤出口,而是说起了来意,“再过几里便可进入宣阳地界,距离宣阳城也就不远了,后面之事非我所能,就有劳诸位了,我邱家一定会鼎力相助,只求能降住那吃人妖物。” “邱家主放心,我们定会尽全力。” “有劳。”邱和志颔首道谢,这才转身寻了一处休息。 人一走路菁便凑了过来,好奇问:“都说老祖是百年难得一遇耳朵剑修天才,这才半路以剑入道,创太虚剑意开山立宗,更是勘破玄一无极,那自是天赋奇佳根基清奇,怎他本家这百年间在无人修道了?” “我听我师父说,那是因为邱家自老祖后后代子孙多是体弱,体质并不适合当剑修,即便修行也多是些符修法修之列,自是再出不了剑修大能。”于尉听完忙解释道。 “可惜了”路菁摸着下巴有些惋惜,“莫不是被诅咒了?” “谁知呢,许是天道如此安排。” 晏南舟一言不发,直到这一句才冷笑了一声,神情满是嘲讽,“万物所规视为天道,那又是谁给了天道主宰众生的权利?” 纪长宁侧眸若有所思看了一眼,沉声将这话题结束,“休息好了便准备出发。” 几人起身却听侧方传来一道温柔清晰的男声,“几位道友,前方可是去宣阳城的方向。” 闻声转身,只见一身着白色袈裟的和尚双手合十站在不远处,身形修长,面部线条柔和并无锋利的棱角,五官淡漠,眉眼含笑望着众人,好似带着点佛性。 “你是......”路菁指着人咳嗽起来。 “你认识?”纪长宁皱着眉感到不解。 路菁咳了好一会儿才将未说完的话补全,“一个和尚!” “路师姐你说话能别大喘气不?”于尉无奈道。 “我这不是被口水呛到了吗!能怪我吗!” “噗呲,”对面气质温和的和尚笑出声来,有双手合十作揖,“阿弥陀佛,几位道友可也是去宣阳城的?” “正是,”纪长宁上前一步,“大师也是?” “游历至此,听闻有妖物便想着去看看,尽尽绵薄之力。” “大师是修行之人?” 和尚微微颔首,轻生而言,“悟禅山,云阳。” 话音落下,纪长宁脸色微变,路菁也突然反应过来,她刚刚为何会觉得这和熟悉,这和尚长的有五分像薛云阳。 第033章第三十三回 到宣阳城的时,天色尚早,城中随处可见巡逻值守的侍卫,家家户户房门禁闭,仅余下推开一丝缝隙的窗户,看不清里头是何模样,街道上显得空落落的,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这里像是经历了一桩大事,人心惶惶,每个侍卫脸上都弥漫着忧愁和恐慌,只有在看到邱和志时才有些欣喜,纷纷走上前来行礼问安。 第64章 许是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邱和志较之在无量山时要自然许多,颇有些东道主的气场,带着众人回了邱家。 宣阳城归属于邱家,那府邸也自是面积广阔,一步一花,五步一树,假山嶙峋,飞檐玉瓦,随处一盏灯用的也是上好琉璃瓦,甚至随处可见两个拳头般大的南海白明珠,处处透露出邱家这家大业大。 府中植被多是些珍稀品种,甚至还在府中开凿出一个极大的湖泊,湖中央有游船在上漂浮,无一不奢华,无一不讲究。 万象宗虽也是仙门之首,可较之邱家,略显穷酸了些,惹得于尉这些弟子瞪圆了眼睛,眼中满是长了见识。 就连路菁也趁人不注意凑到纪长宁耳边小声嘀咕,“好家伙,这得花多少钱啊,我听说邱家有钱,可我不知道邱家这么有钱,你说老祖干嘛还去修道,这不比修道爽?” 她说话时虽然压低着声音,可云阳和尚离二人不算远,听得一清二楚,含笑看了路菁一眼。 后者瘪了瘪嘴,对这个长得像云阳的和尚总觉得有些不自在,收回视线继续低头走路。 倒是纪长宁似有所感转身看了云阳和尚一眼,二人视线还未相交,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将云阳和尚挡了个严实,她抬眸便见晏南舟微微一笑,装作讶异道:“师姐,这里好大啊。” 他没压低声音,邱和志闻言回首解释,“邱家人口众多,旁支也住在一块儿,故而府邸修葺的大了些,不过都是些小摆设,让各位仙长见笑了。” 旁人说这话兴许是装模作样,可邱和志这样一说,好似真觉得这满院的奇珍异宝拿不出手一般,万象宗那些弟子神色都变得复杂。 可这些寻常人极少见的东西,晏南舟并不像于尉他们那样没见过世面,除了一开始有些震惊,后面便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何特别,纪长宁用余光看了眼晏南舟,不由思索,这人当真只是一个被雪妖残害的村民吗? “师姐在看什么?”察觉到纪长宁若有所思的目光,晏南舟不解问。 “没什么。”纪长宁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七拐八绕间众人在一处四进四出的院落外停下,周围樟树高耸,亭台楼榭,飞檐斗拱,青瓦白楼,还有一处湖中亭,院落布局极其典雅韵味,彰显主人家的重视。 邱和志侧身客气道:“诸位今日赶路劳累不已,不如先休息,待明日再议降妖之事,可好?” “有劳邱老家主。”纪长宁出声道谢。 “应该的,”邱和志笑笑,指着旁人一方脸中年男人道:“这是我邱府的管家,邱元,诸位有何需要尽可告知于他,他定会安排妥当。” 邱元躬身行礼,客气而言,“诸位仙长和大师远道而来,是为我宣阳城除妖,在府上若是不习惯便同老奴说。” “阿弥陀佛,”云阳和尚双手合十颔首,“有劳。” “那便不打扰诸位休息。”邱和志颔首告辞,万象宗众人也忙回礼。 待人离开,邱元才将众人带进院中,许是出于其他考虑的缘故,并未将云阳安排同万象宗弟子一块,而是隔了些距离。 云阳站在门前转身唤住纪长宁,“纪道友。” 纪长宁止步转身,便见和尚倚靠着门框,眉眼带笑,轻声邀约,“我若无趣,可能去寻你?” 还未等纪长宁回应,晏南舟有一个侧身插进来将人挡了个严实,垂眸提醒了句,“师姐,邱管家还等着呢。” 闻声,纪长宁只能转身离开跟上邱元,晏南舟这才回头冷着脸瞪了和尚一眼,眼中警告和敌意不言而喻,后者颔首行礼,依旧是一张脾气温和的笑脸,只是等剩下自己一个人后,才似自言自语般轻笑了声,“护食的狼崽倒是有趣。” 说罢,转身进到屋中。 而万象宗的一行人各自回到房中休息,纪长宁刚坐下倒了一杯水,窗边就传来了声响,路菁翻窗进来乐呵道:“邱家果真家大业大,这客房都如此讲究。” “有门不走你翻窗?”纪长宁有些无奈。 “后院种了老大一片八仙花,五颜六色别提多好看了,我瞅着正是花期,这才敲窗邀你赏花。”路菁自顾自坐下倒了杯茶饮完,“我闷得慌,想去透透气。” 纪长宁知道路菁坐不住的脾性,也见怪不怪,淡然道:“你自个儿去吧,莫要惹事便是,要知晓咱们是来除妖的。” “我知晓,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人便没了影。 邱家后院这八仙花海一望无边,多是粉红色、淡蓝色或白色,还夹杂着不少双色均有的品种,在日色的照射下笼罩了一层金光,空气中弥漫着八仙花特有的味道。 路菁还未见过这么大一片八仙花海,她是俗人一个,玩不来文雅之人那套赏花便莫折花的雅举,见这花开得好便想着摘下一些送于纪长宁,放在房中也算好看,虽说摘别人家的花的行为不太妥,可这花这么多,摘一点也不会被发现,再说了,他们来帮邱家除妖,摘两朵花怎么都不算过分。 这般想着,她左右瞧了瞧,见四周没有人影,手起花折便摘了几朵,正心情愉悦时,身后响起了一道惊呼,“你是谁!怎么摘我们小姐的花!” 第65章 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路菁心下一慌,忙将花藏于身后,慌里慌张的转身,和身后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女子对上视线。 其中一个个子高挑却脸色苍白,双眸漆黑如墨,眉眼似笼罩着雾气的远山,唇白且淡,肤色在阳光下白的近乎透明,身着一身浅紫色的大袖襦裙,裙摆上绣着紫荆花,气质和打扮一看就非富即贵。 另一个脸圆圆的姑娘梳着双环髻,像是丫鬟的打扮,此时正怒瞪着双眼,气鼓鼓的模样不难猜出刚刚就是她开的口。 这二人约莫是邱家的人,偷人家花还被正主逮住,路菁此时窘迫不已,忙张口辩解,“你们莫要怕,我不是好人......” “什么?”丫鬟又提高了声音。 “呸,”路菁急忙改口,“我不是坏人,我只是见这花开得好,便想摘几朵摘了就跑,反正这花这么多,也不会被注意到,未曾想会被逮到,大意了。” 那丫鬟似没有见过偷花还偷得如此理直气壮之人,眼睛瞪得更大,怒道:“你这人,偷花还有理了?” “我没偷花,我就是摘两朵。”路菁极力辩解。 “你就是偷了!”丫鬟指着路菁藏在身后的八仙花暴怒。 “好吧,我确实偷了。” “你......”这下丫鬟突然不知该接什么话。 “噗哧。”一旁没出声的女子发出笑声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路菁没读过什么书,在万象宗时课业成绩一向是垫底的,被罚了无数次,故而对这种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人有一种不知所措,更莫说,自己确实不占理,被人这一笑,倒弄得格外窘迫。 “听说府中来了几位仙长降妖,这位定是万象宗的仙长吧。”少女说话轻声细语,却似清泉流出心中,悦耳动听。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自万象宗?” 对面的少女未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路菁。 路菁低头一看,自己穿着的正是万象宗弟子服饰,明晃晃的告诉别人自己身份,她侧头咳嗽了两声,好掩盖自己的尴尬,想到那丫鬟说的话,忙低声道歉:“我不是故意摘你的花。” “无妨,”少女轻声道:“这花本就是让人观赏的,种在此处她只是万花之一,无人观赏,还不如让爱花之人摘走照料,那她便是独一无,毕竟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位仙长若是喜欢,那花绽放就有意义,既如此,你拿走便是。” “说得好,虽然我不是很能理解,但你说得好,”路菁抱拳行礼,客气道:“在下万象宗路菁。” “邱寻春。”少女颔首回礼。 路菁凑上前去,将手中的八仙花递出去,笑道:“邱小姐,我摘了你的花那自是要赔不是的,可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便借花献佛,赠花于你。” 邱寻春被递到面前的几支八仙花弄得茫然,紫粉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娇艳欲滴,可路菁站在花海之中,身后是绚烂的阳光,却并未失去神采,反而更显夺目耀眼,双眸亮如星辰,似朝阳,似烈火,仿佛靠近她便能被一股热浪吞噬,令人有些慌乱不已。 那丫鬟没忍住笑出声,嘲讽道:“你这人倒是会占便宜。” “清荷。”邱寻春看了身边丫鬟一眼,神色不悦,顿时少了些柔弱多了些肃穆,后者立马低着头噤声。 她看向路菁时又是那副浅笑的模样,接过几支八仙花,“多谢路仙长。” “我出来许久便先走了,邱小姐也快些回去吧。”路菁笑着同人挥手,转身走远。 盯着人背影瞧了会儿,清荷才不悦道:“这人好不懂规矩,哪有不问一声便摘主人家花的。” “我觉得挺可爱的。” “啊?”清荷瞪大了眼,满是困惑。 邱寻春低头拨动了手中的花,只是笑笑不语,随后掩唇咳嗽了几声。 清荷顿时慌乱起来,忙扶着人着急道:“起风了,小姐还是回屋吧,病才好些莫要又染上风寒。” 咳嗽这几下到让邱寻春的脸色变得红润几分,她露出抹无奈的笑,仰头望着天空恣意翱翔的鸟,眼中带笑艳羡,轻声道:“真羡慕它们,能去想去的地方。” 花瓣被风吹得摇晃,随后受不住力落了下来。 纪长宁看着地上的花瓣,又顺着花瓣抬眸,看着坐在桌边一副丢了魂的某人,不解问:“哪儿来的花。” 路菁摸着下巴思索,眉头紧皱,也不知在想什么并未回话。 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纪长宁这才凑近,看了人好一会儿见依旧无动于衷,便提高了点声音,“路菁!” “啊?”路菁突然清醒,转头茫然询问,“你唤我?” “你怎么了?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魂不守舍了?”纪长宁皱着眉问。 她本是随口一问,可路菁却眼神漂浮起来,心虚低下头,声音轻言,“我哪有。” “你哪儿来的花?” “别人送的。” “不是偷得?”纪长宁一脸不信的模样。 路菁一挑眉,顿时不乐意了,“我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吗?” “是。” 语气过于坚定,神情过于自然,路菁无话可说,只好闭上嘴坐下,看着纪长宁擦剑,小一会儿才试探着问:“话你有没有觉得那和尚有些眼熟?” 第66章 纪长宁动作未停,瞥了人一眼,“你想说什么?” “你就不觉得那和尚有些像薛师兄?” 擦剑的动作一顿,纪长宁放下剑认真思索了会儿反问,“哪儿像了?” “脸啊,不说十分像,五分总该有吧?他俩该不会是什么孪生兄弟?我见话本中都是这么写的。” “路菁,你有看话本的功夫不如多看几本书,也不至于次次课业考核垫底了。” 一提到看书路菁就头疼,有气无力趴在桌上,声音沉闷道:“可是他确实像薛师兄。” “不像,”纪长宁声音坚定,毫不犹豫,“师兄便是师兄,其他人再像也终究不是他,于我而言,他同这世间所有人都不同,无人能与之相比。” 一字一句,坚定不已。 敲门的动作一顿,晏南舟垂下眼眸,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薛云阳的名字,早在还在落霞峰时便从江师兄口中知晓。 江师兄说那人天资聪慧,待人友善,关爱同门,于剑道上是天赋极高之人,宗门上下无人不尊敬爱戴,可惜下山除妖时为护着万象宗弟子道殒身亡,成为一个过往。 他成为叶东川的弟子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更多,也从不少人口中得知,纪长宁是薛云阳捡到的孤女,后面跟着叶东川来了无量山,薛云阳待她极好,以至于整个万象宗都经常见到大师兄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姑娘,后面纪长宁问鼎大比,进了天一峰,成了薛云阳的师妹,没那么出色,也不被人注意,像是光后的一道影子。 直到薛云阳死了,纪长宁变成了大师姐,众人才发现那个小姑娘不是一道影子,而是一柄剑,锋利而笔直,将万象宗的责任扛在了肩上,将所有人都护在身后,尽忠尽责做好一个大师姐。 晏南舟没有见过薛云阳,他无法得知能让纪长宁怀念这么久的人究竟是何模样,同自己之间有何区别,他能做的仅有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严以待己,宽于待人,只有那样才足以和纪长宁站在一块,有关风月,却又不仅是风月。 薛云阳在纪长宁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想占据那个本该属于薛云阳的位置,也许需要五年,也可能是十年,不过修道岁月漫长,总归有一天可以。 可纪长宁这番话放晏南舟突然明白:和死人相争,从一开始他就毫无胜算。 第034章第三十四回 过了两日,宣阳城中有少许的百姓外出,虽不算热闹,也不至于死气沉沉。 纪长宁早早便安排万象宗的弟子四处巡查,分散在城内外各个角落,众人拿着万象宗特有的探妖仪在城内外搜寻妖气,两两一组,彼此之间以传音符联系,若是遇到那吃人的妖物,也不至于毫无胜算。 可奇哉怪哉,众人里外搜寻一番,却发现整个宣阳城竟是一点妖气也无,探妖仪的罗盘上风平浪静,这妖怪总不能得到风声早就离开了? 可即便这样,也不可能一点妖气也无留下,一日过去了竟毫无进展,纪长宁思索一番,只能留下一些弟子继续巡查,其他人空手而归。 他们回到邱府时恰遇云阳和尚回来,后者也是面色疲惫,想奔波劳累一日未喘息的模样,见众人迎面走来,便双手合十躬身行礼,“纪道友此行可有收获?” “并无,”纪长宁摇头道:“大师才从外面回来?今日可有探查到什么?” “实在惭愧,宣阳城中人心惶惶,家家户户房门禁闭,街道上空无一人,百姓对外来者戒心极重,一日过去并无一人愿与之交谈。”云洋和尚神情有些无奈。 这一日过去双方均毫无进展,纷纷有些苦恼,便是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几位若是想问这吃人妖怪的事,我这里倒是有些细节可说于诸位听。” 众人闻声望去,见一身着素白绿纹衣裙外罩浅蓝蓝色烫金轻纱披风的女子站在台阶上,她容颜精致,眉眼温和,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倒显得有几分西子捧心的病弱美感,见下方众人视线望来,含笑颔首,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 “邱小姐!”见到这人,路菁欣喜出声,不由自主上前一步,下一秒又想到有些不好退了回去,只是咧嘴朝着人傻乐。 “路仙长。”邱寻春笑着回应,双眸亮闪闪的,整个人都有了些精神。 纪长宁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心中好奇不已,但碍于人前不好多问,好在于尉替他问出了声,“路师姐,你认识?” “这位是邱小姐。”路菁指着邱寻春朝众人介绍。 后者俯身行礼,落落大方,气质不凡,“邱寻春见过诸位。” 万象宗弟子和云阳和尚连忙回礼。 纪长宁看着人犹豫着问:“不知邱小姐和邱家主是......” “是我祖父,”邱寻春笑了笑,侧身道:“吃人妖物之事非三言两语,几位不如随我吃杯茶,再慢慢说与诸位听。” “有劳。”云阳和尚率先随着邱寻春离开。 晏南舟和纪长宁对视一眼,示意其他弟子回去休息,和于尉路菁也跟了上去。 邱家家大业大,体现在每一个细节之处,就连一个湖中亭也修葺的极好,端坐其中湖光山色水光接天,令人心旷神怡,沉浸美景之中。 丫鬟奉茶便退了下去,留下几人。 第67章 “此茶名为降露,乃是宣阳城特有,其中蕴含灵气,诸位仙长和大师不不妨尝尝。”邱寻春端坐主位客气道,一副主人家的架势。 几人端起茶饮了口,入口果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众人眼前一亮,缓了一会儿纪长宁方才开口,“邱小姐先前说知道那妖怪的消息,具体是何?” “这吃人的妖怪是三月前来到宣阳城的,”邱寻春不急不慢开口,“三月前城中一女子去娘家回来的路上失踪了,起初大家以为她是遇见山贼流寇,上报以后派人找了许久可却未有消息,可接二连三都有人失踪,皆是年轻的男女,消失的一点痕迹也无,好似凭空就不见了,大家这才意识到,应是有妖邪作祟。” 她神情有些忧虑,掩唇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道:“祖父为此事忧心不已,也曾让修道的族中子弟前去那些人失踪之处查看,可不是没有消息,便是不见了踪迹,找了不少散修除妖皆没有人生还,不过三月陆续有人失踪,宣阳城人心惶惶,实在无法只能去万象宗寻几位仙长来宣阳城。” 晏南舟和纪长宁对视一眼,前者不由问,“那依邱小姐所言,这妖物神出鬼没,竟是没有一人见过它的模样?” “我见过。” 话音一落,众人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纷纷将目光看向邱寻春。 “邱小姐见过那妖物?”路菁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其实不怪她,毕竟就目前得知的消息来说,这妖物残暴凶狠,以人为食,就连青壮男子也难以逃脱,更别说邱寻春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她若见过又怎会脱生,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清荷冷哼了一声,满是不悦,“我家小姐可是邱家这一辈剑术最好的一个。” 众人闻言更是讶异,实在无法将剑修同眼前这个病弱女子对上号。 “让诸位见笑了,”邱寻春浅笑道:“自曾祖一间破万法入道后,邱家后代子孙也多会练剑,只为光耀邱家,我也同族中弟子一般自幼练剑,十余载的光阴转瞬即逝,剑术还算可以,若非少时体弱多病,兴许还能入万象宗同诸位当个同门。” 听人这么说,纪长宁才猛地想起于尉先前说的:自老祖后邱家后代子孙多是体弱无法练剑,更有甚者也多是早逝,她再看眼前这个面色苍白柔弱无力的女子,心中情绪骤然变得沉重起来,沉声道:“若有机会,当向邱小姐讨教两招。” 邱寻春愣了愣,随后展颜一笑,“一定一定。” 说完,她端起茶抿了口,回忆着道:“我自病后再未出过邱府,数日前,那日月色正好,我在后院赏月,有些起风了便遣清荷回房替我取披风,那妖物就隐在树荫下,瞧不清具体,只能看见一双血红的眼,还有野兽般喘息声,那身影快如鬼魅,突然间便向我扑来,情急之中我以树枝为剑与之缠斗,可奇怪的是,明明周遭燃着烛火,我却什么也瞧不见,目之所及皆是漆黑浓墨,只有那双血红的眼让我印象深刻,好在后面来了人那妖物才匆匆离开,它一走,四周便又变得明亮起来。” “大夫说让我家小姐莫使剑,那夜过后我家小姐便生了场大病,休养了几日才好些。”清荷在一旁补充道。 云阳和尚听完,直到这会儿才出声询问,“邱小姐可有看清那妖物往何处逃了?” “并未,”邱寻春摇了摇头,“四周满是浓雾,我实在不知它往何处跑了。” “阿弥陀佛,可惜了。” “对了,”邱寻春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我与那妖物缠斗时,周遭血腥味很重,那妖物许是受了伤,才不得已跑进邱府,应是想食人疗伤,否则以往从不在人多之处现身。” 纪长宁皱着眉问:“邱小姐是说,那妖物受了伤?” “当时太黑了我不确定,但那血腥味确实很重。” “多谢邱小姐,我们明日会再去巡查,定会早日将那妖物擒住。” 邱寻春起身颔首,“有劳。” “告辞!” 几人起身离开,刚走没多远路菁又急匆匆跑了回来,从怀中掏出个瓷瓶递过去,轻声道:“这是万象宗的回清丹,可滋补内体,调节气血,你拿着,算作昨日八仙花的谢礼。” 说完也不等人回应,转过身跑没了影。 邱寻春看了眼手中的带着体温的瓷瓶,又抬眸看着路菁离开的背影,神情有些茫然,随后唇角扬起抹笑意。 脚步声渐近,纪长宁侧头看着慌里慌张的路菁,没好气道:“我怎不知你同邱家的人认识?” “我若说昨日才认识,你可信?” “昨日才认识,你便把回清丹送人?倒是大方。” 路菁摸着鼻子不说话。 于尉见状在一旁打趣,“路师姐许是见人邱小姐生得好看。” “滚,”路菁白了人一眼,随后摸着下巴思索,喃喃自语,“不过确实生得好看。” 纪长宁侧眸,欲开口时,走在前方的云阳突然止步转身,看向她道:“纪道友,我今日在城中打探消息时,得到了一些线索,可否借一步说话。” “大师请。”纪长宁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云阳先行,她随后一步,可刚转身就被人攥住手腕,抬眸不解。 第68章 “师姐,”晏南舟皱着眉轻声而言,“不如我同你一道去。” “不用,你今日也累了一天,还是先回房歇息,我同大师聊几句,一会儿便回去。” “不如我不陪你去?”路菁自告奋勇。 “都不用,你们给我回去。” 说罢,纪长宁瞪着两人,眼神警告,扒开晏南舟攥紧自己手腕的手,朝着前方等着他的云阳走去,二人并肩而行,身影被夕阳拉长,又在地面交织成一块儿。 晏南舟脸色有些难看,抿紧唇盯着那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不语,眼中情绪翻涌,只有自己知道心中所想。 “啧啧啧,”路菁凑过去,扬着下巴盯着亭中交谈的两人咂舌,斜瞅着身旁面色不佳的晏南舟,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晏师弟被丢下了吧,总缠着也会惹人厌的,不过没事,还有路师姐疼你。” 闻言,晏南舟笑着看向人,面色阴沉,皮笑肉不笑道:“路师姐还是心疼自己吧,师姐不也没喊你吗。” 丢下这么一句话,也不顾路菁怒气冲冲的模样转身。 纪长宁用余光瞥见几人的方向,见晏南舟走远才看向对面之人,客气道:“大师唤我来,可是有事要同我说吗?” “若是邱小姐所说无误,那我估计这吃人的邪物应是这两日会有动静,”云阳温声而言,“它既受了伤,必定需要想法子疗伤,以活人为食怕是于它伤处极佳,如今城中戒备森严,想食活人并不容易,需得铤而走险,既如此我们不如顺水推舟,引蛇出洞。” “大师所言何意?” “我们以人为诱,引这邪物现身,再将之除掉。” 闻言,纪长宁的眼神低垂片刻,再抬眸盯着人,犹豫道:“这邪物在暗,我们在明,若想引蛇出洞怕并不稳妥,毕竟这吃人的妖怪隐藏颇深,我们用探妖仪在城中搜寻许久也未瞧见它半点踪迹,如此又怎有把握它会中计?” 云阳和尚摇头浅笑着,“纪道友可有想过一种可能,并非是万象宗的探妖仪无用,而是因为那吃人的邪物并非妖。” “若不是妖,那是什么?” “魔。” 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敲击在纪长宁心中。 第035章第三十五回 “魔?”听见这人所言,纪长宁重复了一遍,眉头紧皱,脸色显得凝重,不难看出此话的严重性。 她初入万象宗之时便听长老说过:天地万物,阴阳对立,自有定律,有正即有邪,神魔仅仅存在于传说之中,未有人亲眼得见,世间多是魔修和修士对立,天性难以处于和谐,妖魔横行,争乱不休,世道不平,其中又以魔修野心勃勃, 魔修不似道修那般,以天灵自然孕育出的灵气修炼,只为求其大道,得道飞升,而是以世间生灵怨气和恨意为修炼之基础,随性而为,不受约束,故而修行速度极快,并非自身努力。 天地孕育时,分出怨气灵气自是有其道理,怨气灵气本没有对错之分,错在运用之人时灵气百年积累,怨气源源不断。 可如此一来便造就一部分魔修为提高自身实力,残害无辜之人,吸食他人灵气,滋生心中怨念,好满足心中欲望。 他们自诩凌驾于普通人之上,摒弃人之善意和本性,以强者为尊,以力量为主,妄想做世间主宰,故而引发仙门和魔修的对抗,民不聊生,战火连天。 其中一势力骤然冒出,将魔修汇聚一起建蚀日楼,楼主朱厌率领魔修同七大仙门厮杀数年,伤亡惨重,最终灵天老祖以身殉道将朱厌击退回封魔渊,这才终止这场无休无止的纷争,保世间百年太平。 这段过往仙门弟子无不知晓,虽从未见过魔修,却在宗门长老口中得知魔修是如何凶残,骤然听见面前和尚这般说,纪长宁有些讶异,心中一慌,忙问:“你怎么知晓那吃人的不是妖,而是魔?” “猜测而已,”云阳浅笑着回,“连万象宗的探妖仪都探不出来的妖,怕是道行不浅,妖修不似道修于魔修,化形结丹皆非一朝一夕之事,道行越高的妖越不会随意杀生,都盼着挺过天雷脱胎换骨,可这妖物以人为食,双眼通红,倒像猛兽之行,我便大胆猜测,那应当是未化形的妖,可这未化形的妖却查不出妖气,纪道友不觉得奇怪吗?” 纪长宁冷着脸看向对面的和尚不语,只是点头示意他继续。 “以上也仅是猜测,这妖物吃人饮血,如今受了伤定是需要活人休养,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它自会自乱阵脚,到时是魔是妖不就清楚了。” “大师的意思是,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就等着有人死?”纪长宁反问了句。 “非也,”云阳摇了摇头,“打草惊蛇不如黄雀在后,这引蛇出洞的饵不一定是城中百姓,也可是能者为之。” 二人视线相交,心中各自有自己的盘算,最后是纪长宁率先出了声,“多谢大师指点迷津,收获颇多。” “纪道友客气。” “此事我已有打算,便不打扰大师吃茶,我还有事,告辞。” “纪道友慢走。” 云阳垂眸颔首,待纪长宁走远才掀起眼帘,眼中情绪翻涌,盯着前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道:“阿弥陀佛。” 第69章 声音融在风中,飘散开来,吹拂树叶,晃动檐下灯笼以及檐下倚柱的人纷乱的发丝,光影交错,树枝摇曳,沙沙作响的声音似悦耳的丝竹乐,可远处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这片寂静。 听见脚步声时,晏南舟猛地抬头,瞧见走来的人,眼睛一亮,唇角上扬笑着迎了上去,“师姐。” 纪长宁仰头问,“你在这儿干嘛?” “等你。” 推开门二人走了进去,晏南舟拎起茶壶,用手掌贴着壶底,捻了法决用灵气将冷茶温热,随后倒了一杯递过去,方才装作不经意的开口,“师姐和云阳大师都说了些什么啊?” “你很想知道?”纪长宁从烟雾氤氲中抬头,雾气隔在二人中间,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她好笑的看着人,“我怎么觉得你还挺在意云阳大师的?莫不是不想做小道士,想当小和尚?” “哪有?”晏南舟下意识否认,享受纪长宁仅在自己面前才流露出的戏谑和轻松,也跟着笑了笑,吹了口茶水才又继续道:“只是这和尚来历不明,有些不放心罢了,他虽说自己来自悟禅山,可并无人能够证明,我们下山之际,也未曾听说悟禅山派了人来,就连邱家人也不知,这和尚凭空出现,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古怪,只怕是来者不善,师姐还是留个心眼的好。” 纪长宁抿了口茶,轻声而言,“那依你看,他来宣阳城是为了什么?” “我还没想明白,”晏南舟皱着眉沉思,低声道:“但既然这人假借悟禅山的身份,那定是自己身份见不得光,定是有所图谋。” 闻言,纪长宁笑了笑,“你猜的没错,他确实不是悟禅山的弟子,悟禅山乃是佛俢门派,门中弟子主修诸法无我印,掌心印有佛印,我先前同他交谈时看过,他掌心并无佛印,当然也可是外门弟子,可悟禅山当真会指派一个外门弟子来此吗?” “明知此人身份不明,那师姐为何还同他交好?”晏南舟语气有些不悦,“莫不是念着故人,爱屋及乌?” 纪长宁抬眸望了人一眼,觉得这人话中有话,二人视线相交,眼中倒映对方面容,眼神直白,神情坚定,一些念头在纪长宁脑海浮现,好似明白过来一些事,犹豫了会儿放下茶杯问,“你……” “嘭!” 未说完的话被突然一声巨响打断,路菁推门进来,扫视两人一眼,神色慌张道:“出事了。” 二人匆匆跟着路菁赶去,踏进林中,双眸猛地放大,被眼前景象震住。 只见地面上满是粘稠的鲜血,顺着土壤浸入在树干之中,连带着周遭的土都变成湿润的深褐色,而一团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瘫软在树下,周遭一片狼藉,红的刺眼。 那团“东西”四肢缺失,还剩一些筋肉牵扯在骨头上,晃晃悠悠,粘稠鲜红的血肉散落在地面,借着昏暗的光去瞧,这才看见他的脑袋被啃食掉一半,腥红的碎肉连带着脑浆红白相间流下,交织混合,像是一滩呕吐物,带来极强的冲击感,令人不由喉间涌上一股难受,喉腔收紧欲呕吐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土腥气,各种气味融合在一起复杂难闻,熏得人头疼不已。 那张脸已啃食的瞧不见本来面目,眼珠被挖出,只剩下空洞漆黑的眼眶,鼻子被一口咬掉,能清晰看清内里构造,辨别不出身份,仅仅通过身上残存的衣衫能认出是万象宗的弟子。 周围为了不少人,邱家的人,万象宗其他弟子,连云阳也在。 纪长宁到时,众人自觉让开一条道,她脸色阴沉的走上前,脚底踩在粘稠湿润的土壤上,鞋底沾上了碎肉,不知是来自哪个部位,触感软软滑滑的,她低头一看,眼睛有些发红。 “大师姐,”于尉凑上前,哽咽道:“我们来时已经这样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晏南舟瞧见这景象,脸色也是异常难看。 其中一个弟子上前说明,“我们奉师姐的令巡查山林,来到此处时突然间起了雾,我和张玉走散了,我察觉这雾气不对,忙以灵气驱散,四处寻他无果然,赶到这儿时张玉已经......” 那弟子哽咽到难以出声,面露悲伤神情悲痛至极,“是我修为不够,这才中了圈套,是我害了张玉。” “安师兄莫要自责,此事怎能怪你。” “就是,那妖物通了人智,残忍至极,我们一定要抓到它给张师弟报仇!” “没错,不能让张师兄枉死,一定要抓到它。” 万象宗众人眼睛通红,群情激奋,双眸满是恨意,恨不得将那妖物除之而后快。 纪长宁冷着脸不语,只是蹲下身望着这师弟的面容,她记得这位师弟极其爱笑,笑声爽朗隔着老远也能听见,可如今变成这般模样,教人心中难受。 盯着这具尸体,她脑海中画面如跑马灯般浮现,一会儿是浑身是血的薛云阳;一会儿是漫天火光;一会儿是手执同悲剑逆光而立的自己,耳边是求饶哭喊声,她看着自己神情冷漠双眼无光,执剑刺穿那人的胸膛,抽剑时出来的血液飞溅到她脸上,温热浓稠,她站在火光前,像地狱而来的修罗,双手沾满鲜血,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令她心跳加快,呼吸紊乱,忙闭上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第70章 晏南舟目光一直落在纪长宁身上,见状那你蹲下担忧道:“师姐?” “没事,”纪长宁深呼吸,平稳下情绪,再睁眼时已经恢复自然,垂眸打量张玉的残肢,掌心相对,一道金色光晕从双手中蔓延开,十指结印,掌心在尸首上拂过,那金光并未变化,她收回手,皱着眉道:“不是妖,也不是魔。” 邱和志急忙忙问:“仙长说那吃人的妖物不是妖?那是何物?” 纪长宁也是不解,按照云阳所说这东西应是魔物,可她并未在这具尸首上察觉到魔气,连妖气也无,可若不是妖也不是魔,那是何物有这么大的本事? “是兽。”这时,晏南舟突然出声,众人纷纷将视线望过去。 晏南舟垂眸用手拨动那半边脑袋朝着众人道:“这处啃咬的切口应是利齿撕扯所致,齿印很明显,是用兽齿咬住一端以蛮力撕扯导致。” 他似不在意般,右手在脑袋上摸摸碰碰,白花花的脑浆流了满手,举着的碎肉凑到人前,看得邱家一众人面色青黑,忍不住扶着树干干呕。 邱和志脸色也不大好看,却还是顾及脸面只是摆了摆手,“晏仙长还是将此物拿远些吧。” 扫视众人,晏南舟神色自然的将手中的碎肉丢下,凑到纪长宁身旁。 后者若有所思,忙问先前说话的师弟,“你可有瞧见是何物?或有何处不对劲的?” “当时雾气太大,我并未瞧见,”那师弟答,回想一会儿又道:“我想起来了,那时我听见了婴孩的叫声。” “婴孩?”纪长宁重复了一遍。 这山林四周并无人烟,又怎么莫名出现婴孩叫声,那定是这吃人兽的叫声。 以人为食,样貌凶残,叫声似如婴孩,同时符合这几点要求,那只有...... “犀渠。” “犀渠。” 晏南舟和纪长宁异口同声,二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 第036章第三十六回 此话一出,众人神情各异,到是邱元这一普通人听的云里雾里,忙问:“这犀渠是何物?” “古籍有载:北方有兽焉,名曰犀渠,犀渠如牛,其音如婴儿,亦是啖人。”知晓并非所有人都知道,一旁的云阳出声解释。 听完这番话邱元了然,难以置信道:“大师所言,这吃人的妖物是只长的像牛的猛兽?这……” “只是猜测,还得抓到后才能确定。” 听到这句话,邱和志顿时激动,“纪仙长可是有法子了?” 纪长宁并未解释,而是给人下了颗定心丸,“邱家主放心,万象宗定会尽力,不会再让这兽伤人。” 得此一诺,邱和志悬着的心又落了下去。 路菁皱着眉凑到纪长宁身后,压低声音,不解地问,“你有什么法子,我怎不知?” 明白这人是担忧自己,纪长宁转身看了人一眼,未语,而是走向云阳,颔首道:“我万象宗弟子死于非命,怕是不能瞑目,还得有劳大师,让他安息。” “纪道友言重,贫僧自会超度这位道友,还请纪道友放心。” 说罢,云阳盘腿在尸首前不远处坐下,双手合十闭眼,嘴唇开合间,金色的佛光笼罩在他四周,一阵低沉缓慢的诵经声融在风里,被吹至众人耳中。 万象宗其他人听了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悟禅山的往生经,用于超度世间亡灵,让他们得以安息。 渐渐的,那具残缺的尸首上冒出点点光辉,乃是死者灵体,在黑夜里,似天边的星辰,照亮了这一小片地方。 血腥味渐渐散去,只余下风声,诵经声,以及鸟禽啁啾声,世间万物都归于平静。 而纪长宁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云阳身上,脸上表情隐在暗处,若有所思,神情似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今夜发生太多事了,直到天蒙蒙亮才逐渐平息下去,万象宗众人沉浸在悲伤之中,众弟子脸上皆是低落悲痛,纪长宁只能让弟子们先回去休息,一进到屋里关上门,仅剩下四人,路菁就迫不及待追问,“你当真有法子抓到犀渠?” “犀渠以人为食,那我便顺着它,引它现身。”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可三人却明白言外之意,路菁顿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厉声大喊,“你疯了吗?” 晏南舟面色阴沉,神情凝重,“师姐,我不同意。” “大师姐,这犀渠只在古籍中见过,你我皆不知它底细,贸然出击恐有危险。”于尉担忧不已,也是不认同这个决定。 同他们的愤怒担忧相比,纪长宁则显得平静自若,拿过纸笔一边写信一边回,“正是因为不知底细才需得快些解决,如今犀渠受了伤,正是需要活人养伤的时候,若是让其休养好了,再想除它怕是没这么容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一步有所行动,趁其不备,将之擒住,省得它再生杀戮。”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都冷静下来,他们心中皆知纪长宁所言极是,可心中却有不安,又不知如何辩驳,倒是晏南舟沉思了会儿开口,“师姐,我去吧。” “不行。”纪长宁眉头一皱,想也没想便拒绝。 “为何。” 第71章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纪长宁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眼眸冰冷的直视晏南舟,“你没听于尉说吗,这犀渠仅在古籍中有所记载,我们没人见过,它乃是凶兽之一,凶残无比,你是嫌自己命长想送上门给人打牙祭吗?” “那我同师姐一道去。” “人一多恐会引起它的怀疑,这凶兽极通人性,还是稳妥些好,此次若是失败,再想引它现身怕是不行了。” “可是......” “晏师弟,”晏南舟眉头皱的死死的,还欲再说什么时,被纪长宁出声打断,“论剑术修为,你何处能胜我?” 她未用命令,也未摆出师姐的身份,而是眉眼柔和的询问自己,究竟有何处能胜她,直白且残酷的现实。 晏南舟心中口似被手掌握住,酸涩难耐,可看着这双眼终是低下头,他怎么忘了呢,他的师姐并非需要人庇护的娇花,而是沉重坚固的大山,以手中之剑,将所有人都护在身后,他应该信她,因为他的师姐本就无所不能。 屋中安静下来,见晏南舟不再说话,路菁知晓劝不动纪长宁,只好叹了口气问,“你欲何时安排?” “明晚,”纪长宁目光凌厉,“若是遇到犀渠便以传音符联系。” “万事小心。” “我知晓,借你千里鸢一用。” “你要千里鸢作甚?”路菁一边问一边驱动灵气将之汇聚在掌心,只见一只手掌大小的透明青鸟渐渐在她掌心浮现,挥动着翅膀栩栩如生,周身灵气汇聚,竟是一件上品法器。 纪长宁将写好的信递过去,解释道:“此次下山情况复杂,需得告知宗门一声,况且,我还有一事不解,需得询问一下宋师叔,无相镜还未修好,距离太远传音符用不了,只能让你的千里鸢跑一趟了。” “何事?” “过几日再告知于你。” “成,”路菁知晓纪长宁的性子,极其信她,并未追问而是接过信揣在怀里点头,“我这就把信送回去。” 说罢,急匆匆就往外赶,寻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将千里鸢放在地上,十指飞快结印,青色的灵光灌入千里鸢中,透明的青鸢缓缓振翅而起围绕四周,她将纪长宁那封信递过去,青鸢立刻用嘴衔住,挥动着翅膀,飞出没多远凭空消失在眼前。 做完此事,路菁方才转身离开,走出不远她转身便看见窗边浇花的人,脚步一顿,不由停了下来。 窗边之人似有所感,抬眸相望,同树下为来得及躲开的视线相交,二人隔着花海相望,依旧是邱寻春先出了声,“听闻昨夜出事了,情况如何?” “是我一位师弟。”提及此事路菁情绪低落下去。 邱寻春愣了愣,低声道:“抱歉。” “无妨,”路菁摇了摇头,明白此时不是闲聊的时候,随即告辞,“邱小姐,我还有事,便不打扰了。” “路仙长慢走。” 路菁走出一段距离突然转身撞入邱寻春的眼眸之中,不知为何让她有些慌乱,水瓢中的水撒了出来,打湿了衣袖。 “邱小姐,”路菁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修为尚浅,也无甚身份,你莫要称呼我为仙长了,你唤我路菁便是。” “路......路菁?”邱寻春轻声唤了这个名字,语气有些不自在。 “嗯,”路菁展颜一笑,“我在。” 被这笑容感染,邱寻春也露出一个笑容。 水重新滴进小桶中,发出清脆的水滴声,淅沥淅沥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茶水流进白瓷杯中,茶香四溢,雾气氤氲,缕缕青烟模糊了面容,云阳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在表面的茶梗,吹凉了茶,小抿了口,望着屋外有些阴沉的天色,所有若思道:“明日,怕是要下雨了。” 这雨在半夜落了下来,起初只是天气阴沉,乌云弥漫,随后绵绵细雨如牛毛般笼罩天际,目之所及皆是雾蒙蒙的一片,随后雨速加快,哔哩啪啦的暴雨敲击着地面和屋檐,花草在风雨中摇曳,空气中流淌的满是水气。 连着下了一日的雨,直到天色暗下去才变小,整个宣阳城像是被彻底清洗了一番,倒映这水光。 “啪嗒——” 纪长宁撑着伞踩过水洼,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她的下摆,同悲剑的剑鞘上也被雨水打湿,正缓缓往下滴水。 宣阳城的夜晚极其安静,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只有她一人,路过屋檐下挂着灯的人家,烛火会将她的影子在地面拉长,显得孤寂又清冷。 她抿着唇直视前方,听着崇吾在识海中叽叽喳喳的声音,“长宁,你有把握打过犀渠吗?那家伙力气有些大,不亏长得像牛,力气也同蛮牛似的,长得有些磕碜,最听不得旁人说他丑。” 本是闲谈,可说者无意,可听者有心。 “你见过犀渠?”纪长宁问。 崇吾心下一慌忙闭嘴不言。 “你同它打过架?”纪长宁步步紧逼。 这会儿崇吾才真的有些慌了心神,支吾半天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纪长宁并未放过他,沉思了会儿又道:“犀渠乃几百年前古籍所记载的凶兽,传闻作恶多端后被玄翊真君驱赶至婆娑边境,至此再无进入人前,若非这次我也未曾有机会见到,那你何时得见?” 第72章 “我......”崇吾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委屈巴巴道:“你明明说好不问过往的。” “我说的是我信你,不代表我不好奇你背着我到底想干嘛。” “你......” “嘘!”纪长宁脸色骤变,忙切断识海中崇吾的声音,环绕四周,是一处废墟,周遭荒无人烟,仅有一些房屋坍塌后留下的断壁残垣,天色极暗,像是笼罩着一层雾气,微弱的月色藏在云层之后,那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多,竟是将纪长宁团团围住,在这黑雾之中,好似有一双血色的双眸直直盯着纪长宁,蕴含着杀气和猛兽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纪长宁目光冷冽,不动声色握紧了剑柄,直视黑雾中的血色双眸,皱眉沉声而言:“犀渠?” 突然之间!那血色眼眸朝着纪长宁飞扑而来。 “砰!” 瓦片落下时惊吓了不少人,路菁正靠着柱子打盹,被吓了一个激灵,骤然清醒,用手扇了扇在耳边嗡嗡叫了蚊子,睁开眼打着哈欠含糊不清问:“于尉,现在什么时辰了?” 抱着剑站在一旁的于尉回答,“快亥时了。” “这都一个时辰过去了,也不知道长宁那边怎样了。”路菁喃喃自语道。 说着,她张望这四周,在屋檐下瞧见背对着自己站立的晏南舟,伸着懒腰走过去,也学着晏南舟的样子盯着屋檐外的雨夜瞧,负手询问,“如何了?” 晏南舟眉头紧皱并未回话,面色阴沉眼中暗的瞧不出情绪,自纪长宁走后就一直站在这儿,足足一个时辰,以至于身上一股湿气,衣衫下摆都被雨水打湿,跟柱子似的杵在这儿。 “如何了?”路菁凑过去问。 闻言,晏南舟并未说话,而是从怀里摸出传音符以灵气驱动,轻唤了一声,“师姐?” 连唤几声符咒并无反应,他心下一慌,脸色骤变。 纪长宁,出事了! 第037章第三十七回 “哇——哇——”凤黯的粗劣嘶哑的叫声在诡异阴森的黑雾中响起。 纪长宁手执同悲剑小心翼翼在黑雾中穿梭,她眼神冷冽,警惕的张望四周,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 “咻——”一道人影自右后方飞快驶过。 闻声而动,纪长宁反应极快的长剑一挥,一道剑气朝着声源攻去,却打了个空。 她抿着唇,眉头皱成川字,脸色变得越发凝重。 先前遇见那黑影,她执剑与之缠斗,可那黑影身形如鬼魅,藏匿于黑雾中并不现身,被割伤后发出一声哀嚎转头钻入黑雾中,随后漫天黑雾笼罩过来,将四面八方围住,不留一点空隙。 这雾气好生诡异,浓似墨,什么也瞧不清,仿佛天地间仅剩下黑色。 纪长宁并非坐以待毙的性子,闭上双眼,周身灵气四溢,一道灵光笼罩在周身,随后同悲剑在她手中翻出剑花,金光炸开,以剑破开黑雾,硬生生将之劈出一条道来。 顺着这条破开的缝隙走出,是荒郊野外,月明星稀,雾气消散,视野变得开阔,虽依旧看不见人影,却并无什么危险,格外安静,以至于显得古怪。 明明上一刻还在废墟中,须臾间便出现在荒野外,怎么看也显得诡异了些。 皱眉思索,纪长宁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传音符灌入灵气,急迫唤了句,“路菁?于尉?晏师弟?” 符咒毫无反应,没有一点声音。 “怎么回事?”崇吾自是听见了动静,忙慌张的问,“这传音符怎么没有反应了?莫不是坏了?” “这是宋师叔画的符,不可能有问题,”纪长宁将传音符又塞回了怀里,沉声回答,“若是这传音符失效,那应是有两种可能,一种相隔距离甚远,以至于无法接受到灵气。” “还有一种呢?” 纪长宁凝眸扫视四周,一字一句道:“此处应有法阵,隔绝与外界的灵气,那人修为在我之上。” 崇吾不语,沉思了会儿才出声,“犀渠一身蛮力,并不精通法阵,长宁,我们中计了!”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了一道带笑的呼喊声,“长宁,快过来。” 纪长宁闻声转身,瞧见站在身后之人时,瞳孔猛地放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开合,带着颤音请唤,“师……兄?” “晏师兄,”万象宗弟子急忙凑过来,神情慌乱不已,急迫道:“传音符依旧没有反应,周遭都找过了,没有大师姐的踪迹。” 自察觉到纪长宁可能出事后,晏南舟紧皱的眉眼便未松开过,他脑袋昏沉沉的,整颗心悬到嗓子眼,周身气场寒冷低沉,仿佛处于爆发边缘,只需一点火星便能顷刻间被点燃。 张玉残缺的尸首在晏南舟脑海中浮现,令他呼吸一顿,各种念头一一冒了出来,那种恐惧还不安将他笼罩,四肢都忍不住打颤,需得用力握拳才不至于露怯。 “再找找,”晏南舟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腐朽的锯子在木头上来回划动,发出刺耳的声音,“她不会有事的。” “你先莫要着急,长宁一向聪明,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这次也可以。”路菁也是担心不已,可看着晏南舟这魂不附体的模样,只能出声安慰着。 第73章 “路师姐!”于尉欣喜的声音自远处传来,“那边有同悲剑的剑气!” 路菁面露喜悦,还未反应身旁之人已经飞快冲了出去,她愣了片刻也急忙跟上去。 于尉他们找到的是一片坍塌的废物,一旁的石块上残留了同悲剑的剑气,晏南舟蹲下查看,猜测纪长宁定是同犀渠对上了。 他心乱如麻,强逼着自己思考,待急促的心跳平息下来,才哑着声道:“师姐应是在一个用不了传音符的地方,即便超出传音符所限距离,她也会想办法告知我们,除非她如今在的地方,传音符无法生效。” “阵法,”路菁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想到了什么,“长宁八成是被困在阵法中了。” “轰隆——” 话音未落,远处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连地面都随之晃动起来,众人忙稳住身体,于尉茫然失措的询问:“这是什么动静?” 路菁轻轻跃上树,定睛眺望,只见远处起了火光,将那半边天都烧得通红,似晚霞似的夺目,脸色顿时一变,忙飞下去着急道:“糟了,邱家出事了!” 这动静极大,地面和树木都为之一颤,邱寻春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满头大汗的急促喘息,咳嗽了几声朝着黑暗中呼唤,“清荷,清荷?” 屋里很安静,没有一点反应,她扯过床边的衣衫披在身上,趿拉着着鞋起身,一边咳嗽一边摸黑走了两步,便听黑暗中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犹如猛兽的喘息。 心跳加速,喉间一哽,邱寻春缓缓回头,又在了黑暗之处看见了那双血红的双眸,像黑夜中的两盏鬼火,直勾勾盯着自己,含着嗜血的杀气。 邱寻春眼睛瞪大,握紧桌布用力掀起扔向那黑影,随后转身便往屋外跑。 “嘭——” 晏南舟丢掉手中的石块,看着眼前的废墟,心乱如麻,竟是什么也想不到。 邱家出事了,路菁他们无法兼顾只能先以普通百姓为主,万象宗弟子多是舍生取义之辈,当大义和小爱之间,毋庸置疑选择大义,这是他们自修道起便被灌输的思想。 哪怕他们也担心纪长宁,可邱家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他们若是置之不理,岂不是眼睁睁看着数百人去死吗。 即便心中明白,但晏南舟做不到,他并不是多么良善之人,旁人是生是死同他有何干系,他想救纪长宁,也只想救纪长宁,若是连他都放弃纪长宁了,那再也无人会救纪长宁。 可怎么救啊,晏南舟感到无能和悲哀,他明明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乞儿,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依旧无能为力,像个废物一般静待纪长宁的死亡。 不行! 晏南舟死死咬着牙,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他盘腿坐下运转周身灵气,焦灼不安的情绪平息下来,脑中变得清晰,一数坎兮二数坤,三震四巽数中分;五为中宫六乾是,七兑八艮九离门,阵法皆以八方位为主,又兼五行之气。 道法自然,五行生克制化宜忌,金旺得火,方成器皿,金能生水,水多金沉,强金得水,方挫其锋,后方有火,前方生水,那这阵法应在…… “西南之位。” 晏南舟睁眼,灵气汇聚而来,朝着西南方位重重一击,灵气碰到虚空竟似触到水面烦死涟漪,水波缓缓扩散。 见状,晏南舟起身,只见那水波“轰——”一声散开,一团黑雾朝着他扑来,他侧身避开,再抬眸时,周遭景物顿时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断壁残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炊烟袅袅的村庄,空气中甚至弥漫着米粥的香甜味。 周遭过于正常,平静祥和,恍惚间让人分不清虚幻和真实。 晏南舟无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身,被眼前的人震惊住,那是纪长宁。 不。 准确说那是少时的纪长宁,眉眼间还有些稚嫩,脸上是没褪去的少年气,神情恹恹的,啃着个包子没精打采。 “唉,同你说过多少次了,修道之人切忌贪图口腹之欲,需得戒五谷,戒荤腥,以天地灵气洗涤体内混浊的杂气,如此才能于修行有益。”说话之人声音轻柔,明明是训斥的话语,可语气却满是无奈的宠溺。 尚还年少的纪长宁远不像现在这般稳重自持,一言一行多同其他人不同,闻言也是几口将包子吃完,拍了拍手反驳道:“碳水才是力量,我实在喝不惯西北风,你就当我山猪吃不来细糠吧。” 她说的字明明每一个都听得懂,可组合在一块儿让人不解其意,果不其然,先前说话的男子无奈笑了笑,“你啊你,总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纪长宁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起了其他,“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就快了,等迎春花开了,咱们就可以回去了。” 晏南舟闻声抬眸,那人的容貌渐渐变得清晰,面目柔和,五官端正,算不上多精致的长相,可却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叫人不由自主想与之亲近。 这是晏南舟第一次见到薛云阳,他瞧得很仔细,很认真,从头到脚,从前到后,在心中衡量着自己同这人的区别,以及在纪长宁心中所占比例。 第74章 二人笔直从他身边走过,仿佛没看见让人有人似的,晏南舟忙转身握住纪长宁的手腕,可指尖刚碰触到肌肤时,便听“嘭——”一声。 周遭画面轰然崩塌,无数的碎片飞散开来,又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组成了一副新的画面,山林草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山洞,山中贴满奇怪的符咒,风一吹,符咒摇摆不停,莫名有些瘆人。 里头围了不少人,像是村民打扮的十余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懊悔祈求的模样,不住哭喊着,“纪仙长,我们错了,我们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你便饶过我们这次吧,我们以后一定会洗心革面,再不回如此。” 纪长宁手执同悲剑脸色极其难看,周身气势已然能窥见日后万象宗大师姐的模样,闻言,冷声怒骂,“我们好心替你们除妖,未曾想被妖骚扰是假,私下贩卖妖丹是真,事到如今还好意思求饶。” 那些村民还在不听哭喊着,纪长宁看了他们一眼,犹豫片刻自语道:“算了,你们都是npc,走剧情罢了,我不依不饶和你们计较个什么。” 说罢看向那帮村民,冷声而言,“我们明日就走,这锁灵阵害人害己,我便替你们毁了。” 语毕,山洞轰然倒塌。 一块巨石砸下来,晏南舟忙转身避开,再抬眸时山洞不见了,那些刚刚还哭着求饶的卑微村名突然变得凶神恶煞,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贪婪恶毒的笑容,言语中满是贪婪,“这二人灵气纯净,若是吃了他们,咱们定是能延年益寿,可比吃什么妖丹有用多了。” “这丫头毁了锁灵阵,这都是她自找的!” “纪仙长,你莫要怪我们,大家只是想活着而已。” “动作快些,这符水撑不了多久。” 村民们议论纷纷商讨着如何将这二人拆骨入腹,那些刀斧纷纷被薛云阳一人承受,明明中了禁锢修为的符水,他也依旧将纪长宁牢牢护在身上,鲜红粘稠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来,滴落在纪长宁脸上。 晏南舟站在不远处,能够清晰看见纪长宁眼中的讶异和慌乱,以及薛云阳嘴唇开合,说出的那句:“长宁,莫要怕。” 起了风,吹迷了眼睛,风风散开,晏南舟的视野才逐渐变得清晰,周遭火光滔天,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呼喊声,求救声,哀嚎声,声声不停,响彻耳边。 他动了动了脚,却发现有些诡异的僵硬,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剑刺穿胸膛,那种痛感过于真实,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死亡,以至于回头看到站在身后的纪长宁时,剑尖还滴着血,眼中满是震惊。 还未从这份痛楚中清醒过来,又匆匆进入到另一具身体,眨眼间,又是一剑穿心,他在不停经历一场场死亡,或被割破脖颈,或穿心而过,或被砍下四肢流血而亡,凶手都是纪长宁。 纪长宁杀红了眼,身上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湿,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粘稠的血液顺着同悲剑流淌,在剑尖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她逆光而立,身后是漫天火海,眼前是遍地尸骸,像极了从地狱中撒出来的嗜血修罗,难以让人同那个严以律己,循规蹈矩的纪长宁对上号。 可看着眼前的纪长宁,晏南舟心中却涌上一股满足感,他得以窥见无人知晓的纪长宁是何模样,令这个人更为完整。 直至这会儿,晏南舟才确定,这是场针对纪长宁的阵法,目的是激起纪长宁最为悲痛的一段过往,好令她被困其中。 如他猜测一般,纪长宁杀了那些村民后,画面就此停止再无变化,依旧是漫天的火光,哀嚎声,求救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就连空气中浓烈到令人难受的血腥味都未消散丝毫。 而握着沾满血的同悲剑面对满地尸骸站立的纪长宁,眼中空洞无神,好似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陷入了沼泽之中,无法逃脱。 站在暗处的晏南舟看了一会儿,随后一步一步走近,这才听清纪长宁开合的唇再说什么。 她说:“崇吾,我杀了好多人,不是一串文字,也不是数据,是货真价实的人,” 晏南舟不知道崇吾是谁,可他听见纪长宁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像是意识有些混乱崩塌,整个人处在疯魔的境界,屏蔽了五感六识。 见状,晏南舟凑近了些许,下一刻腹部传来刺痛,低头一看,同悲剑插入腹部穿透。 他看着纪长宁,不知为何能从纪长宁空洞的双眸中感觉到了绝望,用力往同悲剑上撞去,腹部被捅了个对穿,可却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是张开双手轻轻环抱住纪长宁,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师姐,你莫要怕我陪着你。” “嘭!”画面碎落一地。 第038章第三十八回 “嘭!” 房梁倒塌时溅起了大片灰尘,邱寻春忙用袖子遮住口鼻,她右脸被木屑划出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带来一丝刺痛。 用手背随意擦掉血渍,凝眸看向那站在坍塌废中毫发无损的凶兽。 同纪长宁所说相似,这凶兽的样子象牛,皮毛为青色,双瞳发红,表情狰狞,偌大的脑袋上满是细碎的利齿,正发出急促的喘息,它盯着邱寻春,犹如看着势在必得的猎物般,享受着一点点捕杀猎物的乐趣。 第75章 犀渠引发的动静过大,其余人纷纷赶来,看见这比正常男子还要高上许多的凶兽,脸色变得苍白难看,忙使出浑身解数意欲击退这凶兽,可它那一身青色皮毛似铜墙铁壁,无论是符咒还是刀剑都无法伤它一二,倒是激发了犀渠的怒火。 只见犀渠仰天发出嚎叫,粗壮的前蹄急促的刨着面前的土地,抬脚一踹,竟将离它较近的不少邱家护卫掀翻数米,众人或撞上柱子,或自高处砸下,五脏六肺皆受到撞击,不由呕出一口血来。 “哇——哇——”刺耳的嚎叫响彻云霄,令人为之一颤。 这只凶兽在人群中搜寻一番,凶狠的目光再次落在邱寻春身上,猛地扑上去,后者体弱不足,自不是对手,只能有些狼狈的避开,其余邱家护卫见状,忙系数攻来,将邱寻春护在身后。 可这犀渠似认定邱寻春一般,不依不饶,虽体型高大却速度极快,“咻”一下似一道闪电奔去,前蹄在地面重重一踏,顿时地动山摇,地面裂出一道豁口,邱寻春也被晃动的站立不稳,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只得强忍着难受将之咽了下去。 “啊——” “救命——”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邱家护卫皆是寻常人,虽有修为傍身但同犀渠对上依旧毫无胜算,那些术法无疑以卵击石,眨眼的功夫便败于这凶兽。 它仰头发出叫声,利爪分别按住左右两条腿的,不弄吹灰之力便将一名呼救的弟子撕成两半,血肉飞溅,落了满院。 随手一扔后,又一个猛扑,按住一个逃窜的护卫,张着血盆大口,利齿嵌入脖颈,轻轻用力便咬下一个头颅。 鲜血顺着它的嘴角滑落,让这副画面越发恐怖血腥味,令四五人感觉浑身发冷,四肢毫无力气,只能瘫软坐在地上,只能连滚带爬的逃离。 “救……呃……”这名护卫瞳孔猛地放大,未说完的话哽在喉中,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他的指尖甚至还未来得及碰到邱寻春裙摆便直直垂下,只余下踩着他尸首,嘴中叼着刚挖出鲜红心脏的犀渠。 它如胜利的王者般享受着自己盛宴,将那颗心脏嚼碎,利齿咀嚼时还能瞧见夹杂在齿缝间的艳红碎肉,混合着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令邱寻春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犀渠抬起前爪,用如同蛇类似有分叉的舌头舔舐着自己爪上的血液,将青色的毛发舔的水光程亮,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红色的双眸却死死盯着邱寻春,歪着头打量,好似在思考该从何处下手。 它知道眼前这个猎物和让人不同,体内有灵气,虽体质较弱,但灵气纯净,归阳之体,乃是世间少有修道体质,此种体质对自己而言如一道美味佳肴,散发着香甜的气味,引诱着自己吞掉他,这才让自己在人前现了身。 这只两脚的人对自己的伤势极其有用,若是能吃掉它,伤势便能愈合,到时就不用再担心被那人抓住,兴许还能把那人吞入腹中,增进修为。 犀渠在打量邱寻春时,邱寻春大脑飞快运转,她知晓自己不是这凶兽的对手,其他人闻声赶来已然晚了,坐以待毙只能等死,既如此倒不如拼死一搏,许是还有一线生机。 一人一兽对峙而望,最终犀渠先有了动作,他张开血口,口涎在利齿上拉出粘稠细长的线,前爪用力一蹬,朝着邱寻春猛地一扑。 就是现在! 邱寻春脸色一沉,用尽浑身力气握住不知何时被丢在身侧的箭矢,咬着牙用力往前刺去,箭头破开软肉的阻力,直直扎进朝自己扑来的凶兽右眼之中。 “嗷吼——”痛楚顿时蔓延开来,犀渠仰头爆发一阵痛呼,暴怒的来回踱步。 便是趁着这个空隙,邱寻春忙撑起身摇摇晃晃的想要避开,刚刚那一下用了她所有力气,此时四肢酸软无力,才走没几步便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 此时,犀渠瞎了一只眼,陷入了癫狂,眼中流出血泪,怒吼着,声音由低到高,渐渐地咆哮起来,四肢砸在地面,巨大的兽身摇晃踩踏,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完好的那只眼睛瞥见角落里的邱寻春,迸发出滔天怒火,仰头嘶吼着,音波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击飞了周遭的树木和桌椅。 风沙肆虐,众人看不清眼前景物,邱寻春吸入一大口烟尘,喉咙一痒,垂眸攥紧衣襟咳的撕心裂肺,她整个人显得格外狼狈,气息微弱,仿佛快要呼吸不过来般。 场面一片混乱,飞沙走石,猛兽嚎叫,天色阴暗,仅余屋檐下微弱的烛火,以至于邱和志带着人匆匆赶来时,便被前方景象怔住,双目圆睁,嘴唇抖动,双腿踉跄忙扶住身边的人,面色慌乱至极,忙厉声撕心大喊,“小春!” 声音穿过人群而来,清晰传到邱寻春耳中,她下意识抬眸,瞳孔中倒映出犀渠朝自己重重踩下的前蹄,一点一点,在眼中逐渐放大,从一个点变成面,心跳急促加快,连呼吸都不敢过重,双拳紧握时指尖掐入掌心的软肉,让她的力气回来些许,强忍着四肢酸软和周身难受,咬着牙打算拼死一搏,虽明白无疑以卵击石,可她并不想等死。 情况危急,生死一念之间。 第76章 “砰!” 突然间!一柄蕴含灵气的长剑自远处飞来,速度极快,来势汹汹,不偏不倚正中犀渠前蹄正中,犀渠受了疼,发出震耳的嘶吼,“嗷——”,随后身形一偏,踉跄不已。 便是在此时,邱寻春往有了喘息的机会忙侧身翻了几圈,前蹄落下来时堪堪擦着她身侧踩下,她甚至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匆匆抬眸,那柄长剑被抽了出来,在空中飞腾几圈,被一双手握住,下一刻,只见一身着万象宗弟子服饰的人从天而降,手握长剑翩然落在邱寻春面前,剑刃朝地,发丝飞扬,气势逼人,驱散了这片黑暗。 人影微微侧身,余光打量着身后之人,神情严肃询问,“可还撑得住?” 邱寻春一身泥土血污,神情狼狈不堪,脸色却苍白的没有血色,似风中弱柳,心智却坚若磐石,看向面前这人,眼中闪过诸多情绪,最终只是汇成了一句,“路......路菁......” “好在赶上了,”想到刚刚看到的那副画面,路菁仍旧感到心悸,差点邱寻春整个人就不在世上存在,这个念头一起,以至于她看向犀渠时的目光又冷了几分,一改平时的嬉笑不正经,目光凌厉,神情严肃,剑指凶兽,沉声而言,“你退后,这头牛交给我。” 话音未落,提剑便攻了上去。 邱寻春被其他万象宗弟子搀扶到一旁,邱和志忙迎上来一脸担忧扶住她肩膀的查看,声音带着颤音,“小春,可有受伤,你可吓死我了。” “祖父,我无事,”邱寻春安抚着邱和志,咳嗽两声才转身看向不远处和犀渠缠斗的路菁,心中情绪翻涌,无法言喻。 万象宗弟子修为不低,可在犀渠手上依然讨不到什么好处,十余把长剑将犀渠团团围住,五光十色的灵气在黑夜中闪烁,灵气碰撞时迸发出的剑光照亮了半边天,发出极大的动静。 “砰!” 突然间!同悲剑在相拥的二人间爆出一道金光将晏南舟和纪长宁震开,两人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击飞数米,后脑勺一接触到地面纷纷昏睡过去,同悲剑在高空中飞腾数圈也落在不远处,周遭安静无声,时间仿佛停止。 没一会儿,同悲剑疯狂抖动发出蹭蹭蹭的剑鸣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随后!一道金光骤亮,将整个天地笼罩其中,白茫茫的一片不留一点缝隙。 此时,正在观望幻象中的某人见到这幅画面,脸色顿变,难以置信道:“怎么回事?” 白色的境像之中,同悲剑金光渐渐融合在一块,汇聚成一个男子模样的人影,虽没有面容也能看出身形高大,四肢修长。 人影动了动脖子,伸了个懒腰,随后负手走了两步,可奇怪的是,他似稚子刚行走般不自然。 才行几步人影突然停下,侧身望着天边,似在透过这片天际看向幻境外的人,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声音空灵沉闷,“雕虫小技,也配在本君面前显摆。” 随着话音落下,人影将右手举高,用力一握,只听“砰”一声,这面幻境的天空碎成了无数碎片,幻境外的那人也被这股灵压击飞,飞出一段距离后以灵气对抗,只能单膝着地稳住心神,喉咙一紧,喷出一口鲜血,忙就地打坐调息。 解决完外面的小喽啰,人影摇了摇头有些不悦,“果然。” 他扫视四周,自语道:“和上一次不一样啊。” 这句话说的云里雾里,并未再继续,而是负手缓缓走向晕厥在一旁的纪长宁,他蹲下身,将灵气汇聚于掌心,从纪长宁眉心开始向下,确定并未伤到要害这才收了力,垂眸盯着人瞧了一会儿,朝着人伸出手,可最终又握紧拳收了回去贴在身侧,只是看着人叹了口气,声音极其温柔,“睡一觉吧,此事,还是莫要想起的好。” 语毕,他用指尖凝聚出一颗血珠点在纪长宁眉心,下一秒,这滴血珠一触碰到纪长宁便亮起一道金光,随后融了进去在她眉心消失不见。 又盯着人看了会儿,人影缓缓起身走向另一边晏南舟所在的方向,他并未蹲下,而是低头打量,面容看不出表情,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凝重,看了好一会儿,人影缓缓抬手,灵气幻化的一把利刃在他手中浮现,一点点从虚无变得清晰,待利刃完全幻化成功,他毫不犹豫朝着晏南舟的心口处攻去,力度极大,速度极快。 可奇怪的是,利刃尖端刚要刺进心口处时,一道不知名的白光从晏南舟身上亮起,将他整个人笼罩,那利刃也在触碰到光罩时碎成粉末。 人影怒火更胜,不愿就此作罢,忙又幻化出数十把利刃立于身前,手掌向下一翻,悉数朝着晏南舟刺去,可无一例外均触碰到了一道无形的光罩,纷纷炸裂开碎成光点。 “呵,”人影爆发出一阵冷笑,语气冷漠至极,“还是死不了啊。” 他围着晏南舟走了几步,步伐有些烦躁不已,最终在一侧停了下来,冷声道:“罢了,天道护你,且留你便是。” 说罢,人影随意将指尖的血珠灌入晏南舟眉心,转身回到纪长宁身边,轻声道:“长宁,等我,这一次,我不会输。” 话音落下,人影渐渐消散变成一道光影,再次融入到同悲剑中,剑身的金光闪烁了几下,最终恢复正常。 第77章 四周安静无声,白茫茫的雾气被驱散开,周遭景象变得清晰,不再是幻境中的火海和村庄,而是那片废墟残垣,甚至还能听见鸟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晏南舟手指微动,随后被腹部的伤处疼醒,他扶着头撑起身动到伤口,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只得放慢动作缓缓做起来环顾四周。 光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所有力气,苍白着脸神情茫然无比,似记不清发生何事了,可目光看见前方昏迷的纪长宁时,也不顾伤口挣扎起身朝人扑去,轻轻将人抱在怀中,语气担忧慌张,“师姐!” 一边呼喊着一边不顾自身伤势以灵气替纪长宁疗伤,后者缓缓苏醒,睁开眼愣了会儿才对上焦,哑着声道:“晏南舟?” “师姐,你醒了?”晏南舟脸色苍白无比,可却带着欣喜的笑意。 “我不是在追犀渠吗?”纪长宁眉头紧皱,脑海的记忆断断续续的,随后闪过一段画面,震惊出声,忙起身查看晏南舟伤处,“我记得我刺了你一剑,可伤到要害?” “无妨,”晏南舟勉强笑笑解释了眼前局面,“师姐应是中计了,诱你来此的并不是犀渠,真正的犀渠夜袭邱家,路师姐他们已经过去了。” 闻言,纪长宁脸色变得难看,沉声而言:“犀渠乃是传说中的凶兽,路菁他们不见得是对手,我得去帮他们。” 她忙起身不小心碰到晏南舟腹部伤处,后者闷哼一声,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被人环抱住的暧昧姿势,可还顾不上窘迫,只是轻声道:“你伤势如何?可能动?” “解决犀渠重要,师姐莫要管我。” 纪长宁沉思片刻,从晏南舟怀中挣脱出来,半蹲下身,“上来。” “啊?”晏南舟脸色复杂,“我一男子怎可让女子背,这说出去,啊......” 将人背在背上,纪长宁御剑而行,语气坚定不已,“我不会丢下你的,你我同去同归。” 晏南舟愣了愣,将脑袋轻轻贴在纪长宁后颈,声音闷闷的传来,“好。” 第039章第三十九回 “轰隆——” 房梁青瓦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路菁急匆匆跃起避开,刚刚站立那处被砸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砂石漫天。 “路菁!”邱寻春仰头看向这处,被邱和志握住手腕拉了回来,“小春,你要去何处?” 明知路菁不是犀渠的对手,可邱寻春却无能为力,她如今这幅身子,天天用各种名贵药草养着,使一次剑跟要半条命似的,即便有心相助怕也只能成为为累赘,自是焦急不已。 路菁听见拿到喊声,侧眸侧眸看了下被万象宗弟子护在阵法后的邱寻春,面色凝重,收回视线低声咒骂声,随后右手握住一把剑屈肘上提至腰间,再以平剑向前直刺,划出一道剑气逼得犀渠退后些许。 趁凶兽喘息之际,路菁手中的一把剑浮立身前,她十指翻飞飞快结了一个法印,一道以灵气幻化的八卦在她身前浮现并逐渐变大,她掌心贴向八卦,汇聚四面八方的灵气,数百把长剑自八卦中飞出,远远望去密密麻麻,似路菁以一己之力举起无数长剑,好不壮观。 灵气四溢,狂风怒吼,吹起了她的衣摆和发丝。 “啊——”路菁仰头怒吼,声音响彻天地,“万军!” 声音未落,她用力一推,灵气驱动着数百把长剑朝着犀渠攻去,漫天剑雨,密不透风,发出刺破狂风的呼啸声。 犀渠本是想吃了邱寻春这一灵体,怎知处处不顺,伤势加重不止还瞎了一只眼,顿时怒不可遏,血红的双眸中冒着熊熊怒火,张大口发出婴儿般的叫声,那叫声并非声音而是能化成实体的寒冰之气,将那漫天的剑雨冻得严实,纷纷从空中落了下来,砸中不少普通人,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见状,于尉忙率领其他万象宗弟子上前,厉声道:“布阵!” 其余人收了剑双掌相贴,站立在各个方位,以灵气布下屏障,护住周遭之人,好抵挡这一攻击。 可犀渠步步紧逼并不打算就此作罢,大喝一声,无数道寒气迎风化刃化,向四面八方飞去。 “砰!砰!”撞击在那道屏障之上,不过一会儿竟砸出一丝缝隙。 眼看于尉他们就要支撑不住之时,路菁急忙执剑飞过来,在面前划了几个剑花,扭头怒吼吩咐,“于尉,护着他们退后!” “是!” 于尉收了灵气转身安排,便是这时,犀渠又一击攻来,路菁忙横剑隔档,表情狰狞嘴角抽搐,脸色惨变,连连后退,最终单膝着地,以剑插入地面,猛地呕出一口淤血。 她用手背擦了擦血渍,抬眸看着眼前冰锥咬着牙打算再奋力一击时,只见一道剑气逼来,直直将这块冰锥砍碎。 紧接着金光从天而降,突然间变大,幻化成一个半圆的屏障,将犀渠困在其中,使得这凶兽只能发出狂躁的怒吼。 路菁似有所感,转身侧眸,便见纪长宁执剑而来,周身灵气运转,在她身上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衣袂纷飞,眉眼冷峻,如神兵天降。 “大师姐!” “大师姐来了!” “我就知道大师姐不会丢下我们的!” “有大师姐在,一定能解决这头牛。” 第78章 万象宗众人欣喜不已,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到了实处,仿佛自纪长宁一出现,他们就有了倚仗,不再是茫然无措的局面。 路菁一直紧皱的眉眼也不由自主松开,捂着心口一屁股瘫坐在灰扑扑的地面上,仰头看着人没好气道:“你跑哪儿去了?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纪长宁挑眉,反问了句,“来给你收尸?” “滚!我给你收尸啊!” 知晓这人是色厉内荏,纪长宁也没记在心上,执剑缓缓走来,垂眸打量了会儿,询问,“还撑得住?” 路菁又吐出一口血,咧开满是血的嘴乐道:“还成,死不了。” “那,帮我看好他。” 还未等路菁反正这个“他”是谁,面前被丢过来一个人,吓得她下意识扶住人肩膀,低头一瞧,叫出了声,“晏南舟?” “路师姐。”晏南舟虚弱无力的朝人问好。 “你这是怎么了?”路菁一脸不解,“怎么伤的这么重?莫不是遇袭了?” “我捅的。”一旁的纪长宁解释。 闻言,路菁表情更是复杂,视线从晏南舟腹部沾着同悲剑剑气的伤口,移到这人苍白的脸上,又移到纪长宁脸上,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不是很懂你们的乐趣。” “砰——砰——” 还未等纪长宁接话,身后传来了猛烈的撞击声,她忙转身望去,便见那道七星万宝罩被犀渠撞出了一条缝隙,并在逐渐变大,以这个速度,要不了多久犀渠便能挣脱束缚而出。 “帮我看好他。” 纪长宁脸色一变,执剑转身,手腕突然被人握住,她垂眸同人相望,能从晏南舟眼中看出担忧和不舍,种种情绪最终只是汇成一句话,“我在这儿,等着师姐回来。” “等我。” 丢下这句话,纪长宁便挣开晏南舟执剑飞向空中,飞快的捻了个法决。 与此同时,众人也听“轰隆——”一声,七星万宝罩被撞成碎片,纪长宁侧身避开,抬手聚气,形成一个极大的气波,飞快一推,气压裹卷着碎片,被系数砸向犀渠,在那坚硬的皮毛上割出一道一道细小的口子。 便是此时,她扭头朝着底下大喊,“于尉,布阵!” “是!” 于尉得了指令,忙同其他六名弟子分布于七斗方位,长剑往空中一抛,十指飞快结印,口中念着法决,以剑聚气,七把长剑骤然变大,凶猛无比朝着犀渠攻去,分别将它前后左右去路截断。 犀渠以蛮力为主,只能被这一招接着一招的灵活攻势打的节节败退,不消一会儿就发出急促和不悦的喘息,心态也有所浮动,仰头便要张嘴吐出火球。 就是现在! 纪长宁神情凝重,忙将周身灵气灌入剑中,她动作快如闪电,眨眼的功夫便飞向高空,双臂大张于空中虚画了一个圆,口中念了一个法决,金光一闪,她执剑攻去,势如破竹,一击正中犀渠口中,同悲剑自下往上一划,数道剑气割向前方凶兽的胸前和手臂,随后剑刃一翻,“噼里啪啦——”犀渠身上突然爆炸,炸出无数火花。 “于尉!”纪长宁大吼一声。 于尉明白其意,忙落在邱家之人身前,双手掌心向天,灵力涌出,成半圆的屏障,将众人笼罩其中。 炸裂的动静极大,产生的烟尘弥漫开来,让整片天都变得灰蒙蒙的瞧不清四周,连空气中都满是这股皮肉烤焦的味道。 底下众人目不转睛盯着此处,见状表情都有些愕然,邱和志颤抖着身子,不确定询问,“死了吗?” “应该......是死了吧......”邱元小心翼翼回答。 可还未等众人松一口气,纪长宁耳尖轻颤,似听见烟尘中传来的细小动静,脸色骤变,忙朝着身后挥手大喊,“退后!” 即便如此,依旧晚了一步,一阵阵似婴儿哭喊的音波朝着四面八方传来,击中万象宗弟子高高掀起又自高处砸下,纪长宁忙以同悲剑横档音波攻击,可不消一会儿就显得格外吃力,口中咳出血来,眼见就要被击中之际,一道人影从下方飞来,替他挡下这致命一击,喷出的鲜血悉数撒在同悲剑之上。 纪长宁瞳孔瞪大,眼中满是慌乱,失声大喊:“晏南舟!” 她将人抱在怀中,手指有些打颤,哑着声训斥,“你疯了吗!” 晏南舟不敢张口,他口中含着唾沫和血水,怕一张口就喷纪长宁一脸,那未免太难看了些,只能勉强扬起唇角朝人露出个笑意,似安抚似认错。 见人呼吸越发微弱,纪长宁慌了心神,抱着人飞下,路菁连忙小跑过来哭丧着脸辩解,“他一把推开我冲了出去,我没拦住。”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冷着脸看了眼路菁。 后者表情一僵,似从纪长宁眼中看出了埋怨,为了谁?晏南舟吗? 同悲剑剑身上金光闪烁,晦暗不明,却格外惹人注意,她垂眸看了一眼,面露不解: 晏南舟的血? 周遭满是哭喊声和哀嚎声,纪长宁站在断壁残垣之中,发丝凌乱,身上衣衫满是血污和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可双眸却坚定有力,纤细的身影站在人前,单薄的肩膀将所有人护在身后,以一种舍生取义的姿态,狂风席卷,可她就这么站着不动丝毫,像是一把利刃,一座高山,能破沧海,能击万军。 第79章 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纪长宁好似从中看到众生百态,那些浮躁惊慌的心绪顿时消散,整个人变得平静祥和,甚至许多困扰也得到解答。 她想救人,想在力所能及之中护所有人,并未是为了责任和荣誉,长久以来她陷入了一个死胡同,将责任和道义看的太重,以至于忘了最初入道是为自己,本心具足,不假外求,都说人心即道,故曰道心,那她为何不能做自己的道。 大道之行也,不为争锋,而为本心长存。 思及至此,纪长宁闭上眼,调节呼吸,摈弃感官,周身从下涌上一股透明的气流,竟是在此入道。 “不会吧,”路菁被眼前的画面震惊,忙大喊出声,“纪长宁,你入定也看看情况啊!” 无奈纪长宁这会儿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犀渠抬脚一攻,好在路菁眼疾手快,一只手扯住一个跳到另一边,左右看了看身边两人,一个气息奄奄,一个入定无感,她忙掏出颗丹药塞进晏南舟嘴里止血,皱着眉咬着牙咒骂,“姑奶奶当真是欠了你们师姐弟的。” 说罢,她用剑刃划破手掌在地面画了个符咒,将二人护在其中,咬着牙提剑朝着那头凶狠暴怒的牛头攻去,她受了伤本就是强弩之弓,怎会是犀渠的对手,几个来回就已经格外吃力,被打的连退几步,单膝膝盖着地用剑尖在地面上划出火花,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阴沉难看,“大爷的,姑奶奶跟你拼了!” 话音落下,她以鲜血为媒介,飞快在剑身上画了一道血咒,指尖一点,所站之处顿时狂风怒气,铺天盖地的火焰自她脚下升起,竟然形成一只火凤的模样,振翅而起,欲翱翔天际,仰头时发出阵阵凤鸣之音。 “路师姐!”一旁的于尉见状神色顿变,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嘶吼道:“不可!” 就连被护在一旁的邱寻春见到这只火凤,也是脸色极其难看,知道路菁这是要祭出她的本命剑,顿时挣脱开邱和志往前跑了几步,被其他万象宗弟子拦住。 “邱小姐,莫要出去,危险啊!” 她低头咳嗽,眼睛红红的撕心大喊,“路菁,收回去,你疯了吗!” 路菁并未听见下面的动静,她浑身冒着火焰,将整个人晃得通红,眼中只是看着眼前的凶兽,用虎口擦掉唇边血渍,语气中满是癫狂,“来呀!我可不怕你!” 犀渠烦躁的踱步,似明白眼前这人不好对付,满是利齿的兽嘴中发出急促的喘息声,“呼——呼——” 虚挽几个剑花,路菁厉声大吼,便要祭出本命剑将这凶兽击杀时,一道凌利的剑气,立即朝着犀渠攻去,这道剑气,远比纪长宁平时强出十倍不止,带着一股纯粹的无坚不摧,无可匹敌的剑意! 只是一剑,立即将犀渠坚不可摧的胸前划出了一道极长的口子,它受了疼,仰头发出痛苦的哀嚎,剑气过处,无一不是废墟。 路菁张大着嘴,肩膀被人轻轻一拍,她回头,只见纪长宁执着沾满晏南舟鲜血的同悲剑站在自己身后,脸上带着点无奈,“路菁,你是真想让我替你收尸啊。” 声音一落,她飞向空中握住同悲剑,剑气罩定众人头顶虚空,同悲剑在空中翻腾,蓦然不断变化,犀渠所有攻击都被剑气卷住,竟是无计可施。 “天地无极!”纪长宁厉声大吼。 声音一落,无数剑影在她身后浮现,刷刷刷的成圆形分散开,她立于正中,目光如炬,剑影金光一闪,悉数刺向犀渠心口,后者狰狞暴怒重重踩着地面避开,身上满是被割出的伤口,正往外渗血。 它面露凶光竟是想将纪长宁杀掉,张嘴便要故技重施,可不知的是纪长宁等的便是现在,握剑直攻,剑光一闪,剑尖引雷,乌云压低天空,雷电笼罩天际,滋啦发出声音,“砰”一声,雷电正中前方,黑雾消散,这凶兽轰然倒塌,瘫软在地上,口中流着血,呼出的白雾吹动地面的泥土。 “好家伙,”路菁眨了眨眼,张大着嘴难以置信,“这是什么招式?” 莫说其他人了震惊不已,就连纪长宁也有些讶异,她知道自己实力达不到如此,那自然就是晏南舟的血了。 思及至此,纪长宁侧眸看了眼晏南舟,这人一身的伤,不知何时已然晕厥过去。 扫视了一圈,邱家这宅子被毁了大半,遍地都是残垣废墟,半点看不出先前雕梁画栋的雅致,其余人也或多或少受了伤,此时纷纷凑过来。 纪长宁看向这些稚嫩的面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笑着道:“做得很好。” 闻言,万象宗的弟子们这才露出点劫后余生的喜悦。 远处乌云散开,太阳缓缓升起,橘色的光打在众人脸上,代表着新生。 第040章第四十回 天色明又暗,夜里的废墟也被清扫干净,邱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此次解决犀渠这一祸害,邱和志感激不已,忙重新将众人安置了另一处院落。 新的这处院落偏僻了些,却胜在清幽极适合养病,纪长宁包扎好伤口就坐在桌前盯着晏南舟发呆。 昨夜后邱和志第一时间替晏南舟请了大夫,可他伤势过重,又不止一处受伤,且伤其内里根基,寻常大夫也无计可施,好在路菁偷了许多楚师叔的丹药藏在身上,于尉也略懂岐黄之术,废了好几个时辰算是保住了一条命,可这人睡了一天一夜不见醒,其余弟子都在养伤,纪长宁只好自己守着。 第80章 屋里只点了几盏烛火,光线不够亮,将纪长宁的影子在墙面拉的又高又壮,显得有些滑稽,就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侧头看着床上的晏南舟。 都说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风味,晏南舟不算雌雄莫辨的那种美人,但依旧生的格外好看,眉眼锋利,鼻梁高挺,身形挺拔,笑起来时唇角会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不笑时整个人的气质便变得沉稳冷漠,像是两个极端。 纪长宁看的极其认真,目光从那人的额头向下,落在紧闭的双眼,然后是鼻梁,单薄苍白的唇,最终是清晰分明的喉结上,随着晏南舟微弱的呼吸,喉结轻微滑动,她的目光也随之停留,在灯光的映衬下,莫名让她有些窘迫,意识到这个行为不妥,忙移开视线。 在幻境中,虽然记忆有些不连贯,可却能清晰的记起来是晏南舟救得自己,还有面对犀渠时,也是他替自挡下一击,说不清心中是何情绪。 世间之人种种关系,无非就是爱人,亲人,挚友,可就连这三种都难以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晏南舟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在周天之境,在幻境中,在凶兽面前,自己被太多人抛弃过,却无论何时都是晏南舟的第一选择,若说是为了偿还恩情,早在周天之境时便抵消了,那是为什么呢? 纪长宁想不明白,只是叹了口气。 “唔......”床上人传来喘息,眉头紧皱,身子有些不安的摆动,嘴唇开合说着什么,似陷入了梦魇之中,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没一会儿就打湿了碎发。 见状,纪长宁忙起身凑过去,有些紧张的询问,“晏南舟?你怎么了?你那儿难受吗?” 床上之人并未回答,只是面色慌乱,嘴唇不停开合,无声说着什么,纪长宁听不清,只能俯下身将耳朵贴过去,能从微弱的声音中听出些许字眼,“爹......娘......不要......我不能死......” 纪长宁不懂医术,无法做出判断,只能着急道:“你等等,我去唤于尉。” 刚起身欲离开,手腕突然一紧一股后力将她扯回去,她脸色一变,身子失去重心无意识往后倒去,光影交替,衣袂翻飞,发丝从眼尾扫过用钻进衣襟中,天旋地转间,眼前景物变得模糊不清,直到后脑勺碰到枕头,晕眩感才得到缓解。 夜风自窗棂中吹来,桌上的烛火跳动,床边纱帘飘扬,被吹起又缓缓落下,上下相叠的两人倒映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光影似在起舞,逐渐清晰的心跳便是他们的配乐,在演奏一曲无人观赏的乐章。 晏南舟双手撑在两侧将纪长宁压在身下,未束的发悉数撒了下来,落在纪长宁的脖颈和脸上,带来酥麻瘙痒的感觉,好似透过表面的一层皮,落在了她的心上,令她心跳不由加快。 纪长宁表情微怔,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收回了她的意识,她垂眸看去,晏南舟的中衣松散开露出大半个胸膛,而自己的双手正不偏不倚的抵在胸肌之上,连衣衫也被扒开了不少。 少年人的肌肉匀称有力,不会过于坚硬,也不至于柔然无趣,落在手中的触感极好,可掌心碰触到胸前肌肤时的温度清晰传递到她脑中,依旧令她窘迫不已,猛地抬头,直直闯进晏南舟毫不设防的眼中。 二人一低头一抬首,视线相交,喷出的呼吸交织缠绕,连心跳的频率都保持到一致,能清晰看见对方眼中倒映的自己,相贴的地方体温骤然升高,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口干到无意思吞咽,好似要蒸腾掉所有水分。 又一阵风吹来,细微的风驱散了这股燥热,也吹乱了晏南舟的发丝,略显粗硬的发尾在脸上清扫着,还有一些不听话的趁机钻入纪长宁微张的唇里,没一会儿,便被口涎打湿,变成湿漉漉的一缕,还是晏南舟出手才缓解了这个尴尬。 许是因为伤势过重发热的原因,晏南舟的体温格外灼热,指尖落在纪长宁眼尾时,烫的她下意识打了抖,即便不仔细去看,也能清晰的感觉到那温热的指尖落在自己脸上何处。 先是眼睛,再是脸颊,最终落在唇边,轻轻一拨,被打湿的发丝从口边抽了出来,留下唇角的一股湿意,不由让人感到羞赫。 “师姐?”晏南舟的声音沙哑,带着男子特有的低沉,轻轻落在耳边,似有回声般不停回荡。 他贴着纪长宁的手并未松开,而是用指腹慢慢揉搓着那张有些苍白的唇,直至唇上多出一点红,驱散了这人冷漠和高高在上,变得触手可及。 “你怎会入我梦来?”晏南舟眼神漂浮没有焦距,神情呆滞,说话间也不过自言自语,似还未从梦靥中醒过来。 纪长宁性子好强,并不是受制于人的性格,这个姿势自是让她有了种无法掌控主权的颓败,皱着眉推了推眼前这人的胸膛,没推动,只能没好气道:“让开!” 晏南舟应是没听见,只是若有所思的目光一直落在身下之人脸上,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无法,纪长宁只能松开支撑二人之间的双手,可手刚一松开,晏南舟便失去重心,整个人往下扑去纪长宁忙以手肘往后撑住,却越发拉近二人距离,仅隔一圈的距离,披散的发在床榻上缠绕一块儿,混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第81章 离得太近了,纪长宁甚至能感觉到晏南舟打在自己脸上的呼吸,他呼吸声很重,眼神带着极强的攻击性,目光上下巡视,将纪长宁的慌乱和无措尽数收入眼中,足以让他区分现实和虚幻。 “呵——” 他爆发出一阵轻笑,胸腔缓慢抖动着,连带着和他肩并肩脚贴脚的纪长宁也感觉到颤意,莫名让她有一种被人看穿的恼怒,语气也不由自主加重了些,“晏南舟,让开!” “怎在我梦里,师姐也如此凶啊?”晏南舟似不在乎纪长宁的怒火,明明身上一身的伤可心情却格外愉悦,指尖轻轻滑动,从被自己揉搓发红的唇上向下,摩挲着身下之人的下巴,以及白嫩修长的脖颈,感受着这人的脆弱,一种快要抑制不住的冲动从心口涌出,令他不由自主咽下唾沫,连眼神也暗了几分。 虽未有人教过纪长宁男女之防的事,可不代表她一无所知,知晓自己同晏南舟这般不成体统,这人做梦还情有可原,自己难不成也在做梦?脑子不清醒? 思及至此,她攥住晏南舟衣领拉向自己,在对方讶异不已的眼神中夹住人腰身用力一翻,后者瞪大了眼睛,双手无意识在空中虚晃,勾住了一条发带,顺着指尖轻轻滑落,带着点冷香的发丝穿过指缝,再一点点从指缝中流走,仅能握住的是那条发带。 晏南舟平躺着床上,单腿曲膝,单薄的中衣因大幅度的动作而被被扒开了更多,他抓着那根发带,瞪大着眼睛望着骑在自己身上的纪长宁,身上的伤势加重,痛感更甚,可他并未在意,反而眼中难得多了丝慌乱和紧张,身子绷紧,抿住薄唇不语,远没有刚刚那般游刃有余的惬意。 “师姐?”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的轻唤了声。 纪长宁未接话,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将手伸向身后,沿着晏南舟紧实的腰腹摸索,后者呼吸紊乱,心跳加快,脸色骤然红了起来,一副极其难受的模样,可并未出声拒绝,只是睁着含着水光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纪长宁,像只讨要骨头的小狗,多了点期盼和不好意思。 “唔......”可下一秒被纪长宁按住伤口用了一捏时,晏南舟脑海中的种种绮丽画面消失的一干二净,嘴皮发抖,脸色苍白,眼泪顺着眼尾流了下来,不过是疼哭的。 “清醒了吗?”纪长宁冷着脸问。 床上那人疼的眉头一皱,低头咳嗽了两声,苦笑着回,“原来不是做梦了,师姐见谅。” “你梦见我了?” “嗯,梦见师姐教我练剑,也是这般将我打的节节败退,”某人浅浅一笑,谎话张口就来,“最终师姐赢了,而我则是师姐手下败将。” 明明是极其正常的梦境,可纪长宁却觉得这人意有所指,被他那带笑的目光自下而上盯着,整个人格外不自在,连身下所坐的位置都变得坚硬滚烫,忙翻身下床垂下眼眸道:“你伤口裂开了,我去唤于尉来给你看看。” 说罢,急匆匆就要往外走。 “师姐。” 身后虚弱无力的声音响起,纪长宁止步转身,只见晏南舟衣衫大敞,胸前肌肤裸露,倚靠着床栏,手中晃动着一条青色发带,眉眼带笑,撑着微弱的烛光,整个人好似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美感,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情人间的低语,“你把发带落下了。” 听他这么一说,纪长宁这才注意到身后散落的及腰长发,垂下眼眸快速走过去从人手中一把抢过发带,低声道:“多谢。” 晏南舟看着空荡荡的手,又看向急匆匆离开的人,唇角笑意加深,还未等愉悦多久,行至门前的纪长宁突然止步侧身,叮嘱道:“我一会儿让路菁给你送点丹药来,你太瘦了需得好生调养。” 这下轮到晏南舟愣住,随后反应过来纪长宁所指的是什么脸色顿红,忙低下头喏喏应了声,“好。” 见人这般姿态,纪长宁不知为何也有些不大自在,转过身慌里慌张跑远,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什么,可总觉得当时气氛有些奇怪,让二人都不自在,直到跑出一段距离才停下,转身看了眼身后松了口气,再转回去时,被眼前凑过来的大脸了一跳,忙退后一步没好气道:“路菁,你有病吗?” 路菁抱着手上下打量人,表情凝重严肃,质问道:“你慌慌忙忙跑什么呢?我唤了几声都没回应,后面有人追你?还有你这头发怎么散了,衣衫又是怎么回事?”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在纪长宁身上指指点点。 后者一把拍开她的手,低头将长发用发带系好,又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衫,方才随口回应,“在想犀渠的事没听见。” “那你这是去哪儿弄成这样的?”路菁还是一脸怀疑的表情,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会儿恍然大悟,“晏南舟不是住那边吗,你莫不是从他哪里来?” “没有!”纪长宁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 “没有你激动什么?”路菁眯着眼,神情所有若思,“你们莫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 听人这么一问,先前的那些画面又再次浮现在纪长宁脑中,她有些心虚,只好移开视线警告,“别乱说。” 第82章 “没做什么你脸为何红了?” 纪长宁彻底恼怒,不悦道:“太阳太大,热的!” 说完绕开路菁便离开,徒留下路菁仰头望着西下到只剩一点余光的太阳,自言自语,“哪儿来的太阳?” 她摇了摇头有些无语的离开,刚出院子便见邱寻春穿着斗篷提灯而来,另只手也拎了个盒子,抬眸见到路菁时,露出个浅笑,加快了步伐,“路......路菁。” “邱小姐这么晚了来此可是有事?”路菁放轻了声音,低声询问,“夜里露重,你身子不好,还是莫要受凉的好。” “不打紧,”邱寻春笑了笑,“昨夜过后我便旧病复发,直到今日才好些,便想着来看看你,谢你昨日救命之恩。” 路菁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分内之事,而且也并未我一人的功劳,多是其他师兄弟出的力。” “此事万象宗诸位仙长都辛苦了,邱家定会好生道谢,”邱寻春笑了笑,“今日,我只是代表自己也向你道谢的。” 闻言,路菁眨了眨眼,有些紧张。 邱寻春上前一步,轻声道:“你身上的伤如何了?我带了药,不如我来替你包扎?” “不用了,不劳烦邱小姐了。” “算是我一份心意,不行吗?” 盯着人难过的神情看了眼,路菁再说不出其他的话,只好点头应下将人领回房间。 上药时两人都未说话,邱寻春神情极其严肃,似再做什么大事,路菁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盯着她瞧,借着发现,邱寻春生得白,睫毛也长,就连身上都带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直往脑海里钻,久久不散不由得红了脸。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邱寻春抬头看见她五这样问。 “咳咳,”路菁咳嗽两声移开视线,“太阳太大,热了。” 邱寻春扭头看着窗外昏暗的天气,心下了然,笑着回,“是挺热的。” 第041章第四十一回 夜深露重,山林寂静,无量山的夜晚更显冷清,虽烛火明亮,可多是风声作伴,鸟禽为友,修道岁月蹉跎,需得习惯这份孤独。 可天元峰上楚桁坐在院中对月独酌,心中忧思难忘,长叹了口气,“平日里都她吵闹的紧,如今下山去了,还是觉得徒儿在时热闹许多,这天元峰着实冷清了些。” 话音刚落,一直透明的青年从远处嘿咻嘿咻飞来,楚桁闻声望去眼睛一亮,忙伸手将青鸟召唤过来,“小路的千里鸢,我就知道,她心中是念着我这师父的。” 楚桁欣喜不已的将叠好的信打开,从头看到尾,满是难以置信,“一个字也没提到我!” 气归气,徒弟交代的事总归是要办妥的,忙拿着信去寻了叶东川他们,众人看清信中所写内容,纷纷变了脸色。 宋允书皱眉思索,“长宁信中所说无误,倒真有一人符合。” “何人?”楚桁侧眸询问。 “悟禅山入封魔渊的叛徒,了尘。” 声音落下,心思各异。 邱府遭此一难伤亡惨重,未沉浸于悲伤之中,还加强了巡查。 深夜雾气重,气温较之白日冷了许多,巡查的护卫都不由打了几个喷嚏,连忙裹紧衣衫抱着大刀垂眸往前走去。 “咻”一道人影突然从身后的暗处闪过。 其中一个巡查的护卫似有所感,忙停下脚步回身相望,可除了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树枝外,再无其他什么可疑的人影,他不由皱眉嘀咕,“奇怪。” 同行的护卫见他没有跟上来,也停下脚步转身,提高了声音嚷嚷,“怎么不走了?” “没什么,眼花了,就来。” 说罢,又急匆匆的跟了上去,再次回到队伍之中,同其他人闲谈,“话说那吃人的凶兽不会跑出来吧?” “万象宗的仙长们用阵法锁着呢,它想跑也跑不了。”其中一人回答。 一提及犀渠,护卫无不恨意满满,咬咬切齿道:“这凶兽吃了我们不少弟兄,一定要扒皮拆骨,方解我心头之恨。” “家主定不会放过它的,咱们还是快些巡查吧,以免再有可疑之人。” 声音渐行渐远,人影也逐渐消失在拐角,直到四周归于平静,一道人影才从树后站了出来,整个人隐在树荫处,周遭漆黑如墨,以至于瞧不清这人是何模样。 人影站了会儿,环顾四周,轻轻一跃跳到围墙另一边。 关押犀渠的地方是邱家一片室内校场,虽说纪长宁在四周加强了符咒,可避免以防万一,邱家仍旧派了不少弟子守着,势必不让一只蚊子飞进去。 人影眺望那处,见那屋子看起来并无什么异常,于是闭眼,用食指中指凝气在眼上轻轻一滑,再睁眼时,看向那处便发现,原本平平无奇的房子四周布满了错综复杂的栅栏,符咒的光辉将这间屋子笼罩起来,犹如一座鸟笼,密不透风。 “呵。”人影发出一声冷哼,随后抬起右手朝着左前方的草丛捻了个法决,一道黑影动作极快的钻入草堆中。 “谁!”护卫爆出吼叫,立刻戒备起来,纷纷拔出刀直直对向这个方向,神情严肃无比,可瞧了一会儿也没发现端倪。 第83章 这时,其中一个像是带队模样的人站了出来,“其他人莫要擅自行动,你还有你,同我去看看。” “是。” 三人拔出刀亦步亦趋的朝着草丛中走去,越走得近越是谨慎,留了个心眼也未靠近,只是伸长手用刀刃去拨开杂草,偏开头瞧了瞧,顿时松了口气,扭头朝着身后的护卫解释,“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是只野猫。” “府中哪儿来的野猫?小心有诈。”另一人提醒了句。 闻言,那领队也察觉到不对劲,忙面目凶横的握紧刀刺向那只野猫,刀刃插入野猫体内,可流出的并非是猫血而是一团团黑色的雾气,这人脸色大变,慌张后退大喊,“退后!” 可依旧晚了一步,黑雾似有生命般扑面而来,将众人团团笼罩,他们忙挥刀驱散,可不是割伤身旁的人,便是触碰到空气,不过眨眼的功夫,便见那群护卫原先清明的双眸渐渐变得浑浊起来,最终被黑雾包裹,失去自我意识,呆呆站立在原地。 四周归于安静,屋檐下的烛火左右摇曳,光影也随之明灭,一道人影不慌不忙从树荫后走了出来,大摇大摆从人前走过,如过无人之境般,负手在门前止步。 烛火打在人影身上,这才瞧清他身上同样笼罩着黑色的雾气,以至于瞧不清面容,看起来极具神秘,黑雾下露出来的手却骨骼分明,指节偏大,应是男子的手。 他抬手用食指靠近门框,距离还有一指节时,门框突然爆出一道金光,随后,一道火焰朝着人影攻来,攻势凶猛,他虽动作极快后退可指尖依旧被烈火灼烧,甩掉火焰后依旧留下被灼烧后漆黑的痕迹,刺痛的感觉顿时从指尖蔓延开来。 “万象宗的引炎咒,”人影盯着指尖瞧了瞧,冷笑了声,“这纪长宁倒是有几分本事。” 说罢,他单手立在身前,低声默念了一个法咒,身上闪现出一道道亮光,便这般不管不顾的上前,引炎咒扑来的烈火远比刚刚还要凶猛,可接触到人身时却被一道屏障割开,隐约能从这两道冲击的术法中看清夹在其中的人影。 一攻一守,相生相克,人影推开门走了进去,破了阵法后烈火也自然而然停下,他身上的金色屏障闪烁几下,归于黑暗。 屋内被铁链困住四肢的犀渠气息奄奄,身形狼狈,听见动静也只是缓慢的抬头,急促得喘息,朝着来人发出怒吼,似猛兽快要断气前的无能嘶吼,待瞧清逆光站在门框处的人影,犀渠眼中怒火更剩,张开大口发出一阵暴怒的吼叫,若不是这房内安了隔音符,怕是这会儿整个邱府都能听见这道吼叫声。 “是你!”犀渠的语气中满是恨意。 “犀渠,”人影走近笑了笑,“我说过了,你跑不掉。” “嗷......” 屋檐下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最终“啪”一声落在地面,透进屋内的光变得漆黑一片。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而来的是路菁慌乱的声音,“长宁,长宁!” 纪长宁披好外袍开门,还未来得及询问,便见路菁神情紧张,着急道:“犀渠跑了!” 二人赶到关押犀渠的地方时,于尉带着几个万象宗弟子在检查四周,邱和志也是一脸担忧,瞧见纪长宁忙小跑上来,语气慌乱无比,“纪仙长,这凶兽跑了,莫不是又去吃人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邱家主不必担忧,万象宗能抓到它一次,自是能抓第二次。”纪长宁忙扶住老者手臂宽慰。 随后将人交给路菁走向于尉询问情况,“怎么回事?” “今早邱家的护卫来换班,便见大门敞开,犀渠不见了踪影,看守的护卫也都神志不清,似陷入梦魇一般,”于尉解释道:“我方才检查过了,阵法未被破坏,犀渠伤势过重若是强行破阵而出,怕是性命堪忧。” “那,若是有人助它逃脱呢?” 听见这花,于尉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若是这般,此人能不受阵法影响,将犀渠救走,那修为应是在你我之上。” 纪长宁思索片刻吩咐,“你同其他弟子多检查四周,看看可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是。” 待于尉一走,纪长宁这才走近屋内,锁住犀渠的金刚链被利刃砍断,一节一节的被随意丢在角落中,她半蹲下身捡起一节铁链拿在手中,双眸紧闭,右手手掌汇入灵气从上方横扫而过,在捕捉到一丝微弱气息时猛地睁眼,语气中满是不解,“魔气?” 得到有用的信息后,她转身离开,挨个同几个弟子说了几句话,随后调转方向朝着晏南舟的屋子走去。 屋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晏南舟躺在床上眉头紧皱,满头的汗水打湿了鬓发,他的伤势不见好转,本就是内体之伤,寻常药物自是没有作用,若是再耽搁下去怕死根基受损严重,到时,于修道一路也到了尽头,再难勘破大道。 当务之急是应尽早将人带回无量山救治,可如今犀渠逃脱,卷土重来未可知,他们若是走了,邱家怎么办,宣阳城的百姓怎么办,二者之间自是要有取舍,纪长宁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用灵力灌入晏南舟体内,好安抚他的伤痛。 没一会儿,晏南舟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连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下来,虽脸色还是苍白无比,可远不像刚刚那般难受。 第84章 以灵力替人疗伤极其损耗修为,没一会儿纪长宁的脸色也变得没有血丝,苍白如纸,只得赶快收力闭眼调息,吐出口浊气才有些好转,垂眸替人将被子理好便要转身离开。 刚转身,手腕便被人轻轻握住,她低头看向手腕转身,便见晏南舟睁开眼虚弱的朝着自己露出抹浅笑,“师姐何时来的......怎也不唤我一声?” “见你睡着便没打扰。”纪长宁顺势坐回去,轻声询问,“今日如何?可有好些?” “嗯,”晏南舟低头咳嗽了几声,“外面情况如何了?” “犀渠跑了,”纪长宁也未隐瞒,直接便对人说明,“自己跑的还是被人救得目前还不知晓。” “和那引你入幻境的人可有干系?”晏南舟并不愚笨,稍稍一想便明白其中问题所在。 纪长宁摇了摇头,“不清楚。” 说完,她看向晏南舟,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你伤势过重不可耽搁,本应即刻启程回无量山,可如今犀渠跑了,宣阳城人心惶惶,邱家有无能力与之抗衡,我们一走他们便是犀渠盘中餐,我需得留下来护守,不过你放心,我会派人同你速速回无量山,你......” “我知晓,”还未说完的话被晏南舟出声打断,“我不愿成为师姐的负担,师姐便去做自己想做之事,我在山间陵等着师姐归来。” 视线相交,对方眼中满是自己,纪长宁再次感受到那种急促紧张的心跳,有些慌乱的移开视线,沉声道:“待这里的事处理完,我便回去。” “好,我等着师姐。” 因为晏南舟的伤势不能再拖下去,纪长宁忙安排了三名弟子同人返回无量山,她站在院中一直看着几人御剑而行,人影渐行渐远,直到路菁抱着堆花走过来,学着她的模样盯着天上看了会儿,没好气道:“看什么?人都没影了。” 纪长宁斜瞅了人一眼,盯着那堆花问:“哪儿来的花?” “邱小姐送的,”路菁咧开嘴傻乐,“如何,可还好看?” “啧,”纪长宁挑眉,“瞧你这不值钱的样子。” 语毕,越过人离开。 路菁盯着人背影做了个鬼脸,嚷嚷道:“你就嫉妒吧你,哼。” 她的心情丝毫没有收到影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回了房间,仔细翻出花瓶将那堆说不出名字的花插上,正修剪枝丫时,一只透明的鸟从窗外飞了回来,不偏不倚正落在路菁手边,她忙放下剪子抬手,千里鸢乖巧的低头将手中的纸条吐出来,随着路菁大手一挥,又化为一道光融入她的身体之中。 那张纸条路菁并未打开看,而是急匆匆的去寻了纪长宁,丝毫不见外的把门推开,将纸条递过去,直接说明来意,“刚送回来的消息。” 纪长宁接过纸条打开,一目十行的匆匆读完,脸上神情逐渐变得凝重,到最后眉头更是皱的死死的。 见状,路菁忙问:“里头写了什么?你怎是这幅表情?” “你自己看吧。”纪长宁将纸条放在桌上推了回去。 路菁拿起来扫了一眼,一拍桌子,激动地跳起来,“我就说那和尚有问题!” “你再嚷嚷大声点,最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路菁缩了缩脑袋忙压低了声音。 “抓他的狐狸尾巴。” “他哪儿来的尾巴?” 纪长宁抿着茶并不多言,端的是一副高深莫测模样。 翌日一早,邱府上下都在说昨夜犀渠逃脱一事被一弟子看见,只是深受幻术影响记忆出现偏差,好在万象宗有秘术能救治,许是明日便能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待夜里时,一道人影趁着夜色鬼鬼祟祟推门而出,刚行两步,便听一道声音从屋顶传来,“夜色苍茫,大师这形色匆匆是去往何方?” “阿弥陀佛,”和尚止步转身,浅笑道:“夜色苍茫,纪道友蹲守此处又是为何?” 抱着剑单膝屈坐在屋顶的纪长宁身影被隐在暗处,偏过头打量着站在院中之人,沉声道:“抓老鼠呢。” “什么样的老鼠得让纪道友亲自抓?” “这只老鼠好生狡猾,装扮成了猫,险些被他骗了过去。” “能被纪道友识破,那这老鼠也不算狡猾。” “大师还未回答我的问题。”纪长宁再次将话题转了回去。 云阳颔首浅笑回,“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见月色正好,便出门赏月。” “原来如此,”纪长宁踏月飘然飞下,正落在云阳和尚跟前,微微抬首道:“我还以为大师是去斩草除根的呢。” 和尚笑意一僵,猛地抬眸看向眼前之人。 “云阳大师?亦或者该唤你,了尘?” 第042章第四十二回 纪长宁话音刚落,对面的和尚便笑着摇了摇头,“纪道友确实有趣,可贫僧确实不明白纪道友所言何意。” “听邱家主说,大师这几日都在房中,何处也没去。” “正是。” “犀渠夜袭邱府之日呢?” “正在府中帮忙。” “何人能证明?” “场面混乱,无人证明。” 纪长宁点头,并不追问,而是说起了其他,“大师右手一直放在一侧,瞧着不大方便。莫不是受伤了?” 第85章 说罢,动手便要一探究竟,和尚一个侧身掀起袈裟衣摆绕在纪长宁剑鞘上几圈,随后用力一抽,便要避开,纪长宁怎会放手,顺着人手腕一绕,五指成爪,指尖向下一探,再次朝着云阳垂在一侧的手腕抓去。 后者以手格挡,须臾之间便过了数十招,掌心相对,二股不同的灵力对冲,将二人震开后退数步。 垂眸打量着有些发麻的右手,纪长宁掀起眼帘看向人,眼神一暗,轻笑道:“大师还真是深藏不露。” “阿弥陀佛,”云阳单手立于眼前,颔首行礼,“纪道友咄咄逼人,怕是不妥。” “大师不承认,我也只能出此下策,见谅。” 和尚目光一直落在纪长宁身上,闻言,也摇着头笑出声,“既然纪道友知道了,也实在不好继续欺瞒,贫僧,了尘。” 话音落下,云阳,不,了尘和尚的面貌也随之变化,同薛云阳有五分像的五官,逐渐在纪长宁眼前演变成了另一个人。 眼尾飞挑,眉心红印,唇红齿白,尤其是两只一黑一灰的眼眸,让他连气质都于先前温文儒雅的君子不同,整个人多了些邪气,不似个清心寡欲的和尚,倒向诱人沉沦的邪魅。 “唉呀,装得一本正经属实累了些,还是这个样子舒服。”了尘和尚朝着纪长宁邪气一笑, 瞧见人真面目后,纪长宁脸色顿时冷了三分,极其厌恶此人用邪术模仿薛云阳的举动,冷声道:“我师兄的脸也是你配用的。” “噗呲,”了尘笑出声来,“纪道友这般护着自个儿师兄,你那小师弟怕是要难过了,毕竟在幻境中,你那师弟可是被你杀了一次又一次,可你心中心心念念的,不过是自己师兄罢了,怪叫人心寒的。” “你故意这般说,是想激发我的怒火吗?”纪长宁一阵见血指出这人目的。 见目的被拆穿,了尘脸色有些难看。 “我从幻境中出来时还有不解,你我素未谋面,你怎知我的过往,直到刚刚见到恢复真容才明白,”说到这儿,纪长宁停顿下来,直视这人眼睛道:“你的眼睛应是能窥探人心吧。” 肯定的语气,令了尘面容阴沉难看,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我早些年听闻悟禅山有一弟子,乃门中弟子破戒同魔修结合而生,天生异瞳,擅窥探人心,蛊惑人心智,被同门视为邪魔歪道,”纪长宁一边说一边注意对面之人的表情,见他怒不可遏,眼中满是恨意,心中了然,故意道:“此人天赋平平,却心比天高,于修行上毫无建树,便入了封魔渊,以旁门左道的法子修行……” “胡说!”话还未说完,便被人打断,了尘咬牙切齿,恨意满满,“明明是他们欺我辱我,从未真心待我,视我为邪魔歪道,处处提防,连望月决也不肯传授,明明我也是悟禅山的弟子,可在他们眼中,我永远都是半魔半人的杂碎!” 听见人这番话,纪长宁垂下眼眸放轻声音引导,“所以,你故意以云阳的身份接近我们,总不会是想借此败坏悟禅山的名声吧,这犀渠莫不是也是你放出来的。” “自然……”了尘过了一半猛地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被纪长宁那些话影响,心中把人骂了一通,盯着纪长宁看了看,随后,眨了眨眼,一派天真的模样,“你猜?” “不说?”不明白套不出话了,纪长宁冷哼一声,下一刻,手腕下翻召出同悲剑,二话不说执剑朝着人攻去,“那就打到你说!” 了尘脚尖轻点双臂大开,飘然后飞避开这一剑,紧接着在空中翻腾一圈,轻松跃到身后,掌风凌厉,攻势迅猛,直攻纪长宁后腰之处。 后者反应极快,目光一扫,抬脚便是一个后踢,同悲剑被她从身后扔至另一种手,握紧剑柄自下而上一划,了尘的袈裟被割下一块碎布。 他口中念了一个发咒,身上金光一闪,“轰——”一声将纪长宁震开。 抬手看了眼缺了一角的袈裟,了尘眉头一皱,神情更是不悦,心中明白纪长宁有备而来,断然不会让自己全身而退,若是得一丝生机,只能拼死一搏。 思及至此,他忙盘腿坐在原地,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无的念起了经书,随后,一个法相庄严却又带着点邪气的罗汉像在了尘身后浮现,双眸紧闭,面部慈悲,周身闪着金光,可仔细去看却能同那金光中看出丝丝缕缕黑气,紧紧缠绕在罗汉像四周,仿佛密不可分。 “这是.....法相?。” 纪长宁盯着那巨大的罗汉像面色凝重,她知晓悟禅山的佛门弟子修行到一定境界皆会有自己的法相,类似剑修的本命剑,可这是他第一次同悟禅山的人对上,心中没有底,只好厉声大喊,“路菁!出剑!” 早就埋伏多时的路菁和于尉众人执剑攻来,朝着了尘那颗光溜溜的脑袋砍去,可那法相突然睁眼,抬掌朝着路菁重重压来,后者连挥数十个剑气都并未伤到分毫,好似铜墙铁壁般坚硬。 路菁被金光劈中,用剑挡住大半攻击还是踉跄后退了几步,待站稳后扭头冲着纪长宁嚷嚷,“怎么办?打不动啊。” “这人是不想活了吗?”纪长宁也没人住低声咒骂了句,握紧剑柄朝着法相身后而去,连使数招依旧毫无反应。 第86章 “不动明王!” 突然间,了尘睁眼低喝一声,“轰”的一声巨响后,身后的法相的佛掌朝着众人攻来,未触碰到人便在半空中爆炸开来,离得最近的万象宗弟子被打的措手不及,不及这股浩荡的灵力,震的抛飞开来,便是这时,纪长宁飞身上前,长剑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圆,周身灵气运转,悉数汇聚于此,将众人护在身后。 也在此刻,强烈的金光在人们眼中爆开,刺眼的光让半个天空都为之扭曲,飞速扩散的光波之中,视野所见变得模糊不清,众人忙以手遮挡,等拿到刺眼的光逐渐散开,定睛一瞧,原本盘坐在前方的了尘不见了踪影在,只余下地上的一滩血渍。 于尉忙上前检查,未发现蹊跷,皱着眉回首摇了摇头。 “可恶!”路菁烦躁的跺脚,“让他给跑了。” “算了,”纪长宁看着地上的血,沉声道:“他伤势过重已是强弩之弓,咱们莫要穷追不舍,小心是调虎离山,当务之急是护守好宣阳城,于尉。” “在。” “你带几个人去附近看看可有了尘踪迹,其余人继续在城中搜寻。” “是。”众人纷纷散开。 “那我呢?”路菁指着自己问。 “你去写封信,将今日之事告知宗门。” “写字?我最烦写字了!” 哀嚎声惊起了在树枝上休憩的禽鸟,扑腾着翅膀朝着四面八方飞去,又随意停在一处枝丫上,收了翅膀,用尖锐的鸟喙梳理着羽毛,双眸在黑夜中发着亮光,清晰的瞧见四周发生的一切,它们高高在上,歪着脑袋警惕好奇的盯着树下狼狈而逃的人,眼中满是不解。 “砰——”人影倒下溅起了大片灰尘,可后面却没有一点动静,若不是起伏的胸腔,竟同死人无异。 厚厚的云层被风吹散,露出被遮挡住的月亮,月光缓缓清晰,照亮了漆黑的夜色,也照亮了躺在地上的人影。 了尘苍白虚弱的面容在夜色下显得模糊,嘴唇无色,他动了动手指,口中发出急促的喘息,缓缓睁开眼环顾着四周,能够感受到生命在一点点从体内流逝而去。 突然间,他胸前发出一道耀眼的红色亮光,忽明忽暗,一道光晕从中冒出,在前方幻化成一个人影,竟然蚀日楼的楼主,朱厌。 朱厌负手站在一旁欣赏着了尘奄奄一息的模样,嘴角露出抹嘲讽的笑,抬手朝着人眉心注入一道黑气,收回手后,了尘才渐渐苏醒,视线落在朱厌衣摆上也顾不上伤势,忙爬起来跪地行礼,“多谢主上。” “事情办的如何了?”朱厌冷声问。 “属下不辱使命如今已将犀渠炼化成丹,”说着了尘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过去,“这万兽丹不久将成,届时主上修为定是能再上一层。” 朱厌接过瓷瓶在手中把玩,斜瞅人这幅惨状,惊问道:“谁伤的你?” “万象宗的弟子。”了尘三言两语将这几日的事情说明。 “纪长宁?晏南舟?”朱厌若有所思,又再次重复了一遍,“晏南舟?” 随后咧开嘴笑出声,“若非我真身还在封魔渊,仅有一魂在此,我倒要看看这万象宗的人有几分能耐。” 树荫摇晃,脚步声近。 “有人,走!”朱厌耳尖轻颤,听见响起的声音,随后抬手一挥,二者化作一道黑雾消失不见。 匆匆赶来的于尉并未瞧见什么异常,只能无功而返。 又在宣阳城待了小十日,先前受损的房屋城墙也被修葺妥当,日夜巡查周遭也未发现魔修踪迹,纪长宁同其他弟子画了数日,在宣阳城四周布了一个法阵,好避免妖魔侵袭,一直等阵法完成才向邱和志提出告辞。 后者忙真心挽留,可也知晓此事无法强求,只好以重金酬谢,并非是些黄白之物,而是些灵石药草,于修士修行有益之物,更有许多珍稀药草,上品丹药,极品法器,无不彰显财大气粗。 定好归期后,路菁就有点心不在焉的,傍晚趁着夜色便溜达到了邱寻春的院落外,她站在院外,犹豫踟蹰许久,手抬起来又放下,如此反复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可刚行几步,身后的院门被人打开,清荷的脑袋从里探了出来,瞧见门外之人,欣喜道:“路仙长?” 话音未落,扭头就冲里面嚷嚷,“小姐,路仙长来了。” 动作一气呵成,以至于路菁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脸色尴尬的转身便同邱寻春对上视线,猛地将东西藏在身后。 后者极其聪慧,仅从眼前情况便能看出端倪,轻笑道:“怎不进来?” “不了,”路菁摆摆手,“我明日便要回无量山了。” “我听祖父说了。” 相顾无言,二人视线相交,异口同声道: “我有一物赠你。” “我有一物赠你。” 此话一出,二人都有些愣住了,邱寻春掩唇笑了笑,“你先说吧。” 路菁摸着鼻子将手中的一只巴掌大的纸鸢递了过去,神情不大好意思,“咳,这是我用千里鸢的羽毛炼制而成,同本体间有感应,你若......若遇见麻烦,便可托它给我捎信,我一定会来的。” 邱寻春看着那同它主人一样愣头愣脑的纸鸢,心头一软,伸手接过道谢,“多谢,我会好好珍惜的。” 第87章 “不用。”路菁低着头扭捏不已。 “这个给你。” 路菁顺着面前的吊坠抬眸,眼中满是不解。 “这是平安坠,是我娘留给我的,”邱寻春解释,“它护了我很次,也望以后能护你。”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路菁摇头摆手,十分为难。 “拿着吧,”邱寻春拉过人的心将平安坠放在她的手心,浅浅一笑,“果然,你很适合红色。” 路菁盯着人瞧傻愣愣的也跟着笑了笑。 “路菁,”邱寻春轻唤了人一声,眉眼温和,“我娘送我平安坠是希望我平安,那我祝你永如骄阳,在天璀璨,明媚闪耀。” 风吹万物,连心也在动。 第043章第四十三回 晏南舟昏睡了很久,无法感知周遭发生了什么,他在自己的梦中重复着一遍又一遍死在纪长宁剑下的画面,被强行装入他人的躯体,体验别人的痛苦,感受着血液从体内流出,温热的四肢逐渐变得坚硬,生与死一次次交接重来,画面周而复始,意识模糊不清。 混沌不明间,晏南舟偶尔清醒间,也能发现自己状态不对劲,他在生与死之间来回切换,纪长宁并未听取梦中的那些辩解和呼喊,每一剑都刺得又狠又准,抽剑时飞溅而起的血腥味弥漫在鼻腔之中,浓郁且散不去。 这份痛楚并未是他不能接受的要点,而是因为每一次死亡的原因皆是因为薛云阳,仿佛他是一个活在薛云阳阴影之下的影子,一种无法言喻的恨意在心口扎根,由过往和如今组成,不经意间成长,只需要一个时机这颗种子便能破土而出。 晏南舟站在自己的识海之中,遍地尸骸,断臂残肢,血雾弥漫,乌云压低,目之所及皆是疮痍,视野所过血水肆虐,他就这么站在中心,听着血海之中传来一阵阵哀嚎和啼哭,声声泣血,嘶哑难听。 水波翻腾,那浓稠红的发黑的血水中探出一个个脑袋,他们长着晏南舟熟悉的脸,有父母的,有晏家护卫的,有自己的。 他们张大着嘴,双瞳瞪大,眼珠快要掉下来,露出满嘴的尖锐的牙齿,疯了般伸长了手,利爪撕抓着晏南舟的衣摆和脚踝,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朝着四面八方而来,好似要将晏南舟撕扯到四分五裂。 脚踝被用力一拉,呆滞的晏南舟跌坐在地,身躯融入血海之中,血海一点点蔓延过胸膛,他被那些冤魂残肢拖着一点点沉入血海之中,腥臭的血水盖过脖颈钻入鼻腔口中。 淹没头顶的最后一秒,晏南舟看见了纪长宁,她就站在不远处,漠不关心看着自己被尸山血海吞没,眼中毫无波动,血水灌入胸腔,视野变得浑浊不堪,呼吸困难不已,晏南舟缓缓闭上眼沉入水底。 意识崩塌,视野被剥夺,整个人似沉浮在没有边界的黑暗中,不知来处,不知归期,直至天边露出一抹白光,起初是一个点,接着变成一根线,最终逐渐成为一个圆,再不断朝着他靠近。 那光有些刺眼,晏南舟抬手遮挡住些许,随后缓缓朝着前方伸手,光点触碰到指尖时,骤然变大,刺眼的光笼罩住晏南舟,让他什么也瞧不清。 眼睑轻颤,微弱的光透入眼帘,晏南舟呼吸微弱的睁开眼,周遭的湖面蒙上一层纱,显得雾蒙蒙的不真切,等了一会儿画面才逐渐清晰,眼珠转了圈,瞧见是在自己房中。 简陋的屋中空无一人,极其安静,阳光打进来,光晕下飞扬着灰尘,他垂眸看了身上缠满的纱布,便试着起身,可刚有些动作四肢百骸便传来钻心的痛,疼得他眼前一黑,倒吸一口凉气,缓了许久才有好转,咬着牙一只手扶着腹部的伤口,一只手撑着床栏动作缓慢的起身,光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便疼得他满头大汗,连后背衣衫都被打湿。 他沿着床边走了两步,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刘小年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瞧见屋内的人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晏师兄,你醒了啊,你怎么下床了,宋师伯说你需要好生休养。” “我睡了多久?”晏南舟的身影干哑浑浊,像破烂的风箱。 “你睡了一个七曜日,”刘小年将药碗放在桌上,搀扶着人在桌边坐下,又将药碗递了过去,“你当时一身的伤可把我们吓坏了,宋师伯用了不少丹药灵草都没有用,本以为凶多吉少,可晏师兄吉人自有天相,硬生生挺了过来,我们都说你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晏南舟接过药碗一口喝完,苦的他眉头一皱,闭口忍着嘴里苦涩味消散后才出声询问,“师姐可归?” “大师姐他们还未归,不过应是无碍,晏师兄不必担忧。” “这几日是你在照顾我吗?”晏南舟看着眼前的圆脸少年问。 刘小年没说话,只是挠了挠后脑勺傻笑。 “多谢。” “晏师兄不必如此,我视你为兄为友,这些都是我应做的,我还得给我师父养的灵兽喂食,便不打扰了,晏师兄好生休息。” 等人走了晏南舟才动作缓慢的躺会床上,闭上眼,梦中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他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 长宁。 自晏南舟苏醒后,他那间小破屋来了不少人,他平日在门中人缘极好,脾性温和,待人处事皆有礼有据,丝毫没有一点架子,不仅同丁文轩雷遂这些内门弟子交好,就连江师兄这些外门弟子也是关系匪浅,更别说一些爱慕他的女弟子,甚至连叶东川也来看过他一次,虽是询问宣阳城的事宜,也足以让人讶异。 第88章 其中宋允书来的最勤,一是受纪长宁所托,二是晏南舟在他的知礼堂当差,于公于私都格外上心,隔三差五便来替人疗伤。 “奇怪。”宋允书摸着人脉搏皱眉,语气中满是困惑。 “宋师叔,可是有何不对劲?”晏南舟小心翼翼询问。 宋允书收回手沉声道:“你被同悲剑剑气所伤,又受了犀渠一击,明明五六脏六腑皆受到重击,即便是捡回来一条命根基也大大受损,可奇怪的是,我刚刚替你号脉,你的根基却毫无影响,就连内体也在逐渐恢复,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受伤至此根基却不受损的,奇哉怪哉。” 闻言,晏南舟也是茫然,试着运了一下气并无堵塞,体内也无难受,甚至还能感觉到一股极强的灵气在他周天流转,滋养着经脉和丹田,他按下心中不解,只是轻声回答,“许是宋师叔医术见长,我的伤势才能有所好转。” “是吗?”宋允书摸着下巴犹豫。 “嗯,妙手回春,再世神医。” “也就那样吧,嘿。” 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应,丝毫不觉有任何不妥。 宋允书余光瞥见一旁的无为剑,眼中闪过一丝眷念,轻笑道:“原来这把剑在你这儿啊。” “师叔认得这把剑?”晏南舟顺着人大量的方向望去,转回身反问。 “自然,当年还是我陪着云阳去剑冢选的。” 说话者无意,听话者有心。 晏南舟沉下眼眸,“原来,这是薛师兄的剑。” 提及薛云阳宋允书也是长叹了口气,“唉,当年云阳出事后当属长宁最为难过,把自己关在房中一月,就抱着无为剑不说话,性子沉稳不少,倒让我怀念她刚到无量山时了,好在都已经过去。” “师姐同师兄还真同门情深啊。”晏南舟眼神微暗,装作不经意道,“令人好生羡慕,若我能早些入门便好了。” “长宁是云阳从贼人手中救下的,连剑法都是云阳一手教导,他二人一向形影不离,若不是云阳遗愿,长宁又怎会如此辛苦,片刻不敢懈怠,说来师兄和万象宗亏欠他不少,”宋允书说完也察觉话中埋怨情绪过重,忙改口,“你我私下聊聊,断不可说于你师父听。” 晏南舟按下心中种种情绪,点头浅笑,“师叔放心。” 后面闲聊了几句,宋允书便起身离开,晏南舟披着外袍相送,依靠着门框,脸上的笑意一直坚持到人走,顿时消失,脸色阴沉转身看了眼床边的无为剑,胸腔快速起伏,觉得腹部的伤处隐隐作痛,似有裂开的征兆。 他不想多思,可脑海中的情绪翻涌,握紧拳头重重砸墙上,碎石纷纷落了下来。 “砰——” 有弟子御剑时撞上了山门石碑,惹得众人发笑,纪长宁训斥了几句便念着众人此行辛苦,让他们各自散了。 他们到无量山时天色已晚,又长途跋涉许久便想着明日再去将宣阳城的事宜汇报,她一个人走在回山间陵的路上,漆黑孤寂的山路,四周昏暗无声,仅有天边一轮弯月为伴,树荫重叠,月光打下时穿透缝隙,仅剩缕缕白光,触手可及却又相隔胜远。 山间孤寂,似有所感,纪长宁在夜色中抬眸,同披月而来的晏南舟对上视线。 他穿着花青色的衣衫,手中提着一盏灯,站在石阶上,身后是漆黑的山林,眼神却比天边星辰还亮。 纪长宁仰头看着,烛芯跳动,光不明却足够照亮了这一隅。 风吹树动,亦或是心也动。 月光藏了起来,那盏灯便越发的亮。 “你怎在此?”纪长宁开口问。 “散值时听掌门说师姐今日回,便就来了,”少年的声音清脆温和,像清泉流下的声音,“山路无光,夜色难行,我来替师姐掌灯。” 两人并肩同行,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风声,他将手中灯提高了些,照在了两人周遭,也照亮了孤寂的夜色。 漂浮不定的心,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第044章第四十四回 翌日一早,纪长宁休整一番便去了宗门大殿,将在宣阳城那几日禀明上报,七峰长老均在,听完后面面相觑纷纷变了脸色。 “连犀渠都现世,怕是要有大事发生,此事不容小觑,既然和悟禅山有关,需得告知一声,”叶东川皱着眉头道:“魔修阴险奸诈,此举定没有那么简单,唯恐百年前的祸事重现,宗门上下定要加强巡查,莫要让魔修有可趁之机。” 后面这花是对着易上鸢说的,后者心不在焉打着哈欠,也不应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知晓自己师妹德性,叶东川也未动怒,只是看向站在大殿中央的纪长宁,难得关心了句,“这件事办的很好,此番可有受伤?” “弟子无碍,”纪长宁垂眸回答,“倒是其他师弟师妹护守宣阳城受了伤。” “知晓此行辛苦,都调养好身子,对了,我先前发现,此次回来,你修为可是有所精进。”虽问的是疑问句,可叶东川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是,”纪长宁也并未想过遮掩,垂眸应答,“弟子同犀渠争斗时识海翻腾,灵台清明,心中迷雾得以剥开,便堪破玄一无极第四重。” 第89章 此话一出,叶东川露出了满意的笑,轻捻胡须,眼神中是止不住的愉悦,“如此甚好,切忌莫要懈怠,需得再接再厉,你师兄在你这个年岁早已结丹,更是堪破五重玄一无极,你天赋平平,更是需要加倍努力,莫要让为师失望。” 纪长宁喉间一哽,说不清心中是何感想,明明早已明白叶东川会说什么,仍是会抱有一丝希望,期盼他的夸奖,肯定,亦或是关心。 虽早已猜中,可真到这个时候依旧会觉得难过,只是垂下眼眸,不冷不热的回了声,“是。” 一旁的易上鸢瞥见纪长宁落寞的神情,没好气出声,“师兄,我可是听其他回来的弟子说了,此次多亏长宁,要不然咱们万象宗可损失惨重,她功劳最大,你不赏就算了,怎说出口的话还如此不中听?” “师妹,我管教自己徒弟同你有何干系?”叶东川瞥了人一眼,“与其多管闲事,不如教教你自己徒弟,修为低下,毫无天赋,莫要丢了咱们万象宗的脸。” “我……” “师姐,算了算了。”楚桁连忙拉住人。 易上鸢只能怒气冲冲坐了回去,扭着头不看叶东川。 叶东川并未追究,只是看着纪长宁又道:“月初便是问道大会,你作为大师姐断不可贸然缺席,正好修为增涨,需得代表万象宗前去争光,这几日便好生休养,” “是。” “你且退下,为师同诸位长老是需要商议要事。” 纪长宁朝着众人颔首,转身便走出大殿,不用提打足精神应对问话,她吐出口浊气,整个人放松了不少,刚下台阶,晏南舟便站在下方抬眸,朝着她露出个浅笑。 此次受伤元气大伤,晏南舟又瘦了不少,少年人一日不同一日,在不经意间悄然生长,身形修长,剑眉星目,气质温和,虽脸色苍白,却丝毫没有影响那份雅俊,倒是越发衬得飘然若仙,似人群中心,让人无法忽视,低眉浅笑的模样惹得不少女弟子羞红了脸,纷纷露出欲说还休的神情。 “扑通——” 心跳猛地加重,纪长宁看着眼前等着自己的少年,那种呼吸急促心慌不已的感觉再次浮现,忙移开视线抿着唇走向人,语气有些生硬道:“你伤未好,莫要到处走动。” “躺了许久伤势已无大碍了,”晏南舟垂眸盯着眼前这人,眼中带着笑意,语气不由放轻了些,“我受伤至今师姐也未曾去小青峰看过我,我便只能自己来了。” 纪长宁下意识抬头,瞧见这人眼中的委屈,眼神漂浮慌乱,最终也只是理不直的回了句,“即便你不来,我本也打算现在去小青峰的。” 晏南舟低声笑了笑,低沉的笑声落在纪长宁耳中,不知为何让她有了红了耳尖,好似自己的随口而出的借口被人看穿一般,心中升起一丝恼怒。 “正好该吃药了,不如劳烦师姐送我回去?” “嗯,走吧。” 纪长宁率先离开,晏南舟唇角上扬转身走上前与人并肩。 一路上有不少师弟师妹上前同二人问好,可小青峰地处偏僻,越往里走人影越少,长长的台阶上只余二人,伴着林间鸟鸣,山间清泉,轻柔之风,颇有些雅致的惬意。 行至一半时,晏南舟突然身形踉跄,还是纪长宁反应迅速忙伸手将人扶住,这才避免他顺着台阶滚下。 两人身形差了半个头,晏南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羸弱瘦小的孩童,即便受了伤可骨骼高大,肩宽窄腰,双臂有力,周身气质介乎于青涩少年和成熟男子之间,纪长宁扶住他腰身时,用了不少的力,整个人撞入怀中,胸膛没那么柔软,一股陌生的男子气息将她完全包裹,带着点药香,以一种蛮横霸道的方式侵占在安全范围内。 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晏南舟的体温有些高,透过衣衫传递过来,让二人相触的肢体也跟着升了温。 一人垂首,一人抬眸,视线相交,周遭的空气变得有些怪异,纪长宁从那双眼中看见了神情慌乱的自己,远没有以往的冷静自持,像是被惊吓住,甚至能感觉到晏南舟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在无意识收紧,捏的她有些疼,可也顾不上疼痛,只是担忧问:“怎么了?哪儿难受吗?” 晏南舟苍白着脸,嘴唇抖动,勉强露出个苦笑,“许是来的路上不小心,伤口有些裂开了。” 闻言,纪长宁忙张望四周,瞧见一处亭子后沉声道:“先去那边歇一会吧。” 她扶着人小心在亭中坐下,见晏南舟扶着腹部,眉头紧皱,一副伤口疼痛难忍的模样,抬手便将灵力灌入晏南舟体内替他疗伤,没过一会儿手腕被人按住,抬眸时晏南舟脸色好了许多,“师姐,我没事了,莫要浪费灵力。” “我看看伤口。”纪长宁不放心,伸手便要看人伤处,她并未多想,只是想着晏南舟的是因为自己,那自己自是应该负责,若是伤势加重或是化脓便不好了。 可晏南舟却死死按住她的手腕不松手,她皱着眉,却见眼前的少年抿着唇脸色微红,眼中情绪翻涌,窘迫不已,活像个被欺负的小媳妇,连声音都低了不少,“师姐,这怕是不妥。” 经人这么一说,纪长宁才反应过来二人男女之别,她光天化日扒师弟衣衫,怎么瞧都不大合适,忙起身咳嗽了两声,“抱歉。” 第90章 晏南舟抚平身上皱褶,抬首看向倚靠着柱子的纪长宁,似有所思,叹了口气出声,“这些日子,我总想起未到无量山前的岁月,师姐也会这般吗?” 纪长宁眺望远处绵延不绝的山脉,思索着摇头,“记不清了,我待在无量山太久了,以前的事都记不清了。” “我听宋师叔说,师姐是薛师兄带上山的?”晏南舟眼神微沉,装作不经意提及。 听见这番话,纪长宁扭头看了人一眼,她未想过会在这种时候同晏南舟谈及薛云阳,更不明白晏南舟提及此事的用意,抿着唇沉思了会,只是轻声应了句,“嗯。” “薛师兄,是个怎样的人?” “他......”纪长宁停顿了会儿,像是不知如何用简单的言语去向晏南舟介绍薛云阳,犹豫了许久方才出声,“与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话音落下,晏南舟垂在一侧的手无意识的握紧,笑不达眼底,“可惜无缘得见。” 说罢,又提及了一件过往,“我记得当时师姐本不愿让我同行,事后为何又折返回来救我。” “为何又问起这事?”纪长宁皱眉,不太想谈及此事。 “没什么突然想到,”晏南舟将视线从纪长宁身上移开,盯着远处的云海看了会儿,又不急不慢道:“听闻师姐的剑法是薛师兄教的,我的剑法是师姐教的,不知我可是薛师兄的对手。”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盯着晏南舟,也察觉出这话中的不对劲之处。 “师姐将薛师兄的佩剑赠我,不知薛师兄知道了可会生气。” “晏南舟?” “我说错了,薛师兄若还在,无为剑又怎会轮到我,这个问题自然不存在。” “晏南舟!”纪长宁提高了声音,脸色变得难看,她不喜欢晏南舟谈及薛云阳的表情和语气。 “师姐生气了?”晏南舟站起身逼近纪长宁,脸上表情透露出些许不解,仿佛对纪长宁这个反应感到困惑,“师姐为什么生气,是因为薛师兄吗?” 纪长宁身后是柱子,退不可退,只能抬眸盯着眼前这人,压抑着心中怒火,放轻了声音,“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 晏南舟愣了愣,感受着心口涌上来的委屈,他只是想见纪长宁,可真的见到纪长宁后,那些一直被自己无视的情绪便争先恐后涌了出来,他害怕纪长宁对自己的好是因为薛云阳;害怕纪长宁透过自己看到的是薛云阳;甚至害怕自己于纪长宁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他其实能够理解薛云阳对纪长宁的重要性,就如同纪长宁对自己的重要性那般,可正因为能够理解,才越发感到不安,他本就争不过,更何况还是一个死人,薛云阳虽然死了,但是他活在了纪长宁心中,自己要如何同一个活着的死人争? 许是晏南舟一直为说话,只是用一种悲伤至极的眼光盯着自己,纪长宁不知他的难过从何而来,只是轻声安慰道:“你怎么了?” “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 “我在梦中追着我爹娘,可只能瞧见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我也看到了师姐,可师姐背对着我离开,无论我如何喊,师姐都没有回头,只留下我一个人。” 纪长宁知道晏南舟亲眼看见父母死在眼前,此事已经成为他心中的一个过不去的坎,心头一软,安慰道:“梦是相反的。” “师姐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吗?”晏南舟直视纪长宁的眼睛问。 “不会。”纪长宁犹豫了会儿回答。 话音落下,晏南舟展颜一笑。 他的目光落在纪长宁脸上,笑意加深,实则在心中暗暗想着: 薛师兄,你安心去投胎吧。 第045章第四十五回 从宣阳城回来时,气候尚且温热,可等到了月底步入暮商时节,天便凉了下来,树枝上的叶子纷纷染上了黄,风一吹便翩翩然落了下去,在地面铺上厚厚一层落叶编织的毯子。 可无量山因灵气充沛滋养山林,四季都无甚变化,依旧是青山绿水,枝繁叶茂,只有天边南飞的雁群才能瞧出些许秋意。 眼见问道大会的日子渐进,万象宗上下都格外重视,挑挑选选,选出了年轻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一副势要在问道大会上拔得头筹的架势,特意赶在了问道大会前五日才动身。 虽说问道大会主要是为了让各仙门弟子切磋比试,交流道术佛法,可依旧也不能真由着弟子们乱来,以往万象宗都是东道主,这还是第一次去其他仙门参加问道大会,自是不能叫人小看了去,选了十名亲传弟子,二十名内门弟子,外加二十名外门弟子,由易上鸢和楚桁带队。 一群人浩浩汤汤站在渡生台前,没有着修炼时的那套劲装服饰,而是样式更为繁杂的宽袍大袖,多是盛会时所穿。 亲传弟子服饰上的花纹头上的配饰,与其他人有所不同,但此时皆是衣袂纷飞,瞧着颇为养眼。 就连易上鸢穿上黑白相间的长老服饰,也显得格外仙风道骨,半点看不出平日里混不吝的不正经,惹得刘小年连连感叹:果然是佛靠金装,人要衣装。 第91章 此话一出,自是被易上鸢一通教训。 这会儿装模作样的易长老站在人前,像模像样的上前一步,朝着叶东川附身一拜,一张口就把那沉稳气质丢了大半,“师兄,你能抓紧点不,我还约了人吃酒呢。” 叶东川对她这德性习以为常,也懒得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看向众人道:“诸位弟子乃是我万象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此次问道大会,还望诸位全力以赴,以剑问道,彰显我万象宗的风采,我在此静候佳音。” 众人握剑齐声而言,“定不辱使命。” “此行,顺风。” 楚桁和易上鸢颔首,随后朝着众人抬手,厉声道:“起剑!” 话音落下,金光一闪,数十把长剑飞至半空,发出凌冽剑鸣,众人动作一致的跃上剑身,俯瞰无量山的景色,风势极大却并未有所影响,易上鸢看向叶东川的方向,颔首对视,随后侧眸吩咐,“出发!” 叶东川负手而立,眺望着渐行渐远的人,脸上神情显得十分凝重。 “师兄面色凝重,可是担忧?”宋允书凑近询问。 “你觉得此次问道大会,万象宗可能独占鳌头?”叶东川并未回答而是转身反问了句。 此话并不好回答,宋允书沉吟了会儿答:“长宁的玄一无极已勘破第四重,实力不容小觑,许是能有一战的实力。” “长宁啊,”提及纪长宁叶东川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不经意提及心中所想,“若是灵均还在便好了。” 宋允书脸色不大好看,犹豫了会儿还是忍不住道:“师兄,这些年长宁已经做的够多了,当年云阳的死是个意外,并不是长宁的错,你可否试着对她好些?” “子兮,”叶东川喊了宋允书的字,好似二人只是普通师兄弟一般,“万象宗本可重回辉煌的,你让我如何甘心?” 闻言,宋允书垂眸不语,想到薛云阳在剑术上的天赋,被众人寄予希望,叶东川更是请太一坊为他占卜一卦,卦象皆说此子天赋卓绝,定会成就不凡,可命中会遭此一劫,未曾想,这一劫指的是纪长宁,更是一个死劫。 万象宗日渐式微,这是众人皆心知肚明的事,叶东川不如易上鸢有天赋,当年上任宗主传位时,旁人皆以为上任宗主会传位于易上鸢,毕竟论剑术修为,还是手段魄力,易上鸢都远胜于优柔寡断的叶东川百倍,在所有人都以为会是易上鸢任职宗主时,可出乎意料的是给了叶东川。 叶东川上任多年并未有何建树,他知晓自己能力如何,便将希望悉数寄托于薛云阳,无论事事均亲力亲为,亲自教导,自幼带在身边,表面师徒实则父子,这才因薛云阳死后备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这个话题让气氛变得凝重,叶东川并未多言,只是拍了拍宋允书的肩膀,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宋允书叹了口气,盯着天边的鸟群。 南飞的雁群排成人字,挥舞着翅膀,朝着更温暖的地方而去,它们越过高山,穿过山林,横过山脉,不知疲倦,不敢停歇,是世间生存的法则之一。 眼见要同雁群相撞,纪长宁御剑避开了些,看着百余只雁群飞远,前方传来楚桁的声音,“易师姐,这快到太沧地界,大家御剑也累了,不如在前方下落,稍作休整再行入城,你看如何?” 易上鸢负手立于剑上,眯着眼眺望了一下,瞧见前方被一道透明屏障笼罩的城镇,这屏障肉眼难以得见,需得以灵气感知,能从中感受到极强的一股灵压,像是大能所为,寻常人难以攻破。 她盯着瞧了会儿,嘴角露出抹不屑的笑,喃喃自语,“不二山庄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师父,你嘀嘀咕咕说什么?”一旁的刘小年没听清,眨巴着眼睛追问。 侧眸打量自己的傻徒弟,易上鸢咧嘴假笑了下,直直御剑飞下去,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刘小年挠了挠头,只能跟了上去。 众人选了一处溪边休憩,纪长宁刚准备坐下时,晏南舟忙伸手拦住,弯腰用衣袖拍了拍石头上的尘土,才扭头笑道:“师姐坐。” 等人坐下后晏南舟也掀起衣摆坐在了一旁,从芥子袋中掏出水囊扯开塞子递了过去,纪长宁接过并未饮,而是看向人但有的询问,“伤势如何了,可还撑得住?”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师姐不必担忧。” “若有不适便同我说,莫要逞强。” “我记下了,师姐喝点水吧。” “嗯。” “长宁!”一道声音打断了纪长宁的动作,她转过身,只见路菁兴奋至极的跑来,指着身后道:“我听丁文轩说那边有一处瀑布,极为壮观,你同我去瞧瞧?” 字里行间完全无视一旁的晏南舟。 还不等纪长宁说话,路菁扯着纪长宁的手腕,把人拉了个踉跄,只能无奈道:“你慢些。” “难得来一次太沧,可不得好好看看。” 眼见路菁当着自己的面把人拉走,晏南舟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忙低头咳嗽了两声,果不其然,前方的人影脚步一顿,忙挣开路菁束缚转身,半蹲下身满眼担忧的查看,“怎么了?可是哪儿难受?莫不是伤口裂开了?” 第92章 说罢抬手便要以灵气替人疗伤。 晏南舟忙攥紧纪长宁手腕制止,眉头紧蹙,额冒冷汗,面色苍白的笑笑,“无事,许是御剑太久有些累着,歇会儿便好了,我伤势未愈,不如师姐你陪......” “原是累了啊,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路菁凑过来抢过话头,笑眯着眼说:“那晏师弟便在这儿好生歇息,莫要乱跑的好,省得又旧伤复发,我们便不打扰你,让你自个儿清静清静。” 说罢,拉着纪长宁便要走。 后者有些不放心,便冲路菁说:“他伤的多重你又不是不知道,身旁无人照看怎行,我便不去了,” 见人担忧神情,晏南舟心中大喜,却又不好表现太过,只得故作大度道:“路师姐特意寻你,师姐又怎好拒绝,我不过就是旧伤复发,忍忍也就过了,师姐还是莫要因为我坏了兴致,还是陪路师姐去吧,我不打紧的。” “要不……” “啧,”纪长宁还欲再说什么,被路菁不耐烦的打断,“人都这么说了,你还担心什么?晏师弟自个儿伤势自个儿清楚,若是当真难受的紧,还能坐在这儿同你说这么多话?” 晏南舟咬着后槽牙瞪了路菁一眼,后者没瞧见还在继续劝说,“晏师弟又不是没断奶的婴孩,还需要人时时刻刻守着,再说人八岁孩童都明白亲力亲为,晏师弟这般聪慧,又怎会连八岁孩童不如,那不成了傻子,晏师弟我说的对吧。” 晏南舟笑笑没接话。 路菁说的在理,纪长宁侧眸瞧了眼晏南舟发现他除了脸色苍白些,好些确实没什么大碍,悬着的心便落了下去,轻声道:“那你在此好生休息,我去去就回。” “师姐。” 有气无力喊了声,也只能看着二人身影,气得晏南舟将身下石块砸出了一个坑。 而路菁一走远便没忍住笑出声来,惹得纪长宁无奈训斥,“你干嘛非得气他,他身上还有伤呢。” “谁让他非得占着你,”路菁不服气道:“从宣阳城回来后小一月了,你天天陪着那小子,都没空理我了,只要我一寻你,那小子就开始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次次如此,我都瞧出端倪了,可你偏偏就吃他这招。” 纪长宁被怼的哑口无言,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抿着唇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等了会儿没听见人回答,路菁不由追问。 “路菁,”纪长宁沉声唤了句,“你可有日夜都想着一个人的时候?” 话落,路菁脸色一变,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漂浮不定,心虚回答,“你说什么呢。” “我最近时常梦见他,梦见他为我受伤,将我护在身后,还有提着灯在山间陵等我许久,山间陵的夜色很黑,可他在时,好像又没那么黑了。” 路菁不知者话中的“他”是谁,下意识以为是薛云阳,叹了口气宽慰,“薛师兄不愿看到你这样。” 纪长宁没有解释,只是抿紧唇沉思,她并非愚笨之人,许多事也早有端倪,只是说出来后更显清晰,无论是紊乱了心跳;还是逐渐的重视;亦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无一不再说明一件事。 她心中了然,似下定决心倾诉:“路菁,我想,我应是心悦晏……” “滋啦——” 一道黑影闪过。 “什么东西!”路菁脸色顿变,鼻尖翕动,一股浓郁的花香钻入鼻中。 “是妖修。”纪长宁盯着那黑影厉声道。 话音落下,召出同悲剑便朝着那妖物划出一道剑气,正乘胜追击,一道粉色灵气自远处攻来,二股灵气相撞,在半空炸裂开来。 烟雾消散,一个面容精致的圆眼少年出现在眼前。 第046章第四十六回 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左右,身着黑色劲装,头发梳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瞧着颇为少年意气。 他四肢纤细,样貌生的阴柔,尤其双眸含情有神,虽面容尚且稚嫩,却不难看出样貌生的极好,只一眼便让人难以忽视,好似天生就应受人瞩目。 少年手上拿着支笛子,瞧着像是件上品法器,蕴含着极强的灵气,浅色的光晕在笛子周身盘旋,教人无法忽视。 自他出现后,同悲剑不知为何疯狂抖动,发出蹭蹭蹭的剑鸣声,好似情绪格外激动,除了在雪妖巢穴第一次遇见晏南舟时有这个反应,再无异常,纪长宁有些不解,忙握紧剑柄安抚。 三人对峙而立,右侧是气势磅礴的瀑布,水柱下流时飞溅的水柱漂浮在他们四周,形成层层水雾,以至于四周都显得有些朦胧不清。 最终那少年率先出声,语气满是警惕,“你们是何人?为何出手伤人?” “你哪只眼睛看见那是人了?”路菁抱着手没好气道,态度十足的不耐烦。 “那我还说你不是人呢。”少年牙尖嘴利,半点不肯吃亏。 “你......”路菁作势便要冲上去,被纪长宁伸手拦住。 纪长宁上前一步,看着满眼戒备的少年,抱拳行礼,客气道:“这位道友莫要误会,我们并非有意伤人,只是你身后那少女不是人,乃是妖。” 第93章 少年侧眸看了眼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少女,抬着下巴说:“她是我朋友,我自是知晓她是妖,她只是一只花妖,又从未作恶伤人,见你们是道修便想避开,就是为了避免多生事端,并无过错,倒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出手伤她,比之妖修可恶百倍。” “你这小子倒是有趣,”路菁冷笑两声,“瞧着你也是个修士,怎还替妖修说话。” 少年瞪了路菁两眼厉声反驳,“天地万物以阴阳划分,人有好坏之分,妖自然也有善恶之分,于我而言,妖不见得就比人恶。” 闻言,纪长宁不由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年,仙门百家和妖魔自古对立,修士为善,妖魔逞凶,修道者就应斩妖除魔,匡扶正道,这已经成为所有修士心中默认的一点。 可何为善,何为恶,善恶又由谁来区分,并未一个确切的说法,不过是胜者掌握话语权罢了,如此看来,仙门百家还远不如一个少年有眼界。 “道友所言甚是,误会一场,那我们便先行告辞,有缘再会。”纪长宁对着少年颇为欣赏,语气自也是客气有礼。 无奈这少年并不领情,见二人转身便要离开,抬手捻了个法决,便是一道灵气攻来,好在二人身手不错,忙侧身避开。 纪长宁转身,皱着眉不解,“道友何意?” “你伤了我朋友便想就此作罢?” “那你当如何?”路菁面色铁青,难看异常,隐约在爆发边缘。 那花妖扯了扯少年的衣摆,小声道:“晚晚,算了。” “莫怕,我替你讨公道,”少年小声安慰,随后指着纪长宁,“你,给我朋友道歉。” “姑奶奶我忍你很久了!”这句话彻底掀起了路菁的怒火,她手掌下翻召出一把剑,执剑便朝着人攻去。 少年反应极快,推开一步避开这一击,随后也转守为攻,二人灵气相撞,剑招交错,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吸引了不远处休息的万象宗众人注意。 “砰——” 晏南舟抬眸,只见水柱在天边炸开,他皱着眉担忧,便听一个师弟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道:“打,打起来了,师姐同别人打起来。” “师姐!”晏南舟脸色一变,也顾不上其他,忙起身跑去,其余弟子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去凑热闹。 弟子陆陆续续跑开,楚桁看了眼那边的动静,有些担忧道:“易师姐,咱们不去看看吗?万一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啊,”易上鸢拔开腰间葫芦的瓶塞喝了口酒,单手撑着头有气无力的说:“年轻人切磋比试,咱们跟着凑什么热闹,再说了,长宁不是在吗,你就别担心了,喝点酒不?” 楚桁看着眼前递过来的酒,又看着有些微醺的易上鸢,顿感万象宗前途黑暗,只好叹了口气默默坐在一旁。 易上鸢瘪了瘪嘴,也不介意,收回手自个儿喝的了起来。 而晏南舟急匆匆跑过去,隔得远远的便见到站在崖边的纪长宁,张口便喊,“师姐!” 纪长宁转身,只见晏南舟神情慌乱紧张,扶住自己手臂左右查看,语气更是担忧不已,“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无事,”纪长宁一头雾水的回答,“你怎么来了?” 正好雷遂他们也赶到了,听见这话便回答,“我们听说师姐同人打起来了,便来瞧瞧,未曾想不是大师姐而是路师姐呀。” 丁文轩伸长脖子看了会儿一旁打的难舍难分的两人,好奇道:“大师姐,那人是谁啊?好端端的怎同路师姐打起来了?” “说来话长,”纪长宁皱着眉表情不悦,提高了点声音,“路菁,差不多行了。” 路菁本以为这小子是靠手中法器才有恃无恐,可真交起手来才发现确实有几分能耐,也认真起来,两人眨眼便过了数十招,少年便落了下风,天赋极高,可基本步并不扎实,路菁便想趁势追击,给这小子点颜色瞧瞧。 她攻势越发猛烈,正打的上头听见纪长宁的声音,心中自是不愿,毕竟哪有箭在弦上临时退缩的理,这不是算自己认输吗。 可纪长宁这人平日里就不好相与,真发起火来更是凶狠,又加之是大师姐,哪怕路菁再有怨言也只能停手,收了剑垂头丧气走回来。 那少年被得到喘息,见路菁转身离开一咬牙用尽全力划出一道剑气猛地攻向路菁后背,万象宗众人见状脸色大变,雷遂更是高喊出声,“路师姐,危险!” 局势过于突然,路菁下意识转身可来不及避开只能抬手一挡。 眼见这剑气便要击中她胸前,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疾速闪过,掌风汇聚灵气同那剑气抗衡,随之一震动将剑气震开,连带着少年也被波及连退后了几步,忙用手中的长剑扎入地中稳住身形,待呼吸平稳,瞪圆了眼睛盯着面前这人。 晏南舟将路菁护在身后,上前几步,这才瞧清同路菁缠斗的人是何模样,瞧着年岁不大,样子生的极好,这会儿眼睛红红的,像只红眼的兔子,似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他瞧着确实不像穷凶极恶之人,甚至还有几分乖巧,以至于晏南舟总有一种自己在欺负弱小的感觉,神情别扭冷声道:“偷袭非君子所为。” 第94章 “她们先打我朋友的。”少年仰着脖子,表情气鼓鼓的。 “咳咳......”路菁咳嗽了一声,低声将先前发生的事三言两语说明。 听完,晏南舟才注意到一旁的小花妖,表情有些嫌弃,“你同妖物相交?” “世间人与妖一样,都是善恶难分,比起虚伪道貌岸然的礼教,妖可比有些“人”值得相交。” 这话指桑骂槐,可晏南舟却奇怪的不觉得生气,而是低头沉思了会,笑出声来,“说得有理。” 纪长宁站的有些远,听不清二人说了些什么,却能瞧见晏南舟低头浅笑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涌上不安,似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改变,大脑还未有所反应,嘴便先动了,“晏南舟。” 晏南舟闻声回头有些疑惑,“怎么了?” “师叔他们还在等着,该走了。”纪长宁不知道自己喊晏南舟作甚,可总觉得自己应该出声,这会儿也只能随意编一个借口。 “好,”晏南舟应下,转回去盯着那个少年,冷声道:“我师姐伤了你朋友,你也差点伤了我们,便算扯平,你若再不依不饶,可以衡量一下自己一人可是我们对手。” 少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万象宗弟子,双拳难敌四掌,再心有不甘也明白自己打不过,抱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念头,只是瞪着眼,看着晏南舟和路菁离开。 晏南舟行至纪长宁身前,低下头眉眼温和轻声细语,“师姐,我们走吧。” 纪长宁被簇拥着离开时,扭头看了眼那个还在原地的少年,那人并未注意到她,而是在盯着她身旁瞧,瞧的极其认真,眼睛一转不转。 他是在看晏南舟? 这个念头浮现,让纪长宁心头被用力一攥,眼神变得慌乱,恰逢此时,少年视线偏移同她对上视线,随后瞪了一眼,不悦冷哼了声又扭过头去,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那般简单。 回去的一路上纪长宁都未出声,倒是其他弟子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路菁那大嗓门笑得跟鹅叫似的,十足刺耳,不知不觉间纪长宁落到了末尾。 晏南舟正同于尉闲谈,转身瞧见纪长宁一人孤零零走在最后,故意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轻声询问:“师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纪长宁浅笑着回,看着晏南舟的侧颜,若有所思道:“我有事同你说。” “何事?” 纪长宁张了张嘴,又有些犹豫,她虽修道,可总归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纪长宁正视自己的心,清楚那些心动并非偶然,而是日积月累的有迹可循。 可种种皆是自己想法,她不知晓晏南舟心中所想。 晏南舟是对自己很好,可这份好就一定是男女之情吗?可能是同门之情,也可能是救命之恩,纪长宁不确定。 还不是时候,至少不应该是现在。 思及至此,纪长宁将原本要说的话收了回去,推诿道:“算了。” “师姐激起我好奇又吊人胃口,属实过分了些。”晏南舟哭笑不得。 “等问道大会结束后,回到无量山再说吧。”纪长宁犹豫着说。 兴许这次离开无量山,能够让她看清自己的心,分清楚晏南舟对自己的好究竟是哪一种。 听人这么说,晏南舟也没追问,说起了其他。 众人回到河边,易上鸢的酒壶已经空了,打了个酒嗝昏昏欲睡,还是刘小年推了她一下才清醒过来,醉醺醺挥手,“回来了,发生何事了?” 纪长宁简单说了遍,易上鸢听完性质欠缺的说,“嗐,多大的事。” 倒是纪长宁皱着眉补充了句,“师叔,这少年使得是太虚剑意。” 话音一落,易上鸢眼神一变,同楚桁对视一眼,语气又正经起来,“确定?” “我同他交了手,确是太虚剑意。”路菁也忙出声。 刘小年并未去凑热闹,但听了会儿也听出不对劲,挠了挠头看向众人,疑惑道:“意思是,同路师姐打起来这人,也是咱们万象宗的?” 丁文轩立马开始嚷嚷起来,“刘师弟,你怎么不明白呢,若那人也是万象宗的,我们还能认不出?” “那这人是谁?”刘小年更懵了。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怎么回答。 “此人既不是万象宗的弟子,却又会太虚剑意,身份不明,可要传讯会无量山?”于尉担忧道。 “不用,”易上鸢若有所思回,“我应该知道这人的太虚剑意是谁教的了。” “易师姐想说的,难道是……”楚桁了然。 易上鸢点头,“除了我们那位师叔,还能有谁。” 纪长宁也感到讶异,“易师叔说的是古圣尊者?” “古圣尊者不是云游多年至今没有消息,如今终于现身” “那人便是古圣尊者?” “刘师弟,那人瞧着与你同岁,怎可能是古圣尊者,依我看,是儿子还差不多。” “咳咳。”众人议论纷纷,越说越离谱,还是楚桁听不下去咳嗽了两声才停下,“时候不早了,还是快些进城吧。” 第95章 众人修整一番匆匆赶到太沧城门外,天色渐晚,人流未少,这时右侧响起一道声音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诸位,请留步。” 第047章第四十七回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右前方走来十余人左右,均身着不二山庄黑黄相间弟子服饰,墨发半披头戴玉冠,无论是腰间配饰还是衣衫上的暗纹金线,都凸显出财大气粗,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极其引人注意。 走在最中的男子约莫廿十年岁,服饰同其他人有些许不同,暗纹绣的是麒麟踏火,衣衫明黄偏黑,腰间腰间束着一条褐色祥云宽边革带,身形极为欣长,下颌方正,目光清朗,剑眉入鬓,看上去气宇轩昂。 他面色肃穆不苟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上位者的压迫,一步一步走近时,目光在万象宗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带着打量和警惕,落到纪长宁身上时顿了两秒,颇有些若有所思。 这视线有些无礼,晏南舟面色不悦,不动声色侧身挡在二人之间,眉头紧皱,将这抹打量的目光遮挡。 男子看了晏南舟一眼,视线缓缓移开看向人群之中的易上鸢和楚桁,附身恭敬行礼,沉声道:“晚辈段霄见过易长老和楚长老。” 话音刚落,众人再次望过来的眼神纷纷多了几分好奇,毕竟作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不二山庄少庄主段霄的名号他们可是没少听人提及。 听闻他为人严肃端正,以体入道,严于律己,哪怕在不二山庄年青一代中也是天赋极高的。 不二山庄这几年势头迅猛,颇有点想要取代万象宗成为仙门之首的趋势,那作为少庄主的段霄和万象宗大师姐的纪长宁,自然避免不了被拉出来对比一番,虽从未相见,却早已从他人口中听过对方的名字。 这二人年岁相仿,修为相近,自也成为不少修士话中谈资,上一次问道大会,是五年前的事,那时不少人都极其盼着这二人对上比试一番,好瞧瞧,到底是万象宗玄一无极更胜一筹,还是不二山庄破魔拳威力十足。 众人期盼已久,还有人安了赌局,可未曾想段霄闭关了,这一闭关就是四年,再次出现人前便是这次。 趁着没人注意,路菁挪到纪长宁身边用手遮住唇,压低声音同人嘀咕,“这就是不二山庄少庄主啊,模样瞧着倒是端正。” 对于这个在传闻中同自己时常被一起提起的人,纪长宁也有些好奇,侧眸看去,还未看清,视野又被晏南舟挡了个严实,只能听见易上鸢的假意客套的声音,“原是段少庄主,百闻不如一见,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易长老过誉了,”段霄的声音沉稳有礼,莫名让人听着心安,“二位长老远道而来,是我们不二山庄的荣幸,本应由家父亲自相迎,不巧悟禅山弥生大师也刚到了,家父分身乏术,便派我在此等候多时,一路上想必劳累不已,庄内早已备好清茶,还请诸位移步休息。” “有劳。”楚桁颔首道谢。 段霄同其他人侧身让出路来,垂眸等易上鸢和楚桁先行,这才后退几步与纪长宁并肩走在二人身后,晏南舟眉头一皱,抬腿便要跟上去,刚迈出一步被路菁一把扯了回来,“干嘛呢,站我身后去。” 晏南舟盯着前方同行的两道身影,咬着后槽牙,哪怕心中满是烦躁也只能忍住。 众人被恭敬迎进了不二山庄,一路上不停感叹不愧是仙门百家最有钱的,为了这次问道大会,可是下足了本钱,用了整个山头建了庄,奇珍异兽,亭台楼阁,飞檐红瓦,处处彰显家底丰厚。 庄里甚至有一条灵泉穿流而过,更有利于修士修行的灵果灵食,饶是见过邱家那般家业也会感到震惊。 路菁凑近晏南舟感叹:“这一对比,咱们万象宗属实清贫了些。” 见晏南舟并未回答,只是面色难看的盯着纪长宁和段霄背影,路菁撇了撇嘴,也打算自讨没趣站了回去。 段霄将他们带到一处院落便止步,客气道:“寒舍简陋诸位见谅。” 此话一出易上鸢也顺着客气,“少庄主这话说得,我们万象宗岂不成猪圈了。” “啊?”段霄震惊。 “咳咳......”楚桁扯了扯易上鸢袖子,上前一步,“有劳少庄主了。” “楚长老客气,”段霄颔首回礼,“有何需求尽可提及,便不打扰诸位休息了。” 万象宗众人陆陆续续进了院中,纪长宁走在最末,刚踏过门槛,身后传来了喊声,“纪道友。” 纪长宁转身,只见段霄看着自己,负手而立,一派自信,“很期待与你一战。” 这话看似无奇,实则蕴含着挑衅和宣战,纪长宁面色凝重,正想着要怎么回才能不落下风又不咄咄逼人,可还没等她想出来,晏南舟又插了进来,再次将二人视线隔开,看着段霄假意笑道:“少庄主,慢走,不送。” 段霄看了晏南舟一眼,那目光犹如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般,并未放在眼里,冷着一张脸留转身离开。 等人一走纪长宁这才训斥,“你这样,旁人会说我们万象宗不守礼数。” “师姐是怪我打断了你同少庄主的闲谈吗?”晏南舟转过身垂眸盯着纪长宁,面露委屈,好似自责不已,“我知错了,下次不敢了,师姐若是不悦,大不了我去向少庄主赔礼道歉,只要他能解气,任打任骂绝不还手。” 第96章 “你......”纪长宁叹了口气,她以前就容易对晏南舟心软,如今明白自己心意后,更是说不出狠话,只好无奈道:“下不为例。” “我记住了。” 纪长宁转身走近院中,晏南舟也亦步亦趋跟了上去,正要回房,便撞见路菁和丁文轩一群人有说有笑的往外走。 “路菁。” 听见纪长宁的平静的声音,路菁整个人笑容一僵,动作变得僵硬起来,慢悠悠转过头来。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纪长宁又问。 “去看看比试的场地,提前熟悉,”路菁心虚回答,“不信你问他们。” “是的。”丁文轩表情真诚。 “没错。”雷遂眼神认真。 于尉笑笑不说话。 纪长宁的视线在这几人脸上扫过,直接点了刘小年的名字,“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刘小年有些怕纪长宁,被那眼神盯着双腿都有些打颤,话一股脑的往外冒,“路师姐说难得来一次太沧城,带我们出去逛逛,不能让你知道。” “刘小年!”路菁咬着牙作势便要揍人,吓得刘小年忙捂住脑袋躲在纪长宁身后哀嚎,“路师姐,大师姐一看我,我就怂,我不是故意的。” “你给我过来!” 两人围着纪长宁左右转圈,吵得人脑仁疼,揉着眉心道:“行了。” 她一说话其余人都乖得更鹌鹑似的站在一排,只有路菁赔着笑道:“我听闻太沧城异常热闹,奇人异事颇多,那真是富贵迷人眼,我们就去瞧瞧,去去就回。” “过两日便是问道大会,你们此行是来同其他仙门道友切磋较量的,怎可如此懈怠玩乐?”纪长宁皱着眉,面露不满,“若是此次我们悉数落败,那丢的可是万象宗的脸。” “长宁,”路菁走上前挽着纪长宁的手臂,好声好气道:“正是以为过两日便是问道大会,大家得沉下心比试,才想着趁着今日去逛逛,你莫要担心,我们当真只是去瞧瞧,你若不信与我们一道便是。” “不行。”纪长宁想也没想便拒绝。 无法,路菁只能朝着一旁的晏南舟使了个眼色:你给我劝劝! 后者笑笑不语:与我何干? 路菁咬牙切齿:当我欠你个人情! 晏南舟继续浅笑:路师姐还是自力更生的好。 被这人欠揍的表情气到不行,路菁只能出绝招,努了努嘴:我有留影珠! 传音听见这个东西时,晏南舟愣了愣露出不解的神情。 路菁解释:这是件能留存人像的法器。 晏南舟眼睛一亮:成交! 纪长宁自是不知道这二人在她身后刀光剑影过了几个回合,还欲再说什么时,晏南舟突然出声了,“师姐,路师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即便今日你不让她去,她也总会寻个由头偷摸跑出去的,与其那般,到不如你盯着她,也省的惹出事端,圆了大家的愿,后续才能静下心来应对比试。”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纪长宁也知晓路菁是能干出偷跑出去的事,看着眉眼温和的晏南舟,又看着连连点头十分乖巧的路菁,问道:“你想去吗?” 路菁自然不会以为这句话是在问自己了,看向晏南舟,便见这人眼中满是笑意,双眸只能瞧得见纪长宁,闻言,轻声回应,“师姐若不去,我便不去。” 纪长宁心头一软,终是妥协,“那便一起去吧。” “我就知道大师姐一定会同意的!” “快走快走,我早就想瞧瞧太沧城有多热闹了。” “还等什么,走啊!” 看着迫不及待往外走的众人,纪长宁摇了摇头,看了晏南舟一眼,二人相视一笑,也并肩跟了上去。 易上鸢正倚靠着门框饮酒,瞧见这幅景象也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少年负志气,坦荡如长风,还是年轻好啊。” 许是因为此次问道大会是由不二山庄筹备的缘故,本就繁华的太沧城如今更是热闹非凡,十里长街灯火辉煌,人声鼎沸,集市熙熙攘攘,人群川流不息,吆喝声笑声响成一片,欢声笑语,锣鼓喧天,连夜色也被惊扰。 临近问道大会,各大仙门齐聚于此,因而处处可见身着门派弟子服饰的少年穿梭在街道上,还有不少散修,三五成群,言笑晏晏。 街道上都是人,以至于他们是被人群推搡着往前,人流本就大,路菁他们几个又跟脱缰的野马似的,朝着人群见缝插针,不顾纪长宁的呼喊,一转眼便没了踪影。 等纪长宁挤开人群左右张望,入眼都是人头,哪还有路菁他们的身影,面色难看异常,低声咒骂,“就不应该让他们出来。” 晏南舟站在她身侧,张开手小心替她挡住川流的人群,并不像纪长宁那般气愤,反而心情不错,勾起的唇角从一开始就没掉下去,闻言甚至还替路菁说了两句好话,“许是人太多了,路师姐没听见。” “她哪是没听见,明摆着是故意的。”纪长宁有些无奈。 “那师姐可要回去?”晏南舟又问。 “你可想回去?” “师姐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纪长宁抬眸,正对上晏南舟温柔似水的目光,低头浅笑,目不转睛,仿佛眼中只容得下自己。 第97章 明明身处吵闹的街道,可望着晏南舟的双眸,世间嘈杂仿佛在这一瞬间悉数消散,寂静尘世间,唯有自己紊乱的心跳清晰。 这人的黑眸映着街边流光,溢彩的灯火,映照出尘世的芳华。 灯火阑珊,烟火灼灼,夜风未起,心乱如麻,目之所及,皆是一人。 二人视线相交,纪长宁也露出点笑意,“去那边吧。” 他们并不急迫,走走停停,偶尔凑近低语两句,气氛和谐融洽。 “观音楼的月盈仙子在前面!” 突然间不知道是谁高喊了这么一句,人群立刻骚乱起来,疯了般的往前涌去,都想一睹这玄门第一美人的芳容。 他们大喊大叫,神色激动,和逆行的纪晏二人形成鲜明对比,二人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群冲散,被推搡着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师姐!”晏南舟面色铁青,有些烦躁的拨开人群,左右张望却什么也瞧不见,人群之中寸步难行,余光瞥见一处小巷,便逆着人流而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出人群,也顾不上衣衫凌乱,欲穿过巷子去寻纪长宁。 巷子漆黑悠长,越往里走里主街越远,自然也越发安静,落针可闻,脚步声被无限放大。 云层被风吹动,遮住了本就不明亮的弯月,光线渐暗。 突然,一个黑影出现,用剑刃抵住晏南舟后腰,压低声音道:“别动。” 第048章第四十八回 晏南舟面色阴沉,薄唇紧抿,远不似平日里那般温和的模样,周身气压极低,眼神阴翳恐怖,好似下一秒便会爆发。 身后之人的声音故意压低,沙哑别扭,却也能听出气息不稳,应是受了伤,连抵住自己腰窝的剑刃都打着颤。 明明被人挟持,可晏南舟并不害怕,而是微微侧眸借着微弱的光晕打量身后之人,从倒映在地上的影子能够推测出,这人身形不高,四肢纤细,仅到自己胸前,应是个少年。 他冷笑了声嘲讽,“若我是你,会先刺一剑再说。” “什么?” 话音未落,少年便感觉腹部被重重一击,疼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弯下腰去,下一刻眼前景物天旋地转,只感觉被砸向墙面,后背和后脑勺撞上坚硬的砖石,痛感立刻蔓延开来。 剑尖就这么对准自己脆弱的咽喉处,只要再往前一点,便能将他捅个对穿,少年瞪大了双眼,好似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自己这般近,他毫不怀疑自己会死在这儿,死在眼前这个人手中。 遮蔽弯月的云层消散,月光一点一点铺洒下来,周遭的景物逐渐清晰,照亮了屋檐倒映在地面的影子,照亮了银色的长剑,也照亮了两人的面容。 “怎么是你?”少年瞧清晏南舟的脸,没忍住叫出声。 晏南舟也认出了眼前这人便是在崖边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神情变得复杂,疑惑道:“你要杀我?” “我杀你干嘛,”少年捂住胸口咳嗽了两声,“我还以为你是......算了。” 这人身份成谜,还会万象宗的太虚剑意,应该好生询问一番,可当务之急是寻师姐,还是莫要耽误时间的好。 眯着眼盯着人沉思了会儿,晏南舟并不打算同人浪费时间,把剑扔给他后转身就要离开。 少年手忙脚乱抱着自己佩剑,看着晏南舟大步离开的背影,眉头一皱,上前两步大喊,“欸,你打了人不赔礼道歉吗?” 他的声音有些尖锐,在巷子中十分清晰,可晏南舟脚步未停,依旧匆匆往外走。 “你这个人......”少年下意识又跟上两步。 突然,从天而降三人将他团团围住,其中一个细眼男子朝着少年厉声大吼,“臭小子,总算找到你了,我看你这次还往哪儿跑。” “师兄,还同他废话什么,这小子让我们如此丢人,不好好教训他,难消我心头之恨。”另一个方脸男子咬牙切齿道。 “这小子的招式邪门的紧,咱们小心些。”剩下的那人提醒了句。 看着眼前三人,少年握紧了剑柄,一边盘算着如何脱险,一边同他们周旋,“你们仗着是仙门弟子就故意欺凌弱小,我只是路见不平,替天行道罢了。” “臭小子让你多管闲事,敢将鸟屎丢在我头上,我今天就砍了你的手!” 细眼男子双手结印,二话不说便要攻来,少年顿时慌了心神,着急出声,“你们敢,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把命留下。” “等等!”少年脸色大变,伸手制止,大脑飞速运转,闪过一个念头,“我可是万象宗的弟子!你们杀了我就不怕万象宗找你们麻烦吗!” 此话一出,那三人停了下来,面面相觑,均拿不定这话中真假,胖一些的男子面露忧色,压低声音道:“师兄,我听闻万象宗的人今日也到了太沧城,他该不会真是万象宗的人?” 细眼男子想了想回,“万象宗的那帮剑修一向护短,若是咱们杀了这小子,怕是不好交代。” 三人都犹豫不已,还是方脸男子凶狠道:“这小子奸诈的很,定是诈我们的,他若是万象宗的弟子,又岂会一个人行动。” “谁说我是一个人了,”少年嚷嚷起来,指着走出一段距离的晏南舟背影大喊,“瞧见没,那我师兄,可厉害了!” 第98章 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身望去,正好看见晏南舟的背影,见他身上着的事万象宗的服饰,心中顿时信了三分。 这时,那圆眼少年便趁着他们不注意,一溜烟跑到晏南舟跟前,二话不说拉住人衣袖。 “松开。”晏南舟脸色难看,眼底涌上杀意,声音低沉冷漠。 “师兄,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跑了,我现在就跟你回去,”圆眼少年毫不在意,无视晏南舟的眼刀,故意提高着声音大喊,说完又凑过去压低声音哀求,“这位道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想必你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我死吧!” “忍心,”晏南舟表情未变,依旧是一副铁石心肠的态度,冷声警告,“松开。” “不松,”少年继续死皮赖脸,“反正都是一死,与其死在他们手里,还不如死在你手里。” “呵,”晏南舟冷笑一声,“那我就成全你。” 音未落,一股灵气从二人相贴处涌上。 “砰——”少年被灵气震飞,在空中翻腾数圈,才忙用长剑撑住地面,剑刃早地面划出滋啦的火花,照亮了漆黑的巷子。 少年一个翻身单膝着地,喉腔一紧吐出一口血,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还未等急促的呼吸平息,又是一道灵气幻化的利刃攻来,他连连后退,好不狼狈。 一攻一守,二人在这狭小漆黑的巷道中动起手来,动静虽不大越依旧刀光剑影,一旁的三人瞧的一头雾水,细眼男子睁大了眼,摸着后脑勺思索了会,疑惑道:“奇怪,我们不是来教训那小子的吗?” 胖男子瞧瞧左边看看右边,眼中满是迷茫,“他俩不是同门吗,为什么打起来了?” “管他们的,”方脸男子握住手里的刀,盯着被打的节节败退的少年,眼中露出精光,嘴角扬起抹冷笑,“咱们不如趁机做掉这小子。” 说罢,三人提刀便要加入战局,可跑出两步,一道剑气横在他们身前炸开,直把三人逼退,紧接着一道低吼传来,“不想死就给我滚开!” 这一击蕴含了极强的灵力,三人一瞧这剑气立刻确定此人万象宗弟子的身份,自知不是晏南舟的对手,又担心惹上麻烦,面面相觑后便纵身跃上房檐离开,巷中顿时只剩下二人。 少年空有天赋可修为不足,在晏南舟的剑下躲避的十分狼狈,好似被戏耍的猴一般,衣衫被剑气划出了一道道豁口,不消一会儿就有些招架不足。 他侧身避开,趁着喘息的间隙,咬着牙召出那支玉笛,晏南舟不知这玉笛是何来头,却也能从周身散发出的灵气察觉是件上品灵器,自是不会让他使用,提剑刺向少年手腕,剑刃在夜色下划出一道银光。 伴随着银光一闪,墨发划出一个弧度,随后一条散发着灵气的发带被剑尖挑起,高高抛在空中,风一吹又轻飘飘下落。 “轱辘轱辘——”笛子在地面滚动了几圈,沾上灰尘后停在了角落中。 乌云遮月,周遭陷入黑暗,视野变得模糊,直至这片云被风吹开,月色才再次浮现,月光悉数倾撒,晏南舟看清眼前之人后,瞳孔突然放大,张了张嘴,“你......” 月光打在对面之人身上,照亮那头乌黑且富有光泽的长发,少女神情慌乱,一眨不眨的盯着晏南舟,贝齿轻轻咬住下唇,留下齿痕。 那是个样貌极好的少女,脸不过巴掌大,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两道秀眉如纤细弯月,不画而翠,悬胆丰鼻是小巧的下巴,月色打在她身上,更显肌骨莹润,样貌动人。 二人视线相交,一个慌乱,一个震惊,巷中安静异常,主街上的欢声隐约传来,成为寂静夜色下的配乐。 被那双眼注视时,晏南舟感觉心口涌上一股异常的情绪,像是一股带着暖意的细流,从心口一点点流向四肢百骸,仿佛那一瞬间,他只看得见眼前的少女,其他种种都无关紧要,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大喊着:不对,这是不对的! 理智和情绪拉扯着他这个人往两个相反的方向,被束缚,被控制,犹如没有自主思考的傀儡,这种感觉令他不解,只能盯着眼前的少女,试图从其中找到些许端倪。 “看什么看!”没有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少女的娇嗔和清脆。 “你是女子?”晏南舟看向掉落在脚边的发带,心中隐约猜测到,应是件改变身形的法器,脸色变得有些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走吧。” “你不杀我了?”少女指着自己鼻子眨着眼问。 “你不会真觉得你能打得过我?”晏南舟嘲讽了句,“我若真想杀你,你还能站在这儿同我说话?” “你,”少女瞪圆了眼睛,又气冲冲转过头,“我才难得和你说话,哼。” 随后手掌下翻,灵光一闪,那根发带飞到她手中,她弯下腰捡起角落里的玉笛,看向晏南舟,不悦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是不同我说话吗?”晏南舟反问。 “不说就算,我也不是很想知道,”少女转身往巷口走去,行至一半时突然止步,回首厉声道:“对了,我叫孟晚,下次我一定能打过你。” 人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野中,晏南舟才低着头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孟晚。” 夜晚的巷道很静,还有野猫发出尖叫,声音刺耳尖锐,似濒死的呐喊。 第99章 纪长宁走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许是人流都涌上主街道去了,这条街便显得格外安静,仅余零零散散的几个摊贩,同先前那处形成鲜明对比对比。 “崇吾,你确定没指错路?”纪长宁在识海中询问,“我怎么觉得越走越偏了呢。” 崇吾一听立刻嚷嚷起来,“我怎么会骗你,那晏南舟长了腿,不可能一动不动的等你去寻他吧。” “我随口一说,你反应如此之大,”纪长宁眯了眯眼,“你莫不是故意把我往相反的方向引?” “胡说!我干嘛这么做?” 纪长宁沉声了会儿,确实没想到崇吾这么做的理由,只好按下心底那抹异样。 静了一会儿,崇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不自在的别扭,欲言又止,“长宁,你是不是……” “嗯?” “是不是心悦晏南舟啊?” 作为剑灵,二人日夜相伴,崇吾是最为能感知到自己情绪变化的,纪长宁并不惊讶他会这么问,也没有遮掩嘴硬的打算,轻笑着应答,“嗯。” “唉,”崇吾叹了口气,“你们俩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崇吾被问住了,不知如何细说,只能语焉不详的回,“哪儿都不合适。” “你是不是不喜欢晏南舟?”纪长宁说完又把自己反驳了,“可当初让我救他的是你,帮他说话的也是你,有时候还很了解他,崇吾,我不明白。” “假如,我是说假如,”崇吾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甚至听起来有些急迫,“假如你会因为晏南舟难过,更会因他而死,因他回不了家,你还会心悦他吗?” 纪长宁愣住突然间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师姐!”身后传来一道欣喜的呼喊。 声音伴随着风声流进耳中,纪长宁转身望去,五光十色的烟火在空中炸裂开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晏南舟就站在漫天烟火之中,晦暗不明的光影打在他身上,犹如披了件炫彩的衣衫。 他眼波流转,唇角上扬,再看见纪长宁转身后笑意逐渐放大,跨过岁月洪流,过往未来,虚幻真实,朝着纪长宁奔赴而来。 脚步停下,二人倒映在地面的影子仿佛相拥。 晏南舟垂眸,眉目含情,低声浅笑,“我找到你了。” “嘭——”烟火冲上云霄炸开,细碎的火星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像黑夜中的漫天星光,许是景色太美,连带着纪长宁也心跳不已。 这一刻,她想告诉崇吾,比起不确定的假如,她更相信触手可及的现在。 第049章第四十九回 那日回去,路菁一行人果不其然被纪长宁一顿训斥,纷纷低垂着脑袋不敢反驳,还是晏南舟在一旁劝说半天才能纪长宁消气。 这两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硬生生让路菁产生一种严母慈父的既视感,被自己这念头吓得一哆嗦,忙摇头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出去。 不过众人再次见识到纪长宁的怒火,也消停了不少,再加之还有两日便是问道大会,也没了游玩的心思,纷纷开始修炼,一副要在问道大会上大显身手的架势,以至于易上鸢同飞鹤斋的长老吃完酒回来,瞧见他们潜心修行的刻苦模样,还以为自个儿眼花了。 “我去,你们万象宗至于吗!”说话这人是飞鹤斋的长老荀绥。 飞鹤斋自诩文人风骨,也就出了荀绥这么一个异类,表面瞧着人模人样,腰间憋着个烟斗,时不时就得抽两口,私下更是烟酒皆可,他同易上鸢都是随心所欲的主,这才一见如故,臭味相投,相逢恨晚,这会儿瞧见万象宗子勤奋刻苦的模样,也同易上鸢一样讶异。 惊讶过后突然反应过来,指着易上鸢大骂,“你们万象宗好生阴险,故意呼啸视听,老鸟,你约我吃酒是假,让我们飞鹤斋放松警惕是真,可恶!” 说完,骂骂咧咧的离开,徒留下一脸茫然的易上鸢,被骂了一通,酒去了大半,嫌弃的自语了句,“疯了吧,说什么呢一句没听懂。” 她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个儿屋子。 谁知翌日便传出一个说法:说万象宗此次来势汹汹,暗藏玄机,要在问道大会上让其他仙门好生瞧瞧,谁才是仙门之首,尤其是不二山庄。 甚至还传出,易上鸢在说不二山庄妄想做仙门之首的念头是疯了,还说万象宗在一天,这仙门之首的位置永远轮不到不二山庄。 源头从何而起无从得知,可传得有板有眼,一日的功夫,除了万象宗众人其余仙门的人都知道,以至于段绪风举办的筵席上,楚桁一出场,旁人都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在他同段绪风之间来回转悠。 楚桁一头雾水,只能笑着颔首示意寻到易上鸢身旁坐下,压低嗓子问:“易师姐,他们为何这般盯着我们瞧?” 易上鸢昨夜喝得有些大了,又得被逼着参加这劳什子的鸿门宴,脑袋嗡嗡的响,单手撑着下巴有气无力道:“你问我我问谁?” “诸位。” 这时端坐在主位的段绪风出声了,他的模样同段霄有五分相似,却更显成熟些,眉眼深邃,满是饱经风霜的岁月沉淀,一言一行都彰显一派之主的威严气魄,话语低沉,令人无法忽视。 第100章 他的目光凌厉,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气势强横逼人,扫视众人后才露出抹笑意,爽朗大笑道:“承蒙诸位赏脸,此次乃是不二山庄第一次召开问道大会,形式匆忙,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说着,他仰头饮下酒,杯还未放下,便听右侧方做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客套应和,“段庄主客气了,问道大会乃是仙门一等一的要事,自是不容大意,交由不二山庄乃是七大仙门一致决定,意味着对不二山庄的信任,段庄主莫要妄自菲薄。” “这话听着,不清楚的还以为张护法退了飞鹤斋,改入不二山庄了呢。”另一个做灰色长衫的少年轻笑而言。 先前说话的男子面露不悦,声音也低了下去,“林少谷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少年“唰”一声打开手中折扇,扇面上书三个大字:空蝉谷,笔力遒劲,笔走龙蛇,能看出写字之人于书法的造诣。 “哎呀,”少年年岁不大,乃是在场唯一一个小辈,却不显任何局促紧张,反倒格外游刃有余,生就一张笑脸,摇扇这脸的时露出带笑的眉眼,“我胡说八道,张护发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同我计较了,见殊在此给张护法配合不是了。” 一边说着一边合扇作揖,装模作样行了个礼,随后又笑呵呵道:“家父特意派我前来,便是因为重视此事,空蝉谷可是极其配合,毕竟七大仙门均是一条心,问道大会旨在切磋交流,又并非是何门何派专属,今日不二山庄负责,改日也能轮到悟禅山,明镜大师觉得如何。” 被突然拉入风波之中,样貌老实的和尚并未接话,只是单手立在身前,颔首行了个礼,“阿弥陀佛。” 他故作清高,若不是在座众人皆知,悟禅山对没获得召开问道大会此事耿耿于怀,还当真以悟禅山那群和尚无欲无求呢。 “这次问道大会还未开始,都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了?”左下方一个眉心绘着牡丹的美颜女子掩唇轻笑,以闲谈的语气打趣,“这未免太心急了些。” “碧波仙子说的在理,”蓄着胡须的瘦高男子不急不慢道:“毕竟,谁我不知日后会有何等变数。” 席上不过十余人,却人均八百个心眼子,说一半藏一半,听得人云里雾里,晕头转向,易上鸢本就头疼,撑着脑袋听了会儿,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易长老可是乏了?”段绪风出声询问。 其余人纷纷将目光望来,被所有人盯着,易上鸢也不好继续给万象宗丢人,忙坐直身体,拿出一派长老的大方得体,客气有礼道:“昨夜同荀护发交流道法,一时忘了时辰直到天明,让段庄主见笑了。” “无妨,易长老若是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息。” “那便多谢段庄主了,”易上鸢眼睛一亮,连笑容都真诚了不少,“段庄主当真不拘小节,乃是做大事之人,怪不得这召开问道大会的要事,能让不二山庄负责呢。” 此话一出,宴厅中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没有一人出声,众人心思各异,再加之近日传闻,易上鸢这句话听起来便觉得阴阳怪气却又十分合理,甚至让人产生一种:来了!来了!万象宗终于要和不二山庄对上了。 “哈哈哈,”段绪风大笑出声,打破这个奇怪的氛围,“易长老谬赞了,既是不二山庄负责问道大会,自当尽心尽力,想必若是其他仙门也定会如此,当不起这美名,难得相聚,不如大家举杯,我们共饮一杯。” 话音落下,清澈的酒液汇聚成一条细长的水柱,从倾斜的壶口倒进白瓷杯,酒液落进杯中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有些许酒液顺着壶口滑落,流过瓶身然后滴落在桌上。 “滴答——” 水滴落进池中,泛起涟漪,层层水波自中间扩散开了,模糊了倒映在水池中的景色,连檐下的烛火倒映其中,也似在火光跳动,又等好一会儿,池面才再次归于平静。 纪长宁推开窗,用插杆撑住窗户,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余光瞥见独自坐在亭中的人影,歪头打量了会儿,转身推门而出。 夜间静怡无声,偶尔有几只飞虫向光而去,刚触碰到烛火,烛芯跳动一下,光影交错,明灭不清,随后发出滋啦的声音,将飞虫燃烧成灰,留下一股被灼烧后的淡淡味道。 路菁把玩着手中的东西,低垂着脑袋,若有所思的模样,以至于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 听见声音,路菁下意识把手中的东西往怀里藏,有些手忙脚乱的回头,怒骂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差点没被你吓死。” “那也是你心虚,”纪长宁自顾自坐下,目光上下扫视,语气带着点质问,“你藏什么呢?”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路菁眼神漂浮,侧过脸去。 “路菁,你敢看着我再说一遍吗。” “我......”路菁转过身看着纪长宁凌厉的目光,气势顿时灭了,声音也降低了下去,“我有何不敢。” “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动手?” 两人相识已久,路菁知道纪长宁的性子,叹了口气,将藏在怀中的东西拿了出来。 第101章 纪长宁这才看清那是一只翡翠簪子,雕出了一朵芍药花的造型,花瓣层层分明显露出里面的花蕊,不难看出雕刻之人的用心程度。 “你做的?”纪长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觉得呢?”路菁没好气的白了人一眼。 “我也觉得不像。” “我在前夜在集市上见支簪子好看,就给买下来了。” “送邱小姐的?” 路菁脸色大变,整个人激动不已,“你怎么猜到的?” 纪长宁好笑道:“总不能是送我的?” 明明这对话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可路菁却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尴尬的摸了摸耳朵,轻声道:“我那次同她说想要冼金羽,她过两日便托人给我送来了,我总想着也得送她点什么好,可她是邱家小姐,什么好东西未曾见过,瞧见这簪子衬她便买回来了,就是不知她可会嫌弃。”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能如此心细?”纪长宁打趣道:“怎不见你送我东西时如此精挑细选?” “欸!我送你东西还少了,你自个儿说说,你哪次问我要我没给你?” “那这支簪子给我吧。” “这不成,你换一个。” 纪长宁笑了笑,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行了,不打你簪子的主意,瞧你紧张这样。” 听见这话,路菁松了口气,把簪子包好小心翼翼放在怀里,又突然想起一事问,“对了,上次在崖边你要说什么来着?我当时没听清。” 再次将这事提及,纪长宁笑意收敛,犹豫了会儿,还是决定再等等,沉声道:“我也不记得了。” “嗐,我看你当时神情那般严肃,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不记得便算了吧。” 这事被翻了篇,并未在二人心中留下太多印象。 夜色暗涌时,天边仅有的几颗星时明时暗,黑夜中弥漫着浓雾,树枝摇曳的模样,倒映在地面上的影子,像极了张牙舞爪的怪物,隐藏在黑夜之中,伺机而动。 “喵——”尖锐的猫叫声带着撕心裂肺的刺耳声,在寂静的黑夜中被无限放大。 “咻——”一阵黑风拂过。 巡查的弟子耳边碎发扬起,感受到这股风钻入领口,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同身边的同伴抱怨,“这天可是越来越冷了。” “谁说不是呢,”同伴也长叹了口气,“咱们快些巡逻完,早些完事吧。” 二人的脚步声消散在走廊尽头,那阵风在檐下汇聚,竟汇成了人影,黑雾自底下向上,如一条灵活的蛇顺着人身扭动,雾气消散,一个人显露出来,竟然是在宣阳城逃脱的那个云阳,不,了尘和尚。 了尘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白色袈裟,任谁瞧见也是心怀慈悲的高僧。 周围并未有人,正因如此,了尘感到更加奇怪,皱着眉沉思,伸手触碰窗户,指尖还未触碰到,一股灵气便从中涌出,他脸色骤变忙后退,可依旧晚了一步。 “结界?”看着被灼烧的指尖,了尘神情越发凝重,“段绪风那老东西当真戒心极重。” 说罢,他再次上前,将周身灵力灌入食指,凝眉食指插入结界,指尖受到一股阻力,烈焰灼伤的痛感顿时从指尖蔓延开来,疼得了尘脸部抽搐,却还是强忍着痛感以灵力同结界抵抗。 一股味道扩散开,好似牛羊被烈火燃烧时发出的味道,不过片刻,了尘的食指被烧成黑色,还冒着幽幽蓝火,半点瞧不出原本的模样,他浑身被冷汗打湿,身形踉跄几步,只好咬着牙又加强了灵气。 两股力量相抵,结界冒出滋啦的火花声,随后,结界竟然出现一个细小的豁口,他见好就收,忙收力退后,可这结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诡异的蓝火并未消散,反而越燃越烈,眼看着要顺着食指往上,将他燃烧殆尽。 了尘心下一慌,甚至来不及多想,抬手一挥,右手只是被直接斩断,他忙用左手包裹着断指处,疼的嘴角不停抽搐,冷汗顺着额头留下,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缓了好一会儿,了尘瞥了一旁的断指,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在掌心,将瓶口倾斜,一滴红的发紫的血珠流了出来,这血珠似有生命,在掌心跳动拉扯收缩,黑雾笼罩四周,莫名诡异。 “去。”了尘蹲下身,这血珠从他手中跳下,改变了形态变成一条棉线粗细,顺着那个豁口处钻入结界之中,再沿着门缝,一点点进到屋内。 “叮叮叮——” 了尘耳尖轻动,眼神一沉,抬手朝着身后便是一道风刃,可还未触及到来人便停滞在了半空,与此同时响起了一道温柔魅惑的声音,“哎呀,大师好凶啊,都吓到奴家了,奴家这小心肝到现在还跳的极快,大师要怎么补偿奴家?” 闻声,了尘转身,便见一女子赤脚坐在树上,她身着紫色的流云纱衣,衣服紧贴着婀娜丰腴的身子,衬得肌肤白如凝脂,脚腕上悉着一串由红绳串在一起的铃铛,随着她玉足摆动,发出阵阵清脆的铃声。 她嘴角带笑,媚眼如丝,黛眉微扬,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在夜色中也美艳至极。 第102章 “娇娘子?”了尘皱眉,面露不悦,“你怎在此?” “自是魔主担心你完成不了任务,派奴家协助你,”娇娘子掩唇低笑,“若非奴家的幻术,大师以为能这般顺利?莫不是真当不二山庄是吃素的?” “多管闲事。”了尘冷哼一声,并不领情。 娇娘子也不恼,轻轻一跃朝人飞去,脚尖落地时铃铛晃荡发出声音,她弯腰捡起那根断指递过来,颇为惋惜道:“大师这双手纤长有力,奴家还未来得及把玩,这便断了一指,真是好生可惜。” 了尘瞥了人一眼,接过断指,谁料这娇娘子握紧他的手腕顺势钻入怀中,双臂环抱着和尚的脖子,衣衫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臂,在黑夜中好生惹眼。 一个和尚,一个衣着暴露的女子,怎么瞧都别扭至极,可这二人身形相贴,呼吸交缠,仍谁瞧着也是亲密无间,可凑近才能看见了尘眼中迸发出的浓浓杀气。 “放手!”了尘冷声道,语气中满是警告。 娇娘子低声浅笑,似并不在意,仰着下巴,手臂收紧,凑上前用鼻尖轻蹭着了尘的下巴,语气黏腻娇媚,“奴家赶了这么远的路来助你,大师怎也不心疼心疼奴家。” “娇娘子入幕之宾如此之多,也不缺贫僧一个。” “可奴家对大师钦慕已久,日思夜想。” 了尘垂眸看着怀中媚眼如丝的女子,浅笑着,随后气息运转将人震开。 娇娘子捂住胸口爬起来,只瞧见了尘的背影,咬牙切齿自语:“总有一天让你拜倒在老娘石榴裙下!” 说罢转身离开。 周遭再次恢复平静,好似无人来过,夜晚包容着一切,就这么安静的等待着天明,问道大会快到了。 第050章第五十回 问道大会那日,场面极其辉煌壮阔。 众仙门都齐聚试炼场,黑压压一片人,只能以身上的弟子服饰来做区分,而七大仙门的长老护法均坐各自队伍之前,段绪风端坐在高台之上,他身旁坐的是不二山庄几位管事,其次才是段霄。 “锵咚锵——”铜锣声响起。 段绪风在万众瞩目之下起身,负手而立,高声道:“今日是我仙门盛事问道大会,承蒙诸位道友信任,将问道大会交由我不二山庄负责,段某拜谢诸位。” 他颔首道谢,随后又继续简短介绍规则,“问道大会规则想必诸位皆已清楚,我便不多说什么,此次同样两两一组,胜者晋级,再行分组,为期五天,如此抉择出魁首,抽签结果稍后便会公布出来,还望稍等。” 停顿片刻,段绪风又道:“在座皆是我仙门翘楚,此次问道大会还望诸位拿出实力,以道论道,切磋交流,点到为止,还望诸位全力以赴,问道而行!” “锵咚锵——”又一声铜锣响起。 司礼拖着长长的嗓音出声,“问道大会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他扬手一扔,手中的卷轴被抛在半空,众人仰头望去,只见那卷轴缓缓变大,约有十倍,再一点点铺陈开来,金色的文字渐渐浮现,竟是分组结果。 “好家伙,”路菁惊讶出声,凑近纪长宁耳语,“不二山庄好大的手笔,这么大的昊天卷得费多少材料啊。” 纪长宁并未接话,只是盯着昊天卷上浮现的字瞧,看清自己分组后又下意识寻找晏南舟的名字,见他对手是一个小门派的器修,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晏南舟虽有天赋,但总归修炼时间不长,又加之是第一次参加问道大会,若是碰见的对手过于棘手,那怕是第一回合就得落败,即便挺不进最后,能多胜几把也是好事。 分组结果一出,人群立刻议论纷纷起来,算得上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纪长甚至听见旁边一个门派的少年发出哀嚎声:“天啊,我怎么能打得过太一坊的人啊。” 另一个蓝袍男子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安慰,“兄弟,你就知足吧,我和关越分到一组了。” 话音落下,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就连先前还哭丧着脸的少年顿时收敛了情绪,张了张嘴也只能说出一句,“保重!” 这下轮到蓝袍男子哭丧脸,只能强颜欢笑,“罢了,就当涨个见识吧,毕竟不是谁都能同飞鹤斋大师兄比试一番的。” “关越算好了,我运气才差,”另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少女欲哭无泪,“我抽中段少庄主了,我一个符修怎么同他一个体修打啊。” “唉。”众人想到那个画面,无言以对,只能唉声叹气。 纪长宁在一旁听了全程,没忍住笑了笑。 “师姐笑什么?”晏南舟挤过人群走到她身边问。 “没什么,”纪长宁看向他,“这是你第一次参见问道大会,莫要紧张,全力以赴便是。” “我不会输得。”晏南舟直视纪长宁,目光坚定。 “请甲组比试的弟子速速准备,第一轮比试将于一刻钟开始。”司礼的声音再次从高台上传来。 人群骚乱起来,或激动或紧张,还有的已经开始热身,便显得易上鸢撑着脑袋昏昏欲睡的模样格格不入,她打了个哈欠偏头询问楚桁,“甲组有咱们吗?” 第103章 楚桁摸出昊天卷看了眼应答,“长宁和南舟还有雷遂,还有两个外门弟子都在甲组。” 易上鸢点头随后把几人喊到跟前,懒洋洋道:“去吧,让他们瞧瞧我们万象宗当不当得起这仙门之首的名头。” 语气虽平淡,可气势并不小,几人心头一震,忙齐声而言,“弟子遵命。” 不二山庄建了十五个比试台,能一口气同时进行十五场比试,极大的节省了时间,纪长宁在甲叁组,晏南舟在甲捌组,二人相隔甚远,以至于纪长宁站在比试台上望去,除了黑压压的人头便是随风飘荡的旗帜。 “纪道友。”对面之人出了声,将纪长宁注意力吸引力吸引回去,“在下灵剑派张又陵。” 灵剑派如其名,也是以剑入道,立派时间不长可门中弟子实力不容小觑,尤其万剑归一乃大能所创,威力极大,不亚于万象宗的玄一无极。 纪长宁也略有耳闻,却未曾同灵剑派的弟子见过,今日在此相见,不由多看了两眼,却见对面之人平平无奇,一身布衣,五官只能算清秀,但三白眼又让他看起来不大好惹,毫无特色的人可修为不容小觑,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张又陵面色肃穆,手中长剑被白布包裹着,身形修长挺拔,到真有几分游侠的洒脱气质。 知晓这人不简单,纪长宁心中打起精神,抱拳行礼,“在下万象宗纪长宁。” “我知道你,”张又陵睁着他的三白眼,上下打量纪长宁,“你是万象宗的大师姐,听闻天赋不行,但是胜在努力,剑术不错。” “呃,”纪长宁极少遇见这种说话直白的人,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在骂自己还是夸自己,愣了愣才不确定道:“多谢?” “先礼后兵,这是我们灵剑派的规矩。” “不错,”纪长宁说完又补充了句,“你的剑也不错。” “我知道。” 站在比试台前的路菁听见两人对话,无语道:“这人怎么回事?瞧着脑子不好使,跟刘小年似的。” “路师姐,我在呢。”刘小年幽幽出声。 “哈哈哈,”路菁扭头瞧见刘小年怨怼的目光,尴尬一笑,“刘师弟也在啊,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出个声。” 刘小年神情哀怨不说话,只是盯着路菁瞧,瞧的她心虚不已,摸了摸鼻子将视线转回去,便瞧见张又陵解开那被白布缠着的长剑,露出本来面目,剑未出鞘,人便快速冲了出去。 “终于打起来了!”路菁捏着刘小年的手臂激动不已。 台上的纪长宁侧身避开,连着过了数招,均没有分出胜负,却不料张又陵长剑横扫,她只能脚尖轻点双臂张开翻身单脚跃上剑鞘之上,随后,脚下用力一跺,霎时间翻腾的灵气猛地一震,被无形的力量重重一压,这剑变得有千金之重,张又陵感觉手腕打颤,忙大喝一声,手中之剑改变方向,垂直向下插入地中,纪长宁也不得落了下来。 待站稳望去,便见张又陵长剑出鞘,剑身古朴厚重,含着精纯灵气,出鞘后方知剑光凌冽,竟是一把难得一见的神兵。 下一刻,张又陵执剑攻来,四周的风也随之卷动起来,渐渐地这些风息汇聚成一体,清澈的天空霎时罩上了一层阴霾,狂风怒吼,飞沙走石,台下众人被风沙迷了眼却仍睁大眼睛,不愿错过这精彩一战。 轰! 雷声骤然响,一道闪电发出刺眼的光,好似要劈开这天地。 这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注意,段绪风坐在高台之上望向这处,眼中闪过欣赏,“以剑引雷,看来又出了一个天才啊。” 就连易上鸢也睁开了眼,眯着眼打量。 而在这雷电笼罩之下,张又陵手中剑再动,遥遥指向了纪长宁,怒吼起来,随着这一剑的动作而震动,闪电笔直朝着纪长宁劈去,大地颤抖。 纪长宁衣衫被风吹起,发丝飘扬,脸上却未有丝毫变化,神情冷静自若,手掌下翻召出同悲剑,屏息闭气,金色的灵气自她脚下涌出,耀眼无比,她眼中闪过金光,剑刃在空中划出几道剑气, “轰隆——”闪电应声劈下,比试台上硬生生被劈出三米的深坑来,仅有张又陵站立之处还完好。 晏南舟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四周安静下来,只见尘土飞扬,飞沙走石,无人能从这一击下毫发无损。 “大师姐,败了?”刘小年满是难以置信。 闻言,晏南舟脸色也不好看,过会儿厉声道:“谁说她败了!” 随后那烟尘中金光闪过,风吹散烟尘,纪长宁单膝着地,长剑指天,正顶住了劈下来的闪电,电光滋啦作响,可任凭这电刃有多大威力,都劈不开她顶住的天! “不会吧!她只用一把剑把闪电顶住了?”人群爆发惊呼。 “怎么可能?”张又陵瞪大了眼。 一息之后,纪长宁用尽全力,高喊一声,回握着同悲剑,将这道闪电送回去,张又陵忙在四周立起保护罩可依旧晚了一步,慌忙躲过这一击,抬眸望去,却见纪长宁的身形陡然从前方消失,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风息隐约凝结成了一个人形,一道金色的剑芒自虚空中来,直指他背心要害,胜败尘埃落地。 第104章 “我输了。”张又陵跌坐在地上无奈道。 收了剑,纪长宁握剑行礼,“承认。” 与此同时,司礼敲锣高喊,“万象宗纪长宁胜。” 纪长宁在欢呼声中转身,同晏南舟对上视线,展颜一笑,印在晏南舟心中。 第051章第五十一回 第一日的比试淘汰了一半人,可输赢并不代表什么,比起能增长见识提高名气,名次便显得没那么重要。 就拿灵剑派来说,问道大会之前,旁人眼中这只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门派,上不得台面,可张又陵那一剑,不仅将灵剑派的名气打了出来,还一剑把张又陵三个字印在了众人心中。 天赋异禀,前途无量。 这是七大仙门对此子的评价。 张又陵在问道大会上出尽了风头,以至于明明赢了比试的纪长宁却无人讨论,她用同样精彩的一剑保住了万象宗仙门第一剑的名号,可在众人看来这是应该的,甚至还有不少其他门派的弟子觉得: 纪长宁是万象宗的大师姐,和吃的丹药灵草都极其珍稀,其修为便比之寻常弟子高些,同人灵剑派一普通弟子比试,怎么瞧都胜之不武。 他们语气中满是不屑,肆意贬低,并不在乎纪长宁天赋不足,能有如此修为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好似这般贬低纪长宁,能让他们的失败变得并不那么可笑,并非自己无能,只不过没有一个好师门罢了。 议论时,这几人并非压低声音,一清二楚落到纪长宁耳中,她面不改色,对这种话早已免疫,倒是一旁的路菁怒气冲冲,低声咒骂:“大爷的!” 说着拔腿便要冲上去好好教训这几人一顿。 “路菁!”纪长宁忙攥紧她手腕把人拉住,横挡住路,低声警告,“这里是太沧,不是无量山,不要惹事。”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路菁气得牙痒痒,“难道就由着他们胡说八道。” “不与闲人论是非,不与愚人争长短,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我并非他们口中所言之人,既不是我,那我为何要气恼愤慨?” 一番话说完,路菁情绪平稳下来。 纪长宁叹了口气,“我知晓你是为我好,可这总归是别人地界,真要闹起来,旁人不会说你或我如何,只会说万象宗如何,咱们莫要节外生枝。” “我知道了,”路菁点头,被安抚好后又恢复那大大咧咧的样子,“咱们不同那些蠢货计较,雷遂要比试了,咱们去瞧瞧。” 一边说着一边挽着纪长宁往前。 二人离开,晏南舟依旧未动,只是转头盯着说话那几个其他门派弟子,他隐在暗处,眼神阴鸷,面色阴沉,似含着浓浓杀气。 那几人并未注意这边,还在大笑闲谈,只是讨论的话题从纪长宁变成了其他人,依旧是恶意满满。 晏南舟看的认真,在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画面,或残忍,或血腥,无一不是前面那几人。 走出一段距离,纪长宁突然止步,回头看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疑惑的喊了句,“晏南舟?” 听见纪长宁声音的那一刻,晏南舟脑海中的种种思绪顿时消散,脸上阴沉暴怒的面容转瞬即逝,又恢复成平日里那个温和有礼的模样,转过身浅笑着应答,“来了。” 说罢,他缓缓走到纪长宁身侧。 直至天黑,第一日的比试才落下帷幕,众人纷纷回到自己门派所属院落休息,也有的为了第二日的比试开始训练,也有落败的收拾行李打算踏上归途,不过还是绝大部分都留了下来,好奇这次问道大会上谁夺得榜首。 万象宗除了几个外门弟子落败,其余都顺利晋级,忙活了一天自是累的不行,一回到院中便纷纷回屋休息,只有易上鸢睡了一天神清气爽,约上荀长老吃酒去了。 夜色朦胧,弯月高悬天际,飘起的薄雾遮住了月色,这月光变得暗淡起来,连影子都变得模糊不清,好似同周遭的夜色融为一体。 “汪汪汪……” 狗鸣阵阵,让这个夜晚不至于那般冷清,这时一个人影摇摇晃晃走来,人未至声先到。 “奶奶的,瞧不起大爷我......嗝......”喝酒声响起,随着声音渐行渐近,这人的样貌也显露出来,竟是今日嘲讽纪长宁的那群人中的一个,这会儿脸色满是怒气,双脸通红,浑身酒气,“一个妓子也敢给大爷脸色看,可恶!可恶!” “砰砰砰——” 一旁堆放的竹篓被一脚踹到,噼里啪啦滚落一地,这人还在骂咧,喝着酒走的摇摇晃晃,好似有诸多怨气一般。 空无一人的街道极其安静,雾气弥漫,光影重叠,带着点诡异的感觉,稍微一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咔嚓——”一个人影踩着竹篓而过,竹子因为承受不住重力裂开发出声音,但被醉酒男子叫骂的声音掩盖住。 风呼啸而过,激起一身冷意,影子在地面被拉的细长,一前一后,随着距离的缩短逐渐逼近,后面的影子双手呈爪,下一秒便要将前面的影子捉住。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走在前方的醉酒男子耳尖轻颤,私有所感,忙停下脚步,猛地回头,身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积着落叶飘荡,安静的令人恐慌。 第105章 “难道是我多心了?”醉酒男子面色凝重,自言自语道,随后摇了摇头,又仰头饮了口酒,摇摇晃晃转身。 他一转身,面前是一张被放大的脸,不,准确说,这都算不上一张脸。 这张脸在夜色下呈惨灰色,两个颧骨高高地突了出来,两眼愣愣地盯着前方,右侧的脸皮重程度腐烂,粘稠腥臭的鲜血顺着脸颊滴落,因为凑的近,甚至还能瞧见几只白胖的蛆虫在脸上蠕动,随着唇角勾起,脸皮夹杂着蛆虫窸窸窣窣的掉落,落在男人衣襟之中,他仿佛能感觉到蛆虫在皮肉上扭动时,留下的瘙痒感。 眼前景象过于骇人,男人双眸瞪大,甚至无意识打颤,嘴角抽搐着,正欲张口出声,脖颈却被突然扼住,只能发出急促的喘息声,“呃......啊......” “砰——”酒瓶应声而碎,酒液洒了一地,酒香混合着血腥味被风吹远。 远处再次传来狗吠声,成为夜色之中仅存的一点声音,鸱鸮隐在树枝暗处,眼睛极亮,静静的注视着一切的发生,许久后才扑腾着翅膀飞远,越过高耸的围墙,停在树荫间没了踪影。 夜色阑珊,灯影重重,黑影小心翼翼推门而进,左右张望着见四周安静无声,方才摘下兜帽低下头往前走去,可行至檐下却听头顶传来声音,“你去哪儿了?” 黑影脚步一顿,忙抬头循声望去,面容露了出来,借着檐下烛火瞧清了样貌,竟是晏南舟。 晏南舟退后几步行至院中,看先坐在屋顶脊梁处上的纪长宁,神情有些慌乱,低声喊了句,“师姐。” “这么晚,你去哪儿了?”纪长宁垂眸冷冷瞥了人一眼。 闻言,晏南舟并未回答,只是抿紧了唇。 见人这打定主意不开口的模样,纪长宁无奈叹了口气,轻轻跃下屋顶,借着微弱的月色打量面前的少年,在看见他脸上的血痕时面露担忧,着急道:“你受伤了?” “没有,”晏南舟摇了摇头,抬手抹掉脸上血渍,“这不是我的血。” “你背着我去做了什么?”知晓晏南舟并未受伤,纪长宁松了口气,怒火再次涌了上来。 晏南舟依旧低垂着头不语。 这幅模样彻底激怒了纪长宁,她冷声道:“你若不说我也不会逼你,那从今以后,你的是便同我无关,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不再过问。” 话音落下,纪长宁转身离开。 听见这话,晏南舟慌乱起来,也顾不上其他忙伸手拉住纪长宁手腕,着急辩解,“师姐,你莫要生气,我并不是有意瞒你,我只是怕你生气。” “你做了何事怕我生气?”纪长宁顺势转身追问。 “我去了纯炎门的院子。”越说声音越小。 纯炎门便是今日在问道大会上嘲讽纪长宁的那群人,纪长宁心中了然,满腔的怒火顿时熄灭,只留下心口柔软,放轻了声音询问,“你同他们动手了?” “没有,我本意是想偷摸教训他们一顿,可去时张迁那几人并不在房中,我便回来了?” “就是这样?” 在这个眼神注视下,晏南舟有些紧张,却还是点头应答,“嗯。” 这话漏洞百出,且不论他脸上的血痕哪儿来的,真如他所说又怎会回来如此之晚,若所言为真,定是回来时发生了其他的事,便是这事让晏南舟瞒着自己。 两人都未说话,晏南舟心中其实感到不安,不确定纪长宁可会信了他这番说辞,他所言不假,也确实没碰见张迁等人,只是回来时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孟晚 他不知道孟晚是怎么出现在不二山庄,脸上满是讶异,对方倒毫不意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一道魔气在他们头顶越过,二人对视一眼,朝着这魔气追赶而去,脸上的血也是同那魔修争斗时溅到的。 明明没有什么,可不知为何他潜意识中不想让纪长宁知道孟晚的存在,好似会有什么东西因此改变,犹豫再三只能遮掩。 “好,”纪长宁点头,“我信你。” 晏南舟愣了愣,无意思握紧纪长宁手腕,神情格外紧张,有些急迫道:“师姐,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瞒着你。” “时候不早了,明日还有比试,你早些休息吧。”纪长宁并不打算追问,想让此事翻篇。 “好。” 等了会儿,纪长宁又不确定问,“可还有事?” “没有。”晏南舟回答极快。 纪长宁扬起被人攥紧的手腕,左右晃了晃,满眼打趣,“那能松开吗?” 骨骼分明细长的手指握住纤细的手腕,对比之下,力量悬殊,好似能将纤细的那只手完全包裹住。 面前这人后知后觉,慌张松开手,整个人局促起来。 “早些休息。”纪长宁活动着被捏的有些麻的手腕,转身进了屋里。 晏南舟未动,依旧站在原处,他看着纪长宁屋中的烛火亮起,又暗了下去,才低下头看着右手,指尖好似还残留着温度,他用指腹摩挲,随后反应过来有些奇怪,忙把手放下,故作镇定的看了眼纪长宁禁闭的房门,露出点笑意离开。 雾气弥漫,周遭陷入安静,桌上的长剑发出忽明忽灭的光晕,随后幻化成了一个人影。 第106章 人影逆光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床上熟睡的纪长宁,自语道:“你可会怨我?” 声音很轻,无人回答。 第052章第五十二回 翌日一早,众人再次齐聚在比试台处,和昨日一样,新的分组出来后,司礼将昊天卷铺开,各自看清后便开始准备。 随着落败的人增多,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也随之增多,尤其一些极受关注各门派翘楚的比试,围观之人数不胜数,将比试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助威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纪长宁的分组靠后,便去围观路菁的比试。 同路菁分到一组的事悟禅山弟子,长相硬朗,脸型棱角分明,挽起的手臂青筋突起,看上去十分健硕的样子。 悟禅山以佛法修行,不造杀戮,功法多以守为攻,纪长宁之前同悟禅山大弟子了缘和尚交过手,论修为和灵力远不如他。 他的立地成佛练得炉火纯青,无论什么招式打在他身上都毫无反应,其中攻击功法金刚怒目更是威力十足,好在二人当时只是切磋,若是使出全力,二十招之后纪长宁必败。 眼前这位修为虽不足了缘,可看他招式和身法,想必也是年轻弟子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实力不容小觑。 当路菁的剑再次挥空时,纪长宁终于没忍住出声,“路菁这次会输。” “不会吧!”雷遂听见这话瞪大了眼睛,看着纪长宁有看向台上的路菁,脸色满是难以置信,“可路菁明明占上风,分明是要赢啊。” “路师姐的剑特点是灵活快速,将就速度快,出剑准,力度狠,并不适合持久战,”晏南舟看着台上比试解释道:“可清修耐力乃是悟禅山必修课业,论速度这人不及路师姐,这才不正面冲突,而是以守为主,五十招内路师姐必胜,可若是出了五十招。” 晏南舟停顿了会儿,看向身旁几人,声音肯定,“路师姐必败。” 纪长宁看向他,二人视线相交。 “那该如何,可要提醒路师姐?”一旁的丁文轩忧心不已。 “不必,”纪长宁看向台上呼吸明显有些重的路菁,沉声道:“路菁聪慧,但性子易心浮气躁,不利修行,兴许这次能让她有所成长。” 话音落下,众人再次将视线看向台上,果然见路菁出剑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每次都堪堪擦着了空而过,她似也察觉到了空是有意拖延时间,便想着速战速决,可越是这般越容易自乱阵脚,五十招后,果然如晏南舟所说那般,了空出招了。 他闭眼双手合十立在胸前,嘴唇翕动好似在念着什么,只见随着他所念,五道佛影环绕在他四周,金光闪闪,耀眼无比,与此同时,一道低沉的吟唱声响起。 “师姐,这可是悟禅山的金刚怒目?”晏南舟轻声询问着。 “嗯。”纪长宁点头。 金刚怒目乃是悟禅山秘法之一,威力十足,听闻能召出十重佛影之人少之又少,那已算半佛之身了。 她同明镜切磋时,明镜能召出七重佛影,已算得上悟禅山弟子中的佼佼者,虽并未使出全力,已然令人震撼,眼前这人虽不及了缘,可这五重佛影也并非寻常人能招架住的。 随后,台上的了空睁开了眼,他眼中金光闪过,灵气自眼中溢出,朝着路菁一掌攻去,那五道佛影也随之而去,分别攻向路菁五个方位。 光影交错,变化莫测,虚虚实实,难辨真假。 这是一场胜败早已注定的比试,却同样是一场精彩无比的比试。 “当——”剑刃落地声响起。 路菁站在台上,垂眸看了眼空无一物的手,又侧眸看向被挑飞落在一旁的一把剑,眼神愣了愣,喃喃细语,“我输了。” “阿弥陀佛,”了空的声音略显低沉,落入耳中,如石头掉入池水,惊起满池涟漪,“承让。” “悟禅山了空,胜!”司礼的声音响起,这场比试也尘埃落定。 人群爆出一阵骚乱声,都对刚刚这场精彩的比赛感到意犹未尽,其中当属悟禅山的人最为激动,便显得一旁的万象宗众人神情低迷了些。 了空并未直接下台,而是捡起掉落在一旁的一把剑,弯腰拾起走向路菁,将剑柄递了过去,温声而言,“路道友,你的剑。” 路菁接过那把剑,面色凝重,并不像平日里那般嬉皮笑脸,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气势顿时变得沉稳起来,她并未有何不平,也没有败后的气恼和不满,只是短暂的震惊过后,便很快的接受了这个事实,直言道:“你确实厉害,我心服口服。” “路道友的剑法也很厉害,”了空笑了笑,“还望日后还能有机会同路道友切磋,先行告辞。” 路菁目送着了空下台,人一走万象宗的众人便围了上来,路菁在宗门中一向是领头带着玩乐的那个,同谁都能玩到一起,人缘极好,他们怕路菁输了心情不佳,连忙安慰: “路师姐,你刚刚可真帅。” “对啊,那招破云霄可谓是炉火纯青,怎么练的啊,教教我呗。” “要我说,还是路师姐厉害,我上去许是要不了几招就败了......” 第107章 “什么败不败的,雷遂不会说话就别说了,你个猪脑子。” “丁文轩你什么意思,于师兄你别拦着我,我今天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你一言我一语,一言不合便要动手,路菁只觉得吵闹,扭头看向其他地方,目光一看见纪长宁,强撑着的沉稳气势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双眸一红,声音沙哑道:“长宁,我输了。” “嗯,”纪长宁站在台下微微仰头,“没瞎,看见了。” “你便无话同我说了?” 纪长宁垂眸思索,随后抬眸,“多输几次,你便习惯了。” 此话一出,路菁立刻叫骂起来,“汝听人言否,人言否!” 众人听她这语气,顿时放心起来,笑着听路菁控诉万象宗大师姐的不做人行为。 听着这熟悉的语气,纪长宁也没忍住笑出声来,“行了,别气了,待会儿让我师弟给你报仇。” “你师弟那么多,谁知道是谁啊......” 话未说完,路菁突然反应过来纪长宁的师弟还能有谁,不就晏南舟一个吗。 而站在纪长宁身旁的晏南舟被“我师弟”三个字砸的晕头转向,这种熟稔亲密无间的语身份唯有自己,思及至此,他的唇角不自觉上扬。 “晏师弟下一场同悟禅山的人打?”路菁跳下台欣喜的问。 “嗯。” 路菁顿时来了精神,“狠狠地打,替我除了这口恶气!走走走,咱们过去瞧瞧对手是谁。” 说罢气势冲冲的往拾贰的比试台而去,晏南舟和纪长宁对视一眼,无奈笑了笑,也只能跟上。 几人路过乙叁的比试台时,正听人群中议论纷纷,他们本不想凑热闹,可前方两人对话时,口中冒出的一个名字突然吸引了纪长宁的注意。 “怎么回事,这就赢了?” “这人运气真好,对手不应战,让他白捡一个晋级名额。” “话说这没到场的是谁啊?” “好像是纯炎门的张迁,昨夜便未归,纯炎门的人也不知晓去何处了。” “张迁这人我知道,脾性极大,平日便爱饮酒,别是醉倒在何处酒还未醒。” “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处处同人结怨,别是被谁揍。” 这几人说话声被其他声音掩盖,可纪长宁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安,她停下脚步,侧眸看向身旁的晏南舟,后者看清纪长宁带着质问的眼神,立刻明白纪长宁在想什么,忙摇头,“师姐,我当真未见过他。” 晏南舟的眼神过于坚定,纪长宁心中的怀疑消散了几分。 “你俩干嘛呢?”路菁转过身不解地问。 纪长宁沉思了会儿,觉得晏南舟确实没必要在这上面说谎,转身走向路菁,徒留下晏南舟心绪不宁。 他心中涌上一丝委屈,不知是因为纪长宁不信他,还是因为走时没看他,这种感觉令他陷入一个不安之中,差一点就要问出:“若是薛师兄在,师姐也会这般怀疑他吗?” 可他害怕纪长宁会生气,所以只能站在这儿,抿着唇一言不发。 “咕噜咕噜——”一块石头滚到晏南舟脚边。 顺着石头滚来的方向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之中,正笑眯眯朝着他招手。 晏南舟皱了皱眉,朝着人走过去,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在这儿?” 孟晚依旧是男子装扮,左右张望,二话不说扯着晏南舟的手臂走出人群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晏南舟不耐烦挣脱开,冷声而言,“你到底要干嘛?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你要带我去哪儿?” 被甩开手孟晚也不生气,只是摸着下巴颇有些苦恼道:“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要先回答哪个?” “那好,你先回答我,你是谁?” “路人。” “你觉得我会信?”晏南舟眉头紧锁着,脸色极其难看,“你身份成谜,还会万象宗的剑法,又能出入不二山庄,还同妖修交好,怎会是普通人?” 孟晚表情为难,不知从何说起。 “你既不说,那我们便不是一路人,往后还是莫要见的好,省得洛人口舌,败坏万象宗的名声,” 说罢他越过人离开。 见人当真要走,孟晚忙转身将人喊住,“晏南舟,我来寻你是因为我遇见了昨夜那个黑影。” 闻言,前面那人脚步停下,扭头神情凝重的问,“你在何处遇见的?” “就在比试场中,”孟晚着急道:“昨夜那魔修身上有股香味,刚刚在人群中,我也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听她这么说,晏南舟这才想起,昨夜从他们手中逃脱的魔修身上确实有一股特殊的味道,很淡,不仔细去闻,根本无法注意。 “你确定没有闻错?” “不会的,我的鼻子对气味极其敏感,一定不会闻错,”孟晚语气坚定,“不过那人藏匿于人群之中,我无法知晓是谁,但可以确定一点。” 她看向晏南舟,神情凝重,一字一句道:“参加问道大会的仙门弟子中,混入了魔修。” 第108章 话音落下,晏南舟也知晓这件事严重性,可仅凭孟晚一面之词,更何况两人才不过几面之缘分,他又如何信服,沉思了会还是转身离开。 孟晚没想到自己说完后晏南舟还是离开,咬着下唇怒气冲冲的跺脚,朝着人大喊,“你个又臭又硬的木头。” 无人注意到树荫中窥探的鹧鸪,在人离开后扑腾着翅膀飞走。 第053章第五十三回 “万象宗晏南舟,胜!” 司礼的声音响起,场下掀起一阵欢呼声。 其中当以路菁最为激动,挽着机纪长宁的肩膀乐的没边,朝着了空在的方向仰着头,提高了声音假意客气道:“哎呀,了空大师,不好意思,我师弟才入门没几年不懂事,出手没轻没重的,一不小心给赢了你师兄,半点不尊敬前辈,回去我就骂他。” 她刻意将重音放在“入门没几年”、“一不小心”、“你师兄”这几句上,再配上毫不掩饰的得意,十足欠揍。 而了空并未动怒,依旧是平淡无波的神情,闻言也只是浅浅一笑,轻声道:“无妨,胜败乃兵家常事,毕竟贫僧也是一不小心赢了路道友。” 不动声色,一击毙命。 路菁脸色一变,默默咬碎了后槽牙,在心中把了空骂了个狗血淋头。 纪长宁并未关心路菁怒火攻心,只是看着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的晏南舟,从上场比试时她就发现,晏南舟出招比之平时慢了不少,起初她以为是身体不适,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晏南舟时不时会目光呆滞,好似有些走神,以至于前几个回合落了下风。 她皱了皱眉,见晏南舟走来便睁开路菁的手迎上去,担忧道:“你怎么了?怎么心神不宁的?” 听见询问声,晏南舟抬眸看向纪长宁,有在犹豫着要不要将昨日所见和孟晚说的事告知,他抿着唇皱眉思索,潜意识中任然不想纪长宁知道孟晚,更不想她知道自己和孟晚见过那么多次,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有些紧张。” 闻言纪长宁未说话,倒是雷遂笑着打趣,“我第一次参加问道大会时,比你还紧张,剑都握不稳,回去便被大师姐罚着每日挥一千次剑。” “我还记得那段日子,雷遂的手抖得跟鸡爪似的,如厕都不方便,多是我寻我帮忙,嗷——”丁文轩笑着补充,突然哀嚎出声。 雷遂收回脚,红着脸咬牙切齿警告,“你给我闭嘴吧!” “那师姐呢?”晏南舟问,“师姐第一次参加问道大会时,应是同薛师兄一起,不知可会紧张?” 纪长宁想了想,可奇怪的是,有些记不清自己第一次参加问道大会的画面了,脑海中仅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画中那人好像是她,却又不是她。 这不是纪长宁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自薛云阳死后,她对过往的记忆都有些模糊,并非是记不清画面,而是记不清自己所言所行,以及情绪变化。 “我记不清了,”纪长宁沉声回答。 本是实话实说,可落在晏南舟耳中,却成了避之不谈,好像和薛云阳有关的过往,纪长宁都不愿谈及。 两人都未说话,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丁文轩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忙寻了个由头,“我记得刘师弟也在比试,我去瞧瞧败了没。” 说罢,一把扯过雷遂离开。 后者满头雾水,不解道:“你拉我做甚?” “傻子,你能不能有点眼力劲儿。” 两人相对,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声在纪长宁耳边响起,“师姐待会儿还有比试,还是莫要耽误了。” 晏南舟转身时,身后的纪长宁突然出声将他唤住,“晏南舟。” 纪长宁上前直视面前扭着头不看自己的少年,沉声问:“你可是觉得我说记不清了是在敷衍你?” “师姐自有师姐的道理,是我逾越而已,我又怎会怪师姐。” 听人这个语气纪长宁心中了然,她知晏南舟心思深沉,想法诸多,能在牛角尖中钻个弯弯绕绕的,也从未见过如此别扭的性子,叹了口气道:“过往诸多我确实不大记得清,宋师叔说许是因为我见至亲死在眼前,备受打击导致,并非有意隐瞒。” 晏南舟愣了愣,眼睛一亮,欣喜不已,即是因为为纪长宁特意解释,也是因为她话中那句“至亲”,心口涌出暖流,好似自己对纪长宁来说,是不一样的。 “我知晓了,往后我不会再说令师姐不悦之事,”晏南舟展颜一笑,模样乖巧至极,“师姐还是快些去比试吧,莫要耽误了时间。” “往后你若想知道什么,大可直接问我,若我记得清,便会同你说。”纪长宁轻声而言。 “好!” 二人对视,晏南舟眉目含情,唇角上扬,双眸中似有星河灿烂,波光粼粼,印在纪长宁心间,惹得她莫名有些窘迫,忙偏开头轻咳了声,“我先上台了。” 她站在比试台上,余光瞥见人群,晏南舟站在人群中依旧耀眼,只是直直看着自己。 “啪——” 扇子开扇的声音打破了比试台上的宁静,纪长宁收回视线看向前方,一个笑脸少年站在对面,手中轻摇一把折扇,瞧着像是谁家游玩的公子哥,半点没有上台比试的紧迫。 第109章 视线在人身上来回扫视,落在扇面上龙飞凤舞的——空蝉谷,三个字上,心中顿时了然。 未言,对面之人先出声,“在下空蝉谷林见殊。” “万象宗,纪长宁,”纪长宁抱拳回礼。 互道名讳,便算是比试开始,二人都未有动作,突然间纪长宁提剑攻去,动作快如闪电,只能瞧见道道残影。 这剑刃快要朝着林见殊头顶落下,他依旧扇着手中扇子无动于衷,眼见距离逐渐缩短,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见殊突然出声,“我认输。” “蹭——”同悲剑悬在半指之间,发出剑鸣声。 纪长宁收了剑,脸色不悦至极,语气又染上不满,“不战而降,林少谷主莫不是看不起我?” 对于纪长宁知道自己身份林见殊并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语气轻快道:“空蝉谷多是药修医修,怎是剑修的对手,与其动起手来被你打的落荒而逃,还不如我先投降,至少节省点药草,你也知道,我们空蝉谷一向不怎么富裕。” 说到后面,笑脸少年还无奈的摊了摊手,当着众人的面跳下比试台,大摇大摆离开,徒留下台上脸色冷若冰霜的纪长宁。 从开始到结束未到一刻钟,饶是司礼也摸不着头脑,左右张望,只能高声喊:“万象宗,纪长宁胜。” 下了比试台晏南舟便急匆匆迎了上来,见纪长宁抿唇不悦,放轻了声音,“师姐?” 纪长宁未回应。 “师姐?”晏南舟提高了点声音。 “怎么了?”纪长宁猛地反应过来。 “师姐在想什么?可是因为此事不悦?” “我只是想不通,林见殊为何故意投降,”纪长宁皱眉不解,“他的修为并不在我之下,若是全力以赴,我也未有百分百把握胜他。” “此人这般厉害?”晏南舟感到讶异。 “罢了,此人城府颇深,怕是自有算计,我们还是去看看刘师弟如何了。” 二人并肩而行踩着落叶离去。 初秋的落叶有些脆,人一踩上去便会碎成几片,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夜晚奏响了一首乐曲,像是在附子规的啼叫声。 黑色笼罩了一切,月色朦胧,树影婆娑,风儿轻轻,连人影倒映在湖面都被涟漪泛着波光,路菁一手揽着刘小年的脑袋,一边劝道:“嗐,没事,输就输了呗,你看你师姐我,不也输给悟禅山那死和尚了吗,也没像你这么沮丧,要死要活的啊。” “就是啊,”雷遂在一旁附和,“你看路师姐开心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赢了呢,嗷,路师姐你踹我干嘛!” 路菁收回腿,冷冷扫了一眼人,嘴角抽了下,“闭嘴吧你,再说一句就不是踹你这么简单。” 刘小年像只鹌鹑一样被路菁揽的喘不过气,鼻青脸肿的,低着头唉声叹气,小声抽泣,“我没有用,我给万象宗丢人了,我都没脸见我师父了。” “易师叔不会介意的,”于尉温柔安慰,“易师叔这么疼你,见你一身伤心疼还来不及,兴许还会说,还会说......” 于尉没想到,下意识看了眼纪长宁,后者抱着手想了想,替他把话补全,“打狗还得看主人。” 语毕,众人诡异的安静下来,毫不怀疑易上鸢会这么说,刘小年顿时哭的更大声。 万象宗的师兄师姐劝了一路,才让刘小年止了哭声。 快到万象宗的院子时,却见前面慌里慌张的跑来不少人,他们一脸茫然,路菁忙伸手拉住一个身着飞鹤斋弟子服饰的人询问,“这位道友,你们这急慌慌的是要去哪儿啊,是有什么热闹看嘛?” 语气不掩期待。 “听说死人了,还是纯炎门的弟子!”那人神情激动。 连着几日听到这三个字,纪长宁心跳一乱,忙上前问,“知道死的是谁吗,怎么会死?” “不知道,这不正要去瞧瞧,听闻凶手也逮到了,纯炎门的人正在闹着要诛杀那凶手呢。” “这么热闹,”路菁眼睛一亮,“我们也去瞧瞧。” 众人赶到广场时,只见周遭灯火通明,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而广场中央停着一具尸首,死像惨状,面目狰狞,浑身的血肉像被吸食干净,只留下一具皮骨一般,半点看不出人型。 而纯炎门的人各个怒火冲冲,杀气腾腾,其中一位男人红着眼眶朝着段绪风怒吼,“我纯炎门受邀来参加问道大会,可我徒弟却死在不二山庄地界,段庄主可要给我一个交代!” 段绪风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凝重,闻言应答,“龙门主放心,不二山庄一定会彻查到底,给纯炎门一个说法。” “事到如今,段庄主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纯炎门的门主怒不可遏,语气都带着压制不住的火气,“残害我徒儿的凶手已经抓到,段庄主不应交由我们纯炎门处置吗,你们处处刁难,莫不是想要包庇凶手?亦或是杀我徒儿的就是你不二山庄!” “龙门主!”段绪风脸色铁青,不由提高了声音,“我不二山庄以礼相待,从未怠慢过诸位,自诩问心无愧,还望龙门主慎言的好。” “那为何不把杀害我师兄的妖女交出来!”一旁的纯炎门弟子亦是愤愤不平。 晏南舟捕捉到重点,不由得抿紧唇。 第110章 “是啊,把那妖女交出来,杀人偿命!” “要用那妖女的血祭奠我师兄!” “交出来!把人交出来!” 气氛紧张,一时之间群情激奋,纯炎门弟子更是要动手的架势,三言两语间便让不二山庄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 按理说纯炎门并不归属于七大仙门,段绪风并不将之放在眼中,可其他仙门都在旁观此事,若是处理不当,于不二山庄声誉有损,届时更难成为仙门之首。 思及至此,段绪风眉心皱成川字,低头同身旁人耳语了两句,后者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没一会儿便同几人走来,最前面的是个穿着黑色男装的少女,少女双手束缚着,被人推搡着往前,气鼓鼓的扭头发火,“你别推我,我自己会走,都给你们解释过了,那人不是我杀了,我是追着魔修过去的,我到时候那人已经死了,凉透了,你们怎么不听我解释啊。” 随着走近,少女清脆的声音越发清晰,她左右解释没露出正脸,可以及足够让晏南舟笃定此人身份,双脚无意识上前,瞥见纪长宁探究的目光又强作镇定忙低下头。 “这人好生眼熟,我莫不是在哪儿见过?”路菁摸着下巴思索,可无人回答。 “妖女!”龙城怒瞪着少女,“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妖女妖女,我看你还像魔呢,”少女反怼,“都说你徒弟不是我杀的,你听不懂人话吗?” “伶牙俐齿,我先割了你舌头。”龙城抬手便是一招攻去。 少女眼睛瞪大,有些狼狈的避开,头扭向一边露出正面,赫然就是孟晚。 孟晚看向人群中的晏南舟,视线相交。 一种异样情愫再次充斥晏南舟心中,这一刻,他眼中只容得下孟晚。 第054章第五十四回 “滋啦——”又一法术击中孟晚所在的位置,扬起大片灰尘,即便躲闪及时,可孟晚行动受阻,依旧被余力波及,跌坐在地上呼吸急促,额头出了不少冷汗。 眼见龙城步步紧逼,手心聚气一团灵火,含着极强的灵气,打在人身上怕是非死即伤,段绪风这才出手阻止,厉声而言,“龙门主,此事蹊跷盘,需得问清楚到时再动手不迟,想必你也不愿自爱爱徒死得不明不白吧。” 龙城眼珠转了转,心中认可了这番说辞,收了力冷哼一声甩开衣袖退到一旁。 孟晚双手被困住,挣扎半天才气喘吁吁坐起身来,仰着头环顾四周,冷笑一声,“仙门百家审我,我还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段绪风负手而立,垂眸打量面前负伤的少女,沉声问:“说吧,是何人派你来的,又为何要杀了张迁?” “亏你还是一庄之主,那大胡子听不懂人话,你也听不懂吗?”孟晚仰着头怒怼。 “大胆妖女,竟敢这么同我们庄主说话。”一旁的不二山庄弟子面带怒意,作势便要教训她。 “等等,”段绪风抬手阻拦,看向孟晚,“你的意思是张迁不是你杀的。” “自然不是,我同他无冤无仇,甚至没见过面,为何要杀他?” “妖魔杀人,自是不需要理由。”纯炎门的弟子咬牙切齿道。 孟晚扭头看着人反问,“谁给你说我是妖魔?” “若不是妖魔,又怎会一身妖气,又怎会恰好出现在我师兄尸首身旁,还双手沾血?” “我那是......” 孟晚突然收声,暗道: 不行,我不能把牡丹供出来,她本就是从丹修手上逃出来的,抓她炼丹的丹修兴许也在问道大会上,若是说出牡丹,那岂不是将她置身危险之中,万万不可。 思绪翻涌,孟晚索性跳过这个话题,只是语焉不详记得辩解,“我并非妖魔,这人也不是我杀的。” “既无证人,也无证据,仅凭你片面之词,如何让人信服?”段绪风凝眉质问:“你说不是不是妖魔,人也不是你杀的,可有人证?” 这话一出,孟晚下意识看向晏南舟所在的方向,隔着人群,隔着身份有别,她想到那日晏南舟眼中厌恶的神情,最终只是咬着牙应答,“没有。” 晏南舟心头一震,神情骤变,无意识握紧了手,目光直愣愣盯着孟晚的背影,并未注意到身旁纪长宁探究的目光。 孟晚出现时纪长宁就认出了她是那日在河边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可让她感到诧异的是,这来历不明的少女同晏南舟之间好似认识,并且私交匪浅,这二人对视之间,仿佛有一道屏障在他们之间树立,能够隔绝掉周遭一切,让眼中只剩下彼此。 纪长宁说不清这种感觉,但她感觉到不安,好似一些东西冥冥之中早就被天道安排好了,他们不过是沿着早就安排的轨道行走,结局已经注定,命运早有安排,无人能反抗,无人能改变岁月洪流,都只是尘埃砂砾,任由摆布。 若是这般,那自己又是这命运齿轮中的哪一环?她同晏南舟所行之路又可是同一条?会不会结局早已被书写完成? 脑海的种种乱成一团,那些缠绕在一起的麻绳,越缠越紧,越缠越乱,可有那么一瞬间,纪长宁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什么,只需要一个契机或是一个回忆,她就能看清麻绳之后的景象。 第111章 指尖触碰到绳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长宁!”脑海中响起崇吾的声音,将纪长宁意识收了回来。 她愣愣的看着四周,并未有人注意到他片刻的失神,注意力纷纷被广场正中的景象吸引。 那少女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纯炎门的弟子怒火旺盛,纷纷叫骂着要杀了她,局面变得骚乱起来,龙城更是起了杀心,不管段绪风的劝阻,竟是打算将这少女诛杀与此,一招一式皆是死招,专攻少女薄弱之处而去,段绪风无法,只能请飞鹤斋出面。 飞鹤斋手握极品法器斩妖鞭,无论是何等高修为的妖魔均无法在此鞭撑过五鞭子,便会原形毕露,其用意自是不言而喻。 众人都伸出了脖子看热闹,唯有晏南舟担忧不已,薄唇紧抿,紧皱的眉头泄露出他的慌乱,视线悉数落在孟晚身上。 “啊——” 第一鞭下去,孟晚疼的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双手被擒,无力反抗,只能像只被剥了壳的蚌珠,露出最柔软的部分,经受了折磨和摧残,咬出的下唇泛着白,疼的不停抽搐。 迷离的眼神隔着人群同晏南舟对视,不知为何令他心口一阵抽搐,仿佛在同孟晚经历这场酷刑,明明二人几面之缘,明明二人交情不深,明明他对这少女感到不喜。 可那些情绪在这一刻通通消散不见,只余下担忧,心疼,慌乱,一种他不熟知的情绪莫名充斥着心口每一个角落,被情绪主导,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无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一个人影突然拦在身前,晏南舟抬眸,正对上纪长宁凝重的神情,他明白纪长宁一定看出什么,亦或是知晓什么,却不知从何解释,只能抿着唇不语。 “你现在若是出去,便是毁了万象宗的名声。”纪长宁压低着声音提醒。 晏南舟的眼神清明许多,自是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强压那种异常的情绪,沉思了会儿点头。 “啊——”又一阵哀嚎响起,夹杂着孟晚带着哭腔的辩解,“我没有杀人!” 每一个声音都像巨石一般敲击在晏南舟心上,沉重有力,一下,一下,将心口撞出了一个豁口,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情绪顺着这个豁口喷涌而出,蔓延到四肢百骸,主导着名为晏南舟的这个人。 他抬眸看着纪长宁,唇角扬起抹苦笑。 这一眼过于复杂,包含种种情绪,纪长宁好似明白什么,心下一慌,忙出声唤道:“晏南舟……” 指尖伸出去,可衣角却从手中滑出,缥缈无踪,轻若无物,只能抓住一抹风。 纪长宁愣了愣,恍然间,觉得一切都在改变,未来终将不同。 她猛地转身,只见一道刺眼的金光自中央闪现,围观众人纷纷侧头用手遮掩避开这光,发出嘈杂的骚乱声,离得最近的段绪风也受波及,侧头微眯着眼打量,神情戒备不已。 待光晕消散,众人眼睛终于舒服些,忙放下遮眼的手定睛一瞧,只见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影站在孟晚身前,墨发飞扬,身上蓝白色的长袍衣袂纷飞,精瘦修长的四肢蕴含着少年人的力量,抬起右手将人护在身后,薄唇紧抿,眼神坚定,神色凝重,似以一己微弱之力抵万均。 少年人的身骨挺拔有力,虽不似成年男子般强壮,却也能从其中窥探出坚硬身躯,他就这么站在中央,同仙门百家对峙,不显胆怯和恐慌,只显耀眼夺目。 成百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好奇,困惑,愤怒,就连孟晚扬起的头双眸中也透露出讶异,她的心跳莫名加快,少年人的背影就这么倒映在她眼中,令她移不开眼。 “我去,”路菁看清楚出现在广场中央的人后,脸色大变,也不顾上其他大喊出声,“晏南舟怎么跑上去了?” 她的声音不小,自然传到其他人耳中。 周围议论纷纷,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万象宗的弟子?”段绪风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视线在晏南舟身上绣着万象宗亲传弟子纹样的衣衫上停留片刻,再缓缓上移,落在这个于他而言尚显稚嫩的少年脸上,二人对峙而立,眼前这少年年岁不大,可眼中却无害怕和恐慌,而是镇定自若,沉稳平静,同龄翘楚也难有这份魄力,假以时日定能成就大事。 段绪风眼神多了丝打量,眼神一沉,若有所指道:“这万象宗,莫不是也想插手此事?” 此话一出,说者有意,听者有心,楚桁脸色顿沉,忙上前一步训斥,“南舟,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也是你胡闹的地方吗,快回来!” 理智而言,自己既无背景也无能力,明哲保身最为正确,可当孟晚的眼神望过来时,晏南舟的整个人都无法正常思考,只能凭着心中所想而为,就像现在,他微微侧头垂眸看向面色苍白趴在身后的孟晚,一垂眸,一抬首,视线相交,宿命的齿轮在此刻重叠,仿佛二人就因如此,在这双眼的注视下,晏南舟的双腿重如铅石,无法挪动一步,只是朝着楚桁露出个苦笑。 “你身为万象宗的弟子,却要护着这妖女,枉为修士!”龙城双目狰狞怒吼。 晏南舟并未回应,只是看向段绪风一字一句说明情况,“先前段庄主说仅凭她片面之词无法令人信服,如今晚辈作证,她确实不是妖魔,这人并非她杀的。” 第112章 “你如何证明?” 于是,晏南舟便将那日和孟晚遇见魔修,还有孟晚在问道大会看见魔修的事悉数说明,除开他本意想要去教训张迁之事,仅用一句闲逛时碰见来解释。 话音未落,路菁便凑近纪长宁耳边低语,“你可有听晏南舟提及过?” 纪长宁摇头。 察觉到纪长宁不大好看的脸色,路菁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忙补了句,“兴许是忘了。” 闻言,纪长宁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心中明白,晏南舟只是不想说罢了,不想说他同这少女是何时见面,又一起经历了什么,又怎会这般肯定这来路不明之人是善非恶,亦或是不想说于自己听,担心自己知道? 这个想法一出,纪长宁觉得喉间一哽,看着人群中央的少年,期盼少年能看向自己,可是并没有,一次都没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晏南舟的目光不再追着自己了呢?好像是从那个少女出现以后。 纪长宁视线偏移,落在了被晏南舟护在身后的少女身上。 少女的眼中充满感激和欣喜,虽受了伤也不难看出姣好的容貌,一言一行不受约束,随心所欲,她撑着坐起身,扯了扯晏南舟的衣裳下摆,说出的话不算好听,可语气不掩愉悦,“不是说让我离你远点吗?” 晏南舟并未接话,只是看着前方的段绪风,神情坚定,“晚辈说完了,此事确实同她无关,还望段庄主饶她一命。” “你小子所言就一定是真的吗?”段绪风还未说话,一旁的龙城到忍不住骂咧起来,“即便如此,她出现在我徒儿尸首旁不少人都看见了,这可做不得假吧,这妖女一身妖气你又如何解释?” 孟晚忍着疼怒骂,“我早已说过......我是被那魔修引过去的,我到时你徒弟已经死了......至于我身上的妖气同你何干?” “遮遮掩掩,定是心虚!”龙城冷哼一声,“我看你同这小子是一伙的,莫不是以为有万象宗庇护就能安然无恙了,这第一剑修门派庇护妖女,要不怕说不出令人耻笑。” “龙门主!”楚桁厉声道:“我知你失去爱徒悲痛不已,可也不能肆意诋毁我万象宗,事情还未查明,如何妄下定论,我师侄不是任性之人,此事定是有蹊跷。” “那依楚长老所言,此事便不了不之了?” “这......”楚桁被问住了,在心中再次痛骂不知道跑哪儿去吃酒的易上鸢。 这时悟禅山的明镜和尚突然出声,“这位女施主既说自己并非妖魔却又一身妖气,确实漏洞百出,既然方山主手持斩妖鞭,不如便以斩妖鞭来辨别真假,五鞭过后若是这位女施主未显原形,那便不是妖魔,到时便可证明你二人所言。” “明镜大师颜之有理,如今还有三鞭,只要三鞭过后便可证明真假。”段绪风沉声道。 晏南舟忧心不已,上前解释,“段庄主,她身上有伤,怕是撑不住这三鞭,不如......” “南舟!”楚桁冷下脸,“退下。” 知晓楚桁是为自己着想,眼前局势并不是自己能讨价还价,他回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孟晚,终是避开充满期盼的眼神,站到了一旁。 孟晚明白晏南舟已经做的很多了,她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这才被魔修算计怨不得旁人,只是仰着头咬着牙等着鞭子落下来。 鞭子周身泛着雷电,发出滋滋的声音,扬起手高高抽下,鞭子抽在右臂之上,不由得叫出声来,“啊——” 伤处火辣辣的,没有一点预兆,痛感顿时蔓延开来,疼的人眼前一黑,这一鞭比之前那两鞭的力度更重,灵魂快要离体,孟晚浑身被冷汗打湿,狼狈的趴在地上,喉腔一紧呕出一滩血,手指紧贴着地无意识抽搐。 她疼的流下泪,并不是歇斯底里的大哭而是咬着下唇无声的哭,泪珠顺着眼角滑下,有一种惊人的脆弱美感,令围观的不少人都感到于心不忍。 那滴泪落在地面绽开了水痕迹,也在晏南舟心口泛起了涟漪,他摸着自己的心口处,感到疑惑和不解,脑袋一疼,他忙攥紧胸前衣襟,看着第二鞭即将落在孟晚脸上,画面在眼中逐渐放大,周遭安静无声,明知不可为,可四肢却似有自我意识,脑海空白一片,只余下一个念头,一个被强加进脑海的念头——不想让孟晚受伤。 “砰——” 巨响在广场中央响起,众人神情各异。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出现,孟晚睁开了眼,只见晏南舟执剑背对着自己单膝跪下,硬生生抵住了斩妖鞭! “什么!”龙城瞪大了双眼,“这不可能!” 段绪风亦是满脸震惊,“他竟然挡下了斩妖鞭?” 一旁同楚桁关系较好的太一坊的长老凑近询问,“你这师侄当真只有筑基修为?” 莫说他们连楚桁也是揉了揉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斩妖鞭乃极品法器,晏南舟挡下这一击已用了十成灵力,身子被灵力越压越低,喷出一口鲜血。 “木头......”孟晚虚弱开口,“你莫要管我......” “闭嘴!”晏南舟哑着声咒骂,“我师姐说了,修道应修心,你本就不是妖魔!” 第113章 这接二连三无异再打不二山庄的脸,段绪风脸色极其难看,低声嘲讽,“螳臂当车。” 说罢五指握拳正中晏南舟腹部,呕出一大滩血后,将他击飞数米。 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飞出一个人影,扶住晏南舟的肩膀落下,晏南舟抬眸,眼神微动,犹豫着才喊出声,“师姐。” “你别说话。”纪长宁冷着脸以灵气灌入晏南舟体内。 晏南舟心不安,紧紧抓住纪长宁衣袖,张口解释,“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我只是......只是......” “我知道,你不用多言,先闭眼稳住心神。”这个局面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纪长宁深吸一口气,并未受晏南舟这番话影响。 明明应该闭眼,可晏南舟却舍不得,他只是直愣愣盯着纪长宁,只有在纪长宁身旁,才能感觉到内心的平静和祥和,不被那些异样的情绪和念头所主导,依旧是自己。 他想做晏南舟,想做能跟在纪长宁身边的晏南舟,可不知为何,这个愿望越来越难了。 视线落在纪长宁的鼻尖,缓缓向下落在她禁闭的唇上,这个角度能看见饱满的唇峰,再往下是轮廓清晰的下巴。 眼皮越来越沉,画面越来越模糊,周遭的声音变得遥远,晏南舟倒在了纪长宁脚边。 “晏南舟!”纪长宁惊呼出声。 “好,好,好!”这边的动静自然被人注意到,龙城怒极反笑,“我算明白了,你们不二山庄和万象宗是合计好了的,欺我纯炎门是吧,那我便先杀了这妖女!” 话音未落,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龙城一个箭步冲向孟晚,右手呈爪聚出灵火,眼见孟晚将要死于龙城手上之时,一道剑光自远处飞来,不偏不倚正中龙城右手,长剑周遭弥漫着红光,在空中来回翻飞,随后直挺挺插在孟晚前方地面之中,一道刺眼的光自长剑像四面八方扩散,将这夜色照的同白日一般明亮,他们这才发现,这是一股极强的灵压!。 “我看谁敢动我徒弟!”苍老低沉的声音响起。 人未至,声先到。 第055章第五十五章 声音传来,在场众人无不左右张望,夜色阑珊,周遭烛火明亮,人影重重。 这时,却见一老者踏月而来,负手从天而降,正落在剑柄之上,夜风凛冽,衣摆飞扬,老者灰发丝中夹杂着些许白发,精神矍铄,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众人。 “师父。”孟晚欣喜出声。 老者闻声回头,见到孟晚一身伤痕,顿时怒火中烧,“怎伤成这样?” 他跃下剑,小心翼翼将孟晚扶起来,用灵力滋养她伤处,眼中满是心疼,“要不是有只花妖通知为师,为师还不知你差点没命。” “不打紧的,师父,你莫要担心。”孟晚扬起笑宽慰道。 一旁的楚桁小心翼翼凑近,盯着老者左右张望,不确定道:“师伯?” 话音刚落,无异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议论纷纷。 “楚长老的师伯,那不就是万象宗的古圣尊者!” “不会有假吧?” “你我不认得,楚长老还能不认得吗?” 不怪乎旁人如此,就连万象宗的几人也被楚桁这一嗓子吓住了。 刘小年瞪大眼睛讶异,“不是说尊者云游去了,怎会出现在此。” “我怎知道啊?”路菁没好气道。 而老者闻声抬眸,望向楚桁所在方向,捻着胡须点头,“数年未见,雅椿越发沉稳了。” “师伯这些年都去哪儿了,师姐师兄们都挂念着你。”出楚桁欣喜不已,忙上前询问。 “云有天地,四海为家。” 二人旁若无人对话,段绪风忙上前一步,“这位,莫不是古圣尊者?” “正是,”楚桁忙替人引荐,“段庄主,这位乃是我万象宗古圣尊者,师伯,这位是不二山庄段庄主。” “见过尊者。”段绪风客气有礼颔首,古圣乃是百年前七大仙门存活至今的长者之一,辈分极高,当是能受这一礼。 “哼,”可古圣冷哼一声并不受礼,反而质问,“不知老夫的徒儿如何得罪不二山庄,竟要引得仙门百家齐审?还被重刑至此?段庄主可能给老夫一个说法?” 把人徒弟打成这样,段绪风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解释,“这......” 还是楚桁简单将此事起因经过简要说了一番。 “荒唐!”古圣一甩衣袖,怒火更盛,“老夫徒儿修的是万象宗的心法,怎会是魔修?” “你这徒弟身上有妖气,她是妖!”龙城捂住伤处大吼。 “笑话!”古圣怒瞪一眼,“我徒弟是不是妖我还能不知晓?若我徒弟是妖,莫不是老夫也是妖?可要拿斩妖鞭试试?” 七大仙门主事之人面面相觑,均不敢接话,毕竟这古圣尊者论资历和修为皆在他们之上,乃是半只脚快要羽化成仙之人,自是不能小觑,怕是只有门中长者能与之一较高下。 “我看这仙门百家远不如百年前了,竟连些阿猫阿狗都能参加问道大会。” 听见这话,龙城怒不可遏,可也知晓面前老者身份不一般,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再心有不甘也只能强忍着,阴阳怪气道:“万象宗乃是仙门之首,我们纯炎门自是入不了眼,尊者既说我徒儿之死与此女无关,那我纯炎门又能说什么,只当我徒弟命不好,没找到一个好师父,我们走!” 第114章 纯炎门的人走出人群,周遭围观的其余弟子也收到自己宗门指示,陆陆续续散开,古圣冷笑了声,给孟晚灌入一股灵力后转身便要带人离开,楚桁忙上前挡住去路。 “雅椿,让开。” “师伯这一云游便是十余年,不如这次便同我们回无量山吧。” 段绪风自知理亏,便也好生劝说,“尊者爱徒因不二山庄遭受不白之冤,伤势过重不便长途跋涉,不如便在此休养,也好让我等赔个不是。” “是啊是啊,飞鹤斋也定会负责。” 古圣还想拒绝,却听身后的丫头扯了扯自己袖子小声撒娇,“师父,我好疼啊。” 自个儿徒弟总归是自个儿心疼,哪怕古圣不想待在此处也不得不替孟晚的伤势考虑,犹豫一会儿便点头应下。 随后又听孟晚道:“师父,他也是万象宗的弟子,为救我受了伤,你救救他可好?” 顺着孟晚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纪长宁以灵力滋养着昏迷不醒的晏南舟。 古圣几步走近,负手垂眸打量着纪长宁,落在她腰间的吊坠上,厉声而言,“你是纪长宁?” 纪长宁自是听完了全部,知晓面前老者的身份,听他叫出自己名字,惶恐不已,忙颔首行礼,“是,师叔祖见过弟子?” “哼,”古圣并无正面回答,只是冷哼一声,打量二人,“这么多年过去你的修为还是如此,远不如你师兄,也不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教导徒弟的,不过这小子倒是个修剑的好苗子,难怪能抵抗斩妖鞭,同我那丫头倒是挺配。” 闻言,纪长宁脸色极其不悦,却并未多说什么。 “拿去,”古圣从怀中掏出个瓷瓶,仍进纪长宁的怀中,“把这丹药给他服下,两个时辰便会好转。” “多谢师叔祖。” 目送人走远,纪长宁这才垂眸看着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晏南舟,小心翼翼将他脑袋扶起来,把丹药灌了进去。 “长宁!”路菁几人匆匆跑过来,半蹲下身看着晏南舟这模样担忧,“他怎么样了?” “我看晏师兄吐了好多血,”刘小年想到那个画面还有些后怕,“不会死了吧?” “呸呸呸,”雷遂忙侧头假装吐了几口唾沫,“刘师弟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没事,”纪长宁的声音有些冷淡,“段庄主手下留情,只是看起来严重,其实并未损伤根基,又吃了师叔祖的丹药,休息一会儿便无恙了。” 说完,她看向于尉,“于尉。” 于尉挺直了背,“我在,师姐有何吩咐?” “你带他回去休息吧。” 纪长宁将晏南舟交给于尉后便站起身,刚走两步手腕突然被人拉住,她转身看见路菁眼中满是担忧,“你要去哪儿?” 路菁同纪长宁相识十余年,虽算不上知根知底,却也互相了解,因此她能看出纪长宁现在的情绪不对劲,有种茫然,更多是迷失在自我意识外的困惑,就好像会消失不见。 这个想法让路菁感到恐慌,不由加重了力度,“你怎么了?” “我去找找易师叔,发生了这么多事,总得让她知道。” “真的没事?” 纪长宁叹了口气,“没事,你别担心。” 说着,她拍了拍路菁手背以示安抚,随后抽出手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心中乱成一团,太多人与事充斥脑海,让她整个人喘不过气来,有修行的,有万象宗的,还有晏南舟的。 漫无目的走在清幽的街道上,两侧的摊贩已经准备收拾回家,脸上挂着笑,一举一动都急不可耐,应是家中有至亲等待。 城中处处亮着烛火,家家户户传出欢声笑语,倒显得她一个人冷清,打在她身上的烛火并无暖意,这些等待归家的烛光中,也未有一盏是为她而明。 “哒哒哒——” 脚边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纪长宁低头一瞧是一只蹴鞠,她弯腰将蹴鞠拿在手中,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这是我的。” 听见声音转身,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圆脸小姑娘正睁着大大眼睛盯着她瞧,眼中充满好奇半点不认生。 纪长宁看着她,又看了看手中的蹴鞠,伸手递了过去。 小姑娘接过蹴鞠后并未离开,依旧仰着头看着纪长宁,歪头有些天真的问:“你是仙人吗?” “不是。”纪长宁想也没想便摇头拒绝。 “我娘说只有仙人才可以晚上出来,其他人天黑了不回家了会被妖怪吃掉的,你既然不是仙人,又为何一个人在这儿?” 这个问题纪长宁不知如何回答。 小姑娘倒是极聪明的,立刻反应过来,“我知道了,你同小芳一样不认识回家的路。” 二人说话间,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喊声,“安安,快别玩了,咱们要回家了。” “马上,”圆脸姑娘扭头看向女人的方向,提高了声音回应,随后又看向眼前这好看的姐姐,将手中的蹴鞠塞近人怀里,“我娘唤我,我得走了,我不能带你回家,但我可以让它陪着你,这样你一个人就不会孤单了,漂亮姐姐,你莫要担心,你的家人一定也在找你,你一定可以回家的。” 第115章 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跑远,牵着一个妇人的手,母女俩有说有笑,声音被风声传来。 “你的蹴鞠呢?”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有个漂亮姐姐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让蹴鞠陪着她,这样她就不会害怕了。” “安安真懂事,娘回去给你做糯米藕吃!” “太好了!” 声音消散在风中,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倒映在地面上被拉的细长。 纪长宁看着又回到手中的蹴鞠,随意找了个台阶坐下,在识海中呼唤崇吾,“崇吾,我记事时你就在我身边了,那你见过我爹娘吗?” 识海中一片安静。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可也像寻常夫妻一般,时而吵闹,时而亲密?” 好一会儿过去,崇吾的声音才渐渐响起,“你爹早逝,是你娘将你养大,邻居亲戚本想劝她改嫁,她怕你受委屈没有答应,她……脾气不大好,事事都爱斤斤计较,可只要你想要的都会尽量满足,说即便你没爹,可是你还有娘,不会过得比别人差。” 崇吾停顿了会儿又继续道:“她从不哭,唯一一次当着你面大哭,是你说话时喊得第一声妈……娘,她很能吃苦,又吝啬说爱,无论有什么吃的,都会揣进兜里到家了给你,每一年的愿望都是希望她的宁宁,可以平安快乐的长大,无病无痛,无灾无难。” 纪长宁安静听着,明明她对这些事没有一点印象,可当崇吾说出来时,她却觉得喉间一哽,鼻子一酸,眼睛无意识就红了,这是不需要去思考的本能反应,脑海中好似真的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算高也不算胖,叉着腰气势汹汹的同人争吵,明明不够强壮的身躯,却好似能撑起一片天空遮住漫天风雨。 这是纪长宁对于娘亲唯一的感知。 感知到纪长宁的情绪变化,崇吾也被这份悲伤触动,“长宁,你别难过。” “我只是想不明白一些事,我以前把万象宗当成家,可实际上,师父讨厌我;我以为晏南舟不会骗我,可他骗了我;我努力修炼想要提升修为,却原地踏步毫无进展,我好像真的,一无所有。”纪长宁的语气并不难过,只是以一种平静的心态在诉说这个事实。 “你还有我,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会陪着你,”崇吾语气坚定,不似承诺而似发誓,“等所有都结束了,你一定可以回家,一定!” 后面这句话他的声音很轻,纪长宁沉浸在自我意识中,并未听清。 夜风吹动着屋檐下的灯笼,灯影左右摇晃,光忽明忽暗,整个天地都随之晃动起来。 四周很暗,摇晃的感觉让人失重,双脚踩在地上犹如堕入云间,轻飘飘的没有实感,烟雾弥漫,漆黑无光,晏南舟行走在黑暗之中,漫无目的,满眼茫然。 他不知身处何方,也不知要去向何处,只是不停往前。 前方烟雾之中浮现一个人影,晏南舟眯着眼张望,瞧清侧脸后瞪大了眼睛,疯了一般冲散上去,“娘!” 可四周仅有未来得及消散的烟雾,空无一人,他急的团团转,却见那人影又在右侧浮现,可等晏南舟跑过去,依旧扑了个空。 他着急不已,急得满头大汗,人影走在身后浮现,这次并未消散,还朝着自己伸手,扬起如同印象中那般温和的笑,轻声唤:“舟儿,快过来。” 晏南舟小心翼翼贴近,快抓到伸来的那双手时,“刺啦——”长剑从妇人腹部穿刺而过。 喷出的鲜血溅了晏南舟满脸,他瞳孔猛地放大,直愣愣的看着女子倒下,露出身后的杀人者,那人,是他自己。 “自己”杀了很多人,手中的那把剑剑刃还往下滴血,踩过美貌妇人的尸首上踩过,抬手便又杀了一人,处处充满着哀嚎声,血腥味蔓延开,犹如人间炼狱。 所有人一个个死在“自己”手中,有晏家的,有万象宗的,晏南舟浑身发冷,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副惨像,眼眶通红,嘴唇翕动,无声说道:“住手,住手,住手啊!” 可前方那人并未受止步,依旧拎着那般被鲜血染红的剑往前,直至前方突然跑出来一个人阻挡了他的去路。 “师姐?”晏南舟心下一慌,疯了般大喊,“师姐,快走,快走!” 可纪长宁好似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是拦住面前之人,嘴唇开合,好似在说些什么,话未说完刺穿胸膛的长剑便阻挡了后面的话语,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倒下。 “师姐——”晏南舟双目通红,厉声大喊,墨发和衣衫纷飞,长大了嘴仰头发出怒吼,随后一道金光自他身上像四面八方散开,“砰——”一声,炸裂开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血,也顾不上伤势连滚带爬的奔向纪长宁,手指颤抖,声音哽咽,“师姐,你醒醒,我不是,不是,不是我……” 纪长宁禁闭着双眼并未回答,停止的呼吸意味着死亡。 “看吧,爹娘因你而死,连师姐也是因你而死,你总是会害死重要之人。”一道声音响起。 晏南舟恶狠狠抬头,只见“自己”站在眼前,容貌却同自己不同,更显成熟一些。 “你是悲剧的开始,所有人都会因你而起,你的存在才让她受到痛苦,只有你死了,一切才能结束,所有人才会得到新生,她也才能够成为自己。”貌似晏南舟的男子神情淡漠,说出的话却让人不明所以。 第116章 “你是谁?”晏南舟仰头问。 “我?”男子垂眸瞥了一眼,沉声回答,“我就是你。” 晏南舟皱紧眉头,神情复杂无比,随后反应过来,“不,你是我的心魔,你想控制我!我不能死,我还未替爹娘报仇,还未手刃仇人,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声音越来越大,周遭正在崩塌,碎片飞散,地面裂开,天地疯狂摇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而眼前男子竟整个人融成一摊血水,流向地上裂开的缝隙之中。 “轰——”墙面倒塌,晏南舟身处一片废墟之中一动不动,只是紧紧抱住纪长宁,可随着这片空间崩塌,他怀中的纪长宁也碎成流沙,风一吹,便从指缝中流淌出去。 “师姐?师姐,别走,师姐,”晏南舟跪坐在地上,红着眼试图抓住飞走的碎片,整个人看起来癫狂恐怖,话中的哭腔令人动容,“师姐!” “砰——”整个空间炸裂开来。 第056章第五十六回 周遭渐渐归于平静,漆黑无光,许久之后,一抹光照射进来,像是黑夜之中的一颗明星,起初只是微弱的一个光点,随后逐渐变大,变成一束光,驱散了这片黑暗。 眼睑抖动,晏南舟缓缓睁开眼,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似要离开,他心中不安下意识一把攥紧人手腕,惊醒出声,“师姐!” “嘶,疼!”少女清脆的声音随之响起,“松开,松开!” 视线清晰后,晏南舟这才看清被自己拽着不放的人是谁,忙松开手,脸色有些难看,“你怎么在这儿?” “你这话什么意思?”孟晚一边揉着发红的手腕突然,一边不悦的嫌弃,“我拖着伤好心来看你,你便是这般态度?” 说罢晃了晃手腕,“看看,这都红了。” 自知理亏,晏南舟只得强忍着烦躁,待人说完才哑着声开口,“抱歉。” 见状孟晚也不管手上的伤,凑过去好奇询问,“我听里一直在梦中喊师姐,那般急迫,可是梦到什么了?” 晏南舟抿着唇不语,一副不愿多谈的态度。 “啧,”孟晚瘪了瘪嘴,“不说便不说,我还不乐意听呢。” 她自顾自倒了杯茶,似要久留,以至于晏南舟没忍住出声,“你不走吗?” “你那师弟去拿药了,托我照看你一会儿,你可真能睡,这都一天一夜了,我伤的比你重都未曾这般。” “你可曾看到……算了。” “你是想问你师姐吧,”孟晚把玩着茶杯歪头一笑,一副我猜中了吧的狡黠模样,“她未来过。” 话音落下,晏南舟皱紧了眉,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孟晚余光瞥见急得慌忙起身劝阻,“欸,你做甚?” “我师姐定是恼了,我得去向她解释。”晏南舟一边说着一边捂着心口,趿拉着鞋步履蹒跚的往外,身子摇摇欲坠,才行两步便碰到椅子。 身形不稳,眼看要摔到之际,孟晚急忙冲上来将人扶住,却牵扯到身上的鞭痕,引得伤口裂开,脚步一个踉跄,不仅未扶住人,还整个人往前扑去,天旋地转,视野模糊,只能看见对方眼中的慌乱。 “砰——”重物砸在床褥上发出极大的动静。 “唔……”晏南舟痛呼一声,脸色更显苍白几分,额头疼出冷汗,连嘴唇都有些许的抖动。 “嘶,”孟晚亦是疼得眼前一黑,小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的嚎叫,“我都说了……” 话语戛然而止,她猛地睁开眼,才发现二人离得不过一拳的距离,晏南舟双腿大开,一条腿屈膝踩在床沿边,而自己则趴在晏南舟身上,双腿被夹在两腿之间。 因为隔得很近,她能够看见晏南舟的五官和面部表情,甚至眼中那丝不耐都清晰可见。 少女的身躯柔软暖香,和前面有些坚硬的胸膛形成鲜明对比,胸膛相贴,男女身躯的不同能够传达给对方,少年人有些发烫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以至于相贴之处都燃起一股灼热之感。 孟晚知晓晏南舟样貌生的好,可这般近的距离的瞧,她才发现晏南舟眉眼深邃,在这双眼的注视下,心莫名跳的快,周遭变得热,她看见印在晏南舟双眸中的自己,脸颊再慢慢变烫,发红,忙移开视线,声音我越来越小,“你莫要乱动……” “起来。”晏南舟黑着脸喝道。 “啊,哦哦哦。”孟晚后知后觉的起身,刚分开一点又被头皮的拉扯感痛的倒回去,“嘶——” “唔……”晏南舟猝不及防又被砸中伤处,脸色越发难看,咬牙切齿道:“你故意的?” “头发,”孟晚手忙脚乱的解释,“你头发缠住我簪子了。” 晏南舟垂眸冷着脸等孟晚解开,余光瞥见站在门前的人影,双瞳放大,神情骤变,语气满是惊慌失措,“师姐?” 音未落,抬手以气凝刃便将那缕头发削断,在孟晚不明所以间,一把把人推开,后者被推了个踉跄,倒退几步才稳住身子,头发凌乱,神情茫然,让人不由多想。 她被晏南舟的行为搞得莫名其妙,抓着头发左右张望,瞧见纪长宁后顿时反应过来,不知各位心虚不已,忙摆着手解释,“不是你看见的那样,我们……我们只是……” 第117章 纪长宁端着托盘走进屋中,无视晏南舟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目光,走到孟晚面前,客气有礼道:“来时听刘师弟说了,多谢小师叔照看我师弟。” “小事而已,”孟晚有些局促,“你莫要叫我小师叔了,若是不介意可以唤我晚晚。” “礼不可废。” 闻言孟晚眨着眼笑了笑,下意识看向晏南舟,可后者并未有所回应,只是直愣愣盯着纪长宁,莫名让她有种多余的感觉,想了想道:“既然你来了,我便先走了。” “小师叔慢走。” “客气,客气。” 孟晚五步并做三步匆匆离开,走出院子才拍了拍自己脸颊,自言自语警告,“孟晚,你可不能犯傻啊。” 而屋内自孟晚走后安静至极,二人一坐一站,均未出声,最终还是纪长宁率先打破了平静,她将托盘放在桌上,转身便欲离开。 “师姐!”见状,晏南舟脸色慌乱,也顾不上其他,跌跌跌撞往前扑去,右脚踩着左脚,衣衫不整,双眸惊慌,整个人扑倒在地。 重物落地的动静吓了纪长宁一跳,她转身只见晏南舟极其狼狈的趴在地上,衣衫沾了灰,瞧着有些可怜,于是满脸不解,“你做甚?” “我怕师姐走了。”少年委屈沉闷的声音传来。 纪长宁叹了口气,蹲下身将人扶起来,温声询问,“可能站的住?” 晏南舟的伤势并无多严重,不过是久睡的后遗症,再加之着急心慌这才摔到,可当纪长宁这般问时,他依旧摇了摇头,极其真诚的回答,“腿软。” 于是,理所当然享受着纪长宁的搀扶,二人脑袋相贴,发丝交缠,手臂紧靠,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晏南舟呼出的热气打在纪长宁耳边,温热撩人,莫名让她红了耳。 将人扶回床上,纪长宁转身手腕又被拉住,她叹了口气,“我去端药。” 知晓她不是要走,晏南舟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松开手眼睛盯着纪长宁的一举一动,可心中却涌上强烈的恐慌,像是害怕她同那个梦一般,碎成尘埃,消散在自己眼前。 “喝药。” 晏南舟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中深褐色散发出酸苦味的药汁,并未动,只是小声道:“师姐没什么要问的吗?” 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纪长宁坐在一旁,掀起眼帘看着面前好似做错事来讨罚的少年,将问题抛了回去,“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和孟晚......”晏南舟抬眸开口,皱着眉犹豫了会儿又连忙改口,“和小师叔却是见过几次,我并非有意瞒着师姐,只是不知该如何说,那个时候我若是不救她,她便会没命,我......” 未说完的话,是那一刻晏南舟也不知如何解释担忧和紧张。 “我知晓,”纪长宁接过话,“你并未做错。” “那师姐可否原谅我这次,莫要生气了。”晏南舟目光上扬,放轻了语气。 “我没气。” “师姐生气时会移开视线,你现在未直视我,那便就是生气了,”晏南舟步步紧逼,半点不给纪长宁退路,“你若不是气这件事,那便是其他,莫不是因为我同小师叔......” “不是!”纪长宁转过头将话头抢过,脸上带着被拆穿的恼怒,双眸都泛着怒意,“我说没生气就是没生气,喝你的药。” 虽被凶了一通可晏南舟眼中却浮现笑意,唇角上扬,仰头将一碗药喝完,药汁入口笑意顿时一僵,五官皱成一团,“好苦啊。” “你自找的。”纪长宁嘲讽一句。 晏南舟寻了个话题转移口中的苦涩感,“外头如何了?” “各派都已自查,并未发现魔修,人心惶惶,故而比试之事延迟了几日。” “那魔修藏在暗处不现身,定是有所图谋,怕只怕来者不善。” “如今敌在暗我们在明,处于被动之下,确实不利。” 谈及此事,二人神情都变得凝重。 “罢了,”纪长宁无所谓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魔修若真图谋什么,我们也不从得知,更何况问道大会各派主事、长老皆在,量那些魔修也翻不出花来,你好生休养便是。” “师姐可是要走了?”晏南舟问, “等刘小年回来我就走,”纪长宁从怀中掏出本路菁的话本看起来,感受到身旁那抹炽热的视线,翻了一页提醒,“莫看我,闭眼。” 晏南舟有些不舍的收回视线缓缓闭眼,眼前一片漆黑,听觉便变得明显,四周很安静,足以让他听见微风吹过树枝的发出的沙沙,还有纪长宁话本翻页时的声音,不急不慢,能让心神保持宁静,一股淡淡的冷香钻入他的鼻腔之中,驱散了酸苦的味道,感受着平稳的心跳和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翻书声停止,周遭归于平静,晏南舟睁开眼垂眸,盯着依靠着床栏睡着纪长宁,双眼紧闭碎发落了下来,在她脸上印出一小片阴影。 她这几日应是很忙,眼底青黑一片,嘴唇都有干燥起皮,像是没睡好,晏南舟看到认真,注意到她手中的话本快要掉落,忙伸手接住,拿过一看,照着上面的字念了遍,“《冷酷师尊要抱抱》?” “噗嗤,”晏南舟笑出声来,“路师姐这看的都是些什么话本啊。” 第118章 他坐起身来将话本放在一旁,侧头盯着纪长宁,唇角噙着笑,抬手拨开那些恼人的碎发。 依靠着床栏的姿势令纪长宁睡的并不舒坦,身子无意识往前倒去,晏南舟忙用手扶住她的脸,这才避免了撞到床沿,温热的掌心触碰到纪长宁有些发凉的脸颊,冷热交替间,莫名融化了这份凉意,无端升了温。 微张的唇,粉嫩的舌尖,柔软无害的神态,相触之处的肌肤滚烫炽热,好似要将晏南舟灼伤,心口一紧,似涌入了不少情绪,他眼神慌乱,泄露出不安和局促,视线左右漂浮落不到实处,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许是唇过于干燥,纪长宁在睡梦中伸出舌头舔了舔唇,湿润的唇尖碰到温热的掌心。 奇异的感觉从掌心传来,向着全身蔓延,最终汇聚到脐下两寸处,有些痒,有些酥麻,更多是不知名的慌乱。 晏南舟瞳孔放大,猛地收回手,可下一刻瞧见快要撞上床沿的纪长宁,又急急忙忙把手伸过去,他放轻了动作好让纪长宁趴在床沿边,低头看了眼蠢蠢欲动的少年心事,红着耳将脸埋在双手之间,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掌心被纪长宁舔过,那自己刚刚岂不是...... “啪——”晏南舟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看着纪长宁的睡颜又看了眼还未平息的少年心事,侧头眺望窗外树枝顶端泛黄的叶子,长长叹了口气。 夜里起了风,树叶在狂风中摇晃,最终难敌自然规律,缓缓飘落,被一只白嫩纤长的手接住,拿在手中把玩。 身着观音楼服饰的女子明明样貌平平无奇,无甚特别,可一举一动皆是风情,眉眼上挑媚骨天成,连语气都带着魅惑,“这么晚唤奴家来有何事啊?” 暗处走出一人,是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身穿飞鹤斋的弟子服饰,容貌过于平庸,可奇怪的是却双手合十立于胸前,笑着颔首,开口时便显露出他的身份,“娇娘子这几日倒是舒坦,就是魔修身份被发现时,可还能笑得出来。” 装扮成观音楼的娇娘子笑意一僵,明白此人是来秋后算账的,脸色顿沉,厉声辩解:“那死丫头一直跟着我们,我本意是怕她破坏我们计划,这才想借刀杀人,她身上不知从哪儿沾来的妖气,最适合那帮乐于斩妖除魔的修士,未曾想她竟然是古圣的徒弟,还有个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臭小子,毁了我的计划。” 说到这儿,她停下回想,掩唇笑得娇媚,眉眼上挑,满是期盼,“不过那小子样貌倒是生的不错,也不知可有机会春风一度。” 知晓这人浪荡本性,了尘脸色不佳,语气也带了点埋怨,“你擅自行动,险些让我们功亏一篑,此事我已上报魔主,你好自为之。” “大师忍心见我被责罚吗?”娇娘子摇曳生姿,缓缓走近,将手中的落叶插进了尘假发之中,掩唇痴痴的笑,“奴家这不也是担心那丫头坏了大师的筹谋吗,大师怎不领情呢。” “无法消受。”了尘侧身避开。 “你啊你,”娇娘子伸手点了点了尘胸膛,话语间带了点嗔怪,“当真是不解风情。” 了尘攥住人手腕高高举起,迫使娇娘子不得不扬起头,肩颈线绷紧露出个好看的弧度,和尖削的下颌,目光上挑,丝毫不显慌乱,轻笑着问:“大师这是做什么呢?” “此事极其重要,若是有所疏忽,你我二人皆会没命。” 说罢,了尘一把甩开娇娘子,后者站直身子揉了揉手腕,娇媚一笑,“那血月蛊均以被种进他们体内,一日一点,并不惹人注意,就算是空蝉谷的医修也未察觉,只待过些日子蛊毒发作,便可看一场自相残杀的戏码了。” “记住,晏南舟不能死,魔主要的是把他活着带回封魔渊。” “那此事成后,大师要如何谢我?” “你当如何?” “自是缠绵床褥,花前月下。”娇娘子 了尘看了她一眼,对这番言论早已习惯,笑着回了句,“贫僧阳举易泄,怕是不妥。” 说完,朝着娇娘子颔首,转身离开。 “臭和尚,”娇娘子叉着腰骂咧,“给我等着瞧。” 长夜寂静,鹧鸪鸣叫。 人影消散,光影交错,乌云遮挡住了昏暗的月色,缕缕白雾围绕在云层周围,似有生命般在缓慢飘动,见证了白昼交替,清晨傍晚,似未有变,又似处处都变。 云层被吹散开,天光乍破,温暖耀眼的日光刺破云层,笼罩万物,黑暗褪去,天终将明,问道大会最终比试如期而至。 原定五日的问道大会,因种种原因花了十日,经过数百场比试抉择出了八人,两两一组,分为八组。 如众人起初猜测的一般,七大仙门,均各自有一个名额,可不同的是,万象宗有两个。 这七大仙门中的脱颖而出的皆是宗门中的佼佼者,并不让人意外,倒是晏南舟一个没有名气的小子凭空冒出来倒让人感兴趣,待瞧见他便是那夜同段庄主过招的人,心中也就了然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一招抗下斩妖鞭,至少在座大多数人不行。 那夜的发生之事,一传十,十传百,更是激起不少人的好奇,纷纷想瞧瞧这一剑抗下斩妖鞭的小子有何能耐,故而四组比试,倒是晏南舟那组台下围了不少人,都安了看热闹的心思。 第119章 纪长宁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有些担忧,不由多问了句,“可有不适?” “师姐已问了十遍了,”晏南舟有些哭笑不得,“昨日比试时师姐不也瞧见了吗,无碍。” “太一坊自诩神使,能听取天道,窥探人心,最为擅长幻术和阵法,话多且事儿多,”纪长宁不放心又补充了句,“你莫要同他们过多纠缠,直接动手打到他闭嘴就好。” 晏南舟听到这番话笑出声来,眉眼弯弯,似春日暖阳。 纪长宁被这目光注视着,也反应过来自己所言不大妥当,忙咳嗽了声,“快开始了,我先过去,你自己小心些。” 身后传来的笑声让纪长宁走的越发匆忙。 到丙组比试台上,台上已经有人,身着飞鹤斋雅士的右衽长袍,背对自己负手而立,待纪长宁轻跃上台时,这人方才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俊秀儒雅的面容。 男子目光视线在纪长宁身上扫视了圈,不确定道:“纪长宁?” “正是,”纪长宁抱拳问好,“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虽有些不礼貌,可公布分组时,纪长宁只知晓对面之人是飞鹤斋的弟子,并未注意姓甚名谁。 果不其然对面男子眉头一皱,面色变得不悦,过了会儿才冷声道:“我是关越,还望你记住我的名字,因为,你会败在我手中。” 第057章第五十七回 “砰——” 一阵音波击中比试台边缘,扬起大片烟尘,砂砾飞溅,模糊了台下众人的视野,纷纷伸长了脖子,想看清场上情况如何。 烟尘散开,只见纪长宁单膝着地,长剑笔直插入面前的地面之中,衣衫有些破损,嘴唇流下鲜血,脸颊上有一道被飞来的碎石割破的伤痕。 她仰起头,面色苍白,发丝凌乱纷飞,眼中爆发出浓浓战意,嘴唇紧抿,浑身绷紧,周身的气质的比之平时还要冷上许多,似深冬之雪,不可侵犯。 台上的另一边站着关越,手执一柄玉笛做武器,胸腔快速起伏,身上亦是收了伤,渗出的血打湿了衣衫,他呼吸紊乱,可伤势却要较之纪长宁好些。 凝眸望向纪长宁,语气嘲讽道:“听闻你是万象宗同辈中的剑术第一?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闻言,纪长宁怒意更甚,眼中似有火气涌出,用指腹抹掉嘴角的血痕,血渍染红了她的唇,以至于瞧起来多了几分艳丽,犹如冬日中的红梅争春。 她撑着剑站起身来,一把抽出同悲剑,哑声道:“再来!” 语毕,她将同悲剑悬空立于身前,十指翻飞,飞快凝了剑诀,只见同悲剑周金光骤显,灵气自四周八方汇聚而来,一点一点,仅幻化成了一把把长剑,剑影闪烁间,轰鸣的剑气仿佛将整天地笼罩,天色骤变,密密麻麻的剑影布满众人头顶,百剑齐聚,好不壮观。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闹声,纷纷被眼前景象震撼住了。 “这是什么?” “她居然以气聚剑?” “这万象宗不愧是仙门之首,门中弟子当真不容小觑啊。” “听闻这万象宗大师姐天赋平平,如今看来倒是传闻有误啊。” “看样子飞鹤斋要败喽。” 议论声久久不停,关越自是也能听清,他眉头一皱,抬手在掌心一划,鲜血顿时涌了出来,随后退后一步,将掌心的血悉数涂在玉笛之上,只见一道青光闪过,本还翠绿的玉笛立刻幻化成了鲜艳欲滴的红色笛子,他放在唇边吹响玉笛,青色夹杂着红丝的灵气顿时涌出,围绕周身,形成一道弧形屏障。 一金一青两股灵气对碰,掀起猎猎狂风,扬起风沙尘迷了众人眼,不得不用手遮挡。 剑气聚集,百余把剑尖迸发的炽热光芒,纪长宁面色凝重,抬眸而望,随后双腿分开与肩齐平,高扬着头,右手举高,掌心灵气灌入剑群之中,厉声大喊,“剑去!” 数百把幻化出来的气剑应声飞出,似漫天飘雨,黑压压一片,让整个场面显得格外壮观,剑芒闪烁,剑招剑光如潮,银色的剑影劈啸而出,快如闪电般让人看不清。 音波与长剑碰撞,发出极大的动静,灵光交替闪烁,让人看得热血沸腾目不转睛。 “轰隆——” 一声巨响之后,长剑纷纷落下,碎成空气,台上胜负已分。 “噗。”纪长宁呕出一口血,整个人呼吸急促,眼睛被打湿的额发遮挡,盯着地面愣了一会,身形不稳的缓缓起身,沉思许久,才淡然开口,“你赢了。” 关越亦是受了重伤,捂着胸前被鲜血打湿的剑伤,因流血过多而显得面色苍白至极,闻言强忍着喉间瘀血,声音沙哑道:“我说过,你会败。” 胜败不过一念之间,二人皆对这场比试结论无异,赢得坦荡,输的心服。 “铛——” 铜锣敲击尘埃落地,司礼高喊,“飞鹤斋,关越胜。” 地下传来一阵欢呼,不用想也知道是飞鹤斋的弟子,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一言不发的路菁。 关越看向垂眸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纪长宁,沉声而言,“论实力,我不如你,可若论天赋,你不如我。” 第120章 说罢跃下比试台被师兄弟们簇拥着离开。 可纪长宁想着那句话心中才百感交集,她自入道以后便常听人提及天赋二字,自也明白修行光靠勤奋努力是远不远不够的,天赋才是能决定修行之路能走多远的重中之重。 有些人努力十年不及他人一日的功夫,望其项背终究难越高峰,这便是人之差距。 修行之路并不缺乏天才,师兄是,晏南舟是,就连关越也是,而自己并无天赋,有的不过一腔孤勇。 原以为,只要道心坚定,勤学苦练,终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闯出平庸之人的一片天,为这世界如自己般天赋平平之人喊出第一声。 可时间越久她逐渐意识到,这个想法幼稚到令人发笑,常人难与天才比肩,那亦如平原同高山间无法齐平。 她一动不动站在那儿想了许多,直到路菁出声才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你还好吧?”路菁难得说话这般小心翼翼,“这关越我怎么没听过?从何处蹦出来的,我见他拿着个笛子也无多厉害,八成是碰巧,侥幸罢了,对吧于尉。” 一旁的于尉被提到,也连忙符合,“路师姐说得对,大师姐你莫要放在心上,比试台上运气也是极其重要的,今日许是……许是……” 于尉一时想不到如何往下说,表情有些为难,只能扭头看向路菁,朝她使了个眼色。 后者恍然大悟,忙接过话头,“没看黄历,应该去找太一坊算一卦。” “啊?”于尉一脸复杂。 路菁也一本正经点头。 见状于尉只能妥协。 纪长宁看两人一唱一和有些好笑,无奈道:“莫要安慰我,我确实不如关越,输给他也只能说我技不如人,我心服口服。” “嗐,无妨,”路菁一把揽过纪长宁的肩膀安慰,“这世间厉害之人如此之多,又不缺你我,那劳什子魁首谁爱当谁去,快些结束咱们也能快些回万象宗,再说了,咱们又不是没有机会了,这不还有晏……我去……这什么情况?” 路菁一边说一边转身,看清天边异样之后,瞪大了眼睛惊呼道。 问声,纪长宁我下意识转头,只见右侧天边突现异样,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卷积着狂风,黑压压的一片仿佛要坠下来。 随后黑色的云层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从中射出了一道道银色的闪电,明暗交界,光影变化,以比试台为中心的气压低上许多。 可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雷鸣电掣之间,隐约可见一条巨大的的神龙穿梭其间,满身晶莹剔透的银鳞,在云层之中游移,仰头发出震耳的龙吟叫,无不让人瞪大了眼。 此时,连高台之上的和仙门主事瞧见此处异样,也纷纷站起身来,直愣愣盯着着穿梭在云层之中的银龙。 而晏南舟擦掉嘴边的血,高举着手中之剑,一抬眸,神色顿时有了不同,目光凝重,神情肃穆,直视着对面太一坊的弟子,想赢的念头充斥着心中每一个角落。 他想赢,想变强,想将那些欺辱自己的人踩在脚下,想成为这世间于师姐之下的第二剑修,想成为最有资格和师姐并肩之人,护所爱之人,所以他不能输。 这一剑便是要叫仙门百家都记住晏南舟三个字,而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万象宗弟子。 眼色一暗,晏南舟厉声高喊,银龙也随之仰头嚎叫符合,龙吟和喊声混在一起,随后电闪雷鸣,银龙钻出云层飞去晏南舟的剑刃之中,剑身银光一闪,晏南舟出剑了! 这一剑带着龙吟,带着雷鸣,带着滋滋作响的闪电,一股极强的剑气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所过之处无不激起大片烟尘。 那太一坊的弟子似被眼前景象震住,愣愣看着那剑尖在瞳孔中放大,他以为是自己未反应过来,实则是晏南舟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来不及反应。 “蹭——”无为剑发出剑鸣声。 这把剑停在了太一坊弟子脖颈之处,只需分毫便能划破皮肉,他侧眸看了眼长剑,又抬眸看向面前的晏南舟,自己那眼中迸发出的杀气,后知后觉反应只要这人再往前一步,自己便再无命站在这儿。 有那么一瞬间,晏南舟快要控制不住心中的杀戮,可余光瞥见台下的纪长宁,光是想到纪长宁会生气,他便硬生生的忍了下来,无人注意到握剑的手都有些发抖,只好哑着声开口,“承让。” 借着收剑立在一旁。 听见声音,众人才从这一剑带来的震撼中清醒过来,纷纷将目光投向台上的晏南舟,司机这才慌慌忙忙道:“万象宗,晏南舟胜!”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众人皆心知肚明,当他挥出的这一剑时便意味着胜败并非重要,毕竟是从今日起,晏南舟的名字将传遍仙门百家,不出一天,所有修行之人便会知道,万象宗出了个不出世的天才。 在欢呼声中走向纪长宁的晏南舟,只是展颜一笑,依旧是那个模样俊美的少年郎,“师姐!” 纪长宁心下一慌,她看着晏南舟本应感到欢欣,可此刻心中却无比恐慌,看到了她同晏南舟之间越来越远,无论是修为,还是以后,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直至二人背道而驰。 第121章 “师姐?”见纪长宁冷着脸不说话,晏南舟心中涌上不安,以为是自己刚刚想要杀人的心思被纪长宁察觉,连语气都带着不安,“你不高兴吗?” “没有,”纪长宁将思绪按下去,温声而言,“恭喜你。” “也恭喜师姐。”因一道比试的缘故,晏南舟并不知晓纪长宁那边的结果,可心中却下意识觉得纪长宁是胜了。 后者抿着唇不语,一旁的路菁左右瞧瞧,忙上前接话,“那什么,先去休息会儿,一会儿还有比试呢……” 话音未落,一旁传来了一阵吵闹声,其中还夹杂着重物落地的声音。 “什么声音,”路菁扭头望去,“不会又有人出风头了吧。” 可待她扭头看清后,整个人都瞪圆了眼睛,右侧比试台下爆发出骚乱。 只见不少仙门弟子双目无神,眼中被黑色布满,不见一点眼白,他们眼尾泛红,张大着嘴,像失了智一般流出粘稠的口涎,脑袋僵硬的左右扭动,口中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他们似没有神志,只能凭本能行动,朝着还尚存意识的正常人猛扑过去,长大了口咬住脆弱的脖颈之处,用力的汲取鲜血作为养料。 因并未存有戒备,眨眼的功夫有不少弟子都中了招,浓郁的血腥气被风吹散开来,难闻之际。 高台之上的众仙门主事意识瞧见了下方的骚乱,纷纷脸色骤变,欲施法出手,可体内灵气好似受阻运转不周,猛地令他们吐出一口瘀血。 这血红中泛蓝,还带着一股奇异的怪香,空蝉谷的长老立刻认了出来,震惊道:“这是血月蛊!” 闻言,众人神情肃穆,也明白此事的严重性。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有正有邪,正邪对立,仙门有对抗魔修的法子,魔修自也有对抗仙门的物件,这血月蛊便是修士克星。 血月蛊产自封魔渊,以修士体内灵气和血液为食,故名血月蛊,此物修为越高的修士作用越大,因奇香极重能让人心生戒防,可此次不知为何让他们中招,可能将如此的蛊毒种下,便能知晓噬日楼有备而来。 这血月蛊虽厉害,却并非无能为力,只需食太初聚元草便可毒性相抵,可此时去何处寻这太初聚元草,众人无法只能各自盘腿而坐,运气调息,试图逼出这蛊毒。 段绪风一边运气一边着急道:“血月蛊不足以要了我们的命,此人将我们困在这儿,定是有所图谋,易长老,不知尊者所在何处?” 同其他人着急万分相比,易上鸢则显得轻松许多,打着哈欠模糊不清回,“实不相瞒,我就没见到过我师叔,兴许跑了吧,你也知道,我师叔这人精的跟猴一样……” 担心易上鸢又要吐出什么万象宗秘辛来,楚桁忙接过话,“师伯这几日都会外出,天黑时才归。” “楚长老可有法子联系到尊者?”一旁的明镜大师也出声问道。 明白事关重大,楚桁也未推迟,忙点头,“在下试试。” 一道剑光直冲云霄,远在郊外的古圣尊者自然瞧见,脸色顿沉,自语道:“雅椿的剑气,看样子出事了,丫头,快些回去。” 二人匆匆离开。 这道剑气同样吸引了纪长宁他们的注意力,路菁避开一个发狂的空蝉谷弟子,呼吸有些紊乱道:“这是我师父的剑,他在干嘛,与其扔剑玩玩,不如下来帮忙啊。” “这么多弟子都发了狂,各门派长老不会没注意到,既然他们并未出手,那只能说明一件事,”纪长宁转头看向高台之上,语气凝重冷静,“他们自身难保。”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万象宗弟子脸色也变得难看,刘小年哭丧着脸担忧道:“大师姐,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纪长宁也未见过这般场面,自也是心中没底,可看着其他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明白不能自乱阵脚,沉思了会儿吩咐,“发狂的弟子便把他捆住,莫要让他们去伤人,至于碰见其他门派发狂的弟子,也莫要杀了他们,想办法避开弄晕便是,大家莫要慌,先寻个安全之处躲避。” “啊——”话音刚落,万象宗的弟子便有人蛊毒发作,猛地提剑朝着周围人砍去,于尉毫无防备有壁便被砍中,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鲜血的味道吸引了其他发狂的弟子,纷纷围了上来。 周遭响起各种杂乱之声,或哀嚎,或求救,或怒吼,混合和杂乱的脚步声和刀剑声,像极了人间炼狱。 骚乱之中,有两人隐在树荫之中欣赏此时的乱象,他们都未做装扮,露出本来的面目,赫然就是了尘和娇娘子。 娇娘子悬空坐在树枝上,玉足轻晃,语气娇笑,“还是你们正道人主意多,想到把血月蛊放到茶叶中,即便他们闻到这股异香,也只会当时不二山庄的茶叶不同罢了,不会联想到其他。” 了尘身着白色袈裟站立在树上眺望,准确在人群之中瞧见晏南舟,侧眸道:“一会儿我把魔气放出去,你趁乱将晏南舟带走,莫要教人察觉。” “放心,没有男人能从我手中逃走。” 第122章 娇娘子掩唇低笑,随后翩然跃下树梢,紫色的光辉在她身上闪过,待她落地是竟变成了纪长宁的摸样,与此同时,了尘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打开,漆黑浓郁的魔气从中飞出,咻一声便飞去人群。 “魔气,是魔气!” “小心,啊——” 人群爆发出惊呼声,本就混乱的场面更是复杂,人潮涌动,推搡拥挤,突然涌过来一群人,将纪长宁推开,她猛地转身只见黑压压一片人群,神情慌乱大喊,“晏南舟!” 可声音传出去便被其他声音压下,无人回答,她往前走了两步,可胸腔突然一疼,眼前一黑,额旁青筋跳动,好似心快要跳出来一般,似蛊毒发作的预兆。 人流的另一边晏南舟扒开人群着急往前,左右张望,语气不掩着急,“师姐,师姐!” 周围挤满了人,奔跑躲避,他需得奋尽全力才能往前挪上半步,神情越发烦躁,这时,一只手攥紧了手腕,他被拉住转身,瞧见身后之人松了口气,“师姐。” “此处人多,先行离开。”纪长宁说完拉着晏南舟走出人群。 二朝着山林走去,越往里人越少,那些声音自然也被隔绝开来,只余下些许声音传来。 “师姐,我们去哪儿?”晏南舟被拉住手腕往前,盯着前面之人的背影思索。 “魔气肆虐,怕是魔修有备而来,楚师叔说让你我先去寻师叔祖。”纪长宁低沉的声音响起。 晏南舟眼神微沉,不经意问了句,“师姐何时得见楚师叔的?” 前方的人影愣了愣,随后轻笑着回,“就刚刚,师弟莫要多问,你我还是快些去寻师叔祖吧。” 声音落下,晏南舟神情骤变,一把将手抽出冷着脸站在远处。 “师弟,你怎么了?”纪长宁停下脚步转身询问。 身后之人目光如炬,神色冰冷,语气带着戒备的质问,“你是谁?” “我是纪长宁啊,师弟怎会这般问?” 晏南舟语气肯定,“你不是。” “你怎么了?”纪长宁上前一步,“莫不是中了魔气......” “蹭——”长剑出鞘,直至对面之人。 “你若不说,我便杀了你!” 两人对峙,剑光刺眼,气氛剑拔弩张,对面之人掩唇笑了笑,“哎呀,被发现了呢。” “纪长宁”眉眼上挑,气势顿时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整个人带着点欲说还休的魅惑风情,连说话声都似钩子,尾音上扬婉转动听,“小师弟好凶哦,都吓到师姐了~” “不许用这张脸做这些表情!”剑刃又往前一寸。 “为何?”女子摸了摸自己新的皮,娇笑不已,“不好看吗?小师弟可是不喜欢。” “闭嘴!”晏南舟厉声怒吼。 女子不惧面前的长剑又上前一步,“这可是你师姐的脸,小师弟可舍得出剑?” 晏南舟本应将这妖物一剑刺死,可看着面前的“纪长宁”,手中之剑不知为何毫无反应,他手腕抖动,眼神漂浮,正欲逼着自己动手之际,那妖女似有所察觉,神色一变,吐出一口淡粉色的烟雾。 此事过于突然,晏南舟甚至来不及屏息吸入了一大口,下一刻便感到四肢酸软,手中长剑应声而落,整个人也跌跪在地上。 “这张脸倒是处处生的合我心意,不如同奴家修着合欢道,”女子蹲下身用指尖挑起晏南舟下巴,轻佻的打趣,“你落到魔主手中怕是也难逃一死,到不如先让我试试你的滋味,若是伺候的好了,奴家便替你美言几句,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晏南舟无力喘着气,可四肢酸软无力,连动一下手指都十分为难,只能怒气冲冲瞪着面前的妖女。 女子掩唇低笑,“现在气恼,待你尝到各中滋味,怕是就欲罢不能了。” 说着,她用指腹抚过晏南舟的唇,再顺着唇向下,喉结也顺着她的动作上下滑动,再缓缓向下,轻轻挑开他的衣襟,五指伸入衣襟中,感受着掌下精壮有力的胸膛。 “砰——” 一道烟雾猛然在四周炸开,娇娘子忙以偏头以袖掩面,随后用手轻扇白色的烟雾,低头一瞧,本应在身前的晏南舟突然消失不见,她眉头一皱,急忙以魔气驱散烟雾,左右张望,只见一个少女扶着晏南舟走出了一段距离,脸色骤变,低声咒骂,“臭丫头,敢同姑奶奶抢男人!” 随后飞追而来。 晏南舟一边用剑鞘撑住虚弱无力的身子艰难前行,一边低声询问:“孟晚?你怎么在这儿?” “我师父瞧见楚师兄的剑气了,”孟晚扶着人有些累,不停喘着气,说话更是断断续续的,“我见你好像有麻烦,便让他先行过去了,那人是谁啊?” 听见询问,晏南舟并未回答,而是哑着声道:“往右边走,她快追上来了。” “好。” 不知走了多久,孟晚将人放在树下,满头大汗,双手扶膝大口喘着气,“躲到这儿,她应该追不上来了吧。” “多谢。”晏南舟盘腿运气,试图以灵气调息。 “你救我一命,我孟晚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孟晚笑了笑,“你且好生运气,我去看看四周可有危险。” 第123章 林中响起脚步声,在寂静的四周格外明显,纪长宁双眼通红,漆黑的眼球快要占据眼眶,每一步都走的跌跌撞撞,忙撑住树干弯腰,心口猛烈跳动,口干舌燥。 她感觉到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这才想寻个人少的角落,莫要失去理智伤人,又强撑着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身后传来了一道惊喜的喊声,“长宁?” 闻声回头,只见孟晚欣喜若狂跑来,“你怎么在这儿,你是来找小木头的吗?他在前面,我带你去寻她。” 这一刻,纪长宁的理智猛然崩塌,杀了孟晚的的念头占据了大脑,她提起剑,右手似有自主意识,用力朝着孟晚背后刺去,眼见快要刺中之时,一道剑气自前方划来,逼得她退后一步。 她愣愣抬头,只见晏南舟站在前方,将孟晚护在身后,眼中带着怒意和戒备,还有明显的厌恶。 “晏……”纪长宁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理智,轻唤了声,可下一刻就被无为剑刺穿身躯。 她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却听晏南舟冷声咒骂,“妖女,去死吧!” 鲜血涌了出来,痛感传过四肢百骸,二人相依而立的模样极其登对,倒映在纪长宁眼中。 捂着伤处倒下的时候,纪长宁都还震惊不已。 晏南舟为了孟晚,刺了她一剑?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眼皮沉重,她像是落入了一场恍如经年的梦。 梦中,她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第058章第五十八回 原始反终,故之生死之说,观日夜更迭,岁月流逝,顺应自然,方为合道,如此才能参悟生死大道,以至于许多人走到人生尽头时,方才有了“恍然如梦”的感觉。 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生离死别,只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才会参道顿悟,原来人生不过大梦一场! 这一场梦做的有些久,久到纪长宁像是将那些过往重新经历了一遍,困在一个未知尽头的梦境中,四周漆黑无光,静寂无声,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那种恐慌和不安包裹着全身,直至从黑暗中射出了一束光。 光很刺眼,带着温热的暖意,从头顶倾洒而下,驱散了一身的凉意,一伸手,那光顺直指尖向上,突然间扩散开来,取代了整片黑暗,徒留下刺眼的白光。 “啾啾啾——” 风声,鸟鸣,声声不息。 花香,米香,烟火人间。 躺在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干燥,眼睑轻颤抖动,贴在身侧的指尖遍布伤痕,无意识动了动,随后又没有了动静,眉头紧皱,似陷入梦魇之中,一会儿后,勉强地挣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刺眼的阳光让她感到不适,眼角留下了泪花,闭着缓了会儿,方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亮光,试探着睁眼。 入眼是清幽素雅的装饰,青色的纱帐,竹子编制的软椅,甚至还有一支开得正盛的蓝色绣球,增添了不少颜色和生机,房间不大却整理得当,处处彰显主人的用心和生活细节,风透过窗棂吹进来,案桌上的书本发出唰唰的翻页声,似一曲节奏轻快的乐章。 纪长宁的眼珠转了转,打量这间陌生的房间,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以及对眼前局势的茫然。 她明明记得自己去封魔渊寻晏南舟,接着小师叔也追来,不料遇见异象,山谷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她同小师叔一同掉进裂缝之中,晏南舟救了小师叔,之后...... 之后的事,好像记不清了。 只好似做了一场梦,这场梦好长,恍若经年,真假难辨,她梦见同晏南舟的初遇,以及少时悸动,还有晏南舟同小师叔的相识相知,在梦中将那段过往又经历了一遍。 可这些并未主要,眼前最让她感到困惑的是,为何自己还活着? 在封魔渊下被万魔吞噬灵识的痛楚历历在目,灵力受束,难以逃脱,被万魔包围,仿佛四肢百骸都被钝刀一点点锯开,从**到灵魂,都在经历一场折磨,四周昏暗无光,落针可闻,自己的哭喊和呼救无人回应,天地间仅剩下自己一人,只能感受着生命的消亡。 那般情况下,自己气息奄奄,不可能寻到生机,可眼前景物和身下触感无一不真实,并非梦中假象,越是这般,越是不解。 纪长宁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酸软无力指尖动作迟缓,连握紧都无法做到,又试着起身,可刚有一点动作便疼得眼前一黑,顿时冒出冷汗,全身痛疼不已,像被拆开重组一般,甚至无法感知到灵气在体内运转,虚弱无力,似废人一般。 这个念头让纪长宁心中涌上一丝不安,抿着唇不信邪的再次撑起身,刚忍着痛后背离开床面,房门“砰——”一声被人推开。 推门声有些大,吓了纪长宁一跳,她转头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容貌清秀身形小巧的姑娘,梳着垂鬟分髾髻,两侧坠着细辫,颇有些小家碧玉的乖巧,她手中端着个托盘,托盘中的碗冒着热气,正打着哈欠迈过门槛走进来,随后扭了扭脖子看向屋内,视线便同纪长宁对上了。 她瞪大了双眼,还未等纪长宁做出反应掉头就往外跑,人没了踪影还能听见她惊慌失措的大喊,“师兄,醒了,醒了,那个死人醒了。” 第124章 看着大开的房门,纪长宁又将张开的唇合上。 没一会儿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还夹杂着一道男声,不慌不忙,语气非常柔和,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她当真醒了?你没看错?” “千真万确,”先前那少女略显尖锐的声音紧随响起,“我进去送药她就瞪个大眼瞧着我,可把我吓了一跳,她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我听赵阿娘说,很多人死前都会回光返照的。” “莫要瞎说,”男子低声责怪,语气却并不让人觉得不悦,“把药给我,待会注意措辞。” “好了,”少女吐了吐舌头,“我知晓了。” 随着脚步声渐近,两道人影倒映进屋内,人影晃动,一双布鞋跨过门框走了进来,他挡住了屋外的日光,逆光站着,以至于整个人看的不太清,随着视线向上才能瞧见他穿了件青色的长衫,衣摆有墨色的竹叶暗纹,再往上,挺拔的身躯,分明的下颌以及含着上薄下厚的唇,最终停在那双似潺潺春水的眼眸中。 他深褐色的眸子目光清澈,鼻若悬胆,嘴角微弯,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配着微弯的眉眼,如三月阳光,让人无端感到亲近。 “你醒了啊,”他走近将药碗放到桌上,温声关切道:“可有何处不适?” “你......”纪长宁一张口,却发现喉咙似干涸的沙漠,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没说一个字都声音嘶哑,难受至极。 “别急,”男子轻声而言,“你昏睡许久未说话,故而喉咙有些干哑,用温水润润嗓。” 说罢拎起茶壶倒了杯水递给少女,后者指着自己满是难以置信,嘴型开合无声说了一个“我?” “她是女子,你总不能让我去吧。”男子又将茶杯递过去些。 少女嘟着嘴一脸不愿,却还是不得不接过茶杯坐在床沿边,她虽面带不耐,仍是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将人扶起来喂完一杯水。 这姑娘瞧着不好相与,实则面冷心善,纪长宁在心中默默想到。 一杯水入了喉,似被清泉滋润,火烧火燎的感觉顿时消散不少,纪长宁沙哑着道谢,“有劳。” “救了你一命,一句道谢就没了啊。”少女在一旁小声嘟囔。 “师妹!”男人板着脸,少女立刻噤声。 “是你救了我?”纪长宁看着面前羸弱书生,这人并无灵力,也无珍宝护身,就是一寻常之人,是如何进到封魔渊深处将自己救出?不怪她不有所怀疑。 “你那什么眼神,”少女瞧见纪长宁的神情,又怒骂道:“师兄,依我看你就不应该辛辛苦苦把她从阳淮山背回来,这分明是个白眼狼,她来历不明又伤的快死了,说不准是被仇家追杀,亦或是邪魔妖道。” 闻言纪长宁更是困惑,阳淮山同封魔渊南辕北辙,她又怎会出现在此? “师妹,”男子有些无奈,只能将人支开,“火上熬着粥你去瞧瞧。” 少女瞪着眼还欲再说什么,男子冷下脸提高了声音,“快去。” “哼!” 待人离开,男子方才开口,“我外出采药,于山下遇见你浑身是伤躺在路边,眼见快要断气便将你带了回来,你伤势过重,血流不止,若不是还有一口气,我都便将你当死人埋了。” “你的衣衫是我师妹换的,药是在下上的,”男子说完又想起什么,耳尖变红,眼神漂浮不定,忙摆着手着急补充,“不过姑娘放心,在下蒙了眼并未瞧见什么,姑娘若是不悦,在下也可……也可……” “有劳。”纪长宁并未在意这点,而且颔首道谢,随后又询问了句,“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男子浅浅一笑,眉眼在日光下璀璨亮眼,“在下姓赵,名是安。” 阳光正好,夏风微凉,处处皆是希望。 可这世间总有阳光到不了的角落,那处黑雾弥漫,树枝繁茂,妖兽遍布,危机四伏。 一人影捂住腰腹的伤口跌跌撞撞的穿进林中,其浓厚的灵气引得林中妖兽忌惮又垂涎欲滴。 突然间人影被石块扳倒,一个黑影猛然扑了过来,他戒备心极中,立刻起身幻剑挥去,瞧见来人脸色骤变,“是你?” 朱厌负手而立,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挂着嘲讽的笑,“你这又是何必呢?如今你早已不是万象宗首席弟子,不过是弑师潜逃的叛徒罢了,仙门百家恨不得对你除之而后快,你处处对他们手下留情,不惜自己深受重伤,如丧家之犬般逃进万妖林疗伤,又有何人在意?” “同你何干?”晏南舟低沉冷漠的声音回应,眼中满是戒备警惕。 “我只是替你不平。” “我竟不知魔修也是心善无私。” 听见这种嘲讽的话,朱厌只是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虽未心善,却是坦荡,我们魔修敢作敢为,可比仙门那些虚伪狡诈之人好上百倍,你只是对我们成见颇深,你看如今除了我还有谁站在你这边。” “我有今日皆是拜你们所赐,”晏南舟冷笑两声,“血海深仇,我与魔修势不两立,你就莫要白费功夫了。” “唉,”朱厌叹了口气,“我是诚心希望与你为友,而非为敌,毕竟,我们本质上是一类人。” 晏南舟沉眸握剑劈去,一股剑气将朱厌拦腰砍断,碎成缕缕烟雾,竟是一个分身,晏南舟并不讶异,毕竟朱厌这种人戒心极重若非十足的把握,又岂会已真身现身。 第125章 那些黑雾飘散一会儿又缓缓汇聚在一起,朱厌在此站立,也不显恼怒,“听闻这一年间你在寻聚灵的灵器和法阵,去了很多地方,无论是续断扇还是星罗阵都试过了,还以自己鲜血绘法阵,是想聚谁的灵?” 晏南舟脸色阴沉不语。 “传闻中那位死在你剑下的万象宗大师姐?” “闭嘴!”晏南舟面露凶狠,眼中布满杀意。 见状,朱厌顿时了然,笑出声来,“你心悦之人不是古圣那老东西的徒弟吗,同你这师姐又是怎么回事?别这般看我,我不问便是,你处处寻聚灵的法子,正好我这里有。” 话音落下,晏南舟猛地瞪大了眼。 “噬日楼有一秘法名曰九难转生术,取十名修士金丹为引,辅以秘术便能聚亡灵之魂,助其再生。” 晏南舟不语,只是盯着朱厌,面上的犹豫让后者已然胜券在握,上前一步,下一刻长剑便将他捅个对穿,他笑意一僵,双眸满是不解,却听晏南舟厉声而言,“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朱厌身体融成黑雾飘散开来,周遭又恢复了平静,躲藏在林中的妖兽再次虎视眈眈起来,泛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晏南舟,仿佛只要他放下手中的剑,它们便群起而攻之,将他撕扯吞入肚中。 “滚!”蕴含着灵压的怒吼响起,周围的妖兽一窝蜂散开。 危机暂时解除,晏南舟才跌坐在树下,捂住腰腹伤处,喉间一紧呕出一口血来,他用手背擦掉嘴边将后脑勺靠着树干,仰头透过树荫缝隙去看天空。 万妖林的树木常年被妖气滋养,枝叶也较之寻常树木茂盛不少,将天空完全遮挡,光线极暗,只余下微弱的光打了下来,正好一束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茫然脆弱的神情。 朱厌那番话让晏南舟有些动摇,他如今孑然一身,早已不是万象宗弟子,只是仙门弟子眼中的叛徒罢了,虽未入魔亦非善者,比起那些虚名更期盼能救活纪长宁,成魔成人于他而言并无不同,有那么一刻,便要点头。 可最终他想到了纪长宁,他怕等纪长宁回来后看到自己那入了魔会生气。 思及至此,晏南舟从怀中摸出一个有些陈旧破损的剑穗,虽是如此,却也能看出主人的珍惜的,他小心翼翼的用指腹摩挲,麻木空洞的双眼中多了点人味,将剑穗紧紧贴在心口,闭上眼小声呢喃,“师姐,生辰快乐。” 他未说,今日亦是他的生辰。 晏南舟缓缓睡去,难得做了个好梦,梦中有山间陵的落日,还有执剑走来的纪长宁。 第059章第五十九回 “啾啾——” 清晨的鸟鸣悦耳动听,和煦的阳光透过稠密的树叶洒落下来,穿透窗棂打进屋中,折射成一条笔直的光线,光线由细变粗,演变成了点点金色的光斑,耀得人眼睛发花。 纪长宁用手背遮住这道光线,好一会儿才适应这道刺眼的光,缓缓睁开眼,屋里很安静,面盆架上放置着金属制的盥洗用具,应是刚放不久,还冒着热气。 她将手背盖在额头上,试着轻声唤了句,“崇吾?” 和之前一样,识海中依旧没有响起那道熟悉的稚嫩声。 皱着眉,纪长宁的神情不大好看,自她醒来后翌日便发现自己识海中的金丹碎了,灵力均散,修为已无,普通寻常人一般,甚至都听不见识海中崇吾的声音。 起初,纪长宁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她少时便被薛云阳带去了无量山,从那时开始,修行已成为必不可少的日常之一,尤其自薛云阳去世后,她知道自己天赋不够,于是更加勤勉努力,半点不敢懈怠,无论酷暑还是严寒,均未放下手中的剑。 她所拥有的一切荣誉,皆是一滴一滴汗水汇聚而成,每一步都蕴含着旁人所无法知晓的辛酸,同悲剑和灵力早已成为自己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如今的自己好似被剜肉剔骨,疼痛难忍。 纪长宁以为自己会大哭会崩溃,会一心求死,她见过不少金丹碎裂修为尽毁的修士皆是这般,可实际上并无如此,她仅仅自是睁着眼仰头望着房梁发呆,脑袋空荡荡的,好似在思索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未想。 就这么过了几日,那个姓赵的文弱男子许是有所察觉,偶尔便会来坐一会,也许是送粥,也许是送药,就坐在桌边,也不多言其他,只是用那温和带笑的语气说着:院中的花开得正盛,亦或是今日的阳光格外温暖,即便纪长宁未有回应,他也不恼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夏季多雨,这几日夜间都在下雨,等天一亮,便能听见自房檐下滴落在水洼中的声音格外明显,纪长宁看着屋檐下滴落的水,缓缓落下来,脸上的神情淡漠至极,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活着;想不明白一个毫无修为的自己还配不配握剑;想不明白自己还能去何处。 乱七八糟的缠绕在一块,像打了死结的红绳,令她毫无思绪。 不再时刻记得修炼,不再是万象宗的大师姐,不再身负重担责任,整个人放松下来,仿佛被抽掉了生气,她躺在床上,能思考许多以前从未想过的东西,想的最多的是家。 说来奇怪,明明自己对家没有任何印象,可最近睡梦中总是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在梦中浮现,模糊不清,在一个摆设奇怪的屋子中忙碌,身着一身奇怪的服饰,她看不清这人的脸,仅从一个背影感觉到熟悉,仿佛二人相识许久,生死相依。 第126章 一种不知名的情愫从心中涌出,令她呼吸困难心口绞痛,只能死死攥紧胸前的衣襟,眼睛通红,任是睁着眼想要看清这女子的脸。 下一刻,这女子转过身,露出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纪长宁连着几日都被同一个梦惊醒,她盯着窗外照射进来驱散湿气的光,就连有人推门进来也未收回视线。 “喝药了。”少女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闻言,纪长宁转身望去,下意识瞥了眼门外,并未见到熟悉之人。 “莫看了,”少女抱着手抬着下巴,一脸不悦的打量,“镇上刘大娘家母猪下崽,我师兄接生去了。” 不知是该感叹一个男子会接生会是惊叹一个大夫还治家禽,纪长宁垂着眸不语。 少女见不惯她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上前两步质问,“听我师兄说你以前是个修士?” 纪长宁抬头瞥了她一眼并未接话。 “那你现在这样,怕是再也无法修行,”少女用天真的语气说出最为残忍的话语,“唉,这么多年的修为都毁于一旦,遭此重击搁谁谁也接受不了,怪不得我师兄让我盯着你,生怕你一个想不开寻思了,欸,你不会真想死吧。” “不会。”纪长宁哑着声回。 “你若真想死便早些说,省得浪费我们的药,”少女歪着头道:“你伤的这么重,我师兄费劲心里背你回来,你能捡回一条命便得知足,做人不可忘恩负心,修为什么的我不懂,不过在我看来,什么都不上活着好,活着多好啊,能吃好吃的,能去任何地方,岂不快哉?你若真想死也断不可死在我们这儿,省得晦气。” 听着少女的话语,纪长宁浅浅一笑,温声道:“多谢。” “谢我作甚?” “谢谢袁姑娘的开解,活着确实很好,我会好好活着的” 袁茵茵抬眸看着披着外袍靠着床上的纪长宁,这人五官生得好并不似其他女子那么柔和,带着点英气的俊朗,浅浅一笑时冷漠的气质得到了缓和,整个人好看的格外惹眼,莫名袁茵茵莫名有些窘迫,气呼呼道:“谁开解你了,你早点好了,早点离开,别缠着我师兄,不准笑,喝你的药。” 说罢转身就跑了出去,听见身后传来的浅笑声脚步不由加快。 看着人匆匆离开的背影,纪长宁闭着眼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带来的暖意,袁茵茵说得对,活着多好啊,活着就有希望。 没有修为如何,无法握剑又怎样,离开万象宗大师姐的名头又有何不同,她依旧是她,依旧是纪长宁,那般凶险之时她都未死在封魔渊,那便说明一件事,天不亡我,运交后生。 只要活着便有希望,只要有希望,一切都并不意味着失败。 纪长宁睁开眼,窗外阳光正好,望着在光线照射下纷飞的细小尘埃,目光如炬,心志坚定,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一次,她要为自己而活,并非是为了万象宗,也非薛云阳的遗愿,而是只为纪长宁而活。 梅雨时节持续了小半月,这天才彻底放晴,午后暖阳,纪长宁推开门,感受着阳光照射在她身上带来的暖意,如她预想的一般温暖。 自醒来以后,她在这房中待了快一月,没办法,她如今已不是修士,也无灵力护身,自是像寻常人一般,伤经动骨一百天,更莫说是如此重伤,已然算恢复的快了,虽还是胸口难受四肢酸疼呼吸急促,却也能扶着墙面小心挪动。 她身着白衣扶住门框踏过门槛,左右张望面色苍白,墨发纷飞,如泼墨山水般淡雅,再加之这院中的绣球花确实开得极好,衬的这人身处花海之中,黑白夹杂着艳丽,不似仙人,更似仙人。 赵是安走进院中看见的便是如此画面,样貌冷眼清绝的女子弯腰用白至透明的指尖拨动着带着露水的绣球花,一时之间不知是花更艳丽,还是人更好看,赵是安连呼吸都不由放慢了些,怕惊扰这仙人羽化飞天而去。 纪长宁虽无灵力,可基本的功夫并未忘记,耳尖轻颤便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她转身望进赵是安的一双眼眸中。 二人对视,终还是纪长宁出了声,“赵……” 刚吐出一个字,纪长宁回想了一下这段日子听见其他人来时对赵是安的称呼,不确定开口,“先生。” 赵是安猛地清醒过来,忙红着脸垂下头,语气满是慌乱,“姑……姑娘不必客气,姑娘今日神色不错,身子可是好些了?” “多亏先生细心照料,救命之恩定会铭记于心。”纪长宁忙躬身行了个大礼。 见状,赵是安忙侧身避开,虚虚抬手,浅笑温和而言,“姑娘不必放在心上,那般情况无论是谁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先生便不怕,我是坏人?”纪长宁不由得问。 对面之人未料到她会如此说,皱着眉沉思,随后反问,“那姑娘是坏人吗?” 这下轮到纪长宁不知如何回答。 赵是安笑出声来,“若姑娘当真是坏人,就如今这一身的伤,也散了一身修为,也不见得是我对手,你都不怕,我又有何惧?” 看着男子戏谑的表情,也随之笑笑,颔首道:“我姓纪,单名一个宁字,先生若不介意,唤我纪宁便是。” 第127章 “纪……宁?”赵是安犹豫了会儿,许是觉得不妥,又重新补充了句,“纪宁……姑娘……” 风一吹,大朵大朵的绣球花在风中摇曳,花瓣唰唰被吹散,落在衣摆下,也落在青石板上,还落在湿润的泥土中。 一双白革厚底的靴子从湿润松软的土壤中踩过,鞋底涨上了不少花瓣,他并未在意只是脚步匆匆,快速走到了一处平地,颔首行礼,着急道:“小师叔,这再过不远便是万妖林了,咱们现在可要进去?” “不急。” 说话之人声音有些清脆,介于少年和成年男子之间,约莫年岁不大,身着黑白色的宽袍长衫,上面用银线绣着复杂的花纹,密密麻麻布满整个长袍。 他盘腿坐在树下低垂着脑袋,摆弄着面前的白玉算筹,也未出声,只是若有所思盯着瞧了会儿。 一旁生着桃花眼得男子探头瞟了一眼,声音带笑道:“第二十五卦啊。” 那盘腿少年沉声自语,“上卦乾为天,下卦震为雷,天雷在上,震撼于下,雷动于天,切忌妄动,这无妄卦寓意不太好啊。” 太一坊虽精通卦象天运,自诩是天道的使者,却也并非人人都有如此能耐,大多数弟子还是走的常规修行方式,故而先前来禀报的弟子挠挠头,不大明白问:“那咱们还进去吗?” “不进了。”少年将白玉算筹合成一堆,拾起来装进腰间得布袋中,系好后才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圆脸猫眼的稚嫩模样,若是纪长宁在这儿,便能一眼认出这是太一坊那个不出世的天才,邢可道。 这人样貌同一年前并无太多区别,身形纤细瘦小,双眸清澈,眼睫细长,略微有些阴柔的长相,可又不显得娘气,就是极其简单的少年气。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那弟子又问, 邢可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眺望着远处一片被妖气笼罩的山林,脸上的表情格外凝重,下意识从怀里摸出一包被油纸包裹住的东西,还未打开,被不知从哪儿伸来的手抢了过去。 他下意识顺着被抢走的方向转身,便瞧见一双骨骼分明的手正握着油纸包,视线往右稍移一点,便看见一双带笑的桃花眼,眼尾有一颗红痣,生就含情,就连声音都带着点无奈的宠溺,“小师叔,师尊说了你得少吃糖,免得你又喊牙疼,这包我就收走喽。” 闻言,邢可道瞪圆了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无奈他个子不高,踮着脚伸长手抢了半天,可这人仗着个子高,把手高高一抬,他愣是跳了也没碰到一点,似再做无用功。 累的气喘吁吁,邢可道也来了脾气,气鼓鼓走到树下盘腿坐下,扭着头不看这边。 有一弟子极其没有眼力见,凑上前询问,“邢师叔,那咱们不去万妖林了,这晏南舟要是落到其他仙门手中,咱们该怎么交差啊?” “不知道,不清楚,别问我。”少年人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不仔细听像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带着不满的宣泄。 那弟子无奈,只能转身看向桃花眼的男子,求救道:“谢师兄,这……” 谢无恙看着气鼓鼓的少年,无奈摇了摇头上前半蹲下身,从油纸包中掏出一小吧松子糖,好声好气道:“喏给你,咱们偷偷吃,不给师尊说。” 少年看着递过来的松子糖咧开嘴笑了,一把抢过往嘴里丢了几颗,含着口涎含糊不清道:“万象宗的人也快到了,他们在晏南舟不会落在其他仙门手中。” “为何?”谢无恙反问。 “因为万象宗这次来的是孟晚。” 孟晚,差点成为晏南舟道侣的万象宗小师叔。 第060章第六十章 “咔嚓——”树枝被踩碎的声音格外明显。 一个身着蓝白色万象宗弟子服饰的人走过,腰间挂着块亲传弟子的腰牌,他走到树下,将手中拧开的水囊递了过去,轻声道:“小师叔,先喝点水吧。” 白皙的手伸来接过仰头饮了口,待水囊放下时露出了孟晚的脸。 孟晚模样越发好看,眉眼精致,墨发红唇,退掉稚嫩的面容后,整个人越发亮丽,令人难以忘记。 可除开容貌,较之一年前的气质倒是沉稳了不少,早已不是那个冲动爱闹腾的小姑娘,而是万象宗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噬日楼奇袭,叶东川身亡,晏南舟弑师叛逃,纪长宁死在封魔渊,万象宗损伤惨重,这一桩桩,一件件,用血与泪的代价催促着孟晚的成长。 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分,她都有一种茫然无措感,好似那些事都从未发生过,她依旧能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孟晚,等着心爱的少年朝她走来,而不是奉命要去捉他回无量山,两相对峙,不死不休。 眺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孟晚的思绪回到一年前从万象宗醒来时,她灵力受损昏迷了许久,醒来后才从于尉和刘小年口中得知,是晏南舟将她送回来,为此还受了重伤,命悬一线费尽心思才得以逃走。 她还听说,纪长宁死了,死在封魔渊,连本命灵牌都碎了,是因为晏南舟。 孟晚昏迷前的印象停留在替晏南舟疗伤上,可旁人说的晏南舟杀了纪长宁,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甚至浮现一个念头:小木头不可能会杀了长宁,这世间他唯一不愿伤害的便是长宁。 第128章 她不知为何这般想,可潜意识中便是这般坚定,可无论怎么将那日的种种复述,任无人相信纪长宁的死同晏南舟无关。 仙门百家打着清除道门败类的名义,这一年间对晏南舟喊打喊杀,均想将他捉住,无人在意那些事件背后的真假,无人替他发声,仿佛他就是十恶不赦,恶贯满盈,什么恶事落在晏南舟头上,都变得理所当然的。 随便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谈及晏南舟,都会啐上口唾沫,咒骂一句道门之耻,弑师叛逃的畜牲。 人人恨不得得尔株之,好彰显自己正义。 孟晚想不明白,明明此事疑点重重,可为何他们都不去深究这些疑点,而纷纷认定了所有事都是晏南舟所为,直到她意欲阻拦万象宗伏击晏南舟而被关在思过崖时,易上鸢探望她说的那番话,她才明白过来。 思过崖格外安静,连风声都变得很轻,以至于易上鸢的声音有一种失真感,“你说世人修道是为了什么?” 望着易上鸢的侧脸,孟晚沉思了会儿摇头。 “那小师妹为何修道?”易上鸢又问。 孟晚苍白着脸,回想着在自己入道的原因,轻声道:“为了不被妖魔吃掉。” “噗呲,”易上鸢笑出声来,“世人皆说修士无情无欲,心怀天地,其实不然,修士亦是人,是人就会有欲望,欲望会滋生贪恋,大多数人修道是妄想能够超脱天人五衰,踏破虚空,羽化升仙,与天同寿,当一个人的能力越大,越会惧怕死亡。” “修士也会死?”孟晚疑惑不解。 “修士只是比常人寿命长些,总归不是神仙,自然会死,就拿师叔来说,同样会老会生病,会白发苍苍,他算是那群老东西中活的久得了,不是有句古话吗,老而不死是为贼,师叔可贼了许久。” 闻言,孟晚咬着唇没说话,毕竟易上鸢中的看做贼的老东西是她师父,她确实做不到那般大逆不道德事。 “所有人都想成仙,可这几百年来,真正羽化飞升的出了传闻中的玄翊真君外再未有人,你以为那些个仙门之首,各派长老真如表面那般淡漠吗?”易上鸢眺望着云海,声音悠远空灵,说到这儿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孟晚,停顿了会儿又道:“所以晏南舟的出现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准确点说,他体内的神骨意味着什么?” 虽未直言,可孟晚并不愚钝,自是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垂眸沉思许久才反问了句,“那师姐你呢?你也想要小木头死,也想飞升吗?” 出乎意料的是,易上鸢听见这话并未承认,而是站起身来,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不屑的笑来,“成仙有何意思?哪有做人来的逍遥自在,想如何便如何,我想要的东西,可比成仙有意思多了。” 还未等孟晚追问,易上鸢便转身朝着她道:“我知晓你心悦晏南舟,想替他正名,可眼前无人会在意这些,他们不过是寻个由头,好光明正大追捕晏南舟罢了,任凭你说破了天也不会听的,你不如省省力气吧。” “师姐也觉得那些事是小木头做的吗?”孟晚的神情有些难过。 “我当然知道那不是他做的,”易上鸢笑了笑,语气很轻,带着点无奈,“不过你我而言并不重要,旁人只愿看见对自己有利的一部分,既有了后果,又何必去深究此事前因,小师妹,你帮不了他。” 声音环绕在耳边,令她的思绪也随之漂浮,不落实处。 “小师叔?”见人愣愣发呆,于尉不放心轻唤唤了两声,依旧无人应答,不得不提高了点声音,“小师叔?” “啊?”孟晚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小师叔心神不宁是在担心晏......”于尉下意识出口,随后又觉得不太妥当忙换了个称呼,“晏南舟啊。” “于尉,我们当真要抓小木头吗?”孟晚神情有些不安,“我不想和他动手,可这么多人要抓他,他若是落到其他人手里,那会死的。” 于尉无奈的叹了口气,“小师叔,事到如今已经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不二山庄和飞鹤斋都派了人来,不日就要抵达万妖林,就连空蝉谷的少谷主也在路上,若是私自将晏......晏南舟带走,定会落人口舌,到时,其他仙门会如何说万象宗,小师叔可有想过?” 一番话将孟晚堵的哑口无言,望着天边的堆积在一起的云层,黑云压低,天色渐暗,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低压,令人不由心头一紧。 三伏的天阴晴不定,前一秒还阳光明媚,下一面便能乌云压顶,天色阴沉之极,好似要酝酿出一场大雨来,眨眼的功夫,天空被乌云遮住,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 随后“滋啦——”一声,第一声响雷响起,紧接着哗哗哗,雨水噼里啪啦落了下来,溅在湖水中泛起涟漪,打湿了青瓦的屋檐和石板铺成的路面,小贩慌张的收拾着摊位,路人在雨中快速奔跑,没一会儿便留下空荡的街道,整个城镇笼罩着一层水雾,好似多了些朦胧的美,只余下雨水敲击石板发出的清脆声。 “啪嗒——”竹伞撑开的声音被雨声压了下去。 第129章 身着水墨风长袍的男子撑着伞转身,轻笑道:“这雨有些大,吴哥吴嫂便快些进去吧,莫要受凉了。” “这次真是多谢赵先生了,要是没有你,我家阿宝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肤色黝黑的男人搓了搓手,瞥了眼屋外的雨帘,不放心劝说,“这雨太大了,先生不如先吃壶茶,等雨小了些再走。” “是啊,”一旁的妇人也忙出声,“这天突然就凉了,吃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好意心领了,还是不了,”赵是安摆手拒绝,“家中还有事,不便多加耽搁,下次吧。” 见人态度强硬夫妇俩也不好多加劝说,到是妇人提起了另一事,“先生今年廿四了吧,也该找媳妇了,先生喜欢何模样的?胖的瘦的?温柔的活泼的?亦或是会疼人?我好帮你留意一下。” “吴嫂,”赵是安哭笑不得,“此事不必着急。” “怎能不急,”吴嫂一本正经,“先生如此好,自然得配一个极好的女子,能替先生照料家中琐事,知情识趣,相夫教子,尽好娘子本分,如此才能免了先生后顾之忧。” “顺其自然吧,”赵是安浅浅一笑,“再者娶妻若只为让她照料家中琐事,打扫家务,那又何必呢,不如寻个粗使丫头,倒省去不少事,我既娶她自是心悦她的脾性,欣赏她的为人,那她做自己便好,不用为谁刻意改变,告辞了。” 说罢,他握紧伞冲进雨帘之中,没一会儿便被雨雾遮挡的模糊不清。 这雨下得有些大,雨水打在地面上升起了水雾,阻挡了视野鞋子踩在水洼中溅起了不少污水打湿了衣摆,才行了没多远的距离,鞋面便被雨水打湿,湿漉漉的鞋袜没走一步就会发出挤压水分的咕啾声。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赵是安一个人,以至于远远看见迎着雨走来的一个人时感到有些奇怪。 走得近了些,视野也变得清晰,才瞧见这人未打伞浑身湿透,男子薄唇紧抿着,下颌清晰,身形修长,面色苍白至极,脚步也有些踉跄,一身破旧的衣衫穿在身上,好似还带着血渍,湿漉漉的发丝贴在两侧,明明有些狼狈的模样,可他模样生得好,再加之周身气质逼人,竟有些别样的韵味。 这人身上最为显眼的是他手中的一把剑,剑长四尺二寸,漆黑的剑柄上雕刻这火焰的纹路,在雨水的冲刷下越发明显,不难看出是把宝剑,可剑柄上挂着的那个剑穗却颜色陈旧,应是有了些年头。 许是因为这个视线过于明显,晏南舟也抬眸看向迎面走来的男子,书生打扮,身形羸弱,模样俊秀,面相温和,瞧着也无什么灵力法器,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二人在暴雨中迎面相交,视线都带着打量,却均未有何恶意,擦肩而过时,晏南舟率先收回了视线,越过这个书生时,身后突然响起了说话声,“足下且慢。” 晏南舟脚步未停,却听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后一个人影挡在了身前,他掀起眼帘,便见那书生朝他浅笑道:“这雨太大了,足下继续淋下去怕是会染上风寒,不如拿上这把伞也好继续上路。” 面前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仿佛只要自己一挥袖,他就能立刻断气,就是这么一个无用之人站在自己面前担心自己染上风寒,晏南舟说不清是个什么感想。 这一年间他见过太多人心险恶,有上一秒还掏心掏肺的老者,下一秒便想置他于死地;有以聚灵法器引他上钩的仙门;甚至连孟晚都骗过他。 她让自己同她回无量山,说是能替自己洗刷冤屈,可事实上,古圣将他当成狗般关了两个月,起初想方设法想取自己体内神骨,毫无头绪后便开始取自己的血,用特指的器具,将自己绑成一条狗,然后割开自己的皮肉,任由鲜血一点点滴落碗中,很长一段时间,自己只听得见滴答滴答的声音。 古圣多精明的人啊,一边用极好的补血药材将自己养着,一边饮自己的血,好似不是个人,而是被豢养的畜牲,若不是易上鸢,自己还待在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笼之中。 正因过往种种,太久未感受过来自旁人的关心,晏南舟第一反应并未感动,而是警惕,不知这书生又妄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血?肉?亦或是神骨。 他带着警惕的目光扫视眼前之人,那双清澈的双眸中毫无算计,倒映出自己冷峻的神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晏南舟冷声拒绝,“不用。” 说罢转身便欲绕过人离开,谁知那人又退后一步,将探究的目光误解成不好意思,爽朗笑笑,温声而言,“足下不必觉得羞赫,一人在外多有不易,便是需要互帮互助,我家就在前头,也无多远,这伞与其我拿着,不如给有用之人。” 一边说着,赵是安一边将伞塞进晏南舟手中,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显得不太真切,“萍水相逢,还望足下一路珍重。” 语毕,他钻出伞下用手遮住头顶跑进雨中。 晏南舟转身,望着那道被雨帘遮挡的模糊不清的人影,只是声音很小的说了句,“多谢。” 声音很小,雨声过大,无人听见他的谢意。 第130章 赵是安冒雨奔向家中衣衫全湿,敲门时是袁茵茵开的门,门刚开了个缝,人便钻了进来,连带着一股湿气。 “师兄?”袁茵茵瞪大了眼,“这么大的雨,你怎也不拿把伞?” “路上遇见个人未带伞,便给他了,”赵是安一边拧干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水,一边回答,“也没多远便跑了回来。” “你又犯傻,”袁茵茵瘪了瘪嘴,“哪有自己淋雨把伞给别人的啊。” 赵是安笑笑不语。 知晓这人性子,袁茵茵也未多言其他,只道:“你快去换身衣衫,莫要染上风寒,我去给你熬碗姜汤。” “好。” 衣衫换到一半时房门被推开了,赵是安忙手慢脚乱的拉紧领口,看向端着姜汤走进来的纪长宁,神情慌乱不已,耳尖微红,口齿不清道:“纪……纪宁姑娘……” 见人攥紧衣衫窘迫的模样,纪长宁这才瞧见他在换衣衫,自己没多想突然推门而入,好像不大合适,忙垂眸而言:“抱歉,我不知道你在换衣衫,我先出去了。” “无妨,是我没关门,”赵是安忙出声将人唤住,系好腰带上前一步,“正好纪宁姑娘来了,我替你号号脉,请坐。” 纪长宁将姜汤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袁姑娘熬的姜汤。” “她人呢?” “我碰到她时,她正想起药材房窗户未关,匆匆忙忙的离开,托我把姜汤给先生送来。” “她这性子冒冒失失的,”赵是安笑着摇了摇头,接过姜汤仰头一口饮尽,脸色一变,左右张望。 “不能吐,”纪长宁盯着人,一副没有商量的余地,“袁姑娘让我盯着你,不能让你吐。” 赵是安的脸皱成一块儿,可被纪长宁盯着只能忍着一口吞下,随后连着倒了几杯茶饮下,好驱散嘴里那股散不去的苦味,皱着脸哭笑不得道:“这丫头怎么往姜汤里放黄连?” 见人吃瘪,纪长宁的脸上难得多了点笑意。 她这一笑赵是安便觉得口中苦味散开,也跟着笑了笑,“还是第一次纪宁姑娘笑,你刚醒来那几日,不哭不笑就盯着窗外发呆,跟个假人似的,现在好了,多了点儿人味。” “多谢先生和袁姑娘照拂,”纪长宁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有灵力,平平无奇的一双手,“我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 “你得谢你自己,若是你不想活了,我医术再厉害也无济于事,”赵是安拎起茶壶斟茶,“等你身子好些便让茵茵带你出去走走,木夕镇虽是偏远小镇,但风景秀丽……” “先生,我要走了。” “砰——”茶壶应声而碎。 第061章第六十一回 “唰——”手指拨动晒药架上转着药材的笸萝。 “唉。”一旁传来一阵叹息声。 袁茵茵皱着眉瞥了眼,见那人并未注意到自己,又接连传来几声叹息,她感到莫名其妙又懒得废话,便压抑着怒火转身去给药圃浇水。 每浇一株,一旁的就响起一次叹息,如此如此,不断重复,以至于袁茵茵看了面前的药草一眼,又转头看向正在用杵臼捣药的某人,后者依旧双眸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见状,袁茵茵气鼓鼓把水瓢丢在桶中,几步走过去叉着腰指着人怒吼,“你能不能安静点?” “啊?”赵是安抬起眼一脸不解,“我怎么了?我有出声吗?” “你说呢?”袁茵茵在垫着软垫的石椅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着眼好奇问,“师兄,你是遇见什么事了吗?不如同我说说,也好过你一人在这儿唉声叹气的。” “你.......”赵是安张了张口,犹豫了会儿又叹了口气,“唉,算了。” 这一来二去的袁茵茵火气到了巅峰,一把将杵抢过来,朝着人高高举起,怒气冲冲道:“你说是不说?” “师妹你作甚?”赵是安被袁茵茵这泼辣的模样吓住,神情满是困惑。 “你若不说,我就......”袁茵茵看了眼石杵又看了眼赵是安,衡量着她师兄的头硬还是石杵硬,最终为了他师兄小命,最终还是放弃试一试这一念头,猛地拍了拍石桌,义正言辞道:“你若是不说,我便把这桌子给砸了。” 赵是安不知道他师妹又犯的哪门子病,却知道这丫头说一出是一出的品行,为了石桌只能妥协,张了张嘴闪烁其辞,“纪宁姑娘的伤好的如何了?” “好了个七七八八吧,剩下的内伤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转,需得慢慢调养,不过如今体质比寻常人还弱些,怕是也不适合练剑了,”袁茵茵说完察觉到不对劲,眯着眼盯着面前的人,疑惑问:“她的伤是你亲自瞧的,她的病情你不应比我清楚吗?怎还多此一举,问来问去?” “你知道纪宁姑娘伤好就要走了吗?”赵是安小心翼翼问。 话音一落,袁茵茵顿时皱眉不悦,下一刻拍桌怒起,震怒道:“不行!” “我也觉得不行!”赵是安欣喜不已,好似终于找到同盟,也格外激动,“这世道如此乱,她一人还带着伤能去哪儿?莫不成还当自己是修士,能呼风唤雨?若是不走运碰见置她于死地的仇家,那她该如何?亦或是......” 第131章 “师兄,你在说什么?”袁茵茵后仰隔开点距离,带着探究的目光上下扫视,“我只是觉得她白吃白住这么久,诊金也未交,哪能就这般一走了之,咱们又不是开善堂的,哪能分文不收白做好事。”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赵是安抿着唇未语,只是扬起一个不算笑的笑。 袁茵茵双手撑在桌面将身子探过去,目光如炬,直直盯着赵是安,语气带着质问,“师兄,你是不是不想让纪宁走啊?” “别胡说。”赵是安神情窘迫,忙垂眸避开这道探究的目光。 可越是这般欲盖弥彰越有猫腻,果不其然袁茵茵立刻嚷嚷出声,“哼,你不敢看我,你心虚了,你就是不舍得纪宁走。” “我没有!” “我不信!”袁茵茵当真动了怒气,嘴角抖动,两眼喷射出通人的光芒,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师兄,师父临终前让你照顾我,我才是你最重要之人,你是要娶我的,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赵是安把石杵拿回来放进臼中,方才不急不慢的回应,“他只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免得你出去惹祸,再说了师父走时你还不到十岁,怎么可能让我娶你,你莫要添油加醋胡说了。” “我不管,你就是要娶我!”袁茵茵红着眼,气得满脸排红,看着赵是安的不当一回事,甚至还觉得自己无理取闹的态度更是怒不可遏,随后脑中浮现一个念头,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看上纪宁了,你......唔唔唔......” 话还未说完被赵是安一把捂住了嘴,只能瞪大了眼睛以示反抗。 “大小姐你小点声,这话可不能乱说,一会儿让人纪宁姑娘听见了,岂不是......” “我听见什么?”身后传来纪长宁的询问声。 赵是安捂着袁茵茵的头转身,看向站在屋檐下望着他们俩的纪长宁,神情慌乱不已,假意笑笑,顾左右而言他,“没什么,同我师妹说笑呢,纪宁姑娘这是要出去?” “嗯,”纪长宁点头,“出去走走。” 她醒来翌日便知晓距离自己掉下封魔渊已过去了一年,养伤这一月里也未离开过这二进二出的小院子,今日心血来潮,便想着出去走走,看看这一年间有何变化,也顺道打听点消息,好为自己以后做打算。 可赵是安不知道纪长宁心中所想,闻言还有些愉悦,忙道:“出去走走好啊,今日惠风和畅,再适合走走不过了,纪宁姑娘人生地不熟,不如让茵茵同你一块儿,带你……” “我才不去呢!”话未说完,袁茵茵一把扒开赵是安捂住自己嘴的手发声,怒气冲冲,语气不善,“要去自己去,谁乐意陪她去啊。” 说着,抬腿就往屋里走,有到一半又回到石桌前,一把抢过杵臼抱在怀里,恶狠狠瞪了赵是安一眼,路过纪长宁又冷哼了声,徒留下一尴尬,一不解的两人。 “茵茵顽劣,让纪长宁姑娘见笑了。”赵是安苦笑道。 对这个喜怒哀乐都浮于脸上的小姑娘,纪长宁并未不喜,故而认真回了句,“袁姑娘心性单纯,随心而欲,并不顽劣。” “唉,我只盼着她莫要惹事的好,”赵是安摇了摇头,随后又故作随意道:“如此,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 还未等纪长宁张口拒绝,赵是安又忙补充了一句,“正巧我也要买点药材。” 他这般说,倒让纪长宁拒绝的话语无法出口了,人去买药材,并非可以陪自己,只是顺道罢了,自己若是拒绝,倒显得自作多情。 思及至此,纪长宁微微颔首,“那有劳赵先生。” “不打紧,顺路罢了。” 过会儿,二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街道上人流不息,随处可见叫卖的小贩,空气中飘荡着烟火气,夹杂着香包的香味,味道复杂多样,体现了人生生活百态。 不大的镇子的确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是纪长宁许久未感受到的人气,她观察着四周,发现这一年的时间未有多大变化,明明相隔甚远,可这里却似无量山下的那个镇子,故而身处于此,感到处处都陌生,却又处处都熟悉。 恍惚间,令她产生一种自己在封魔渊那些经历,不过是醉后的一场梦,她未曾死过一次,未曾丢失了一年的光阴,更未曾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她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一切都还是原样,这里也不是什么木夕镇,而是无量山下的小镇,同样的热闹嘈杂,甚至一回头,还能听见身后那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师姐!” 声音穿过人群传来,纪长宁心口一怔,双眸放大,脑海中无数的画面在这一刻重合,她下意识转身回头,望着声音传来处的方向,并未出现同记忆中相同的那人,而是一个背着药篓的小少年。 “师姐,你等等我!”少年又出声 小少年有些胖,走起路来走三步喘五下,走的踉踉跄跄,瞧着极其滑稽,他前面还是梳着双辫的少女,走的有些快,可走出一段距离,又停下来不耐烦转身叉腰,“小胖子,你走快点啊,一会去晚了师父又得罚我们了,都是你,非要吃什么糖葫芦!” 第132章 少年瘪着嘴,要哭不哭的跟在少女身后。 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纪长宁看的很认真,赵是安则看着她,轻声问,“你认识吗?” “不认识。”纪长宁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往前走,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皱了皱眉。 “怎么了?”赵是安瞧见问。 “木夕镇一直这么多修士吗?” 听人这么一说,赵是安才后知后觉环顾四周,发现确实多了很多穿着仙门弟子服饰的修士,也是一脸疑惑,“咦,怎么这么多修士啊?” 闻言,纪长宁脸色变得复杂,抿唇思考了会儿,为了避免多生事端,沉声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啊?好。”赵是安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听从纪长宁的话。 二人刚转身,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赵先生,原来你在这儿啊,我们正要去阅微草堂寻你来着。” 赵是安转身,便见镇长带着一群身着黑黄相间服饰的人走来,这群人约有四五人,气质同寻常人有所不同,瞧着应是修士。 而人群正中的男子身形极为欣长,下颌方正,目光清朗,剑眉入鬓,看上去气宇轩昂,其他人都似听他吩咐。 赵是安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扫视,最终落在一旁的老者身上,有些疑惑,“镇长,这是……” “哦,这几位是不二山庄的仙长,来木夕镇办事,”老者笑道,又指着赵是安向几人介绍,“这位便是我说的阅微草堂的赵先生,赵先生可是我们木夕镇最年轻有为的大夫,妙手回春,医者仁心,不少人都得他救治,赵先生平日里都会去采药,这附近的深山老林,毒气瘴气,就没有他不清楚的,定是对仙长们有所帮助。” “乡野大夫罢了,只是些谋生的手段,算不得什么。”赵是安谦虚摆手。 最中间的男子上前抱手行礼,客气道:“见过赵先生,在下不二山庄,段霄。” 听见这个名字,纪长宁身形一僵,心中更是不解,暗自疑问: 段霄怎么在这儿?这里不过是一个偏远小镇,莫名出现这么多修士,定不是巧合,是发生什么事了?仙门是在筹谋什么?这般声势浩大莫不是为了魔修,亦或是,晏南舟?事情还没弄明白,断不可让段霄认出自己。 陷入沉思中纪长宁思绪翻涌,一旁的赵是安自是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侧眸瞧了眼,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将人挡在身后,轻笑道:“段仙长。” 段霄的目光落在赵是安身后的女子身上,不知为何总有种熟悉感,皱眉询问,“这位姑娘好生眼熟,在下莫不是在哪儿见过?” 他欲上前,纪长宁动作极快躲在赵是安身后,后者更是直接伸手阻拦,一改往日温和的眉眼,眉头紧皱,神情严肃,态度强硬,厉声道:“段仙长,对别人未过门的妻子说这种话,未免轻浮了些吧。” “抱歉,是在下逾越了,”段霄退后一步,视线依旧盯着露出个衣角的女子,声音平静淡漠,“只是这位姑娘很像我一位故人,在这儿给姑娘赔个不是,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纪长宁低垂着头未应答。 气势有些不对劲,老者忙出声打破僵局,爽朗大笑道:“看来赵先生好事将近啊,可得请我们吃杯喜酒。” “自是一定,”赵是安假意笑笑,“镇长,她有些不舒服,我先带她回去休息,您晚些再带这几位仙长过来可好?” “行,那晚些我们再去寻你。” 赵是安朝着不二山庄众人颔首浅笑,转身握着纪长宁手腕离开。 本应跟随老者离开,可段霄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的背影,视线又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瞳孔微缩,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似有什么困扰令他想不明白,连唇都抿成一条直线。 “人都走了,还看呢?”一个带着黄色抹额的少年自后面探出个脑袋来,也学着段霄盯着前面的背影猛瞧,没好气道:“少庄主,没想到你平时里看起来无欲无求只有练拳,原是如此闷骚,喜欢有夫之妇,啧啧啧,瞧不出来呀。” 段霄侧眸瞥了他一眼,一把将凑到自己肩膀处的脸扒开。 那少年被推了个踉跄也未气恼,继续凑过去打趣,“不过依我说,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是有些能耐的,正脸都未瞧见,也能说出好生眼熟的话,确实像登徒浪子。” “你不觉得她有点像……”声音戛然而止。 “像什么?” “没什么,是我想多了。”段霄看了着被人群遮挡的背影,转身离开。 少年摸着后脑勺一脸茫然,只得快步跟可上去,“等等我啊!” 等众人离开,周遭又恢复了热闹,人群川流不息,响起各种各样的声音。 赵是安拉着纪长宁在人群中穿梭,到了一处安静的角落才止步,扭头朝着人浅笑安抚,“好了,他应该不会追过来。”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视线下移,落在自己被赵是安手掌攥紧的手腕上,后者脸猛然一红,急忙松开,着急辩解,“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纪宁姑娘莫要……莫要见怪。” “多谢。”纪长宁并未那种矫情做作之人,知晓赵是安是为了帮助自己,也未觉得被冒犯。 第133章 “纪宁姑娘可是认识那位段仙长?”赵是安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这个问题涉及到太多过往,还有纪长宁不愿回想的曾经,她抿着唇不知如何回答。 为难的神情落在赵是安眼中成了无声的拒绝,他忙替人解围,“我不应问的。” “我和他认识,”纪长宁模棱两可的回答,“有过几面之缘。” “那你会随他离开吗?” “不会。” “我猜也是,”赵是安眼中露出点笑意,“不然你不会生怕被认出来,那人瞧着身份不低,既与你相识,那你以前应该很厉害吧。” “赵先生是想打探我的过去?”纪长宁并不傻,顿时明白赵是安的用意。 赵是安被拆穿,不大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随便问问,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在这儿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他转身走开,身后传来纪长宁很轻的道谢声,赵是安脚步一顿,随后又走开。 人钻入人群中,纪长宁看着来往这么多仙门弟子,忧心被人瞧见,便寻了个人少的角落,试着在心中呼唤崇吾,意料之中的没有反应,她叹了口气垂眸王者脚边的蚂蚁发呆。 身上的伤好了大半,也是时候该走了,不能总麻烦旁人,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呢,纪长宁思索着该如何偿还这份恩情,如今她身无长物,自保已是勉强,更别说报恩,赵是安这人良善有礼,待人真诚,也并非贪图黄白之物的品性,最是为难。 思索间,一道阴影遮挡了纪长宁的视线,她下意识抬眸,只见一顶帷帽罩在自己头上,白色的纱将光遮挡了七七八八,连视野也多了层朦胧感,用手掀开一侧的帘子,面前的赵是安扬唇浅笑,眉眼弯弯,连声音都温柔至极,“这样便不会有人认出你了。” 这双眼过于清澈,倒映出纪长宁的身影,以及她有些微怔的神情。 许是因为带了帷帽,这一路上再无遇见其他故人,平安无事回到阅微草堂,傍晚时,镇长便带着段霄几人来了,为避免再次同段霄碰上,纪长宁索性待在药房替袁茵茵磨药,后者不知为何还在生气,冷着一张脸时不时偷看两眼,就是不用正眼来瞧。 在第五次偷瞥被逮住后,纪长宁放下药碾抬眸,“袁姑娘,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你?” “哼!”袁茵茵扭过头冷哼了声。 “同赵先生有关?” “呵!” 听这个语气,那估计就是十之八九了,纪长宁挑眉,索性不主动去惹人嫌,自顾自做好自己的事。 她不接话袁茵茵又按耐不住了,没好气问:“听我师兄说,你要走?” “嗯,这段日子多谢袁姑娘和赵先生了。” “救你一命就一句多谢,”袁茵茵扁着嘴,一边挑拣药草一边嘟囔,“白吃白住还不给钱,什么好事都被你占了。” 纪长宁觉得好笑,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歪着脑袋反问,“我身无分文,怕是只能以身相许,袁姑娘可嫌弃?” “你不准打我师兄的主意!他可是要娶我的!”袁茵茵把手中药草一扔,跳起来怒吼,“我同我师兄两情相悦,青梅竹马,有你个半路来的什么事儿。” 瞧着人暴怒的模样,不知为何纪长宁心中越发愉悦,一副点头认可,可说出的话却是另一个意思,“不打赵先生主意,那可能打你的主意?” “你……”袁茵茵怒目嗔怪,可视线触及眉眼温和噙笑相望的纪长宁,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英气的美,被目光注视着,莫名红了脸,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一跺脚气急败坏跑了,谁料同走进来的赵是安相撞。 后者被撞了踉跄,还手忙脚乱扶住人,一头雾水问:“你跑什么?” 袁茵茵咬着唇又气又恼,绕过人跑走。 “他怎么了?”赵是安问。 “无事,”纪长宁放下药碾,“不二山庄找你有什么事?” 听人说起正经事,赵是安坐下了回:“他们让我带他们去万妖林。” “万妖林?” 可能是看出纪长宁眼中疑惑,赵是安解释,“万妖林终年毒障弥漫,毒性极大,可我偶然一次采药寻到一条小路,能避开这毒障进到万妖林外围。” “太危险,”纪长宁皱眉,“他们都是修士,你不过是个普通人,若有危险怎么办?” “我只带路并不进去,”听人关心自己,赵是安心口有些发热,笑道:“再者说妖魔横行,若能尽绵薄之力使得世道安宁,我等义不容辞。” “他们去万妖林做甚?” “听闻是去追捕弑师叛出道门的叛徒,叫什么,”赵是安回忆了遍,“好像是叫晏南舟。” 这三个字让纪长宁有些发愣,重复了一遍,“晏,南舟?” 第062章第六十二回 万妖林终年雾气弥漫,仔细去看还能瞧见这雾气重夹杂的一点黄绿色,那是山林中心一颗百年槐树身上散发出来的毒障,是万妖林能存在多年的原因所在。 毒障漂在空气中,并不引人注意,可若是寻常人沾染吸收了毒障便会从内里溃烂至死,若是修士的话,便会灵力受阻,无法使用修为,到时,便是这林中万妖的盘中餐。 第134章 晏南舟还在万象宗时便听过万妖林,许多修士对此处忌惮却也无能为力,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身处于此,于妖物为伍。 起初晏南舟有些担心这毒障会成为进到万妖林的阻碍,他寻了无数法子,甚至还去了趟空蝉谷,“借”不少解毒清热的丹药,因一时疏忽被空蝉谷的弟子察觉,这才受了重伤,拼死一搏逃至万妖林。 为了追捕他,连空蝉谷的镇谷法宝七星焚天灯都用上了,晏南舟险些丧命于灯下,若非体内神骨,怕是早就成了一缕冤魂。 这一年间,他有无数次都命悬一线,又因这神骨护体,而一次次得以苟活,晏家的一切罪恶源于神骨,可自己无数次福泽的亦源于神骨,晏南舟不知自己该恨还是该喜,只是学着去寻一个平衡心来对待此事。 就如这次一般,他带伤逃至万妖林,怎料这毒障如此凶猛,那些丹药灵草毫无用处,若非神骨驱散体内毒障,他早就在入林时成为蛇妖的腹中餐,去底下同晏家人团聚。 在这林中小一月了,担心遇见仙门的人,非必要之事外他并不出去,多的时间足以让他摸清这林中布局,知晓这万妖林并非传闻中那般恐怖。 外围多是些刚修出灵智的小妖精魅,越往里雾气越浓,毒障弥漫,妖物的修为也就高些,最深处中,他未进去,一是因为伤势未愈没必要多生事端,二是他从那传出来的妖力中感知到,自己不是里头那大妖的对手。 他单脚屈膝坐在悬崖边眺望天际,手边放着一坛开了封的酒,夜里的山风有些大,树枝左右摇曳,吹得他扎起的墨发纷飞飘扬,身上黑色的劲装同黑夜融为一体,面色淡漠,双目放空,无悲无喜,似没有生命的假人,在这里坐了无数个日夜,被这个世间抛弃。 无神的双眸中映出被夜色笼罩的万妖林,明明平平无奇,可透过这双眼却能看见浓厚的妖兽在这山林间的空中弥漫,层层叠叠,密不可分,那黄绿色的毒障蕴含其中,越靠近山林中心出越清晰,甚至遮挡了整片天空。 一个尾巴亮着蓝光的照夜清扑闪着翅膀,尾部的光忽明忽暗,它从草从中飞来,落在晏南舟的肩上停下不动,晏南舟似有所感,侧眸看向这只胆子极大的照夜清,眼中透出一点困惑。 这万妖林中的妖修修为低的都有些怕他,修为高的则恨不得把他连皮带骨吞下去,却又碍于自己修为,只能藏在暗处虎视眈眈,这还是第一次有生灵靠近自己,是这寂寥山间仅有的一点陪伴。 明明只需要一抬手,这只照夜清便能化为灰烬,但晏南舟并未这么做,他只是轻轻扫了扫肩膀,照夜清受到惊吓扑腾着翅膀,尾部的光忽闪忽闪的飞远。 许是山间太过安静,是夜里吹来的风过于冷漠,感受不到日光的山林寒气逼人,莫名激起了晏南舟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思念,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着符咒的纸人,十指飞快捻了个法决,指尖指向面前的纸人,灵力从他指尖飞出,直接灌入纸人之中。 突然间,一道刺眼的金光闪过,一个人影取代了先前的那个纸人,随着褪去的金光,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墨色的及腰长发,淡漠冷绝的眉眼,浅色的薄唇,纤细的脖颈,每一个地方都同纪长宁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没有任何神采,只是呆滞的站在这儿。 怔怔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过往那些回忆一点点在脑海中浮现,自责和内疚的情绪再次充斥着晏南舟的心中,那种难受,绝望,窒息的悲哀,令他心口一紧,喘不过气来。 他从未想让纪长宁死,从未,哪怕他气恼纪长宁的欺骗和隐瞒,也未盼着纪长宁去死,可无论如何自责难过,也无法改变纪长宁因他死在封魔渊,尸骨无存,唯有一个衣冠冢。 “师姐……”晏南舟盯着眼前纸人幻化的纪长宁,哑着声开口,“你可能同我说说话?” 纸人幻化的纪长宁只能用无神的眼睛看着晏南舟,她没有作为人的意识,也未有生命体征,只是个术法幻化的假象,无法感知到晏南舟的悲伤,亦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这一年间,晏南舟试过无数次,才幻化出最像纪长宁模样的纸人,可看得多了,他反而觉得这个纸人同他记忆中的纪长宁完全不像。 纪长宁并非爱笑的性子,但开心时会笑,生气时亦会怒目嗔视;她好强不服输,眼中总是带着坚定的光,似黑夜中熠熠生辉的星;做错事亦会推诿装傻,远没有平日里那般严肃,像个稚子心性的孩童。 晏南舟见过她的无数种模样的纪长宁,鲜活真实,坚强善良,独一无二,缺少任何一点都不是她。 正因如此,他能清楚的明白眼前这不过是自己思念具象化的假象,可依旧会沉浸在这个虚构出的自欺欺人中,仿佛只要这样,便能短暂的逃避残酷的事实。 没有欺骗和隐瞒,没有步步为营,没有生离死别,他还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纪长宁亦是万象宗弟子作为表率的大师姐,如果一切都未发生?如果能够改变过去?如果故事能够重写? 种种思绪在晏南舟脑海中浮现,他看着面前呆滞无神的纸人,喃喃细语道:“前些日子邱小姐忌日,我在她坟前瞧见路师姐了,知晓她不愿见我,我便替你远远看了她一眼,她如今很是惬意,居无定所,仗剑而行,比在万象宗自在多了,连剑术都有所精进。” 第135章 说到这儿,晏南舟突然噤声,想到那日见到路菁时的画面,他本只是想看一眼就走,未料离开时被路菁发现,待看清楚是自己后,路菁执剑便刺来,一把剑刺穿腰腹,鲜血顿时浸湿了衣衫,可晏南舟却做不到一点反抗,只因路菁哭红的眼。 她大声哭喊着质问,“晏南舟,你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把她一个人留在封魔渊,你知不知道她……” 未说完的话被压抑不住的哭声掩盖。 晏南舟因流血过多的脸苍白没有血色,身形不稳,嘴唇颤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带血的质问,只能沙哑着声重复,“我……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明明他心悦之人是孟晚,无论是心中所想还是过往点滴,都在明确告诉他,自己心悦之人是孟晚。 可当纪长宁同孟晚同时跌落封魔渊深渊时,那些理智和情感以及意识控制统统消失不见,仅余下的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本能,他想救纪长宁,无关其他,仅仅是因为这人是纪长宁。 着急万分的呼喊,挣脱大脑对意识的束缚,周遭一切统统消失不见,目之所及只有不停下坠的纪长宁,距离在逐渐缩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只要一伸手,便能将纪长宁拉入怀中。 便是在这时,胸腔涌上一股钻心的痛,随后一道诡异的白光从脑海闪过,凭空冒出的情感,充斥着他的心间,他对孟晚的那种不舍疼惜被无限的放大,好似失去孟晚将会失去生之希望。 那一瞬间,晏南舟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被拆解成两个部分,一半是意识情绪的主导,一半是身体本能的体现,最终,他受意识影响,毫不迟疑选择了孟晚,将孟晚拥入怀中时,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大喊: 错了,你会后悔的! 这种感知过于诡异,晏南舟无法向旁人说明,他也并非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在无量山,在三伏崖,在幻境中,他都听见这个同自己声音相似的声音。 起初他以为这是自己的心魔,是一个幻象,可后面发现并非如此,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又如何去向路菁解释呢。 “咻——”一道剑气飞来,正中纸人眉心,也打乱了晏南舟的回忆。 法决被破后纸人便冒出一阵烟恢复了原貌,见状,晏南舟阴沉着脸,眼中涌出浓浓的杀气。 “师弟,好久不见啊。”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晏南舟瞳孔放大,神情满是震惊,那些杀气和怒火消散干净,他猛地转身,只见一身着蓝白色万象宗弟子服饰的女子走来,草丛中的照夜清系数飞起,遮挡了她的面容。 随着她走近,晏南舟这才看清那张脸,眼眶一红哑着声唤了句,“师姐。” 第063章第六十三回 漫天流萤,月夜无声,唯有心在跳动。 发着光的照夜清在空中纷飞,似九天银河落下的星光,照亮了这片昏暗的天地,美轮美奂,不似人间景色,恍若身处梦中,分不清真与假。 比之这个景色更让人震惊的,是站在前方的女子,她自暗处走来,握着一把银白色剑鞘的剑,眼中带着一点笑意,蓝白色的服饰衣袂纷飞,照夜清围绕四周,整个人泛着光,连剑鞘上也流光溢彩,是夜色下最明亮的存在。 她就这么缓缓走来,模样未有改变,未施粉黛的容颜一如往昔,同晏南舟记忆中相似,以至于他有些怔住。 纪长宁走近,在晏南舟面前止步,扬唇浅笑,眉目如画,声音含着点无奈,“许久未见,怎变得如此狼狈?” 明知是假,明知不可能,可晏南舟也依旧有一瞬间的欣喜不已,可一瞬过后,他将种种情绪收拾好,又恢复了那副冷漠至极的模样,眉头轻蹙,抬手一挥,一道凌冽的风刃笔直朝人飞去。 后者反应极快,双臂大张立地而起,后飞出一段距离,看着你那风刃劈向自己刚刚站立的位置,砸出一人宽的大坑来,不难看出若是落在她身上,非死即伤,却也侧面突出晏南舟的怒火。 明知晏南舟真动了怒,可纪长宁并不在意,轻撩了碎发,好笑打趣,“师弟好生凶,还好我反应快,要不然小命可就没了。” 晏南舟冷冷盯着人,脸色由白转青,眉间皱成川字,眉尾轻轻上挑,语气不大好的质问,“魏娇娇,我是不是说过,你若再装成我师姐的模样,我就杀了你!” 字里行间满是浓浓杀气,仿佛下一秒便拔剑朝人捅去。 “吓死我了,”魏娇娇拍着胸口眼尾上挑,这张脸一改清冷,气质顿时变得邪魅妖娆起来,一举一动满是万千风情,“我不信对着这张脸你也舍得下死手......” 话未说完又是一道风刃攻来,这次速度远比第一次还要快,还要猛,饶是魏娇娇反应迅速下意识侧身避开,也被隔断了鬓角一缕长发。 魏娇娇抬手抓住漂浮在空中的断发,脸色也变得铁青难看,咬牙切齿道:“晏南舟,你来真的啊!” “你若再不变回去,这一次断的可就不是头发了。”晏南舟冷哼了声。 知晓对面这疯子的脾性,魏娇娇只能恶狠狠瞪了人一眼,抬手一挥身旁起了烟雾,待烟雾散去人也逐渐清晰,露出娇娘子那张脸来,红唇媚眼,紫色薄纱长裙,裙摆长长托在身后,随着动作露出裙下挂着金玲的白嫩双足,款款而行,在晏南舟前方还有一段距离处停下,媚眼如丝,红唇亲启,“你如今还有心思在这儿缅怀故人,怕是不知道自己要大祸临头了吧?” 第136章 “什么意思?”晏南舟皱眉不解。 “不二山庄同太一坊的人如今可都到了木兮镇,”娇娘子寻了处巨石,轻轻一跃,坐在最高处翘起腿来,垂眸扫视下方的晏南舟,勾着唇笑道:“还有你那心上人孟晚,也带着你昔日同门来了,算算时间这两日也该到了吧。” “你怎知道?” “自是有我自己的法子。”魏娇娇摆弄着袖子,歪头娇笑着回。 “林见殊?” 娇娘子身形一僵。 “他还未察觉你的身份啊,”晏南舟讥笑一声,“空蝉谷少谷主身边的丫鬟是蚀日楼的恶名远扬的娇娘子,倒是有趣,听闻林见殊意欲同一普通人结为道侣,不会是你吧?” “同你有何干系?”魏娇娇神情一冷,语气也带上了点怒意。 “自是没有关系,不过你若过于张扬,就不怕暴露行踪,被噬日楼的人发现?蚀日楼对待叛逃的魔修,手段应是毒辣凶狠吧。” 魏娇娇眼神漂浮,心中也涌上不安,却还是嘴硬的回,“发现就发现,姑奶奶还怕了他们不成,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若来的是了尘呢?” “你......”提及了尘魏娇娇恼羞成怒,顿时便不知如何作答。 晏南舟一句话堵得魏娇娇哑口无声,她气得胸腔起伏不定,怒气冲冲道:“算我多此一举来给你通风报信,你就应该死在那些修士的手下,被剥皮拆骨,连灰都不剩。” 说罢轻轻跃下石头,可刚行两步身后又传来一道低声的声音,“多谢。” 魏娇娇脚步一顿,知晓抛开那些伪装后,晏南舟这人的性子算不上多好,一句多谢已是他诚挚的感激,出于种种原因,终究是没有离开,转过身望向站在崖边的人,神色严肃认真道:“七大仙门这次可是下足了本,势必要将你捉拿伏法,你躲在万妖林并非长久之计,依我看不如趁现在跑吧,能跑多远算多远,没必要同他们正面冲突。” “我不能走。”晏南舟沉声道。 “为何?”魏娇娇感到不解,“你真想找死不成?” “万妖林中多是山怪精魅,最是滋生灵体的极好之处,”晏南舟和盘托出,神情有一种癫狂,“再过几日便是月圆之夜,那时是阴灵灵体最盛之时,我在这儿布了五行聚灵阵,她的剑牌并未全碎便是还有灵体尚存,这一次我用血契定能成功。” “你疯了吗?”魏娇娇脸色骤变,朝着人大吼,“以血为契布阵稍有不慎便会反噬,你当真不怕死吗?” 晏南舟未说话,只是抿着唇看向魏娇娇。 后者说完那句话后也未出声,两人在夜色下对望,她从那双眼中看到了绝望和茫然。 自己同晏南舟非敌非友非亲非故,真论起来,不过是两个有共同敌人的盟友罢了,可这一刻,从这双眼中,她好像能明白一些: 一念悟道,执念成魔。 纪长宁已然成了晏南舟的心魔,就如自己一般,困在了一场风雪堆砌的旧梦中,风雪飘散,天地满是尘埃,她就坐在尘埃之中,看着自己的心魔,是个圆脑袋的小和尚,那和尚说,他叫贺与尘。 将思绪收了回来,魏娇娇追问,“这法阵你从何处得知?” “悟禅山的藏经阁中。” “你就不怕其中有诈?” “可我总得试试,万一呢,”晏南舟直直望向眼前之人,“万一当真有用呢?” 闻言,魏娇娇想起了那个叫纪长宁的剑修,那是个同其他正道人士都不同的存在,明明秉承法不容情,邪不胜正,可却并非刻板固执之人。 被困在不归之地时,她抱着剑坐在篝火边,听完自己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并非鄙夷或是漠视,而是以一种质疑的语气,这天地与生俱来的规则发出抗议: “妖魔修士,祸乱天地,乱世当道,最为可悲的是被当做刍狗的普通人,仰天道之鼻息方才保全己身,万事艰难,唯活着最为不易,不沾风雨居于高台之上,却去嘲笑他人卑微于泥潭求生,可笑可悲,不过想要活着,这又何错之有?无人渡己,又怎能去谴责己不渡人。” 正因她知晓纪长宁的独特,才能明白晏南舟的执着,这世间的修士有各种各样的,却无一个是纪长宁。 思及至此,魏娇娇那些劝导的话再无法说出口,只是无奈道:“那你可得小心些,莫要死了,我还等你同我一道儿向朱厌报仇。” 晏南舟抿唇不语,只是无声点了点头。 各人自有各人命数,天道早已安排好命运走向,并非旁人所能干涉,魏娇娇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寂寥的山林再次恢复了平静。 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晏南舟依旧站在山崖上,天边乌云被风吹散,露出了微弱的月光,月光洒下,发出银白色的光辉。 天边月亦是眼中月,只是所处环境不同,观赏角度不同,连这轮弯月也有所不同。 刘小年打着哈欠回房时,就见易上鸢在亭中对月独酌,挠了挠后颈凑过去询问,“师父,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乖徒儿,你说这天上可有神仙?”易上鸢握着酒杯仰头看着头顶反问。 “有吧,”刘小年也学着她的模样仰头望天,“世人修道不就是为了成仙吗。” 第137章 “那你说,人可能胜天?” “啊?”刘小年一头雾水。 “算了,就你这脑子,为师也不指望你能明白什么。”易上鸢摇了摇头饮酒。 刘小年不乐意了,生气道:“师父不说又怎知我不明白?” “还来劲了,”易上鸢面露讥笑,半真半假道:“那你可知,为师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师父不说自有师父的道理,我不会多问,可无论如何,师父依旧是我师父。” 看着刘小年认真清澈的双眸,易上鸢不由一顿,垂眸沉思片刻,才笑着出声,“其实我是你娘,乖徒儿,快叫娘吧。” “那我爹呢?” “我师兄啊!” 刘小年松了口气,“还好是前宗主,我还担心你会说古圣尊者呢。” 这下轮到易上鸢无语了。 第064章第六十四回 段霄他们特意远在了月圆那日进万妖林,也提前同赵是安打过招呼,到了那日,赵是安早早便起来收拾行囊。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乡野大夫,既无什么灵力护体,也未身怀什么厉害的法器,和大多数普通人一般,若是要论起来,兴许更傻一些,毕竟旁人不会像他一般,明知有危险不但不避开,还非要凑上去。 不对,他这不是傻,他只是比旁人良善固执些,既答应别人所求,那便尽心尽力去做好,心怀佛心,若是去修佛,定是能有所成就。 纪长宁看着屋里再往包里塞药瓶的赵是安这般想着。 她站在门外抱着手倚靠门框,也未说话,只是旁观里头二人的争吵。 说是争吵也不完全,大多数只是袁茵茵一个人在说话,赵是安有时想张嘴回,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闭上了嘴,任由袁茵茵怒目咆哮。 “师兄,那可是万妖林,里头都是妖修,他们会吃人的,”袁茵茵围着赵是安不停絮叨,试图能说通她师兄这个死脑筋,“他们要去抓什么什么南舟的,同你有何干系?让他们自己去啊,非拉上你做甚?你就一个小大夫,连前头卖猪肉的刘荣都打不过,真出了事,你该怎么办?” 听到这儿,赵是安下意识看向纪长宁,为挽救自己形象,连忙出声打断,好为自己正名,“君子动口不动手,以德服人方为上策,再者说,我当时以一根银针便让他全身动弹不得,他虽一身蛮力,可还不是无能为力。” “呵。”袁茵茵冷笑一声。 “而且,我只带路并不进去,镇长也同他们说好了,之后不二山庄便可替我们清扫木夕镇附近山间的邪祟,到时大家上山打猎采药也不用担心遇到妖兽精魅了,不好吗?” “那老东西如意算盘打的响啊,那你去做人情谋好处,有本事让他自个儿带路啊。” 赵是安又瞥了纪长宁一眼,还欲再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闭上嘴加快动作,一股脑将药瓶和匕首装进药箱中,随后挎在肩上。 刚转身,一股外力拉住药箱将其扯了回去,他顺力转身,只见袁茵茵拉住药箱,眉头轻蹙,神情担忧,眼眶有些红红的,声音带着哀求,“师兄,我心里很慌,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可否别去,我只有你一个人亲人了,我不想你出事。” “茵茵,”赵是安轻声唤了袁茵茵的名字,拍了拍她攥紧药箱的手背,亦如小时候每次袁茵茵害怕来寻求保护的那样,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师兄不会有事的,你莫要担心,你看好家,要不了多久师兄就回来了。” 袁茵茵咬着下唇,可在赵是安那双温和清澈的眼眸注视下,那些焦躁不安得到安抚,慌乱的心平静下来,好似赵是安要去的不是什么危险重重的地方,而是像小时候那般替她去街上买一支糖葫芦。 “我在家中等你。”袁茵茵松开手,泪眼婆娑的勉强答应。 “都是大姑娘了,怎还好意思哭鼻子。”赵是安笑得无奈,用袖口替袁茵茵擦了擦了泪水。 “你管我,”袁茵茵侧头避开,自己胡乱擦了擦,红着眼仰头一脸不悦道:“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死在外头,别妄想我去万妖林替你收尸,这阅微草堂也就是我一个人的了,我要把这里拆了,不,改成赌场!” “净瞎说,”赵是安无奈摇摇头,理了理药箱肩带,“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走到门前,赵是安止步侧眸,看向站在门边的纪长宁,神情犹豫,似有话要说,可最终张口,只是愣愣吐出一句,“纪宁姑娘,等我回来。” 他从纪长宁身旁走过,发带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衣衫上袁茵茵替他熏的檀木香钻入纪长宁鼻中,有些苦,但更多是一种平和悠长的木香,同他这人一般。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纪长宁才看向屋里坐着生气的袁茵茵。 后者又忧又气,见状,语气不大好的质问,“看什么看?” 这一月的相处,纪长宁也大体明白袁茵茵是个什么性子,并不在意,只是转身离开。 人一走袁茵茵又有些懊恼,思索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心中涌上强烈的不安,一咬牙,还是起身追了过去,一踏进屋里便开始解释,“我不是有意的,你莫要放在心上,大不了,大不了,我也让吼回来,你……你在干嘛?” 第138章 纪长宁换了身男装,正在低着头系腰带,英气的五官显得她样貌俊逸,并不过于女相,高马尾更显少年气满满,像仗剑而行的侠客。 她拿好剑,看了眼赵是安替她买的帷帽,想了想,觉得过于惹眼且不太方便又放回原处,听见袁茵茵的询问也未回头,沉声回答:“我同赵先生一块去。” 闻言,袁茵茵瞪大了眼,“你们一个个的把万妖林当成什么了?自家菜园吗?” “正因为过于危险,我才更要去,”纪长宁转身直视站在身后的袁茵茵,坚定道:“我虽没有灵力可我还有剑,若是有什么危险,也能帮衬一二。” 袁茵茵攥紧衣袖,犹豫不决,她知晓纪长宁根基受损,灵力全无,仅凭剑术应对普通人还行,若是对上妖物魔修,无疑以卵击石,半点没有胜算,她应该阻拦纪长宁,不能眼睁睁看着旁人为她师兄去送死。 可万一呢? 万一她真有法子呢? 万一她能护住师兄呢? 她以前是修士,多的是法器法阵,也许还与那些修士认识,自是同普通人不同,我和师兄救了她,救命之恩,她帮我理所当然。 种种思绪在袁茵茵脑海中翻腾,她做不到赵是安那般良善,有着大多数普通人都有的劣根性,趋利避害,厚此薄彼,只要自己在意之人活着,其他人的生死与她何干。 再者说,是纪宁心甘情愿的,自己并未逼迫,即便她运气差真死在万妖林,那也是命中注定,天道自有安排。 可她也会害怕,害怕,若是纪宁真为保护她师兄死在了万妖林,那没有阻拦的自己可也是帮凶。 她咬着牙攥紧衣袖,整个人透露出强烈的不安和恐惧,这副模样惹得纪长宁动容,袁茵茵看起来脾气暴躁娇纵,也不过是个才过二八年华的姑娘。 “袁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赵先生出事的,”纪长宁放轻了语气,“我会让他完好无损归来。” “是你和他。”袁茵茵的声音格外小。 “什么?”纪长宁没听清又问了遍。 袁茵茵攥紧纪长宁的袖子,扬起小脸,眼眶通红欲哭不哭,“你得和他一起回来。” 这次纪长宁听清了,展颜一笑,点头回应,“一定。” 说罢,她握剑离开,发丝飘扬,纤细的背影却坚定挺拔,得以窥见曾经万象宗大师姐的半点风采。 她知晓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孤身一人前去万妖林无疑找死,最稳妥的法子是与人同行,这人不能是七大仙门的,不能同自己有过深交,且不能太过惹眼。 正抱剑靠着墙思索如何是好时,余光瞥见一群人从拐角处走来,最前方那人神情凝重十分眼熟,她盯着瞧了会儿,心中顿时有了想法,长剑在手中翻转几圈握好,抬腿急忙迎上去,露出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张道友!好巧啊,你也来了。” 听见有人喊自己,张又陵闻声抬眸,只见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瞧得清眼是眼嘴是嘴,其余再看不清,可却能一眼瞧出这人是个女子,皱着眉不解道:“我们认识?” “我,”纪长宁指着自己假笑,“灵光岛的宁季,你我在问道大会上见过一次,张道友莫不是忘了?” 纪长宁半点不露怯,她也是那次比试后才偶然得知张又陵脸盲,认人多是靠着别人衣着和识海中的灵气,连蒙带猜,赌个运气。 自己如今没有灵力,衣着再寻常不过,张又陵不一定能认出,听他这般问便越发笃定,随意报了个名讳,见张又陵皱着眉思索,忙又补充了句,“那次你同万象宗纪长宁比试时,我还在台下观看,你莫不是忘了?” 张又陵在脑海中想了一遍依旧没有印象,可听人这般笃定,也信了七七八八,为了在师弟师妹面前做好表率,忙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哦,是你啊,你最近如何了?” “别提了,最近各大仙门都得到了消息,想要在万妖林围捕晏南舟,我们灵光岛自是义不容辞,我因私事耽搁了点功夫,可再次遇见张道友也算走运,”纪长宁装作突然想起来,压低声音问,“灵剑派可也是为了那万象宗逆徒而来?” “正是。” “咱们目的地相同,不如同行?” 张又陵不好拒绝,只能同意。 纪长宁展颜一笑,对着灵剑派其他弟子抱拳行礼,“在下灵光岛,宁季。” 第065章第六十五回 灵剑派是这几年才冒出来的一个剑修门派,规模不大,弟子不多,虽同为剑修门派,却不及万象宗那般家大业大,若非张又陵在问道大会上的那一剑,甚至都无人注意到这个小门派。 张又陵那一剑让人瞧见了一个冉冉升起的剑修天才,也连带着瞧见了灵剑派。 如今的仙门早已不是百年前的模样,自叶东川逝世后,万象宗内斗不止,这宗主的位置至今没有个着落,古圣最为合适,但他年岁尚老,其余仙门之首皆小他一辈,怎么看也不大合适。 其他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谁也不服谁,谁也不甘心,只有易上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三件事,喝酒,睡觉,调戏徒弟。 一来二去,这宗主的位置就这么空着,这些事在仙门中都传遍了,还有的道友甚至开了赌局,赌这宗主之位落在哪个长老头上。 第139章 接连受创,万象宗的地位也不同于往时,又加之不二山庄虎视眈眈,步步紧逼,段绪风又是个惯会笼络人心的主,其他仙门心中不说,但已然默认不二山庄是这仙门之首了。 就连这次召集其余仙门围捕晏南舟的帖子,也是不二山庄发的,俨然一副仙门之首的做派,往常这种事是轮不到灵剑派的,以至于灵剑派掌门收到召集贴时,质疑了许久,随后一拍大腿一合计,把门派中的弟子都派了出去,美其名曰长长见识。 这群少年皆是首次下山,见什么都好奇,也未忌口腹之欲,看见啥新奇的玩意儿就闹着张又陵买,不给就站在人家摊位前不走,于是便有了张又陵带着一群半大少年,同纪长宁闹市偶遇的事了。 以上这些,皆是灵剑派那几个少年同纪长宁说的,他们见纪长宁模样生的好,本是想问点浮光岛有何好处之处,可三言两语便被纪长宁套出话来,还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眼见几人就要把自己师父将灵石都藏在何处时,走在最前面的张又陵实在忍不住出声,“宁道友,先前忘记问了,不知为何只见你一人,而不见你其他同门?” “我去采访故人,故而未与他们一道儿,约了在万妖林外碰头。”纪长宁不慌不忙回答。 这番话说的并无漏洞,张又陵不好继续再问,只能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他下山之时,师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小心谨慎,遇见危险跑就行,莫要一股脑的往前冲,不二山庄和万象宗的人多,也轮不到他们灵剑派显摆,保命为紧。 若是遇到可疑之人,也断不能放松警惕,毕竟人心叵测,不带害人之心,不少防人之意。 宁季这人出现的过于蹊跷,以至于张又陵不得不留个心眼,之所以未拒绝同行的邀约,一是因为这人好像确实认识自己,二是自己脑海中也好像对这人印象,虽也有模糊,却能证明二人确实见过。 二人心思各异,各怀鬼胎,就这么到了万妖林,远远就能瞧见那铺天盖地,漂浮弥漫的瘴气,纪长宁虽无灵气,也能看出极重的妖气。 望着这这片一望无际的森林,纪长宁的神情格外凝重,心道: 晏南舟当真成为邪魔妖道,与整个仙门为敌了吗? “啊——”一阵刺耳的惊呼声打乱了纪长宁的思绪。 她看向走在前方的张又陵,后者脚步一顿,整个人顿时戒备起来,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犹豫了会儿厉声道:“过去看看。” 灵剑派的众人和纪长宁跟在他身后朝着声源而去,只见一条巨大的蟒蛇出现在眼前,这条巨蟒全身漆黑,周身布满蓝黑色的鳞片,只余下碗大的金色眼球,瞧着凶猛无比。 它浑身身长十几丈,鳞甲闪着幽幽的寒光,眼睛发出瘆人的光,张着血盆大口,吐着信子在半空盘旋着,喷出一阵刺鼻的恶臭,含着浓浓的血腥味。 仔细一看,才能看见它的蛇尾上缠绕着一个女子,那声尖叫声也是自这女子口中传出。 “哇,好大的蛇啊!”灵剑派年纪最小的弟子发出一阵惊呼。 张又陵脸色不大好看,见那女子脸色煞白,也顾不上其他,拔出剑了转头吩咐,“你们寻个安全的角落好生待着,我去救人。” 说罢便欲冲上去,却被人伸手拦住。 “等等,不急。”纪长宁盯着那女子身上的服饰瞧了会儿道。 听人这么一说,张又陵还以为是这人贪生怕死,正想张口训斥,却听一阵悦耳动听的笛声传来,青绿色的灵气蕴含其中,笛音从远处传来,余音绕梁。 这笛音不急不慢,如春风拂面,洗涤心中躁意,可那巨蟒听见却无端暴怒起来,口中发出阵阵嘶吼,金色的双瞳泛着红光,蛇口大张,猩红蛇信在口中伸缩,竟似发了狂。 处于野兽对于危险的感知,巨蟒将尾巴高高抬起,连带着那被缠绕的女子也高悬于空中,它暴怒不已,尾巴渐渐收紧,本还在呼救的女子脸色涨红,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余下微弱的喘息。 眼见巨蟒要将这女子活生生绞死,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灵气自不同的方向飞来,一道是凌冽的剑气,直攻巨蟒尾部;一道是迅猛的风刃,飞向的却是巨蟒七寸之处。 纪长宁没了灵力,瞧不出个所以然,若是以前,她定能一眼认出这是万象宗的剑招,可如今只能同灵剑派的人站在一旁。 巨蟒动作迅速连忙避开,可依旧被剑气所伤,剑气刺破它坚硬的鳞甲,刺穿柔软的身躯,它高仰着蛇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嘶嘶嘶的声音响彻整片山林。 因吃了痛,尾巴下意识一松,被缠绕的女子便从高空快速坠落,一道黑影快速飞来,将这女子抱了个满怀,与此同时,一柄闪着粉光的长剑飞快攻来,绕着着巨蟒发出道道剑气,那笛声也一改刚刚平静祥和,节奏猛然加快,带着猎猎肃杀之气。 进退两难,巨蟒长长的蛇尾左右摆动,掀起大片风沙,尘土纷扬,风沙漫天,纪长宁他们忙偏头以手背遮住眼睛,目之所及只余下漫天烟尘,其余什么也瞧不见。 “蹭——”一声,一道剑鸣响起。 那笛声也随之变化了音律,二者相互配合,虽看不见风沙内的情景,却能从巨蟒的嘶吼哀嚎中分辨出大概。 第140章 “不动明王!”低沉浑厚的声音自众人头顶传来。 众人闻声抬眸,一道佛印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不仅驱散了风尘,还将那巨蟒压在佛印之下。 于此同时,那柄长剑飞快使来,在巨蟒身上横划数剑,巨蟒炸裂开来,碎成无数石块,烟尘漫天。 而长剑于空中翻飞笔直朝着前方飞去,被一只手握住剑柄,虚挽了几个剑花,稳稳落在地面,握紧剑柄,将长剑紧贴后背,只留下一个仙气十足的背影。 看见这人背影时,纪长宁双瞳放大,种种过往再次浮现心间,忙垂下头往后退了几步,将自己藏在人群中,只用余光注视着四周。 “晚晚!”一人欣喜若狂跑来,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待人走近,纪长宁偷偷抬眸瞥了眼,发现竟是飞鹤斋的关越。 孟晚执剑转身,瞧见朝自己走来的人,歪头一笑,“我一听这笛音就知道是你。” 被人笑颜怔住,关越感到心跳的有些快,也也跟着笑了笑。 一旁身着白色袈裟的和尚缓缓走来,瞧见将人单手立于胸前,微微颔首问好,“阿弥陀佛,许久未见,孟施主和关施主近日可还安好?” “了缘大师。”孟晚也单手立于胸前,颔首回了个礼。 “悟禅山不是自诩我佛慈悲,怎也掺和上了?”关越冷哼了声,飞鹤斋和悟禅山不和,他说话自然语气不大好。 了缘并未生气,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除魔卫道,人人有责。” “怕只怕不单单是如此吧。” 二人剑拔弩张,气势变得紧张起来,一道娇嗔的女声打破了诡异的气氛。 “少谷主,吓死我了,人家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你。”女声带着哭腔,格外惹人怜爱。 众人这才注意站在一旁的人影,赫然是空蝉谷的少谷主林见殊,他正环抱着先前被蛇妖缠住的女子,手中折扇轻扇,端的是一派风流无双,眉眼带笑,自带柔情,闻言用指腹替怀中人抹去泪痕,温声道:“最见不得佳人流泪,娇娇莫要哭了,若非娇娇乱逛,又怎会被蛇妖所擒,让你长长记性也是好的,再有下次,就把你丢进蛇窝哦~” 奶奶的,你个死变态! 魏娇娇在心里咒骂着,面上则是扑到人怀里哭诉,十成十的娇气和委屈。 她一抬头,人群中的纪长宁这才瞧清此人面容,眉头一皱,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不由疑惑:她为什么在这儿? 作为极少见过娇娘子真容的人,纪长宁自然一眼就认出林见殊怀中的女子是娇娘子,可噬日楼左护法怎会同空蝉谷的少谷主在一块儿,且看起来关系匪浅,这其中有何缘由? 纪长宁看的一头雾水,只能静观其变。 这时,又走来一群人,白衣飘飘,长发及腰,白色丝带系于脑后,随着走动飘扬,她们款款而来,步步生莲,均是样貌迤逦的貌美女子。 走在最前方的女子容貌极好,不同于孟晚的明媚耀眼,也不似魏娇娇的娇柔风情,而是欺霜赛雪的美,好似高山之雪,神圣不可侵犯。 她路过林见殊身旁,余光瞥了眼相拥的两人,细眉轻蹙,嫌恶的表情不溢言表,她虽未说什么,右侧的杏眼女子倒是忍不住冷嘲热讽道:“少谷主当真是风流无双,好生会享受啊,这走到哪儿也不忘佳人在怀,只是观此人言行举止,怕不是什么清白姑娘,少谷主但也不嫌弃。” 被阴阳怪气骂了一通,魏娇娇气的牙痒痒,恨不得几刀划烂这丫头的脸,却还得装作委屈,嘟着嘴告状,“少谷主,她骂我!” “娇娇莫气,”林见殊低头轻声安抚,“碧玉仙子这是嫉妒你,你有人疼,她可没有。” 魏娇娇掩唇轻笑。 碧玉仙子涨红了脸,怒不可遏,“你……” “行了,还嫌不够丢人吗,”月盈仙子出声呵斥,冷冷看了眼林见殊,眼中平淡无波,似终年不化的积雪,带着点疏离和不悦,“至于林少谷主的私事,同我们观音楼无关。” 说罢,月盈仙子带着人从林见殊面前走过,后者脸色阴沉,死死盯着前头之人的背影,眼中各种情绪翻涌,抿唇不语。 魏娇娇在他怀里瞧得仔细,人精似的人顿时看出这二人间并不简单,笑着打趣,“少谷主这般盯着人瞧,不清楚的还以为是你旧情人呢。” “都未有情,又何来的情人一说,”林见殊声音低沉,随后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个风流的模样,用剑柄挑起怀中女子的下巴,浅笑道:“还是我的娇娇有意思。” 两人旁若无人的调情,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力,这期间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仙门,纷纷占据一处角落,观察四周。 七大仙门除去还未到场的不二山庄和太一坊,均已到场,直到段霄带着不二山庄的人出现,他虽年轻,已然是上位者的威压,凌厉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抱拳行礼,高声而言,“承蒙诸位信任我不二山庄,共同参与围捕仙门叛徒晏南舟,那妖道如今就在万妖林中,这位赵先生可带我们避开毒障进到万妖林外围。” 数十只眼睛齐刷刷盯着被推到人前的赵是安,他虽有些紧张,却还是上前一步,现于人前,浅笑着颔首行礼,“除魔卫道,匡扶正义,有劳诸位仙长。” 第141章 明明一个普通人,身处妖物横行之处,可并不半点怯意,言行举止进退有度,令这些修士刮目相看。 纪长宁则是抬眸看了眼赵是安,可此处人多,后者并未注意到她的目光,只是又退了回去,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一次也未回应纪长宁的视线。 段霄继续道:“时候不早了,大家若无异,我们便进去吧……” “等等。” 清脆的少年音传来,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邢可道带着人匆匆赶来,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幸得谢无恙搀扶,才不至于跪坐在地上丢了太一坊的面子。 他脸颊通红,呼吸急促,喘了好一会儿才将气息平稳下来,直起身子朝着众人歉意一笑,“抱歉来迟了,让诸位道友久等了。” 在场众人中,孟晚和邢可道的辈分是最大的,段霄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朝人点了点头,沉声道:“人既齐了,走吧。” 赵是安走在最少,其余人陆陆续续跟上,数十人的队伍瞧着颇为壮观。 趁无人注意,纪长宁从人群中抬眸扫视了圈,又忙低下头。 前方的邢可道似有所感,回头扫视着人群,又皱着眉掐指随意算了一卦,笑出声来。 “怎么了?”一旁的谢无恙见他不动,也跟着停下来询问。 “没什么,”邢可道笑了笑,“不过是似有故人来,走吧。” 张又陵看了眼纪长宁,本欲说些什么,可最终抿唇跟了上去。 走在末尾的纪长宁眯着眼打量前头众人,不由心想: 如今仙门百家年轻一代佼佼者皆在这儿了,许是再过不了多少年,他们都将会成为仙门的中流砥柱,这天要变了啊。 第066章第六十六回 落日黄昏,瘦削的枝头挂着一轮红日,高悬在天上的太阳收敛起刺眼的光芒,变成一个金灿灿的圆球,发出灼热的光芒,照射在众人身上,热出了一些汗,体力差些的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万妖林上方被黄绿色的毒瘴笼罩,且赵是安带的那条小路七拐八绕,说是路其实并不完全,周遭野草丛生,树枝茂密,不像有路的模样,应是赵是安因缘际会采药时不小心寻到的路,他记不大请,时不时还得停下脚步会议一会儿,故而他们并未御剑或用飞行法器,而且徒步而行,越有六七十人的队伍走的比较慢,直到黄昏才到目的地。 赵是安瞧了眼前方雾气弥漫的槐树林,又看了看四周景象,同记忆中对比了一番,停下脚步。 见状,段霄忙上前一步询问:“赵先生怎么了?” “少庄主,这里便是万妖林外围了,再往里我就不知如何走了,”赵是安转头道:“我也是偶然寻到这条小道,因此处过于危险,并未来过几次,实在无能为力,还望见谅。” 段霄仰头那大雾毫无形状地笼罩着整片天空,厚重浓郁,看不清浓雾后的情景,好似外界的一切都被雾气所遮掩,让人有种与外界相隔甚远感觉。 “有劳赵先生,”段霄颔首道谢,又看向林见殊,沉声询问,“不知林少谷主可能瞧出此处有何蹊跷,为何不受毒瘴侵扰?” 林见殊从人群中走出,常年不离手的折扇合上随手往腰带上一插,闭上眼启口念决,“乾坤万物,天地归一,自然无形,去!” 与此同时,他十指翻飞,翻出残影,飞快捻了个法决,青色灵光一闪,咻一声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林见殊再睁眼时,所见的景物变成黑白之色,唯有青绿色的毒瘴颜色鲜明,成为这黑色之景中的唯二色彩,另一个颜色是自地底深处冒出的红光,光亮忽明忽暗,似一条有生命流动的线,往前延伸出去瞧不见去向何方。 空蝉谷多是药修丹修,或者驭兽师,最为信仰天地,这千观瞬息决乃是空蝉谷秘法之一,是将自我意识嫁接于天地间其他生灵,树木,花草,爬虫,以无数只眼睛去看观天地,对灵力耗损极大,没一会儿林见殊身形就踉跄不稳,还是魏娇娇忙上前将他扶住,神情担忧,“撑得住吗?” “无事。”林见殊哑着声道从怀里摸出个瓷瓶倒出颗丹药丢进嘴中,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忙运了下气,调整气息。 “林少谷主,如何了?”一旁的关越凑过来着急问。 “这地里有东西,能避开这毒瘴。”林见殊回答。 话音一落,其余人脸上神情各异,均小心翼翼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他们皆心知肚明,能这般避开万妖林的毒瘴的东西,不是天材便是地宝,兴许还是某位大能遗留下的法器,众人心思各异,纷纷对这个东西来了兴趣。 “可知是什么?”段霄追问,神色也有些凝重。 “不清楚,不知道,没见过。”林见殊摇了摇头。 段霄看了林见殊一眼,又背过身眺望着前方被毒瘴笼罩的万妖林,眉眼微沉,神情复杂凝重,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决断,“那就炸开。” 众人纷纷望着他,却听段霄继续道:“我倒要看看,这下面藏了个什么东西。” 虽未特意说明,但此事段绪风是有意全权交给段霄主持,若能抓到晏南舟,那自是能让段绪风在仙门弟子中树立威信,证明他有能力成为不二山庄的未来庄主;若是失败,那段绪风则会重新考量段霄是不是能够带领不二山庄走向更好的未来。 第142章 对此段霄心知肚明,比起父亲和儿子,段绪风同他还有庄主和弟子的身份,他不想输,不想被段绪风瞧不起,不想只做一个空有名头没有权利的少庄主,他要向段绪风证明,向仙门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一个人差,尤其不比晏南舟差。 故而,这是唯一能让他进到万妖林的机会,段霄不可能放弃掉头回去,即便这次依旧抓不到晏南舟,可若是寻到什么天材地宝,那也不算一无所获。 这般想着,他眼神一沉,厉声道:“炸。” 其他六大仙门弟子又各自听自己门派的师兄师叔的命令,皆没有动作,剩下的一些小仙门的人没有动,只是互相面面相觑,心思各异,一时不知如何抉择。 孟晚墨发纷飞,神情凝重;关越则挨着孟晚,时不时嘘寒问暖,哪怕没有回应也不介意;了缘依旧是一副笑脸,低声同其他人说着什么;月盈皱着眉看向空蝉谷的方向;而林见殊则是搂着魏娇娇,不知魏娇娇说了什么逗得他笑出声来,是众人中最为惬意的。 出乎人意料的是,邢可道带着太一坊的人上前,盯着段霄看了会示意,随后谢无恙和其他几名弟子分别以灵气灌入指尖,在攻入地面,欲以灵力将这块地炸开。 太一坊总是神神叨叨的,总以天道使者自居,隐世淡漠,一向总是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非必要并不会主动揽事,这次却站了出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其余人心中一致的想法。 下一刻其他仙门也纷纷以灵力炸开地面,五颜六色的灵气齐齐发出,照亮了逐渐暗下去的山林,也映在众人脸上,光影的明灭在眼中闪烁。 一旁的赵是安哪见过这般场面,被掀起的灵压逼得后退了一步,忙扶住树干站稳,拍了拍急促的心跳,吐出口浊气才凑到那个带着黄色抹额的少年身旁,小声询问,“这位仙长,如今我的任务完成,可能先行离开?” 少年摆了摆手,“我做不了主,得问我们少庄主。” “劳烦仙长替我问问。” “你也瞧见了,他在忙,怕是没空,”少年笑了笑,应是提前被打了招呼,态度算得上友善,“赵先生放心,我们定会将你安全送回去的,且莫着急。” 话已至此,赵是安只能叹了口气,又默默退到一边。 人群中的纪长宁一直看着赵是安,因为离得远,她听不见二人说了些什么,只能瞧见赵是安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她皱了皱眉,总觉得心中不安,想趁着无人注意将赵是安带走,这底下埋的也不知是什么,但竟然能抵抗毒瘴,那定然不是什么俗物,为避免生事端,早点离开方为上策。 这般想着,纪长宁往后退了几步,退出人群后转身便要离开,可手腕突然被人攥紧,她顺力转身,只见张又陵站在自己身后,冷着脸问,“你要去哪儿?” “我......”纪长宁看着想了想回,“去找我同门回合。” “你说谎,”张又陵毫不给面子的指出纪长宁的谎言,“我去问过了,灵光岛根本没有叫宁季的弟子,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假装仙门弟子?” 纪长宁抿着唇不语,心中则在思索如何解释。 张又陵又盯着面前这人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熟悉感越来越明显,皱着眉不确定开口,“你是不是......” “砰——”一声巨响炸开。 夜色渐渐深沉,慢慢地,天色像乌鸦一样的黑了,眺望天边,能瞧见天际的寒星挣破铅灰的天幕,露出数点冷光。 天上高悬着一轮弯月,月光倾洒,皎洁的白光笼罩着天地,山林间树影婆娑,微弱的光透过枝丫缝隙打在地上,像黑夜的一束亮光。 晏南舟就盘腿坐在悬崖边,四周是复杂繁琐的阵法咒文,咒文是凹凸不平的,而他就坐在中间,面前放着一把被白布包裹严实的东西,他看着那轮弯月渐渐变圆,在夜色彻底暗下去时成为一轮圆月,月光悉数照射在他身上。 “时间到了。”晏南舟低头自语。 说罢,他揭开那块白布,露出被包裹其中的东西,月光洒下,白布中的东西反射出一道光,直到被晏南舟拿出来才让人看清,竟然是纪长宁遗落在封魔渊的同悲剑。 他用指腹抚摸着剑鞘,似在对待情人般小心,随后拔剑出鞘,掌心握紧剑身用力一划,顷刻间,鲜血涌了出来,滴落在身上的凹槽中,沿着咒文的痕迹慢慢扩散开来,形成了一道鲜血汇聚成的血咒。 伤处会结痂,这时候晏南舟会再划一次,没一会儿因失血过多的脸色苍白虚弱,但鲜血绘制出的咒文却渐渐成型。 “砰——” 眼见阵法将成,一道巨响在天边炸开,与此同时,同悲剑莫名发出剑鸣,然后突然飞向空中翻腾几圈,似焦躁不安。 “回来。”晏南舟眉头紧皱,厉声警告, 可同悲剑又翻腾了几圈,身上的金光忽闪忽明,朝着天边飞了出去,转眼便融入黑夜中没了踪影。 晏南舟脸色变得难看至极,低声咒骂了句,最后也飞进黑夜之中。 第143章 那声巨响使得整个万妖林都为之震动,夜风呼呼地吹着山林,巨响过后,尘土四散,形成一道浓浓的烟,狂风怒吼,沙子石子满天乱飞,树枝被刮得沙沙作响;空气里四处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尘土,连视野都受到影响。 众人定睛瞧去,只见那被灵气抢先砸出的巨大石坑中,有一珠子发着耀眼的红光,似生灵呼吸般,红光也是忽闪忽闪,时明时暗,可其中蕴含的强大灵气,却足以让在座所有人都感到震惊讶异。 “这是......”关越眨了眨眼,“什么啊?” 其他人皆盯着珠子并未有人回答。 可还未等他们作何反应,前方的山林中传来一道声音,有些沉重模糊。 “好像有东西朝着我们来了。”孟晚神情凝重道。 随着时间流逝,那声音渐渐逼近,变得越来越清晰,有些像洪流向下奔腾的声音,汹涌澎湃。 众人已然进去戒备状态,盯着前方漆黑诡异的山林,下一刻,却见一道绿光冒出,紧接着无数绿光在黑夜中浮现,像黑夜中突然亮起的烛火,带着点渗人的恐惧。 那绿光在抖动,露出一张面目狰狞的脸来。 “眼睛!”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声惊呼将所有人的意识拉了回来,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妖潮,是妖潮!” 话音落下,成百上千的妖修和妖兽从林中狂奔而来,眼中冒出幽幽绿光,他们四教着地,速度极快,掀起了大片尘土,背后涌起滚滚黄沙,连天际也被染黄。 段霄等人脸色骤变,慌乱不已,厉声高喊,“跑!” 场面混乱不已,刀剑碰撞发出重响,尘埃弥漫,飞沙走石,各种呼救哀嚎声响起一片,还混合着妖兽的嚎叫,激起了人心中的恐惧。 妖兽残暴至极,发了狂般冲撞而来,利齿咬住一个修士的大腿轻轻一扯,便将人拦腰咬断,连呼救声都没发出,没一会儿,浓稠的血腥味便在空中扩散开来。 赵是安从未见过这般炼狱景象,当他看到一个先前还同自己打过招呼的修士,这会儿肠子从腹部掉出来,脸上血色腿得一干二,双腿发软,浑身发冷,还有种想要干呕的不适感。 可强烈的生存欲让他将不适感压下去,忙往后退去,踩到树枝身子不受控往后倒去,眼看快要摔到,一个人扶住了他。 站稳后赵是安回头,看见身后的人瞳孔放大,满是震惊,“纪宁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纪长宁没回答,只是看着前面的乱像沉声道:“这里不安全,先离开。” 刚转身,刺眼的金光从远处飞来,她反应极快,忙拉着赵是安退后,被逼到树下,随后一道人影踏月而来,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纪长宁前方不远处, 圆月明亮,地上满是余晖。 那人转过身,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待看清这人面容时,纪长宁身子一僵,脸色苍白无血色,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三个字: 晏南舟。 第067章第六十七回 狂风怒吼,光影交错。 皎洁的月光打在地上,为地上铺上了一层白霜,左右摇曳的枝叶也似泛着银光。 晏南舟转过身看着面前漂浮在空中的同悲剑,脸色阴沉难看,抬手一握,一股强力将同悲剑拉扯回去,他握住同悲剑,无视其发出的剑鸣,紧皱了眉头稍微舒展开些,这才抬眸看向前方的混乱局面。 自从上次魏娇娇来找他告知仙门要围剿他后,晏南舟心中就早已预料到今日,他冷峻的目光在人群扫视了一圈,看见仙门弟子同妖修妖兽缠斗的景象,血肉纷飞,灵气乱蹿,仙门人数虽少,但好在来的都是各门派的极为出色弟子,一时之间也未落入下风。 万妖林为妖修妖兽栖居之处,里面有多少妖物无人得知,秉承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也从未有过这般大规模万妖出动的时候,今夜爆发妖潮,定是其中有何缘由。 思及至此,晏南舟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神情满是不解。 他的视线落在了站在树荫暗处的人影上,那里站了两个人,没有灵气只是两个普通人,对于仙门的人出现在此晏南舟不觉得讶异,可这俩普通人又是为何出现在万妖林。 离了点距离,层层叠叠的枝叶笼罩在人影头顶,以至于投射下的月光仅余些许碎光,树荫下极暗,暗道瞧不清人脸,再加之那人穿了一身暗色的男装,落在晏南舟眼中就是个身形修长的男子,可奇怪的是,他看着这人,眼神变得茫然,似隔着一层雾蒙蒙的薄纱,瞧不清,看不明,可他心口有些发热,带着点刺痛,涌上一种熟悉感,仿佛冥冥之中,他们总会相逢。 晏南舟抬手摸了摸胸口,感受着急促的心跳在掌心跳动,眼睑轻颤,嘴唇无意识开合,轻声询问,“你......是谁?” 决定来万妖林的时候,纪长宁就担心会碰到晏南舟,她试图说服自己:带着赵是安就走,只要有意避开,不一定能遇见。 可真看到晏南舟的那一瞬间,纪长宁的脸色就苍白无比,她身形僵硬,抿着唇没发出一点声音,明明身后是各种嘈杂的声音,可当晏南舟看过的那一刻,所有声音消散开来,四周的人被隔绝开,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他俩之间树立,天地间归于安静。 第144章 她就这么看着晏南舟,感受着痛感从四肢百骸传来,腹部的剑伤,魂体和灵气被万魔吞噬撕扯的疼痛,那些被刻意遗忘的伤痛再次浮现,皆是过往回忆。 自我开解的放下,豁达和不介意其实都是自欺欺人,做不到那般洒脱,对此耿耿于怀,午夜梦回还会从幽暗中惊醒,残留着魂体被吞噬的痛感,太痛了,以至于她仍想问一句:为什么? 晏南舟,为什么啊? 纪长宁想不明白。 她只是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晏南舟,视线偏移分毫,落在他手上握着的那般剑上,随后瞳孔放大。 那是,同悲剑? 这个认知让纪长宁神情震惊,她不知这本应遗失在封魔渊的佩剑,为何会出现在晏南舟手上,他又去了封魔渊吗?他去干嘛?寻自己吗?那孟晚呢?孟晚知道吗? 种种疑问困扰着纪长宁,赵是安被护在身后,他站在矮坡下,树荫下太暗,视野也被纪长宁挡了七七八八,他看不清对面的情景,仅能从纪长宁略显僵硬的背影中猜测,那人对纪长宁而言应是不一样的存在,许是故友,或是宗亲,亦或是挚爱? 后面的猜测令赵是安心中浮现一丝不悦的情绪,上前了一步,身影完全将纪长宁笼罩其中,轻声询问,“纪宁姑娘,怎么了?” 纪长宁没出声,她担心晏南舟听出自己的声音,甚至都不确定晏南舟有没有认出自己,只是抿着唇不语。 晏南舟看着那稍高一些的男子上前将前方的男子罩如怀中,远远看着,两人亲密无间,他眉头紧皱,心口的的怪异感更甚,可微弱的月光吝啬至极,仅有光点打在树荫下,不足以让他看清那人面容,下一刻,他动了,朝着树荫下的人影走去。 “咔嚓——”枯枝被踩碎发出的声音。 他渐渐逼近,纪长宁后退一步,整个人撞入赵是安怀中,幸得后者扶住她的肩膀才避免摔倒,无意识吞咽了口唾沫,攥紧了衣袖,大脑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 “纪宁姑娘,你哪儿不舒服吗?”赵是安将人扶稳后忙收回手询问。 纪长宁依旧未出声,只是盯着步步紧逼的晏南舟。 “嗷——” 突然一阵虎啸响起,一道黑影朝着晏南舟扑来,后者微微侧眸,眉头一皱,神情一沉,一道金光罩在他身侧凭空浮现。 那妖兽猛扑过来,虎爪高高扬起,一双绿眼睛里射出凶光,被金光罩阻拦,龇牙咧嘴的发出嚎叫声,它张着满是利齿的虎口,腥臭粘稠的口水顺着虎齿滴落下来,落在金光罩上发出屡屡青烟,竟是含有剧毒。 “快走。”纪长宁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出了一身冷汗,也顾不上其他,忙拉着赵是安转身就跑,生怕晏南舟又追了上来。 虎口之下,可晏南舟并未有丝毫慌张,转过身,握拳用力朝着狐妖腹部锤去,灵气四散,狂风掠过,他用了五成力,可虎妖腹部深深凹了进去,仰着头发出一阵哀嚎。 这处动静极大,引起了其他正在同妖修缠斗的修士的注意,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晏南舟!” 喊声顿时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段霄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妖兽,眯着眼盯着不远处的晏南舟,厉声吩咐,“抓住他,不要让他逃了!” 话音落下,众人一窝蜂朝着晏南舟扑去,各种灵气法器刀剑在空中飞舞,后者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便要离开,并未想同他们正面起冲突,可段霄他们怎会放过他,步步紧逼,一招一式皆是杀招,竟然安得取晏南舟性命的打算。 三方势力,各相争斗,场面变得更加混乱,段霄和关越等人围剿晏南舟,其余弟子则忙着对付其他妖修。 孟晚抽出剑也顾不上剑身沾上的血渍,往前迈了几步,嘶声大吼,“小木头!” 晏南舟听见声音下意识闻声望去,他看见孟晚站在不远处,神情担忧,眼眶红红,美的令人心碎,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异样的感觉再次充斥他心口,酥酥麻麻的,有点酸涩,那是他对孟晚难以抑制的爱意,明明已经忘却,明明已经平淡,明明已经不受影响,可只要看见孟晚,这种爱意能立刻席卷他的身心。 理智被取代,意识被控制,晏南舟皱着眉抵抗,可脑中一道白光闪光,一股刺痛从心口传来,眼前一黑,他身形一弯,从空中跌落单膝着地。 他挣扎着起身,便是这时,一道巨大的佛印自空中落下,晏南舟忙高抬双手,以手抵抗,双脚踩出两道极深的脚印,喉腔一紧,呕出一口血来,咬着牙强撑不难看出很是艰难。 “小木头!”见状,孟晚扒开人群跑来,被关越拦住,哄着眼哑着声大吼,“让开!” “你清醒一点,”关越捏紧孟晚肩膀,神情阴鸷,“他现在是仙门叛徒,你若过去,其他仙门会怎么看待万象宗?” 一语惊醒孟晚,她红着眼看着被压弯了腰的晏南舟,心疼难耐,可又无法置师门于不顾,带着哭腔道:“小木头,对不起,我......” 晏南舟听出来孟晚的犹豫和为难,他并不觉得难过,毕竟孟晚不似他那般一无所有,她有好友,有师父,有师门责任,哪能为了自己什么都不要了,那就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善良真诚的孟晚了。 第145章 很久之前,他就是被抛下的那个,无论是亲人还是师门,亦或是天道,无人会将他放在心上,他是这天地间无处可去的一叶浮萍,风雨飘摇,无枝可栖,世人皆有归处,唯他孑然一身,好似这本应就是他的命数,应该学会认命,安于天道早就安排的走向。 有那么一瞬间,晏南舟想放弃了,活着太累,他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苦楚,仅靠从旁人身上得到的一点善意苟活,到不如死了一了百了,那神骨和一身血肉谁爱要谁要。 可晏家满门惨死的画面深深刻入他的脑海,还有一个人,一个占据他所有少年时光的人。 那人会在自他将被野兽吞入腹中时从天而降,救他于困境;会在他一无所有时赠剑于他,愿他独倚长剑尽春风,平生恣意凌九霄;会在仙门百家对他喊打喊杀时,对他说:晏南舟,我不信旁人,只信本心,我信你。 那是,纪长宁。 晏南舟仰头看着满月高悬于天际,眼眶中布满血丝,唇角带血,像是嗜血妖魔,张大着嘴发出一声怒吼,“啊——” 强烈的灵压炸裂开来,山林深处沉睡的生灵睁开了血红的眼。 第068章第六十八回 这声巨响骤然炸开,整个万妖林都为止震动,山摇地动,树枝摇曳,身影摇晃,连山林间的群鸟也扑楞着翅膀飞向空中,遮住了天上圆月的光辉,夜色浓的似墨,瞧不清周遭景象。 “小心!”一道惊呼响起。 纪长宁左右摇晃,站不住脚,闻声慌乱回头,随后被一道人影扑倒在地,下一刻,耳边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沉闷声。 她愣愣躺在地上,墨发铺散开,肩膀两侧被手臂禁锢住,鼻腔中钻入一股苦涩的药味,眼中倒映出眼前之人的面容,明明很暗,却能看清之人眼中的担忧和紧张,直到听见撑在上方的人发出一声闷哼,这才从自我意识中清醒过来,着急询问,“赵先生可是受伤了?” “无碍,”赵是安动了动右臂,感受到肩膀传来的刺痛,朝人露出个笑,轻声回,“应是撞到树干了,未伤到根骨,淤血散开便好。” 他说话时是低着头的,能看见纪长宁被扯开的衣领下露出的一小节锁骨,在夜色下依旧白皙如玉,带着温润的质感,这才反应过来二人的姿势。 霎时,脸就变得通红,视线慌乱不知该落在何处,慌里慌张挣扎起身,还不忘解释,“在下唐突,还望见谅。” 可人越慌越容易自乱阵脚,赵是安起身时压在了纪长宁的长发,后者头皮一紧发出一声痛呼,赵是安心下一慌,连忙收回手,以至于整个人都往下倒去,隔着衣衫同纪长宁相贴,双腿交叉,手臂紧贴,衣衫缠绕,甚至能闻到纪长宁身上传来香气,不浓,极淡的香味,不凑近是无法闻见的。 他从未见过纪长宁熏香,无从得知香味的来源,正思索时,身下之人无奈的叹了口气,“赵先生,咱们还在逃命呢。” 闻言,赵是安神情紧张,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脸色极红,窘迫不已的站在一旁,只敢用余光看向纪长宁,见她坐起身来,把被扯乱的衣襟合上,遮住满间春色。 呼吸变得急促,赵是安在心中咒骂自己的无耻下流,毫无君子本性,对人姑娘心生邪念,随后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道:赵是安啊,赵是安,你所做所想,可算不得上君子所为啊。 这一巴掌不重却极响,以至于纪长宁都被吓了一跳,忙问:“赵先生怎么了?” “虫子罢了,”赵是安寻了个由头,这才凑过去道:“刚刚那是什么动静,好像天要塌了似的。”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转身看向身后,若是没猜错,那应是晏南舟他们那儿发出来声音,虽说修士斗法天有异象皆是正常,可刚刚那个动静却极大,并非普通斗法,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可能是晏南舟发了狂,可能是段霄他们合力诛杀晏南舟,也可能是万妖林中的妖修所为。 她不知道,甚至感受不到那些灵压,没有修为灵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过往皆是云烟,爱恨都以成空,既然决定不再执着过去,那就需断舍离,万象宗的纪长宁已经死在封魔渊,如今活着的只是纪宁。 思绪翻涌,纪长宁已然有了决断,转身而言,“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先离开。” 刚行两步,手腕被人拉住,她转身皱眉不解,却听赵是安质问,“那些仙长你可认识?” 未等纪长宁回答,赵是安又道:“你原是修士,那应是仙门之人,既是用剑便是剑修,我猜你是灵剑派的弟子?” 纪长宁冷着脸看向他。 见状,赵是安又改了口,“亦或是,万象宗?” 话音未落,纪长宁皱着眉不悦。 “看样子,我猜中了。”赵是安笑了笑,眼中满是得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纪长宁脸色不大好看,有一种被触碰到逆鳞的不悦。 “你们既是同门,你为何不同他们相认?” “与你何干?” 两人相识一来,纪宁从未用这种语气同赵是安说过话,她大多数时候是淡漠平和的,温顺且不带利刺,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好似一片云,一阵风,随时可以离开,不留下一点痕迹,这是她难得一次直白的竖起自己浑身的刺,却让赵是安感到愉悦,因为这证明他距离那个最为真实的纪宁越来越近。 第146章 两人对峙间,一道龙吟响彻天地,随后天有异象,狂风怒吼,乌云密布,闪电划过天际,沉闷的雷声轰隆隆作响,风沙迷了眼睛,连树枝也在疯狂摇晃,天地都为之震动,万妖一哄而散,天色暗沉至极。 他们闻声仰头望向头顶,只见长而粗壮影子自地面直冲云霄,它穿梭在云层之中,周身泛着青绿色的光,这光晕囊让人清晰的看见这妖物身上覆盖着坚硬的鳞片,隐藏在云层中的头部宽大而有力,细长的的胡须在风中飘动,张开的嘴中有锋利的牙齿,前面有尖锐的利爪,正仰头发出一阵阵龙吟。 赵是安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道:“这是......龙?” “不是龙,”纪长宁盯着天上那道翻腾的影子,神情凝重严肃,“是蛟。” “是蛟。” 与此同时,另一边挣脱束缚的晏南舟也发出了同样的回答,他用虎口擦掉嘴角的血渍,目光如炬盯着那道长而粗壮的影子,脸色凝重肃穆,眉头皱得死死地,眉心挤出一个川字,心中涌上不安。 其他仙门的弟子也看见了在空中游移的影子,于尉脸色煞白,声音颤抖不稳,“这里,怎么会有龙?” 龙作为上古四大神兽,他们仅在古籍和传说中听过,本应早灭绝的物种,这会却活生生出现在他们眼前,有的仙门弟子已被眼前景象震住,跌坐在地上,只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见殊睁开被风沙迷住的眼,眯着眼盯着天上的影子,沉声道:“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而为角龙,又千年为应龙,这东西未生角,不是龙,是蛟。” “这万妖林怎么会有蛟?”段霄阴沉着脸问。 “与其关心这个,不如想想怎么逃,”林见殊冷笑了两声,“这家伙可是盯上我们了。” 听他这么说,众人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围绕在四周的妖兽妖修对于危险的敏觉,早已跑的没了踪影,原本嘈杂的山林,只剩下各仙门的人。 而那只在空中盘旋的蛟瞪大了拳头般的金色眼睛,死死盯着底下那群在他面前如蝼蚁般的修士,仰头发出一阵龙吟,音波朝着四面八方的扩散开,孟晚他们忙以灵气在身前树立屏障,这才抵挡龙吟,剩下一些修为较弱的弟子来不及反应,被音波掀翻,撞上树干和巨石,灵体受损吐出一口鲜血。 “咱们不是这蛟龙的对手,”段霄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抵抗,呼吸不稳,已然有些吃力,“你们可有法子?” “能有什么法子,”关越咬着牙怒吼,“这万妖林怎么会有蛟龙?” 这个问题无人知晓,那蛟龙修为远在众人之上,龙吟之声不断,打得他们节节败退。 晏南舟站在暗处冷眼看着,那蛟龙并未注意到他,这本是逃脱的好机会,可他未有动作,只是站在一旁。 这时,那蛟龙突然张嘴朝地面喷出一道巨大的闪电,轰隆一声大响,直震的所有人身躯一阵晃动,孟晚踩到碎石脚踝一弯,立在身前以灵气幻化的屏障顿时消散,那闪电笔直而下,正朝着她面门劈来,那道刺眼的闪电在她眼中逐渐放大,最终汇聚成一点。 “孟晚!”关越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 其中夹杂着于尉慌乱的呼喊声,“小师叔!” “砰——” 两股灵力碰撞的发出巨大的响声,地面都为之一震,纪长宁转身看向身后冒着金光的方向,脸色顿沉,哑着声自语,“出事了。” “那怎么办?可要去帮忙?” 纪长宁没说话拉着人手腕就往外走,赵是安被扯的踉跄几步,不解道:“纪宁姑娘,我们不去帮忙吗?” “那些修士都解决不了的事,你我去了有何用,找死吗?”纪长宁毫不客气的怼了句,“我答应袁姑娘要将你完好无损的带回去,我不能让你出事。” “那你的同门呢?” 见前面这人身形一僵,赵是安继续道:“我虽与你相识不久却知你为人,不可能明知同门深陷危险却不管不顾,不如去看看,也好安心。” “那你呢?” “你不用担心我,这里离万妖林有些远,没什么凶猛的妖兽,”赵是安浅浅一笑,带着安抚人心的能力,“我就在这儿,还望你记得有人在等你,不至于将性命抛之脑后。” 赵是安虽是文弱书生,可他一举一动皆带着温柔的力量,鼓舞安抚,让人不自觉间信任。 “拿着,”纪长宁将手中的剑递了过去,沉声道:“我很快回来。” 月色朦胧,漆黑的山林间只余下一人一剑,被拉长的身影,孤寂冷清。 第069章第六十九回 等了片刻,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只有呼啸的风拍打在脸上,孟晚缓缓睁开眼,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刺眼的光让她有些看不清眼前景物。 待适应了这光才发现,这并不是风,而是灵气碰撞掀起的灵压,而执剑站在她身前的赫然就是晏南舟。 “小木头!”孟晚欣喜出声。 晏南舟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询问,“没事吧。” 孟晚摇了摇头,随后又担心晏南舟看不见忙出声回应,“无事。” 第147章 得到答复,晏南舟悬着的心落了下去,沉声吩咐,“于尉,你速速传消息回万象宗,也让其他仙门的人将此事告知自己宗门,照看好其他受伤的弟子,这蛟龙修为极高,你们不是对手,我也没把握对付他,只能尽量多拖延点时间,等人来。” 三言两语间,晏南舟将所有事都安排妥当,将他们护在身后,这个景象让于尉有些恍惚,仿佛一如往昔,只是黄粱一梦,待梦醒了,晏南舟依旧是那个天赋卓绝声名鹤起的万象宗首席,大师姐也还在,所有都没有改变。 可世上并没有扭转岁月的术法,一切都在按照命定的轨迹前行,越是这般想,越是明白不可能。 喉间一紧,于尉将心口涌上的酸涩咽了下去,哑着声点头,“我知晓了,你……你多加小心……” 晏南舟身形一僵,心中百感交集,眸光一暗,只能轻声回应了句,随后收了力,握剑朝着空中的蛟龙飞去。 他有神骨护体,一时之间蛟龙也拿他没法,雷电烈火统统没有起作用,就连蛟龙周身萦绕的青绿色毒障,也未伤到晏南舟丝毫,一人一蛟在空中缠斗数十招,由于动作太快,地面上的人只能看清残影。 宗门用于传讯的灵碟在于尉手上飞出,转眼便没消失在视野中,那只灵碟在术法构成的空间中穿梭,周遭都是变成虚影的景物,从山川越过海面越过人群,灵碟振翅而飞,画面越来越快,整个空间变得扭曲混乱。 夜间的无量山有些寂静冷清,只是值守的弟子在巡查,空无一人的广场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随后泛着蓝色余晖的灵碟从缝隙中飞了出来,那道裂缝逐渐合上直至看不见一点痕迹。 灵碟往里飞去,一旁屋檐暗处有人瞧见,指尖汇聚一道灵气朝着灵碟攻去,灵碟受了惊吓快速震动了翅膀,最后迷失了方向,朝着人影所在的方向飞去,落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中。 手主人整个人隐在暗处,除了一只手半点没露出特征来,指尖在灵碟眉心一点,于尉的声音便通过灵碟振翅的频率传出,不长不短,将在万妖林发生的事情简要概括,还提到了晏南舟拼死替他们挡下蛟龙一击的事。 人影听完沉思了会儿,另一只手的掌心浮现一道灵光在灵碟身上拂过,灵碟的蓝光忽闪忽明,一会儿后才恢复正常,缓缓从掌心飞走。 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确定灵碟飞远,人影发出一声冷笑,这才转身离开。 而灵碟飞入窗棂中落在了陈康桌上,后者瞧见脸色一变,立马去寻了古圣,古圣听完于尉的传话,神情变得凝重不已。 “师父,咱们该怎么办?”陈康担忧问。 “晚晚虽修为有所精进,但不是这蛟龙的对手。”古圣负手站在桌前,神情肃穆凝重。 “那怎么办?” “申远,速速开启传送阵!” “是!” 陈康匆匆离开,古圣望着天边的圆月,幽幽叹了口气,“丫头,可要等着师父啊。” 月色皎洁,余晖笼罩大地,白光如霜,光影交错,任何一点动静都被无限放大。 关越盯着空中执剑同蛟龙周旋的晏南舟,眼神阴沉,神色凝重,一个念头浮现,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思索了会儿,将手中的玉笛放至嘴边,正要吹响时,一只手握紧他的手腕阻拦了这个行为。 顺力望去,段霄站在面前,眉头紧皱,脸色满布寒霜,厉声质问:“你在做什么?” 一把将段霄的手甩开,关越同样冷着脸回答,“看不出来吗,晏南舟现在被那蛟龙缠住分身乏术,正是除掉他的好时机,你我合力定能一击毙命。” “不行。”段霄毫不犹豫的拒绝。 “不二山庄发起的围剿,这人也是仙门叛徒,你现在这样放过晏南舟,莫不是要违背宗门命令?”关越冷着脸皱眉。 段霄眉头越皱越紧,但依旧拦在前方,低声道:“刚刚若不是晏南舟拼死相护,谁有把握能扛得下蛟龙那一击,他才救了我们,你就要取他性命,未免胜之不武了些。” “呵,段少庄主还真是正义凛然,倒显得我们小人之心,”关越冷笑一声,“可这次若是放跑了晏南舟,要再想抓住他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你可敢说自己没有私心?”段霄并未顺着这个话题往下,瞥了眼一旁看着晏南舟担忧不已的孟晚,又收回视线直直盯着关越眼睛。 二人视线相交,各自心中思绪翻涌,这句话说者有心,听者有意,连周围其他人都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气氛变得诡异至极。 “轰隆——”雷声骤响,闪电劈下,只见一道黑影被闪电击中,从高处落了下来。 “小木头!”孟晚惊慌大喊,朝着黑影下落的方向奋力跑去,她跑的很快,脚步踉跄却也没降低速度。 晏南舟将剑插入土壤之中,单膝着地,低垂着头,一股腥甜涌上来,喉间一紧,呕出一口血。 他用手背擦掉血渍,抬眸望向天时,眼眸印出蛟龙的身影,冷峻的面容上站了汗珠,发丝凌乱,嘴唇被血染红,给他增添了几分邪气。 孟晚扑到他身旁蹲下,红着眼着急万分询问,“小木头,你怎么样了?伤到哪儿来?我看看?” 第148章 “这里危险,你快走!”晏南舟一把推开人怒吼。 “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孟晚紧紧扒着晏南舟手臂,哽咽着哭喊,“你能不能别推开我,明明我们说好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面对的啊。” 晏南舟看着身旁哭的梨花带雨的孟晚,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浮现,他皱着眉,神情有些复杂。 可这幅神情落在一旁的纪长宁眼中,那抹复杂变成了晏南舟的心疼和不舍,她对这种画面并不陌生,曾几何时,她也像现在这般,站在一边,旁观着这二人的爱恋缠绵,过往画面于眼前重合,好似未有不同。 见众人并未有何危险,纪长宁悬着的心也落了下去,她有自知之明,自己现在灵力全无重伤刚愈,即便真有事也无济于补,只不过看一眼求个心安,收回落在晏南舟身上的视线,转身离开,可刚行几步,一道龙吟长啸,连树木都被掀翻,她忙用手挡住狂风眯眼望去。 “退后!”晏南舟推开孟晚,拔出无为剑横立在身前,以一己之力挡住这道攻击,咬着牙强撑,还不忘高声大喊,“走!” 话音落下,双臂大开,无为剑悬浮在空手,十指飞快结印,口中念着口诀,“疾如风,势如电,剑锋所指,天地合一,斩!” 话音落下,满天剑雨朝着蛟龙飞去,长剑在蛟龙面前渺小之际,可成千上万仍是一副壮观景象,一柄长剑刺去蛟龙眼中,它仰头发出一声哀嚎,长尾拍下地面立刻砸出了一个凹陷,便是这时,晏南舟从执剑从穿过剑雨而来,抬手一挥,斩断蛟龙尾巴。 “呜呜——”蛟龙哀嚎痛苦,发了狂张着血盆大口朝着晏南舟喷出火来。 后者连忙躲闪可仍是慢了一步,眼见便要被这烈火焚烧殆尽时,一个人影突然闪过出现在他身前,替他挡住这一击,烈火被屏障挡住分散在两侧,滚烫的火风扬起了二人的发丝,火光染红了面颊。 晏南舟握着剑后退两步,抬眸望去,林见殊手握太初纯阳扇站在前方,他抿唇皱眉,却听林见殊勾唇一笑,轻声而言,“我空蝉谷什么都能欠,就是不能欠人情。” 话音一落,一串佛印攻向蛟龙四面八方,晏南舟转身,了缘站在他身后颔首行礼,面容慈悲。 “太一坊也会尽绵薄之力。”邢可道微弱的声音传来。 “蹭——”一道剑气飞来,张又陵未说话却已表明灵剑派的态度。 段霄冷着脸思索,高声喊道:“不二山庄弟子听令,帮助晏南舟,诛蛟龙!” 灵力齐涌,各式法器一同攻向空中腾飞的蛟龙,虽如蝼蚁,可志比天高,不甘于此,以常人之力,同这天争个输赢。 关越皱着眉旁观,终是气急败坏怒吼一声,也带着飞鹤斋的弟子冲了上去。 看着眼前之景,纪长宁低头看了眼毫无灵力的双手,心口一热,眼中满是不甘。 天道让她一无所有,可她偏不认命,只要还能握住剑,那她定能用手中的剑,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第070章第七十回 那蛟修为极高,已然是要化龙的趋势,众人用尽全力,也不是它的对手,本不想苦苦纠缠,欲寻个时机逃脱,可蛟龙却步步紧逼,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们,模样十足的凶狠。 林见殊被长尾掀翻撞到树干,随后翻身落地,站立不稳踉跄了几步,一旁的魏娇娇忙出手将人扶住,待林见殊站稳后瞧见人,不悦怒吼:“不是让你站远点吗,你凑上来做甚?” 狗东西,老娘好心扶你,不感恩就算了还在这儿狗叫。 魏娇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则是一副担忧不已的表情,“少庄主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奴家也不要独活。” 盯着人瞧了会儿,林见殊懒得装模作样,他被这蛟龙打得发丝凌乱一身尘土,好不狼狈,半点看不出平日里谦谦君子的模样,只是扭头看向段霄,语气不大好问:“再打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儿,得想个法子。” 段霄也耗尽不少灵力,胸腔快速起伏,气喘吁吁,闻言皱了皱眉思索。 “从未听说过万妖林有蛟龙,那这蛟龙定是常年躲藏在深处,这才不被人注意,”那带黄色抹额的少年开口,“它今日突然现身许是受什么影响,莫不是咱们触动了什么阵法机关?” 闻言,众人纷纷沉思,可他们才进这万妖林没多久,甚至只在外围打转,连深处都未踏入,又从何触发阵法,若说异常只能是…… “是珠子,”一道声音打断了众人思绪,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邢可道坐在地上卜卦,盯着卦辞头也不抬道:“甲震乙离丙辛坤,丁乾戊坎己巽门,庚日失物兑上找,壬癸可在艮上寻。” 他神神叨叨说了一通,不少人听不懂,林见殊浑身的伤,疼得他神情阴鸷,语气也不算客气,直言,“说人话。” 邢可道抬头看了他一眼,倒是一旁的谢无恙开口,“这蛟龙是来讨债的,你们偷了他的东西,他自然缠着你们不放。” 他用的你们,而不是我们,将太一坊和其他人区分的明明白白。 “珠子被谁拿了?”段霄凌厉的目光扫视着众人,可刚刚情况过于混乱,谁也未注意珠子被谁拿了,这会儿都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第149章 小一会儿,关越才冒出声来,“在我这儿。”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珠子,果不其然,那蛟龙一看见珠子更是激动,仰天长啸,龙吟声响彻山林,掀起极大的风浪,本还在空中缠斗的众人被狂风掀翻,直接从空中落了下来,纷纷呕出一口血来。 见状,段霄上前一步欲从关越手中夺珠,后者忙后退一步。 “拿过来!”段霄厉声道。 关越冷着脸,沉声而言,“你们可知这是什么?” 众人不语。 关越又道:“飞鹤斋有本古籍曾记载凤凰还未位列神兽时,被世人视为妖,曾栖息于万妖林,凤凰流泪经过百年风霜被天地灵气滋养,便能幻化成一件天地灵宝,名为凤凰泪,可抵百毒,增修为,我本只是有所怀疑,可见着蛟龙步步紧逼,这下更加确定了,如此,你们还要将这凤凰泪交出去吗?” 话音落下,众人皆未出声。 起初见这蛟龙这般不依不饶,他们心中便明白这凤凰泪定非凡物,这会听关越解释,已然明白此物有多珍稀,一件极品法宝不亚于修为在金丹以上的修士,更别说是这般法宝,众人面无表情,可实际心思迥异,皆有各自想法。 正思索间,那蛟龙受凤凰泪灵气所激,发了狂,张大着龙嘴,一口烈焰喷出,离它最近的不少弟子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烈焰焚烧,像一个个火球似的从高空跌落。 “啊——” “救命,救救我,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师弟!” “师兄!” 周围响起了哭喊声和哀嚎声,狂风呼啸作响,龙吟声声不息,天阴的深沉,空气中夹杂着丝丝细雨,落在头顶,似铺了一层白雾。 亲眼看见宗门弟子死在自己眼前,段霄红了眼眶,满面怒意上前一步同关越争抢起来,“拿给我!” “段霄!”关越厉声高喊,“你真以为把凤凰泪给了这蛟龙,他就会放过我们吗?它如今该担心毁了这凤凰泪才留有余地,若是真交了出去,没有后顾之忧你我皆得葬身于此。” “那便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段霄红着眼脖子青筋暴起咆哮,“那里面也有你的师弟师妹啊!” 闻言,关越神情一僵,变得复杂万分,随后垂下眼眸沉思,“那该怎么办?” “这蛟龙既是为了这凤凰泪而来,不如派一人去引开它,其余人也好离开此处。”了缘犹豫着说了个想法。 “不行,”此话一出,段霄立刻反对,“这不是明摆着让人去送死吗?” “阿弥陀佛,”了缘颔首,“是我没考虑周全,抱歉。” 此事又陷入僵局,那蛟龙情绪更为激动,闪电烈焰咻咻咻从半空砸下来,蛟龙蜷缩着身子用力一往前一撞,七大仙门弟子联合搭建的防护的阵都为之一颤,西南角的弟子被灵压波及,整个人飞出一段距离,缺了灵力支撑,西南角的防护阵顿时暴露出来。 那蛟龙极其聪慧,便要顺着这薄弱之处攻来,林见殊反应极快,忙飞跃而来,以一己之力修复这块漏洞,扭头朝众人嚷嚷,“这玩意撑不了多久,再想不出法子,咱们都得死。” 段霄握紧拳头,逼不得已正欲开口时,角落那边传来了声音,“由我去引开蛟龙吧。”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晏南舟撑着地面缓缓起身,一身的伤狼狈不堪,可眼神却坚定不已,他借着孟晚的搀扶走到众人跟前,两相对峙,明明他一人面对一众仙门弟子,可却丝毫不显落人下方,不急不慌扫视众人一圈,落在了段霄脸上,沉声道:“若要人引开这蛟龙,在座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段少庄主觉得呢?” 众人纷纷不语只是看向段霄,他们心知肚明,晏南舟所说却是最为合适的安排,成,死的是个仙门叛徒;败,还能拖延时间,于公于私,皆对他们没有损失。 可他们自诩仙门正道,若是需要靠一仙门叛徒才能苟活,岂不是有损脸面,于道德上也说不过去,便不好出声,只能将这恶人交给段霄。 后者犹豫许久,还未出声,一旁的孟晚到先忍不住反对,“我不同意。” 孟晚冲上来盯着晏南舟,怒气冲冲道:“你本就不是那蛟龙的对手,如今又受了重伤,若是一人去引开,便是去送死。” “若我不去,那谁去合适?”晏南舟反问,“你还是于尉?还是其他门派的弟子?” 这话孟晚不知该如何回,只是红着眼反对,“你不许去,你非要去,那我便同你一道儿,我们一起去引开蛟龙,我......” 话未说完,孟晚便感觉眼前一黑,意识模糊,整个人往前晕倒,被晏南舟抱在怀中。 “于尉,”晏南舟唤了声,将人交了过去,“照顾好她。” 于尉接过孟晚,侧眸看了眼,又抬眸看向晏南舟,情感和理智在脑海中争斗,终是不忍道:“此事本与你无关。” “我知晓,”晏南舟笑了笑,“若是师姐在,知晓我见死不救,定是会恼我的。” 提及纪长宁,于尉眼中流露出悲伤和怀念,还欲在说什么,晏南舟继续开口,“我修为在你们之上,又有神骨护身,若我去了还尚存一丝生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拼。” 第150章 他上前一步,直视段霄,沉声道:“诸位,可敢让我一试?” 众人看着他,眼中带着点茫然不解,明明应是弑师叛逃同魔修勾结的仙门叛徒,却站着这儿替他们引开蛟龙,若这是恶,那何为善? “砰——”又一阵猛烈撞击传来,那蛟龙越发癫狂,粗壮的头部发了疯一般撞在防护阵上,屏障的裂痕渐渐变大,只需再有几次整个阵法便会轰然崩塌。 情急之下,段霄一把抢过关越手中的凤凰泪交给晏南舟,厉声道:“待我把伤者送出去,定会回来!” 晏南舟接过凤凰泪,与此同时,那防护罩终于抵挡不住撞击炸裂开来,蛟龙俯冲而下,释放出来的灵压逼的众人连连后退,却见晏南舟举着手中的凤凰泪,高声大喊,“你要的东西在我这儿!” 蛟龙感知到凤凰泪的灵气转身,怒吼着发出一声长啸,掉头追着晏南舟而去。 一人一蛟飞出一段距离,段霄他们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看着晏南舟和蛟龙逐渐缩小的距离,心中一沉高喊,“走!” 众人扶着伤者往来时的路退去。 纪长宁离得有些远并不知晓那边情景,只是看着晏南舟越走越远,沉思了会儿转身离开。 刚行不远远处传来一声重响,她身形一顿,转身望向声源,那是晏南舟的方向? 第071章第七十一回 晏南舟飞行的速度自是比不上飞天遁地的蛟龙,虽已用了全力,可转眼的功夫便被追上,那蛟龙粗长的身躯朝着他砸来,他反应极快,忙转身避开,那长尾将山壁砸出一个大坑。 立于尘土中央,晏南舟将凤凰泪收进芥子袋,提高警惕,凝眉环视四周,半点没有松懈,突然,右后方露出蛟龙的利爪,直攻他的后颈处,力度之重,不难猜出若是被利爪所伤,那便会被穿破身躯,留下四个碗大的伤口。 好在晏南舟并非迟钝之人,手掌下翻召出无为剑,速度极快的转身以剑抗住这一击,两股灵力碰撞,谁也没占到好处,可谁料那蛟龙等的就是这一刻,长尾从晏南舟后方攻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来。 晏南舟双瞳放大,身子往前倾,喷出一口血来,脊背似被砸碎,双手打颤,无为剑从手中消失,他额头满是冷汗,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打湿了衣襟,身子终于撑不下去无力跪坐在地上,额前的碎发掉落下来,遮住了他涣散的眼眸,只有蛟龙张大着嘴的身影逐渐放大,一点一点,由模糊变得清晰。 “轰隆——” 一道极强的灵力从晏南舟体内爆出,他周身发出一道金光,金光四散,化为一道道利刃,朝着四面八方炸开,那蛟龙坚硬的鳞甲无法抵挡这金光,在身上割出一道道裂痕,仰天发出一声长啸,眼中爆发出恶毒的恨意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 晏南舟撑着起身,脚步踉跄,周身金光四溢,也不顾浑身的血渍,扬唇笑得疯魔,厉声大吼,“来啊!” 那蛟龙踟蹰不前,有些忌惮晏南舟浑身的金光,可对凤凰泪的渴望更胜一筹,发出嗷嗷的声音再次冲了过来。 “蹭——”一柄长剑挡在它身前,剑柄还在左右摇晃。 随后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背对晏南舟站立,周身灵压逼人,连蛟龙也察觉出此人不简单,它不知来人是何身份,却能感受到极大的灵压,金色眼瞳滴溜溜的转动,思索着:本就受了伤,那小子又邪门的紧,长久下去讨不到好处,不如先走一步。 那蛟龙突然退后,二人都有些茫然,晏南舟强撑着一口气跌坐在地上喘气,抬眸望向眼前这人转身露出个嘲讽的笑,“古圣?你还没死呢。” 古圣正步入天人五衰阶段,一日比一日衰老更深,皆靠药草丹药滋养起,看向晏南舟神情带点不屑,“晏南舟,今日便让你交出神骨!” 抬手一挥,长剑从土中飞出,直直朝着晏南舟刺去。 整个万妖林都晃动起来,巨大的动静引起了众人的注意,魏娇娇挂心晏南舟,憋了一路,只好借此装作不经意道:“少谷主,好大的动静啊,这不会要塌了吧?” 林见殊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温柔坚定,语气难得的正经严肃,“莫要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魏娇娇愣了愣,她印象中的林见殊总是一副不大正经的嬉笑模样,同自己说话也是三分真七分假,两人平时装模作样惯了,极少是这般严肃正经的模样,好似真的替自己撑起了一片天。 邢可道转身眺望远处弥漫的大片烟尘,皱着眉担忧道:“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段霄抿唇不语,沉思了会才出声,“快走。” 众人加快了速度,快出山林时却见尽头前方几道人影,身上蕴含极强的灵气,见状,段霄成戒备状态,厉声问:“什么人?” 随着人影走近,众人这才瞧清他们的面容,赫然是穿着空蝉谷弟子服饰的人。 “罗长老!”有人认出了走在最前方的老者,叫出声来。 老者快步走上前,目光扫视了圈,看着林见殊沉声问,“无事吧?” 林见殊垂眸未说话,还是身旁那个弟子回应道:“罗长老,张师兄和龙师妹.......他们......他们都没了。” 第151章 这声压抑不住的哭腔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悲伤中,想到自己同门惨死的模样,每个人都面露哀怨,有的女弟子已经红了眼眶,侧过身轻轻擦拭眼角的泪珠。 “唉,”罗长老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你们先随我离开此处吧。” 众人跟在罗长老身后在山林中七拐八绕终于看见了尽头,陈康他带着万象宗的弟子早早守在外面,瞧见从山林中走来的人影,急忙迎了上去,看见于尉怀里昏迷不醒的孟晚着急万分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受了伤吗?” “小师叔只是晕过去了,陈长老莫着急。”于尉轻声道。 “那我们快些回去,其他人受了伤可不能耽搁。” 陈康本意是早点带他们回到万象宗救治,可于尉却露出一个为难的笑,无奈道:“陈长老,我们还不能走,晏……晏南舟还在里面。” “晏南舟?”陈康皱了皱眉,“莫担心,尊者已经出手,这次不会再让他逃脱,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闻言,于尉同其他人脸色骤变,一直未出声的段霄忙问:“古圣尊者要杀了晏南舟?” “若不是他引出蛟龙,我们仙门又怎会折损这么多弟子,”提及在传音蝶中听到的讯息,陈康也是怒不可遏,“若非你传讯回来,我们还不知这逆徒竟如此歹毒,尊者闻讯担忧小师妹,开了传送阵这才匆匆赶来。” 话音一落,连关越他们都觉得诧异,纷纷看向于尉,后者忙出声解释,“不是的,不是他引出蛟龙,相反还是他救了我们!” 陈康听见这番话,神情也变得复杂不已,“你的意思,是晏南舟救了你们?” “正是。”于尉有些着急。 盯着人瞧了会儿,陈康神色凝重道:“可尊者已经进到万妖林,晏南舟这会儿怕是凶多吉少了。” 听见这话,段霄二话不说转身便要再次进到山林中,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威严肃穆的声音,“霄儿。” 他身形一僵,转过身,只见段绪风缓缓走来,目光凌厉,气势强硬,冷冷望过来的眼神带着寒气,连说话都带着质问,“你要去哪儿?” 段霄握紧拳头低垂着脑袋不语。 “今日这事皆因你决策失误,才酿成如此大错,还不滚回去受罚!”段绪风含着怒气道。 “晏南舟还在里面,我答应他,回去帮他。”段霄哑着声开口。 段绪风皱眉问,“你可还记得这次是为何而来?” “围……围剿晏南舟。”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段绪风怒吼着,“与妖道为伍,莫不是也要叛出仙门?” 被指责一通,段霄只是握紧拳头垂眸,轻声道:“他救了我们。” “妖魔惯会蛊惑人心,你看你不也中招了吗,”段绪风放轻了声音,拍了拍段霄的肩膀,“别忘了,你还是不二山庄的少庄主啊。” 段霄强撑着的肩膀塌了下去,低头不语。 一旁的林见殊笑出了声,“你们不去我去,我林见殊最见不得忘恩负义之事,喂,那边那个小神棍。” 邢可道左右张望,指了指自己,嘴巴长大无声询问:我? “对,就是你,”林见殊点头,“可要同我一道儿。” “好!”邢可道想了想点头。 刚走两步罗长老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林见殊,你就不怕谷主罚你!” “随便,”林见殊背对着众人晃了晃手中的扇子,语气满是不屑,“爱怎么罚怎么罚。” 谁知还未进到山林,远处天边骤然爆出一道刺眼的银光,众人仰头望去,只见漆黑的天际银光乍现,恍惚间如白昼般明亮。 金光消散,一把巨大的长剑剑影高悬于天际,发出熠熠光辉,好不壮观。 “这是?”段绪风皱了皱眉,“无痕剑意!” “砰!” 长剑劈下,晏南舟浑身无力,如蝼蚁般望着那剑刃,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丹田一热,毁天灭地的灵气扩散开来,“啊——” 天地变色,风云变幻,树枝唰唰作响,掀起了大片灰尘,周遭都被尘土笼罩,尘沙四散,飞沙走石,视野变得模糊不清,这时晏南舟以两指夹住了古圣的一剑。 “不可能!”古圣脸色大变。 却见双瞳泛着金光的晏南舟两指一翻,长剑碎成块块碎片,随后一掌回去,古圣撞上山崖吐出一口血,再抬眸时,晏南舟没了踪影。 逃脱的晏南舟步履蹒跚穿梭在山林间,最终因伤势过重倒在了一处树荫下,他眼神涣散,意识朦胧,感受着鲜血从体内流出,只是盯着一处回想: 要死了吗? 晏家的仇还未报。 师姐怎么办呢? 师姐还未复生,若是自己死了,师姐就再无可能复生了。 还想再看一眼啊,哪怕只有一眼,想再看看记忆中那人侧眸浅笑的模样。 眼皮越来越重,大脑逐渐变轻,意识消散最后,他好似看见一个人朝自己走来,那张脸逐渐清晰,他带着哭腔轻唤了声: “师姐。” 第072章第七十二回 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死于很多人而言皆是陌生。 在很多话本记载中,人死会过奈何走忘川,而对于修士而言,人由无形的三魂七魄和有形的肉身组构成。 第152章 一个人的消亡,是魂魄**的消散,人死了也就是命魂死了,命魂死了,七魄也消散了,因此,人死之后魂魄会去往不同的地方,将至于天,经之于地,便成为一个人生命的终点。 晏南舟觉得自己应该死了,整个人的意识漂浮,双脚似飘在云端,落不到实处,周遭烟雾缭绕,空旷寂静,发出一点声都能听得见回声,他不知走了多久,只是漫无目的的前进,直至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湖面,湛蓝清澈,看不见湖底,他就站在岸边盯着这片毫无波澜的湖面,那湖面死镜子一般,倒映出他的面容,那是一张略显稚嫩的长相,和现在的自己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没那么冷漠阴沉,带着点青涩和温和,那是还未弱冠的晏南舟。 一阵风吹来,湖面泛起了涟漪,道道水波扩散开来,倒映在湖面中的人影有了变化,湖中的人影皱着眉,神情变得犹豫至极,身后也不是一片虚无,而是山间陵附近熟悉的景象。 晏南舟瞪大了双眼后退一步,可吹拂而来的风渐渐变大,湖面的涟漪越来越明显,那人影在水波的晃荡下,变得扭曲诡异,好似将人吸入进去的幻象,分不清真与假,瞧不见虚与实,过往和现在,好似在这一刻得到重叠。 石子落入湖中,人影变成道道波痕。 看着湖中的水痕,晏南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转身离开,他走到山间陵站在纪长宁门外,正欲敲门,可鼓起的勇气却在这一刻消散殆尽,整个人紧张不已,抬起的手握成拳头,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咯吱。” 刚行一步,身后的门被人打开了,他忙转身,只见纪长宁身着素色的长衫站在门内,看见他,歪了歪头,不解道:“你站我门外作甚?” “师姐,”瞧见纪长宁,晏南舟变得紧张不已,双手攥紧衣袖,声音低的听不清,“我来看看你伤好的如何了。” 听人提及这事,纪长宁感觉在问道大会上,胸前被晏南舟刺穿的伤处又在隐隐作痛,疼得她呼吸一紧,不自由打了个寒颤,她抬手碰了碰伤处,意识有些恍惚。 那日太过混乱,哪怕过去已有一月,画面任然历历在目,仿佛昨日才过。 那日问道大会上,魔修暗中算计,不少人皆中了血月蛊,失了心智,其中包括自己,自己当时不知为何大脑不受控制,心中只有嗜血的渴望,本是去寻晏南舟的,却在山林中遇见了小师叔,小师叔好心以待,自己却受血月蛊影响欲背后偷袭,最后被晏南舟所伤,一剑穿胸而过。 倒下的那一刻,意识好似短暂回归,她瞧见的是晏南舟同自己拔剑对峙,将小师叔护在身后,眼中满是决绝和冷漠,好似自己是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虽然事后也已解释清楚,是魔修幻化成自己的模样引诱,晏南舟不过受魔修蒙蔽,以为自己也是魔修,这才执剑刺来。 于情于理皆可理解,若是大度些的人兴许还会一笑而过,可纪长宁依旧会介怀,会受伤,会难过于晏南舟当时的神情。 纪长宁也想做一个大度之人,可未有人教过她,心悦之人对她拔剑相向,而将另一个女子护在身后,这该如何大度,于是回到万象宗的这一月里,以疗伤的借口避开了晏南舟,今日是二人时隔一月后的第一次相见。 将意识收回,纪长宁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宋师叔的医术极好,伤已无碍,不必担忧。” 说完两人相视而站,却都安静下来。 “我听说......” “我那时......” 一会儿过后,两人又同时出声。 视线相交,晏南舟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轻声道:“师姐要说什么?” “我听路菁说,那日不少人中了血月蛊,好在你未中招,在混乱之际出了不少力,这才避免了仙门自相残杀,可谓是一战成名,七大仙门协商许久,一致同意将你定为魁首,还未来得及恭喜你,怕是往后你就是我们万象宗的活招牌了。” “师姐莫要打趣我了,”晏南舟神情窘迫尴尬,“我的剑术都是师姐教的,若说厉害那也是师姐厉害。” 纪长宁将心口浮现的艳羡压下去,明白修行一事不单单只有勤奋,还需讲究天赋,她天赋不如晏南舟,那自然同样的效果远不如晏南舟,这是早就明白之事,再心有不甘又能如何,故而只是笑着跳开话题,“你刚要说什么?” “我......”晏南舟开口,又有些犹豫,手掌下翻召出无为剑,双膝下跪,将剑横放在双手掌心递过去,垂下眼眸沉声道:“害师姐受伤,是我之过,今日特来负荆请罪,还望师姐莫要再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 “那师姐为何躲了我一月?”晏南舟抬眸,眼中满是委屈,红着眼仿佛下一秒便会哭出声来,“师姐当真不知我日日都来吗?还是知道了只是不愿见我?” “我......”纪长宁开口,又不知如何向晏南舟解释,抿着唇接过那把剑,拔剑出鞘翻转了圈握反手握住剑柄,朝着晏南舟肩膀用力怼去,蕴含着灵力,以至于后者感到刺痛传来,一个不备被推了个踉跄,双手撑在身后坐在地上,仰头一脸瞪圆了眼睛,目光呆滞的盯着站在面前纪长宁,表情看着傻乎乎的,远没有平时的机灵样。 第153章 纪长宁上前一步,右脚上前弯曲,左脚膝盖着地,身子前倾,手肘搭在右腿之上,用剑柄拍了拍晏南舟呆傻的脸,眼底笑意浮沉,打趣道:“你是奶娃娃吗?还需要人时时刻刻盯着?” “我只是怕师姐生气。”两人离得有些近,晏南舟视线稍微下移便能看见纪长宁宽大衣襟下的白皙肌肤,故而红了脸,身形僵硬无比,视线更是一动不动,只敢盯着纪长宁的眼中,这又造成他看见纪长宁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神情越发窘迫。 “换做是你被我刺了一剑,你可会生气?”纪长宁反问了句。 “不会,”晏南舟毫不犹豫回答,“即便师姐对我出手,那也是有所苦衷的不得已而为之,我不信其他,只信本心,我信师姐。” 少年的双眸清澈明亮,毫无遮掩的真诚照进纪长宁心中,令她心口一热,周围的空气好似也变得灼热起来,只好避开这道目光,轻声道:“你这话是怪我不够信你了?” 这下轮到晏南舟无话可说,只是低垂着脑袋,像蔫了的小狗,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 纪长宁被这个比喻逗笑,直起身来把剑丢回晏南舟怀里,转身靠着门框站着,没好气道:“行了,起来吧。” 晏南舟抱着剑起身,眼巴巴凑过去,谈好的询问,“师姐可还生气?” “还行吧。” “那我明日可还能来?” “我又未绑着不让你来。”纪长宁侧眸看了他一眼。 “好!”晏南舟展颜一笑,掏出怀里的东西递过去,“前些夜里我见师姐时常起夜,定是睡不好,这是安神的香囊,我特意做……寻来的,师姐挂在床旁,夜里也能睡得好些。” 说着便放在纪长宁手中,转身便跑出一段距离,随后回过身挥了挥手,瞧着不大聪明的模样,又匆匆离开。 纪长宁的话还未出口,那人已经没了踪影,她看着手中的安神香囊,针脚歪歪扭扭,满是线头,明眼人一看便是自己做的,对晏南舟那番话感到好笑,转身进了屋。 而得到纪长宁原谅的晏南舟心情大好,走在山间陵的小道上步伐都轻快不少,眼中满是笑意,只是转动肩膀时会感到刺痛传来,只好用手揉了揉。 以至于孟晚瞧见的就是他龇牙咧嘴的模样,神色大变,忙走了上来,“怎么样,长宁可是原谅你了?你被打了?不能够啊?难道你没用我教你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师姐那般好,怎会打我,这是……”晏南舟开了口又忙噤声,“罢了,同你说你也不懂。” 他说着,绕过孟晚负手离开。 后者嘟着嘴朝他背影挥了挥拳,厉声大吼,“下次长宁再生你气,我断不会替你出主意了。” “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晏南舟转头嘲讽一笑,“还不会御剑飞行的,小师叔。” “晏南舟!” 孟晚恼羞成怒,握拳追了上去,两人追逐着跑远,只余下孟晚气急败坏的呼叫声,夹杂着山间鸟鸣声。 山风和煦,树影婆娑;平安喜乐,岁月静好。 一切都还未发生,所有的人与物都保持着自己最好的模样,殊不知,暴雨将至,物是人非。 第073章第七十三回 岁月如流水,总是不经意间从指缝中流走,未有痕迹,覆水难收,时光无痕。 无量山中的日子过于清幽,除却练剑便是修行,风声和鸟鸣都年年相似,日日相同,纪长宁如此习惯了数年,尤其是薛云阳逝后,一人的岁月总归无趣,若无路菁时常来吵闹,她待在山间陵能一日不说话。 可晏南舟来后的这几年,山间陵总是会有少年人的身影,不知不觉间,纪长宁也适应这人的存在,甚至觉得也无甚不好。 若说晏南舟是让山间陵变得热闹,那孟晚的到来便是让整个万象宗都变得热闹,纪长宁伤好后回到执法堂当差,时常听到孟晚的名字,弟子们说: 青霄峰的小师叔性子极好,明明是尊者小徒弟,却一点也不端架子,同谁都能打成一片。 那日当差被罚,还是小师叔替我求情,当真是人美心善啊! 前些日子一道修炼,小师叔只花了半个时辰便学会了那些剑招,天赋卓绝,怪不得能被尊者收为徒。 …… 一字一句,一桩一件,无不在诉说对孟晚的喜爱,就连叶东川提及孟晚,也会说一句:天赋不错,悟性极高,假以时日并能有所成就。 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孟晚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她欢乐仗义热爱交友的性子,连带着整个严肃压抑的万象宗都变得轻松起来,有她在的地方定能笑声不断,氛围愉悦。 纪长宁并不讨厌孟晚,毕竟二人并未有多大的矛盾,只是不解,为何有的人这般轻松便能获得所有肯定和喜爱,就连修行也是一日千里,好似天生便是人群焦点。 她看着不远处被雷遂丁文轩他们围住孟晚这般思考着,直到晏南舟走了过来,询问,“师姐在看什么?” 说完,顺着纪长宁看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连说带比划的孟晚身上,笑出声来,语气带着点无奈和笑意,“她定是又在说自己把人吓晕的事了,师姐,你别看孟晚瞧着乖巧,实则鬼主意可多了,上次披头散发在竹林中练剑,还把巡逻的弟子吓了一跳了,以为自个儿见到了女鬼。” 第154章 他笑着说出这番话,以一种愉悦无奈的语气,明明极为正常的言语,可不知为何,纪长宁用有一种怪异感,不知该如何形容,就好像,好像,他们才是相识多年。 纪长宁侧眸看着唇角挂着笑意的晏南舟,冷声道:“她是古圣尊者的徒弟,按辈分来说,你应该叫她小师叔。” 晏南舟笑意一僵,神情变得不自然,忙点头应下,“是我忘了,我下次一定记住。” 两人对视,不远处的孟晚余光瞧见了,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颜,忙举着右手来回晃动,“长宁!” 周围的其他弟子也纷纷转过头来,瞧见纪长宁神情立刻慌乱起来。 被喊了声,纪长宁和晏南舟走了过去,她看向孟晚,附身行了礼,“见过小师叔。” 身旁的晏南舟见状,也跟着附身,犹豫着开口,“见过小师叔。” “哟,”孟晚歪头笑得眉眼弯弯,打趣道:“今日怎这般听话?这可不像你。” 晏南舟瞥了眼纪长宁一眼,可后者并未看他。 他也不知为何,明知纪长宁说的有理,可心中却无比抗拒唤孟晚为小师叔,仿佛那样便让在提醒自己,孟晚和自己并非同辈,无端拉开了二人距离,那种感觉,令人讨厌。 孟晚说完见晏南舟未像平日那般反驳自己,也有些不习惯,只能看向长宁继续道:“我们正说到你,你便来了,长宁,你同我们说说,当年是如何从宗门大比上一剑胜出的?” 这话一出,其他弟子脸色都变得难看,毕竟私下议论大师姐怎么看都不大合适,更何况还被正主逮了个正着。 丁文轩一拍脑门,顿时有了主意,急匆匆道:“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师父寻我有事,我先走一步。” “你……”雷遂看着跑的头也不回的丁文轩,嘴角一抽,转回头看向纪长宁的方向,被后者望过来的眼神吓得一激灵,忙出声,“我今日还未练剑,我这就去练剑,这就去。” 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退了几步后,一转身便快速跑走。 徒留下其他弟子,面面相觑,也不知该怎么办。 明知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因惧怕自己,这才不愿同自己过于亲近,可纪长宁难以说服自己,脸色越发的冷。 她一冷脸,其他弟子也感觉后背一凉,那些被罚的记忆涌上心头,纷纷寻了由头离开。 “欸?”孟晚一头雾水,瞪圆了眼睛思索,“刚刚还好好的,好端端怎都跑了。” “是我来的不是时候。”纪长宁笑了笑,转身离开。 盯着纪长宁的背影,孟晚更是摸不着头脑,看向仅剩的晏南舟,后者看了她一眼,也转身追着纪长宁离开,她眨了眨眼,喃喃道:“这,怎么都走完了?” 回答她的只有吹来的一阵风。 而纪长宁走到山间陵的石阶处又放慢了脚步,长长叹了口气,不明白明明早已习惯的事,为何这会儿又接受不了,是因为看到孟晚讨人喜欢,这才产生的嫉妒吗。 嫉妒? 这个词让纪长宁愣了愣,皱着眉思索:自己是在嫉妒孟晚吗? 自己为何嫉妒她? 是嫉妒她的随心所欲?还是惹人喜爱?亦或是同晏南舟之间的熟稔? “嘚!” 背后突然响起的惊吓声打断了纪长宁的思绪,她转身一看,便见路菁负手站在身后,声音轻快,“你想什么呢?站在这儿发呆?” “没什么,”纪长宁摇头否认,“你寻我?” “当当当!”路菁将身后的东西露出,提高在纪长宁眼前晃了晃,“刚挖出来的酒,趁我师父没注意偷了两坛,旁人可没有,如何?对你可好?” “你是怕被楚师叔逮住有个人陪你受罚吧。”纪长宁毫不客气拆穿路菁小心思。 后者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也未否认,只是伸手揽着纪长宁肩膀往一旁亭子走去,还不忘拉人下水,“偷都偷了,岂有不尝的道理。” 两人入了座,路菁就地取材抬手用一把剑将竹子劈下,指尖来回比划,轻松几下,便刻出了两个竹杯,往杯中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过去,端起另一杯放在鼻尖轻嗅,笑意加深,仰头便饮尽,舒叹一声,“舒服,你怎么不喝?” 纪长宁望着路菁一动不动,也未接话,只是皱着眉沉思。 后者习惯纪长宁时不时的放空,自顾自又到了一杯酒,刚送进口中,便听对面这人语气平淡的开口,“路菁,我好像心悦晏南舟。” “噗——”一口酒喷了出来。 路菁也顾不上下巴处还挂着的酒液,用手背随便一擦,转过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质问,“你说什么?我刚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纪长宁擦了擦脸上被溅到的酒渍,没接话,只是表情有些嫌弃。 “不说,”路菁整个人都坐正了,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你说真的啊。” 可对面的人依旧没出声。 这下落到路菁烦躁的挠了挠后脑勺,半点想不通,“你心悦之人不是薛师兄吗?还为他性情大变,怎么又冒出个晏南舟?” “薛师兄于我并不单单是男女之情,是知己,是好友,是至亲。” 第155章 两人对视不语。 路菁又喝了杯酒,若纪长宁心悦的是于尉,她能激动的跳起来,促成一桩姻缘,可偏偏是晏南舟。 并非晏南舟如何不好,而是她心中总有预感,好似这二人有一块儿,会出什么大事似的,故而这才有些抗拒。 犹豫了会儿方才开口,“那你怎就知道自己心悦之人是晏南舟?兴许你只是习惯于他的陪伴,很多人无法区分爱慕和习惯,尤其修道岁月漫长无趣,区分不了并不奇怪,再说了晏南舟有何好?不过就是样貌生的好些,天赋高些,听你话些,也不拈花惹草,还能……” 说到一半,路菁停了下来,她感觉若是再说下去,莫说纪长宁了,她都要觉得晏南舟是结为道侣的最佳人选了,人没劝住,倒是把自己给说服了。 果不其然纪长宁眼底浮现笑意,好似在说:你说啊,你怎么不继续说了? “总之,我就是觉得你俩不合适。”路菁也懒得废话,最终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为何?”纪长宁反问。 “我前些日子看了本话本,正好能用上,”路菁思绪转的飞快,一边说着,一边将双手横放在桌上,神情凝重,“我问你几个问题。” “嗯。” “若是让你在修为尽失同悲剑被毁灵力全无和晏南舟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话音落下,行至树后的人影脚步一顿,那人隐在暗处,隔了点距离,却足以听清路菁的话,犹豫了会儿,终是退后一步将整个人藏在树后,屏息静声。 前方传来纪长宁毫不犹豫的回答声,“我选我的剑。” 路菁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又继续问,“那若是在护万象宗和护晏南舟之间,你选谁?” “万象宗,”纪长宁选完又慌张补充,“不过……” “停,”可话刚开口又被路菁打断,“理由不重要,先只听结果。” “若,”路菁直视纪长宁,这个问题并未有前面那般果断,而是犹豫不决,“若薛师兄还在,当年你可会带晏南舟回无量山?可会亲自教导他剑术?可会赠剑于他?” 话音落下,纪长宁有些愣住,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垂着眸陷入沉思。 若薛云阳还在,她不会遇见晏南舟,自也不会因为从晏南舟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而学着薛云阳那般教导晏南舟,更不会将那把无为剑赠于晏南舟。 在她思索的这一刻钟里,藏在树后的那人亦是悬着一颗心,带着点不安和期待,还有不可言喻的害怕,好似头上悬着一把刀,摇摇晃晃,仅靠一根麻绳拉扯着,只需要一句话,便能决定他的生死。 时间一点点流逝,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在路菁觉得这个问题实在不妥正准备改口时,纪长宁出声了。 “不会。”她依旧用平静淡漠的语气回答。 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将一颗脆弱不堪的心从中分出了两半,落在了无人注意的角落。 树后的人影露出个自嘲的笑,转身离开。 无人知晓他来了又走,路菁只是看着纪长宁,长叹了口气,缓缓道:“你看无论哪个问题晏南舟都是你次要的选择,可若当真爱慕一个人,不应将他放在所有人与事之前,坚定不移选择他吗?” “不是的,”纪长宁毫不犹豫反对,“情爱只是一个人的部分,而并非全部,那些问题只能说明我并非一个耽于情爱之人,却不能代表我不心悦晏南舟,修行代表我的追寻,宗门代表我的责任,薛师兄代表我的至亲,若我停止追寻,丢掉责任,抛弃至亲,只一味选择情爱,那便不是纪长宁了,只是一个为晏南舟而存在的附属品。” 纪长宁看着路菁一字一句道:“你那些问题我有在认真思索,之所以这般选择,是因我将他归纳进人生规划中,也许他并非我的第一选择,可无论哪个阶段,皆有他的存在,路菁,我现在确定了,我心悦晏南舟。” 一番话把路菁说的一愣一愣的,她未接受过这些思想,愣了会也只是喃喃自语,“这跟话本说的怎么不一样啊。” “我知晓你是为我好,可无人比我更明白自己所想。” “你一向有主意,我又怎劝的动你,”路菁叹了口气,举起酒杯轻笑,“薛师兄也好,晏南舟也罢,只要你喜欢便可,无论往后如何,我皆站在你这边。” 纪长宁展颜一笑,举杯同孟晚轻碰,随后相视一笑。 二人皆未注意不远处树后被捏碎的石块,灰色的齑粉散了一地,一如一颗破碎不堪的心。 第074章第七十四回 纪长宁发现晏南舟开始躲着自己,刻意避开遇见自己的地方。 一开始,只是某日清晨的山间陵太过冷清,只余下鸟鸣风声,她站在院中盯着上来的那条小道看了会儿,这才后知后觉想到晏南舟已有两日未来,起初并为多想,只当晏南舟有事,可又过了两日,晏南舟依旧没有来,长时间的习惯让纪长宁有些不适应,散值时甚至特意绕了点路去了趟知礼堂,等了会儿也未见到人,转身便要离开。 第156章 “大师姐!” 身后传来了喊声,纪长宁一转身便看见于尉笑着跑来。 于尉几步跑近,笑着询问,“大师姐今日怎有空来知礼堂?” “散值路过来瞧瞧,”纪长宁回答,目光落在他身后,又不经意提及晏南舟,“今日怎只有你一人,晏南舟呢?” “去附近村镇施药了,大师姐不知道吗?”于尉觉得奇怪,便多问了一句,“晏师弟平日里同大师姐最为交好,我还以为大师姐知道呢。” “何时去的?”纪长宁皱着眉问。 “月初吧,”于尉回想了一下,“已有四五日了。” 那就是二人上次见面之后他便下了山,可为何未同自己说过,是太过突然了没来得及吗? 纪长宁在心中为晏南舟找了理由,可紧皱的眉头并未舒展开。 “大师姐可是寻晏师弟有事?”于尉看着纪长宁的脸色小心询问,“他昨日传了消息回来,说是今日回,这会儿应是快到渡生台了,大师姐若是着急不如去渡生台等等?” “他传了消息给你?” “对啊,每日都传。” 于尉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觉,感觉自己说完这两句话后,大师姐的脸色更难看了,心下一慌,忙寻了个由头离开。 等人一走纪长宁长长吐出口浊气,转身往渡生台走去,临近深秋,天冷的有些刺骨,吹来的风都夹杂着寒气,只往衣襟中钻,即便有灵气护体也依旧感觉得到凉意,便寻了个背风处,她靠着树干放空,识海中崇吾冒了声,有些紧张问:“长宁,你是不是生气了?” 纪长宁没说话。 崇吾犹豫着开口,替晏南舟辩解几句,“他下山未告诉你定是有原因的,你莫要生他的气了......” “崇吾,”纪长宁出声打断他的话,“你最近好像常常晏南舟说话?” 识海中顿时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才听崇吾微弱的声音响起,“我只是明白他的不安。” “什么?” “没什么,” 两人跳过这个话题闲聊起了其他,直到一阵说笑声吸引了纪长宁注意。 一群人踩着石阶走上来,约有十余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晏南舟和孟晚,几人有说有笑,欢笑声传过来不难听出他们的愉悦。 “没想到小师叔天不怕地不怕的,居然会怕狗,被狗追着跑,抱着晏师兄不松手,晏师兄衣服都快被扯掉了。” 一名弟子笑着将这事再次说出惹得其他人大笑出声。 孟晚红着脸窘迫不已,没好气道:“笑一路了,我说你们差不多行了啊。” 晏南舟轻笑了一声,连话语都带着笑意,“只是没想到那狗才足月你也怕,被狗追的修士,确实少见。” “怕狗怎么了,说得你没害怕的。”孟晚白了晏南舟一眼,可她模样生得好,这些动作做出来也不惹人生厌,反倒带着点娇嗔。 二人并肩而行,晏南舟侧眸便能瞧见孟晚所有表情,笑意加深,故作为难道:“自是可以,只是我这衣服被扯成这样,若旁人问起来也不知该如何说。” “赔赔赔,”孟晚气呼呼,“我马上给你赔!” 这二人对视间,有一种莫名的磁场,好似在四周竖起了无形的品相,自动隔开了其他人,眼中只余下彼此。 众人说笑着到了渡生台,最边上的弟子瞧见早早等候在这儿的纪长宁,忙收敛了笑意,垂眸行礼,“大师姐。” 他这般说,旁人这才瞧见面无表情站在前方的纪长宁,也纷纷行礼问好,唯有孟晚一动不动。 纪长宁点头示意,视线落在孟晚身旁自看见自己便冷下脸的晏南舟,视线右又偏移了点,颔首行礼,“小师叔。” 孟晚眼睛亮亮的小跑过去,仰头笑得灿烂真诚,“长宁你怎在这儿?” “散值路过。” “我给你说我们这次下山施药,遇到好多事,可惜你不在,你不知道那些庙会好热闹,还有人抛绣球招亲,小木头差点成为别人的上门女婿。”孟晚一边欣喜的同纪长宁分享着在山下的见闻,说到这儿还不忘看向晏南舟,可后者偏过头并未看她,低垂着脑袋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 她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忙噤声不语,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圆溜溜的眼珠快速转动,随后忙找了个借口,伸了个懒腰,“这几日累得不行,我得回去好生睡一觉,你们随意,我先走了。” 她哒哒哒跑出一段距离,转身看着身后还一动不动其他人,瘪了瘪嘴呼喊,“你们愣着干嘛,走啊。” 众人这才急急忙忙跑开,走到孟晚身旁。 孟晚盯着前方面对面站立的两人,神情有些落寞,语气沮丧,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就没有师弟呢。” 众人走远,脚步声也逐渐消失,纪长宁这才看向晏南舟,叹了口气,“你是打算要和我在这儿站多久?” 晏南舟咬了咬后槽牙,撑着一口气气冲冲转头,眼神凌厉,微微抬起的下巴透漏出他的不满。 “你在气什么?”纪长宁不解 “我没气,只是想明白一些事,有些事并非我想如何便如何。” 纪长宁眉头皱的更紧,“你能好生说话吗?我从未欠你什么。” 第157章 “师姐说的对,是我欠师姐的,救命之恩莫敢相忘,定会拼死偿还,”晏南舟垂眸声音极轻道:“师姐若无事,我先走了。” 说罢,越过纪长宁便要离开。 “晏南舟!”纪长宁背对着人脸色一沉,压抑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你对着孟晚便可有说有笑,对着我便是这种语气?我明明......” 明明特意在此处等你。 纪长宁将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她本是来等晏南舟的,可看到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而行的画面,有一种茫然和不安,好似一些人与事,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悄无声息改变,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将要重蹈覆辙,却无能为力。 并不只是简单的嫉妒和不满,而是面对一股强大的无形力量,而只能任由事情朝着既定轨迹前行的无力感。 “呵,”晏南舟停下脚步微微侧眸,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至少同她在一起时,我只是晏南舟,而不是谁的某某某。” 纪长宁身形一僵,胸腔快速起伏,各种情绪充斥着脑海,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解释,只能站在原处看着晏南舟渐渐走远。 渡生台的风有些大,她站在风里,衣袂发丝纷飞,从背影看去,显得格外孤寂,许久后才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声音很轻,融在风里,不仔细去听甚至听不见。 孟晚听见声音停下脚步左右张望着,可周围除了风声便是水声,再无其他,她皱眉疑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步履轻快的跳着走开。 可刚行两步,那若有似无的叹息声再次响起,还夹杂着抽泣声,孟晚转头,听出声音是从石山后传来的,她闻声凑过去,瞧见刘小年坐在溪边低着头肩膀耸动。 “你干嘛呢?”孟晚歪着身探出个脑袋,眨巴着眼盯着刘小年。 后者被吓了一跳,眼睛红红的回头,瞧见孟晚后便慌里慌张的擦掉泪痕,声音还带着哭腔,粘糊不清的回话,“小师叔。” 孟晚记得这是易师姐那有些傻乎乎的徒弟,两人一把大,她又是个好管闲事的主,便凑上前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盯着人,好奇问:“你为何一人在这儿哭?莫不是被其他弟子欺负了?” “没有。”刘小年声音很轻的回。 “嗷,我知道了!”孟晚恍然大悟,“一定是易师姐!” “不是,”刘小年抬眸看着孟晚,轻声细语道:“我只是有些想我娘了。” “你娘呢?” “她死了。” 说完,他的眼睛又红了一圈。 “唉,”孟晚在他身旁盘腿坐下,双手捧着脸叹气,“我娘也死了。” 闻言刘小年便想安慰她,可他嘴笨又不善言辞,想来想去只能说一句,“早死早投胎。” 说完愣了一下,又哭丧着脸改口,“小师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噗嗤,”孟晚被人逗得哈哈大笑,半点没有恼怒的模样,笑得肩膀直颤,拍了拍刘小年的肩膀,“你这人还真有意思。” 刘小年挠了挠头,也只能跟着傻笑。 等笑够了,孟晚才看见刘小年手中握着的那块玉佩,惊叹出声,“你手中这块玉佩瞧着倒是极好看,可是易师姐送的?”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刘小年举起手中玉佩解释,“我娘说这是我爹送给她的,我爹是万象宗的一名弟子,我来万象宗也是为了找我爹。” 孟晚不知晓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好奇询问,“那你可有找到?” 刘小年摇了摇头。 “你挨个问问不就成了?” “我……师兄弟们,并不喜欢我。” 闻言,孟晚便明白过来,万象宗以强者为尊,修士也多是慕强心理,刘小年既无天赋也无出色的人格魅力,相反还懦弱胆怯一根筋,便是这样还能成为亲传弟子,自然无法让其他弟子服气,明里暗里排挤他并不奇怪。 孟晚虽看不惯这种事,可总不能命令其他人莫要排挤刘小年吧,和他手牵手一起走吧? 想到这儿,她有些郁闷的叹气。 刘小年并未觉得难过,依旧是笑呵呵的,“而且我师父不让我时常将玉佩拿出来,说容易丢。” 看这小子傻乎乎的模样,孟晚觉得易师姐说的极对,这玉佩瞧着并非凡品,成色极佳,刘小年又同其他弟子关系不好,万一真有人看他不爽刻意为之,那便得不偿失了。 盯着流淌的溪水思索了会儿,孟晚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欣喜出声,“我有法子了!” “啊?”刘小年愣愣眨眼。 “你把玉佩给我,我帮你打听不就成了,”孟晚拍了拍胸口,一派仗义,“这万象宗就没我孟晚搞不定的人。” “这能行吗?” “我也不确定。” 刘小年犹豫不决,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将玉佩递到孟晚面前,“有劳小师叔了。” 孟晚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那个抛妻弃子的人渣!” 二人又凑在一块儿说了些其他,孟晚才猛地想起回了还未见过古圣,便起身告辞,她拿着玉佩把玩,低着头思索应当从何处开始查时,没注意撞上了一人。 第158章 “哎哟!”孟晚被撞了个踉跄,捂着脑袋抬头,瞧见眼前这人,忙行礼问安,“宗主。” 叶东川对孟晚并不熟悉,只能颔首示意,正欲离开余光瞥见孟晚手上的玉佩,双瞳放大,神情骤变,脑海中如临风暴还得装作无事般平静开口,“你这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致,不知是从何处得来?” 宗主该不会瞧上这块玉佩了吧! 孟晚瞪大了眼睛,见叶东川一直盯着这玉佩越发觉得可能,生怕他下一句就问自己要,嘴动的比脑袋快,忙接过话,“这是我娘给我的。” 话音落下,叶东川将目光移到孟晚脸上,眼神带着惊喜欣喜和难以置信。 他的眼神过于复杂,瞧得孟晚极为不自在,只能寻个由头,“宗主,我师父还在等我,我先走了啊。” 她匆匆离开,可叶东川还站在原处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直到过了拐角,孟晚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舒了口气,得意道:“本姑娘可真是冰雪聪明!” 第075章第七十五回 还未等孟晚开展寻人大计,万象宗便将众人召集在一块儿,宣布了一件大事,原是有一处秘境即将开启,引起了整个仙门的关注。 这秘境名为不归之地,原是玄熠真君所属,玄熠真君飞升后这秘境便被封锁,每二十年才会在初雪之际开启秘境入口。 玄熠真君作为仙门这百年间唯一飞升上界的传奇,他所修行之处定是灵气充沛,随处可见奇珍异宝,珍稀灵兽,每次秘境开放进入其中的修士,修为皆能有所精进。 七大仙门极为看中不归之地秘境开放此事,期盼门中弟子能经此历练有所提升,故而才将他们聚集在宗门大殿中。 “约有十日不归之地的入口便要开启,此次便派遣你们前去,”叶东川厉声道:“你们皆是宗门亲传弟子,也该独当一面,此次历练并无长老陪同,福兮祸兮,有何收获,皆看各自造化,长宁。” “弟子在。”纪长宁出列一拜。 “你是大师姐,定要起到表率,照看好师弟师妹们,莫要出错。” “弟子记住了。” “好了,”叶东川摆了摆手,“各自回去收拾,早些出发吧。” 众人纷纷行礼,转身离开。 孟晚刚转身,却听叶东川放轻了声音,朝着她招了招手,“晚晚,过来。” 后者圆圆的眼珠转动,感到心虚不已,却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过去。 纪长宁转身瞧见的是叶东川带笑温和的眉眼,低声同孟晚说着什么,即便孟晚有些敷衍,他也并未生气,是对纪长宁从未有过的耐心。 “你看什么呢?”路菁凑过来顺着纪长宁看的方向看去,看到叶东川和孟晚。 “没什么。”纪长宁越过人走出大殿。 路菁又看了眼,便转身追了上去,压低声音问:“你同晏南舟怎么样了?怎么这段时间都没见他去山间陵啊。” 话音刚落,正巧等在前方的晏南舟抬眸望过来,纪长宁脚步停下,也看了过去,二人视线相交,看不清对方眼中浮现的太多情绪,自动隔绝了其他声音,最终却是晏南舟有了动作,抬腿朝着她们走来。 走到二人面前时,路菁见纪长宁依旧面无表情,转头便要同晏南舟打招呼,可那人却直直越过她们,走向后面从大殿中出来的孟晚。 “这二人何时关系这般好了?”路菁皱着眉嘀咕,“你们俩吵架了?” 这气氛过于诡异,饶是路菁再过迟钝也瞧出了异常。 纪长宁眼睑快速眨了两下,咽下喉间的苦涩,哑着声开口,“走吧。” “你二人为何吵架啊?”路菁追上去继续问,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趋势。 “他应是听到那日我们在亭中说的了。” “啊!”路菁震惊不已,“都听了多少啊?” “应是只听了一小部分。”纪长宁回答,她甚至能猜到晏南舟听到的是哪部分。 “那你不同他解释?” “我为何要同他解释?”纪长宁停下脚步侧眸看向路菁,“他若信我,应当自己来问我,而非只靠只言片语忿忿不平,在脑海中构思一些乱七八糟的发展,当然,我也并非不能解释,可这次我低了头,那往后再有误会难不成也得我哄着他?” 路菁被说的一愣一愣,最可怕的是,她竟然觉得纪长宁说得无比有理,张了张嘴又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男女之事,当真复杂。” “此事你莫要管了,还不如快些回去收拾东西,明早便要启程去大阳山,不归之地不日便要开启,其他仙门均在,定是没那么轻松。” “那什么,”路菁摸着鼻子有些迟疑开口,“我这次怕是不能与你们一道儿。” 见纪长宁皱眉,路菁又忙补充,“不会耽搁太久,就晚两日,你们在大阳山等我两日,我一定赶到,不会耽误进不归之地的。” “晚两日?”纪长宁重复了一遍,“你要做什么?” 路菁有些犹豫,咬着唇愁眉苦脸,不知该怎么说。 见状,纪长宁故意道:“你可知宗门弟子不能私自离队?违者要去思过崖。” 第159章 “我这不是在同你商量吗?” “那你至少有个理由吧。” “我想去一趟宣阳城……”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纪长宁了然,笑着转身,摆了摆手,“替我向邱小姐问好。” 翌日,天还没亮,众人收拾妥当又听宋允书叮嘱了几句,便御剑离开无量山,因为又纪长宁从中周旋,大家并未对路菁不在队伍中感到奇怪,只当是被派去做其他事了,倒是有些惋惜路菁不在也没人带着他们胡闹。 可路菁不在还有一个孟晚,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孟晚辈分极高,连纪长宁也管不住她,也只能由着她去。 御剑飞了大半日,路过一个小镇时,纪长宁便吩咐下去稍作修整,小镇不大,可人却不少,应是不归之地将要开启的缘故,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修士,皆是些小门小派,他们着万象宗弟子服饰便惹眼了些,一踏进镇中便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纪长宁并不打算多生事端,寻了个茶馆便带着其他人进去了,殊不知这一切皆被不远处酒馆二楼的人看在眼中。 那是一对样貌普通的夫妇,男子留着络腮胡,眼角有一道刀疤,显得整个人阴鸷凶狠,女子小眼宽鼻,明明混入人群中便不被人注意,可那双眼带似风情万千,一抬眸,莫名摄人心魂。 她趴在窗边,注视着茶楼的方向,语气慵懒轻柔,像轻触心口的一阵香风,“这纪长宁还真是命大啊。” 说话间,那男子从背后贴上女子,竟将其完全罩入怀中,深深一吸,轻嗅着女子身上的香味,舔了舔嘴唇,淫邪道:“莫要管那些修士了,此次我来助你,娇娇儿可有什么好处给我?” 女子眼中闪过阴冷,面上则是在男子怀中准过神来,她双手反手撑着窗边,微微后仰,露出修长的脖颈,嘴角噙笑,眉目含情,视线如钩子般落在男子嘴上,娇嗔着轻笑,“急什么,还能少了你的好处不成。” “自那和尚来了噬日楼,你整日同他凑在一块儿,兄弟们可都素了很久,好不容易那和尚因办事不当被主上重罚,我这才能同你出任务,”男子伸手揽住娇娘子盈盈一握的细腰,往自己怀里一拉,二人距离无端贴近,耳鬓厮磨,呼吸交织,说话声都带着气音,“娇娇儿要好生弥补。” 娇娘子身子被外力拉扯往前撞去,发出轻微的惊呼声,不由扬起了头,闻言,伸出葱葱玉手轻柔触碰着男人脸颊,指甲来回滑动,再顺着下颌下滑,沿着衣襟钻入其中,感受着指腹着温热的体温,用涂着丹蔻的指甲轻轻一刮,果不其然听见面前这人呼吸变得急促。 她勾唇一笑,本普通的五官也在这笑颜下变得妖媚起来,吐出的呼吸一点点喷洒在男子脸上,“怎么,任堂主这么迫不及待想给我送修为?” 话音落下,本还陷入情欲任泽的脸色骤变,猛然想起这女人毒辣的手段,还曾将同她交欢的男子修为吸的一干二净,忙退后一步,故作轻松道:“这过几日不归之地的入口可就要开启了了,你有何法子能从那些仙门弟子眼皮子底下进去?” 娇娘子嗤笑了声,对任泽转移话题的行为感到可笑,转身坐在了椅子上,拎起酒壶自顾自斟了杯酒,也不喝只是拿在手中把玩,眉眼上挑,不急不慢道:“这有何难,直接进去便是。” 任泽歪头不解,直看着娇娘子。 后者并不多加解释,只是仰头将那杯酒饮尽,酒壶倾斜,清澈醇香的酒液再次顺着壶口流进杯中,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水面清澈透亮,能看见水底的碎石,手伸进去时能感觉到刺骨的凉意,被双手捧起来,顺着指缝流淌,喝进嘴里的没有多少,可衣衫和下巴却被打湿。 凉水解渴,晏南舟舒服的吐出口浊气,用手背擦了擦下巴。 “救命啊!” “嗷——” 正解开腰间水囊欲往里灌水时,却听前方传来一阵呼救声,还夹杂着凶猛的虎啸声。 他脸色一变,忙起身闻声而去,不远处休息的万象宗众人也听见了,纪长宁皱眉,沉声吩咐,“于尉,你和丁文轩一道去看看。” 三人去了一柱香的功夫便回来,身后还跟了个梳着麻花辫,脸色被吓得发青浑身颤抖的姑娘,身上还带着血渍,瞧着格外狼狈。 孟晚见状,忙凑上前询问,“发生什么了?” “我们去时见有一只虎妖长着血盆大口,正要将这位姑娘吞入腹中,”于尉回道:“还是晏师弟反应极快,拔剑将那虎妖斩杀,这才救了这姑娘一命。” 纪长宁视线落在晏南舟身上,后者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眸,她走近看着那姑娘,约莫二八左右,衣衫被撕扯坏了,穿的是晏南舟的外袍,环抱着手臂,止不住发抖,眼中满是恐惧,瞧见其余人,不自觉躲在了晏南舟身后,似受了不小的惊吓。 “姑娘莫要害怕,我们是万象宗的弟子,”纪长宁放轻了声音,“那虎妖已被我们诛杀,你现已安全,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脸色苍白的姑娘依旧没说话,只是睁大眼睛直愣愣的看着纪长宁,直到晏南舟侧眸轻声道:“我们不是坏人,你可放心。” 说罢,那姑娘才似放下戒心,声音极轻的开口,“小女子名叫魏娇娇,家在大阳山六昌镇中,前些日子祖父病危,本是同兄长来丰山镇看望外祖父,未曾想回去路上遇见了妖怪,我兄长为护我,已被那虎妖……” 第160章 话未说完,魏娇娇以掩面哭的泣不成声,听得其他人心中一堵,也是难受至极。 她强忍着悲痛,哽咽道:“本以为毫无生机,若非这位仙长,小女子早已葬生于此,仙长还替我兄长报了仇,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请修为仙长受我一拜。” 魏娇娇作势便要下跪,晏南舟无动于衷,垂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倒是于尉看不下去忙扶住人,劝慰,“修道之人,降妖除魔乃是本职所在,姑娘莫要多礼。” 一旁听了全部的丁文轩最是见不得姑娘哭,尤其这姑娘的经历还如此凄惨,他又不像于尉那般会说话,思索了会儿脑中灵光一闪,着急道:“大师姐,我们不是要去大阳山吗,正巧可以捎魏姑娘一程,这一路上那么多妖兽,她一个弱女子,多不安全啊。” 此话一出,自是得到了其他人附和。 未料纪长宁沉声否定,“不行。” 这两个字一出,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众人顿时噤了声,纷纷看向纪长宁不敢多言。 “魏姑娘说你外祖父家在丰山镇,不如我们我们先送姑娘回丰山镇,再由姑娘家里人派人送姑娘回去,如此,姑娘也安心些。”纪长宁轻声而言。 魏娇娇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微眯着眼,再抬眸时却是浅浅一笑,轻言细语,“有劳仙长了。” 她偷偷运用了媚术,那群未知男女之情,修为也在自己之下的少年怎是对手,被这笑容迷了眼,纷纷争先恐后开口: “大师姐,反正顺路,送送魏姑娘有何不可?” “若派了人又遇见妖怪,那可怎么办?” 就连于尉也说:“大师姐,改道去丰山镇怕是会耽误时间。” 你一言我一语,纪长宁无法只能答应,众弟子欣喜不已,纷纷召出佩剑邀魏娇娇同行,可后者只是走到晏南舟身旁,温声细语,“晏仙长,我可否与你同乘。” 晏南舟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纪长宁,后者并未看他,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向魏娇娇,毫不客气拒绝,“不行。” 说罢踏上剑飞上天去。 魏娇娇仰头看着那人,咬碎了牙齿,恶狠狠道: 等你落到姑奶奶手上,连人带灵气都给你吸个精光! 第076章第七十六回 最终魏娇娇选了看起来极好拿捏的丁文轩,这小子有些蠢,所有小心思都显露在脸上,都不用刻意动用媚术,只需仰头浅笑,时不时有些肢体接触,那小子脸红的不敢直视过来。 惹得魏娇娇在心中冷笑两声,感叹一声,果然年轻气盛,撩拨两下便红了脸。 她情商极高,对待男人颇有手段,嘘寒问暖,崇拜夸奖,再加之本身柔弱天真,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便捕获了万象宗的其他男弟子的喜爱,从一开始的魏姑娘变成娇娇,唯独晏南舟爱搭不理的。 转身看向身后御剑的晏南舟,魏娇娇装作不经意询问:“丁仙长,晏仙长可是讨厌我啊?” 丁文轩以灵力御剑,不能随便转动身体,闻言只好直视前方回,“晏师弟平日里不是这样的,这几日也不知怎的,看谁都爱搭不理脸臭至极,并非是因为你,就连我们都不敢去触他霉头,雷遂说,他那表情跟娘子同人跑了似的。” “晏仙长娶亲了?”魏娇娇瞪大了眼,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没没没,”丁文轩急忙否认,“雷遂胡说八道呢,晏师弟整日除了修炼便是去山间陵陪大师姐,哪有功夫结道侣。” “按理说纪仙长同晏仙长关系极好,可我怎瞧着这一路他二人都未说过话啊?”魏娇娇装作好奇不经意问。 “兴许吵架了吧,大师姐的事我们一向不敢多问,”丁文轩回,说起了其他,“别管他们了,我刚刚同你说到我在宗门试炼上一剑独尊,你不知道,那可真是,好凶险的一场比试,当时是这样的……” 后面的话魏娇娇没仔细听,丁文轩说的慷慨激昂,她任由这声音消散在风里,只是转过身看向晏南舟,后者并未注意到她的视线,而是一直盯着一个方向,顺着这个方向望去,魏娇娇看见了纪长宁。 有意思。 她勾唇笑了笑。 这师姐弟二人,好像不止是师姐弟啊。 飞行许久,天色渐暗,众人也有些乏累,纪长宁担心他们灵力使用过度而脱力,便吩咐寻了一处平坦的山林休息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 他们都是修士不食五谷荤腥,以天地灵气为食,可魏娇娇作为一个凡人自是不行,于是刚落地,丁文轩等人便自告奋勇的去搜寻野果来给魏娇娇充饥。 这争先恐后表现的模样惹得柳如棠不悦,盯着魏娇娇看,冷哼了声,“狐狸精!” 她是陈康的徒弟,和孟晚同属一支,又加之年岁相差不大,一来二去便关系极好,平日有什么话都同孟晚说,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 孟晚知晓她心悦丁文轩,见丁文轩讨好魏娇娇心生怨怼也实属正常,可这句话却让孟晚觉得不悦,平日里总是带笑的脸阴了下去,皱着眉不悦,“魏姑娘性格好,脾气好,又温柔,讨人喜欢并无什么问题,再说了,又不是魏姑娘求着他们讨好的,人什么都未说,丁文轩他们自个儿凑上去的,若真论起来,你应该说他们死皮赖脸,怎怪人姑娘狐狸精?” 第161章 被说了通,柳如棠脸色有些挂不住,可又不敢对着孟晚冷脸,再说孟晚说的在理,她若闹脾气倒显得娇柔做作,只好偏开头带着怒意的点头,“我不说就是了。” 魏娇娇这个混进正道修士的魔修耳听八方,眼观四方,自是听到了这二人的对话,不由看了眼孟晚,在心中冷笑了两声,觉得这群修士都是自以为是的蠢货。 众人心思各异,各自忙着手中的事,纪长宁叮嘱了几句,便走远了些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十指结印,一个灵力幻化的透明纸鸢慢慢从她指尖汇聚起来,扑闪着翅膀飞在她眼前, 纸鸢身上泛着点点蓝光,昏暗的山林中尤其明亮,照亮一小片地方,在空中拖出长长的弧线,它性子有些活泼,围着纪长宁来回转悠,上下扑腾着翅膀,似孩童般愉悦,当纪长宁伸出手来,便缓缓落在手心,乖前至极。 “去找路菁。”纪长宁放轻了声音道。 这纸鸢似听懂了纪长宁说的话,从她手中飞起,又绕着转了一圈,方才朝着远方飞去,没一会儿便融入了夜色中。 周遭归于平静,纪长宁这才看向一处,沉声道:“出来了吧。” 风声吹过,空无一人,自然也无人回答,可随后,一个人缓缓从树后走出来,露出晏南舟那张在夜色中也俊逸好看的脸来。 “你跟着我做甚?”纪长宁皱着眉问。 晏南舟站在树旁没说话,只是直愣愣的盯着纪长宁,眼中情绪翻腾复杂,含着委屈,含着怒意,还含着讨好和茫然,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无论如何也不出一点声。 “你若不说话,就别用这种被抛弃的可怜眼神盯着我,”纪长宁语气嫌弃,也被晏南舟这一言不发的态度激出了怒火,“你扪心自问,我可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 晏南舟在心中回答,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纪长宁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相反,她救了自己,教自己术法,赠自己宝剑,让自己便成如今的模样,一点一滴,皆是从纪长宁身上得到的善意,才不至于让自己成为一个废人,或是一个死人。 正因为明白这些,他才越发介意和生气,越是在意,怒火越甚,不愿相信纪长宁对自己的好,是寄托在薛云阳的基础上。 是因为薛云阳,师姐才救了自己;也是因为薛云阳,师姐才教自己剑术;甚至连自己珍稀万分的佩剑,也是薛云阳的。 那番话掀开了晏南舟的自以为是,暴露了他的自卑,无论如今他如何声名鹤起,备受瞩目,也依旧还是当年那个同狗夺食的小乞丐,他得到的所有善意,并未是因为晏南舟本人,而是只能像个小偷,靠着悲惨的人生,和孤僻的性格,从一个死人哪儿,偷取本应属于那个死人的温暖,来驱散这里孤寂漂泊的一生。 明明应该感激涕零,感恩还好有薛云阳的存在,自己才能靠着纪长宁对他的情谊脱胎换骨,走向另一个人生,可实际上,晏南舟在气恼和愤愤不平。 他可以不介意其他人对自己的诋毁唾弃,唯独无法接受纪长宁对自己的好是因为薛云阳,那无疑在说:看吧,无人会爱你晏南舟。 是啊,无论再装得如何温和有礼,风光霁月,真正的晏南舟依旧是自卑阴暗,冷漠无趣,懦弱胆怯的,这样的人,连自己都感到恶心,又如何超过薛云阳的地位,期盼纪长宁的喜欢。 思绪翻涌,晏南舟陷入深深地中自我厌弃和怀疑中,整个人被悲伤笼罩,站在阴暗的树下,好似未有一点生机。 他的不言不语落在纪长宁眼中成了无声的抗议,纪长宁脸色有些难看,觉得站在这儿格外浪费时间,冷笑了一声,脚步匆匆便要离开。 可越过晏南舟身旁时,手腕被人紧紧拉住,力气之大,一阵疼痛从手腕处传来,她转过头正准备发火,却见晏南舟咬着唇无声哭泣。 他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只是红着眼,眼泪从泪水充盈的眼眶中滑落,划过脸颊,落在下巴处,瞧着倒真像是将被抛弃的模样。 从未设想过的发展让纪长宁愣住了,她的怒火甚至都还来不及发泄出去,就被晏南舟这一滴接着一滴的眼泪给浇灭了,心中百感交集,只能皱着眉疑惑问:“你哭什么?” “师姐……”晏南舟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低沉,不难听出难过至极,情绪极其不稳定,也未回答纪长宁的问题,只是沉浸在自我意识中,哽咽出声,“我错了,你别走……我错了……” 他潜意识中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是想要纪长宁仅此一份的爱,何错之有? 可是当纪长宁正要离开时,那种即将被抛下的恐慌占据了大脑,不安,害怕,以及绝望。 理智被驱散,唯一剩下是不希望纪长宁离开的期盼,他放下了自尊,任由那个自卑胆怯的晏南舟从各种光鲜亮丽的装扮下走了出来,低头认错,哭泣挽留,在纪长宁面前,他永远是那个低头的人,无论对错。 “唉,”纪长宁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少年,轻声问:“你错哪儿了?” “我不应该和师姐吵架,都是我的错。”晏南舟诚实至极的回答。 “晏南舟,”纪长宁放轻了声音,“抬起头来。” 第162章 晏南舟缓缓抬头,眼尾泛红,满是泪水的眼眶似月夜下的一汪清泉,清澈深邃,令人不知觉被吸引。 在这一刻,这汪清泉未有其他,只有自己,被这么注视着,恍惚间让纪长宁产生了种不真实感,她唯唯移开视线,落在晏南舟的唇上,思索着开口,“人之所以长嘴,并不只是为了吃亦或是呼吸,还有倾诉和询问,用于表达解除误会,比如,你可以来问我,那天在山间陵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看着纪长宁的双眸,晏南舟的不安好似消减了些许,犹豫着询问,“师姐那日所说,都是真的吗?” “是的。” 话音落下,晏南舟的神情更为悲伤了。 纪长宁无奈,又道:“你换个问法。” “师姐对我的好……”晏南舟停顿下,又看向纪长宁,坚定询问,“可是因为薛师兄。” “起初确实是,可现在不是,我待你好,仅仅是因为你也待我好,我知道你并非薛云阳,而是晏南舟,仅此一个的晏南舟。” 听见这番话,晏南舟睁大了眼睛,感受着被外力封锁的心逐渐松动,那些裂缝越来越大,压抑不住的情愫争先恐后从缝隙中涌出,充斥着心间每一个角落,驱散那些阴霾和不安,所有一切豁然开朗。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纪长宁抱着手问。 “没有了。”晏南舟摇头。 “那就轮到我算账了,摆脸色,耍脾气,不理人,”纪长宁冷笑了一声,“我以前怎不知你这般能耐?” “是我之错,师姐怎么罚我,我都没有怨言。” “当真?” “当真!” 纪长宁起了逗弄的心思,勾了勾手指,晏南舟凑过去,刚哭过的眼睛泛红看着格外好欺负,一脸信任的盯着纪长宁。 随后,纪长宁指尖升起一道金光,迅速飞到晏南舟口中,后者忙皱眉捂着喉咙,一脸茫然,似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这呆傻的模样远没有平日里的精明,纪长宁没忍住笑出声来,打趣道:“这术法名叫吐真言,易师叔教的,功效便同这名字,你那么喜欢把话憋在心里,看你这会儿该如何。” 晏南舟并未觉得有何不适,他只是看着纪长宁,眼中印出这人的模样,勾唇浅笑,在夜色中发着光,好看到令人移不开眼。 真好看。 他在心中这般想,嘴似有自主意识般开口,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师姐,你真好看。” 话音落下,莫说纪长宁了,就连晏南舟也愣住了,他神情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本欲解释,可张口又是一句,“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好看。” 吓得晏南舟连忙摆手,“不……不是……淦,这该死的吐真言!” 这话一出,晏南舟忙捂住了嘴,再不敢出声,倒是纪长宁笑出声来,畅快大笑,无所顾忌,是难得的不受各种规矩约束的笑。 晏南舟看的认真,眼神温柔,将这副画面记在心中。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躲藏在暗处的魏娇娇看在眼中,她若有所思,转身离开。 夜色朦胧,山风摇曳,等路菁收到那只纸鹤时已经到邱寻春的院外,本只是想偷偷把丹药放在窗台处赶去汇合,可谁知刚转身,身后的窗被人推开。 邱寻春感到讶异,却还是浅浅一笑,“路仙长可要饮杯茶?” 路菁觉得,自己有些渴了。 第077章第七十七回 刚到大阳山附近,万象宗众人便先遇见了空蝉谷的人,人数不多,也就四五个,带头的依然是那个瞧着不怎么靠谱的空蝉谷少谷主林见殊。 这人生就一张笑脸,手中的扇子常年不离身,哪怕寒冬腊月也拿着装模作样,瞧着一副好脾气的模样,隔得远远的便挥手朝纪长宁打招呼。 纪长宁不习惯同这种笑面虎般的人物打招呼,只是颔首示意并无继续交谈的打算,可林见殊并不介意,极其没有眼力劲的凑过来,笑呵呵道:“纪道友,咱们又见面了啊。” 他视线移到后面的孟晚,合上扇子行了礼,“见过孟前辈。” 孟晚还是没适应这种被自己年长的人唤前辈的感觉,好似平白涨了几十岁,只得尴尬朝人笑了笑。 林见殊也未介意,看着纪长宁关心道:“自问道大会一别后许久未见,不知纪道友的伤如何了?” “无碍,”纪长宁情绪平静,带着点疏离,“劳林少谷主挂念。” “论医术空蝉谷也算数一数二,若不嫌弃,不如让我替纪道友瞧瞧。”说罢,林见殊便朝着纪长宁伸过去。 知晓这人是欲探查自己修为恢复情况,后者下意识退后一步,身旁的晏南舟动作极快的伸出手来,动作迅速的抓住林见殊伸来的手腕,用了十成力,令人动弹不得。 晏南舟暗自发力,若是寻常人人早已哀嚎痛呼起来,可林见殊神色自若,连唇角的笑意都未消减半分,瞧着和平时无异。 这人不简单。 见状,晏南舟在心中这般想着,暗暗提高了警惕心,面上则是冷冷道:“谢林少谷主好意,可在这儿,人多眼杂怕是不妥。” “晏道友说得对,是我唐突了,”林见殊收回手打开扇子,轻声道:“大家都是去不归之地的,不如同行可好,我想纪道友是不会拒绝的吧。” 第163章 后面这一句,他是看着纪长宁说的,眼中满是笑意,好似拒绝便是你不够大度,毫无大派风范,纪长宁假意笑笑,“林少谷主请。” “纪道友请。”林见殊侧身让出路来。 万象宗众人这才跟在纪长宁身后往前走去。 这人越多,暴露的机率也就越大,魏娇娇低着头不愿多生是非,可林见殊并不这般想,当魏娇娇正要从他面前走过时,他突然合上扇子上前一步,将脑袋凑过去打量,吓得魏娇娇连忙停下脚步,把脑袋埋的更低,生怕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瞧出什么端倪,暗自祈祷。 可好一会儿也未听见林见殊出声,她小心翼翼抬眸,便见这人盯着自己,那双眼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这人在想些什么,只是莫名觉得慌张。 这笑面虎盯着我,莫不是瞧出什么端倪了。 越想越觉得可能魏娇娇心悬到嗓子眼,垂在两侧的手暗自用力,打定主意在林见殊出手前先置他于死地,然后赌一把逃出这包围圈。 空蝉谷那边若是林见殊没了便不足为据,需要提防的是万象宗的那人,纪长宁修为不必多说,同辈中的佼佼者,更别说还有个晏南舟,其他人也不容小觑,拼死一搏,许是还尚有一线生机。 短短片刻,魏娇娇脑中思绪翻涌,涌出了无数个念头,甚至在她眼里,林见殊已经姑且可以算作死人了,可却听这死人开了口,“路道友,许久未见,你怎变化这般大!” 魏娇娇神情复杂,不知该如何回答,可悬着的心却是落了下去。 走在前头的纪长宁听不下去了,出声提醒,“这不是路菁,而是我们在途中救的一位姑娘。” 林见殊后知后觉道歉,“抱歉,是在下认错了。” “无事。”魏娇娇笑了笑,又快速跟了上去。 人一走,林见殊随之转身,鼻尖轻嗅,空气中那股极淡的檀香还未来得及消散,旁人许是闻不见,可他天生对气味敏感,自是能闻出这股味道,是从那女子身上传来。 若是普通檀香也就罢了,可这味道同悟禅山那群和尚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这女子身上带着这味道,并不只是一个普通人吧。 有意思。 林见殊打开扇子勾唇一笑,也带着空蝉谷的人跟了上去。 不归之地的入口并不固定,大阳山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可能出现,能不能碰见也都全凭运气,众人便决定先不着急搜寻,而是将魏娇娇送回家。 六昌镇虽说叫镇,其实就规模而言,更像一个村,零零散散十余户人家,就在大阳山下不远处,人口不多,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也极为惬意,颇有点与世无争的感觉,对这些修士的到来也并未感到有何稀奇,像是习以为常,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诸位仙长,我家就在前头。”魏娇娇指着最末尾的一处房屋道。 纪长宁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最末尾,房屋之间离得有些远,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瞧着并无什么不妥。 魏娇娇去敲了门,有些急迫的呼唤,“阿爹。” 随着“咯吱”声响起,门打开了,一个蓄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打开门,阴鸷的视线在众人身上略过,落在魏娇娇身上,一把抱住人,情绪激动道:“囡囡终于回来了。” 随后,父女俩抱头痛哭。 魏娇娇三言两语将一路上发生的事说了遍,男人侧过头抹了抹眼泪,红着眼便要朝着纪长宁他们下跪,还是于尉他们动作快,连忙把人扶起来,再三劝慰这才作罢。 男人的看起来纯朴憨厚,再三表示要偿还恩情,可众人皆有要事便只能婉拒,直言见死不救妄为修道之人,随后便出言告辞。 离开时丁文轩耷拉着脸十分不舍,满心满眼都是魏娇娇,只能趁纪长宁不注意,凑到魏娇娇身旁难过道:“娇娇,我得走了,我还有师门任务在身,不能耽搁,等我办完事再回来寻你。” “好,要事重要,丁仙长慢走。”魏娇娇浅浅一笑,心中则是烦躁无比,不耐烦呐喊:滚吧! 她又说了几句好听的话,逗得丁文轩红着脸离开,移开视线时对上了林见殊,在后者探究的目光中颔首浅笑,后者皱了皱眉,也转身离开。 二人站在屋前目送众人离开,一直等瞧不见踪影,魏娇娇的笑脸才冷了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背后贴了上来,肩膀搭上来一只手,将她揽入怀中。 络腮胡男子的容貌身形有了变化,变成了五官英朗极肌肉匀称的年轻男子,赫然就是任泽的那张脸。 “如何,我刚刚演的可还行,没让他们瞧出端倪吧,”任泽摸了摸下巴,一脸得意,“原先不知,我原还有这种天赋啊。” 魏娇娇冷着脸瞅了人一眼,扒开搭在肩膀的转身转身走开,坐在了石椅上,掀起眼帘懒洋洋问,“六昌镇的人呢?” 刚刚一路走来魏娇娇就注意到周围的村民神色不对劲,虽不知任泽用得什么法子遮掩了他们的魔气,但依旧让魏娇娇瞧出他们是魔修。 “杀了呀,”任泽随口一说,有一种好似吃饭喝水那般简单的自然,而非抬手几十条人命,“肉都被吃干净了,还剩一层皮被大家穿在身上呢。” 第164章 说着还舔了舔嘴唇,露出个意犹未尽的神情。 魏娇娇皱眉,可并不觉得杀人有何不妥,只是不喜他们这种生食人肉的陋习,同禽兽并无不同,以手掩鼻有些嫌弃,“任泽,你召集这么多魔修来,就不担心被他们看出蹊跷,闹出大动静,我们还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跟在他们身后进到不归之地?” “噗嗤,”任泽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整个人瞧着有些癫狂,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声,瞪大了眼珠,恶狠狠道:“等杀了他们,吃了他们的肉,把他们的皮扒下来,咱们不就能光明正大的进到不归之地了吗!” “你什么意思?”魏娇娇脸色一变。 “我在这儿布了一个杀阵,十杀阵,”任泽嘴角噙笑,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态,“他们不可能活着出去了。” “任泽!”魏娇娇掀翻石桌起身,怒气冲冲道:“我本早有安排,你如今竟敢背着我私自行动,可把我这个右护法放在眼里!莫不是想反了不成” “右护法?”重复了一遍,任泽大笑出声,“一个靠自荐枕席吸取男子精气灵力增长修为的婊/子,也配当我噬日楼的护法?你在背后做的那些事,莫不是以为主上不知道?存有异心,两面三刀,你来不归之地只是为了替主上夺取珍宝,还是为了找紫星七巧花,解你身上的血煞?” 魏娇娇眼神微动,冷着脸一言不发。 “实话告诉你,今日种种皆是奉了主上的命令,除了要除掉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外,还要将晏南舟活着带回去,你同臭和尚干不了的事,我任泽都可以,只要完成这些,我就是噬日楼的右护法了,至于你?” 任泽缓缓走近,低头凑近,指尖轻浮的从魏娇娇脸颊滑动,落在脖颈处,轻轻撩开衣襟,放轻了声音,带着点蛊惑的意味,“你若是伺候好我,我还能去主上面前帮你美言几句,留你一条命,你对男人的功夫确实不差,再加上这极阴体质,可是极好的修炼炉鼎啊,若是就这么死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咱们可不止一夜夫妻。” 说着,他低下头凑近轻嗅魏娇娇的发丝,神情沉醉不已。 魏娇娇就冷着脸不动,连视线也盯着前方未移开半点,任由任泽做些恶心的举动,沉思了会儿才展颜一笑,眉目含情,娇媚万分点头答应,“好啊。” “你这是答应了?”任泽欣喜若狂。 “对啊,”魏娇娇笑得魅惑,眼神却是真诚天真,“这世道这般乱,又岂是我一个小女子能承担的,又靠山自是更好啊,还省得有整日担忧,只不过……” 她欲说不说,惹得任泽好奇,又往前迈了一步,耳朵凑近魏娇娇轻声问,“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魏娇娇笑着加深,“你没这个命!” 话音未落,她五指成爪,黑长的指甲冒出来,神色凶狠的直攻任泽脆弱的脖颈处,动作过快,哪怕任泽戒备心极强急忙后退,脖颈还是被划出了一道极深的口子,鲜血顿时就涌了出来。 任泽用手捂住鲜血涌出的伤口,神色阴鸷的恶狠狠盯着对面之人,怒不可遏狂吼,“你这贱人!我要杀了你!等你落到我手上,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魏娇娇的修为是靠吸取男子精气修为来提升的,均实力并非任泽的对手,可因体内魔气充沛,又有幻术媚术加持,再加之她夺取先机伤了任泽,倒是能打个平手。 二人转眼间便过了数十招,魏娇娇正欲使出杀招时,心口突然猛烈跳动,四肢酸疼,呼吸急促,她捂着心口瞪大了眼睛,血红色的花纹爬满了全身。 “你的血煞发作了!”任泽笑出声来,“看来,天要亡你。” 说罢他右手手心以魔气汇聚出一个泛着黑光的光球,气流运转,光球也随之变大,约有正常人脑袋那般大。 魏娇娇目光如炬,盯着那修炼变大的光球,忍着血煞蚀骨的疼,咬着牙,在那光球朝着自己飞来时拼死一搏。 两股强力碰撞光晕以此为中心扩散开来,扬起了大片灰尘,连视野也被模糊。 任泽抬手一挥,烟雾散开,他定睛一看,魏娇娇果然没了踪影,脸色顿沉,咬牙切齿道:“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魏娇娇捂着心口逃窜,可血煞威力十足,她又受了任泽一击,逃出一段距离便扶住树干呕出黑血来。 擦掉唇边血渍,魏娇娇盯着远处暗道: 自己破不了阵,要想活下去只能靠纪长宁,纪长宁和晏南舟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第078章第七十八回 又再次路过这颗槐树时,纪长宁便发现不对劲,她停下脚步皱着眉盯着这棵树瞧了会儿,神情凝重,抿着唇一言不发。 “怎么了?”林见殊摇着扇子凑近,“纪道友怎么不走了?” “这条路我们走过。” 话音落下,人群爆发出一阵议论声,于尉忧心不已,“可是这是条直线,怎会走过呢。” “劳烦,林少谷主看一眼这棵树,是否熟悉。”纪长宁并未回答,而是看向身旁的林见殊。 后者上前盯着那树,摸着下巴看了会儿,脸色也变得难看,沉声道:“一刻钟前才出现过。” 第165章 闻言,众人慌乱起来,若是直线前行都能遇见相同的事物,那便说明他们从头走到尾,最后又绕了回来,更直观的说法便是他们身处阵法之中。 无论这布阵法之人是什么来头,都目标明确的是冲着他们来的,这阵法神不知鬼不觉便让他们中招,便也代表,来者不善,不怪乎众人觉得慌乱紧张。 纪长宁皱了皱眉,沉声吩咐,“退后!” 接着,抽出同悲剑二话不说便将这槐树拦腰砍断,树木落下时掀起了大片尘土,呛的众人连连咳嗽。 晏南舟用手掩鼻,另一只手替纪长宁扇开灰尘,咳嗽着问:“师姐,咱们接下来如何?” “继续往前。” 其余人没有异议,跟着纪长宁往前走去,可约莫走了半刻钟,那颗槐树又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沉重起来。 纪长宁心中总觉得不安,垂眸思索了会儿开口,“万物相生相克,即是阵法那便有阵眼,只要找到阵眼便能破了这阵法。” “那我们怎么知道阵眼在何处?”雷遂愁眉苦脸的问,“这么大的地方,漫无目的的找也不是办法啊。” “有一人有法子。” “谁?”晏南舟接过话问。 “林少谷主。”纪长宁看向已经寻了块石头自顾自坐下休憩的林见殊。 其余人也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一下子被这么多盯着,林见殊有些不自在,忙出声推诿,“看我做甚,又不是我布的阵法,怎知阵眼在哪儿。” “听闻空蝉谷有一秘法,名为千观瞬息决,可将自我意识嫁接于天地间其他生灵,树木,花草,爬虫,以无数只眼睛去看观天地,林少谷主作为空蝉谷同辈之中的佼佼者,对这术法应是极为清楚,”纪长宁缓缓道:“这山林间树荫茂盛,生灵众多,最为合适,故而我说,此事只有林少谷主有法子。” “你倒是会给我盖高帽,”林见殊没好气笑了笑,“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若不出力,岂不是妄为人,姑且试试吧。” “有劳林少谷主了。”纪长宁颔首浅笑。 林见殊拍了拍灰起身,将扇子往后一丢,被一个空蝉谷的弟子接住,他寻了一处空地,闭上眼启口念决,“乾坤万物,天地归一,自然无形,去!” 青色灵光一闪,咻一声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林见殊再睁眼时,所见的景物变成黑白之色。 其他人不止他看见了什么,只是一会儿过去,林见殊身形一歪,整个人往前扑去,他忙单膝着地,一只手撑住地面一只手捂住胸口,脸色变得痛苦不已,喉间一紧,呕出一口血了。 “师兄!” 空蝉谷的弟子扑了上去,连忙扶住林见殊。 后者擦了擦嘴角的血渍被搀扶着起身,有些虚弱的看向也着急不已的纪长宁,无奈笑笑,“这阵法以万千生灵怨气汇聚而成,我用千观瞬息决瞧见的是万鬼啼哭的惨状,本想试着寻找阵眼,无奈实力不够,反倒被反噬,抱歉,这阵法并非我能力范围之内,我没有法子。” “是我考虑不周,害得林少谷主受伤,该说抱歉的是我,”纪长宁轻声回答,“这阵法如此邪门,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好生商量如何破阵。” 本来将希望寄托于林见殊,可连林见殊也无能为力后,其余人情绪变得低迷,听纪长宁这般说,也未有人出声。 “究竟是谁要同我们作对,”倒是孟晚没受影响,叉着腰气鼓鼓朝着四周大喊,“你有本事出来,看姑奶奶不扒了你的皮。” 可回答她的只有呼呼作响的风声,突然间,风声停了下来,周遭变得诡异的安静,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一阵雾气从远处飘来,这雾诡异至极,并不似轻烟那般缥缈,而是厚厚堆积成云层,忽而扩散,忽而收缩,像滚滚的浓烟似的飘来浮去。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这雾逐渐浓厚,遮掩了天,遮掩了烟雾,甚至连山林树木都给遮掩了干净,什么都隐没在白茫茫雾里,目之所及,皆是不清。 那雾气很快汇聚而来,将众人笼罩其中,众人什么也瞧不见,爆出发一阵骚乱的喊声: “这是什么东西?” “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雷遂,雷遂,你在哪儿呢?” “丁文轩,你叫魂呢?” “啊!” 一阵尖叫声响起,随后雾气中响起嗡嗡的声响,时不时夹杂着哀嚎。 “大家小心些,这雾气里有东西!”纪长宁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这应是噬魂蜂,这阵法应当同噬日楼脱不了干系,噬日楼的人就在附近!”林见殊沉声大吼。 听他们这么说,众人这才提起戒备,以灵气在周身树立起屏障,可这噬魂蜂数量过多,他们这样无疑坐以待毙,只有两个下场,要嘛被噬魂蜂吸食掉血肉,要嘛灵气耗尽,无论如何都毫无生机,当务之急只能离开此处。 思及至此,纪长宁试着用同悲剑劈开这雾气,剑气飞出,厚重的雾层分散开来,露出一条一人宽的道路来,可下一刻,两侧的雾气又快速的汇聚,毫无被劈开的痕迹。 第166章 她神情凝重,却还是安抚众人,沉声道:“大家不要乱,这噬魂蜂怕水,我记得右侧有一块溪流,大家往那处去……” 话还未说完,那些噬魂蜂得到指令,疯了般朝着众人扑过来,众人慌忙逃窜,推搡拥挤,各种声音响成一片,将纪长宁的声音彻底压了下去。 看不清四周让晏南舟更为紧张,像是自己在暗,敌人在明,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本大声呼唤了几声,可四周都是混乱嘈杂的声音,各种声音响成一片,压根没人听得清到底说了什么。 他右手掌心下翻,幻化出无为剑来,仔细从这嘈杂的声音中听取纪长宁所在的方位,闻声迅速朝着纪长宁奔去,一路不知越过了多少人,模糊瞧见眼前的人影。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低声吩咐,“跟紧我。” 跑出一段距离,步伐才慢了下来,身后那人喘息不稳,不解出声,“欸,咱们去哪儿了?” 听见这声音,走在前面的晏南舟身形一顿,忙松开手转身,眉头一皱,脸色变得难看,不悦道:“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孟晚揉了揉发疼的手腕,瘪着嘴回了句,“我还没问你莫名其妙拉我做甚,你倒还恶人先告状?” “我以为是……”晏南舟欲言又止,“你怎么不出声?” 孟晚瞪着眼发泄,“我拉着我就跑,我气都喘不匀,怎么说话啊。” “你干嘛非站那儿?” “雾太大了,我哪知道啊。” 说完孟晚眼神有些漂浮,刚刚那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就总感觉有一个声音在指引她,就连被晏南舟拉着跑时,也不是真累的不行说不出话,而是喉咙发不出声,有什么异物堵住了她的声音,好像有人不允许自己说话罢了。 这种感觉过于诡异,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而是一个被操控的傀儡,被莫不是中邪了? 孟晚皱着眉思索,迟迟想不明白。 自知理亏,晏南舟也没空继续周旋,越过孟晚便要原路返回。 “欸?”孟晚转身大喊,“你去哪儿啊?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啊!” 晏南舟并无回应,只是朝着四周呼喊,“师姐!师姐!” 四周安静至极,并无一人回应。 雾气将整个山林笼罩,冲散了所有人,纪长宁握紧了同悲剑,小心翼翼在雾气中穿梭,突然身后一个黑影飞快闪过,她猛地转身,身后却空无一人,眼神微动,似有所感,握紧长剑转身横劈,一团黑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散成黑雾发出消失不见。 这叫声好似一个讯号,越来越多的黑影从雾气中汇聚,细长的四肢,足有两人之高的身躯,带着犄角的硕大脑袋,周身散发着诡异的黑雾,脚步迟缓,可动作却快如闪电,一个闪身便扑到了纪长宁身前,扬起手臂重重砸来。 纪长宁动作极快连忙后退,抬脚一个后踢将那黑影踢的踉跄后退,这时右侧的黑影也扑了过来,她侧身避开,拔剑出鞘,朝着黑影挥去。 黑影被拦腰砍断,分成两截的身体在地上抽搐着,又分化成两个影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见状,纪长宁抿唇皱眉,脸色一沉,明白这事的棘手性,也不再以剑砍之,改用烈火焚烧,可这黑影数量之多,大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趋势。 她暗骂一声,正欲引雷将这处全轰了,从左侧的雾气重钻出来一个人,赫然就是魏娇娇,后者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纪长宁顺势转头,瞧见来人,眉头一皱,还未说话便被后者拉进雾气中,走出一段距离,魏娇娇这才松了口气,“这里他们过不来,你……”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笔直对准她的脖颈,顺着剑刃抬眸瞧见站在身侧神情肃穆,眼神戒备的纪长宁。 “纪仙长这是做甚?”魏娇娇垂眸瞥了眼脖距离自己仅余分毫的利剑,嘴角挂着笑望向纪长宁,不解无辜的问。 “你是魔修。”纪长宁笃定道。 她并未愚笨之人,从发现众人被困于阵法后便明白这是一场有备而来的陷阱,准确说,是一场针对他们的陷阱,那这场陷阱中作为饵的那人,便是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而魏娇娇,就是那个饵。 “我若是魔修,又怎会救你呢?”魏娇娇并未直面回答,而是又将这问题抛了回去。 “谁知道呢,”可纪长宁并未受她影响,冷笑了一声,“兴许又有什么计谋呢。” 魏娇娇咬了咬牙,这一路上也知晓纪长宁这油盐不进的性子,怕是恨不得将自己这邪魔外道斩尽杀绝,眼下四面受敌,只能先想办法逃脱。 右手刚运气,长剑又往前伸了些许,“我劝你最好别乱动,如若不信,可试试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剑快。” “你不能杀了我。”眼见逃脱无望,魏娇娇沉下气同纪长宁协商。 “哦?” “这阵法是噬日楼堂主任泽布下的,名为十杀阵,以千万冤魂怨若炼制而成,为的就是将你们万象宗的弟子诛杀于此,好回去邀功。”魏娇娇将任泽的计谋系数说出来,安得是求和的心思。 第167章 无奈纪长宁只是笑了笑,“起初以为你只是个小喽喽,可听你说完这番话,你在噬日楼的地位怕是不低,要不然怎会知道的这么清楚,估摸着最低也是个堂主,如此,我更不可能放你走了。” 明白上了套,魏娇娇在心中咒骂了两声,还欲再周旋,却听远处一声巨响传来,随后一道剑气直冲云霄。 纪长宁闻声抬眸,瞧见了那是无为剑的剑气,脸色顿沉。 “糟了,”魏娇娇忧心道:“一定是有人去了十杀阵中心,那处怨气冲天,危机四伏,这人怕是凶多吉少!” 闻言,纪长宁以剑指人,冷声吩咐,“带路。” “你疯了吗?” “那我现在便杀了你!” 魏娇娇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有伤在身不是纪长宁的对手,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带路。 二人赶去,却见金光大盛。 不归之地的入口,打开了。 第079章第七十九回 晏南舟同孟晚越行越远,一路莫说纪长宁了,连万象宗弟子和林见殊他们都未瞧见,二人越往里走,那雾气越浓,到后来,孟晚需得攥紧他的衣衫下摆才不至于迷失在其中。 二人走的小心翼翼,那种被人窥探监视的感觉,越发明显,孟晚不由上前了些,压低声音道:“我有些害怕。” 她许是真的害怕到不行,说话时还带着颤音,晏南舟低头看了眼,想着二人的同门之情,便忍住将手臂从她怀里抽出的念头,冷声安抚,“你跟紧我,莫要松手。” “咻——”一道黑影闪过。 “谁!” 晏南舟急忙转身,可身后却空无一人,还未放下戒心,又一道黑影飞快闪过,周遭的雾气中也变得躁动起来,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浓雾中睁开了眼,直愣愣的盯着站在中央的二人。 那些眼睛比寻常的眼睛要大上一倍,漆黑的眼珠几乎占据整个眼眶,只留下些许的眼白,眼中布满血丝,泛着红光,眼珠再缓慢的转动,左右上下,随后纷纷落在晏南舟和孟晚身上,一动不动。 眼前的景象恐怖至极,孟晚瞪大了双眼,连扒住晏南舟手臂的双手都有些发抖,哑着声问:“这是什么东西啊?” 晏南舟未回答,只是握紧可手中的无为剑,视线左右移动,将这些眼珠扫视了一遍,周身的气质变得凌冽冷漠,连眼神都充满了杀气。 “活人的味道。”一道刺耳嘶哑的声音响起,声音似从远处传来,显得空荡悠远。 “唉呀,居然还是两个修士。”这道声音是个稚嫩的童声,带着点诡异的声调,听得人耳朵难受,“咦,这男娃娃体内有东西啊,有意思。” “我就想要那个女娃娃,”这个女声尖锐至极,似一道锯子切割木头发出的声音,“女娃娃的肉嫩,好久没吃人肉了,我都快忍不住了,桀桀桀。” “那先说明,我要一颗心。” “那我要那个脑袋吧。” “把大腿就给我。” …… 这些声音同时响起,发出争先恐后的吵闹声,叽叽喳喳,犹如闹市,每一个声音响起,那潜伏在空中的眼睛也会随之转动一下,给这个画面增添了几分瘆人。 听着这群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在讨论如何瓜分自己和晏南舟,孟晚的不屑战胜了内心的恐惧,自言自语嘀咕,“就凭你们这些丑东西,也配吃姑奶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话音落下,才发现那些吵闹声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下,本还乱七八糟的眼睛纷纷转了过来,目光直直落在孟晚身上,眼中含着怒意。 孟晚又有些怂了,忙退后了一步,瞥见晏南舟紧皱的眉头,拍了拍自己管不住的嘴,不好意思笑笑,“我不是故意的。” 那些怨灵的怒火被孟晚掀起,语气也变得暴怒无比,“她骂我们,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快杀了她!” “杀了她!” “我要喝了她的血!”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一阵狂风吹来,连树枝和发丝都摇曳纷飞起来,二人站在狂风之中,衣袂纷飞,连眼睛都被风吹眯起来。 “木头,这下怎么办啊?”孟晚仰头询问。 “很简单,”晏南舟沉声问答,“要嘛你杀了他们,要嘛,他们杀了你!” 说罢,拔剑冲了出去,飞至半空,双手握紧无为剑用力将一个眼珠扎进地理,抬手一挥,又将意欲投资的黑影砍碎。 孟晚咬了咬牙,召出佩剑也加入混战。 没一会儿二人便发现这些黑影动作极快,那些雾气就是他们极佳的隐蔽优势,打的人措手不及,即便被重伤,伤口也能自愈,哪怕是被砍成两截那黑影也能分化成两个,数量也随之越来越多。 “木头,这么下去不行啊,”孟晚一脚踢开扑过来的黑影,着急万分的询问,“这些鬼东西越来越多了,再打下去,他们没死,咱们先被耗死了。” 晏南舟凝眸深思,随后从怀里掏出几张符咒,飞快念咒,“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炁运吾真,火急奉行,去!” 符咒被扔出去的一瞬间,幻化出几条火龙,张着大口,发出龙吟,飞快朝着那些黑影飞去。 第168章 “快走!”晏南舟一把别过孟晚转身就跑。 殊不知这里发生的种种已被山坡上的任泽看在眼中。 “堂主,他们跑了,要追吗?”一旁一身黑子的噬日楼弟子问。 任泽脖子的伤处已被包扎好,脸色却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闻言,冷笑了声,“他们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可有那贱/人的踪迹?” “还没找到。” “给我找!一定要把她找出来,”任泽摸了摸脖子的伤处,嘴角抽搐,咬牙切齿道:“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于这些人,呵。” 语毕,他抬手结印,口中低声念着咒术,加强了这十杀阵。 晏南舟二人逃出一段距离,狂风越大,视野不清,连道路都变得七拐八绕,让人没有个思绪,他看着四周停了下来。 由于突然停下,孟晚一个没注意撞了上去,“哎哟。” 孟晚捂着被晏南舟后背撞得发疼的额头抬眸,不解问:“怎么不走了?” “你有没有发现不对劲?” “不对劲?”孟晚左右张望,并无觉得有何异常,随即回答,“没有啊。” 晏南舟皱紧眉头,语气凝重无比,“那些追着我们的东西,不见了。” 听人这么说,孟晚转身看来身后,这才注意到,刚刚还穷追不舍的黑影消失的无影无踪,“奇怪,真的不见了。” “这说明两种可能,”晏南舟沉声分析,“一种,我们甩开他们了。” “另一种呢?” “另一种,”晏南舟停顿片刻,握紧手中的剑,凝视前方,“这里有让他们害怕的东西。” 语毕,孟晚拉着他就后跑,一边跑一边着急道:“那还站着干嘛,跑啊!” 才跑出一段距离,一道闪电从身后劈来。 “小心!”晏南舟一把推开人握剑横当在身前抵住这一击,随后两个黑影走了出来,他们同刚刚那些黑影不同,能瞧得出五官和身形,一男一女,虽未出声,可道行不低,每一击都朝着要晏南舟的命去的。 他被打得节节败退,呕出的血滴落在地面上,顺着土壤渗透到地里,再一点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泛着淡淡金光,可无人注意到。 晏南舟被一脚踢飞数米,刚撑着剑起来,见孟晚不是那女黑影的对手,又一个疾速飞扑而去,以剑挑断黑影一臂,黑影受了疼发出刺耳的哀嚎,晏南舟也不好受,浑身无力的单膝跌跪在地上,还得以剑撑住才不至于扑倒。 “晏南舟!你怎么样了?”孟晚着急万分,跪坐在一旁查看晏南舟的伤势。 后者大口喘息,口中的瘀血一口一口吐在地上,闻言,也只是哑着声道:“你快走,去找师姐。” “我不走,我走了你就死定了!” 晏南舟连抬手都以费力,更是无力同孟晚争执。 便是这时,孟晚盯着前方瞪大了双眼,猛地站起身来扑到他身后,晏南舟似有所感,一转头,温热的鲜血飞溅了他一脸,那是孟晚被鸡爪穿腹而过流出来的血。 他表情发愣,血渍顺着脸颊滑落,孟晚就这么倒在了他的眼前,一种愤怒,难过,暴怒的心情充斥着晏南舟的大脑,他的意识在这一刻被控制,大吼一声,“啊——” 随后,金光自他体内浮现,他握住剑朝着那两黑影冲去。 便是这个动静,引起了不归之地的回应,最深处的洞中,一个做工精致的木盒发出亮光,忽明忽暗,好似在呼应外面的这股力量。 纪长宁她们感到时,晏南舟双眸通红,正一剑刺穿黑影心口处,随后黑影碎成粉尘,被风吹散开。 “晏南舟!”纪长宁厉声大喊。 晏南舟闻声回首,在看见纪长宁的那一瞬间,眼中的红色消失殆尽,属于自己的理智再次回归,他呆傻的唤,“师姐。” 他眼睛一亮,朝着纪长宁奔去,突然,一道惊雷砸下,“砰——” 紧接着天摇地动,整个天地都晃动起来,狂风卷积着云层,乱石穿空,天上突然裂开一条缝来,那是不归之地的入口。 晏南舟心中涌起不安,好似后面会发生什么,加快了速度朝着纪长宁跑去,他跑的动作有些丑,连滚带爬,也不顾伤口崩裂涌出的血,神情却格外急迫,无助大喊,“师姐,师姐!” 他想同纪长宁在一起,只想同纪长宁在一起。 在这诡异的山林中,周遭树木乱石被吸入不归之地,他们在努力朝着对方跑去,奋不顾身,不管不顾,在同这掌控他们的天道斗争,以微薄之力,还以一个重击。 可二人还未走近,又一道惊雷砸下,硬生生在地面劈出一道火海,灵压将附近的生灵吸入其中,随后,合上入口。 第080章第八十回 被灵压吸了进去,在不归之地发生的种种,晏南舟都记忆犹新,比如还昏迷不醒的孟晚,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场景都浮现在他心中,他记得是如何背着孟晚穿梭在漫无尽头的沙漠;又是如何用血喂养孟晚发现自己体质异于常人;最后又是如何在孟晚欣喜的眼中苏醒。 人与人的情感总会在面对危险时无限放大,那是一种心跳加速,大难不死的兴奋和激动,浑身的肌肉绷紧,连思绪也出现短暂的空白,血液在沸腾,情绪在狂欢,笑容都真诚无比。 第169章 当周遭只剩下树木,鸟兽,清风和天空,对同类的依赖和信任足以占据一切,他们并肩而行,朝夕相处,时刻都未分开,一月的时间足以滋生太多复杂的情绪,晏南舟想,那就是他对孟晚爱意的开始。 可纪长宁死后的这一年间,晏南舟成为了仙门叛徒,被抛弃,被欺骗,无人相伴,天地间仅有自己一人,同孟晚的分离远没有失去纪长宁带给他的触动大。 他做的最多的不是练剑亦或是修炼,而是寻一高处,一处离天很近,仿佛触手可及的地方,坐着思索。 思索对孟晚的爱是否是爱? 思索对纪长宁的在意是否是因为感激? 更多的时候,则是在想念纪长宁。 冥冥之中,晏南舟好似从其中窥见到一丝真相,仿佛有那么一个人,或是说一个力量,在主导着世间万物的发展,生生万物都朝着早就规定好的轨迹前进,从生到死,从喜到恶,皆是早有安排,这被称之为——命 由天道而安排的命。 他不知道天道为他安排的命是什么?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亦或是孤苦一人? 从晏家没了后,晏南舟就知道自己的命不好,也许也死在那一晚,便不会有今日种种。 【去死吧,等死了后,一切也就解脱了。】 【这世间复杂不已,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为什么还勉强活着呢?】 【死是一种解脱,等生命消散,故事将会结束,一切都会拥有新生。】 【无人会在意,更无人记得你,你也不过是天道手中的蝼蚁,为何还要顺应天道安排?】 种种念头在晏南舟心中涌出,那些话语带着引诱的声音,就盘旋在他耳边,好似被这种情绪感染,他觉得活着无趣,不如寻求解脱。 晏南舟闭上了眼,将眼前的景物和声音完全屏蔽,只余下那些声音在耳边重复一遍又一遍,好似树立起了一个屏障,隔绝掉了其他的一切。 四肢重如铅石身体缓缓下沉,似落入水中无力浮起,冰凉刺骨的水灌入口鼻,灵魂就此消亡,**将成尘埃,生死祸福,命有所向。 【晏南舟】 【舟儿】 在那充满蛊惑的低语中,有两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带着急迫的呼喊,那是娘亲和师姐的声音。 突然间,晏南舟猛地挣脱束缚睁开眼,四肢疯了般挣扎,大口大口喘着气,好似溺水之人重获生机的模样,满头大汗,神情慌乱,急促的心跳久久没有平息。 冷汗顺着冷汗滑落,滴落在眼睑上,晏南舟的眼睛不由轻眨了下,随后后知后觉的打量四周,发现身处在一个未知的空间,周围是白茫茫的背景,没有不归之地的山林蓝天,也没有孟晚,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 明明进入不归之地后,他应该和孟晚掉落在山林中,可眼前同发生过的曾经完全不同,难道那些是自己的一场梦?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现在才是一场梦。 记忆出现了偏差,在不归之地的记忆是过去的记忆,事实上,他应该是在万妖林,仙门百家围剿,激怒了蛟龙,然后自己拿着凤凰泪引开了蛟龙,接着? 接着,古圣来了,自己受了古圣一击逃脱后便没了意识,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自己莫不是死了?还是仍旧陷在梦境中,只是将过往发生的一切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晏南舟想不明白,也不知晓这是在何处,这里过于诡异,他甚至漂浮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地,漫无目的的被一股外力推着往前,直到眼前的景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空旷的背景被高楼耸立的长形盒子所替代,只见远处的盒子鳞次栉比,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熙来攘往的人群,行色匆匆,他们簇拥在一起,站在一块儿,盯着一个黑色的奇怪东西,看着它的颜色由红色转变为绿色,又一窝蜂冲了出去,像倾巢而出的动物般奔波。 天色昏暗,街道两侧的霓虹刺眼,灯光恍惚,亦幻亦真,旁人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晏南舟茫然无措的站在中央,看着这从未见过的怪异景象。 “哔哔哔——”刺耳的喇叭声响起,在吵杂的街道上也显得十分清晰 一个带着四个轮子的铁盒子笔直冲过来,动作极快,晏南舟被扬起的风掀翻倒在一旁,他愣愣看了看双手,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都说了几次了,让你去医院看看,去医院看看,你非得犟,这下好了,本来一个感冒还给住院了?”女声带着无奈和训斥,“我下午没课,我来医院陪陪你,你要吃点什么……” 后面的话晏南舟没听清,满心满眼只有前方的女子,她虽然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衣衫,可那五官和眉眼,赫然就是纪长宁的脸,就连皱眉不悦的神情,都是纪长宁独有。 “师姐!”晏南舟大喊出声。 随后着急起身跌跌撞撞朝着人跑去,张开双手要将人搂入怀中时,身形一荡,变得如水波般扭曲晃荡,甚至还未感知到什么,纪长宁就这么穿过他的身体,走到身后。 第170章 动作一顿,晏南舟收回双手转身,却发现纪长宁并未看见自己,或者说,其他人根本看不见自己,他就像一个幽魂般,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闯入者。 “叮——” 一阵铃声响起,这奇怪的梦境中的画面突然停止,无论是声音还是脚步匆匆的人流,皆保持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风声和灯光,说话和呼吸,甚至飞在半空中的鸟,突然间就停下。 晏南舟皱着眉看着眼前诡异至极的景象,不由后退了几步,迫切想要从这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一转身,一个人影就站在他身后,是除了他以外,这个梦境唯一还能行动的生灵,人影周身雾气弥漫,令人瞧不清面容,可一种熟悉的感觉却从这他身上上传来。 “你是谁?”晏南舟侧眸打量,厉声质问。 “晏南舟,”人影的声音响起,像是被刻意压低过,带着点沙哑和含糊不清,“般若浮生,大梦三千,你可能分的清?” “你在说什么?”晏南舟皱着眉,对这莫名其妙的话感到不解。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在做梦?”人影继续道:“庄周梦蝶,梦蝶庄周,梦境和现实,何为梦,何为现实,何为真,又何为假,你分得清吗?也许你所熟悉的世间万物是假,眼前所见才为真。” 晏南舟抿着唇不语,不明白这人影的来历便不好贸然开口。 “你可有想过这世间万物由谁所造,你又为何存在?万物运行依托于谁?书籍所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名曰为道,而主宰之天,名为天道!”人影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语速也随之加快,“天道是混沌开始便有的存在,是天地万物的根源,独立长存而不改变,循环运行而不止息,天地万物皆受其主宰,可是,这天道,又是从何而来?谁又赋予了天道主宰众生的权利?你可有想过?” 这一番话波动了晏南舟的心神,他盯着眼前这看不清脸的人影,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总觉得眼与心都蒙上了一层啥,遮住了所有的真相,明明触手可及,可实际却相隔甚远。 “你到底是谁?”晏南舟沉声质问。 “我?”人影停顿了会儿,抬手一会儿,露出底下被被雾气遮挡住的脸来。 待看清楚那张近在眼前的脸时,晏南舟瞪大了眼睛,那是属于他自己的脸。 周遭的景物轰然倒塌,整个梦境碎成粉尘,眼前的人影随之消失不见,只有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晏南舟,不要再选错了,改变……” 还未听清后面的话,晏南舟便感觉眼前一黑,陷入昏厥。 眼前似有人影浮动,他睡了不知多久?四肢有些无力,身体格外沉重,可当人影靠近时依旧有所感应。 许是受刚刚的梦境影响,当那人凑近时,晏南舟身体满是戒备,猛地从床上睁开眼,握住拉人的手腕,翻身将其压在床上。 二人发丝缠绕,呼吸交织,是一个暧昧至极的姿势,纪长宁不明所以的睁大了眼,她躺在晏南舟身下,看着那双眼中反映出自己慌乱的面容。 急促的心跳,在二人耳边响。 第081章第八十一回 二人离得有些近,相贴的手臂和腹部能感受到对方发热的身体,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的温度,有些烫。 纪长宁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应是不大好看,惊慌失措,双目瞪大,像突然被踩中尾巴的猫,竖起来浑身的汗毛,戒备和紧张的盯着这突破安全距离,不按常理出牌的外来者。 晏南舟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眼神平静,眼珠弧度很小的移动着,像是从额头扫视到她的鼻尖,最终停在了唇角处,再也没有动了。 那双眼未有丝毫改变,同纪长宁记忆中的晏南舟一样,似毫无波澜的湖面,幽暗深邃,令人难以看透。 曾几何时,她极为喜欢晏南舟的眼睛,因为那双眼时时刻刻都在追寻着自己,仿佛流浪的小狗害怕再次被遗弃,故而,用一种可怜委屈自卑的目光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可这一刻,在这双眼的注视下,纪长宁并未生出任何的念头,只有慌张和不安,脑海一片空白,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一个想法:晏南舟认出自己了。 从封魔渊捡回来一条命后,纪长宁想明白了很多,反正修为全无,与其回万象宗接受旁人同情的目光和惋惜的表情,还不如好生同过去告别,为自己而活。 她为万象宗做的已经够多了,养育之恩,教导之情,也随之叶东川的逝世和自己死过一次而结束,她想在有限的时间中,去领略这世间不一样的风光,去找一找自己的过往,还有找寻记忆中那个总是唤自己宁宁的奇怪女人,究竟是谁。 因此,纪长宁不想再困于责任和同晏南舟的情情爱爱之中,不想因为那些日夜相伴的悸动,而丢失自我意识,成为哀怨嫉妒的模样,那并不可恨,而是可悲。 人会滋生情爱,但情爱并非人之唯一,也许会有人耽于情爱,将这份爱意看之比生死,至亲,前途还重,那也并非愚昧,受人嘲讽,有人想做笼中娇雀,有人向往九天翱翔,只是追寻和思想不同。 第171章 正因为明白这些,纪长宁才不愿同晏南舟相见,她本以下定决心同过去做个了断,许是多年以后二人再次相逢,还能心平气和坐下喝杯凉茶,追忆似水年华。 可未想到在晏南舟苏醒的第一天便是这般场景,心中顿时变得复杂万分。 二人均为出声,晏南舟察觉到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四肢有些僵硬,这屋里漆黑无光,他瞧不见这人面容,只能隐约感知到是个女子,心中太多疑问,张了张嘴哑声开口,“你……” “砰——” 随着巨响响起,瓷片落了一地,晏南舟眼前一黑,身体没了支撑直接倒下,脑袋不偏不倚的靠在见了纪长宁肩窝处,将人压了个严严实实。 他倒下后纪长宁这才瞧见站在晏南舟身后的袁茵茵,举着个被砸碎只剩下手柄的茶壶,满脸怒火,怒气冲冲道:“我就说这人看着不像好人,师兄还得救他,浪费了这么多药草,也不知道后面拿不拿得出诊金,而且我一进门就看见这登徒浪子欲轻薄于你,还好我反应快把他砸晕了,趁现在,咱们快点把他丢出去吧。” 虽然不想同这人有何瓜葛,但也实在不忍晏南舟背上个登徒浪子的罪名,纪长宁叹了口气,“他并未轻薄于我,是个误会。” “啊!”袁茵茵张大了嘴巴,“那我刚刚把他打晕了,这可怎么办啊?完了完了,师兄回来瞧见,又该骂我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 “袁姑娘,”纪长宁出声打断了袁茵茵的碎碎念,无奈道:“可否劳烦将这人扶起来?” “哦。”袁茵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丢下手里的茶壶把手,用尽浑身的力气才将晏南舟翻了个面,将纪长宁解救出来,气喘吁吁问:“现在怎么办啊?” 纪长宁将被扯乱的衣衫整理妥当,闻言瞥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晏南舟,心情复杂,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等他醒来再说吧。” 晏南舟是在翌日晌午醒来的,他眼睑轻颤,眉头紧皱,鼻腔发出声响,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袁茵茵生怕被她师兄发现自己把人砸晕了,一早便来这儿守着,正抓了把玉米喂麻雀,听见动静便同床上的人对上了视线,欣喜若狂道:“你醒了啊!你等着,我去喊我师兄!” 说罢,急急匆匆跑到门边,双手放在嘴边成喇叭状,大声呼喊,“师兄,人醒了!” 少女的声音像清晨的百灵鸟,叽叽喳喳却不惹人讨厌,晏南舟闻声转头,周遭光线太暗了,晏南舟眨了眨眼,眼前漆黑一片,仅能够从这欢快的女声中知晓对方是个少女,张了张口,却发现发不出一点声音,吞咽了口唾沫,像小刀割嗓子那般刺痛,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问,“你是谁?” “你得命都是我们救的,你说我是谁?”袁茵茵叉着腰一脸傲气。 在万妖林发生的一切,还有过往的梦境,种种回忆充斥着晏南舟的脑海,他思索了会儿才从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里,拼凑出一条命完整的时间线,这会儿听见少女的话语,大概明白过来,忙撑起身诚心道歉,“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定会偿还恩情。” “你知道就好,”袁茵茵抱着手高高抬起下巴,“诊金记得付啊,别一个个的就知道当我们阅微草堂是善堂。” “这是当然,”晏南舟伤势未愈,说几句话以耗尽心神,却还是强撑着同人周旋,轻声而言,“这屋里有些黑,可否轻姑娘点灯,也好让我记住恩人长相,免得报恩寻错了人。” 话音落下,袁茵茵一脸茫然,扭头看了眼屋外烈日当空的晴日,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容貌俊朗的男子,那双眼生的极好,可仔细去瞧,才发现那双眼呆滞无光。 带着笑意的浅色的眼瞳在袁茵茵眼中逐渐放大,呆滞无声的双眸中印出了人影,被挡住了光线,所以瞳色变得有些暗,直到那道笼罩着他的人影退后些许,那眼中的阴影也随之消散,印出了明亮的光, 赵是安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十指,看着晏南舟思索了会儿,才不急不慢的开口,“你这眼睛应是受到外力压迫瘀血扩散,从而导致的短暂失明,何时痊愈我也不清楚,许是两日,许是两年,许是可能好不了了,不过修士体质同寻常人不同,我就是个乡野大夫,也未替修士瞧过病,你且听听罢了。” 说完,赵是安摸着下巴打量晏南舟,好奇多问了句,“说起来,修士皆如你这般吗?” “何意?” “我那日替你号脉,明明脉搏微弱浑身发凉,仅有一口气撑着,瞧着应是撑不过一日,可这小半月过去了,不仅没断气,内伤还恢复的差不多,仅余点外伤,我从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情况,实乃奇哉怪哉。” 听人这么说晏南舟明白应是神骨的原因,他虽不喜体内这给晏家带来祸端的神骨,却也不得不承认,因神骨的原因,一次次化险为夷。 神骨能助修行,调生息,自是不担心双眸是否会恢复,不是时间问题罢了,与此相比,晏南舟更为关心的是身处何方,他们是何人? 思及至此,他刻意引出话题,轻声而言,“大夫怎知我是修士?” 第172章 “仙长许是忘了,你我有一面之缘。” “我怎不知?” 赵是安轻声道:“那些暴雨,我见仙长一人独行,便在雨中赠了仙长一把伞。” 这下莫说晏南舟了,连坐在一旁饮茶的纪长宁都有些愣住,从不知这二人还有这么一场际遇。 “还有那日你们仙门弟子围剿那个仙门叛徒,叫晏什么的,我受不二山庄所托,也有在场,”赵是安说完,又简单将那日发生的种种复述了遍,“谁知后来万妖倾巢而出,蛟龙现身,局面太过混乱,我在路边遇到你时,你已昏迷不醒气息奄奄,医者,仁术也,博爱之心也,见死不救是万万不可,便将你带了回来,此处是我的医馆,阅微草堂,我姓赵名是安,这是我师妹,袁茵茵。” “这哪是医馆啊,分明是个善堂,整天往外捡人回来,捡了一个又来一个,再来几个咱们都没地儿住了。”袁茵茵低着头小声在一旁嘀咕。 “茵茵!”赵是安转头低声训斥,语气带着不悦,后者抬眸瞥了他一眼气鼓鼓的背过身去。 晏南舟的眼睛看不见,听觉也随之变得敏感起来,听见这话并未觉得被冒犯,依旧维持着温和有礼的假象。 他惯会审时度势,根据特定的环境来展现出特定的性格,就比如现在,掩唇咳嗽两声,露出点虚弱疲惫的模样,将自己放在弱势的一方,三言两语便能叫袁茵茵生出愧疚感,“这些日子麻烦二位了,待我身子养好些便会自行离开,诊金和恩情皆不会忘记。” 听人这么一说,袁茵茵又有些不自在,喃喃道:“他自己说的,同我无关。” “茵茵。”赵是安的对自己这个师妹是真的无可奈何了,“我师妹并无恶意,仙长莫要介意。” “二位救我一命,又赠伞在先,在下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介意,”晏南舟忍着伤口的疼痛,微微直起身来,客气道:“赵大夫也莫要称呼我仙长了,我姓……” 晏南舟停顿思索:赵是安既然跟随段霄他们去了万妖林,先不论原因,他应是知晓自己的存在,若是说了真名,恐会多生事端,不如多一事少一事。 弯弯绕绕想了一通,随即改了口,“我姓周,单名一个宴,赵大夫唤我名字便可。” “噗——咳咳——”那便话音刚落,这边纪长宁一口凉茶喷了出来,狼狈的连声咳嗽。 这处动静有些大,纷纷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连晏南舟也闻声看过去,无神的双眸就这么毫无遮掩的对上纪长宁的视线。 明知这人看不见,可纪长宁还是有一种慌张不安,好似被晏南舟注视着,她的伪装都在那道目光下,变成可笑的掩耳盗铃。 晏南舟盯着声源,长久的习惯还是让他在听见声音的第一时间看过去,即便现在什么也瞧不见,他一直以为这屋里除了自己只有赵是安他们二人,听见这声音,才察觉到第三人的存在,咳嗽的嗓音有些细,应当是为女子,可赵是安并未出言介绍,他也不便多问。 也是赵大夫的师妹吗?亦或是赵大夫的妻子? 他在心中这般想着。 寄人篱下应当知情识趣,于是晏南舟朝着那女子所在的方向轻笑颔首。 纪长宁被这笑笑得浑身别扭,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难不成也笑回去?晏南舟也看不见啊。 她皱了皱眉,索性当做没看见,扭过头盯着窗外。 赵是安本想着这二人都是修士,许是还互相认识,可这会儿观纪长宁的态度,又不像那么一回事,只好出言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纪姑娘,目前也暂居阅微草堂。” 他知晓纪长宁不愿提及过去,并未将纪长宁也是修士的事说出来,只简单一句朋友概括。 纪这个姓并不少见,可因为纪长宁的缘故,晏南舟听见仍旧心跳漏了一拍,随后恢复正常,温和有礼同人打招呼,“纪姑娘。” 担心这人认出自己的声音,纪长宁并未多言,只是不冷不热的应了声,“嗯。” 这声音一出,晏南舟不由抿唇皱眉。 屋里陷入安静,赵是安只好起身告辞,“你伤未好还需多加休息,若有事唤一声便可,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有劳赵大夫。” 见赵是安和袁茵茵转身,纪长宁也跟着起身离开,行至门外时,她下意识回头,对望过来的晏南舟对上视线,在心中暗自道: 该走了。 第082章第八十二回 “什么,你要走?嘶——”赵是安听到这个消息,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茶杯,热茶顺着桌面流到他的手背上,灼热的烫感疼得他弹跳起来,发出痛呼声,整个人看起来好生狼狈。 纪长宁未想到赵是安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随后又见他被烫伤,忙起身查看,“烫的可严重?可有药膏,要不然我去唤袁姑娘来瞧瞧。” “无妨,”赵是安甩了甩手,被烫到的手背灼热还伴随着刺痛,可当着纪长宁的面儿,他总不能没有男子气概的哀嚎吧,只能强忍着,继续同纪长宁说话,来转移注意力,“纪宁姑娘为何要走啊?可是在阅微草堂待的不自在?亦或是茵茵那丫头又说了什么话惹你不开心了,她被我和师父宠坏了,你莫要……” 第173章 话还未说完便被纪长宁抢过话头,“先生多虑了,此事我思量许久,并非因为袁姑娘。” “不是因为茵茵,那便是因为我?” 纪长宁抬眸看着对面俊秀儒雅的男子,二人视线相交,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响声,不知为何都总有些古怪的感觉,一点若有即无的暧昧,可赵是安克己守礼,从未逾越,自己也并非貌若天仙,这般想未免显得自作多情了。 她刻意忽视那道有些炽热的目光,轻声回答,“这些日子叨扰先生许久,实在过意不去,如今,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离开。” “你要回万象宗吗?” 纪长宁摇了摇头,“我如今都无法御剑,回去做甚,再者说,我自幼便只有除妖和修行,从未有空去做自己想做之事,现在孑然一身,便想去四处走走,走到何处便算何处。” 说完担心赵是安以为自己不想报恩,又连忙补了句,“先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是需要我做的,定当万死不辞,偿还恩情。” “我救你,并不是需要你万死不辞的,”赵是安叹了口气,他确实对纪宁有男女之意,可并不想将这份情感施加于她,不愿她离开除了这一点外,更多是担忧,“你伤虽好了,可灵力全无,又不回万象宗,如何在这妖魔横行的世道中自保?” “这世间除了修士,更多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他们皆能活着,我如何不能?” 这下轮到赵是安不知如何接话了,思索了会儿才开口,“你既已有打算,我又怎好阻拦,只是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请说。” “可否过了阳月再行离开?”赵是安说完又解释道:“每年阳月时节,阅微草堂需要在镇中摆摊义诊,每日一个时辰,这是师门定下的规矩,积善行德,回馈父老乡亲,以往只有我和茵茵,实在忙不过来,可否劳烦纪宁姑娘多留几日。” 闻言,纪长宁垂眸思索着,她想离开其实很大一部分因素是因为晏南舟,虽然赵是安说晏南舟的眼睛看不见,可也说了说不准何时会恢复,她不想去赌这点可能,因为也许便是满盘皆输的局面。 既然说好同过去划清界限,那牵扯不清将自己置身于过往那样,捡回来一条命又有何意义,依然逃不脱宿命纠缠。 故而纪长宁并未应答,而是保持着长久的沉默。 从纪长宁的无言中,赵是安明白了她的犹豫,随即笑笑,极为识趣替人找了台阶,歉意一笑,“此事却是我想的过于简单,还是罢了,罢了。” “若是赵先生不嫌弃,我也可尽绵薄之力。”纪长宁最终还是顺应本心将此事应了下来。 赵是安没忍住扬起了唇角,“怎会嫌弃,多谢纪宁姑娘。” “对了,”赵是安突然想到什么,本欲起身离开,又坐了回去,“那位周仙长,你可认识?” “不认识。”纪长宁眼睑一颤,毫无犹豫否认。 “我见他虎口有茧应是常年使剑,还以为也是万象宗的弟子,”赵是安不疑有他继续道:“那待我问了他后,再通知他的师门吧。” “通知他的师门?” “总不能一直让人留在这儿吧,再者说,他体质同普通人不同,应交由他的师门更好些,我医术有限,还是莫要耽误他的好。” 你若通知了万象宗,那就不是救他,而是害他了。 纪长宁在心中这般想,试探着询问,“他的眼睛可能恢复?” “难说,”谈及病情,赵是安神色变得格外严肃,“他的眼睛是受外力压迫,伤到了根本才导致的失明,时间越久痊愈几率越小,我无能为力。只能看看他师门可有办法。” 听人这么说,纪长宁舒了口气,往后如何不清楚,至少眼前晏南舟看不见自己,只要有心避开,那便能安然无事度过这半月。 纪长宁想的极好,殊不知袁茵茵已然在晏南舟面前将她卖了个彻底。 袁茵茵从未离开过木夕镇,身旁也多是普通人,故而对话本中那些飞天遁地的修士极为好奇,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纪长宁是个修士,可无奈纪长宁是个话少的,她又气恼赵是安对纪长宁的在意,私下没什么好脸色,难得又来了个修士,自是围着人问东问西。 什么修士是不是不会老不会死?是不是真的点石成金?能不能踏破虚空?可有引起天下大乱的第一美人?亦或是一些可有见过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的奇怪问题。 晏南舟在人前是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无论袁茵茵问了什么离谱的问题,他都不会嘲笑,而是极其有耐心的回答,唇角带着点笑意,只是双眼无神,任谁瞧见都会叹一句可惜。 他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到纪宁的身上,轻声开口,“修士只是比普通人多谢傍身的术法灵气罢了,并无话本所说那般无所不能,至于那种会在夜里发光的花,倒是真实存在,就生于天衡山上,等有机会,我带袁姑娘去瞧瞧便是。” “当真?”袁茵茵兴奋不已,随后想到赵是安对自己的念叨,小脸又蔫了下去,委屈巴巴道:“还是不了,我师兄不让我离开木夕镇。” “袁姑娘从未离开过?”这句话正中晏南舟下怀,他不急不慢将诱饵抛出去,“那赵先生同纪姑娘也未离开过吗?” 第174章 “你说纪宁?”袁茵茵并未多想,只是解释了句,“她不是木夕镇的人,是三个月前我师兄从救回来的,她一个人也挺可怜的,反正无处可去便暂时留了下来。” 虽表面瞧着是不喜纪宁的模样,可话语间却还是出于同情。 “纪宁?”晏南舟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眉头一皱,神情带了点困惑。 见人若有所思的神情,袁茵茵眼睛滴溜溜的转,装作随口一问,“怎么你认识?” 袁茵茵是故意这般问的,目的想试试这人可否同纪宁认识,赵是安捡到纪长宁时,那人浑身是伤,醒后也未提及过过去,甚至都没想过回宗门,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对此,袁茵茵大胆猜测一番,觉得纪宁身上的伤许是同她宗门有关,说不准是仙门斗法受了伤?或是降妖除魔被偷袭?亦或是被她同门所伤,故而才避而不谈。 越想越觉得十分的可能的袁茵茵,更加坚定自己的这个猜测,连带着对纪宁的态度也较之一开始好了不少。 灵力尽毁,同门背叛,无处可去,形单影只,怪不得这人性子这般冷,遭此重击,没有萎靡不振已是不易。 这二人都是修士,纪宁却不像是认识此人的模样,即便如此,她并未将纪宁的身份暴露,毕竟纪宁不认识不代表此人不认识啊,万一他就是害纪宁受伤的罪魁祸首呢? 袁茵茵并不喜欢纪宁,可同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相比,那还是相处三月的纪宁稳妥些,好歹是个自己人,问完那句话后,便目光如炬的盯着面前温和带笑的男子,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表情。 晏南舟察觉到袁茵茵打量的目光,脑中思绪转了一圈,轻笑回答,“我极少下山,应是不认识。” “我都忘了问你,你是何门何派啊?” 闻言,晏南舟暗自沉思: 万象宗是断然不能说的,后续定会引起太多问题,为避免多生事端,自是需得说一个名声不够大,离此处又有些距离的门派,更何况那姓赵的大夫有几分能耐,八成是瞧出自己剑修的身份,自己若是胡编乱造一个,岂不是摆明再告诉别人,这周宴身份是假。 思索一番,晏南舟心中已有决断,轻声而言,“天枢山,灵剑派。” “灵剑派?”袁茵茵皱着眉回想,一剑茫然,“没怎么听过啊。” “小门小派,袁姑娘自是没听过。”晏南舟松了口气,语气又恢复了笑意,又胡编了些故事,将小姑娘唬得一愣一愣的,并未对他的身份提出什么质疑。 二人聊了许多,袁茵茵瞧着聪明,实则不是晏南舟的对手,三言两语间透漏了不少消息出来,直到被赵是安唤去帮忙,才不情不愿的离开。 人一走,晏南舟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面色阴沉,目光凝重,想到自己如今境界,双目失明,浑身是伤,还需得寄人篱下,讨好旁人,心中恨意越发浓厚,咬着牙低声自语,语气满是杀意,“古圣!” 屋外涌进来一阵风,将这话语吹散。 太阳西落,弯月缓缓爬上高空,万里无星,只余下几片薄薄似轻烟汇聚而成的云层,缓慢的移动着,遮挡了那轮弯月,周遭变得更暗了些,那些烛火也就更显明亮。 无量山的夜晚较之白日安静不少,万象宗的弟子分散在四处巡逻,身着执法堂服饰的弟子也在各个入口值守,偶尔能听见狗吠鸟鸣声。 而整个万象宗中又要属青霄峰更为安静,孟晚因晏南舟去思过崖思过,古圣一人居住,大多数时候都呆在房中。 他盘腿坐在床上调息,闭着眼,呼吸平稳,神情平静,周身灵气围绕,却能从那些灵气中窥见一丝黑气,不多,却极为显眼,在周身漂浮着。 突然间,古圣的面容发生了变化,深褐色的老人斑爬上了他的眼周,平整的手背也像裂开了皮的枯枝,灰白色的头发眨眼便尽数便白,身上的皮肤也满是土地上的干裂细沟,整个人充满着死气,没有一点生机。 随后,黑丝被灵气压强行压了下去,古圣身上的老态又缓缓恢复正常,他收了灵气睁开眼,混浊的中印出桌上摇曳的烛火。 他皱眉不悦,想起那日在万妖林,晏南舟虽被他重伤,但拼尽全力的一击仍旧让自己受了伤,不得不连夜赶会万象宗疗伤,可小半月过去了,伤势并无好转,明白应是体内天人五衰运转越发压制不住。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 古圣下了床沉声朝着屋外的人道:“进来。”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陈康走了进来,颔首行礼,“师父。” “可有晏南舟的消息了?” “还未……咚——” 话音未落,陈康被灵压重击,双膝重重跪在地上,他神情慌乱,忙着急求饶,“师妹他们进去的那条路已经被那蛟龙毁了,如今万妖林四周都是毒障,其他人无法靠近,我已派人搜寻过,仍旧没瞧见那逆徒的身影,想必是死在里面了。” “他体内神骨能防百毒,怎会害怕万妖林的毒障,可他中了的剑气,能去哪儿呢?”古圣想不到,抬手一挥,控制这陈康的灵压顿时没了,后者慌忙起身垂眸站在一旁。 “陈康,”古圣放轻了语气,“为师体内的天人五衰已到晚期,如今只有晏南舟体内的神骨能助为师飞升,除此之外,那逆徒杀了东川,你若将他抓回来,令众人信服,那样为师才好将宗主之位传给你,你可明白。” 第175章 “徒儿明白。” “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抓到晏南舟!” “是。” 窗边一个纸人转身飞进了夜色之中。 第083章第八十三回 因纪长宁的有心避开,自晏南舟苏醒后又过了五六日,两人一次也未碰见过。 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同赵是安待在一块儿,切药,配药,收拾药渣,亦或是一同出门义诊,没有一刻停歇。 勤快到袁茵茵背地里暗暗咒骂,咬破了手绢,觉得这是纪长宁意欲取代自己的表现,殊不知纪长宁想着,都要走了,至少得做些什么,好答谢赵是安这些日子的照顾。 而晏南舟则待在房中,他伤势过重,虽体质特殊情况,也需好生调养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下床,许是知晓自己寄人篱下,便将身上仅剩的灵石当做了诊金。 他是个极听话的病人,让做什么便做什么,让喝什么药便喝什么药,从未像大多数病人那般有脾气,就安安静静待在房里,不给人惹一点麻烦。 就连赵是安都不止一次说过:要是所有病人都想周仙长这般配合便好了,那大夫得轻松不少。 只有纪长宁知道这人一向如此,刚到无量山时,他便是小心翼翼卑躬屈膝的,连笑都是带着讨好,仿佛只要他听话乖些,就能不被丢弃有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以前,纪长宁想不明白为什么十多岁的少年会心思这般重,敏感,自卑,懦弱,胆怯,半点没有少年人的朝气。 后面,在晏南舟同孟晚的道侣大典上,被朱厌揭开了那道少年小心翼翼遮掩的伤疤,她才明白,这样的性格是源于什么,源于他少时便家破人亡的凄惨;源于他无家可归与狗夺食的悲哀;源于上天给予晏家得神骨。 她无从得知晏南舟在没遇见自己之前还经历过什么,但那定是一段阴暗无光的过往,以至于他从未提及过。 对此,纪长宁感到悲哀和无奈,可这份同情并非源于女子对男子的同情,而是源于这个修士和妖魔位于力量顶端,普通人皆是蝼蚁的世间。 天道掌控众生,大多数人都是身不由己,无法主宰自我命运,所有人不过都是欲望的容器,只是被一身皮肉掩盖住了,而晏家和那块神骨能便是打开这些欲望的钥匙。 飞升上界的诱惑太大了,纪长宁见过不少因争夺天材地宝而师兄弟阋墙,自相残杀的修士,亦或是走火入魔,背弃宗门的天之骄子,皆是因为心中欲望。 也正是如此,才造就了晏家悲剧的开端。 如今,晏南舟怀璧有罪,她不知晓往后会如何,只是不想再去掺和其中,毕竟人各有命,她连自己都护不了,又怎去妄想拯救他人,于是连着几日未靠近晏南舟养病的屋子,明明就这么大的地方,可有心躲避,依旧一面也见不到。 晏南舟给了诊金,是以病人的名义在阅微草堂修养,袁茵茵平日只是送送药,看病照顾的活还是落在赵是安头上,好在他这个大夫十足称职,对待病人都一视同仁,并未有何怨言。 他替晏南舟号脉,眉头紧皱,表情十分凝重,像是遇见什么难题般困惑,情不自禁发出了讶异声。 虽说看不见,但晏南舟能从面前这人的语气和动作,隐约感知他的情绪,轻声询问,“怎么了?可是有何问题?莫不是伤势又加重了?” 赵是安收回手,这才道:“并未,周仙长放心,伤势恢复的很好。” “那赵大夫为何是这种语气?” “只是前日我替仙长号脉,脉搏还有些不稳,今日再看,却平稳不少,即便是修士也未免恢复的快了些,冒昧问一句,仙长体质可是略有特殊?” 晏南舟心下一沉,神情带了点戒备,在心中思索了会儿,不动声色回答,“那万妖林中有一红色的果子,我瞧着可口,没忍住吃了一个,随后便感觉到体内一股热流涌动,浑身充满了力气,当时并未多想,现在听赵大夫这么说,莫不是因为那果子的缘故?” 听人这么说,赵是安觉得极有可能,毕竟那万妖林中满是珍稀药草,奇珍异兽,有些什么强身健体的灵果再正常不过,因此并未对晏南舟这句话感到疑惑,摸着下巴点头认可,“兴许就是那果子起了作用,不过周仙长也算是吉人自有天相,就是不知是什么果子,这般厉害。” 从赵是安的语气中听出他对这随口一说的果子极为感兴趣,晏南舟甚是担心他下一句就会追问这果子在哪儿,有什么特征,味道如何? 为避免这种事发生,他抢在赵是安开口前,先寻了个话题跳过此事,“对了,先前听赵大夫叹气,可是发生何事了?” “啊?”赵是安极其震惊,“我叹气了?我怎不知!” “赵大夫自个儿都未注意,此事看来,定是极其严重了。” 赵是安摸了摸鼻子,神情有些窘迫,他刚刚在想纪宁,自是没注意到自己是否有叹气,可旁人也没骗自己的必要,那自是有了。 这几日赵是安确实心绪不宁,乱七八糟想了一通,他自幼在阅微草堂长大,除了师父师妹,只有医书药草,虽然近两年年岁上涨,也有许多人都替他说媒,可他却都未有成家的打算,只想守着阅微草堂和师妹平淡度日,直到遇见纪宁。 第176章 纪宁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清醒坚韧,淡漠如水,不似烈酒灼心,不似茶水悠长,就是闲暇午后的一杯水,流入喉腔毫无回味,却能解渴,过于平淡却别有滋味,令人不自觉被吸引。 起初,只是又因为好奇,好奇这女子是谁?从何而来?将去何方? 接着是佩服,怎会有人多年修炼毁于一旦,变成废人却也未曾颓废,仍旧努力向生,不会感叹世事不公,造化弄人。 到现在的不忍,不忍她一人在这世道独行,想做那与她并肩之人,不求同行,但求陪伴。 种种念头缠绕在一块儿,跟麻绳似的毫无头绪,若是有一人能替他分析一二,也不见得这般苦恼。 可这些想法自是不能同袁茵茵说,袁茵茵本就因为多年相依为命,将亲情认为爱情,对自己占有欲极强,故而不掩对纪宁的讨厌,若是知晓此事,怕是要闹翻了天。 赵是安不想纪宁为难,便只能一个人伤神,这会儿听周宴这般问,忍不住想倾述,又觉得不妥,便一直未出声,犹豫了会儿还是开了口,只是用词较为委婉,“你说,如何让女子心悦于自己啊?” 说完,又连忙补充一句,“我替旁人问得。” “赵大夫有心仪的女子了。”晏南舟并未接受他的解释,而是语气肯定的接过话头,做起了猜测,“袁姑娘?” “怎么可能,茵茵是我师妹,我看着她长大,把她当妹妹一样。”赵是安并未注意自己已经被看穿,只是下意识解释。 晏南舟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又道:“那便是纪姑娘了。” “啊,不是,不是,”赵是安红着脸摆手,整个人变得慌乱不已,语无伦次,“不是纪宁姑娘,是纪宁姑娘,不是,不是我,我哪有喜欢,欸,不对,啧。” 说到后面赵是安越发混乱,索性闭上嘴不说话了。 见状晏南舟大概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无疑是为情所困罢了,太过于正常,他浅浅一笑,以一种平和的语气同人交谈,“人皆有七情六欲,有心悦之人并无什么问题,赵大夫若是信得过我,与其暗自伤神,不如说出来,兴许还能帮衬一二。” “情爱之事怕是帮不了,周仙长又未有心悦之人……” “有。” “啊?” “有心悦之人。” 话音落下晏南舟的脑海中浮现出纪长宁的身影,随后,熟悉的刺痛传来,他眉头一皱,知晓这股力量又将影响自己,随后屏息凝神,在识海中抵抗这股诡异的力量,双手无意识攥紧了床褥,表面瞧不出异常,可识海中却已经历一道道重创。 他强忍着脑海中刺骨的疼,苍白着脸扬唇朝着笑了笑,哑着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刚更为坚定,“我有心悦之人。” 许是面前之人咬牙切齿的模样实在不像是在谈及心悦之人,赵是安突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愣愣应了声,“真巧,我也有。” 识海中的力量渐渐消散,晏南舟获得了短暂的胜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松开青筋暴起的右手,缓了小一会儿,才沉声继续刚刚的话题,“是纪姑娘吗?” “……”赵是安犹豫了会儿,终于还是点头承认,“是。” 这些日子相处,二人相谈甚欢,赵是安已然将晏南舟当成了朋友,又加之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三言两语将对纪宁的心思说了个一清二楚,说完他又叹了口气,“我心悦她,可是不知她是否也心悦于我。” “那纪姑娘可知晓你心悦她?” “我……这……不太……可是……”赵是安又脸一红,神情肉眼可见的慌乱,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晏南舟摇了摇头,一副过来人看着深陷情爱无法自拔的人的无奈模样,“你都未曾同她说过,他怎知你心悦她?她若不知那便不会往那方面想,长此以往,便是僵局,” 赵是安摸着下巴点头,十分认同这个说话,可还是有些丧气,“可若是我说了,她并无那方面意思,岂不是让人为难?到时见面岂不尴尬?” “那不如这样,试探一番,”晏南舟压低了声音,凑在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这样好吗?”赵是安听完坐了回去,神情更为犹豫,“若是被纪宁姑娘知晓,她定会恼我。” “那我便爱莫能助了。” 眼前这人,莫名有种令人不自觉信服的魅力,赵是安沉思了会儿,还是咬着牙应下,“我且试一试。” 晏南舟笑了笑,颇有些明白为何总有人喜做红娘,这成人之美却是美事一桩,颔首祝贺,“那便祝赵大夫心想事成。” 赵是安摸了摸鼻子,起身告辞。 此事并未让晏南舟放在心上,只当做闲暇之余的消遣,直到翌日纪长宁来送药时才又再次想起来。 平日里都是袁茵茵来送药,人未至,声先到,以至于有人推门进来时,晏南舟第一时间便闻声望去,从那平缓的脚步声中猜出来人并非袁茵茵,试探着出声,“纪姑娘?” 纪长宁抬眸瞥了眼依靠在床头的晏南舟,这人未束发,一头墨发就这么散在身后,苍白的脸色并未影响他的俊美,反而增添了几分无辜,那双眼虽然没有光泽,可恰恰因为如此,望过来时格外深情,满眼真诚。 第177章 “嗯。”纪长宁移开视线,刻意压低着声音回。 晏南舟整个人显得无害极了,扬唇浅笑的模样足以搅动不少少女心,“今日怎是你来送药,袁姑娘呢?” “有事,”纪长宁将药递了过去,冷声吩咐,“喝药。” 接过碗时,晏南舟不小心碰到纪长宁的指尖,有些凉,还未等他反应,那人动作极快的将手抽了回去,有些避之不及。 寻常女子多注重名节,故而晏南舟并未多想,只是双手捧着药碗微微抬头,轻声询问,“纪姑娘的声音怎么了?” “病了。” 听出这人不冷不热的语气,晏南舟也不再多问,仰头将药喝完,又再次递了回去,客气道:“有劳。” 纪长宁公事公办,接过碗连一刻都不愿多待,可刚转身,手腕却被人拉住,她侧眸皱眉,脸色有些不佳。 晏南舟也未想到自己为何会将人拉住,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感受到落在脸上不悦的目光,脑袋一抽问了个突兀的问题,“纪姑娘可有心悦之人?” 这人受伤摔到脑子,傻了吧。 闻言,纪长宁在心中想着,随后冷声回答,“有。” “那他……” “死了。” “啊?” “松手。” “哦。” 等人离开,晏南舟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心中暗道: 年纪轻轻便守寡,赵大夫当真是情路坎坷啊。 第084章第八十四回 已近秋日,寻常地方的树叶渐渐泛黄,木夕镇不少地方的植被已然开始枯黄,就连阅微草堂里种的那些药草都开始掉落,院中那颗樟树落了一地叶子,袁茵茵每日都得骂骂咧咧清扫。 可相隔不远的空蝉谷却未受任何影响,作为仙门中八美景之一,这里受阵法影响,外加灵气滋润依旧是树荫茂盛,雾气氤氲,光影交错,繁花似锦的模样,谷中随处可见奇花异草,任谁走进都会讶异于这绝美景色。 花香鸟语,树影婆娑,连吹来的清风都和煦舒适,魏娇娇端着碗九玉菡叶羹穿过来开得正盛的桃花林,脸色难看至极,凑近了些才听见她在低声咒骂,“喝,喝,喝,喝不死你,再惹你姑奶奶我,往里吐两口唾沫,恶心不死你。” 一想到林见殊使唤她的嘴脸,魏娇娇就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为了躲避噬日楼的追捕,她也不会遇到空蝉谷外出的弟子;要不是因为那弟子,她也不会进到空蝉谷;要不是因为进到空蝉谷,那也不会遇见林见殊这个疯子;要不然遇见林见殊这疯子,也不会沦到端茶送水的下场。 总而言之,追根溯源,都是因为噬日楼。 魏娇娇火气更盛,又把噬日楼和朱厌骂了一遍。 她黑着脸往前走去,右脚迈出去的一瞬间,周围景物突然发生了改变,树木花草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片虚无,迈出去的脚也未落在地面上,那种悬空感令她心下一慌,下意识跨了一大步,整个人摇摇晃晃险些要往前扑去,忙稳住身形。 待站稳后,她拍了拍胸口,垂眸看着碗中的九玉菡叶羹并未撒出来,这才松了口气,抬眸打量着四周。 此处应是某人的识海深处,白茫茫的一片,一望无边,毫无生机,甚至安静到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只余下白色的天以及白色的地。 天地一色,只有魏娇娇一人,她脚下踩的并未有实感,而是水铺成的地面,整个人悬浮在水面上,每走一步都会泛起水波。 水波以她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而来,一步一痕,好似步步生莲,一直走出一段距离,才看到除了水和天外不一样的景象。 那是一颗红枫,同这处肃穆安静的景色不同,枫叶颜色极红,像是以鲜血滋养而成的一般,四周泛着光,成为这里最为夺目的景色,有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美感。 枫树缓缓落下一片叶子,在水面荡起了涟漪,随着水流缓缓就走,不知该流向何处。 又一片叶子落下,这次并未落在水中,而是被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接住,那只手收了回去,盘腿坐在树下的人也缓缓睁开眼,无悲无喜的目光落在站在前方的魏娇娇身上,淡然开口,“娇娘子。” 许久未听见有人唤自己这个称号,魏娇娇勾唇一笑,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娇媚起来,歪着头打趣,“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了尘大师啊,大师今日用悟禅山的秘法将我拉入这识海有何用意?莫不是想奴家了?” 了尘并未回答,而是视线下移,落在她手中端着的托盘上,沉声道:“朱厌出关了。” 闻言,魏娇娇身形一僵,会想到过往种种。 她自从不归之地出来后便成为了噬日楼的叛徒,噬日楼对她的追捕从未停过,若不是靠晏南舟的血,压根无法抑制体内的血煞,可晏南舟的血并未能去除血煞,她行遍多地,才听说空蝉谷有一密宝,名为六壬玉,能逼出她体内的血煞,便才想方设法进到空蝉谷。 可混进空蝉谷又如何?寻了许久也未有六壬玉的下落,若非那日她血煞发作,迷迷糊糊间撞到林见殊在桃林中拿着块手帕睹物思人,一靠近林见殊时,她体内的血煞便得到了舒缓,要不然,她是怎么也想不到六壬玉在林见殊身上。 第178章 后面费尽心思到了林见殊身边伺候,她才得知那块手帕的主人是仙门第一美人,观音楼月盈仙子——乐正闻月。 这二人有何猫腻,发生了何事,魏娇娇并不关心,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如何从林见殊手上偷到六壬玉,可这人似莲蓬一般,浑身都是心眼,一肚子坏水,愣是一点可趁之机都没给她,一年过去,毫无进展。 唯一的值得欢喜的一点,便是受六壬玉影响,她的血煞发作频率大大降低,只要挨林见殊近些,痛楚便能得到缓解。 这一年之所以能够平安无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一年前噬日楼奇袭万象宗时,万象宗虽是受了重创,可噬日楼也并未全身而退,折损不少弟子不说,朱厌也受了伤,这一年间忙着养伤没空搭理自己,才让自己躲藏了许久,如今出关,定是要将自己这噬日楼叛徒捉拿回去。 脑中思绪翻涌,魏娇娇的神情凝重复杂,也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冷声质问,“朱厌出关,你作为噬日楼佛子,为何来通知我写这噬日楼叛徒?” 闻言,了尘皱了皱眉,本来毫无波澜的面容裂开了缝隙,不止魏娇娇这么问,他也在心中这般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来通知她? 可直到这一刻,依旧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想魏娇娇死。 仅有这么一个念头,无关其他,仅此而已。 见人未出声,魏娇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抱着托盘朝着人缓缓走去,将人完全罩在自己身影之下,俯下身,直视这人似佛像那般无悲无喜的双眸,微微歪头,像个天真娇俏的少女,轻声询问,犹如对着情人撒娇,“你怎么不说话啊,不惜耗费灵气拉我入你识海,便是要通知我此事,大师莫不是,怕我我死了?” 了尘的眉头皱的更紧,甚至带了点被看穿的恼羞成怒,掀起眼帘,目光凌厉的盯着眼前之人,冷声反驳,“许久未见,你还是如此自作多情。” “是吗?”魏娇娇眨了眨眼,微微弯起来的眼睛,像夜空中的弯月,耀眼夺目,“那你为何气恼?出家人不是应该戒嗔戒怒吗,大师为何而气呢?是因为……” 魏娇娇伸出手,隔着白色绣着金色花纹的袈裟,轻轻戳了戳了尘僵硬的胸膛,带笑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乱了你的心?” “魏娇娇!”了尘提高了声音,大喊了娇娘子鲜为人知的俗名,语气明显已然动了怒,连胸膛起伏的弧度都变大,阴沉着脸怒目而视。 可魏娇娇并未害怕或是退缩,反倒笑意加深,缓缓凑近些许,直视这人满是怒意的眼睛,用仅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贺与尘,你的佛可有教过你男女之情?若是没有,我教你可好。” 话音落下,了尘的心跳漏了一拍,瞳孔无意识放大,愣愣看着魏娇娇离自己原来越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气温在升高,甚至能感觉到扑打在脸上得呼吸,湿润暧昧,连脸上的绒毛都轻轻晃动。 了尘感到慌乱,学佛法,修佛性,看了无数经书,即便叛出悟禅山成为噬日楼的佛子,也未放下心中的佛,因为他坚信,灵魂终究会消散,万物皆是云烟,唯有佛法会有所传承,日久弥新,为万众所期。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是佛经中的一偈言,他熟读千遍,依然无法参透,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佛法高深,佛并未教他如何去参透,于是他至今还不明白。 二人无声对视,含着各自说不清的心思,眼看魏娇娇的唇将要落下,了尘终是闭上了眼,情绪有些暴怒,低声呵斥,“滚!” 随后抬手一挥。 魏娇娇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咬着牙不要命往了尘唇上凑去,下一刻,便被一股外力从背后强行拉出了了尘的识海。 她打了个激灵,意识回归,瞥了眼四周,发现还在桃花林中,下一秒便被了尘的灵压波及,身形不稳往后倒去,手上托盘倒在一旁,里头的九玉菡叶羹散了一地,绿白相间,像一堆呕吐物般恶心,她自己也是满身尘土落叶,瞧着好不狼狈。 “嘶——”魏娇娇揉被撞得发疼的肩膀坐起身来,低头打量着自己,没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至于吗?不给亲就不给呗,姑奶奶还不稀罕呢。” 一边说着一边骂骂咧咧的爬起来,她尾椎处极疼,稍微动一下都能疼得龇牙咧嘴,揉了会儿才看着满地狼藉,黑着脸思索,又捡起托盘和碗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一直走到桃林深处,一处小院出现在眼前,白砖青瓦,飞檐环廊,处处都透露出主人清新雅致,连吹来的等都带着淡雅的花香,院中还有一条溪流,清澈见底,发出流水潺潺的清脆声。 再往里走去有一个灵气充沛的梧桐树,那些灵气似有形体,幻化成点点灵光,好似给这棵树增添了一种朦胧迷幻的美感,美轮美奂,连带着躺在树下躺椅上的人,也莫名多了几分仙气。 那人闭着眼轻摇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龙飞凤舞的空蝉谷三个字极其显眼,笔力遒劲,锋芒毕露,还有种嚣张至极的气势,同空蝉谷平易近人,以和为贵的处事原则极其不符。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林见殊耳尖轻颤,勾了勾唇,也未睁开眼,依旧轻摇扇子,阴阳怪气质问,“呀,我还说我的娇娇儿迷路了呢,正想着要不要找跟链子把你系在好,省得一让你出去办点事便没了个踪影。” 第179章 魏娇娇在了尘那里吃了鳖,又摔了个屁股蹲,一肚子火气,懒得装模作样像平日那般搭理这人,只是翻了个白眼。 林见殊说完,也未听见魏娇娇像平时那般向自己撒娇逗趣,睁开眼望过去,待看清她灰头土脸一身狼藉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脸色一黑,魏娇娇便有些不安,不知这疯子又要来哪出,忙扬起个讨好的笑,好言好语认错,“少谷主,我知错了。” “怎么回事?” “我把少谷主的东西打翻了,少谷主莫要生气。” 林见殊眉头皱的更紧,语气也带了点不悦,“我是问你怎么回事。” “啊?”魏娇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林见殊应是问她自己,垂眸看了一眼,这身上又是泥沙,又是落叶,还有残羹的,脸上还被枯枝划了道口子,确实不怎么雅观,怪不得林见殊这般生气,忙小声回答,“来的路上,摔了一跤。” “啧,”林见殊叹了口气,朝着人招手,“过来。” 魏娇娇凑了过去,刚走到跟前,林见殊的手指就碰到了她脸上的伤处,因过于突然,毫无防备的她依旧疼得倒吸了口气。 “唉,”林见殊叹了口气,“这么好看的脸,要是毁了容得多可惜啊。” 狗东西! 魏娇娇在心中咒骂了几声,面上则是歪着头甜甜一笑,眼神真挚无比,“少谷主医术精湛,定是不会让娇娇这张脸留疤的对吧。” “与我何干?”林见殊后退拉开了二人距离,视线上下打量,语气极其不屑,“又不是我的脸。” “少谷主~”魏娇娇又凑上去,拖长了声音撒娇。 林见殊没忍住笑出声,鼻腔突然闻到一股很淡的檀香,他笑意减消,若无其事问,“你回来路上,可有遇见什么人吗?” “没有啊,”魏娇娇毫不犹豫否认,还不忘诉苦,“若是有人帮忙,我又怎会这般狼狈,少谷主都不心疼我,莫不是娇娇不好看少谷主便不喜欢……” 听着魏娇娇委屈的声音,林见殊却冷着一张脸,感受着围绕在鼻腔中的那股味道,他闻过这个味道,不止一次,那是悟禅山的味道。 同一时刻,阅微草堂也掀起了一场风波。 “砰——”拍桌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连切药的纪长宁停下动作 袁茵茵带着怒意的声音响彻云霄,“什么?你要娶亲?” 第085章第八十五回 惊呼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栖息在梧桐树上的黄鸟受到惊吓,扑腾着翅膀飞走,桌上的捆好的画卷都顺着桌面滚下,轱辘轱辘落了一地,就连茶水都泛起了水波。 赵是安被袁茵茵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心跳有些加快,下意识看向纪宁所在的方向,正好同人对上视线,他有些心虚,率先移开目光,弯腰将那些画卷拢起来抱在怀中,整齐放在桌上,随后把暴怒的袁茵茵按了回去,轻声安抚道:“你小点声,性子如此冒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长大。” 袁茵茵气鼓鼓瞪大了眼睛,本想强忍着火气,可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旺,快要把她整个人烧透了,头顶好似在冒烟,她端起桌上的凉茶一口饮尽,待火气下去点才难以置信又重复了遍,“那人刚刚说的可是真的?你要娶妻?” “我何时说娶妻了,你都听了些什么啊?别听风就是雨的,我只是托人做媒,看看可有适龄温良的女子,瞧一瞧认识认识而已。”赵是安的语气颇为无奈。 这话并未让袁茵茵的怒火消散,反而越发坐实了这事,她气得发抖,指着那对画卷大吼,“这画卷都送上门,改明儿是不是就得三书六聘三媒六礼了,若不是我今日出门义诊晚了些,在门口撞见三婆,同他闲聊了才知晓此事,你还要瞒我到何时?” “我怎会瞒你,我若娶妻你定是第一个知道的,只是这没影的事就是怕你多想,才没说的。” “怕我多想?你今日能怕我多想就什么也不给我说,明日你就能不要我,把我赶出去,好给你们腾位置。”袁茵茵说着说着红了眼。 闻言,赵是安叹了口气,“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不过是到了年岁,考虑一下成家事宜,我若是把你赶出去,师父他老人家半夜不得来找我谈心?茵茵。” 说到后面,赵是安放轻了语气唤袁茵茵的名字,劝说着自己这个固执娇纵的师妹,“成家立业是每个人必经之路,可即便往后师兄成了家,那也改变不了你在师兄心中的份量,你我自幼一起长大,相依为命,是师兄妹,亦是至亲,更是无法分离的唯一,师兄怎会不要你。” 听着赵是安这番话,袁茵茵并未觉得愉悦,反倒怒火和委屈充斥心中,理智轰然倒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将那藏在心中许久的呐喊发泄出来,“你也说我们是至亲,是这世间互为重要之人,若你要当真要成家,为何……” “袁茵茵!”未说完的话被赵是安骤然提高的声音压了下去。 师兄妹二人视线相交,一个面色阴沉,不怒而威,一个眼眶通红,满是委屈,连周围的空气都骤然降了下去。 在院中的纪长宁眼神微动,她明白袁茵茵的心思,亦理解赵是安的为难,知晓此事她无法插手,只能叹了口气继续清捡药篓里的药草,不去多管闲事。 第180章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赵是安也未想到袁茵茵反应会这般激动,在他认知中,袁茵茵年岁尚小,也未出过木夕镇,长久都是同自己为伴。 他以为袁茵茵对他的情意,是源于二人相依为命,朝夕相处后产生错觉,使得她混淆了男女之情和同门之意。 如今看着面前一脸倔强仰着头不服气的少女,不得不重新审视袁茵茵的认真,那双眼真诚炽热,瞳孔满满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再无其他。 那未说完的话二人皆心知肚明,恰恰因为心知肚明,他才更不能让袁茵茵捅破这层窗户纸。 思及至此,赵是安皱了皱眉,阴沉着脸冷声表明态度,“无论是过去,现在,亦或是往后,你都是我师妹。” 虽未明说,可说者有心,听者明白,袁茵茵通红的眼眶中顷刻间便泪水充盈,显得那双圆润的眼睛水汪汪的极其委屈。 她高高仰着头,不让眼泪落下,紧紧咬住下唇死死盯着赵是安,同以往每一次在外面收了委屈那般。 总是会想尽一切办法逗她笑的赵是安,毫无反正,只是偏过头一言不发。 这一刻,袁茵茵的委屈涌了上来,她看着赵是安,眼睛却忽然模糊了,只能咬住下唇才能忍住地哽咽,可泪珠仍是夺眶而出。 随后,袁茵茵站起身来,冲了出去,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侧眸看向坐在院中的纪长宁,二人视线相交,还未等纪长宁出声,袁茵茵埋头就跑进了屋里,将房门重重砸关上,连房檐上的尘土都掉下来了些许。 纪长宁看着药篓中的草药,沉思了会儿还是没忍住起身走到门外,看着屋内面色难看的赵是安,轻声道:“你不去瞧瞧嘛?袁姑娘好像真的很难过。” “我若去了,她会更难过,还不如让她自个儿冷静,也好过大吵大闹,”赵是安叹了口气,也是无能为力的模样,“她性子被我惯坏了,一不如意便使小性子,由着她去吧。” 许是同为女子,纪长宁好像能够明白袁茵茵为何如此失态,背靠着门框望着阴沉沉的天,语气淡然道:“她想同你两不疑,长相守,自是不能接受你同别的女子亲近,毕竟,人皆是自私的,只盼着能独占所有的爱意,一丁半点都不愿分给旁人” “那你呢?”赵是安看向倚靠着门框的人,又重复了一遍,“你可有想要两不疑,长相守的人?” 看着赵是安的目光,那道目光落在纪长宁身上,远没有此人平日那般温和,有些咄咄逼人,有些紧张和期待。 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过于直白,纪长宁好像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明白赵是安在自己面前的局促,明白袁茵茵的敌意,明白了这番话背后的潜台词,眼神微动,只能垂下眼眸不做答。 房中安静下来,赵是安不愿就此作罢,又握了握拳,再次出声,“纪宁姑娘可有空,不如同我看看这些画卷,替我斟酌一二?” “事关先生终生大事,纪宁不知先生喜欢各样的女子,实在不好凭几张画卷妄下决断……” “若是如你这般呢?” 话语被打断,纪长宁心神一乱,猛地抬头,撞入了赵是安的眼中,这几月相处下,她大概能明白赵是安是个什么性子,性子温吞,害羞内敛,说话同行为都温温柔柔的,像一团柔软无暇的棉花,连不小心碰到自己的手,也觉得会唐突了自己,懊恼万分。 在纪长宁认识的人中,赵是安同刘小年瞧着是一类人,都是至纯至善,大智若愚,以善看待世间万物,以笑面对万般伤痛。 不同的是,刘小年更愚笨些,或者说更单纯些,有自己特有的善恶观,是非观,像透明的镜子,只将自己看见的一切直观的表达出来,常常因为没有眼力劲而得罪旁人。 赵是安的善与纯则是知世故而不世故,他懂人情世故,知世间百态,同样有自我的心思和阴暗,却不会散发恶意,心向暖阳,坚信世间又太多悲欢离合,也会有拨云见日的时候。 这种性格很难用三言两语去说明,毕竟人是极其复杂的一种生物,赵是安也不例外。 更真实的赵是安是如何纪长宁无从得知,可就这些日子相处下,她所认知到的赵是安性格并非如此,一步一套,咄咄逼人,半点余地不给别人留,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问话风格,很像一个人,一个躺在客房的人。 纪长宁也许不够了解赵是安,但她一定了解晏南舟,她轻叹了口气,“天地间并未有相同的树叶,自然也未有相同的人,世间的女子,或温柔,过洒脱,或冷艳,或可爱,哪怕有所不堪也不应自贱,因为她们所有人皆是独一无二的,若先生按照我的品性来寻娘子,是对那位未曾谋面姑娘的不公,也是对我的轻视。” 赵是安被纪长宁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不明白怎么好好的男女之情,倾述衷肠,在纪长宁几句话里就上升到如此高度,他明白过来这番话的含义,随后红了脸,支吾着解释,“我不是这意思,我怎会轻视你……” 说完又想到什么,急急忙忙又补充了句,“我也不会轻视那位姑娘,我只是,那……那什么……我……” 一慌张,赵是安就容易结巴,半天说不出一句流畅的话,急得满脸通红,最后只能颔首认错,“是我轻浮了,抱歉。” 第181章 “先生不必抱歉,我与先生相识数月,我知晓先生是何品行,只是人心难辨,总有人不安好心,还是莫要受来历不明之人教唆的好,”纪长宁颔首浅笑,“药房的草药还未收拾,我先去忙了。” 盯着人背影直至走远,赵是安才收回视线,瞥了眼桌上还未打开的画卷,懊恼万分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当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被袁茵茵这一闹,赵是安也没了那些试探纪长宁态度的心思了,他将这些画卷托人送了回去。 终是不放心将自个儿关在房里的袁茵茵,义诊结束后买了袁茵茵爱吃的糕点,好声好气赔礼道歉,这事也算是翻篇,唯独那白日里同纪长宁说的那番话,只字不提,好似从未发生过。 他既不说,纪长宁也不会上赶着去问,二人便揣着明白装糊涂,维持虚假的平静。 白日里发生了一堆事,阅微草堂看病的百姓每日都络绎不绝,琐事一堆,一直等到夜深了纪长宁才到院中练剑。 修为尽毁,灵气全无,可这并不足以让纪长宁萎靡不振,她初到无量山时,也不过是一个连剑都握不住的弱者,天资平平,悟性不够,后面依旧能靠着每日的努力于勤奋,让所有人信服,平庸者未必不能有所成就,天赋者未必人人都能成才。 现在和过去没有不同,仍然是从无到有,她也许缺乏天赋,悟性,能力,可于耐心毅力上,并不弱于旁人,没有同悲剑,那就已木剑替代;体质变弱,可以从吐纳练气学起;丹田破损,便从头再来。 人生而潜力无穷,她亦有无限可能,天道打碎她的脊骨,压塌她的信念,摧毁她的荣誉,那又如何,她偏不认命,偏要以凡人之躯,去扭转这个命数! 她以前的练剑是为了师父的肯定,师门的荣誉,师兄的嘱咐,为的是身为万象宗大师姐的责任,如今,她手中的剑,只为自己。 在夜色下,纪长宁睁开眼,手中的木剑随即而动,浅青色的身影树荫下轻盈而起,手腕轻轻旋转,木剑也如同闪电快速山东,四周安静无声,唯有划破风声时发出的猎猎声,声音异常清晰。 纪长宁的剑法同过往不同,她抛开万象宗的那些剑术,从中参悟出一套不一样的剑法,不似那般稳重有力量,而是更为随性,木剑在她手中的,静若伏虎,动若游龙,翩若惊云,疾若闪电,又稳健又潇洒,即便没有灵力支撑,也不难看出剑法的惊妙。 风将云层吹散,微弱的月色打在她的身上,照亮了她的脖颈和额头的汗水,汗水打湿了衣襟,连头发都变成湿漉漉的一缕贴脖颈上,好似从水中出来的,可她并不觉得疲惫,反而越发精神抖擞。 她于空中翻身,手中长剑挥出划破了风声,突然间,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在脑海中浮现,这次的那张脸比过去都要清晰些。 是个穿着奇怪的妇人,约有四十余岁的模样,怀中抱着一个木制的框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那哭声萦绕在她耳边,她好似听见一道哭声夹杂在风声传来,“宁宁,你快醒过来啊,别留下妈妈一个人,妈妈只有你了。” 宁宁? 纪长宁气血一顿,猛地停下动作。 “咔嚓——”一旁拐角处传来声响,纪长宁凝眉以剑直指那处,厉声怒斥,“谁在哪儿?出来!” 第086章第八十六回 纪长宁刚练了许久的剑,气息不稳,声音也不似平日那般,而是有些沙哑低沉,似她刻意伪装的声线那般。 拐角处的那人犹豫了会儿,还是走了出来,双手扶住墙面,微微颔首,朝着人赫然一笑,“抱歉,惊扰了纪姑娘。” “你不睡觉在这里做甚?”瞧见那张在月色下露出来的俊朗如玉的脸,纪长宁脸色极其不好看,刻意压低了声音问。 晏南舟自醒来后也没那般讲究,头发随意用一根布带系在脑后,衣衫也是素色麻衣,可那张脸生的极好,即便如此也未影响他的俊美,只是眼睛依然空洞无神,愣愣的盯着纪长宁,闻言苦笑着脸回话,“茶水没了,我想沏壶茶,未曾想还是高估了自己,忘了自个儿是个瞎子,出门转了圈便没了方向。” 听他这么说,纪长宁这才注意到晏南舟右手拎着的茶壶,漠然道:“这里不是伙房,没有茶水,从你门外往右走便是。” “多谢,”晏南舟微微颔首,忘了自个儿身后是块墙壁,一转身撞到了上去,疼得眼冒金星,捂着脑袋弯下了腰,发出一声痛呼,“嘶——” 这一下撞得极用力,额头和相撞的发出的声音十分清脆,甚至一眨眼的功夫,就能看见晏南舟额头肉眼可见的鼓起了一个又红又肿的包,他弯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才有所好转,伸手双手左右摸索,在空中虚晃着,模样有些狼狈。 纪长宁抿着唇不语,她并未出声帮忙,就这么抱着手站在一旁看着,将晏南舟的所有狼狈收入眼中,好似二人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摸索了好一会儿,晏南舟终于找对了路,刚行两步,身后的纪长宁出了声唤了他一声,“周仙长。” “嗯?”晏南舟止步,也未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赵先生那些话是你教的吧。” 晏南舟未想到纪宁会知道,只当是赵是安说漏了嘴,神情有些尴尬,忙张口解释,“抱歉,是在下多管闲事了,纪姑娘若是生气不如……” 第182章 “并未,”纪长宁朝着他走了几步,垂眸打量这张熟悉的面孔,沉声道:“相反我还得感谢仙长。” “啊?”晏南舟有些茫然。 “若不是仙长,我又怎会知晓赵先生对我的情意,”纪长宁一字一句说的极其平静,丝毫让人听不出她的真实语气,“他日,我和赵先生大喜之日,仙长定要到场,喝一杯媒人茶,也算我二人一片心意。” 晏南舟心口一抖,有些怪异的感觉,只当是自己伤势发作,忙点头应下,“一定一定,那先提前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听见这话,纪长宁脸上嘲讽的笑意加深,“还望仙长莫要忘了今日所言,天色不早了,仙长早些回屋吧。” 说罢,纪长宁越过晏南舟离开,后者皱着眉思索了会儿,也没了沏茶的心思,忽略掉心中的不解,扶着墙壁沿着来时的路又回了屋。 房门重重关上,将所有亮光挡住,黑暗中的烛火零零散散,整个天地陷入沉睡,异常安静。 而位于封魔渊深处的生死道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寻欢作乐的魔修比比皆是,随处可见酒楼和花楼,虽常年雾气弥漫,不见天日,可高山峭壁,白骨屋,罗刹墙,也有一种莫名诡异气魄的美感。 而生死道最深处的地方,黑雾笼罩下悬浮在半空中的便是噬日楼,没重重雾气包裹着,只能大体瞧见一个轮廓,无法窥探其真实的样貌。 一个人影从远处匆匆走来,眨眼就走进了黑雾之中。 黑雾之中别有洞天,视野变得清晰,这才足以看清,原来噬日楼竟是翻转倒立的六层塔楼,倒立悬浮在空中,瞧着极其诡异。 那人走进塔楼中,露出了任泽的脸,只是右脸有一道格外明显的刀疤,从眼尾划过面颊,直到下颌处。 任泽走进噬日楼,在空荡荡的大厅中止步,朝着上方之人行礼跪拜,“主上。” 身着紫衣的男子缓缓睁开眼,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哪怕融入人群也不会被人发现,却也无人知晓,他便是噬日楼万魔之首——朱厌 “可有晏南舟的消息了?”朱厌刚出关,修为有所精进,面色却异常苍白,掀起眼帘打量着下方这人,语气懒散问。 “还未……啊——” 话音还未落,任泽便一股强劲的魔力捏住他的脖颈,将他从地上拎到半空中,窒息的感觉极其难受,他脸色涨红,呼吸困难,四肢无意识在空中挣扎,意识都变得模糊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嘶哑难听,“主……主上……恕……罪……” 朱厌脸色阴沉,抬手一挥,任泽被重重砸向大殿中的柱子上,控制住他的那股魔气一散,他没了支撑,顺着柱子掉落下来,趴在地上捂着脖子咳的撕心裂肺,呕出来的口涎夹杂着鲜血,瞧着好不狼狈。 “蠢货,”朱厌冷声训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有何用?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主上息怒,”任泽瞪大了眼睛,也顾不上脖子的伤口,连滚带爬的请罪,“那万妖林危机重重,越往里毒障越重,连魔气也无法抵抗,属下不敢贸然进的太深,只能在外围搜寻,可属下可以保证,那晏南舟定不在万妖林中,不然那蛟龙不会这般善罢甘休。” “不在万妖林,那会在哪儿呢?”朱厌将手肘搭在椅子的把手上,单手撑着下巴思索,随即又问,“万妖林附近的村镇可有派人去查过吗?” 任泽眼神漂浮,支吾着回答,“属下想着那万妖林四周毒障遍布,百姓避之不及,定是没有人去找死,所以……” 朱厌抬眸冷眼看去,后者忙低下头认错,“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派人查,一定将晏南舟给主上带回来!” 说完,任泽转身便要离开,朱厌食指敲击着脑袋,思索片刻出声,“等等。” 任泽止步转身,颔首等着朱厌问话。 “找到娇娘子了吗?” “那贱人躲藏的极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露出来,”提及娇娘子,任泽便感受到脸上的伤疤隐隐作痛,恨意从双眸中涌了出来,咬牙切齿道:“不过主上放心,她身上的血煞快要成熟了,到时,血气倒流,爆体而亡,那滋味定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要血煞一日未除,她总会现身。” 朱厌冷笑了一声,“派点人盯着我们那高贵的佛子。” “主上可是担心那和尚……” 闻言,朱厌目光凌冽的看向人。 任泽接收到那道目光中的警告,急忙改口,“佛子同那贱人有联系?” “谁知道呢,咱们这佛子啊,虽是圣女同悟禅山前主持的血脉,可他心不在悟禅山,也不见得就在咱们噬日楼,留个心眼总不会出错。” “属下这就安排。” 任泽出了大殿,空荡荡的大殿中只剩下朱厌一人,空中飘荡着无数道黑气,那黑雾中似有哭声和吼声,盘旋在大殿上,朱厌微微皱了皱眉,起身离开,轻轻一跃,飞到了翻转塔楼的最顶层。 这里很高,可眺望天边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一道黝黑恐怖的漩涡,狂风怒吼,哀嚎不停,无数的黑影从漩涡中涌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落在耳中,极其的刺耳嘶哑。 第183章 呼啸的风吹得紫色宽袍大袖猎猎作响,袖口涌进了风,被吹成两个大鼓包,发丝胡乱飞扬,远远看着有些滑稽可笑。 那些黑雾布满了天空,围绕在朱厌四周,黑雾似幻化成一张张人脸,想着大口,发出咕叽咕叽的吞咽声。 负手站在风口,朱厌阴沉着脸随后退掉衣衫只留下裤子,他的身体苍白羸弱,上面布满了新旧伤口,有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液中还夹杂着黑丝,似一副被浓墨重彩绘制的画卷,让人无法同噬日楼楼主这一身份联系在一起。 他朝着漩涡处飞去,在还有些许距离处停下,似被鲜血影响,那些黑雾变得更加激动,情绪发狂,来回翻腾,尖叫声和怒吼声极其刺耳,疯了般朝着朱厌涌入,密密麻麻的黑雾将他笼罩其中,连一个衣角都未露出来。 “啊——”从喉咙中挤出来的低吼从黑雾之中传来,似含着无法忍耐的疼痛,连声音都打着颤,混合和黑雾中吵杂的声音,犹如欢呼中的求生。 越来越多的黑雾将朱厌笼罩,以他的鲜血为食,汲取他身上的魔气,仿佛他只是一个滋养天地怨气的容器罢了,无法反抗,听天由命。 阴沉的封魔渊终年不见阳光,满是罪恶和杀戮,没有理由,没有原因,自天地初生时这里便是如此,天黑的可怕,一道蓝色的闪电从黑色的乌云中钻出,弯弯曲曲,犹如怪形的蛇蟒,扭曲蜿蜒,延伸出无数条支线来。 一刹那,巨大的闪光撕裂了这片,电光闪过雷声骤响。 “轰隆——”一道震天响的惊雷,在头上响起来。 赵是安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鼻尖上落下了一滴雨,湿润的触感让他眨了眨眼,自语道:“要下雨了啊。” 说罢忙收拾好东西,背着药箱同其他人乡亲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往阅微草堂赶。 他未带伞,担心身上被淋湿故而走的有些快,可还是淋了点雨,一边捻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往里头走,一边提高了声音同其他人说话,“这雨怎么说下就下,茵茵,院里晒的药草你可收了,那些药草不能沾水,我让纪宁姑娘先行回来,她可到了,可有……” 说话声戛然而止,赵是安站在门外愣愣看着屋里多出来的几人,表情有些怔住,视线来回转悠,最终落到了站在一旁的袁茵茵身上,挤眉弄眼,好似在问:怎么回事? 后者翻了个白眼,那表情仿佛再说:我怎么知道,找你的。 赵是安皱了皱眉,额头系着黄色发带的少年开了口,“赵先生。” “啊,”赵是安被喊了一声,着急忙慌的回应,看向身着不二山庄弟子服饰的几人,客气道:“几位仙长今日来此是有何事吗?” “先前我师兄请先生带路时许诺会清理木夕镇周围的妖兽魔修,他被关了禁闭无法亲自前来,便派我们几人来此,在下不二山庄杭闻,”少年语气客气,半点没有出生名门的高傲,“那日场面过于混乱,无暇顾及先生,也不知先生可有受伤,我们心中过意不去,特意前来看望,也好给先生赔个不是。” 杭闻说完事宜身后的弟子将几个锦盒端上来,赵是安张口便欲拒绝,前者早就预料到,抢在他开口之前出声,“听闻先生醉心医术,这些都是难得一寻的草药。” 几名弟子闻言将盒子打开。 “蛇心草,赤血花!”袁茵茵眼中满是惊喜的光芒,扭头看向赵是安,欣喜道:“师兄这些药草你寻了好久。” 锦盒里面放得都是一些有价无市的药草,这些药草对修士来说虽是珍贵却也只有珍贵,可对于一个大夫来说,能救万千人,赵是安犹豫了会儿,终是颔首道谢,“劳请替在下谢过段仙长。” “先生客气,”杭闻扬唇笑笑,“这东西已送到,我等还有事,便先行告辞了。” “诸位仙长慢走。” 杭闻带着人走出阅微草堂,刚出一段距离,却突然止步,皱眉转身看向身后。 “杭师兄,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杭闻忽视掉那股暗处窥探的视线,转身离开。 一直等众人的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一道人影也随之消失不见,匆匆将此事汇报给任泽。 “你是说不二山庄的人有来了木夕镇,还给一个大夫送了很多东西?” “是的,属下亲眼所见。” “派人盯着那个大夫,”任泽眯着眼冷笑了声,“此事定有蹊跷。” 第087章第八十七回 不二山庄的人拢共没在木夕镇待几日,他们把木夕镇周围的妖邪除掉,又设了几个基础的阵法,让镇长笑得满脸褶子,便准备离开。 离开时杭闻又去了阅微草堂,他对那日于暗处窥探自己的目光耿耿于怀,可这几日也未见发生何事,周遭的魔修妖修也清扫的差不多,便当是自己多虑。 段霄欣赏赵是安为人,来时便叮嘱要好生照拂,他又想着这师兄妹二人皆是普通人无自保能力,临走前还是给了赵是安一些符咒用于护身。 旁人一片好意,赵是安也未推脱,收下符咒再三道谢后,才目送杭闻离开,他虽不担心自己遇见危险,但袁茵茵总归是个女子,赵是安还是将一张符咒折好,装进了袁茵茵腰间常年挂着的荷包中,也算以防万一。 第184章 袁茵茵不知晓她师兄何意,义诊时把荷包拿在手中翻来覆去查看,嘟囔着,“师兄也未免太大惊小怪了吧,要真有危险,一张破纸能有什么用啊?” 今日阅微草堂来了不少病人,赵是安忙着照顾病患无法摆摊义诊,便交由袁茵茵和纪长宁,袁茵茵虽满脸不悦,可前几因为才答应自家师兄要稳重大度,不会动不动闹脾气,再加之看着一旁不动声色的纪宁,她只能把火气压下去,不愿显得自己格外幼稚。 这也就导致二人此时便难得心平气和坐在一块儿,听到袁茵茵的话,纪长宁还淡然伸出手,“我看看。” “你懂什么,你……”袁茵茵翻了个白眼,随后又想到面前这人还真懂,瘪了瘪嘴将香包递了过去。 纪长宁接过打开从里头拿出了那张符咒看了眼,看出这是不二山庄的破魔符,虽不是什么极厉害的符咒,倒是一般攻击也能抵挡下,却不需要什么咒术和灵气,最为适合袁茵茵这种普通人。 她将符咒放了回去把香包递还给人,轻声道:“这符咒你好生带着,遇见危险掏出来,能保你一命。” “这么厉害?”袁茵茵瞪大了眼睛,看着荷包,难以置信就这么一张纸能救她一命,忙系在腰间拍了拍,自言自语嘀咕,“这可是个宝贝儿,那我得好生保管。” 毕竟是个没出过木夕镇的小姑娘,什么喜怒哀乐都在脸上浮现,半点不会遮掩心思,这一会儿瞪眼一会儿张大嘴的模样有些傻乎乎的,纪长宁不由得勾了勾唇,突然有些想路菁了,暗道: 不如等过几日处理完这里的事,便去找路菁吧,她虽居无定所,可隔三差五便要去邱小姐的坟前看看,去宣阳城等她吧,她若是瞧见自己还活着,也不知脸上会是何神情。 想到路菁的反应,纪长宁的笑意不由加深了些。 袁茵茵余光已然注意到身旁纪长宁脸上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消息,扭头不悦问,“你是不是笑我没见过世面?” “怎会。”纪长宁忙收敛了笑意,正色回答。 “哼。”袁茵茵冷哼了声,把脑袋扭到一边,就是不看纪长宁。 这会儿来问诊的人不多,纪长宁便有心缓和二人关系,温声道:“袁姑娘可是很讨厌我?” 袁茵茵转过头了,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用神情表达了自己态度。 “可是因为赵先生?”纪长宁缓缓而言,也是第一次将那日之事摆到台面上来说,“我也是那日才知晓赵先生的心思,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对赵先生并无男女之情。” 本是好心解释,可袁茵茵听完这话表情并未舒展开,反而眉头皱的越紧,冷声质问,“你是想说,你什么也没做,是我师兄死皮赖脸缠着你的吗?” “我并未这个意思,”纪长宁对这份敌意感到无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用把我当成你的敌人,我也不会同你争夺赵先生的宠爱,他对我不过是好奇欣赏下滋生的好感,待我离开后,这份好感会慢慢平息下去,被另一份更深刻的爱意填满。” “你要离开?”袁茵茵惊讶道,立刻想到是只因为自己,忙出声解释,“我不是真的想赶你走,我只是……只是……” “同你无关,是我自己的打算,”纪长宁接过话头,又补充了句,“赵先生也知道。” “师兄也知道?”袁茵茵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复杂,语气委屈至极,“那他怎么可能不挽留你,他这般在意你,我从未见他这么在意一个女子,自你来后他只看得见你,你要走他定是万般不舍。” “因为赵先生是个好人啊,温柔有礼,尊重他人,不会强迫别人做不愿做之事,”纪长宁笑了笑,表情有些戏谑,“要不然你也不会爱慕于他,对吧。” “那是自然,”袁茵茵并未觉得不好意思,而是扬着下巴,脸上满是得意,“你也知晓我师兄这般好,那你为何会拒绝我师兄?” 这下轮到纪长宁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向尚且还处于懵懂中的少女解释情爱的复杂,思索了会儿开口,“不是觉得这人好就会爱慕他,就像你也觉得西街的柳书生为人极好,东街买桂花糕的安大哥老实纯朴,那你为何不爱慕他们呢?” “他们虽然对我都很好,可他们都不是我师兄啊。”袁茵茵想也没想回答。 “对啊,”纪长宁温声而言,像是一位良师在教导调皮的学生,“情爱之事本就复杂,其他人千般好,可都不及心中那人来的刚好。” 袁茵茵后知后觉,好像明白纪长宁想告诉自己的道理,她转过身直视眼前这人,疑惑问,“那你遇到你的“刚好”了吗?” 纪长宁愣了愣,脑海中闪过一人的身影,摇了摇头,将那个人影从脑海中抛开,轻笑着回答,“没有。” 见状袁茵茵还要说什么,一个人影在她们摊位前停下,两人抬眸,只见一个面容敦厚普通的中年男子,面色黝黑,粗布麻衣,被二人盯着看,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羞赫笑着问:“听旁人说这里的大夫替人看病不收钱,我来问问可是真的不收钱?” “自然不收钱,”袁茵茵指了指桌子边上立着的阅微草堂四个大字的旗帜,“我们阅微草堂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替百姓瞧病,分文不取,你问问旁人便可知晓。” 第185章 “这可真是太好了,”憨厚老实的男子搓了搓手,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说话也有断断续续的,像是不大好意思,“那可以麻烦大夫瞧瞧病吗?” “当然,”袁茵茵拿出脉枕,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有了点稳重的气质,“你坐下我替你瞧瞧。” 闻言男子连忙摆了摆手,“不……不是我……是我娘子,她得了重病,一直卧床不起,我们没有钱看大夫,一直拖到现在,可以劳烦大夫随我去一趟,瞧瞧我娘子病情如何?” “义诊只能在此处……” “求大夫救救我娘子,”话还未说完,那人便突然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哭喊着,“我实在没有法子了,我娘子病的下不了床,是我无能,救不了她,只求大夫救救我娘子,我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大夫。”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纷纷看了过来,袁茵茵哪见过这架势,忙起身搀扶着中年男子,可这人只是一味哭喊着,她无无法只能应下,“好好好,我去瞧瞧便是。” “多谢大夫。” “你先起来。” 袁茵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拉起来,叉着腰气喘吁吁道:“有多远啊?” “不远,”男子指着一处着急道:“就在前头。” “行吧,我同你去瞧瞧。” “袁姑娘,”这时,一直未出声的纪长宁站了起来,“我同你一道儿去。” “我去去就回,你替我看着点摊子。” 说完,她背起药箱跟着男人离开,一路上男人都在表达着对袁茵茵的感激之情,字里行间恨不得把人供起来每日三炷香祭拜,惹得袁茵茵没好气翻了个白眼,只能随意寻个话题打断这人,“对了,你娘子可有吃什么药?” 男子身形一顿,忙接话,“哪儿来的药啊,只能用草乌煮些汤水。” 闻言,袁茵茵脸色骤变,不动声色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面上淡然询问,“对了,我们那摊位摆了许久,前些日子怎不见你?” “哦,”男子慌忙道:“没注意呢。” 袁茵茵握紧了瓷瓶,突然叫出声,“啊——” “怎么了……” “啊——” 一瓶药粉统统洒了出去,男子捂着眼疼得发出嚎叫,袁茵茵一脚踹了出去把人踹了个踉跄,厉声道:“喘鸣还吃草乌,你当我傻呢!” 说完转身就跑,可周围景物突然发生了改变,原本的街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茂密的山林,她一刻不敢停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迎面却见一只长着人脸的鸟张着嘴飞来。 “砰——” 袁茵茵松开捂着脸的双手睁开眼,看见面前之人,欣喜不已,“纪宁!” 第088章第八十八回 纪长宁一剑将那只相面鸟从中间劈开,握住剑将袁茵茵护在身后,闻言微微侧了侧头,沉声问:“没事吧。” “没事,”袁茵茵苍白着脸摇头,“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跟着你后面,看你们进了个巷子便突然没了身影,知晓定是出事了,那巷子中有个法阵,废了点功夫才进来的。”纪长宁缓缓将所有事简要说了遍。 袁茵茵走后她心中总觉得不安,袁茵茵虽精通医术也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粉毒针护体,但总归是个姑娘,不见得厉害至极,更莫说妖魔鬼怪了。 思及至此,纪长宁托人照看着摊子拿着剑便追了上来,顺着男子指的方向走去,隔了些距离瞧见人,还未等她出声,便见那二人转身进了一个巷口,待她追上去,却发现那是一个死巷。 纪长宁脸色骤变,忙稳住心神在巷中搜寻,在墙角瞧见了一个印记,一眼便认出来这是一个简易的传送阵,目的地应当离此处没有多远。 虽没有灵力,好在在万象宗学的东西没有忘,她将剑刃割破手指,以活人鲜血重绘阵法,一股极强的风力将她吸了进去,正看见袁茵茵被相面鸟攻击,二话不说执剑攻去,这才救了袁茵茵一命。 “又来了!”袁茵茵大喊出声,“后面,后面!” 这时,又有几只相面鸟长着满是利齿的大嘴,朝着二人攻来。 “退后!”纪长宁说完,手腕下翻,握住剑迎了上去,抬手一挥,剑刃砍断了一只相面鸟的翅膀,刺耳的嚎叫立刻在山林间响起,似婴儿啼哭般尖锐。 突然间,另一只鸟扑腾着翅膀飞来,纪长宁来不及后退,忙抬手将剑横当在身前,细碎的利齿刺穿她的右手手臂,她疼得眉头一皱,松开手一扔,长剑在空中翻了一圈被左手握住,一剑刺穿鸟腹,随后剑身横扫,又将剩下的两只相面鸟砍下,这才有些脱力的倒下,忙将手中剑插入地里,用于撑住身体。 “纪宁!”袁茵茵连滚带爬的跑过来,跪坐在纪长宁身旁,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着问,“你没事吧,我看看伤口。” “无事,”纪长宁将被咬的血肉模糊的手臂藏在身后,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开口,“你顾好自己,不用管我。” “我是大夫,我怎么可能不管你!”袁茵茵年岁还小,被吓得小脸煞白,可看到纪宁受伤仍旧记得自己是个大夫,态度强硬的把人藏在身后的手拿过来。 那些怪鸟极其凶猛,咬下去的力度恨不得撕扯下一块肉来,也就显得那些齿痕像一个个往外渗血的血洞,瞧着血肉模糊,有些恐怖。 第186章 袁茵茵轻轻碰了一下,头顶传来纪长宁的痛呼,她忙收回手,眼睛红红的咬着牙,放下药箱开始替人包扎,一边包扎一边问,“这里是哪儿啊?那些鸟又是怎么回事?” 药粉洒在伤处疼得纪长宁眼前一黑,她怕袁茵茵担心只要握紧拳头咬紧牙,不发出一点痛呼,以至于开口时声音都有点沙哑,“那阵法是基础传送阵,咱们应是还在木夕镇附近,那些鸟叫相面鸟。” “相面鸟?”袁茵茵动作一顿,仰起来头看着眼前之人,满脸疑惑,“这是什么鸟?我怎未曾听过?” “这是封魔渊的鸟,”纪长宁皱了皱眉环顾四周,“这鸟出现在这里,那证明这里有魔修。” “魔……魔修……”袁茵茵瞪大了眼睛,神情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这里怎么会有魔修,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 这个问题纪长宁无法回答,因为她也想不明白,醒来后她就从未离开过木夕镇,连路菁都未联系,更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而赵是安和袁茵茵又是两个普通人,整日同医书药草打交道,都未见过魔修,又从何结怨?何以惹得魔修布下杀局,此事疑点重重,令人茫然不解。 “咻——” 思索间,一柄箭矢破风而来,箭头泛着蓝光,动作极快,目标准确。 纪长宁耳边轻颤,脸色骤变,高喊,“小心!” 袁茵茵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揽入怀中朝着右侧滚去,连滚数圈后,袁茵茵被保护的很好,半点没有受伤,反倒是不小心压倒了纪长宁的伤处,听见头顶痛苦的吸气声,袁茵茵忙爬起来,她着急问:“你怎么样了?” “无事。” 二人互相搀扶起身,袁茵茵扭头看了眼刚刚站的地方,脸上得月色顿时腿的一干二净,只见一只长箭插在地上,地面瞬间便结了冰,不难想到若没有纪宁,结冰的就是她了。 “你果然没死!”一道声音传来。 纪长宁闻声望去,前方不远处一个黑色漩涡凭空出现,那是个简易的传送阵,周遭泛着诡异的紫光,魔气四溢,漩涡中心突然泛起水波,随后几个人影从漩涡中走了出来,最前方拿着弓箭的赫然就是任泽。 当年在不归之地二人交过手,任泽脸上的疤也是拜自己和娇娘子所赐,如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各种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儿,怕是难以脱身,纪长宁的心不由沉了下去,脑中思绪翻涌,思索如何解除眼前困境。 “我属下的人说在木夕镇看见了你,我还不相信,毕竟,”任泽停顿了会儿冷笑,“没有人能从万魔吞噬下活下来,你倒是福大命大啊。” 袁茵茵从纪长宁身后探出脑袋,撤了撤她的衣袖小声问,“你们认识?”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认错人了。”事到如今,纪长宁只能咬定不认识任泽,看看可还尚存一线生机。 “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不知晓得,听你这话,还以为你爱慕于我。”纪长宁冷声回怼了句。 听见这话,任泽怒火更盛,拉开弓以魔气凝箭,动作快速朝着二人射来,带着熊熊烈火,来势汹汹。 纪长宁皱紧眉头,护着袁茵茵翻身避过,身形有些狼狈,但好在保住了命,扭头大吼,“我们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为何要处处致我们于死地?” 她没有灵力,这两下靠的不过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和武功,任泽自也瞧出了端倪,眉头一皱,神情有些疑惑。 边上的弟子忙凑近压低声音道:“堂主,这人没有灵力,也无修为,看起来不过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纪长宁不离身的同悲剑也没瞧见,莫不是我们认错了,她当真不是纪长宁?” 任泽也有些怀疑,可眼前这人连躲避自己的箭都狼狈不堪,半点不似纪长宁一剑破万法的气势,体内甚至连灵气也无,再加之他从未听过有人能从万魔吞噬下存活,纪长宁又并非大乘修为,更是毫无生机。 更何况,若是纪长宁还活着,万象宗的人不会不知,种种念头加在一起,任泽顿时动摇起来,喃喃自语,“世间当真有如此想象之人?”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之人身上,带着点打量,暗道:无论此人是不是纪长宁,那都没必要留着,更别说不二山庄的人还同那两个大夫有交情,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想到这儿,任泽眼神一暗侧了侧头示意,身后的魔修立刻明白过来,握着武器将二人团团围住。 纪长宁知晓魔修杀戮心重,不会放过她和袁茵茵,将袁茵茵护在身后握起剑同那些魔修打起来,她剑术虽有所精进,可没有灵气支撑,也发挥不出其作用,再加之本身就有伤,强撑着数十招,自是强弩之弓,被身后魔修偷袭,一脚踹在心窝出飞撞在树干之上,再顺着树干滚下来,呕出一口鲜血。 “纪宁!”袁茵茵大喊出声,奋力朝着人跑去,将人抱在怀里,还未出声眼泪便涌了出来,伸着手擦掉那嘴边涌出的鲜血,哽咽着哭泣,“我替你止血。” “袁姑娘,”纪长宁脸色苍白,奄奄一息,握住袁茵茵的手低声道:“我不是他们的对手……一会儿我拖住他们,你……你往西南跑,回了木夕镇便安全了,那里……有……有不二山庄设的法阵,能抑制魔修……” 第187章 “你快别说话了,”袁茵茵哭的泪眼婆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哑着声训斥,“你这人好生可恶,你明知我师兄心悦你,眼中容不下旁人,你若是现在死了,他定会这辈子都念着你,想着你,到时更看不见我了,我才不要上你的当!” 纪长宁觉得这姑娘有些好笑,唇角刚上扬些许,又是一口鲜血呕出来,伴随着袁茵茵的哭喊声,显得格外凄凉。 “纪宁?”不远处的任泽自是将二人对话听在二中,对袁茵茵喊出的这个名字皱紧了眉头,微眯着眼,脸上得疤痕好似一条肉色的长虫在蠕动,瞧着令人恶心,他冷笑了声,“纪宁也好,纪长宁也罢,我不管你是谁,今日,你都得死!”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凭空召出寒铁灭佛弩,蓝黑色的魔气萦绕四周,随后双臂大开,拉开这弓弩,三支千刃箭由魔气汇聚而成,出现在弓弩上,他眯着眼盯着前方的二人,指尖捻住箭尾,眼神一暗,松开手,“咻”一声,三支箭飞出去。 这箭矢极其锋利泛着冷光,寒光和火光格外刺眼,刺破缓缓落下的树叶,飞速朝着二人射去,掀起了极大的风流,形成一个巨大的风圈,卷积起落叶灰尘,远远望去,寒气混合着火光,极其壮观。 箭矢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砰——” 茶壶落在地上碎开,晏南舟皱了皱眉,耳边响起蹭蹭蹭的剑鸣声,同悲剑来回在他头顶翻腾,若是晏南舟眼睛好转,便能看见同悲剑周遭忽闪忽闪的红色光芒,好似在提醒警告什么。 “回去!”晏南舟厉声怒斥。 同悲剑好似听懂了他的话,停顿了会儿,感知到另一股力量,翻腾的速度更快,剑鸣声越来越大,连那红光都越发急促,好似情绪极其紧张。 晏南舟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想到上次在万妖林时也是这破剑突然不听话,不仅没有启动阵法,甚至还牵扯那么多麻烦,神情阴沉至极,冷声道:“她不在了,我看你也没必要留着。” 说完,抬手运气将同悲剑收了回来,可剑柄刚碰到手心,便猛地一下飞了出去,晏南舟皱着眉,低声咒骂了一句,也顾不上其他,追着这把破剑而去。 云层蔽日,树影婆娑,沉闷的空气燥热至极,连一点微风都没有,不过一会儿便让人冒出一身热气。 袁茵茵背着纪长宁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嘴唇干燥起皮,湿漉漉的头发遮住眼睛,她每一步都走的极累,双腿有些打颤却咬着牙坚持。 “袁姑娘,”纪长宁虚弱的开口,若不仔细听甚至听不见声音,“你带着我,我们俩都走不了,不如……” “闭嘴!”袁茵茵喘着气怒吼,“我不是那种见死不救之人。” “我是想说,不如你扶着我,说不准还走的快些。” 袁茵茵扭头瞪了人一眼,随后将人放下扶着往前,刚行一段距离便被魔修拦住了去路。 纪长宁捂着胸前伤处,见状脸色一沉,忙示意往袁茵茵往后跑,可刚转身,任泽便黑着脸走出来,冷笑了声,“一张破魔符便想伤到我,我看你们现在还有什么后路。” “往右边跑!”纪长宁沉声道。 “想跑?”任泽厉声怒吼,“给我上!” 身着黑袍的魔修高举长刀一窝蜂朝二人追来,眼见一支箭矢朝着袁茵茵后背快速射来,纪长宁脸色骤变,一把推开袁茵茵侧身一挡,那支箭矢在她眼中逐渐放大,占据了全部视野。 “纪宁!”袁茵茵跌坐在地上,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 “滋啦——”金光一闪,一柄长剑挑飞了箭矢,直直立在纪长宁身前。 她眨了眨眼,哑着声道:“同悲剑?” 第089章第八十九回 自纪长宁有意识开始,同悲剑便一直陪着她,她记不太清小时候的种种,只将这看成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唯一东西,万般珍惜,从不离身。 记忆中只记得又一次遇到几个心怀不轨之人,欲抢夺她身上的同悲剑,挨揍时鲜血撒在了剑身之上,同悲剑金光一闪,将那些人震飞数米,随后崇吾便出现于识海之中,他自称是同悲剑的剑灵。 起初纪长宁对这来历不明的意识感到奇怪和怀疑,可随着相处的时日增加,崇吾并未害过她,甚至陪伴着她度过孤寂冷清的岁月,解决不少妖魔歹人,才让她一个瘦弱无能的孤女,不至于曝尸荒野。 许是就这样,未遇见薛云阳时,还未有剑高的孩子便背着剑游荡,直到后面被下山的薛云阳和叶东川懂蛇妖口中救出来,带回了无量山。 在无量山修炼的每一个日夜,除了风声,只有同悲剑与之相伴,后面她努力修炼有了灵气,成为了薛云阳的师妹,再后面薛云阳死了,晏南舟出现了,一切都按着未知的轨迹进行。 可无论如何,经过什么事,同悲剑一直在,崇吾也未离开过,双方是不可分割的存在,是伙伴,是挚友,是亲人,直至同悲剑被遗失在封魔渊。 自醒来后纪长宁无数次呼唤崇吾都没有反应,她知晓是因为丢失了同悲剑原因,没有剑修的灵气支撑,再好的剑也不过是一块废铁,更莫说与剑修心灵相通的剑灵。 第188章 于剑修而言,剑胜过一切,剑在则人在,剑亡人亡。 她也有想过去寻,可先不说大海捞针,就说自己如今毫无修为,以普通人之躯深入封魔渊,无疑是自寻死路,也清楚再难相见。 上次在万妖林看见同悲剑,可夜色太暗,不过匆匆一瞥,再加之无灵力感知,只从一个模糊的外形,并不十分确定,直至这会儿才十足肯定,这就是自己的同悲剑。 同悲剑在这儿,那意味着,晏南舟也在附近。 思及至此,纪长宁不由心安了些,低头咳嗽了两声。 接二连三被打断攻击,任泽脸色难看至极,越发怀疑对面这人身份,盯着那把凭空冒出来的剑,瞧了会儿便认了出来,“同悲剑?” 随后看向捂着胸膛脸色苍白虚弱的人,语气中的杀气毫不遮掩的透出,“你果然是纪长宁!” 事已至此,再辩解其他也什么意义,纪长宁只是将袁茵茵拉向身后,低声道:“站我后面。” 袁茵茵注意到二人的对话,皱着眉一头雾水问,“纪长宁是谁?” 还未等纪长宁回应,那些魔修便受了任泽指令攻了上来。 “蹲下!”纪长宁反应极快,忙按住袁茵茵的脑袋下压避开横劈过来的大刀,抬脚踢飞了一个偷袭的魔修,却见那十余个魔修位于不同的方位,十指快速翻转,竟是在布阵,纪长宁冷冽的目光隔着人群同任泽对视,伸出右手,大喊一声,“同悲剑!” “咻——”一声,同悲剑受到剑主人的呼喊,发出了极大的剑鸣声,似在回应纪长宁,飞快穿过人群,直直朝着纪长宁飞来。 时隔一年,再次握住同悲剑,虽未有灵力加持,可纪长宁依旧感觉到体内含着一股力量,那是源于佩剑和剑修之间所产生的共鸣,好似当她她握住同悲剑的这一刻,哪怕前方荆棘遍布,也能以剑踏平而行。 袁茵茵愣愣看着眼前这人,发丝在空中飞舞,遮挡了她了眼眸,她发现纪长宁气质突然间有了改变,不再是那个淡漠无求,毫无存在感的纪宁,一瞬间,她变得极其耀眼,似一柄将要出鞘的宝剑,锋利至极,光芒四射。 “袁姑娘,”纪长宁握着剑背对着袁茵茵,神态自若,语气坚定,令人不由自主去听从她的吩咐,“晏南舟应在附近,你去找他,只有他能救我们。” “晏南舟是谁?”袁茵茵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不由问了句。 闻言,纪长宁这才想起来某人如今新取的名字,皱着眉改口,“去找周宴。” “那你呢?” “我帮你拖着他们。” “不行!”袁茵茵想也没想便反对,“你一个人怎么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你还受了伤。” “袁姑娘,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你若不去,我们都得死在这儿!”纪长宁说这话时,微微侧了侧头,望过来的眼神锐利肃穆,令人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莫名对她产生一种信服。 “轰——”黑色的魔气自那些魔修指尖涌出,纷纷飞向天空汇聚,几股魔气汇聚在一起,在二人头顶逐渐形成一个弧形的罩子,将要把她们笼罩其中。 纪长宁抿着唇仰头,这罩子魔气四溢,定不简单,忙收回视线冷声而言,“快走!” 袁茵茵一脸焦急,咬着唇慌乱不已,思索了会儿才沉声道:“你等着我,我去找人!” 话音落下,转身用尽全力往后跑去。 “想跑?”任泽盯着跑远的袁茵茵,杀意涌出,双手拉弓,一支泛着火光的长箭出现在弓弩之上,随着松手追着袁茵茵射去。 箭矢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快要射向袁茵茵时,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身影飞快闪来,剑光一闪,冷光凌冽,停滞在半空中的箭矢出现一道剑痕,随后碎成两截落在了脚边。 纪长宁握着同悲剑,衣袂纷飞,发丝飞扬,目光如炬,脸色苍白,明明只有一个人,衣衫上还带着血渍,可她挺直身形,神情坚定,以一己之力对峙凶猛至极的魔修,缺不落于下风,不卑不亢,不恐慌不胆怯,好似她是猎人,而对面这群才是猎物。 “从现在开始,”纪长宁握剑指向任泽,声声掷地,沉声而言,“你们要过去,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猎人神情肃穆,毫不惧怕虎视眈眈的狼群。 任泽目光阴冷,死死盯着纪长宁,像是被她这番话逗笑了,嘴唇抽搐,恶狠狠大吼,“你如今没有修为,不过凡人之躯,早已不是万象宗的弟子,以为就凭这把剑就能胜过我们?” 纪长宁浅浅一笑,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无畏,“凡事如是,难以逆料,世事无常,犹未可知,还没试过,又怎知道结局如何。” “螃臂挡车,不自量力!” 话音落下,任泽身形快如鬼魅,速度飞快冲了过去,五指成爪,直接抓向纪长宁的脖颈之处,在指尖快要触及皮肤时,纪长宁抬手挥剑,划向任泽手臂,后者忙侧身避开,垂眸看向身侧的石块,眼神一动,那石块突然朝着前方之人砸去。 纪长宁抿唇,脚尖轻点地面张开双臂后退,可那巨石受任泽控制,目标准确的朝着她追来,步步紧逼,没有停歇,对没有灵力护体的她而言,若是被砸中便能成为一摊肉泥。 第189章 视线偏移,纪长宁余光落在右侧的山壁上,心中有了定夺,突然踩在树干上,借力换了个方向,朝着右侧跑去,费尽全力,速度极快,连带着追赶的巨石也越来越快,眼看将要撞上山壁。 就是现在! 纪长宁在心中大喊,随后在靠近山壁的最后一秒将同悲剑插入地面,平弯下腰,望着巨石从她身上越过,随后撞向山壁。 “砰——” 突然发出的巨响令晏南舟停下脚步,他耳尖轻颤,闻声望去,虽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远处飞起的灰尘,却也明白定是发生了什么,神情有些凝重,心中想融了同悲剑的念头越发坚定。 同悲剑并非他的佩剑,自也没有感应,不过是靠纪长宁残留在剑中的灵气来追踪同悲剑的所在,如今那股灵气越发稀疏,以至于他追到这儿便没了动静,心情自然不大好。 漫无目的走了一段距离,草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晏南舟指尖汇聚一股灵气,灵气幻成一把利刃,二话不说朝着躲藏在草丛不知身份的东西飞去。 “啊——”一道尖锐的惊呼声响起,声音中含着浓浓的害怕和空恐惧,“别……别杀我……” 这声音有些熟悉,晏南舟微微眯了眯眼,声音低沉,轻声道:“出来。” 蹲在草丛中的人灰头土脸爬了出来,衣衫上沾着血污和泥土,泪珠挂在眼尾欲坠不坠,咬着唇瞪大了眼睛,像是被吓坏了般瑟瑟发抖,待看清眼前之人时,终于没忍住哭出声来了,“周宴,救……救命……” 听见这句话晏南舟才明白过来为何觉得这声音耳熟,他皱着眉讶异道:“袁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有妖怪,不对,是鸟,还有好多穿着黑衣服的人,他们要杀我们,突然飞来一把剑,还有纪宁,纪宁让我先走,她让我来找你,可是我找不到路,那些鸟一直追着我,我好怕,我要找我师兄。”袁茵茵一边哭一边慌乱的把发生的一切告知晏南舟,她许是被吓得不轻,说得语无伦次,没头没尾的。 可即便如此,晏南舟也能从其中只言片语拼凑出有用的信息来,沉声问,“你们遇见危险了,纪宁护着你跑出来,让你来找我?” “嗯。”袁茵茵哭着点头。 “她怎么知道我会来?” 晏南舟皱着眉自语,想不明白其中缘由,随后听着面前哭哭啼啼的袁茵茵,终是放心不下,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左手手腕上一划,鲜血涌了出来,似有生命般跳动,最后汇聚成一颗通红的珠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啊,你……你干什么!”一言不合就割腕的举动让袁茵茵呆住了,止住了哭声,眼泪挂在睫毛上的模样有些呆傻。 “你拿着这个,一般的妖魔不敢靠近你,这里设了幻阵,所以你走不出去,有了写的”晏南舟将那颗珠子递了过去,抽了这滴心头血,犹如剜心剔骨,疼得他的脸上的血色褪去,整个人显得有些苍白虚弱。 “这……这是什么?”袁茵茵连哭都忘了,只是盯着这颗珠子满脸疑惑。 “莫要多问,”晏南舟皱了皱眉,将手中的珠子放进人手中,接着又道:“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到木夕镇。” 说完晏南舟绕过她往前走去。 “欸?”袁茵茵握着那颗珠子转身,下意识上前一步,朝着人背影大喊,“你去哪儿?” “去救人。” “周仙长,纪宁……就拜托你了……” 晏南舟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 袁茵茵看着前方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为何,毫不怀疑这个瞎子能将纪宁带回来,她虽担心纪宁,却也明白自己若是跟着去,除了成为负担半点忙帮不上,只能离开。 山林中太过安静,以至于任意一点声音都能被无限放大。 “铛——”长剑落地发出的声音清楚至极。 纪长宁被魔气牢牢缠住脖颈举起到半空中,双腿碰不到地面,无意识在空中胡乱蹬着,她的眉头紧皱,神色慌乱,脸色涨红,用手紧紧扒住那没有实体的魔气,妄图从中夺取些许呼吸,微张的嘴中发出破碎的呻/吟,像无能者的垂死挣扎。 任泽满面阴翳,抬起的五指轻轻一握,那控制住纪长宁的黑色魔气也随之一紧,再脖颈上留出五个指印,空气从脆弱的喉咙中挤出,纪长宁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微眯的眼睛垂眸看向下方的任泽,仍旧没有一丝恐惧和害怕。 “凡人之躯,妄想诛魔,不自量力。”任泽嘲讽一笑,欣赏着纪长宁垂死挣扎的模样,像是在看一只渺小的蝼蚁,只需要一个手指便能将之碾碎。 他松开手,禁锢纪长宁的魔气也随之松开些许,令她得到喘息的机会,捂住脖颈,胸腔快速起伏,大口大口呼吸,湿漉漉的头发粘着脸上,狼狈不堪。 任泽上前两步,仰着头笑了笑,“纪长宁,不如你求求我,兴许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他本是有意折辱纪长宁,毕竟那些仙门弟子各个都心高气傲,怎能忍气吞声,向邪魔妖道求饶,更别说是原本万象宗的大师姐的纪长宁了,未曾想听完这句话,纪长宁却笑了笑,哑着声回应,“好……啊……求……你……” 第190章 这人虽气息微弱,可神情自若,半点不像求人,倒是在随意敷衍,任泽脸色更是难看,每一个字都似从牙齿中挤出来的,“我看你是找死!” 语毕,他五指用力握紧成拳头,纪长宁脖子上的魔气也猛地收紧,空气一点点消失,难以忍受的痛感从脖颈处传来,随着魔气收紧,意识渐渐消散,眼皮沉重,视野变得模糊不清,骨头好似要被捏碎了,生命将要消亡,灵魂归于天地。 要死了吗? 纪长宁在心中想。 她经历了这么多,难道就要死在这儿,不甘,不愿,也不服! 无需旁人怜悯,她亦能自救! 强烈的求生欲望让纪长宁抵抗死亡的折磨,她偏着头,迷离的眼神落在下面的同悲剑上,嘴唇开合,无声说着什么。 任泽听不清楚,只当这人是临死前的祈祷,盯着那开合的嘴型一会儿,无意识跟着读,“剑……来……” 话音落下,一道金光骤闪极其刺眼,任泽不得不偏过头以手遮挡,却听蹭蹭蹭的剑鸣在耳边响起,随后手心传来一阵刺痛,他发出一声嚎叫,忙收回手退后几步,只见右手被利刃捅了个对穿。 金光之中,那其他魔修弟子也纷纷发出哀嚎倒地,都未瞧见发生何事,便被一剑毙命,只留下瞪大的难以置信的双眼。 这时,金光消散,没了魔气束缚的纪长宁从高处跌落,在地上滚了数圈,捂着脖子咳的撕心裂肺,随后用剑撑住身体跌跌撞撞的站起来。 明明双腿有些踉跄,身行狼狈,脖颈上的青紫痕迹清晰恐怖,可眼神却似一团火,明亮夺目,用沙哑的声音缓慢道,“在不归之地……你杀不了我……今日亦是……” 不少弟子都丧命于此,任泽看着手心鲜血流淌的伤处,怒不可遏,嘴唇抽搐,面部十足狰狞,“怎么可能,你明明没有修为,明明是个废人,怎么会……” 他自言自语重复了几遍,眼中爆出强烈的恨意,仰头发出一身嘶吼,周身黑气弥漫,连双眼也变得漆黑。 这时,他抬手轰出一道熊熊烈火,纪长宁忙以剑挡之,却听喀喇一声大响,脚下地面发出一阵晃动。 又是一击攻来,黑色火焰幻化成的饿狼气势汹汹,声势浩大无匹,想着虎口轻跃而去,欲将纪长宁吞入腹中。 纪长宁脸色骤变,忙以剑聚气竖起屏障,两股力量相撞,爆发出璀璨刺眼的光芒,可她强撑许久胸前伤势加重,喉间一紧呕出一口血来。 屏障消散,那饿狼眼冒绿光,张着血盆大口扑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气自远处飞来。 纪长宁抬眸,和缓缓走来的晏南舟对上视线。 第090章第九十回 局势紧张,危机重重,那只魔气幻化成的饿狼还张着口,发出急促的嘶吼,其他魔修如临大敌,纷纷握紧手中武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打破眼前局面。 便是在这种剑拔弩张下,晏南舟缓缓走来,闲庭信步,如过无人之境,好似在赏景,而非孤身一人深入虎穴,于众多魔修对峙。 他负手行走,每一步都走的极稳,并不担心前方有何阻碍,半点不像看不见的瞎子,就连纪长宁都感到讶异,不明白这人是何时恢复的眼睛。 正疑惑时,直直望过去的目光并未得到回应,仔细去看,能瞧见这人每一次迈步,步子都要往外一些,呈现外八字的走向,似在试探前方可有障碍物。 许是他装得太像那么一回事,除了纪长宁这个知情人以外,其他人未瞧出异常。 “纪姑娘?”晏南舟看不见纪长宁,只能试探着唤了句,“你还好吗?” 在他右手旁的纪长宁气息不稳的回应,“无碍。” 二人关系平平,晏南舟也不好多问,只是闻声走过去轻声道:“袁姑娘已安然无事,你莫担心。” “多谢。” 任泽并未听见这二人在说些什么,他只是盯着晏南舟,眼神微动,脸色变了又变,神情复杂不已,冷声道:“晏南舟,你果然没死!” “这声音有些耳熟,”听见声音,晏南舟朝着任泽的方向转了转头,皱了皱眉自语,“任泽?” 他如今看不见,靠的是听声辩人,本意是听出来任泽声音而发出的不确定,可落在任泽耳中便换了个意思,成了自己不配放在眼中的耻辱,顿时杀气更盛,暴怒大吼,“我要杀了你!” 狼影随着他的吼声仰头嚎叫,随后只见一道黑影一闪,眨眼的功夫便冲到了晏南舟跟前。 同时,晏南舟的耳尖轻颤,反应极快的后退一步,十指飞快结印,拇指交错在身前花了一个冒着金光的原型符阵,双臂大开,那符阵也随之变大,将他整个人护在其后。 黑色的狼影撞了上来,脑袋撞在那道屏障时发出一股外溢的力量,狂风骤起,飞沙走石,极大的力量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掀起了极大的一阵风,扬起的风沙眯了眼睛,连纪长宁也不得不抬起手背遮挡,眯着眼观察局势。 晏南舟的发丝和衣衫被狂风吹起,他神情肃穆,眉头紧锁,口中念着法决,大喊一声,“收!” 第191章 只见那金色法阵霎那间变成成千上百条发着光的金线,将那狼影缠的严严实实,重重倒下,发出阵阵哀嚎。 任泽忙右手掌心向上召出自己的弓弩,朝着晏南舟射出数十支千刃箭,这十支箭比之刚刚射向纪长宁的魔气更浓,箭矢也更长一些,威力自是翻了一倍。 箭矢穿破风声而来,晏南舟侧耳去听,忙于空中翻腾一圈避开,随后召出无为剑迎面而上。 他虽隐藏的极好,可任泽并非蠢笨之人,仍是瞧出了晏南舟的只守不攻,而且每每一次防守都要慢一些,仿佛需要确定方位才能出手,和上次交手的那种以攻为主的打法极其不同。 心中疑惑越来越大,任泽眯着眼思索,随即在手心汇聚一团火球,橘黄色的火焰中心包裹着一团黑气,他示意身旁的下属朝着晏南舟右侧扔出一道风刃,等人闻声躲避,再快速将火球攻去,出其不意,声东击西。 “噗——” 晏南舟,中招了! 见状,任泽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癫狂的笑,朝着其他魔修大喊,“摇铃,趁晏南舟看不见,快用铃声扰乱他的心神!” 随即,四面八方响起了铃声,叮叮叮叮——声音极大,从不同方位传来,时而长,时而轻,杂乱无章,听得人心烦气躁,压根无法分辨从何传来。 纪长宁神情也变得紧张,看见任泽射过来的箭,下意识大喊一声,“小心。” 可那些铃声扰乱了晏南舟思绪,他虽听见有利箭破风而来,可这点声音被铃声完全掩盖,等反应过来时,已到了面前,快速避开未射中心口,可仍旧刺穿了肩膀,鲜血顿时涌出,将衣衫染红。 他发出一声闷哼,未等喘息片刻,又是一支箭飞快射来,这次早有准备忙以剑挡之,却未曾想任泽安得是声东击西的用意,另一支箭从他后面射来,不偏不倚,正中腰腹。 鲜血从嘴角缓缓流出,晏南舟身形不稳,踉跄几步,摇摇欲坠之际,忙用无为剑插入地面单膝着地,心跳的极快,连呼吸都急促不稳。 这千刃箭含有魔气,在他体内乱窜,冰火交织冲撞,疼得他眼前一黑,更无法分辨这些声音。 任泽看着晏南舟狼狈的模样,唇角扬起抹轻蔑的笑,随后四箭上弩,从四个方位朝着四肢射去,竟是要将人钉死在树干上,让人动弹不得。 晏南舟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前方,漆黑的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他试着去听,去感受,可吵杂刺耳的铃声响成一片,除了铃声,竟然什么也听不见,好似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闭眼,”这时,一道淡然轻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却让晏南舟心跳急促,正欲转身望去,却听那道声音继续道:“现在开始,我做你的眼。” 心头一怔,晏南舟缓缓闭上眼,那道声音继续响起,“地坤。” 晏南舟闻声挥剑,将那支千刃箭砍断。 “乾天!” 又一支箭被砍断。 “离火。” “兑泽。” 任泽看着自己的每一击都被挡下,脸色铁青难看,眼中冒着熊熊怒火,怒视前方和自己作对的两人,最终停在纪长宁身上,咬牙切齿道:“为何总要坏我好事!我今天定要杀了你!” 说罢,他突然发狂,将手下其他魔修用力抓了过来,魔气自众人身上涌出,又被他吸取入体, “堂主……堂主饶命啊……” “我不想死……” “堂主!!” 求饶声转瞬即逝,未有人想到任泽会突然发狂,连纪长宁都有些愣住。 晏南舟看不见,只能侧眸询问,“发生何事了?” “他把其他魔修的魔气吸食了。” “不好,快走!”闻言,晏南舟脸色变得凝重,回想到魏娇娇同他提过的朱厌有一秘术,能将其他人的灵气魔气占为己有,看来他交给了任泽。 “我们一起走!”纪长宁着急道。 “你们谁也走不了!”任泽发出嘶吼,周身冒着诡异的黑丝,动作快如闪电,转眼便飞了过来。 虽看不见景象,可听见风声流速变快,晏南舟耳尖轻颤,脸色骤变,一把将身旁的纪长宁推开,厉声大喊,“走!” 纪长宁被灵力推开,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五爪刺穿晏南舟的胸膛,粘稠的鲜血从那人口中涌出,打湿了下巴和衣襟,直到被树荫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任泽脸上冒出诡异的火焰纹路,占满了他整张脸,只余下漆黑没有眼白的双瞳,看起来邪气至极,将晏南舟高高举起,笑得癫狂无比,“什么仙门第一剑,不过如此,等我把你的灵气吸干净,取了你的神骨,再去杀了那贱人。” 说罢,他将含有咒法的魔气灌入晏南舟体内,用于引导汲取的灵气,源源不断的灵气自晏南舟身上涌出,被任泽张着嘴将那丝丝缕缕的灵气吸入。 这股灵气纯净深厚,任泽感觉体内充满了力量,露出神经质的笑意,哑着声自语,“这就是神骨宿主的力量吗。” 受魔气影响,生死存亡之际,体内的神骨突然发热发烫,晏南舟浑身抽搐,整个人似被放在油锅上煎炸,那股灼热流淌在身体的四肢百骸处,连血液都在沸腾,他大汗淋漓,汗水顺着额头湿漉漉的发流进眼中。 第192章 眼中发烫,晏南舟眨了眨眼,看似看见雾蒙蒙的一片,有一个人影出现在任泽身后,他未看清,猜测是纪宁,明明二人未有深交,可他却在顷刻间明白了纪宁去而复返的用意,咧开嘴笑了笑,刻意吸引任泽注意力,哑着声道:“我们赌一把。”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手段?”任泽不以为然,冷笑一声。 “赌,你杀不了我!” 话音刚落,同悲剑自后刺穿任泽胸膛,他受了痛松手,转身看着不知何时偷摸过来的纪长宁,突然反应过来,此人没有灵力这才能不被自己控制,顿时暴怒不已,五指成爪攻去。 “疾如风,势如电,剑锋所指,天地合一,斩!”突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刺啦——” 还未等任泽反应过来,数十把剑将他捅穿,他低头看了眼,又抬起头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仰头发出一声怒吼,“啊——” “小心!” 任泽炸开的那一瞬间,粘稠的血肉似雪花落下,晏南舟朝着人扑去,将人护在身下,随后瞪大了双眼。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纪长宁看见了晏南舟眼中倒映的自己。 第091章第九十一回 纪长宁这一觉睡得很差,意识模糊,四肢无力,像漂浮在水面的一叶扁舟,被水波推动,无意识的去向未知的前方而去。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犹如千斤压顶,毫无反应,只能晃晃悠悠的在水中晃荡。 不知漂了多久,意识逐渐恢复,视野变得开阔,她混沌之际,好像看到了很多人,师父,易师叔,路菁,晏南舟,还有自己。 准确说,是还未遇见薛云阳,没到万象宗的自己。 灰头土脸的小姑娘,抱着把比自己还要高的剑在热火朝天的挖东西,纪长宁的意识凑近了些,才发现她从土里挖出来几个泥团,眼睛亮亮的跑到小溪边,用清澈的溪水冲刷点上面的泥巴,露出里面的真实样子,原是几个大番薯。 她也不瞎讲究,随便找了块儿石头一屁股坐下,抱着个番薯像只松鼠一样啃起来。 自己观察自己的感觉过于诡异,可眼前的画面却是纪长宁从未有过的记忆,她一点印象也无,像在看一场陌生的表演。 自薛云阳死后,她忘记很多事,尤其是来到无量山之前的种种,更是忘的一干二净,宋师叔说过,那是因为她身心受到极大的打击,这才遗忘了一些记忆,后面会慢慢恢复的。 可事实上,若不是这次死而复活,她从未想起来过,心中隐约明白,这是自己遗失的记忆再逐渐复苏,里头就藏着自己想要的答案。 “欸,”小纪长宁突然出声,视线朝着纪长宁望来,明明只是一个意识,可仍旧吓得后者心跳漏了半拍,好在小长宁又继续开口了,“系统,你在吗?” “嗯。” 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如记忆中的稚嫩。 纪长宁对崇吾的声音并不陌生,只是这个时候的崇吾远没有以后的跳脱,语气淡然沉默,充满着与声音不符的成熟,她也听懂这句话里的系统是指什么,毕竟在她记忆中,崇吾便是同悲剑的剑灵,再无其他身份。 “男主现在六岁对吧,你说我去把他杀了,把神骨抢过来,是不是就能回家了。”小长宁的声音有些稚气,可语气却格外坚定。 许是没想到这人会有这个念头,崇吾愣了愣回答,“他有主角光环,这个世界是为了他而生,除非他自己死,要不然没有人能杀他,再说,你真敢动手吗?” 听着二人对话,各种谜团在纪长宁心中浮现,仅通过提到的神骨猜测这个“男主”指的是晏南舟,自己小时候怎么会认识晏南舟?诛雪妖那次不是二人初见吗?自己怎会知道神骨的存在?又为何要杀了晏南舟?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对这些记忆都没印象。 小长宁看了眼肉肉的小手,瘪了瘪嘴,“我连杀鸡都不敢,怎么敢杀人,我口嗨而已。” “唉,”说着她叹了口气,啃了两口番薯又问,“对了,我拿到神骨就能回去了吗?我的考研真题还没看完呢,我妈还在等我,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必须得回去。” 崇吾没说话,好一会儿才语气生硬的回应,“嗯。” 刚认识没多久的小长宁自是听不出这个语气有何异常,可同崇吾认识十余年的纪长宁听出来了,这是崇吾不愿回答的迟疑和犹豫,她心中的怪异感更盛。 “对了,”小长宁啃完那个番薯把其他的装进布袋中,拍了拍手问:“认识好几天了,都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些穿书系统不都有自己名字吗?” “……”崇吾的态度过于冷漠,语气也有些生硬,“我没有名字。” “这样啊,”小长宁撑着下巴点头,随后一拍手冒出个念头,“我家附近有一个景区开发,蹭《山海经》热度打造主题景点,里头有一座山叫崇吾山,我一开窗就能看到,和你一样神秘,不如你就叫崇吾吧。” “好,从今以后,我就是崇吾。” 此话一出,纪长宁心头一怔,可对面的的景象却突然消散,周遭归于安静,天地间仍是她一个人,没有番薯,没有小溪,没有高山,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及腰的水中,湖水冰冷刺骨,将要把她淹没。 第193章 各种断断续续的画面涌进脑海,那些画面过于零碎,难以拼凑成一条完整的记忆,使得她头疼欲裂,脑袋嗡嗡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连呼吸都牵扯大脑刺痛。 画面快速旋转,最终停在薛云阳死后,她初醒的时候,崇吾稚嫩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说:我叫崇吾,是同悲剑的剑灵。 若记忆是真,若过往存在,那崇吾便是在骗自己,亦或是刻意隐瞒了许多。 可是为什么啊?纪长宁想不明白,这十余年的相伴难道都是假的? 她陷入了梦靥之中,意识再次归于混沌,能听见周围的动静,也能感知到一切,甚至分可以通过照射在床上的阳光分辨白昼,但却无法睁开眼,身体沉入湖水之中,呼吸变得平缓,好似进去了一场遥远的梦境之中。 恍惚间,她感觉到一个人影每一天夜里都会出现在床边,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指尖拂过脸颊,留下温热的痕迹,粘稠的液体被一点点滴入口中,顺着喉咙吞咽下去。 这液体也不知是什么,有一股特有的味道,黏黏糊糊的,所过之处,带来一股灼热感,五脏六肺都仿佛要被烧起来。 可奇怪的是,灼烧感退却后,那种被巨石压在身上的窒息感会消减很多,指尖挣脱了束缚可以活动,身子也轻盈许多,可眼皮依旧很沉重,什么也看不清。 手边的床褥陷了下去,那人坐了下来,屋里很安静,只余下沉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身上笼罩下一个黑影,有些湿润的触感落在额头,空气中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祈求, “别睡了,快点醒过来吧,等你醒来……” 声音有些悠远空灵,似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眷恋和不舍,犹如情人间的低语,困意涌来,意识变得模糊,听不清后面的话语,沉沉睡去。 纪长宁不知道睡了多久,身体很疲惫,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睁开眼,屋里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烛火,她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茫然,试着动了动身体,才发现右手被人紧紧握住,十指紧扣,温热的体温从相贴的指尖传来,驱散了深秋的寒气。 随着她的动作,那趴在床边休息的人也被惊醒,睡意朦胧的双眸在看见苏醒的纪长宁时,流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有些激动的出声,“你醒了,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 赵是安眼眶发红,声音哽咽,随后却是笑着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赵先生……”纪长宁的声音嘶哑,腔调格外怪异,像牙牙学语的稚子,每一个都字音都不大标准,“多谢……” “是我要谢谢你,”赵是安握紧了纪长宁有些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温度暖化她,“谢谢你护着茵茵,阿宁,谢谢你。” 他看着纪长宁,字语含情,目光真诚,眼中的情谊汹涌而出,不似之前那般遮掩,恨不得将万般心思倾诉说出,“你睡了五日,这五日里,我每日都担惊受怕,怕你一睡不醒,怕你……还好你醒了,还好老天听见了我的祈求,没有带走你。” 这番话语中的暧昧纪长宁感知到了,她有些不自在,试探着抽出手,可赵是安握的很紧,仿佛怕她消失一般,目光如炬,连余光也未分出半点。 “师兄!”屋外传来袁茵茵的喊声,还伴随着急促的小跑声,“纪宁怎么样了?” 脚步声到门外时,赵是安后知后觉松开手,像是突然惊醒反应过来刚刚说了些什么,脸色通红,忙负手站在一旁,慌张不安道:“我……我不是……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他慌里慌张往外走,连袁茵茵的呼喊都未止步,“师兄?” 袁茵茵看着赵是安背影,摸不着头脑,看见屋里苏醒的纪长宁,顿时将此事抛之脑后,几步凑上前去兴奋道:“你终于醒了,不枉费我去庙里给你烧了香。” “多谢袁姑娘。”刚苏醒过来,精神不佳,纪长宁说话的声音都是微弱沙哑的。 闻言,袁茵茵莫名不好意思起来,转着手指轻声而言,“是我要谢谢你,我之前对你抱有敌意,处处针对你,你却不计前嫌,舍命救我,是我对不住你,抱歉。” “袁姑娘不必抱歉,连带这次,你同赵先生救了我两次,应是我道谢,至于那些小事,我从未放在心上,不如就此翻篇,你看可好?” “好!咱们一笑泯恩仇,”袁茵茵咧开嘴傻乐,“喜欢你也莫要唤我袁姑娘,唤我茵茵便好。” 纪长宁并未推辞,笑着唤了声,“茵茵。” “咚。”敲门声响起。 二人闻声望去,只见晏南舟站在门外,扬唇浅笑,“纪姑娘可是醒了?” 第092章第九十二回 晏南舟穿着单薄,脖颈露出缠着伤口的麻布,唇色泛白,面无血色,一副重伤在身失血过多的模样,瞧着比纪长宁这个刚苏醒的病人还要虚弱,虽看着屋内的两人,但仔细观察,能看见他的双眸黯淡无神, “周仙长,你怎么来了,”袁茵茵起身,又看向纪长宁笑道:“那日多亏了周仙长,若不是周仙长出手相救,我们怕是小命难保。” “多谢周仙长,”纪长宁看向倚靠着门框,语气淡然的道谢,随后又开口询问,“只是仙长眼睛看不见,又怎会出现在那荒郊野外呢?” 第194章 像是猜到纪长宁会这么问,晏南舟并未慌乱,连唇边的笑意都未消减,倒是一旁的袁茵茵迫不及待的答话,“仙长都同我们说了,原来我们用了那张符咒动静太大,他察觉到这符咒的灵气,这才追着灵气而来,谁料周遭魔气四溢,他不放心在林中查看便遇见了我,故而才救了我们,周仙长当真是个好人。” “修道之人,降妖除魔视为本分,不算什么。”晏南舟浅浅一笑。 纪长宁将二人这番对话听在心中,虽乍一听毫无破绽,可如何解释同悲剑的存在,莫不是,同悲剑是自己偷跑出来的?晏南舟当真不知道?若是他知道了同悲剑来寻自己,是不是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不是认出自己了?那又为何是这般态度?难道没认出来?是自己多想了? 种种念头让纪长宁心烦意乱,抿着唇眉头紧皱,再三确定遇见晏南舟没有一点好事,恨不得离对面这人远一些,最好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屋里其他两人自是不知晓纪长宁心中所想,袁茵茵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悠,见他俩都不出声,清了清嗓子开口,“瞧我,都忘了周仙长伤势未愈,莫要站着了,快些进来坐,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袁茵茵起身走了出去。 她一走,剩下的二人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屋外,都未出声,过了会儿还是纪长宁没忍住出声,“周仙长进来坐吧。” “多谢。” 晏南舟抬手在前方摸索着,抬腿走进屋里,他的眼睛还未好,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纪长宁就这么看着,眼见他将要撞上椅子也未出声,只是皱紧眉头。 “砰——” 膝盖撞到椅子发出极大的声响,晏南舟脸色慌乱,被倒下的椅子腿绊倒,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往前扑去,脑袋撞到地面,发出极其清脆的碰撞声,身上的伤口也裂开,鲜血甚至渗透了衣衫,他的疼得额头冒出冷汗,嘴唇颤抖,无意识喘息了声。 “抱歉,忘记周仙长看不见,没提醒你前面有椅子,”纪长宁冷眼旁观,表情并未觉得抱歉,“没事吧?” “没事……”晏南舟疼得呼吸都不稳,却还是强颜欢笑,在地上摸索着,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还顺道将那倒下的椅子扶起来,再三确定没有危险,才小心翼翼的坐下。 二人相顾无言,许是仗着眼前这人是个瞎子,纪长宁的目光肆不忌惮的上下打量,发生了这么多事后,这既然是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坐在一块儿,没有孟晚,没有误会,没有其他声音,只有他们二人。 纪长宁看着自己捡回来的瘦弱孩童,灰头土脸,瘦骨嶙峋,如今却长成帅气英俊的少年,她十六岁时在雪妖手下救出晏南舟,那时晏南舟不过总角,如今已到弱冠之年,过往种种皆是物是人非,心态也早已不似当初。 爱也好,恨也罢,纪长宁以无力去探寻,她虽救了晏南舟,可在日夜相伴的数年间,晏南舟不止救过她一次,无论是周天之境,还是宣阳城外,亦或是在不归之地,晏南舟都将生死置之度外,把她护在身后,细细想来,被人如此珍惜对待,呵护备至,不怪乎动心。 故而,纪长宁从未后悔过,她性子执拗,做每一件事都思索许久,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无论是练剑还是心悦晏南舟。 只不过情爱一事远比练剑还要复杂,不单单是坚持努力就会有收获的,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她把晏南舟对自己的感激当成了情意,深陷于此,难以自拔,才无法接受孟晚的存在,毕竟从始至终,晏南舟都未说过心悦自己。 事到如今,再去争辩谁对谁错已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想离晏南舟远一些,离这弱肉强食的世界远一些,离过去远一些,去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 思及至此,纪长宁长长叹了口气,不再去掺和,只是心力憔悴道:“有些累了,周仙长自便。” “那我告辞,不打扰你休息。” 晏南舟起身离开,行至门框时转身看向背对着侧躺的纪长宁,脸色顿沉,抿着唇走了出去。 天色渐暗,乌云遮挡了微弱的月光,鹧鸪的叫声在漆黑的夜里十分清晰,它站在树枝上歪着脑袋用鸟喙梳理着羽毛,一双锐利的眼睛能够穿透黑夜,寻找到猎物的踪迹。 乌云被风吹开,微弱的月色洒落下来,那只鹧鸪扑腾着翅膀飞走,落在一片枯枝上,脑袋左右转悠,突然一颗石子扔来,它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没了气息不稳从树上掉落下来,给河中的张牙舞爪的黑雾吞噬干净,连骨头渣也未留下。 寝宫中的人面无表情盯着这景象,随后才冷声询问,“任泽死了?” “是。”跪在下方的身着黑色噬日楼弟子服饰的男子回话。 “谁动的手?”朱厌转过身,目光凌冽扫过跪在面前这人。 “同任护法一同出去的弟子,没有一个幸存的,不知是谁动的手,”男子说完停顿了会儿,抬眸看向朱厌冰冷的目光,忙继续将话说完,“不过属下已经派人搜寻,要不了多久便会有结果。” “要不了多久是多久?”朱厌将问题抛了回去。 那名弟子的额头涌出豆大的汗珠,支吾可好一会儿才不确定道:“五日。” “三日,”朱厌冷冷下达命令。 第195章 “是……” “若是没有消息,你自己知道怎么做。” “属下知道。” “退下吧。” 待人走出寝宫,朱厌才望去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男子,皱着眉问,“你怎么看?” 男子从阴暗处走了出来,微弱的烛火照射在他脸上,让这张脸变得清晰起来,薄唇细眼,脸上毫无血色,像是久病成疾的病人,身着甘蓝色的衣衫,才行两步便没忍住掩唇咳嗽,待咳嗽完才不急不慢的回应,“任泽修为不浅,阴损的主意又多,更何况主上还把命星决交给他,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除非段绪风这些老东西出面。” 这人许是身体极差,才说了几句便忍不住咳嗽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此人不仅杀了任泽,还没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同行弟子未留活口,无论是修为还是手段,皆非等闲之辈,实在猜不到是何人所为。” 朱厌转过身望向窗外雾气弥漫的景色,听着那日复一日的哀嚎,沉声道:“有一人可以。” 他虽未直言,可病弱的男子一思索便明白过来,皱着眉接过话,“主上说的莫不是……可是连七大仙门都没他的下落,不知躲在何处,难道,此人根本就没离开木夕镇?” “明方,”朱厌并未回答,而是唤了男子的名字,“你去一趟木夕镇,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躲在背后。” “属下遵命。”穆明方垂眸应答。 眺望着远方的朱厌勾唇冷笑,“这天越发的冷了啊。” 穆明方抬头,只见一片黑色的雪花从空中落了下来。 这雪落到地上便化成水,水顺着瓦片滴落,淅沥沥的在屋檐下汇成一个小水洼,每一滴雨水落下,都会溅起水珠,发出嘀嗒声。 刘小年就坐在台阶上,双腿弯曲,手肘搭在膝盖上,双手撑着下巴盯着雨景,每看一会儿就叹了口气,哀怨十足。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身后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闻言,刘小年忙松开手转身,瞧见来人咧开嘴同人打招呼,“江师兄!” 无论旁人如何变,江师兄一如往昔,依旧穿着那身外门弟子的服饰,怀里抱着托盘,瞧着像是来送东西的。 他在刘小年身边坐下,把托盘放在一旁,双腿随意摆放,双手撑着在身后,也盯着绵绵细雨,打趣道:“隔老远就听见你唉声叹气的,怎么,又被人骂了?” 作为亲传弟子,可刘小年入门多年修为毫无进展,还不如一个刚入门的内门弟子,因此不少人在背后说闲话,语气之蔑视,态度之不屑,江师兄身处落霞峰也略有耳闻。 因此,见他这般沮丧便以为是为了这事。 可刘小年却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好安静啊,明明雨声很吵,可却格外安静。” 江师兄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并未回话。 “记得刚成为亲传弟子那年深秋,也是这样的雨天,我被其他师兄弟骗到后山采药迷了路,还是大师姐和晏师兄找到我的,”刘小年的声音带着点怀念,很轻,不仔细听甚至会被雨声盖住,“大师姐背着我走了一路,晏师兄在后面打伞,明明山中很暗,可我一点也不觉着害怕。” 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刘小年轻笑了声,“大师姐罚那几个师兄弟扫了一月的长生阶,晏师兄在比试时将他们打得极惨,那次以后,他们见到我都不想之前那般冷嘲热讽,还有路师姐,路师姐会带着我们摸鱼爬树,每次被大师姐逮住,她都会护着我们,那时大家都在,可如今……” 未说完的话被哽咽声取代。 江师兄并未回头,知道这时候刘小年并不需要自己说什么,他只是心里头不痛快,想找一个人说说话罢了,人总是会被各种情绪影响,与其憋着不如说出来,也能畅快许多。 “江师兄,”刘小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哑着声询问,“你真的觉得是晏师兄杀了叶宗主和大师姐吗?整个万象宗,你和他关系最好,应当最为了解他,你真的相信吗?” 听见这番话,江师兄脑海中浮现了晏南舟收到纪长宁送的剑穗来向自己炫耀的画面,眼中的欣喜和情谊无法作假,他不确定晏南舟有没有杀叶东川,可以确定的是,晏南舟一定不会杀纪长宁。 将回忆收了回来,他扭头看向刘小年,盯着面前这个有些傻乎乎的少年看了会儿,反问,“那你呢?你相信吗?” “自是不信!”刘小年有些激动,“我认识晏师兄多年,他不是那样的人,每次遇见危险他都护着我们,还偷偷将灵石送给孤儿寡母,他不是穷凶极恶之人。” “人性复杂,他是各样的人并非由你我说了算,而是取决于旁人怎么看,”江师兄说得很慢,语气未有波澜,混合着滴滴答答的雨声,有种令人心安的感觉,“匹夫无罪,怀璧有罪,他体内的神骨便是所有罪责,无人会去在乎晏南舟经历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他声名狼藉,是他被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那样才能掩盖自己内心真正的欲望。” 刘小年听懂了话里的含义,神色复杂,“就因为一个神骨,便要毁了一个人?” 江师兄嘲讽一笑,“对你来说,那不过是一个神骨,对绝大数人而言,那可是世人皆求的长生啊。” 第196章 说完,他转头看着雾蒙蒙的雨夜,轻声道:“欲望如深渊,难以填满,而人,皆有欲望。” 声音被轻被裹挟在风中,又渐渐被吹散。 雨夜漆黑无光,雨雾遮挡所有,熄了灯的屋里很暗,纪长宁陷入深睡,自是未注意到一个人影悄声无息走了进来,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温热的指腹轻轻将纪长宁额头的冷汗拭去,在脸上游移,最后落在唇上来回摩挲。 雨声渐停,天将要亮。 第093章第九十三回 秋雨萧瑟,落下时像一道细碎的帘子,茫茫朦胧,炊烟袅袅,有这种泼墨山水画的美感。 阅微草堂院中的那颗樟树落了许多,但依旧有不少绿叶悬挂在枝叶上,在寒风凛冽秋雨冲刷中中也屹立不倒。 秋雨连着下了几日才停了下来,天色渐冷,可纪长宁的伤却好的比预料的快,本来预计要一月才调养好的伤势,短短几日便恢复的差不多,如今已经能下床,连赵是安都觉得讶异。 下过雨,凉风刺骨,纪长宁穿好衣衫站在屋檐下看着院中的秋景,面色还有些苍白,好在精神还不错。 赵是安出去替人瞧病了,袁茵茵在药房整理药材,未有病人上门,阅微草堂显得十分安静,令人心头一片宁静。 她闭上眼深深呼吸一口雨后带着湿气的空气,缓缓走到院中,仰头透过樟树错综的枝叶去看阴沉的天,瞧得不大清楚。 这时,耳边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无法让人忽视。 收回视线闻声望去,纪长宁听出这声音是从晏南舟所在的那间客房传来,与此处离得不远,便想到昨日袁茵茵来送药时说的话: “你这伤势好的极快,看样子要不了几日便能痊愈,说来也奇怪,周仙长的伤势明明没有你的重,可你都快好了,他不知为何半点无好转,气血两虚,脸色苍白,莫不是这周仙长实际是个女子。” 起初,纪长宁本未将这话放在心上,这会听见动静抿唇沉思了会儿,还是闻声而去,才行至门外,屋里的人听见动静立即出了声,“袁姑娘今日送药可比前几日早了许多。” 纪长宁看向屋里的人,只见晏南舟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发,桌上放了几张空白的符纸,裁纸的小刀,以及几只毛笔,零零散散铺了一桌,以至于桌面看着有些凌乱。 他正披着长衫坐在桌前研磨,跟画似的,砚台中放得并不是墨块而是朱砂,时不时掩唇咳嗽,苍白的脸色也因为胸腔的震动而带了点红润, 晏南舟无神黯淡的双眼带着点笑意,可未听见回应,好似反应过来什么,轻笑道:“纪姑娘伤势可好些了。” “劳周仙长惦记,已无大碍,”纪长宁抬腿走进屋里,“倒是听说,仙长的病一直未有好转,可是那日伤到了根基?” “修士体质不同,寻常人用得药草并无灵力,自是效果弱些,需得慢慢调养,过些日子便好了。” “原来如此,”纪长宁走到桌旁垂眸打量,不解道:“仙长这是做什么?” 晏南舟在桌上摸索着,将符纸才出来,轻声道:“那些魔修不知可会卷土重来,我画几道符咒让赵大夫他们防身,聊胜于无。” “还是仙长想的周到,闲着无事,不如我替仙长研磨吧。” “这……”晏南舟露出为难的神情,又低头咳嗽了两声,思索会儿才妥协道:“那,有劳纪姑娘了。” 纪长宁拉开椅子坐下,接过砚台开始研磨起来,可目光却一直落在面前这人身上。 晏南舟似未察觉到纪长宁探究的目光,只是将黄色的符纸铺开,提起笔沾了点朱砂,指腹在略微粗糙的纸面拂过,直直落笔,动作一气呵成,一道震雷符便出现在画纸上。 万象宗的弟子多是剑修,并不擅长符咒,只当做辅助的技法,画些简单普通的符,晏南舟画符的本事是纪长宁教的,他照着练了无数个日夜,一笔一划,都带着纪长宁的笔锋,第一笔落笔极重,最后收尾又张扬且锋利。 看着那道符,纪长宁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后忙垂下眸,寻个话头开口,“对了,周仙长可知晏南舟是谁?” 话音落下,晏南舟动作并未收到影响,依旧不急不慢的画符。 纪长宁继续不动声色解释,“那日我听那魔修好似唤了这个名字。” 一直等这张神行符画完,晏南舟才搁下笔转过身笑着对着纪长宁,轻声道:“有吗,我怎么没听见。” 他笑得真诚无比,看不出一点说谎的迹象,像是笃定当时局面混乱,声音嘈杂,什么话都听不大清楚,再加之死无对证,只要他不松口,纪长宁就拿他无法。 明白这人心中所想,纪长宁目光渐冷,语气则是顺着话回应,“那看来是我听错了。” 晏南舟摸着下巴沉思,皱着眉道:“不过这名字确实有些耳熟。” “那弑师叛逃的仙门叛徒,便叫晏南舟。”纪长宁解释道。 “怪不得我觉得耳熟。”晏南舟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纪姑娘提及此人,莫不是认识?” “有所耳闻,”纪长宁有心试探,自是顺着这话点头,“毕竟他同万象宗小师叔相爱相杀的故事,广为人知,还被人写成话本流传,我也拜读过一些。” 第197章 “未曾想纪姑娘也会看这些话本轶闻。” “闲来没事,随便看看,”纪长宁说完又加了句,“有些写的还挺好的,这二人确实相配,可惜造化弄人。” 晏南舟继续握笔画符,轻笑道:“是吗,看来我也应该去看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听不出任何情绪,瞧着就和正常闲谈一般。 纪长宁眉头微皱,越发看不透面前这人,她将砚台推开,端详画符的晏南舟,转念一想,一个念头浮现,冷着脸光明正大抬手一扫,茶杯和符咒纷纷落了下去,瓷杯应声而碎,里头的水溅了一地。 这声响吓到晏南舟,他的动作一顿,笔尖在符纸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直线,忙抬头茫然的眨眼,无措道:“什么声音?” “抱歉,碰到杯子了,符纸洒了一地。”纪长宁的语气并不觉得歉意,只是冷声而言,“我帮你收拾一下。” “无事,我来就行……” “那好,”纪长宁半点没有客气,丝毫不在意对面这人看不见,“麻烦。” 晏南舟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伸手在桌沿摸索了会儿,再缓缓蹲下身将那些被打湿的符纸叠在一块儿,时不时咳嗽两声,瞧着有些可怜。 他做这些时,纪长宁就坐着一动不动,只是垂眸看着,目光落在卓沿边上的那柄裁纸刀,这个角度不偏不倚,只要晏南舟一起身便会划伤他的眼,若是看得见自是能避开,可晏南舟如今看不见,避无可避。 纪长宁眼神微动,张了张嘴,还是未出声,眼见晏南舟起身,离那柄刀的距离越来越近。 刀刃的冷光甚至投射在他脸上,再有一掌的距离,刀尖便要划破他的眼角,若是再稍微偏移些许,能刺进他的右眼,到时,鲜血喷涌而出,无论他看不看的见,都变得不重要。 越来越近,纪长宁的目光落在前方,抿紧唇,胸腔里的心跳声有些大,短短片刻,她想了许多,脸上神情复杂,终是没忍住出声,“等……” “茵茵,快……快搭把手……”赵是安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晏南舟下意识闻声扭头,并未撞上那柄刀,而是有惊无险的避开了祸端,缓缓起身,将手上的符纸放在桌上,疑惑道:“赵大夫回来了?” 纪长宁瞥了眼那柄刀,松了口气,还未回话便听袁茵茵的声音传来,“师兄,你不是去替王婶看病吗,怎么还带了个人回来,这人谁啊?” “一个村民,”赵是安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的,“回来路上遇到了条蛇……” “蛇!”话还未说完,袁茵茵便尖叫出声,“这天还有蛇?师兄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没事,这位大哥帮我挡了下被蛇咬了口,他昏迷不醒,我便将他带了回来,茵茵,你快去准备,得把这蛇毒逼出来。” “好。”说完袁茵茵急匆匆跑开。 纪长宁他们走出来时,便见赵是安满头大汗,背着个穿着灰色的布衣的男子,着急的神情在看到纪长宁和晏南舟同时从屋里出来,而露出了点讶异,也未多想,张口便问,“阿宁,你怎从周仙长屋里出来了?” “来道谢,”纪长宁不慌不忙的解释,“那日得周仙长相救,还未来得及道谢。” “哦,”赵是安不疑有他,接受了这个解释,听见背上这人发出声音,才着急道:“这大哥快不行了,我先去替他解毒。” 等人急匆匆离开,院里又只剩下二人。 目的达到后,纪长宁不愿同晏南舟呆在一块儿,随意寻了个由头便转身告辞。 晏南舟站在原地,明明看不见,却依旧盯着纪长宁离开的方向,面无表情的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阴沉至极,随后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天色昏暗,傍晚时分,秋风刺骨。 “吱——”一声,赵是安推开了门,出去时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男子,随后放轻了动作悄悄得将门合上,自是不知晓床上那本应昏迷不醒的男子,突然睁开了眼。 赵是安走到院中,本想去寻纪长宁,可上次剖析心意后,已经耗尽全部勇气,纪长宁的无动于衷和闭口不提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好几次举起手欲敲门,终是踟蹰不前,神情犹豫,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晏南舟的房间。 门未关,他推门而入时,晏南舟在画符,听见动静忙抬头,便听赵是安笑道:“未打扰周仙长吧,伤势可有好转?” “好多了,”晏南舟也跟着笑了笑,“赵大夫来寻我,可是有事?” 赵是安并未说话,而是自顾自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过去,端起另一杯抿了口,可张了张口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又抿了口茶。 晏南舟心中已大体猜到赵是安要说些什么,却不主动提及,只是端起另一杯茶垂下眼帘不语,两人就这么不出声饮完了一杯茶。 放下茶杯,赵是安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周仙长,阿宁已知道我的心意了。” 闻言,晏南舟微微眯了眯眼,不冷不热回应,“嗯?” “可是,她并无任何反应,”赵是安唉声叹气,愁眉苦脸,“我知晓情之一事强求无果,可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若不说,她便不知我心中群想……” 第198章 “我何时说过这话?”晏南舟抢过话头问。 “仙长莫不是忘了?”赵是安将当日晏南舟开解自己的话又重复了遍,“你说让我需得投其所好,知冷知热,喜她所喜,厌她所厌,将她字字句句放在心上,偶尔示弱也有奇效,还说我俩性格互补,极其相配,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晏南舟侧头,低声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赵是安没清不由追问。 “没什么,”晏南舟放下杯子,“那她,有何反应?” “好像没有,”赵是安回想了一下,有些激动道:“可是我说的太过委婉,她未明白?我打算明日再说一遍,告诉她: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千万别!” “为何?” 晏南舟有些紧张的舔了舔下嘴唇,飞快思索了会儿将话题引到别处,“赵大夫,这男女之间讲究两情相悦,你可有想过,兴许纪宁姑娘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我起初也是这般想的,若不是你同我说人与人可以日久生情,不试试怎知是否合适,否则,我也不敢让她知晓我的心意。”赵是安摸了摸鼻子,神情有些不好意思。 “咔嚓。” “什么声音?”赵是安听见动静左右张望,“好像什么东西碎了。” “许是院中的枯枝吧,”晏南舟将掰断的毛笔藏进袖中,端起茶杯平息情绪,假意笑笑,再次劝解,“此事事关重大,赵大夫还是再考虑考虑的好,你二人相识不过数月,兴许你对纪宁姑娘,也并非是男女之情呢。” “这世间再愚笨之人,也不至于分不清自己心意吧,”赵是安笑了笑回,对晏南舟这番话感到好笑,“心悦一人,自是乍见觉欢,久处仍欢喜。” 晏南舟听见这话有些愣住,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愚者不自知,这世界还真有如此愚笨之人。” 他望着窗外落下的黄叶,并未再说话,赵是安闲聊了几句,又替晏南舟看了看伤,便起身告辞。 秋日的天暗的极快,到半夜时更是浓墨漆黑,家家户户陷入熟睡,只余挂在檐下的微弱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投射在地上的光影也随之摆动。 夜里的阅微草堂比白日安静许多,没有病人的呼喊声,也没有在簸箕中翻晒药草的声音,二进二出的院子房门禁闭,连檐下的灯也未点,仅靠天空微弱的亮光照明。 许是因为光太暗了,院中的樟树黑漆漆的一片,倒映的树影张牙舞爪,远处传来狗吠和喵叫,使得这个夜色莫名有些瘆人。 突然,一个黑影鬼鬼祟的凑近,站在房门外,夜色成为最好的遮挡,瞧不清这张脸,只见这人手上的金光转瞬即逝,随后推开了眼前的房门,畅通无阻走了进去,将房门轻轻合上 屋里更暗,需得缓一缓才能适应这种暗度,来人左右瞧了瞧,目标准确的朝着床走去,床上的人背对着门睡得很熟,丝毫没有注意到屋里的动静。 来人抬手,凭空将指腹割出一道口子,附身动作轻柔的揭开被子,可被子盖住的并非是人,而是枕头和衣衫堆积而成的假人。 见状,立刻明白过来,急匆匆转身便要离开,可突然间,从床底钻出来一个黑影,一道冷光闪过,一柄长剑直接横在这人脖颈处,冷冽的剑光在黑夜中格外明显。 纪长宁长发披散,只着中衣,赤脚踩在地上,夜风从窗棂中吹进来,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冷着脸,神情肃穆,未刻意压低嗓音,沉声吩咐,“转过来。” 闻言,那黑影低垂着脑袋,身形一僵,握了握拳未有动作。 明白此人不见棺材不落泪,纪长宁手中的长剑一动,那人的脖颈便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温热的鲜血顷刻间冒出。 “你若不转,我便杀了你!”纪长宁低声警告。 好一会儿后,屋里响起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很轻,不仔细听甚至听不见。 随后,那黑影转过身,缓缓抬眸,露出了一张纪长宁极为熟悉的脸,那张脸上,本应无神黯淡的双眸,在黑夜中也明亮夺目,直直望着纪长宁,锐利的眼神好似猛兽盯住了猎物,不同的是,这双眼中含着太多令人不解的情绪,有胆怯,又害怕,还有很多不安。 突然起了风,风声呼啸而过,吹起了树枝枯叶,可屋里却异常安静,落针可闻。 自封魔渊后,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二人就这么对峙着,视线相交,各种思绪翻涌,谁也未出声,晏南舟是害怕,而纪长宁不知该说些什么。 从晏南舟来到阅微草堂后,她便处处小心,刻意避开,为得便是能和这人划清界限,桥归桥,路归路,可如今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 晏南舟的眼睛,好了。 第094章第九十四回 屋里很暗,仅有微弱的光从窗中透进来,树枝的阴影洒下落在屋里,光晕变成星星点点,似一副深浅交错的水墨画,夜风拂面,还带着湿气的风打在身上,激起一身寒气。 晏南舟显得很紧张和局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愣愣看着眼前这人,目光带着点肆无忌惮,从熟悉的眉眼到淡色的唇,继续往下,修长的脖颈,纤细的腰身,以及,那双未着鞋袜的双足,眉头微皱,紧抿着唇,下意识上前一步。 第199章 他一动,局势突然变得紧张,纪长宁脸色骤变,后退一步,手中的剑指向晏南舟胸口,剑尖刺破衣衫和皮肉,虽只刺进去一点,但渗出的鲜血仍打湿了胸前的衣衫。 “我……”胸前传来刺痛,晏南舟有些无措和慌乱,眼睑轻眨,像是犯了错不知该如何的孩童,哑着声道:“我只是怕你受凉……” 深秋天凉,纪长宁伤势未愈,又无灵力护体,体质自是与以前不同,赤脚踩在地上,怕是会受凉,兴许还会加重伤势,他只是怕纪长宁冷而已。 “周仙长,”纪长宁稳住心神,深吸了口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深更半夜闯入我房中,怕是不妥吧。” 晏南舟眨了眨眼,随后明白纪长宁为何会这么说,纪长宁了解他,他自也了解纪长宁,知道她是想随意找个借口将此事翻篇,想装傻,想不承认,或者换个说法,她想做纪宁,而不是纪长宁,也不想要自己。 那种恐慌和不安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心口一疼,连呼吸都有些乱了,眼眶顿时就红了。 和任泽交手那日,许是激发了体内神骨的力量,压迫眼部的瘀血被灵力驱散,眼睛雾蒙蒙,护着纪长宁时,那层遮挡眼睛的血雾终于散开,他看清了身下之人的模样。 那是无数个日夜,皆在他梦中出现的人;是他以为再也无法相见的人;是他那阴暗人生中最为温暖的一抹光;那是,他的师姐。 晏南舟用了一天才将情绪平稳下来,起初他以为只是长得像罢了,毕竟纪长宁是在他眼前落下封魔渊,魏娇娇也说过,无人能活着从封魔渊中走出来。 他去了封魔渊,去了无量山,去了很多个地方,去找复活纪长宁的方法,在所有人都放下师姐的时候,唯有他不放弃,因为他害怕,若是连自己都忘记师姐,这世间再无人记得。 明明已经死了的人是如何复活的,晏南舟无从得知,在纪长宁昏迷的那些夜里,他拖着一身的伤就站在床边,垂眸盯着床上的人,脑中思绪翻涌,像是第一次见那般,仔细看着那张常在梦中的脸。 起初,他怀疑,不解,充满戒心,以为是类似魏娇娇的那种焕颜术,可是同悲剑的异常无法解释,毕竟除了剑修本人,认了主的佩剑不会有这般行为。 于是他看的很认真,看着晏纪长宁深陷梦靥之中紧皱的眉头,看着她脸上不安的神情,以及哑着声呼唤的师兄和路菁,她梦里有许多人,独独没有他。 那一刻,心好似被软刺刺了一下,那绒毛大小的刺留在了心上,不流血,却存在感极其强,浅浅铺了一层,稍稍一动,刺便会往里一分,时刻在提醒着晏南舟。 他自虐般的守在纪长宁床边两夜,任由身上的伤口裂开,足以让涨疼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去思索眼前这人的真实性,而不是一场镜花水月的虚幻。 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从那急促的心跳声中便可知晓。 欣喜若狂之际,更多的是恐慌和害怕,无法说明这种感觉,于是他压抑着心中翻腾的情绪,装瞎,装不认识,继续维持着虚假的和谐。 直到此时,直到所有谎言被拆穿的此刻,直到看见纪长宁冷漠眼神,方才明白那种不安源于什么,源于害怕纪长宁对他的漠视和厌恶。 再过去三百多个日夜里,甚至被古圣关在无量山用链子拴着当狗一样折磨时,他都有想过若是纪长宁活过来后,会以何神情面对自己。 兴许会生气,会打自己一顿,会大骂自己,唯独没想过,纪长宁会不认他。 不对!! 不是这样的。 晏南舟皱着眉在心中大喊,他上前一步,无视胸前的剑,剑刃往往里刺进去几寸,鲜血渗透的很多,可他似感觉不到痛一般,只是直直看着纪长宁,眼眶通红,微微摇头哽咽,“不对……我不是周宴,我是……我是晏南舟……” “我不认识什么晏南舟。”纪长宁皱紧眉头,握紧了剑柄,不想受晏南舟的情绪感染。 “师……师姐……”晏南舟的双瞳猛地放大,嘴唇颤抖,他又往前几步,长剑刺进去了大半,可他似没有痛感般,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嘶哑难听,“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杀了我,但我求你……”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长剑直接刺穿他的胸膛,粘稠的血从剑尖滴落下来,可晏南舟只是红着眼,卑微至极,连声音都不敢过大,“求你……别不认我……求你……” 纪长宁并未铁石心肠之人,她看着那刺眼的鲜血,握剑的手有些颤抖,可仍是咬着牙重复刚刚那句话,“我不认识晏南舟,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晏南舟摇了摇头,眼泪涌了出来,“我认得你,同悲剑也认得你。” 他的眼神过于坚定,好似纪长宁的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空白,纪长宁怒极反笑,索性不再辩解,无奈道:“那又如何?” 晏南舟眼神微动,好似有预感纪长宁要说些什么,还未来得及反应,胸前的长剑被人猛地抽出,鲜血喷涌,晏南舟受了痛呕出一口血,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他捂着伤口抬眸,便听淡然的语气传来,“我就是不想与你相认而已。” 瞳孔放大,最不愿承认,刻意回避的事实被纪长宁以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出来,心口的那些软刺骤然刺痛。 第200章 “在万妖林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纪长宁目光冰冷,未含有一丝情绪,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精准落在晏南舟心上,“你被段霄他们围攻时,我就在一旁看着,你深受重伤时,我也知晓,甚至赵是安要救你时,我甚至是不同意的,从你到阅微草堂时我就刻意避开,压低声音说话,就是担心你认出我,不想与你有过多来往,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避开你,这是为何?你真的不明白吗?” 晏南舟怎么会不明白呢,自他认出纪长宁后,先前的那些刻意避开也变得有迹可循,可是,可是,那是他的师姐啊。 他听着纪长宁的这番话,捂着伤口无声流泪,咬着唇带着哭腔询问,“你去万妖林,可是……可是因为我……” 因为知晓仙门百家围剿我,所以担心我。 未说完的话二人皆明白,纪长宁看着面前这个外旁人口中冷心冷血,天地不容的异类,却时常在自己面前哭红眼的男子,心中百感交集,终是摇了摇头,“我是为了赵是安去的。” 悬在头顶的绳子松开,那块巨石落了下来。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纪长宁太过了解晏南舟,知道如何才能让他难过,说的每一句话,都无疑在他心上扎了一个个窟窿,晏南舟忍受这心口的疼,脸色苍白露出一个笑,哑着声开口,“师姐,我一直在找你,我……我有听你的话,好好修炼,所有人都说我是邪魔妖道,可我没有入魔,没有让心魔控制我,我……我没有杀人,师父也不是……” “与我何干?”纪长宁有些烦躁的打断晏南舟话,她垂眸看着自己柔弱无力,不过拿一会同悲剑都开始发酸的双手,露出一点苦笑,“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过往种种已成云烟,我如今只想为自己而活,你又何苦来纠缠,去陪着孟晚不好吗?” 晏南舟知道纪长宁修炼不易,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才有所成就,可现在体内灵全无,连御剑都做不到,得是多大的打击,光是想到那些画面,他就心痛的难以自拔,沙哑着声音开口,“我知你怪我,怪我在封魔渊没有拉住你。” 纪长宁眼睛泛红,但情绪较之晏南舟稳定许多,深吸了口气道:“我不怪你,也不怪孟晚,毕竟当时孟晚受伤昏迷,我至少人还清醒,又有同悲剑在手,你选择救她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她是你心悦之人。” 说着,她上前一步,苦笑了声,“可是晏南舟,无人会喜欢被抛弃,被丢下,我不怪你,但我也无法原谅你,你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便不应懊悔。” “我后悔了,”晏南舟红着眼沙哑着低吼,像是迫不及待把自己的一片真心完完整整的奉上,“我心悦之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纪长宁闻言,突然大笑出声。 第095章第九十五回 “呵,”纪长宁笑得有些瘆人,身子止不住颤抖,连握住同悲剑的手都在打颤,她没笑出特别大的声音,只是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又瘆人的笑容,似哭,似笑,被浓浓的悲伤包围,连双眸都充斥着难过。 “师姐?” 晏南舟有些担忧,小心翼翼靠近,可刚走近两步,纪长宁一脚踹在他胸前的伤处。 这一脚含着新仇旧恨,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晏南舟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喉间一紧,一口鲜血喷溅出来。 他弓着背咳的撕心裂肺,用手背擦掉嘴边的血渍,刚一抬头,又是拳打在他的面中和颧骨处,直把他打翻在地,也顾不上流泪了,呆愣愣的看着扑上来的纪长宁。 纪长宁**跨坐在晏南舟腰腹处,一把攥紧他的衣襟将人拎起来,白色中衣和脸上沾了点晏南舟喷溅出来的血,眼中冒着火光,再加上她怒不可遏的神情,看起来极其凶残。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面目因怒火显得狰狞,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似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你说你心悦我?可需要我替你回想一下,你是如何“心悦”我的?” “在不二山庄你违背我的话,拼死护着孟晚;在问道大会上,你为了孟晚刺了我一剑;在不归之地,你护着的也是孟晚;在三伏崖,我也受了伤,可你眼中只看得见孟晚;还有封魔渊,你在我和孟晚之间选择了孟晚,晏南舟,”纪长宁红着眼苦笑,“这便是你说的心悦我?” 她从不否认过自己心悦晏南舟,也给过晏南舟无数次机会,一次一次将真心相赠,却被人弃之如敝。 情爱之事,本就不是你付出了我就得有回应这般简单,于是再经历过这么多后,纪长宁想通了,对错并无那般重要,她没有错,孟晚没有错,晏南舟也没有错,只不过是无法回应的动心,两情相悦的情深,他们皆是逃不出世俗欲望的平庸者。 如今,晏南舟说心悦自己。 他心悦自己,那过去发生的一切算什么?一场梦吗?自己又算什么,一个笑话? 浓浓的悲伤笼罩着纪长宁,快要将之吞没,她一直很要强,在所有师兄弟眼中无所不能,冷酷无情,实则上,被关在漆黑无光的封魔渊中,她也会害怕;被晏南舟刺了一剑也会疼;看见晏南舟护着孟晚也会难过。 第201章 可是她从来不哭,因为她是大师姐,因为她没有能流泪的地方,晏南舟能对着自己哭,孟晚受尽大家宠爱,每次难过,便会有人争先恐后的安慰,连路菁假哭都有楚师叔安慰,她只有自己,所以她从来不哭,痛了就忍着,难过就躲起来,不让旁人瞧出一点端倪。 就像现在,明明说着不怪你,都过去了,可晏南舟的那句话,让纪长宁被悲伤和绝望包裹,浓浓的恨意从心中涌出,她以为自己并不在乎,学着放下豁然,实际上只是将那些恶意和情绪藏了起来,这会儿争先恐后的外溢。 她红着眼,面目有些狰狞,恶狠狠道:“那封魔渊底漆黑无光,全是穷凶极恶的魔物灵体,你越过我去拉孟晚时,可有想过我掉下去会经历什么?我握着同悲剑一刻也不敢闭眼,因为我不想死,一次一次的挥剑和他们抗衡,直到精疲力尽握不住剑。” “你陪着孟晚万般担心时,我在受万魔吞噬,他们钻入你的识海之中,用利齿一点点将你的灵体撕扯开,如挖心剔骨的疼,疼得你甚至叫不出声来,任凭流尽眼泪也无济于事。” 纪长宁没说一句话,晏南舟的神情便要难过一分,他的脸色苍白没有月色,眼泪顺着眼眶流出,嘴唇颤抖,好似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 “我当时就在想,我做错了什么?为何是我遭受这些,难道就因为我心悦了一个并不心悦我的人?”纪长宁眼眶通红,仿佛下一秒便能流下眼泪,字字泣血,满含她的所有痛苦,“于是,每次被万魔吞噬灵体疼到受不了时,我告诉自己,是,是我错了,我不该心悦晏南舟,可你现在说,你心悦我?你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晏南舟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纪长宁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即便其中过于复杂,并不是有意为之,他想说他是真的心悦纪长宁,自始自终都是。 想说很多时候自己是身不由己,受心魔影响。 想说他将孟晚送无量山后有回去找她,可仙门的人到处追捕他,他一身伤到了封魔渊却根本打不开入口,只寻到了同悲剑。 想说对不起,是他的过错。 可张了张嘴,只是哑着声道:“师姐……对不起,你别哭……别哭啊……”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似含着浓浓的悲伤,落在人二耳中,连心口都酸涩至极。 纪长宁并没有哭,她只是红着眼强忍着眼泪,反倒是晏南舟流着泪,哭的不能自己,却反过来不忍自己难过,说不清心中是何感受,只是觉得很累,从身到心。 她松开晏南舟被揉皱的衣襟,神情满是哀怨,语气无奈,“晏南舟,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即便你当真心悦我,可我真心错付已经很蠢了,若是死不悔改,在同一个人身上栽到两次,那便不是蠢,是贱了,难道在心里,我纪长宁便是如此轻贱之人?” “不是,”晏南舟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沙哑,“师姐,我从未觉这般想过,于我而言,你同世间所有人都不同,过往皆是我之过,无论我如何解释以无法改变,你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把神骨给他们,师姐,我只有你……只有你了……” 闻言,纪长宁站起身,退后些许,垂眸打量着地上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晏南舟,抬手用指腹抹去眼尾的一滴泪,冷声而言,“我不是你师姐,纪长宁已经死了,死在封魔渊。” “你是,你是!”晏南舟哭喊着,他身上的伤口裂开,不停冒出鲜血,疼得四肢百骸都酸软无力,只能趴在地上,一点点朝着纪长宁爬去,血渍在地上拉出一道血痕。 爬行了一小段距离到了脚边,晏南舟仰着头,露出渴望和祈求的目光,扯了扯纪长宁裤脚,猩红的双手在雪白的中裤上留下了一个血指印。 随后,他颤抖着右手,从怀中摸出个不起眼的剑穗,许是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把玩,剑穗上的坠子看起来有些陈旧,但流苏平整有光泽,仍能看出主人的珍惜。 晏南舟将手举高,把剑穗递了过去,嘶哑着声,“我一直将此物待在身边,师姐赠我时,曾答应过我,往后要与我一岁一礼,一寸欢喜,师姐莫不是要言而无信?” 纪长宁的目光落在那条剑穗上,脸上神情隐在暗处,屋里有些黑,但她仍然能看出这条是自己赠予晏南舟的那条,回忆涌上心头。 她甚至能记得清当时的悸动和喜悦,记得晏南舟说出“往后生辰,我与师姐一岁一礼,一寸欢喜”的满脸笑意,心口酸涩难受,伸手将那条剑穗接了过来。 晏南舟眼睛一亮,忙着急出声,“师姐,我们重新来过可好,我……我不报仇了,我不找朱厌和古圣报仇了,不再管其他人的是死是活,我只想跟着你,像以前一样,你能不能……别不要我……” 深秋的地有些凉,纪长宁赤脚踩在上面,凉意从脚底涌上来,可身子却异常发烫,忽冷忽热,令她感到不适,她红着眼,脸上闪过不忍,闭着眼缓了缓心神,再睁眼时,似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双手拉住剑穗两端用力一扯。 第202章 晏南舟瞪大了双眼,眼前的画面变得很清晰,时间流淌的速度变慢,他甚至能看见流苏被用力拉扯到变形的模样,身子无意识颤抖,心一点点落下去。 “啪嗒,轱辘轱辘——” 泛着光泽的珠子落在地上,滚到了晏南舟身旁,他垂眸眨了眨眼,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愣了会儿才缓缓抬眸,一根根细线如雨丝从头顶落下,他透过这些细线看见了纪长宁冷漠的神情,心突然间碎成无数片,扎进了五脏六肺中。 “纪长宁已经死了,”纪长宁的声音很轻,“过去说的话便不作数,过往成空,爱恨作罢,从今以后你我之间,两不相欠。” 晏南舟嘴唇颤抖,似想要说什么,纪长宁忙接着道:“你若执意纠缠,便是逼我恨你。” 一句话将晏南舟的退路封死,他仰着头无声流泪,用手背擦掉眼泪,随后捂着伤口起身,弯腰将地上的细线和珠子一根根捡起来,捏在手中,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禁闭的房门再次打开,微弱的光投了进来,只余下一个站在屋内的人影,屋外早已空无一人,叹息声融在风中。 第096章第九十六回 夜里的木夕镇极其安静,只听得到见呼呼作响的风声和不知何处传来的猫叫声,一声高过一声的尖锐。 晏南舟脸色苍白一身是血,跌跌撞撞的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捂着胸前被剑刃捅出来的伤口,止不住的血从伤处涌出来,滴了一路,若是有人瞧见他此时模样,定会将其当做嗜血的妖魔鬼怪。 他走的很慢,时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漫无目的的游荡,竟不知能去何方,世人皆有归处,唯他孑然一人。 曾经,他有师门,有朋友,还有师姐,可如今什么也没有了,该怪谁,怪自己吗?还是怪造化弄人的天道? 想到纪长宁,胸前传来刺痛,比伤口更疼的是他被纪长宁言语伤到千疮百孔的心,那些话如一把把看见的刀,每一下都精准的扎在他的心上,虽看不见伤痕,却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以至于他每动一下,心口便传来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一黑,呼吸急促,仿佛下一刻便会死去。 古圣和朱厌他们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伤口和折磨,所带来的疼痛,比不上纪长宁的一句“两不相欠”,甚至再想到这句话依旧会难受到快要窒息。 一阵寒风吹来,晏南舟吸进肺中,喉咙一痒弓着背连连咳嗽,鲜血打湿了手心,他随意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摇摇晃晃的坐在了一处荒芜的巷子中。 巷子中很暗,没有一点烛火,仅靠天空微弱的光线照亮,他将后脑勺靠着墙,仰头望着漆黑无光的天,没有星辰也无月亮,仅有高不可攀的天。 晏南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只是无端的放空,眨了眨眼,随后将怀里的细线和珠子掏了出来。 许是刚刚在地上滚了圈的缘故,白玉的珠子上沾了点血渍看起来脏兮兮的,晏南舟脸色骤变,抬手便用袖口擦拭,他擦的很仔细,仿佛这不是一颗普通的珠子,而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除了无为剑,这是纪长宁送他的唯一一件东西,甚至无为剑都可以说是因为薛云阳,可这条剑穗不同,只是因为晏南舟这个人,他万般珍惜,不敢损坏分毫, 终于把珠子上的血迹擦掉,他看着杂乱无章的细线,和零零碎碎的珠子,突然不知该怎么办,眼眶一红,哑着声自语,“师姐,对不起,我……我把你送我的剑穗弄坏了。” “无妨,”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坏了便坏了,我再送你一根便是。” 听见这个声音,晏南舟猛地转头望去,只见那个常在自己梦中出现的人就蹲在面前,眼中没有厌恶和恨意,只是带着浅笑,一如当年,未有丝毫改变。 晏南舟不敢眨眼,像是害怕惊扰了眼前这人,只是红着眼,任由眼泪顺着眼角就下,声音带着哭腔,“师姐……” 那道人影笑意加深,可巷中的穿堂风而来,人影被风吹散,晏南舟慌张不已,哭喊着,“师姐,师姐,你别走,别走,别留我一人,别走……” 他往前扑去,伸出手试图抓住人影,可注定是一场空,只扑到满怀的风声有些狼狈的趴在地上,珠子和细线散落在他身侧,眼泪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伤口的痛传到四肢百骸,令人提不起一点力气,失血过多再加之身心受挫,使得晏南舟快要昏厥过去,眼前一黑,心脏猛地受,他一动不动趴在地上,盯着才被擦拭干净又沾上泥土的珠子,眼皮格外沉重,终是忍不住昏了过去。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他甚至还在想:希望自己这副惨样,莫要吓到过路人。 巷子中安静了下来,不知是哪一户人家突然点了灯,明亮的烛火倾洒了些许余晖在巷子中,照亮了晏南舟唇角的那抹笑上,他陷入沉睡,定是在做了一个美梦。 橘黄色的光晕越变越大,直到笼罩了整个天际,淡青色的天浮起了一片鱼肚白,拨云见雾,无数道金光扩散开来,顿时霞光耀眼,沉睡了一夜的天苏醒过来。 纪长宁扭头望着透进屋中有些刺眼的光,一夜未眠的眼底有些青色,晏南舟离开后,她把屋里收拾了一番,清理了那些血迹,便在桌前坐了一夜。 第203章 她想了什么吗?不记得了,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袋昏沉沉的,直到院中传来袁茵茵的惊呼声,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师兄,不好了不好了,周仙长不见了!是不是被妖怪抓走了?”袁茵茵的说话声混合着脚步声,打破了阅微草堂清早的宁静。 赵是安的声音也随之响起,“胡说什么呢。” “真的,我去送药,屋里一个人也没有,连床褥都未打开过。” “兴许是出去了吧。” 袁茵茵恍然大悟,也冷静下来。 纪长宁便是在这时候推门而出的,她看着院中站着的师兄妹二人,沉声道:“他走了。” “啊,那何时回来啊?”袁茵茵并未多想,只当是出去走走,跟他们说才会这般问。 闻言,纪长宁并未回话,一旁的赵是安皱了皱眉,神情变得凝重。 “周仙长何时出去的,我怎未瞧见?”袁茵茵还在追问。 赵是安的看了眼纪长宁,扭头对身旁的袁茵茵道:“茵茵,你先去看看昨日那位大哥醒了没,我同阿宁说了两句话。” 袁茵茵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气氛不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到拐角又偷摸扒着柱子,直直盯着前方的两道人影,谁料下一刻,这二人转身进了房间,她跺了跺脚,骂骂咧咧的走开。 屋里的二人相对无言,最终还是赵是安先开了口,“你怎知他走了?” 纪长宁并未想过要隐瞒此事,她让晏南舟离开除了想划清界限以外,还有一部分是为了赵是安和袁茵茵。 晏南舟体内有神骨,那无论他愿意与否都会引起仙魔两方的争夺,更莫说已经有魔修知晓晏南舟在木夕镇了,那日在林中的事也不清楚可有漏网之鱼,若是传到朱厌那儿,注定要掀起风波。 即便晏南舟修为大涨,可对上朱厌不见得就能讨到好处,到时自身难保,她如今没有灵力,赵是安和袁茵茵只是普通人,真遇见危险,她不见护得住赵是安他们,与其把这危险留在身边,不让早日让他离开的好,省得连累无辜。 沉声了会儿,纪长宁回答,“我让他走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赵是安长叹了口气,问出了从许久之前便想问的问题,“你们,是不是认识?” 纪长宁愣了愣,有些讶异赵是安会这么问,眼睑眨了下,终还是点头应答,“认识。” “我就知道,”赵是安笑了笑,“我与你相识不久,却知晓并非见死不救之人,在万妖林遇见他那次,你有些奇怪,我就隐约觉得你同他应是认识,后面你又刻意避开,便加深了我这个猜测,他……” 赵是安停顿了会儿,有些犹豫问,“是你心悦之人吗?” “不是,”纪长宁抬眸否认,思绪翻涌,忙找了个说辞,“你可还记得段霄让你带路,是为了去围剿叛出师门的叛徒的吗。” “自然,你的意思是,他是晏南舟?” “嗯,”纪长宁点头,半真半假的将这话进行下去,“我起初不确定,直到那日他在郊外救我时,我认出了他手中的那把剑,这才确定。” 这个说法站得住脚,赵是安听完满脸震惊,稍稍一想,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便合理起来,包括事后问起袁茵茵时提及的晏南舟,也有了解释,他皱着眉思索,讶异道:“可他并不像弑师叛逃,心狠手辣之人啊。” “此事复杂,我只晓得也不多,知知涉及仙门内幕,不好同旁人道矣,可他再让他待在阅微草堂,会让我们陷入危险之中,”纪长宁神情凝重,“若我没猜错,那些魔修便是为了他而来的,他继续留下来,会给你和袁姑娘带来麻烦,就算你不在乎,那袁姑娘呢?她上次就险些丧命,你还放心将她置于微笑之中吗?” 闻言,赵是安陷入沉思,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他虽相信晏南舟的为人,知晓那人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定是另有蹊跷,可自己不过是普通人,掺和进仙门的魔修的争斗中,毫无用处不说,兴许小命难保。 晏南舟和阅微草堂中,于公无私,他都会毋庸置疑的选择后者,善意无错,但亲疏有别,人总归回选择自己的私心,这不过是人之常情,并无什么不妥。 思及至此,赵是安长长叹了口气,“走了也好,他身上的伤势一直未有好转,身子越发虚弱,还贫血气虚,许是我医术不精的原因吧,而且他眼睛看不见,也不知可会出事。” 纪长宁并未解释晏南舟的眼睛好了,也未解释他伤势越发严重,是因为每夜都会在自己屋内布下结界,用血替自己疗伤导致的,这些事情一说又会牵扯出太多问题,索性垂眸闭嘴不语。 “对了,”赵是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看向纪长宁,“这般说来,他周宴的名字是假的,那灵剑派弟子的身份也是假的?” “嗯。” “那你呢?”赵是安的目光直直望进纪长宁眼中,严肃认真,远没有平日里温和的模样,连语气也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思,“你的身份,你的名字,也是假的吗?” 纪长宁心下一沉,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垂下眼眸避开这道炽热的目光,她其实可以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化解这个问题带来的困扰。 第204章 可赵是安的目光太过认真,仿佛是透过纪宁的一层皮肉看到了最深处的灵魂,令她不知为何张不开口,明明设想好了话语,可最终出声却变成了其他,“我不叫纪宁,我叫纪长宁,是万象宗的弟子。” “还好,只是少了一个字罢了,”赵是安松了口气,随后笑出声来,甚至还有心情打趣了纪长宁两句,“我本还担心,咱们相识一场,到最后,我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那岂不是有些惨。” “你不生气吗?”纪长宁对赵是安这番态度感到不解,不由得反问。 “气什么?”赵是安不以为然,“是人就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你那时深受重伤,定是吃了很多苦,醒来后也未提及过去不惜隐姓埋名,自是有自己考量,我不知你过往经历,但我相信我所见到的你,无论是纪宁还是纪长宁,名字只是一个代称,你依旧是你,并不会因为一个名字有所不同。” 纪长宁神情微怔,双瞳有些放大,看着赵是安,能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没有其他人,只有自己。 她不是不知道赵是安的心意,可情爱之事本就复杂,并不是所有爱意都能有所回应,她把所有的爱和恨给了晏南舟,死了一次后,连带着那些爱恨都留在了封魔渊。 如今想的不过是练剑和寻找自己的过往,其他事再不想掺和,男女之情伤心伤神只会徒增烦恼,还不如花心思在其他事上,故而她给不了赵是安想要的东西,甚至连回应都给不了。 沉思了会儿,纪长宁轻声而言,“赵先生,我要走了。” 赵是安笑意一僵,听出这句话中的不容拒绝,缓了会儿才问,“可有想好去何处?” “不知道,若是你成婚我定会赶回来贺喜。” “你连拒绝都这般替人着想,”赵是安苦笑了声,“何时走?” “后日。” “哦。” 赵是安失魂落魄的起身,行至门口时又突然转身回来,一把将纪长宁拉入怀中,在人耳边哑着声道:“我本希望你留下,可我知晓,你不属于这儿,属于更广袤的天地,纪长宁,不要忘了我。” 纪长宁抬手回应了这个拥抱。 “好。” 第097章第九十七回 天亮了起来,整个镇子也变得热闹,晏南舟是被说话声吵醒的,他眉头紧皱,意识还未清醒,听不太清,只听见一道稚嫩的女声嗡嗡嗡的响起: “是我先看到的,给我!” “不给不给,”另一个孩童的声音也随之传来,“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你不给我,我就告诉娘!”先说话的女孩儿气鼓鼓的。 那男孩也不高兴,将手里的珠子随手一丢,没好气道:“几颗破珠子,你要就拿去,我才不稀罕。” 小姑娘叉着腰生气,蹲下身将散落的珠子捡起来,最后一颗在晏南舟手边,她一伸手时,那个本来昏死过去的人突然伸手盖住了那颗珠子。 “啊——”女孩儿吓得小脸煞白,整个跌坐在地上。 男孩儿闻声也吓了一跳,急匆匆凑过来着急问:“怎么了,怎么了?” 而小姑娘吓得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方才吸引了男孩儿的注意。 “还给我……”晏南舟的声音嘶哑难听,似生锈的兵器砍在石块上来回磨动发生的声音,每一个音都扭曲诡异,可他并不在乎,只是重复着同样的话,“还给我……把东西,还给我……” “啊——”男孩儿也爆出一声惊呼,“活了,又活了……” 说完,他一边大哭大喊,一边拉着那个吓呆的小姑娘转身就跑,不大高的个子却跑得异常快,转眼便要跑出这个巷子。 晏南舟动了动手指,他一身的伤,每动一下就能感觉四肢百骸酸疼,疼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却还是强忍着痛意站了起来。 双腿发软,身形虚晃,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呼吸急促,皱紧眉头盯着快要跑出巷子两个孩童,抬手甩出两条金光,拴住他俩的腰猛地一收,直接将人挂在了半空中。 两个孩童约莫八九岁的模样,顿时便吓的哇哇大哭,双腿在空中来回蹬着,哭喊着找娘。 “我不想伤害你,还给我,我便放你们走。”晏南舟不想惹事,只是想将剑穗上的珠子要回来。 可这俩孩子还吓得不行,除了哭什么也听不见,更别说回话了。 这哭声吵得晏南舟头疼,他眉头皱的更紧,厉声大吼,“把珠子还给我!” 那个男童听见了吼声,急急忙忙攥紧珠子的那只手松开,晏南舟将珠子收了回来,松了口气,随后将他俩安全放在地上,收回系在腰间灵气收了回来,哑着声道:“你们走吧。” 话音落下,两个孩童哭喊着跑出了巷子。 他们一走晏南舟便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接扑倒在地上,呕出了一口血,连连咳嗽,胸前的剑伤裂开,鲜血又涌了出来,打湿了本来干涸的衣衫,他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忙盘腿坐下运气调息。 和任泽交手时受的伤本就没有痊愈,又连着数日以心口血给纪长宁疗伤,再加上昨夜被同悲剑刺了一剑,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饶是神骨自愈能力再好也经不住这般霍霍。 第205章 纯净的灵气在体内运转,能感觉到一块金光闪闪的骨头在识海最深处,晏南舟曾试着在识海中触碰神骨,可每次一靠近便会被极强的灵压推开,连着靠近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像是在拒绝自己一般。 气息流转,晏南舟觉得浑身的痛感得到了缓解,便是这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那里传来,脚步声嘈杂错乱,像是有一群人匆匆朝着这边而来。 “爹,就是他!”一道尖锐的童声响起。 随后,各种议论声和怒骂声响成一片。 这些声音太大了,挤在狭小的巷子中,又被无限放大,甚至还产生了回声,晏南舟收了灵气缓缓睁眼,对眼前发生的种种感到茫然不解。 只见前方站了数十人,皆是高大精壮的男子,每个人手中拿着弯刀锄头,皆是面带怒火,气势汹汹,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盯着这帮人,扶着墙捂着伤口起身。 “啪——”一个鸡蛋砸在了晏南舟捂着伤口的手背上,粘稠的鸡蛋液顺着他的手背流淌,带来一股腥味。 他皱着眉望向鸡蛋飞来的方向,只见刚刚被吓的脸色铁青的小姑娘怒视着自己,口中似带着獠牙,说出满含恶意的话语,“妖怪,打死你!” “爹,就是他,他会妖术,他是妖怪!”养猫可爱的孩童张牙舞爪,三言两语便将黑白扭曲,“我和妹妹在这儿玩,险些被他吃掉了。” 晏南舟的僵硬的唇角往上扬了扬,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打死他!”人群里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妖怪作恶多端,残害了不少无辜人,这个妖怪受了伤,咱们一起上,砍掉他的脑袋,让他无法再作恶!” 普通人如蝼蚁,修行再低的妖魔也能轻易杀掉他们,更别说晏南舟了,可他看着这群人并未动手,只是皱着眉解释,“我不是妖怪。” “莫要听他解释,”又一个人怒吼着,“妖魔惯会蛊惑人心,大家莫要上当了!” “他们拿了我东西,我只是要回来,”晏南舟还是固执的解释,“我不是妖怪。” 群情激愤,无人将他的解释放在心上,只是暴怒的大喊大叫。 突然间,人群不知是谁中扔过来一把镰刀,笔直朝着晏南舟的脑袋飞来,他脸色骤变,忙抬手以灵力将那把凶器静止在半空中,下一刻眼神一沉,抬手一挥,终身甚至没瞧见发生了什么,便见那把镰刀咻一声,原封不动飞了回去,不偏不倚落在人群那人的脚边,若再往前分毫,便能刺穿草鞋。 那人被吓破了胆,双瞳放大,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抽搐,厉声大喊,“妖……妖怪……” 其他人也看见了那诡异的招式,顿时怒骂起来,手中的石头和鸡蛋杂草统统砸向晏南舟,他伤势过重动作有些迟缓,只能抬手遮挡。 可对面人数太多,即便他小心躲避依旧被一块石头砸中了额头,“咚——”的响声,在这个巷子中格外明显。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激起了他心中的杀意,怒瞪着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双眼透露出杀气,垂在身侧的双手举起灵气,金色的光球越来越大,仿佛下一刻便会飞出去。 “杀人了!”许是他浑身是血,眼神带着冷意的目光过于瘆人,众人不由慌了心神,这时人群爆发出骚乱的大喊,“妖怪要杀人了,快跑!” 话音落下,局势变得一片混乱,手中灵力快要暴走虐杀众人时,晏南舟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纪长宁,暗道: 师姐若是知晓我杀了人,定会生气。 只这么一个念头,他身上的杀气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双手以灵力汇聚的光球也逐渐变暗,他像幼时被人误会那般,只是阴沉着脸固执的否认,“我不是妖怪。” “快滚!”暴怒的众人自是听不见他的辩解,只是见他一身血污,狼狈肮脏的模样,忍不住驱赶,“滚出木夕镇!” 晏南舟的目光冷冷扫过他们,抿着唇转身离开,未避免再发生这样的事,刻意避开人群,朝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寻了一处荒芜的破庙。 应是许久未有人踏入的缘故,庙中破烂不已,满是灰尘和蛛网,连屋顶的瓦片都碎了不少,露出几个大洞,连供奉的佛像都倒在一旁,脑袋滚落在门口,看着好不讽刺。 垂眸打量着那个脑袋,晏南舟脸上露出一个冷笑,抬腿跨过佛像头进到了庙中。 他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来坏掉的剑穗,开始按照记忆便是编织,不知花了几个时辰,终于编好了剑穗,可样子并不精致,流苏甚至长短不一有些变形,可晏南舟似不在乎,脸上露出个笑意。 他看着手中的剑穗,笑着笑着,眼眶变得通红,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在满是血污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泪痕,压抑不住的哭声从他齿缝中泄露出来,“师姐……” 声音嘶哑,含着浓浓的悲伤,晏南舟环抱着双腿,将脑袋埋入双腿之中,放下所有的顾虑和坚强嚎啕大哭,身形高大的男子蜷缩成一团,弓起来的脊骨有些尖锐,他像受尽了千般委屈那般,似要被所有委屈哭出来,说话声混合着哭声,显得含糊不清,“师姐……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落下,打湿了沾了血渍的衣衫,又慢慢晕开,似开出了一朵深色的花。 第206章 “啪——”又一滴落下,落在袖子上,一瞬间便留下了一个水痕。 纪长宁仰头看着昏暗的天空,若有所思,收回视线沉声道:“快些走吧,这天要下雨了。” “啊!”袁茵茵顿时慌了,忙抱紧怀里的东西,“那咱们得快些了,这些药草可不能淋雨。” 两人加快了步伐,可袁茵茵性子跳脱,安静不了多久又憋不住话,走了小一会儿又忍不住出声问,“阿宁,你明日当真要走?” 闻言,纪长宁有些讶异,她确实要走,可还想好要如何同袁茵茵告别,故而一直迟迟未说,自是没想到袁茵茵会这么问。 莫不是赵是安说的?纪长宁在心中猜测。 看人神情袁茵茵便猜到纪长宁在想什么,忙解释,“不是我师兄说的,是我自己胡乱猜的。” 她说完又叹了口气,皱着眉的模样有些哀怨,“从昨日起师兄就唉声叹气的,我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刚刚在你房里见你在收拾东西,便猜到应是和你有关。” 虽然两人一开始不大愉快,但纪长宁一直挺喜欢袁茵茵的,她虽任性却并不是非不分,说话难听实则十分心软,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半点学不会旁人的虚以委蛇,更莫说又聪明,若有这么个人在身边,那也颇有意思,想到这儿,纪长宁露出点笑意。 “你笑什么?”袁茵茵不解地问。 “没什么。” “所以,你当真要走?”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否认就显得没必要,故而纪长宁点了点头,“嗯。” “你为什么要走,你又没地方去,不如就留在木夕镇啊,阅微草堂虽只是小医馆,但从未少过你衣食。我和师兄我不讨厌你。” 后面那句话说的极其小声,含糊不清的带过而已,纪长宁轻声道:“我本来就不属于阅微草堂,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不过早晚而已。” 袁茵茵听到这个回答,神情有些复杂,有些懊悔又有些不舍,咬着唇犹豫了会儿才又别扭至极的出声,“可是因为我之前说得那些话惹你不悦,你才要走的?若是这样,大不了我同你道歉。” 说着道歉,可扬着下巴,神情高傲,瞧着倒像是让别人给她道歉似的,半点不肯低头。 知晓袁茵茵的性格如此,纪长宁并未觉得气恼,反而没忍住笑了笑。 “你笑什么?” “自是觉得袁姑娘可爱罢了。” 被人这么一夸,袁茵茵莫名红了脸,扭过头支吾:“算你有眼光。” 纪长宁笑意加深,又听袁茵茵叹了口气,心疼道:“你若是走了,师兄定会很难过。” “你既心悦赵先生,不应该巴不得我快些离开吗,我若是离开了,你才有机会留住赵先生的心。” 话音落下袁茵茵气鼓鼓的瞪了纪长宁一眼,不悦反驳,“我虽心悦我师兄,却不屑于那般小人行径,你若留下了,大不了日后公平竞争,看各自本事,我师兄一日未娶,我便一日不会放弃,我陪在他身边,我相信终有一日,他会看到我的。” “有你陪在他身边,当真是他福气。”纪长宁不由感叹着。 “你若心悦一个人,也会如此的。” 纪长宁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影,随后扬唇浅笑,不再多言。 而与此同时,赵是安看着突然闯入的一群不速之客,面色沉重,眉头紧锁。 那群人身着黑袍,不像是普通人,而这时候身后响起质问声,“晏南舟在哪儿?” 第098章第九十八回 赵是安闻声转头,便见自己救回来的那病弱男子披着外袍从屋中走出来,脸上神情也不似之前那般有礼亲切,而是冷着一张脸,眼神毫无情绪波动,似看蝼蚁般看着赵是安。 视线在前后转悠,若是此刻还看不出这些人是一伙的,赵是安便当真是蠢到无药可救了。 “护法!”这时,那群蒙住脸的黑袍人见到男子时,齐刷刷跪了一片,恭谨的唤道。 “嗯,”男子不冷不热的回应,“这屋子四周的阵法都破了吗?” “都破除了,”站在最前方的男子回道:“多亏护法足智多谋。” 男子并不将属下拍的马屁放在心上,只是目光冷冷的盯着站在院中的赵是安。 “阁下何意?”赵是安皱了皱眉,语气自然算不上多和善,“我好心救你,你却带人闯进我的家中,恩将仇报,可是不要江湖道义了?” “我不想与你多言,”男子神情不耐,又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晏南舟在哪儿?” “我不认识什么晏南舟。”赵是安浑身绷紧,明明心中慌乱不安,却还是强作镇定。 “呵,”听到这个回答,男子冷笑一声,身形快如鬼魅,眨眼的功夫,一个闪现便到了赵是安跟前,五指成抓捏住赵是安的脖子,轻轻一提,便让人的双腿离了地。 脖子被紧紧捏住,窒息感如潮水涌来,将赵是安整个笼罩,他呼吸困难,脸色涨红,张着嘴像只将死的鱼,只能用手和掐住自己的利爪抗衡,可普通的人力量于妖魔面前过于渺小,一举一动无疑螃臂挡车,毫无用处,只感觉视线越发模糊,连眼皮都变得沉重。 第207章 “我没什么耐心,不想和你多说废话,”男子看着虚弱苍白,和一个普通的书生无两样,可眼中的杀气却令人心头一怔,语气更是冰冷至极,“我再问你一遍,晏南舟在哪儿?” 脑袋昏沉沉的什么也想不到,可却不影响赵是安猜到这群人的身份,他们应是之前那群魔修,为了周,不对,晏南舟而来。 赵是安不知道晏南舟到底做了什么,能引得仙门百家和妖魔两道都想找他的下落,可相处这些日子里,他明白晏南舟定不是弑师叛逃,穷凶极恶之人,比起那些不知真假的传闻,他更愿意相信自己所感知看见的事实。 他虽不是什么英雄侠士,却也知晓为了苟活出卖朋友是小人所为,即便做不了大英雄,他赵是安也不愿做真小人。 于是,他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来一个回答,“我……不认识……晏……晏南舟……” 话音落下,男子的脸色又黑了几分,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大夫,骨头居然这般硬,都要没命了依旧不开口,他微眯着要,“砰”一声,将赵是安砸向墙面。 动作太快了,赵是安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身上传来的巨疼,脊背和后腰撞上坚硬的墙面,疼得他眼前一黑,又顺着落下地上, 许是撞到了骨头,他感觉后背火辣辣的疼,眼泪和口涎一起流淌,忙捂住脖子趴在地上连连咳嗽,吐出来的唾沫带着血丝,好生狼狈。 穿着黑袍的属下瞥了他一眼,随后凑到男子身旁,恭谨询问,“护法,此人性子执拗,怕是不会说的,可要杀了?” 男子负手而立,眼神睥睨,扫视了一眼,抬手一挥,意思不言而喻。 黑袍人点头应答,随后魔气汇聚在手上幻化出一把弯刀,转身朝着墙角的赵是安走去。 脚步声渐近,赵是安咳的撕心裂肺抬眸,胸腔快速皮肤,眼眸中印出黑色的人影,可他脸上并未有任何恐慌和害怕,只是皱着眉,神情无惧。 男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微微眯眼,在刀刃快要砍向赵是安时出身制止,“等等。” 黑袍人连忙收刀,转身看向男子。 “把他留着,”男子唇角扬起一个弧度,“后面的戏,若是没了他,可唱不起来。” 他仰头望着天边,天阴沉至极,狂风卷积着乌云,低飞的燕子昭示着风雨将来,打在脸上得风带着湿润的气息。 “看样子要下暴雨了。”袁茵茵看着飞过的燕群,低声嘀咕。 两人加快脚步,刚到阅微草堂附近便下了下雨,到门外时,衣衫都有些湿润。 袁茵茵拍了拍身上的水珠,没好气道:“还好雨势不大,再过一会儿咱们都得成落汤鸡。” 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朝着里面大喊,“师兄,我们回来了,快煮些姜汤!” 平时赵是安听见声音早就出声了,可袁茵茵喊了好几声也未听见有人回应,她皱了皱眉,“奇怪,师兄不在吗?” 今日的阅微草堂格外安静,二进二出的小院子一个人也没有,连赵是安也不在,可不知为何,纪长宁心中有些不安,她面色沉重抿着唇跟在袁茵茵身旁。 一直走到院中依旧没有看见赵是安,所有房门都关着,有种诡异的气氛,袁茵茵也觉得奇怪,声音不由得提高,慌张大喊,“师兄,师兄!” 她急匆匆越过院中那棵樟树,朝着赵是安的房间跑去,跨上台阶时,纪长宁耳尖轻颤,似察觉到危险将至,厉声大吼,“小心!” 随后,几步冲上前一把攥紧袁茵茵的手腕,将人拉至身后,右手往后抽出背在背上的同悲剑,眉头紧锁,如临大敌。 “砰——”一声巨响,对面的房门被一股极强的力量炸开,碎片四分五裂朝着四面八方飞去,掀起大片的灰尘。 那股力量极其凶残,险些将二人掀翻,纪长宁忙以剑横档在身前,眯着眼极其勉强的抵抗这股力量,脚步被推动几步,脚后跟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痕迹。 她极其勉强,可仍是咬着牙,握紧手中之剑,划出一道剑气,驱散了这股强劲的力量。 狂风散开,纪长宁身形不稳,脚步踉跄,袁茵茵见状忙上前将人扶住,担忧道:“纪宁!你没事吧。” “无事,”纪长宁喘着气摇头,视线转向那打开的房门,脸色变得难看,刚刚那一下她感受到极其强大的魔力,证明屋里的人实力不容小觑,至少在任泽之上,并非她能对付的,语气也变得凝重,“你自己小心,对方来者不善。” 袁茵茵心下一慌下意识握紧了纪长宁的手臂,也转头看向前方,只见灰尘散开,一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看清楚那张脸时,袁茵茵更是疑惑,轻声道:“这不是师兄救回来的那人吗,怎么回事?” 这人一露面纪长宁的眉头便皱的越紧,她虽无法感知魔气,可这人给她的感觉极其不好,模样看着平平无奇,身形柔弱,可那种不安感并未消散,她握紧剑沉声道:“这人不简单,小心。” 闻言,袁茵茵忙往她身后缩了缩,只探出一个脑袋打量着。 与她们高度紧张相比,对面的男子神情平静,模样温柔无害,低头咳嗽了两声,扬唇轻笑,“纪长宁?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第208章 “纪长宁是谁?”这已经不是袁茵茵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她看向纪长宁可是后者并未看过来,而是盯着前方这身份不明的男子。 “阁下是谁?”纪长宁冷声而言。 “在下噬日楼右护法,”男子掩唇咳嗽,抱拳颔首行礼,“穆明方。” 纪长宁还在万象宗时就听人提及这噬日楼的右护法身份神秘,同魏娇娇那样声名在外不同,他极少在人前露脸,仙门百家各种猜测都有,有的说这噬日楼右护法貌似罗刹,壮如小山,以婴孩脑髓为食,极其凶残。 可眼前这人,面色苍白,身形显瘦,脸颊凹陷,像久病多年的病弱书生,半点没有危险,实在难以和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右护法对上号。 明明看着没什么危险,可纪长宁却从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瞳中察觉到眼前这人的危险,她稳住心神沉声询问,“不知穆护法来这小小医馆有何指教?” 穆明方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似笑非笑道:“万象宗的人都以为你死了,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以为你当真死在封魔渊了。” 他笑了笑,又问,“你还是第一个从封魔渊深处活着走出来的人,若是以前倒是值得我们噬日楼忌惮,可是如今灵力全无,不足为惧。” 纪长宁抿着唇不语,只是将袁茵茵护在身后,她不知晓对方意欲何为,这么久也没看见赵是安,心中自然有了不好的猜测,不好惹怒穆明方,任由对方嘲讽不屑。 穆明方也并未继续冷言冷语,收敛了笑意,弯腰咳嗽了会儿,沉声道:“我也不与你废话,晏南舟在哪儿?” 果然,纪长宁心中了然,这些魔修果然是为了晏南舟而来。 “晏南舟是谁?”袁茵茵一头雾水,“上次在郊外,你也提了这个名字,纪宁,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此事日后再说,”纪长宁低声警告,随后看向穆明方冷声道:“他走了。” “去何处了?” “我不知道。” “你觉得我会信吗?” 纪长宁叹了口气,“我当真不知他去哪儿了,连你们噬日楼都找不到他的踪迹,我一个灵力全无的废人又怎么会知道?” 穆明方自是不会信她这道说辞,脸色阴沉下来,苍白虚弱的面容多了几分阴翳,“你的死讯传开后,晏南舟一直在寻找复活你的办法,甚至中了古圣的圈套,被当成药人放血,如今知道你还活着,怎会轻易离开,你莫不是当我傻。” 听见这话,纪长宁心跳漏了一拍,她并不知道晏南舟这一年间经历了什么,这会儿从穆明方口中得知,不知为何情绪有些复杂,不明白这人既心悦孟晚,又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她将此事抛开,专心同眼前之人周旋,“我当真不知他去哪儿了,你若不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就猜到你不会轻易开口。” 穆明方笑了笑,随后一挥手,身后着黑袍的噬日楼弟子押着一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瞧见那人的脸时,袁茵茵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害怕恐慌都抛在脑后,脸色慌乱的大喊,“师兄!” 一边大喊,一边欲往前冲过去,刚走出一步便被纪长宁拉了回来,“别去,危险!” 袁茵茵被拉了回去,只能红着眼使劲挣扎,不停大喊着,“你放开我!师兄!” 赵是安脸色惨白,身上有些血渍,但并未受到什么折磨,只是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应是被吓了止言之类术法的缘故,只能朝着袁茵茵疯狂摇头,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看见赵是安的那一刻,纪长宁的目光冰了几分,脸上的神情也多了几分怒意,怒吼,“此事和他无关,放了他,有什么恩怨,你冲我来!” “你我虽未曾见过面,可我对你早有耳闻,听说万象宗的纪长宁极其不好对付,是个硬骨头,”穆明方以手掩唇咳嗽了几声,随后抬眸看向身旁被控制住的赵是安,语气轻柔道:“就是不知道赵大夫的骨头可硬?” 说完,他在手上幻化出一把冰刃,退后一步,将冰刃轻轻推进了赵是安肩胛骨中,后者脸色因疼痛变得扭曲,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像动物一些急促喘息,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衫。 “师兄!”袁茵茵哭出声来,哭的泣不成声,“纪宁,你救救他,救救我师兄啊。” 纪长宁依旧紧紧捏住袁茵茵的手腕,眼眶因怒火变得通红,可她当真不知道晏南舟去了哪儿,只能无能为力道:“我真不知道晏南舟去哪儿。” 穆明方并未说话,只是手中的冰刃又往里推了些许,隐约可以看见尖端从胸前冒了出来,赵是安疼得快要昏厥过去,不难猜出,若是整根扎入赵是安体内,他定会没命。 眼见穆明方又要使力时,纪长宁终于忍不住大喊,“等等!” 第099章第九十九回 冰刃停住,穆方明扭头看向纪长宁,微微抬下巴,示意她说话。 纪长宁皱了皱眉,放轻了语气,好生同人分析,“我当真不知道晏南舟在哪儿,他如今看不见,我也未告知旁人自己真名,连这对师兄妹都不知,更莫说晏南舟了,我对晏南舟而言不过就是个陌生人,他怎会把行踪告知于我?” 第209章 穆方明在这阅微草堂住了两日,自是知道晏南舟的眼睛看不见,也知晓纪长宁对俩大夫有所隐瞒,这番话说的皆是事实,可他并未表态,只是眯了眯眼,随后又幻化出另一只冰刃,朝着赵是安的左侧肩胛骨插了进去。 “唔——呃——”赵是安发不出喊声,只能张着嘴大口喘息,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整个人仿佛是从水里捞起来的,疲惫无力,可看向纪长宁和袁茵茵的眼神,一如往昔的平静温柔,没有一点害怕和恐慌。 “师兄,”袁茵茵泪眼婆娑,猛地朝着纪长宁跪下,哭喊着,“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我求求你救救我师兄,救救他,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我不能失去他,我求求你!” 纪长宁大脑乱成一团,握住剑的双手有些发抖,她也相救赵是安,可她不是穆方明的对手,也确实不知道晏南舟在哪儿,她现在没有灵力,甚至连通过术法找人都做不到,整个人慌乱不已,没有一点头绪。 这时,穆方明像是没有耐心了,又幻化出一把冰刃,不再留余地,而是朝着赵是安的心口插去,冰刃越来越近,眼见就要刺穿衣衫扎进跳动心脏时,纪长宁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突然大吼,“等一下!” 冰刃停在了半空中,穆方明扭头不悦道:“希望你这次说的话,能让我满意。” “我办法找到晏南舟。” “什么办法?” “你无需多问,总之我有办法便是。”纪长宁直视穆方明,一副坚定的神情。 穆方明侧了侧身,被纪长宁的眼神唬住,不确定道:“我怎知你是不是缓兵之计?” “你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纪长宁淡定道:“反正我们不是你的对手,你还怕我使诈吗?” “也是,你如今废人一个,还不值得我忌惮。” 听人这般说,纪长宁松了口气,继续道:“赵是安什么都不知道,你抓着他只是多个累赘,不如我和他交换,我帮你们去找晏南舟,大家各取所需,可好?” 赵是安也听见了这番话,虽说不出话,还是不停朝着纪长宁摇头,可后者并未看他,目光直直看向穆方明。 二人视线在空中相交,一个犹豫,一个坚定,眼见穆方明对自己的话产生了考虑,纪长宁继续往里加了把火,“他和晏南舟无亲无故,可我不一样,我是晏南舟的师姐,我更清楚他会去哪儿,抓他不如抓我。” 本以为胜券在握,可突然间,穆方明突然大笑出声,“纪长宁啊纪长宁,你当真是个聪明人,连我都险些被你绕进去了。” 纪长宁抿着唇皱眉。 “你莫不是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打什么算盘?我若是把赵是安放了,你就没有任何顾忌,只要赵是安在我手里,就不怕你不听话,”穆方明突然暴怒,抬手一挥,插在赵是安体内的冰刃顿时消失,后者仰头发出低嚎,下一刻便被掐住脖子,发不出一点声音,“如今主动权在我手中,你得听我的!” 看着赵是安憋红的脸,纪长宁心中格外紧张,胸腔快起皮肤,哑着声开口,“你说。” “用晏南舟来换赵是安。” “可以。”纪长宁毫不犹豫的答应。 “你需要多久。”穆方明又问。 思绪快速飞转,纪长宁沉声道:“半月。” “五日。” “太短了,十日。” “三日!” “你……”纪长宁看着穆方明,脸色难看至极,可插住赵是安的五指只要稍稍用力,赵是安便会没命,她再心生不满也只能忍着,点头应答,“好。” 穆方明笑出声,颔首客气道:“三日后,我在上河寺等你,我们走!” 随着一阵黑雾升起,院中突然起来狂风,烟雾散开,原本拥挤的小院变得冷清,只剩下了纪长宁和袁茵茵,那些魔修眨眼间消失不见。 纪长宁闭上眼缓了会儿,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随后收了剑,转身将还跪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的袁茵茵扶起来,“快起来,莫要受凉。” 袁茵茵挣脱开纪长宁搀扶自己的手臂,仰头红着眼带着哭腔哀求,“我不知道你到底是纪宁,还是纪长宁,可是我求求你救救我师兄,他是个好人,他救你了,还救了晏南舟,你们有恩怨和我师兄无关啊,他是无辜的,不应该承受这些。” 听见这哭声纪长宁心里头也不好受,她蹲下身哑着声道:“袁姑娘,我一定会将赵先生带回来的,我以我的剑起誓,你可愿信我?” 她将手中的同悲剑横着递过去,目光坚定,似让人坚信不疑,袁茵茵望着眼前之人,莫名相信纪长宁一定能做到,用手背擦掉眼泪,伸手握住剑身站了起来。 “哗啦啦——”阴沉了许久的天终于落下了雨,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连身体都不由自主的打颤。 烟雨蒙蒙,雾气氤氲,坐落在九野道崖边的八卦阵中盘腿坐着一个人,面对崖边背对后方而坐,双手摆弄着面前一个星盘,神情凝重,愁云密布,时不时停下来咬着唇思索。 一阵脚步声从小路走来,停在了阵外,轻声道:“小师叔又在算卦。” 邢可道停下动作扭头,视线上扬,便见谢无恙站在不远处,一身黑色长衫上绣着复杂的纹路,一双桃花眼未语先笑。 第210章 “谢无恙你怎来了?”邢可道咧开嘴乐道。 “见你未在屋内便猜到应是在此处,”这二十八星宿阵是太一坊根源所在。有着极其强大的灵力,谢无恙进不去,整个太一坊也仅有邢可道可以,他便学着邢可道那般盘腿坐在地上,无奈的笑笑,“说了几遍,算卦会波及气运,以命数为代价,让你少来此,你怎不听呢?” 邢可道有些怕这个师侄,慢慢转过身来面对谢无恙坐下,咬着唇心虚的回话,“我心中有些事想不通,便来算了一卦。” “你有何事想不通,可以问我啊。” “不行的,”邢可道认真的摇了摇头,伸出食指指了指头顶,“会被听到的。” 谢无恙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着万里无云的天,随后收回视线盯着前面的少年,从他来到九野道,入了太一坊时,邢可道便在了。 猫眼的少年幼时像个小姑娘,胆子小,又笨还贪吃,如今十余年过去了,也依旧像个小姑娘,个子不高,性子软弱,还格外粘人,半点没有长进,就是这么人,却是近百年了唯一能与天道对话的天道使者。 有些荒唐可笑,可却一次又一次让太一坊规避了灾祸,成为太一坊众人心中极为重要的存在,无人不希望能够未卜先知,可世间万物有舍便有得,占卜也不例外。 太一坊依托于他,奉养着他,尊敬着他,同时也在残杀着他,当谢无恙从他师父那里得知,邢可道每一次占卜都会耗费邢可道自身的气运和寿命时,终于明白过来,邢可道也不过是太一坊豢养的一颗棋子罢了。 许是迟迟找不到接替邢可道的人选,太一坊那群老东西不再让邢可道占卜了,将他从太一坊这个牢笼中放了出来。 可这人心太大了,谢无恙担心他哪天不注意就死了,时刻跟在他身边,对这种时不时就冒出来的话语早就习以为常,只是轻声问:“那你想明白了吗?” 邢可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嗯?” “谢无恙,”邢可道喊了一声,“你说如果一个人养了一群兔子,给了它们姓名和生命,让所有兔子都生活在这个牢笼中,却告诉它们,这里是你们的家,可是有一天从牢笼外面跑进来一个兔子,大喊着,这里不是你们的家,是牢笼,有人可以随便杀掉你们,可是没有人相信它,于是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外来兔子,被杀掉了。” 他说话时眨了眨眼睛,可以营造出一种紧张恐怖的感觉,“外来兔子死掉后,又过了很久,另一只兔子看到了牢笼的大门,他相信了外来兔子说的话,可是他遇见了和外来兔子一样的事,其他兔子仍然不相信它,你说它该怎么办?” 谢无恙听完这个有些荒诞无稽的故事,摸着下巴低头思索了一下,试探着得出了一个结论,“你想养兔子?” “不是,我,”邢可道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谢无恙,“和你,还有他们,都是兔子。” 闻言,谢无恙更是听不明白,只能顺着这个故事往下说,“那你是那个看到牢门的兔子吗?” “不是,”邢可道又摇了摇头,皱着眉想了会儿,接着道:“我好像不是兔子,我是钥匙。” “小师叔,你能说些我听的懂的吗?”谢无恙哭笑不得,“一会儿兔子,一会儿钥匙的,下面是不是还得有狼?” 他本随口打趣,谁知邢可道听完却认真回答,“没有,只有兔子。” 这下轮到谢无恙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摸了摸鼻子,“所以那只兔子要做什么?” 听见这个问题,邢可道神情变得凝重,压低声音,沉声回答,“他要打破这个牢笼,然后走出去。” 明明听不懂,可不知为何,谢无恙心头有些怔住,心跳有些加快,好似当真看到一群勇攀山峰,不轻易言败的兔子,这并不是某种动物一些,而是一种力量,令人为之振奋激动。 压制住有些急促的心跳声,他看向目光如炬的邢可道,可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二人皆未说话,崖边的风声有些大,吹起了他们的发丝,打在脸上,遮挡了眼睛,以至于视野都变得模糊起来。 “谢无恙,”邢可道又唤了一声,“如果有人骗了你,你会生气吗?” “自然,”谢无恙回答,“没有人被骗了还觉得开心。” “那等以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能现在说吗?” “不能。”邢可道面前严肃,毫不退步。 他刚刚为自己算了一卦,泽水困卦。 所以,他希望真有那么一天,谢无恙能认识自己,认识真正的邢可道。 第100章第一百回 这雨一直下到凌晨才停,今日发生了太多,袁茵茵也没替人看病的心思,早早闭门谢客,阅微草堂气氛十分凝重,两人都未说话,屋里连灯也未有人点。 以往赵是安在时,三人的吃食皆是由他负责,他同袁茵茵相依为命,习惯于照顾旁人,半点不将君子远庖厨的说法放在心上,虽算不上山珍海味,倒也是家常口味。 第211章 如今他轮到了穆明方的手中,生死未卜,两人忧愁不已,也没了胃口,就这么过了一夜。 纪长宁一宿未睡,她坐在桌前思索许多,仍然不知晏南舟去了哪儿,又该如何联系,想了一宿也没个思绪,反倒是头疼的紧,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余光落在放在桌上的同悲剑上,她用手拂过,试着在黑暗中轻唤了一声,“崇吾。” 屋里很安静,并未有人回应,纪长宁的眼睑轻眨,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面色隐在暗处,看不出她的神情,却能感知到那种孤寂感,似不知来处没有归处的无脚鸟,振翅而飞,无枝可栖。 种种疑惑,诸多困扰,可纪长宁不愿陷入自证的境界中,不愿去假设若是没有自己,赵是安可会有此一劫的假设,毕竟这样毫无意义。 天光乍破,鱼肚白的亮光透了进来,在深秋夜里做了一夜,纪长宁感觉身子有些僵硬,试着懂了懂手指,冰凉没有知觉。 “咚——”屋外响起了敲门声,随后袁茵茵隔着门板沉闷的的声音传来,“我能进去吗?” 纪长宁忙起身开门,二人视线相交,均从对方带着血丝的双瞳中看出一夜未眠,神色苍白的袁茵茵开了口,“我熬了点粥。” “多谢。”纪长宁侧身让开位置。 袁茵茵端着碗走了进去,坐下后有些不安的攥紧袖子,咬着下唇犹豫片刻,还是沙哑着声音问:“可有办法了?” 闻言,纪长宁不语,只是垂下了眼眸。 一个简单的动作立刻让袁茵茵红了眼眶,哽咽道:“纪……纪仙长,你们修士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定是有办法的,只要救回我师兄,你让我当牛做马我都可以。” 说到后面,她已经没忍住哭出了声,满是血丝的双眼通红,看着可怜至极,“师父走了后就是师兄将我养大,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能失去他,纪仙长,我求求你,只有你能救他了。”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桌子上,晕开了一小个圆,一滴接着一滴,打湿了桌面,也落在了纪长宁心中,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 袁茵茵猛地抬眸,满含热泪的眼睛对上纪长宁的目光,一道刺眼的光破开云层,透了进来。 赵是安是被刺眼的阳光唤醒的,他皱紧眉头,勉强睁开眼,未适应这道光线,刺的眼睛生疼,不得不又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目光左右张望,发现是在一处树下,周围没有人,更没看见那群魔修的身影,显得空荡荡的。 这里应是在寺庙中,一股极浓的檀香味飘荡在空气中,隐约还响起了诵经声,赵是安试着动了动四肢,有些僵硬却并未受到束缚,但被冰刃捅出的伤口裂开,流出了血,疼得他眼前一黑,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缓了好一会儿,忙撑着树干站起身来,只思索了一刻,便转过身要跑。 刚跑几步,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我劝你还是别省点力气吧,一离开这个院子,你就没命了。” 赵是安忙止步转身,身后依旧没瞧见人,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到了原地,他仰头看着那颗三人才能合抱梧桐树,果然在树上看见了穆明方,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 可知眨眼的功夫,那在树上的人便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他猛地转身,被吓了一跳,伤口疼得难以忍,身形一踉跄跌坐在地上,疼得额头除了不少冷汗。 “咳咳咳,”穆明方咳嗽,随后蹲下身看着赵是安哑声道:“赵大夫,我对你没有恶意。” “足下这番话听着好像没多大可信度。”赵是安目光冰冷,语气自然也算不上和善。 穆明方看着那几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伸手右手,黑紫色的魔气从他掌心涌出,咻一下钻进那几道伤口之中,顿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种疼痛感顿时消散,只余下险些血污破了几个洞的衣衫。 赵是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却并未感觉到疼痛,过于神奇,是他这个大夫无法达到的,却让他更清楚明白自己同这些魔修的差距。 以魔气疗伤过于耗费心神,穆方明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侧头掩唇咳嗽了几声,连声音都沙哑了几分,“赵大夫可看得出我的诚意了。” 盯着眼前人上下打量,赵是安眼中的警惕和戒备并未消散,依旧觉得此人不怀好意,索性不管不顾坐在地上,无奈道:“这位右护法?我也是那日才知道周宴不叫周宴,叫晏南舟,我不知你们之间有何恩怨,我就是一个乡野大夫,你抓了我没有用。” “晏南舟兴许不会在意你是死是活,但纪长宁在意,你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断然不会不管你,”穆方明冷笑了一声,“旁人的饵晏南舟不咬,可纪长宁的饵,他一定会咬。” 听人这么说,赵是安隐约明白了什么,为了套话还装作不知的模样,皱着眉,“为何?这二人不是不认识吗?”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穆方明并未生疑,而是以一种同情的眼神盯着赵是安,随后解答了这个疑惑,“她骗你的,晏南舟可是她同门师弟呢,仙门中可都在传,是晏南舟杀了纪长宁,你说他们认还是不认识?” 第212章 虽明知纪长宁可能骗了自己,可当真听到这个事实是,赵是安心中仍旧觉得难过,眼神微动,也明白此时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继续装作无知问:“那你们找晏南舟做甚?总不是替万象宗清理门户吧。” 穆明方未说话,只是直愣愣的盯着赵是安,带着笑意的眼神好似看穿这人心思,以至于赵是安有些心慌,担忧是不是惹怒了此人时,穆明方突然出声了,“你知道为何仙门百家要围剿晏南舟吗?” 那次跟着段霄他们去万妖林时,赵是安隐约听过一些,说他弑师叛逃,残害同门,自甘堕落,是万象宗之耻,可这些话都是旁人说的,是非如何他并不清楚,又不好贸然接话,只能茫然的摇了摇头。 “因为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神骨,”穆明方压低了声音,“一个所有人都想要的神骨。” 第一次听到神骨的存在,赵是安只是个普通的大夫,对仙魔那些光怪陆离的感到陌生,脸上疑惑的神情泄露他内心最真实的反应。 “可能你不太明白这神骨有何用,换个说法,若是你有了这个神骨,便能不老不死,百病不侵,这样说,可能理解?” “所以,你们都想要这个神骨?”赵是安听明白了这番话,也明白为何晏南舟身上的伤总是恢复的那般快,原来不是什么天赋异禀,体质异于常人,而是因为那块神骨。 穆明方笑了笑未语,只是低头咳嗽了几声,“若是一群穷人看见一堆金山,你说他们要不要?别把那些修士想的过于无欲无求,毕竟是人就有欲望,谁也不例外。” 这下轮到赵是安不说话了,低着头想了想,又有些不解,“你为何同我说这些?” “谁知道,”穆明方耸了耸肩,模样看起来纯良无害,“许是有心情好,也或许是……” 他望着头顶那棵飘下落叶的梧桐树,声音很轻的继续道:“太无聊了吧。” 叶子在枝丫上摇曳,被风一吹,缓缓落了下来,左右飘摇,想漂浮在湖面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还未落到地上时,被伸出来的一只手接住,稳稳落在了掌心。 易上鸢看着这片金色的叶子,叶子根部有些干枯了,好好似耄耋之年的老人,生命快到尽头那般枯竭,从内里开始腐烂,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片泛黄的叶子在指尖把玩着,易上鸢的神情有些凝重,眸光深邃,教人看不透,周身气质也同平日不同,她翻转着叶子,稍稍用力,便将其分成两截,余光瞥见从台阶上来的人影,将叶子丢在地上,踩着枯叶迎了上去。 她的神情骤然改变,又变得不正经起来,笑着同人打招呼,“陈师兄这匆匆忙忙的是从哪儿来啊?” 陈康一上台阶便看见了易上鸢,右手不经意藏在身后,闻言也笑着回,“哦,如棠那丫头生辰快到了吗这不下山瞧瞧可有什么有趣的玩意儿,逗她开心开心,倒是易师妹今日怎有空闲逛?执法堂不忙了吗?” “忙啊,”易上鸢挑了挑眉回应,“所以我这不是寻地方偷懒嘛。” 陈康表面笑笑,实则心里却极看不上易上鸢这游手好闲不正经的模样,蔑视中又有些忌惮,二人是同一年入的万象宗,可际遇却天差地别。 易上鸢入门便是难得一见的剑修天才,一柄春水剑使得炉火纯青,心高气傲,毒舌至极,风头远胜其同辈之人,她的嘴很快,手中的剑更快,连叶东川也不过是手下败将,更莫要说其他人。 便是这么一个天才横空出世,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是下一任宗主时,可太一坊的上任使者讬死之际,窥探天命,替万象宗的未来卜了一卦,便是这一卦,改变了万象宗。 除了玉鼎真人和天道使者,无人知道卦辞说了什么,可是,玉鼎真人讬死后,出人意料的却将宗主之位传给了风流名声在外的叶东川。 闭关了一月,连传位大典也未参与,再面对众人时易上鸢极少出剑了,接手执法堂后,成了万象宗最为随心所欲的易长老。 可即便这般,陈康也并未忘记眼前这人的不确定性,一言一行皆是思索良久才回答,“嗐,整个万象宗上下,也找不出比易师妹还自在的人了,倒令人羡慕,不想我忙的晕头转向的。” “陈师兄打趣我是吧,”易上鸢假意笑笑,“如今万象宗是师叔主事,你又是师叔的大徒弟,他定是对你寄予希望,这才不让你闲下来,毕竟能者多劳嘛,依我看,这宗主之位八成就是你的了。” 后面这句话,易上鸢故意压低了声音,还伸手拍了拍陈康的肩膀,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他日陈师兄当了宗主,多提携我元华峰的弟子。” 被人夸了一通,陈康心里头舒坦,可面上还是假意客套,“易师妹可莫要胡说,钱师兄稳重宋师弟聪慧,他二人可比我适合多了,我何德何能能胜任宗主之位。” 狗东西,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还装什么? 易上鸢眯了眯眼,在心中冷笑了声,又继续客气道:“陈师兄莫要自谦,我可是很看好你的。” 说着,她又拍了拍陈康的肩膀。 第213章 “那就借易师妹吉言了,”陈康大笑出声,“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告辞。” “陈师兄慢走。”易上鸢颔首。 等人转身离开,她才抬头起来,脸上的笑意消散的一干二净,冷着脸盯着陈康的背影,直到那人走出了视野,她才垂眸看着右手,手心的符咒还在闪烁着蓝色的光辉。 沉思了会儿,易上鸢将灵力汇聚于左手,升起一团烈火,她未有丝毫犹豫,将右手手心放在那团烈火伤,灼伤的疼痛顿时蔓延开来。 满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易上鸢疼得脸部抽搐着,却咬着牙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右手变得血肉模糊她才收了力,仰头凝视着同样万象宗渡生台的长生阶。 从很久以前她就明白,想要什么不能等别人给,而得自己去拿! 第101章第一百零一回 距离三日之期还剩最后一天时,纪长宁终于用朱砂绘制好了那个法阵,法阵过于复杂,占据了一大半院子,褐色的诛杀在日光下显得有些鲜艳,她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盯着法阵,双眼淡漠至极,看不出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袁茵茵走近看着眼前红得像血花纹,不安的看向纪长宁,沉声问:“这样能行吗?” 纪长宁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这个阵法是她在万象宗藏书阁中偶然看到的秘术,在封魔渊那次,也多是靠写了阵法找到的晏南舟,虽有损修为,却是无奈之举。 可这阵法需得借助灵力才能启动,她如今修为全无,若是之前,定然无法以血为媒介驱动阵法,可那几日,晏南舟每日夜里都用自己的血替她疗伤,那可不是普通的血,含有神骨的强大灵力,兴许能试试。 这件事充满了太多不确定性,可她毫无退路,只能拼死一搏,做一场赌博,赌这血液中的灵力还未消散,赌晏南舟没离开木夕镇,赌她不会满盘皆输。 思及至此,纪长宁松开手看向袁茵茵,轻声道:“行不行,只有试了才知道。” 说罢,她走向阵法中间盘腿坐下,神色肃穆,目光凌冽,十指翻转结印,动作快到闪出虚影,可阵法毫无反应,她皱了皱眉,神情有些不悦。 一旁的袁茵茵看着心中十分紧张,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声,只是双手合十成祈祷状。 这次失败在纪长宁的意料之中,她明白此举有些荒诞,抿紧唇深思良久,突然闭上了眼。 封闭掉眼与耳后,整个天地都变得漆黑无光,没有任何声音,更能令她清楚的感知到气息流动运转时的频率,自己风吹拂在身上的触感,很轻,很安静。 修道,需先须静心,心动则万事躁,心定而万事平,她以前修行所学,皆是大道之行也,万事万物,皆有形体,剑有形,气有形,她所修的道亦是有形,她如此,旁人一如此。 可道并非以言语可以概括,也不应受规矩束缚,悟道者,不为世人所扰,不为万事所牵,只遵本心而为,道,从不是灵力和修为,而是那颗向道的心。 由心生万物,悟道无言,大道至简。 纪长宁在天地一片安静中,好似明白了什么,隐约触碰到了自己道,便是这时,一股强烈的力量自她体内涌出,在漆黑的天地间,唯有她身上冒出的金光格外刺眼,那是含着神骨力量的血液。 “先天地生,神变无方,散形为气,聚形为灵!”十指飞快翻转,口诀念的又急又快,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突然睁开眼,双瞳泛着金光,不自觉仰起了头,一条红线从她眉心飞出,在二人眼前幻化成了一只巴掌大的重明鸟。 袁茵茵眨了眨眼,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好奇,直愣愣盯着那只鸟瞧,才发现他身上的红色羽毛在流动着,似血液那般。 阵法被启动,从地上的法阵中冒出十余条小拇指粗细的红线,像扭动身躯的蛇一般,在空中不停摇摆,随后,“嗷”一口,狠狠咬住纪长宁的身体,他们似有生命般,一点点吞噬掉纪长宁血液中的精气和灵力,瞧着十分诡异。 “纪长宁!”袁茵茵惊慌失措,忙上前一步,可又不敢闯进这看起来十分诡异的法阵中,只是站在外面急得不行,大喊着,“你没事吧?” “没事,”纪长宁的声音有些沙哑,唇色惨白至极,被困在这个法阵之中,双眸冷静,沉声道:“重明鸟并未消散,便说明晏南舟应还在木夕镇附近,你跟着重明鸟,就能找到晏南舟,到时只需告诉他一句话……” 后面的声音被风声遮住了,只余下一点声音。 “我记下了,”袁茵茵连连点头,“你撑住,我一定将晏南舟带回来!” 红色的鸟扑腾的翅膀飞走,袁茵茵忙追了上去,院中只余下纪长宁一人,她盘坐于此,最终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木夕镇的街道上热闹非凡,吆喝声说话声响成一片,袁茵茵穿梭在人群之中,追赶着那只飞在半空中的鸟,神色慌张,重复着“让让,麻烦让让”的话语,不敢有半点懈怠。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纪长宁又是如何做到的,可除了自己,周围的人均看不见这只鸟,穿过了热闹的集市,重明鸟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袁茵茵气喘吁吁的跑近,仰头看着着扇着翅膀的红鸟,格外着急的质问,“你别停啊,师兄和纪长宁还在等着我呢,你快走!” 第214章 那只鸟自然不会给她回应,鸟头左右张望着,似在感知什么,随后,飞向了郊外,朝着人烟稀少的荒郊而去。 “等等!等等我!”袁茵茵大声呼喊,还没等气喘匀,又拔腿追上去。 越往里走人越少,树枝茂密,层层叠叠,遮住了天空,光线透过树枝缝隙洒下,显得光线有些暗,伴随灌木丛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以及狼嚎之声,像山间精怪的诡异故事,有几分瘆人。 若是平时袁茵茵定会害怕的哭喊起来,可如今她一个人在这寂静危险的山林中穿梭,却不觉得害怕,只担心自己太慢,太慢,用尽全力朝着前方狂奔。 重明鸟停在了一处山洞外,绕着洞口盘旋了几圈,袁茵茵看着这里头漆黑无光的山洞,里头太黑了,一眼看不见底,仿佛藏着许多未知的危险。 四周生了很多杂草,遮挡了洞口,瞧着荒芜阴森,她不由吞咽了口唾沫,那种本能的害怕从内心最深处涌上来,背后生起凉意,咬着下唇不敢迈腿。 “咻——”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袁茵茵一跳,她眨了眨眼,原是那只鸟突然散成了一团红色的雾气,这下彻底只剩下她一个人。 站在洞口迟疑了许久,袁茵茵的脑海中浮现了赵是安面带痛苦的双眸,还有纪长宁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她咬着下唇,握紧拳头,同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抗衡,抬腿踏进了山洞。 山洞很黑,仅靠着从洞口透进来的光照亮,袁茵茵摸索着山壁,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可是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到最后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能小步小步往前挪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感到害怕,牙齿止不住打颤,眼泪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又被她用手背擦掉,一边哭一边往前。 “晏南舟?”袁茵茵小声的呼喊,“你在吗?” 说话声扩散开,空荡的山洞中传来回声,好似她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显得格外不真切。 不知走到哪儿了,耳边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一滴水落在她的额头上,激起一身的凉意,以至于身子颤抖的更严重,连声音都带着了点哭腔,“晏南舟,你在不在啊?” 突然,她被一块石头绊倒,摔到时发出了极大的动静,漆黑无光的山洞中传来了“吱吱吱”的声响,随后,成群结队的蝙蝠听见声音,朝着袁茵茵所在的方向飞来,挥动着翅膀时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顷刻间,山洞中所有的蝙蝠都苏醒了过来,它们呲着牙,裂开满是碎齿的嘴,尖尖的脑袋上有细小的绒毛,两颗黑黝黝的眼睛在黑暗中也看得十分清楚,发出极其尖锐的叫声。 袁茵茵怕极了,环抱着自己,将脑袋埋在双膝之间,无助的哭喊着,“滚开,不要过来……啊……不要过来……救命,师兄……救命……我好怕啊……不要过来……” “咻——”一道火蛇迅速从山洞深处飞来,随后哭喊夹杂着刺耳的嚎叫,一股烈火燃烧皮肉的怪异味道在不透风的山洞中扩散开,那群蝙蝠被燃烧成焦炭,眨眼的功夫又恢复安静。 火光消散,山洞中又暗了下去,只能听见哭声和轻微的呼吸声。 袁茵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当一只冰凉的手碰到她的手背时,她心凉了一截,立刻挣扎捶打,不停哭喊着,“滚开!你别过来……” “嘶,”这人不知道被打中哪儿了,发出一声痛呼,随后提高了点声音,“袁姑娘,别怕,是我。” 听见这个声音,袁茵茵动作一顿,忙睁开眼,可山洞中太黑,再加上泪眼婆娑,她什么也瞧不清,只能试探着唤了一句,“晏南舟?” 晏南舟点了点头,随后又担心眼前这人看不见,在指尖捻出一个光决,白色的光立刻从指尖升起,照亮了二人所在的这一小块儿地。 瞧见人,袁茵茵又没忍住哭了出来,“你怎么才来啊,都快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抱歉,”晏南舟松开手蹲在她面前,轻声询问,“话说,你怎么在这儿?” 闻言,袁茵茵也顾不上哭了,一把攥紧晏南舟的双臂,慌张大喊,“纪长宁,纪长宁要死了!” 话音落下,晏南舟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嘀嗒——”山顶钟乳石尖的水珠摇晃,随后缓缓落了下去。 水滴落在水面泛起了涟漪,水波扩散开,似一朵绽开的花。 纪长宁看着屋檐下落下的水洼,默数着时间的流逝,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袁茵茵可有找到晏南舟,只是清楚感觉到太久未进水而干燥冒烟的喉咙和干燥起皮的唇,身形不稳。 舔了舔唇,舌尖从唇上细小的伤口扫过,铁锈的血腥味在口中扩散,她感觉到眼皮格外沉重,四肢提不起一点力气,体内的灵力和精气已被吞噬干净,这阵法开始吸食她的鲜血,以血为媒介当真不是一个明智之举,纪长宁苦笑了声。 许是失血的缘故,周遭景物变得模糊,她眼前一黑,身子无意识想着右侧倒去,眼见脑袋将要撞上地面时,一双手伸过来将她扶住,揽在怀中。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传来,而是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纪长宁抬眸,瞧见晏南舟满是担忧的神情,唇角扬起一个笑,轻声自语,“我赌赢了。” 第215章 说罢,意识模糊,昏了过去,恍惚间,听到了晏南舟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她又做梦了,又梦到了那个穿着怪异的妇人。 说来也奇怪,她每次梦到这妇人都是在自己最为虚弱的时候,或者说,这妇人见证了她所有的狼狈和不堪,这次同样。 依旧是那个在梦境中出现过的房子,她不知身在何处,只感觉指尖传来一股刺痛,随后一把刀落在了地上,发出极大的声响。 “怎么了,怎么了!”妇人的声音由远变近,还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没一会儿功夫便到了眼前,那张脸依旧被雾气笼罩,不同的是,这次能看得清她的眼睛,她扫视一圈便明白发生了什么,语气有了点无奈,“你这孩子怎么切个水果还能切到手啊,这么多书白读了。” 纪长宁只是看着,可诡异的是,她感觉这具躯体张开了嘴,随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我学的会计,又不是新东方。” “还顶嘴,可把你给能耐的,”妇人没好气道,却还是拉着人走出了这个狭窄的地方,去到了较为宽阔的地方。 这里面的布局依旧是纪长宁从未见过的,她愣愣的坐下,便见妇人抱着一个盒子走来,在她身侧坐下,训斥道:“这么大的人了这么点事都做不好,还指望你能干嘛,养只狗都比你有用,还好伤口不深,痛不痛啊?” 她虽语气不悦,可字里行间满是关心,好似关系十分亲密的模样,纪长宁又听见“自己”出声,“好痛啊,痛死了,妈,我头晕了,恶心,我估计我可能做不了家务了。” 那是一种带着撒娇和装弱的语气,是纪长宁极其陌生的语气。 “娇气,多大点伤口就头晕,要像电视剧里那样吐血,不得晕过去啊,我看你就是懒,这么懒,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我干嘛要嫁,自己一个人不好吗,结婚了还得伺候老公伺候公婆,那我干嘛不去当保姆,还有工资呢,我都想好了,我就陪着你,赚了钱带你环游世界,到时候发发朋友圈,让你那些小姐妹羡慕羡慕。” 妇人被逗得大笑,“行了,手疼就好好待着,注意别碰水,水果我去切吧。” “啊,妈,你也太宠我了吧!”纪长宁感觉到“自己”抱住了一个人。 “行了,你毛手毛脚的,我这不是怕你把其他手指也切到了吗,还不如我自己来。”妇人一把推开她,起身离开。 她走进了一团雾气之中,没有了身影,随后这座屋子开始扭曲,所有东西成漩涡一样变形,一股巨大的外力扑来,纪长宁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强行逼出了这具躯体,再转身时,周围的景色又变了,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 “滴答滴答——”平缓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纪长宁闻声走去,见那妇人坐在床边,轻声说话,“宁宁,董医生说你恢复的很好,许是再过不久就能醒过来了,你同学前两天还来看你来着,还有你表姐前两天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白白嫩嫩的,也不认生,谁逗他都笑,你不是一直吵着等你表姐孩子生了一个,你得送他一套五三吗,等你醒了……” 本是笑着的,可说到后面妇人忍不住哽咽,已然带上了哭腔,“宁宁,你怎么还不醒啊,你都睡了半个多月了,别睡了好不好,你是不是还在生妈妈的气,你是不是不要妈妈了,宁宁,别丢下妈妈,求你,妈妈只有你了,没有你我该怎么活,宁宁,快醒过来吧。” 一字一句满含绝望和悲伤,纪长宁感到心口一阵酸涩难耐,好似被人用力攥紧了心脏,疼得她呼吸不了,只能抓住胸前的衣襟,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眶通红,表情难受。 那妇人的哭声哀恸凄切,如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纪长宁困在此处,张了张嘴,想出声,想劝她莫要难过,可发不出一点声音,吐出不成话的音节,眼眶中的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去。 视野被眼泪遮挡,纪长宁无声哭着,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人,随后,如同雷轰电掣一般,她呆住了。 床上那人,有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突然间,还未等纪长宁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天旋地转,她被一股外力拉住后劲,扯了出去,意识再次归于安静。 她睁开眼时,屋里点了烛火,有些暗,将人影投射在墙上,随着烛火摇曳,人影也随之摆动。 “师姐!”晏南舟守在旁边,眼中满是血丝,欣喜若狂,“你终于醒了,可有哪儿不适?” 纪长宁看着眼前之人,眼角的泪痕还未干,口中血腥味也未散掉,可她脑袋却十分清醒,只说了一句话,“我以为你走了。” 晏南舟愣住,轻笑了声,“你还在这儿,我便不会离开。” 二人身影倒映在墙上,亲密无间,一如往昔。 第102章第一百零二回 夜深人静,打更的声音在街道上响起,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唯有阅微草堂的烛火还亮着,纪长宁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内里的问题,只需好生调养便可。 她一口气喝完袁茵茵递过来的药,将碗递了过去去,抬眸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晏南舟,二人视线相交,能清楚看到后者眼中的慌张和局促,像犯了错的孩童,等着被宣判罪责。 第216章 “晏南舟。”纪长宁出声唤了句。 站在前方的那人忙应答,“我在。” “你过来。” 闻言,晏南舟毫不犹豫的凑近,在距离床边还有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垂眸看着依靠在床上的纪长宁,声音轻若细蚊,“师姐。” “你为什么没离开木夕镇?”纪长宁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晏南舟思索了会儿,苦笑着回答,“我不知道该去哪儿,这里挺好的,至少还有……” 未说完的话,皆是二人的心知肚明。 是真的不知道该去哪儿,他不属于仙门中人,也不愿成魔,也无挚友家人,天地偌大,无处可去,至少留在木夕镇,还有一个纪长宁。 他这番话并非是想卖惨,只是不愿对纪长宁有所欺瞒,可落在纪长宁耳中,不由得让她想到此人的凄惨状况,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垂下眼眸思索,再抬眸语气淡然道:“你没有要问的吗?” 因为仰头,这个角度晏南舟能看见纪长宁有些消瘦的下巴,下颌线很流畅,连接着修长的脖颈,线条柔美,还有轮廓清晰的锁骨,露在中衣外的皮肉很白,像没晒过太阳那般白皙,带着些许病态的美感,再往下是他从未触及过的春色。 意识有些飘散,晏南舟不合时宜的回想着刚刚抱起纪长宁触感,很轻,落在怀里没有实感,骨头有些硌手,不由得想:师姐好像瘦了很多。 他记忆中的纪长宁是张扬坚定,无所不能的,上可青天揽月,下可九洲遨游,握紧手中的剑成为自己眼中难以攀越的高山。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发现,那些认知皆是假象,师姐不是高山,而是尘世间芸芸众生的一员,会痛会哭会流泪,即便如此,她的眼神依旧是波澜不惊,旁观着万事万物的发展,不似局中人,而是戏外客。 如今,她毫无灵力,而自己修为大涨,明明不用再去仰视她,相反,自己才是应该被仰视的存在,或者说,仙门众人都得仰视自己,身份对换,强者为尊,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看着那双眼眸,晏南舟却缓缓蹲下身,自下而上仰视着纪长宁,眼神深邃,含着太多旁人看不清的情绪,微微抬头露出脆弱脖颈,远远看着,似将自己的命门无条件向人展示,摘掉了一身的刺,露出最柔软的一面,毫无攻击性,人畜无害的模样足以让人放下戒备。 这下轮到纪长宁垂眸,明明她居于高位,下目眼冷冷打量着晏南舟,乍一看是占了上风。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眼前这小白眼狼的眼神过于赤/裸裸,肆无忌惮的盯着自己,远没有以往的紧张和胆怯,像在丛林间艰难存活的猛兽,一改青涩,变得危险而复杂,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犹如猛兽在看着自己的猎物,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袁茵茵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师姐弟旁若无人的对视,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可她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只觉得这二人四周,仿佛树立了一个屏障,隔绝开了周围的一切,只剩下他们二人。 左右看了看,袁茵茵极其识趣的离开了这位置,她想,这师姐弟二人定是有话要说,她留在里头不大妥当,不去出去的好。 “师姐,”关门山响起,晏南舟开了口,向上的眼眸含着万千柔情,语气轻柔,带着讨好,“你让袁姑娘来找我,可是有半点不舍我离开?” 纪长宁没回答,只是皱着眉看着晏南舟,不明白他从哪儿产生这个想法。 晏南舟将双手搭在床沿,整个人又往前凑过去,仰着头委屈道:“师姐,我这几日想了许多,我知你怨我,恼我,不愿信我,可我所说字字句句皆是真心,过往之事并非你想的那般,我也还有许多未想明白,可终有一日,我会向你解释清楚,以后,我都听你的,断然不会让你不开心。” 听到这儿,纪长宁算是明白过来晏南舟所说的意思了,他以为自己让袁茵茵做他,是原谅的征兆,这才故意试探,小心讨好。 “晏南舟,”纪长宁皱着眉开口,“我托袁姑娘寻你,是因为阵法需要媒介,我走不开,之所以寻你,是因为赵先生被魔修抓走了,你体内有神骨,只有你可以救他。” 闻言,晏南舟身形一僵,脸上得笑意消散,冷着一张脸,目光阴冷,语气不悦的询问,“所以,你寻我是为了赵是安?” “是,”纪长宁毫不犹豫的回答,“那些魔修是为你而来,赵是安不过是个普通人,此事与他无关,不应该被波及,可我如今毫无灵气,不是魔修的对手,思来想去只有你能救他。” “若不是因为赵是安被抓,你也不会寻我?”晏南舟死心又问一句。 “不会。”纪长宁的回答依旧毫不犹豫。 这句回答清晰落在晏南舟耳中,他感觉到呼吸一紧,喉咙涌上一股酸涩,哑着声问:“若我不救呢?” 闻言,纪长宁脸色一沉,语气也不由的加重,“你受仙门围剿昏死在路旁时,是他救了你,他将你带回阅微草堂,替你疗伤,日夜照拂,即便你有神骨在身可以自我恢复,可若不是赵是安,你早就落到其他人手中,他如今因你落难,你却见死不救,可还有人性?” 第217章 纪长宁情绪激动,一番话说完连胸腔的起伏都快了着,脸色带了点怒火而变得红润,冷着脸继续一字一句指责晏南舟,“事到如今,我才算看明白你是何面目,你当真比不上他。” 说完,纪长宁掀开被子下了床趿拉着鞋,一把拿起桌上的同悲剑就往外面冲,她身体还未恢复好,刚走了两步便感觉头重脚轻,眼前一黑身形有些踉跄,以至于被晏南舟拉住手腕往后扯时,整个人站不住往前扑去,不偏不倚扑进了晏南舟怀里。 扑进怀里的身子修长有骨感,呼吸交织,气温升高,胸膛相贴,那种柔软的触感令晏南舟有些恍惚,似柔和的云,隔着衣衫,挤压在他胸前。 意识到是什么后,晏南舟的耳尖变得通红,紧抿着唇,神情紧张,搭在纪长宁后腰的双手猛地松开。 他一松手还没缓过来的纪长宁顺势便要滑落,晏南舟瞪大眼,又连忙将人捞起来抱入怀中,双手牢牢扣紧纪长宁的腰,语气带上了怒意,“你要去哪儿?身体还没恢复好,不要命了吗!” 晕眩感好了许多,纪长宁从晏南舟怀中抬眸,怒视着回答,“你可以忘恩负义,我不可以,赵是安不能死,我要去救他!” “就你这样怎么去救他?”晏南舟也怒不可遏,“你现在连拿着同悲剑都勉强,能打的过谁?” 纪长宁又急又累,懒得同晏南舟废话,用尽全力挣扎,可晏南舟越抱越紧,她脸色难看至极,大吼,“放开!” “赵是安就这么值得你为他送死,那我呢……”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房中响起,打断了未说完的话。 四周骤然安静,晏南舟的右脸顿时红肿起来,他转过头,却只看见纪长宁脸色嘲讽的笑,“他和你不同,至少他不会见死不救。” 心像数被数万根银针刺穿,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连嘴唇都有些发抖,声音沙哑,“赵是安,赵是安,从你醒过来到现在,可有问过我一句?有没有想过我这几日过的如何?可有受伤?有没有想过我去救他是否危险,有没有哪怕一刻的担忧?” 纪长宁抿着唇垂眸不语,过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赵是安也救过你,可否请你,请你看在这个份上,帮帮他。” “呵,”晏南舟苦笑两声,知道这句沉默说明了什么,他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癫狂,随后将额头靠在纪长宁的肩膀,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中挤出来,“你为了赵是安求我?你为了赵是安求我!” 肩膀处的衣衫好似被眼泪打湿,纪长宁双手依旧垂在身侧,目光淡漠的盯着窗外,不急不慢的开口:“晏南舟,如果赵是安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那人的身形一僵,微微退后几步,红着眼看向纪长宁,眼中满是悲伤和绝望,眼泪顺着眼眶落下,他哑着声点头,“放心,我会救赵是安的,你好好生休息。” 人一离开,纪长宁跌坐在椅子上,看着肩膀的水痕,皱了皱眉。 第103章第一百零三回 翌日,天才蒙蒙亮,二人便早早起来,准备动身,知道今日必有一场恶战,纪长宁用指腹拂过同悲剑剑鞘上凹凸不平的刻纹,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今日结果如何,无人得知,也许会成功,也许会失败,可她都必须去,因为赵是安在那儿,她欠赵是安良多,不可能置之不理。 晏南舟走到门外时,看见的便是纪长宁轻拂同悲剑的画面,无悲无喜,犹如一副画,他停下脚步,透过昏暗的晨光注视着纪长宁,想到除了二人相认那夜外,纪长宁再未提过没了修为灵力的不易。 她虽不说,晏南舟却知道,他见过纪长宁月下舞剑,潇洒恣意的模样,御剑飞行时负手而立,似有将万物山河踏在脚下的傲气。 如今虽也能用剑,可没了灵力加持,同悲剑在她手中不过是块破铜烂铁,远没有当初的厉害,一想到这些皆是因为自己,是自己害的纪长宁落到这般境地,晏南舟便心如刀割,钝刀格外软肉上,疼得他喉间一哽。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晏南舟深吸口气,轻轻敲了敲门框。 敲门声吸引了注意力,纪长宁并未转头,而是将剑合上握在手中,这才站起来走到晏南舟身前,冷声道:“走吧。” “好。” 二人并肩而行,出了院子,却见袁茵茵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一身短装打扮,眯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小鸡,瞧着有些滑稽。 脑袋猛地往下垂去,把她吓了一跳,忙睁大了眼左右张望,瞧见前方的二人,用手背擦了嘴角起身小跑过去,嗔怪道:“等你们好久了,你们怎么这么慢。” 二人面面相觑,晏南舟先开了口,“袁姑娘等我们做甚?” “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和我们一起?” “不行。”纪长宁毫不犹豫的拒绝。 “为什么?”袁茵茵不悦,“那是我师兄,我不能不管他!” “救人的事我自由安排,你没有灵力也不会武功,去了毫无帮助,还需得我们留心照顾,”纪长宁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所在,“袁姑娘,我答应过赵先生要好生照顾你,此行本就危机重重,我也未有十五的把握,但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将赵先生带回来。” 第218章 袁茵茵咬着唇不语,脸上神情有些难过。 “袁姑娘,”纪长宁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我们回来。” 话音落下,他们越过袁茵茵走出了阅微草堂。 脚步声走远,袁茵茵看着空荡荡的阅微草堂,眼眶通红,看着怀里晏南舟赠予赵是安的符纸,心中下定决心,转身走了出去。 她不是无理取闹,只是有些害怕,害怕再见不到赵是安,害怕赵是安回不来,纪长宁和晏南舟都是外人,这世间会拼死救一个相识不过数月之人的人太少了,她知道纪长宁是个好人,可是善良并非是愚蠢,生死存亡之际,发生什么变数皆是有可能的,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纪长宁身上。 袁茵茵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半点忙帮不上,可她不怕死,只是怕赵是安丢下她,她跟着去也并不是送死,而是有自我盘算,若是纪长宁的计划成功了,她就待在上河寺外头不进去,若是出了意外,那就……至少要给她师兄收尸,不能曝尸荒野,无人在意。 所有的事袁茵茵还有考虑好,心中有种强烈的不安,所以,她必须去! 纪长宁并未想到有人当真不怕死,更没猜到袁茵茵会偷偷从另一条路去上河寺,只是一路上没说话,心中似有心事那般。 而晏南舟跟在纪长宁身后,也未说话,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只余下踩碎枯叶发出的脚步声,临到上河寺时,晏南舟突然开了口将人唤住,“师姐。” 听见声音,纪长宁停下脚步转身,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影看着站在台阶下的晏南舟,二人目光相贴,含着各自的心思,倒影在地上的影子被拉长,仿佛靠的很近, “救出赵大夫后,你有什么打算?”晏南舟问。 纪长宁想了想回答,“不知道,可能去找路菁吧。” “也好,路师姐知道你还活着,定会很开心。” 晏南舟点了点头,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偷摸跟着纪长宁不被发现,随后加快步伐,随后越过纪长宁走到前面去。 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情绪,纪长宁握紧了同悲剑,猛地转身,“晏南舟。” “怎么了?”晏南舟背过身疑惑的看向纪长宁。 后者张了张嘴,却依旧并未将心中所想说出来,只是轻声道:“走这边。” “走错了吗?”晏南舟看了眼长长的台阶,不疑有他?转身跟上了纪长宁的脚步。 一前一后,二人走在林间小路上,细碎的光晕透过枝叶缝隙打在身上,构造成一个错综复杂的网状,而他们穿梭其中,如突然闯入的外来者。 林间很安静,鸟鸣啁啾,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他们都未说话,知道上河寺的红墙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上河寺是距离木夕镇不远的一处古寺,由于过于偏僻,平日里香火并不旺盛,墙面都已变得斑驳陆离冷冷清清的,瞧不见一个人影。 虽说平日里就没有什么香客,可这寺庙中也没诵经声或是说话声,死气沉沉,仿佛没有人。 气氛过于诡异,带着可怕的安静,二人小心在四周巡查了圈,莫说魔修了,连个和尚都未瞧见,越发让人戒备警惕。 “不对劲,”晏南舟阴沉着脸,语气低沉严肃,“这青天白日的,怎么一个人影也没瞧见,赵大夫当真在此?” 后面这句问得是纪长宁。 纪长宁压低着声音回答,“赵先生留下的信息说的,那些魔修应是看到不二山庄的人于他往来,以为有什么交情,这才抓了他,估计是想引出不二山庄的人吧。” 这话其实说的漏洞百出,可说话的人是纪长宁,晏南舟并未产生怀疑,而是沉思了会儿道:“那他们定是有所防备,你在这儿等等,我先进去看看。” 说罢,他从躲藏的树荫后走出,才迈出一步,右手手腕突然被人握住,只能顺势转身垂眸看着纪长宁。 “小心。”纪长宁收回手提醒。 闻言,晏南舟唇角不自觉上扬,露出一个极好看的笑,连眉眼都温和下来,“等我。” 话音落下,他走到墙角轻轻一跃,翻进了寺庙之中,自然也不知道,纪长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寺庙不大,红黄的墙面已经脱落,露出里头的土墙,他小心谨慎沿着小路前进,借助肆意生长的杂草来遮掩身形,一直到了大殿在的空地处。 这里有一颗挺拔苍劲的菩提,许是因为深秋了,枯黄的枝叶落了一地也无人打扫,像一层薄薄的毯子,踩在上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一路上走来并未瞧见一个人影,可空气中却飘荡着一股檀香味,寺庙庄严肃穆,古木参天,烟霭笼罩着天空,显得分在清幽,明明普通至极,可却处处透露着古怪。 晏南舟皱了皱眉,环顾四周,右脚踩中一块砖石时,一道暗红色的灵光骤然亮起,四面八方幻化出一道道栅栏,转眼便到了跟前。 “中计了!”晏南舟瞪大了眼,忙运转灵力转身退开。 可这暗红色东西似有生命一般,“咻”一声朝着晏南舟迅速飞来,紧紧栓住他的手腕和脚踝,他左右看了看,将灵力汇聚在双手,试图挣脱开。 第219章 “砰——” 金色的灵气炸开,发出极大的声响,烟雾四散,可那暗红色的东西依旧紧紧朝着晏南舟,随后猛地往后一扯,将人拉了回去。 晏南舟跌坐在地上,那些鬼东西有又悉悉索索的撤了回去,地面突然亮起,居然是个极其复杂的花纹,以鲜血绘制,仔细端详才发现,这是能限制人灵力的法阵。 “咯吱——”这时,大殿的门被人从里推开,晏南舟闻声抬眸,只见一个病弱男子掩唇咳嗽,抬腿跨过门槛,从大殿中走出来,站在阵法外,勾唇浅笑。 感受到这人身上极强的魔气,晏南舟脸色阴沉下来。 “在下噬日楼右护法,穆明方。”穆明方客气道。 “我管你是谁,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晏南舟冷笑一声,随后周身灵气四溢,发丝纷飞,竟是要强行破阵。 “轰隆——”阵法毫无损伤。 晏南舟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庙里有一位高僧,用了他的鲜血绘阵。”穆方明歪头解释。 晏南舟微微眯了眯眼。 这时,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转身却见纪长宁握着同悲剑走来,脸上得淡然荡然无存,顿时慌乱起来,不由大喊,“师姐,快走,快离开这儿!” 纪长宁看了被困住的晏南舟,在他担忧的目光中走向穆方明,沉声道:“赵是安在哪儿?” 晏南舟脸上的血色腿一干二净,只愣愣盯着纪长宁。 第104章第一百零四回 当一个人悲伤至极时会有如何表情? 晏南舟原是不知晓得,可听见纪长宁那句话时,他感觉到整个人有些头晕眼花,耳朵嗡嗡作响,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好似隔的很远,又好似留在耳边,可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感觉心口被人用力攥紧,带来痉挛的疼痛,在纪长宁的无视中,那团带着血的软肉,被刀刃一片片切割着,刀刃很顿,每一下都需得十分用力,犹如凌迟那般。 心口满是豁口,那些被片下来的血肉一片片落了下去,被人踩在脚下。变成了一滩烂泥,无人知晓,这颗鲜活的心所含着的情意。 就这么瞪大眼睛看着纪长宁,抱有可笑的期待,可后者连余光也未分给他分毫,只是握着剑,目光如炬的直视穆明方,提高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赵是安在哪儿!” 穆明方看了眼受阵法所控被关在其中的晏南舟,又看了看孤身一人站在院中的纪长宁,像是看到了什么好戏,大笑出声,“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将晏南舟带过来的,果然,没让我失望。” 纪长宁对穆明方这番话感到不悦,抿着唇皱眉,随后厉声道:“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该你了,放了赵是安,他就是普通人,同这些事没有任何关系,反正你要的是晏南舟,你抓了他也没有用,不如放了他。” “自然,”穆方明点头,“我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去。” 他朝着身侧的下属侧头示意,后者上前一步凑到穆方明耳边,压低声音道:“护法,这纪长宁没有修为不足为惧,咱们何必要听她的,不如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们此行只为晏南舟,其他人同我们何干?”穆明方脸色冷下去,眼皮上抬,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再者说,我做事还得问过你不成?” “属下不敢,”那人忙垂下头,恭谨道:“这就去将人带来。” 那人一走,穆方明咳嗽了两声,脸色显得苍白虚弱,可语气却带着笑意,朝着纪长宁抬了抬下巴,颇有些煽风点火的意味,“他一直看着你呢,你就没话同他说?” 纪长宁自然知道晏南舟一直看着自己,那道目光过于炽热,直勾勾望过来,让人无法忽视,可她不能心软,穆明方这人太过聪慧,若是自己稍稍露出对晏南舟的在意,那他定不会轻易将赵是安交出来,眼前最重要之事无疑是保证赵是安的安全,至于晏南舟…… 想到那人刚刚望过来满是难以置信的眼神,纪长宁皱了皱眉,可并未后悔,只是掀起眼帘冷冷望向穆明方,沉声反问:“与我何干?” 这话中的冷漠让晏南舟心头一颤,就连穆明方也愣了愣,却听这人继续道:“于公,他杀了我师父,叛出师门,残害同门;于私,他害我灵力尽毁,成为一个废人,我同他只有新仇旧恨,没有同门之情,如此,你觉得我还会在乎他的死活吗?” 晏南舟听着这番话,瞳孔因震惊而放大,感觉好似沉入了水中,窒息的痛将他笼罩,心跳加快,呼吸也仿佛挺直,咽喉中不知被什么堵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嘴唇开合,无声在喊:师姐。 穆明方生性多疑,眯了眯眼继续试探,“可我听闻,他是你带回无量山的,同门之情,救命之恩,关系自是不同于旁人,当真没有私情?” “不过是不想他饿死路边,看他可怜罢了,”纪长宁无所谓冷笑了声,“在路边看到一条狗快死了,也会丢给它一块骨头,也会带回无量山,那样,你莫不是也要觉得我同那条狗也有私情?” “哈哈哈哈,”穆方明大笑出声,指着被关在阵法中身形一僵的晏南舟嘲讽,“一条狗?他在你心中居然只算得上一条狗?” 第220章 穆明方笑得脸色红润了不少,语气满是戏谑,“哈哈哈哈,你可知仙门百家和噬日楼用尽了无数法子,都抓不住晏南舟,唯二两次,一次是因为他那小情人孟晚,还有一次,便是今日,他如此信你,可于你而言也不过一条狗?不知他听了这番话心中有何感受。” 闻言,纪长宁心跳莫名一抖,忙稳住心神,不悦道:“怎么?噬日楼要没了吗,你这右护法改行做和事佬了?” “只是觉得有趣罢了,”穆方明轻声笑道:“那小大夫同你是何关系?怎值得你舍生相救?” 这问题有点刁钻,稍有不慎便会中了套,一句救命恩人不足以让这些见惯了背叛厮杀的魔修信服,兴许还会觉得是缓兵之计,纪长宁心下一沉,扬声回答,“赵是安,是我心悦之人。” “原来如此,”穆明方眯着眼笑了笑,瞧着像是信了这番说辞。 “哗啦——”本就千疮百孔的心碎了一地。 晏南舟感觉不到心脏存在,好像快要死掉了,口中苦味蔓延,好像吃了许多黄莲,苦的他受不了,可又无法吐出来,只能紧紧攥紧胸前衣襟,大口大口的喘息。 他死死盯着纪长宁,死不甘心那般步履蹒跚的往前挪动,还未触碰到阵法边缘,“轰隆——”一道闪电劈下。 “啊!!!!”巨疼传来,晏南舟仰头发出嘶吼,闪电转瞬即逝,刺眼的白光散开,他捂着肩膀单膝跪在地上,喉间一紧,呕出一口血来。 浑身都疼,连眼眶都变红,晏南舟却似感受不到,只仰着头看着纪长宁,哑着声开口,“师姐,师姐!” 纪长宁依旧并未回头,目不斜视,任由晏南舟在身后撕心裂肺的大喊,直到两个魔修弟子将赵是安搀扶出来,她脸色骤变,急匆匆迎了上去,一把扶住虚弱无力脸色惨白的人,担忧道:“赵是安,你怎样,可有哪儿受伤了?” 赵是安四肢无力,可并不是受了伤,这几日穆明方对他并未施以重刑,只是放任不管,只要他不想着逃跑,都没人盯着他,可若是想跑,那些穿着黑袍的魔修便会突然出现,一来二去,他也安分许多,好生待在屋里。 上河寺中没有一个人影,那些魔修不吃不喝,他一介凡人自是不行,却没人搭理他,好在院中有一颗柿子树才不至于让他饿死,连着吃了几日柿子,虽不至于死,却也不至于饱,这四肢酸软面黄肌瘦的,便是被饿出来的,以至于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站在眼前的人是谁。 “阿宁?”赵是安欣喜不已,随后又变得担忧,“这里危险,你怎么来了,那些怪人可有为难你?你可有受伤?” “我无事,”纪长宁放轻了声音,“这几日受苦了。” 赵是安摇了摇头缓缓站直,可双腿有些软,又不由得往前扑去。 “莫要勉强,我扶着你。”纪长宁一把扶着赵是安的手臂,二人稳稳站立,她抬眸看向台阶上的穆明方,沉声道:“你让我做的,我已经做了,赵是安我得带走。” “自然,”穆明方客气的伸了伸手,颔首浅笑,“慢走。” “我们走。”纪长宁低声对赵是安道。 后者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正欲开口询问时,却听身侧的纪长宁压低着声音提醒,“别问,先出去再说。” 他抿着嘴,果然不再说话,可一转身看到一道暗红色光晕汇聚而成的牢笼,以及跪在地上虚弱狼狈难受至极的晏南舟时,脸上神情依旧满是震惊,下意识就要朝着那便跑去。 身子才有些许偏移便被拉了回去,皱着眉双眸讶异的看着纪长宁,沙哑着声音询问,“不救他吗?” 纪长宁面色沉重并未回话,只是盯着前方每一步都走的坚定平稳,如她所说那般,当真不在意晏南舟的死活。 “师姐……”晏南舟的目光落在二人紧握相贴的手臂上,眼眶通红,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跟着二人的脚步移动,哑着声道:“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救人,你有苦衷,你没有骗我对不对?” 隔着一小段距离,只要视线稍微偏移就能看见,可纪长宁依旧直视前方,并未因为晏南舟的话而动容。 “你只是还在生气,还在怨我,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以后听你的话,我都听你的,我……”他声音哽咽,强忍疼痛将未说完的话说完,“只想陪着你。” “我不介意你骗我,不介意你打我骂我,但你能不能别这样对我,我受不了,我会死的!” “师姐,你看看我好不好,我求你看我一眼。” “师姐……” 一字一句,声声泣血,赵是安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同样被这股悲伤绝望感染,可纪长宁依旧无动于衷,只是紧抿着唇,握紧着同悲剑。 阵法纷纷范围不大,眼见二人走远,晏南舟终是忍不住冲了过去,嘶吼着大喊,“师姐!” “轰隆——” 数十道闪电从天下劈下来,刺眼的光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风光消散,才看见那些闪电在他身上留下数十道伤口,衣衫裂开,鲜血顷刻涌出,滴落在地上开出一个个血色的花。 这一下动静太大了,闪电滋啦的声音甚至还残留在耳边,纪长宁也不由停下脚步,眨了眨眼,脸上血色褪去,搀扶住赵是安的双手用力,需得极大的意志力才能逼迫自己不要回头。 第221章 可事到如今,她已经不能后退,无论是和晏南舟之间的过往,还是为了赵是安的安全,她都不能回头,闭着眼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心中平稳下来,抿着唇继续往前。 晏南舟身上皮开肉绽,看着有些恐怖,他站在原地,口中涌出粘稠的鲜血,弄脏了衣衫,苍白的唇变得艳红,明明受了重伤,可还是无意识朝着前方走去。 身上伤口血流不止,疼痛感变得强烈,以至于右脚刚迈出一步便整个人倒在地上,匍匐在地上,嘶声大喊,“师姐,师姐,别走!”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点朝着纪长宁的方向爬去,身上伤口流出来的血在地面拉出一道道鲜红的越狠,可这人并不在乎,满心满眼只看见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那道身影,沙哑着哭喊,“师姐,别丢下我,你等等我,别留我一个人,啊——” “轰隆——”又一道惊雷砸了下来,伴随着一阵哀嚎。 穆方明看着眼前景象,嘴角扬起的弧度古怪至极,眼神透露着嘲讽和不屑,眯着眼自语,“果然,这出戏如我想的那般有趣。” 那阵法接二连三被人强行破开,滋啦作响的闪电在四周亮起,刺眼的电光忽明忽暗,余光投射过来,照的纪长宁脸色苍白,每一步都走的艰难至极,赵是安不安的轻唤,“阿宁……” “不要停,不要回头,”纪长宁的声音沙哑低沉,“快走。” “我在。”赵是安握紧纪长宁发凉的手,轻轻拍了拍,似安抚那般,“你莫害怕。” 他好似总有这种奇怪的力量,能让人无端静下心来,纪长宁不安杂乱的心平和下来,抬腿跨上了台阶。 晏南舟自然瞧见了二人相依相偎双手相握的模样,双眸通红,脸上神色癫狂,夹杂着害怕和恐慌,双手打颤,连语气都带了哭腔,“师姐,我错了,你别生气,你回头看看我。” 背影坚定不移往前,越来越远,然后走上台阶,抬腿跨出了寺庙大门。 “纪长宁!!!!” 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云霄,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闪电,听得人心头一怔。 大门外已经没有了人影,晏南舟瞪大了眼睛,眼泪不住的往下流,他心疼的快要死掉了了,蜷缩着的身体打着哆嗦,那些绝望,恐慌,不安,在这一刻统统涌了上来。 这一刻,晏南舟明白了,纪长宁是真的不要他了,他将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丢在了封魔渊。 原来,人悲伤至极不会难过,因为心已经麻木,只剩下躯体。 第105章第一百零五回 秋风萧瑟,枯黄的梧桐叶纷纷落了下来,落在了猩红的鲜血中,沾了血污的落叶多了几分凄凉,一如晏南舟此刻的心。 他死死盯着纪长宁离去的方向,眼中没有光彩。只有浓烈的伤悲,漆黑深沉,如看不见底的湖水,容纳了世间所有的苦难。 恍惚间,晏南舟又想到了晏家被灭的那日,他也是这么被丢下,丢在这冷漠虚伪的尘世间,靠着满腔的恨意瑀瑀独行,无处可去,无枝可依,将死之际,是纪长宁从天而降,如黑夜中的一盏灯,让破烂不堪的自己一点点变得完整。 可如今,他又一次被抛下了,被欺瞒,被伤害,被丢下,好似从生下来一直在经历这些事,是命运的安排,是天道的历练,一次又一次,没有人在意晏南舟这个人,他们想要的不过是神骨,是自己的天赋,是欲望的满足,除了纪长宁。 起初,晏南舟以为自己对纪长宁是感激,对孟晚才是爱,可孟晚的欺瞒只让他觉得气愤,纪长宁的漠视却令心如刀绞,难受至极,仿佛整个人快要死去, 经过这么多事后,他早已明白,他对纪长宁的动心,都在一次次不经意间暴露不已,而对孟晚却是被强行施加的年少悸动。 正因为明白,他才知道自己给纪长宁的伤害有多大,于是,他想着弥补,去挽留,去把一颗真心捧在手中递到纪长宁面前,哪怕被丢在地上踩成一摊烂泥也未后悔。 可是,他忘了,并非所有后悔都能被原谅,也并非所有人会明知前方是悬崖,还继续往前,于是纪长宁掉了头,哪怕自己以身筑桥也为时已晚。 那种绝望的宿命感笼罩着晏南舟,他像一条狗似的趴在地上,痛苦,绝望,气愤,后悔,充斥着他的内心,他瞪着眼,任由泪水滚下面颊,落在地面晕开一个水痕,心痛的浑身打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师姐……”晏南舟沙哑着声音第喘,每一个字都含着血与泪,“师姐,求求你别不要我……” “哒——”一阵脚步声传来,在晏南舟旁的阵法外停下,随后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咳咳咳咳。” 这咳嗽声吸引了晏南舟的注意力,他脸色骤变,想起今日种种是拜何人所此,忙转头望过去,脸上的泪痕血污干涸成一块儿,糊在脸上看起来滑稽可笑,明明狼狈不堪,那双眼却如饿虎,豺狼,雄狮,含着猎猎肃杀之气,令人无端感到害怕。 “真狼狈,”穆明方笑了笑,“都说你同古圣的小徒弟两情相悦,险些成为道侣,可今日我怎么瞧着你对纪长宁,并非同门之情啊,莫不是你心悦之人其实是她?” 晏南舟并未说话,只是恶狠狠盯着穆明方。 第222章 “被心悦之人出卖的滋味不好受吧,”穆明方人精似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晏南舟眼中的怒火,继续用言语挑衅,“可惜不过是真心错付,她满心满眼都是那大夫,从进来到离开,可是一眼没有看你啊。” “闭嘴!”晏南舟脚步抽搐,厉声大吼。 “怎么?不喜欢听这些话?我还未说到他二人如胶似漆,颠鸾倒凤,行鱼水之欢……” “砰——”极强的灵压炸开。 穆明方脸色一变忙退后几步,即便他有所防备,可仍旧被割伤脸颊,其他下属急忙凑了过来,着急道:“右护法!” 眼见众人要动手,穆方明抬手制止,用指腹擦掉被伤口流出来的血,垂眸看了眼指腹上沾染的血渍,冷笑了声,“这就是神骨的力量吗?” 晏南舟缓缓站了起来,身形踉跄几步才站稳,用手背擦掉脸上得水痕,冷着脸看着穆明方,虽眼睛通红,脸色苍白,可神色一改刚刚的凄凉哀怨,变成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朱厌派你们来的?”晏南舟面色阴沉,语气带着寒意,“抓了赵是安,逼得我师姐不得不引我入局,设阵法将我困在此处,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神骨吗,来啊!” 他面目狰狞,高声大喊着,“尽管来拿,这神骨,我早就不想要了!” 闻言,穆明方摇头大笑,“晏南舟,你错了,我们并不想要你的神骨,比起神骨,我们更希望的是你加入噬日楼。” 晏南舟目光凌冽警惕的盯着前方之人,半点不信这番话,“你瞧,如今整个仙门谁人不知你弑师叛逃,残害同门,你早已是万象宗的罪人,昔日同门对你喊打喊杀,恨不得以你的血肉祭奠叶东川,甚至连纪长宁也不要你了,她可以同人恩爱白头,儿孙绕膝,你什么都没有,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他没说一个字,晏南舟的脸色就难看几分,嘴唇颤抖,却无法反驳。 “晏南舟,你还能去哪儿?还有谁要你?”穆方明上前一步,张开了手,“只有噬日楼,你和我们才是一类人,仙门百家对你的折辱,我们可以百倍千倍的讨回来,还有纪长宁,你若心悦她,我帮你把那大夫杀了,让她待在你身边,哪里也去不了,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用受人约束,不好吗?” 情绪越来越激动,瞪大的眼睛透露出癫狂,这番话如一道道惊雷砸在晏南舟心上,他眼神变得迷茫,双眸通红,心神动摇,竟是一副快要入魔的征兆。 突然间,穆明方不见了,那些魔修也消失了,整个天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四周安静无声,耳边响起嗡嗡的声音,很刺耳,吵得他头疼欲裂,眼眸红的似滴进去了血,以至于眼睛笼罩着一层血雾,看什么都不清楚。 嗡嗡声逐渐清晰,变成了千百张嘴,张着血盆大口,各种难听的话语从中冒出来,他们说: “晏南舟弑师叛徒,是万象宗的耻辱,杀了他!” “此人心思歹毒,命格过硬,许是晏家被灭也是因为他带来的祸端。” “他师姐救了他,他却在封魔渊残害同门,此举同禽兽无疑,也不知午夜梦回,可能看见他师姐冤魂索命。” “养育多年的师父也死在他手,此子若是不除,万象宗该如何在仙门立足!” “纪长宁不要了你,她恨你,连看你一眼也不愿,巴不得你早点死掉,莫要耽误她同赵是安恩爱美满,没有你会要你,你就是个祸害。” “你明白纪长宁是何性子,你如此伤她,还期盼着她会原谅你吗?无人爱你晏南舟,你为何还要活着,怎不一死百了?” …… 那些声音围绕在晏南舟的耳边,每个声音都尖锐刺耳,那些声音吵杂至极,以至于脑袋嗡嗡作响,疼得他满头大汗,脸色骤变,抱着头红着眼朝着四周发了疯大喊,“闭嘴!闭嘴!别说了,求你们别说了!” 穆明方看着阵法中突然发疯的晏南舟,退后了一步,盯着那人泛着暗红色光晕的双眸,勾唇笑得若有所思,“原来你有心魔?” 晏南舟陷入了心魔之中,听不见也看不清,双眸通红无神,周身灵气乱窜,发丝纷飞,衬的整个人气势汹汹,犹如夺命修罗,他疯了般转圈,张着嘴大喊,身上血渍干住的伤口又列开,鲜血涌了出来,可抵不上脑袋和心里的痛苦。 哭喊,大叫,发狂,可那些萦绕在他耳边的声音并未消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刻薄凶狠的神情。 意识混乱之际,他看见纪长宁出现在前方,眼中带着恨意和厌恶,忍不住哭喊着,“师姐,等等我,师姐……” 可“纪长宁”并未止步,而是冷冷扫了一眼,握住赵是安的手转身离开,他们二人相依相偎,好不登对,落在晏南舟眼中,急得眼睛通红,却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只能无助的哀求,“师姐,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有你了,你别丢下我,带我一起走,师姐,求你,求求你……” 声声泣血,哀怨凄凉,直到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无论你怎么求,她都不会回头了。” 晏南舟泪眼婆娑望去,只见一个和自己生的一模一样的人影从体内钻出来站在了不远处,一道灵光在二人之间密不可分,他抬眸望着,只听人影继续道:“你为孟晚伤了她一次又一次,她对你失望至极,断然不会再原谅你了。” 第223章 听着这番话,晏南舟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咬着牙才不至于泄露出哭声来。 “她恨你,怨你,厌你,此生都不想看见你,”人影的声音很轻,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一点点钻进晏南舟的耳中,“也许过不了多久,她便会和赵是安成亲,郎情妾意,羡煞旁人,而你不过只是她不要的一个废物罢了,你当真甘心?当真愿意?当真想看到她同旁人恩爱白首?” 人影渐渐走近,每一句言语都影响着晏南舟的心神,“你不想让她天天陪着你吗?想在山间陵那样,只有你们,一起练剑,一起赏月,一起看四季更迭,你的力量太过渺小,但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啊。” 声音逐渐变低,空灵悠远,带着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其他人皆是有所图谋,并非真心实意,唯有我,我们同是一体,何不接纳我?我可以帮你杀掉赵是安,将师姐关起来,藏在一个只有我们才知道的地方,日夜相伴,你可以对她做只在梦中才敢做的事,你难道不希望她的眼里只看得见你吗?不想和她成为道侣,此生不离?让她只属于你一个人,无人再可以夺走。” “只属于……我一个人?”晏南舟双眸空洞无神,脑海中不停重复着这句话,喃喃自语。 他的眼神茫然,眼神呆滞,嘴巴开合不知再说些什么,穆明方皱紧眉头,盯着那直冲云霄的黑雾,语气带着点不安,扭头朝着下属吩咐,“动手,先把他带回噬日楼。” “是!” 众人得了指令纷纷散开站在阵法,双手飞快翻转,黑色的灵气灌入阵法之中,站在中央的晏南舟依旧一动不动,发丝凌乱,衣衫破损,浑身满是血污,那双眼泛着黑红的血气,是入魔的征兆。 阵法收紧,数十道闪电齐刷刷劈了下来,晏南舟受了痛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啊——” 【杀了他们】 【所有人都想杀你,只有我】 【你不杀了他们,那他们便会杀了你】 心魔的声音在脑海中盘旋,带着急迫和催促,现实和虚幻变得模糊不清,晏南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灵魂漂浮在空中,只余下**的折磨。 他好疼,疼得快要死掉了,可是再没有人会在他疼得时候送上一颗糖,也没有人会将他护在身后,让他莫要害怕,纪长宁不要他了,这个事实令晏南舟呼吸一紧,身上的灵力无法控制,疯狂外溢同那些闪电交织在一起,蓝色的闪电混合着金色的灵气,在空中碰撞出噼里啪啦的火花。 上河寺被极强的灵压笼罩,刺眼的光闪烁于四周,局势超出了穆明方的预料,他没想到晏南舟会有心魔,更没想到晏南舟受了打击会激起他体内的神骨之力,脸色骤变,扬声大喊,“撤退!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灵压似似水球般不停汇聚,达到极限后“轰隆”一声,朝着四面八方炸开,整座山都为之震动。 这里发生的种种,纪长宁他们并不知道。 当时才离开上河寺不远,纪长宁便脸色一变,喉腔涌上一股腥甜,终是忍不住扶住树干呕出一口血。 “阿宁!”赵是安慌了心神,身体恢复了点力气,忙凑上去担忧道:“你怎么了?莫不是受伤了?” 说罢便要替人号脉。 “我没事,”纪长宁用手背擦了擦唇边的血渍,阻拦了赵是安号脉的打算,哑着声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再说,走。” 两人互相扶持步履急促的穿梭在山林间,赵是安若有所思,神情凝重,沉思了会儿仍过不了心中那关。 他虽是个普通人,不似修士那般神通广大,没有大志向大抱负,可也是读过书识过字的,也明白活着不易,人命关天的道理,幼时便时常听师父教导。为医者,必当先具佛心,医己心,才能医人。 做不到神佛那般悲悯众生,却也看不得旁人无辜丧命,思及至此,他终是没忍住出声,“阿宁,晏南舟还在,我们不管他吗?那些魔修来势汹汹,手段毒辣,他落在他们手中怕是凶多吉少。” “他不会有事。”纪长宁脚步未停。 “你如何得知?” 纪长宁并未回答,只是想到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她还记得那些梦里的“自己”说过,晏南舟不会死,除非他自己想死。 明明没有印象,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可不知为何却让她相信,仿佛那个妇人是真的,那些奇怪的景物也存在,也有那么一个人和自己生的相似,可她自幼在万象宗长大,从未听过有何法器和术法能改变记忆,越发不思其解。 那些画面是自她从封魔渊过来后开始出现的,如今和过往不同的地方,除了没有灵力金丹破碎外,唯一的不同,便是崇吾的消失,虽不能说明什么,却足以得到一个讯息,崇吾一定知道些什么。 可此时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看向赵是安解释,“他体内有神骨,穆明方做了这么多也不过是为了那块神骨,神骨还没到手,那他就不会杀了晏南舟。” “若只是为了神骨,那杀了他再把神骨取出来,不是更容易吗?” 纪长宁皱了皱眉,脸色有些不好看,却还是强硬的拒绝,“我们先离开。” “阿宁,他会死的,”赵是安有些轻柔的声音响起,“他是因为你才来此,才会中了魔修的圈套,即便他再厉害,可双拳难敌四手啊。” 第224章 纪长宁盯着赵是安看了会儿,突然笑出声来,冷声骂了句,“赵是安,你有病吗?” “啊?”赵是安愣了愣,自二人认识以来,纪长宁都是有礼得体的,他压根未想到有朝一日会被骂,神色窘迫,不知作何反应。 “我们一个没有灵力,一个不会武功,回去无疑自寻死路,莫说救人了。”纪长宁脸色难看,眉眼间满是烦躁。 赵是安摸了摸鼻子,还是没忍住道:“你们同门一场。” “呵,”纪长宁怒极反笑,朝着赵是安走近,沉声而言,“两个选择,要嘛你自己走,要嘛我把你打晕了拖走……” 话音未落,整个地面开始摇晃起来,树上的枝叶纷纷落下,赵是安站不稳忙扶住树干慌张询问,“怎么晃的这般厉害?这山要塌了?” “轰隆——”巨响从山顶传来,纪长宁一把将赵是安拉到身旁,随后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在二人头顶立起屏障。 声音越来越大,她抬眸却见一道身影飞快而来,那是,晏南舟。 第106章第一百零六回 心魔将言语做刀,一刀一刀扎进晏南舟心里,他意识变得模糊,强劲的力量充斥在体内,犹如一颗不断膨胀的球体,不停往里灌入灵力,五脏六肺都被挤压着,难受到晏南舟面目狰狞,高声大喊,“啊——” 灵力四散,和阵法上的魔气互相碰撞,发出极大的声响,穆明方见势不对嘶吼着让手下的魔修推开,可仍旧来不及。 只听“轰隆”的巨响,一道极其刺眼的金光扩散,含着灵压击中众人胸前,穆明方的防护罩受到压迫碎掉被击飞数米之远,捂着胸口起身一口瘀血喷了出来。 他忙坐起身来,却见周遭尘土飞扬,整个天地陷入一片混沌,狂风卷积着烟尘,院中的梧桐树被拦腰砍断,树上泛黄的枝叶如雨一般落了下来,灵压掀起的狂风在四周乱窜,卷起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沙砾,烟尘,树叶,石子满天飞,空气里四处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尘土,形成浓厚的一道浓雾,暗紫色的闪电混合着金光,看着极其震撼,令人看不清中央的情况,只隐约窥探出地面被炸开了一个一丈深的大坑来,至于以鲜血绘制的阵法也在这一击中四分五裂。 那些魔修均受了伤胡乱躺在四周,在地上蜷缩这发出哀嚎声。 这时!一个人影从中央快速飞出,动作极快的跃出一段距离,穆方明认出那是晏南舟,脸色骤变,忍着不适厉声大吼,“不能让他跑了!抓住他!” 他心中明白,晏南舟此时受了伤,又受了心魔影响,心绪不稳,如今还无法驾驭神骨的力量,只能任由灵力胡乱在体内涌动,给身体带来极大的负荷,许是要不了多久,便会因体力不足昏厥过去。 筹谋了许久为得便是将晏南舟带回封魔渊,如今眼看将要成功,又怎甘心就此失败,若是错失这次机会,再想抓到晏南舟便没有那般容易了,穆明方脸色阴沉难看,思绪翻涌着,随后有了决断,不由提高声音,“给我追!” 晏南舟双眸通红,仔细一看还能看出他的眼神空洞呆滞,似感受不到发生的一切,只有一个声音不停在他耳边重复: 纪长宁不要你了! 这道声音带着蛊惑引诱,激起晏南舟内心最深的恐惧,将自我意识封闭,只剩下执念驱使。 他在速度极快,轻轻一跃便除了上河寺的院墙,在树木茂盛的林间穿梭,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半山腰,赤红的眼眸似野兽的目光,牢牢搜索着猎物,目光最终落在了下方的人影身上,呆滞的目光泛出了一点光彩,嘴唇开合,无声的唤道:师……姐…… 整座山都剧烈摇晃,石块和枯枝噼里啪啦从山上滚落下来,二人无处可避,幸好有晏南舟留下的符咒这才得以庇护。 纪长宁神色肃穆,眉头紧锁着,仰头看着头顶透明的罩子被巨石砸中,顷刻间就出现裂缝,又一块碎石砸下来,那防护罩的裂缝越来越大,不由大喊,“赵是安!” “在!”赵是安站在纪长宁身后,虽脸色蜡黄,却没有害怕,闻言凑了过去,十分听从吩咐的模样。 纪长宁全神贯注的支持这防护罩,头也没回道:“这个防护罩撑不住了,你从我怀里掏一张出来。” 赵是安也明白此时情况危急,也顾不上男女之别,伸手进纪长宁怀中掏出一张符咒,即便如此,还是顾及君子之德,并未唐突了人。 二人此举落在晏南舟的眼中,他怒目圆睁,脸颊抽搐,周身的杀气毫不遮掩,手腕下翻幻化出了无为剑,笔直朝着下方二人飞去。 这人动作极快,纪长宁甚至什么都还未瞧见,便见一道人影朝着自己飞来,准确说,朝着赵是安飞来,她忙收了力,那防护罩也随之消散,随后反手抽出背在背上的同悲剑,一把推开赵是安,握剑高举过头顶,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剑。 赵是安被推出一段距离,也顾不上浑身酸疼急急忙忙爬起来,着急大喊,“阿宁!” 这一剑不过三成力,可毫无灵力的纪长宁依旧不是对手,双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膝盖陷入土中按出一个不浅的坑,她出了一身汗,虎口被震的发麻,手开始发抖,却还是咬着牙强撑,透过被汗水模糊的双眼看着眼前之人。 第225章 晏南舟双眸通红,瞳孔占据了大半眼眶,看着人时有些瘆人,整张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鬓角青筋跳动,嘴唇干燥,衣衫褴褛还沾了血污和泥沙,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瞧着像极了嗜血的妖魔,他周身的血腥味极浓,直直钻进鼻腔中,浓到令人作呕。 纪长宁看出了晏南舟的状态不对,像是意识封闭,灵力混浊不堪,竟是要入魔的征兆,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不明白这短短的时间,他怎会如此,声音沙哑的唤了声,“晏南舟?” 话音落下,面前之人愣了愣,意识恢复清明,嘶哑着从喉咙中挤出声音来,“师……姐?” 说完,头疼欲裂,并非是皮肉那种疼,而是似有千万根针扎进头骨中,疼得无为剑从手中掉落,他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狰狞着发出嘶吼,手背和鬓角的青筋突起,满头大汗,身上的伤口再次被撕裂来,新鲜的血液又染湿了原本干涸的血衣服,他双眸通红,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远没有平日俊秀的模样。 “阿宁!”赵是安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握紧纪长宁的双肩慌张查看,语气带着怒意,厉声而言,“你疯了吗,刚刚情况那么危险你还冲上去,你要是出了事,我……我……” 赵是安支吾许久也没说出后面的话来,只是见纪长宁并未回话,顺着她看得方向望去,瞧见发了狂的晏南舟,脸色骤变,不由紧张起来,“他这是怎么了?” “应是心魔影响,他现在的意识被落在识海之中,若是无人将他唤醒,他便会入魔。”纪长宁说完朝着晏南舟走去。 刚行两步却感觉手腕传来疼痛,一股强力将她拉了回去,她也只能顺势转身,赵是安皱着眉,脸色冷漠,气势有了不同,半点瞧不出那个温和儒雅的小大夫影子,而是神态变得极其严肃,沉声质问,“别去,危险。” 维持这个转身的姿势,纪长宁淡漠的神情中多了一丝无奈,她直直看向赵是安,轻声道:“赵是安,你快走吧,顺着这条路下山,一直往前走就能到木夕镇,往后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无关。” “那你呢?” “我不能走,”纪长宁的语气坚定平静,好似再说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晏南舟体内有神骨,他如果丧失理智入了魔,会变得嗜血杀戮,那最先遭殃的便是木夕镇,到时候木夕镇会成为人间炼狱,尸横遍野,这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 赵是安沉默下来,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纪长宁,眼神含着万千情意。 “都说修士应修无情道,不该插手他人命运,高高在上如神明般睥睨天地,如此方才能得大道,可我不是,我如今也是一个普通人,做不到旁观而无动于衷,我想试着唤醒他,”纪长宁并非是同人商量,而是告知,“若是不行,那也能赶在他彻底入魔前……杀了他,以免为祸世间。” “我同你一起。”赵是安上前一步,又握紧了纪长宁手腕。 纪长宁叹了口气,“可以,不过你先放过我。” 闻言,赵是安骤然松开手,神情有些窘迫,忙垂眸避开视线,再欲开口时,胸前被人突然贴上了一张黄符,他猛地抬眸,纪长宁十指翻转,口中快速念着口诀,“我今虔诚,请神而临,朔风,去!” 语毕,轻轻一掌推向赵是安身上。 后者满面讶异,似还没有弄明白什么,便感觉整个身体都变得轻飘飘的,身体不受控的往远处飞去,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可四肢僵硬,完全无法掌控,只能眼睁睁感觉自己越飞越高,而纪长宁离自己越来越远,他慌乱不安,厉声大喊,“阿宁,阿宁!你放我下来,阿宁!” 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纪长宁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着身后目光呆滞毫无反应的晏南舟,蹲下身,放轻了声音,“晏南舟,你还认识我吗?” 说完,她自己愣了愣,好似画面同当年重合,二人均没有改变。 突然间,几个人影从天而降落在二人身前,站在最前方得赫然就是穆明方。 “我怎不知万象宗的弟子也会出尔反尔?”许是受了伤,穆明方的声音有些无力。 纪长宁执剑起身,目光冰冷坚定,一字一句道:“我骗他是为了救人,如今站在这儿,亦是为了救人。” “凭你?”穆明方轻笑。 “凭我手里的剑,”纪长宁声声掷地,“我能杀了任泽,就能杀了你!” 天空乌云密布,大战一触即发。 第107章第一百零七回 雾气氤氲,暮云叆叇,仰头相望,不见峰顶。 这山不算低,草木丛生,树枝茂密,又因人烟稀少的缘故,更显清幽,故而也造就上山不易,袁茵茵刻意避着纪长宁,并未选择相同的小道,而是另辟蹊径,从别处上山。 这条路多是杂草和枯枝,好在她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娘子,而是自幼跟着赵是安去采药,极为熟悉这种环境,并未受伤,只有有些体力不足罢了。 正扶着树干弯腰喘息,却听头顶“咻——”一声,急忙忙抬头,可什么也没瞧见,她揉了揉眼睛,自语:“刚刚什么东西过去了?鸟吗?” 第226章 说罢觉得脊背有些打量,抱着双臂搓了搓,加快步伐离开了。 殊不知,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树枝上,一个人从天而降,落在了上头。 赵是安挂在树枝上,浑身像是被几个大汉揍了一遍,疼得龇牙咧嘴的,摘掉头顶的树枝和枯枝,扶着腰小心翼翼直起身来,低头一看,没忍住叫出声来,“这么高啊!” 他咽了咽唾沫,拖着浑身酸疼的身躯四肢抱紧树干,慢慢滑了下去,双脚刚猜到地面便感觉腿软,若不是还扶着树干没松手,怕是要直接跪下去。 这些日子,他算是经历了之前从未见过的大世面,什么万兽兽潮,仙门弟子,阴险魔修,还上了天,当真是什么光怪陆离的都见过了,以至于心态都有所改变。 揉了揉后腰,赵是安左右打量着,发现自己还在下林山,脑中闪过一个人影,忙叫出声了来,“阿宁!” 随后急匆匆便要转身回去,可刚行两步又突然站在原地摇了摇头自语,“不行不行,我没有武功也不会法术,若是这样上去,半点忙也帮不上,还会让阿宁分心,不行不行,还是听她的先回去吧。” 说完,又转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走了两步,紧接着,又止步于此,皱着眉斥责自己,“赵是安,你怎会如此贪生怕死?阿宁是为了木夕镇的百姓留下的,以身饲虎,乃是英雄之举,再看看你自己,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却躲在女子身后苟活,说出去也不怕旁人耻笑,男儿不怕死,肝胆硬如铁,与其偷生,不如拼死一搏!” 他一边絮叨,一边转身抬头挺胸的上山,这个英雄气概坚持一会儿又消散了,摸着下巴犹豫不决,“可阿宁是周仙长的师姐,他这般厉害,断然不会不管阿宁,我这会儿去了若是又被那些魔修抓住危险阿宁,那可真是不妙,不如还是躲起来的好。” 于是又转身回到原地,神情担忧,踟蹰不前,自己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赵是安,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就你这般模样,不怪阿宁对你无意,他二人本就有旧情,你若是这时候退缩,两厢对比,便当真毫无胜算了!” “不行!”赵是安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左手手心,神情严肃坚定,“我不能走,我得回去!” 一转身,急匆匆往山上赶。 山脚的人匆匆忙,山顶的人局势紧张。 纪长宁将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晏南舟护在身后,冷着脸同穆明方对峙。 “本来想留你一命,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后者目光落在晏南舟脸上,随后厉声吩咐,“去,把晏南舟带过来。” “是!” 众人齐声应答,随后抽出腰间的长刀将纪长宁团团围在中间,一魔修二话不说提刀砍去。 刀刃破开空气,纪长宁耳尖轻颤,听出空气流转的不同,随后再刀刃砍来的一瞬间,身形一闪开,那魔修停不下脚步往前冲去,便是这时,纪长宁同悲出鞘,从后直直穿透那人胸前,顿时血花飞溅。 其余人见状,面面相觑,像是没想到纪长宁没有了灵力却还这般厉害,一时之间不敢贸然行动。 “愣着干嘛,上啊,”一旁的穆明方厉声大吼,“她现在没有修为和废人无异,你们怕什么!” 闻言,众魔修握紧手中的刀冲了上去,大喊一声,刀刃泛着冷光,一股暗紫色的雾气自他们身上涌出,闪着光,直冲云霄,一时之间,天色被黑雾笼罩,顿时暗了下去,极强的杀意朝着纪长宁扑来。 刀光剑影,转眼间便过了数十招,纪长宁的剑虽于灵力支撑,可她数年苦练没一招剑法都极其精妙,即便没有灵气加持,也并未太过落于下方,招招都能牵制住魔修的攻击。 混浊的魔气和剑身的冷光碰撞,发出滋啦的火花,照亮了这一隅,剑花翻飞,身影飞快,一道剑光宛若银龙,在这雾气之中闪耀。 攻势越来越快,战术杀气减重,竟是不死不休,此时此刻,即便纪长宁再淡然也不由感到心慌,眼眸情绪翻涌,抿着唇皱眉,她明白自己所为是以卵击石,可仍旧没有退缩,握着剑奋力刺去。 穆明方在一旁看得仔细,早在许多年前,他便有听过纪长宁的名字,仙门都在说万象宗那位大弟子,空有努力和认真却毫无天赋,于剑道上的成就有限,定是难达顶峰。 直到这一刻,知道看见纪长宁的剑,他才清楚仙门那些蠢货都干了些什么,他们以为的石头其实是块璞玉,只是无人看见这块玉的精妙之处。 纪长宁的天赋并非在她的修为上,而是在她的剑法,她的剑术出神入化,并非一朝一夕能成,而是需要极强的意志力和努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哪怕金丹破碎也未颓废不已,丢下她的剑。 这世上有几人能在毫无灵力的情况下,只凭一把剑,便能同人对抗,就如她说的那般,就凭一把剑,这人的道,并非来源于灵力和修为,而是她自身。 不简单啊。 穆明方在心中默默的想,随后眼眸一冷,右手以灵气汇聚一个光波,直直朝着前方推去。 刀剑碰撞,震的虎口一疼,自穆方明方向飞来一股魔力,正中纪长宁后腰,她往前踉跄几步,喷出的血溅在了晏南舟的脸上,无人看见,本是呆滞无神的晏南舟,双眸突然颤了颤,似要清醒过来一般。 第227章 纪长宁踉跄几步站稳了身体,扭头看向偷袭的穆明方,眼神凌厉,看不出情绪,只是眼中杀气毫不遮掩,她眉头紧锁扫视着四周,明白当前局势不容乐观。 硬碰硬的话,她并不是对手,更莫说还有一个深藏不露的穆明方,若是放在以前,兴许还有一战的机会,如今毫无胜算。 情况越是危急纪长宁越是冷静,她眯着眼沉思,眼见魔修将自己团团围住,脸上平淡无波,想起初学剑术时薛云阳问得那番话,他问:“旁人学剑,为变强,为入道,为斩尽天下不平,那你呢,你为何学剑?” 即便过去多年,纪长宁依旧记得自己的回答,:“若做一件事前都盘算好了目的,那做这件事的初衷便不纯粹,我学剑没有为何,只因想学罢了。” 后面薛云阳死了,她被命运推动前进,连学剑的心态也有了变化,为了万象宗,为了师父,为了薛云阳,为万事万物,只是不为自己。 可此时此刻,她又想到了当时说这句话时的心态,人生之路过于复杂,所见所闻也有不同,有人会不辞辛苦攀上高山,只为欣赏第一抹朝阳;有人前穷途末路还相信柳暗花明;有人于沙漠中遇见溪流,会感叹自然的馈赠;有人如草羸弱,却向往长成参天大木。 人之潜力,变化莫测,万人万法,万法万缘,万变其中,唯一不变,便是本心,亦是道心。 人亦是人,剑即是剑,其他外法,皆是外物。 没有灵力如何,没有金丹如何,没有天赋又如何,这些外物并不能改变一切,只要手握一剑,她纪长宁,便能震天撼地,开山断海,摘星揽月,亦能与天相争! 思绪翻涌,纪长宁好似重新寻到了自己的道,一股力量从干涸的识海中传来,那里本是断壁残垣,破烂不堪,可无人注意最角落中留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在一刻发了芽,绿芽肆意生长,是荒芜之地的一抹希望。 突然,她闭上了眼感受着识海重建,生机笼罩干涸的土地,绿芽所过之处,无疑不是春意盎然,那是从绝望中开出的花。 穆明方看着一道金光自纪长宁身上闪出,不知为何神情变得凝重,忙大喊,“上!杀了她!” 众人得了指令,纷纷将魔力灌入兵器中,朝着四面八方想纪长宁扑去。 未曾想,纪长宁周身爆发出绚烂的光芒,宛若蛟龙一般腾跃而起飞到半空中,发丝在身后飘扬,衣袂纷飞。 她在金光中睁开了眼,以一种平淡的神情俯视着众人,胸中剑意开始逐渐复苏,双臂大张,同悲剑幻化出数十道连剑光,剑气凌厉无比,带着极强的杀意。 剑破虚空,无上剑意,便是此刻! “去!” 话音落下,长剑随之飞出! 第108章第一百零八回 数十道剑影齐刷刷飞出的场面极其震撼,那剑光耀眼无比,照亮了有些昏暗的山林,也照亮了众人神情。 穆明方瞪大了双眼,神情满是讶异,声音也不由自主待了难以置信的语气,“怎么可能,她明明没有灵力,如何御剑的?” “咻——”话音未落,一柄剑影破风而来,直直对着穆明方的眉心,他双臂张开冷着脸后退,那剑步步紧逼,势如破竹。 距离越来越近,身后的山壁退无可退,穆明方眼睛一沉,脚底碰到山壁,用力一踩,在空中翻腾一圈,踩住剑柄将之用力插去山壁之中,随后手心向下,幻化出一把四棱长锏。 这长锏通体漆黑,周身泛着诡异的蓝紫光,似淬了剧毒一般,同穆明方这苍白虚弱的模样有着极大的反差,让人难以相信他能挥起这把锏,却见穆明方冷笑一声,握着长锏朝着纪长宁飞去。 后者本欲趁乱将一旁盘腿调息的晏南舟带走,才行几步,却听一道强力破风而来,带来极大的气流运转,纪长宁耳尖一颤,忙调转过头来拔剑转身横档,动作行云流水,毫不犹豫。 一剑一锏碰撞,发出“砰”一声巨响,两股力量从中间呈圆形扩散开来,狂风吹起了周遭的沙石和草木,缓缓形成一道漩涡,将二人笼罩其中。 “纪长宁,”穆明方的声音夹杂在风声和气流声中传来,显得不清晰,有一种从远处传来的不真实感,“是我小看你了,你果然不简单。” 纪长宁凝眸直视,神情肃穆严峻,闻言沉声回答,“我说过了,凭我手中的剑,同样可以杀了你。” “狂妄自大!”穆明方被她这番话气到嘴角抽搐,眼中杀意涌出,握紧长锏自下而上斜劈去,所过之处,树木倒塌,巨石炸裂,场面极其混乱。 便是这时,穆方明缠住纪长宁,其他魔修也未在一旁看戏,目光瞥向一旁闭眼调息的晏南舟,几人面面相觑,欲趁乱将他抓住,纷纷握着刀朝着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可指尖伸出还未碰到衣角时,晏南舟身边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灵压,将众人震飞。 极大的声响引起了那边缠斗的二人注意,穆明方猜测应是神骨在作祟,不让人靠近晏南舟,脸色难看万分,咬着牙看着眼前极难对付的纪长宁,恶狠狠道:“先解决掉你再收拾晏南舟!” 锵! 长锏破风的声音气势磅礴,魔气四溢,顿时风起雾涌,风声呜咽,穆明方飞向空中,朝着下方纪长宁用力劈来,这一击威力极强,蕴含着磅礴沛然的劲力,仿佛能劈开这座山峰,天地也随之变色,狂风卷积着乌云,飞沙走石,灵压逼人。 第228章 前方用力一击,身后是拼死一搏,纪长宁没有选择,她不想死,想活着,却也没有后悔留下来帮助晏南舟,和晏南舟之间的恩怨,并非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自己虽恨他,却不愿见他真的成为邪魔妖道,为祸世间。 她原本是想,若是非得留一人在穆明方手上,晏南舟比赵是安合适多了,至少能有自保能力,更莫说,仙门百家为了神骨,也断然不会任由朱厌独吞神骨的,救了赵是安后,只需将晏南舟在噬日楼手里的消息传出去,仙门同噬日楼相斗,便能给晏南舟争取时间逃脱。 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会激发晏南舟的心魔,她见过不少因心魔影响而丧失理智的修士,毫无自我,只能成为杀戮的武器。 她并非多良善之人,却也不愿牵扯旁人,所以晏南舟不能入魔。 思及至此,长锏逼来,锋芒至,纪长宁没有任何闪躲,咬着牙,握紧同悲剑迎了上去。 剧烈强大的剑意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只一瞬间,她体内涌出无数道剑气,这些剑气组成了密不可分的剑阵,似有生命力那般朝着穆明方飞去。 穆明方忙收了力横扫而过,可那些金色的剑气十分难缠,顺着手腕爬上来,紧紧将他缠住挣脱不开。 试着用了用力,可是毫无反应,穆明方看着形成一个茧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剑气,神色阴鸷,冷着脸运转魔气,四肢百骸传来一股灼热感,随后仰头大喊,“啊——” “啪——”那道剑气叠加的茧炸裂开来。 里头速度极快的飞出一个人影,动作快如鬼魅,令人无法反应过来,可待他看清眼前景象时,却没看见纪长宁的身影,眉头一皱,心头涌上不安,不由道:“糟了!” 他急忙转身,却仍旧晚了一步,一柄长剑直接刺穿胸膛,痛感传来,穆明方面目狰狞以灵力回震,发出“砰”的一声。 纪长宁反应极快,忙退后避开,只被余压波及,忙将同悲剑插入土中,捂着伤处起身,隔着枯枝断木看着单膝跪在地上的穆明方,神色沉重冷静,双手翻转结印,口中快速念着,“道法玄宗,万炁本根,天地自然,剑破虚空!” 话音落下,纪长宁化气为剑,成百上千的剑影在她身后幻化出来,泛着金光齐刷刷笔直而立,狂风掀起了她的衣摆,发丝纷飞,整个人带着凌厉的杀气,明明没有灵力,没有金丹,可却让人感到极其危险。 随着她的十指翻转,一道金光破开乌云密布的天,笔直落下笼罩在纪长宁周身,莫名多了几分神性格,这副画面映入众人眼中,包括晏南舟。 没有人注意到晏南舟是何时睁开眼的,他只是悄无声息看着周遭所有的事,双眸空洞无神,神情呆滞麻木,可那道人影却清晰的映入他的眼中。 金光散开,纪长宁神色一变,身后的无数把剑刃齐刷刷朝着穆明方飞去。 便是这时,穆明方瞳孔染上了一层血色,身体猛地弹上半空,周身魔气汇聚成一个圆球,将他护在其中,在他体外炸开一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竟当真挡住了这凶猛的剑雨。 纪长宁眯了眯眼,执剑飞去,转眼便过了数十招,她身上剑气迸发,越战越勇,每一剑都令穆明方应接不暇,打得人节节败退。 人影一闪,从人身后出现,趁人不备,一剑刺穿穆明方腹部,剧痛传来,穆明方眼前忽地一花,喉间一紧呕出一口血来,他踉跄几步,奋力一击,虽击中纪长宁,可手腕一疼,手中的长锏也被同悲剑挑飞。 “万剑!”纪长宁忍着痛,浑身都被冷汗打湿,咬着牙厉声高喊,“诛!” 音落,无数长剑直直插入穆明方体内,他仰头发出嘶吼,“啊——” 眨眼间,身上便插满了长剑,看着极其惨烈。 鲜血飞溅,顺着剑身滴落在地面上中,将褐色的土壤浸透,颜色变成黑色,满地的枯叶也有不少被鲜血弄脏,似染红枫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浓的血腥味,被风吹到所有人鼻腔中,激起了对鲜血的恐慌。 那血腥味顺着鼻腔钻进身体中,最终被大脑所接收,明明意识被封闭,思想已停止,可这股血腥味,却引出了晏南舟对于幼时的害怕和恐惧。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晏家被灭那日的情景,他甚至记不清是什么季节,满地的落叶都被鲜血染红,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远远瞧着也似火红的枫叶,他的眼睛蒙上一层血雾,记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也或许是傍晚,只记得目之所及,皆是血红色的一片。 随着岁月的流逝,所有的画面都变得模糊了,唯有那股血腥味,那是他晏家二十余人生命消亡的味道,一股腐烂刺鼻,令人无法忘记的味道。 心跳莫名加快,胸腔快速起伏着,他整个人沸腾起来,眼前仿佛又蒙上了那层血雾,双眼瞳孔,天地间都变得猩红一片,那种恐惧和愤怒再次包裹着自己,无法宣泄,无法出声,唯有一个念头越发明显,好似有一道声音从心底最深处发出嘶吼: 杀了他们! 他们都该死! 这世道对你如此不公,命运总是将你玩弄于鼓掌之中,你真的甘心吗? 何不反抗,杀了这些人!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在晏南舟的脑海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自己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直到再感知不到外界发生的一切。 第229章 无人注意到这里,只是满脸难以置信的看着纪长宁和穆明方的这一战,一个是噬日楼右护法,一个是毫无修为的万象宗弟子,这一战是胜负早已注定的毫无悬念,在场魔修无疑不是这般认为,可眼前局势让他们惊掉了下巴。 穆明方输了。 输给了一个没有灵力,金丹破碎的人。 他身上插了无数把剑,像一条肉唧唧在地上扭动的蛆,时不时抽搐一下,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血,那血在下巴处糊成一团,像刚饮了人血那般恐怖。 山林安静下来,直至一阵咳嗽声打破了平静。 纪长宁弓着背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若是仔细看还能瞧见她握着同悲剑的双手有些颤抖,本就纤细的身形此时看起来更是单薄如纸片,唯有咳嗽时的面颊看起来多了几分红润。 她感觉口中有股腥甜,皱着眉强忍不适咽了下去,嘴唇有些艳红,好似涂了口脂,随便擦了擦嘴角,提着剑缓缓走向穆明方,那些魔修自知大势已去,竟无一人敢拦她。 一直走到穆明方面前,纪长宁才停下脚步,她居高临下打量着狼狈不已的穆明方,难得带了傲气,语气坚定道:“我说过,就凭我手里这把剑,我能杀了任泽,就能杀了你。” 长剑高高举起,正要刺下去时,一道满是惊恐的呼救声响彻云霄,“救命啊!!!!” 纪长宁动作一顿,忙侧身看去,只见一朝着这边跑来的魔修面带惊恐,随着“咻——”一声,他眼中的恐惧还未消散,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却被从中分成了两半,鲜血和碎肉飞溅,能清晰的看见肠子掉出来,以及白花花的脑髓混合鲜血的画面,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所有角落。 切割处极其整齐,眨眼的功夫便将人一分为二,两截身体纷纷倒向两侧,露出了身后的人影,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双眼眸,深沉通红,瞳孔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看起来多了几分诡异。 他束发的发带不知落在何处,及腰的墨发披散在身后,被风一吹,发丝飞舞,好似一道层层叠叠的蛛网,身上的血渍干掉,血衣黑红相间,仿佛是复杂的花纹,衬的墨发白脸的色彩更加浓艳,双手沾满了粘稠的鲜血,滴答滴答往下滴落,拉出长长的线,能看出指尖还夹杂着一些碎肉。 血液滴落在地上绽开成了花,他就这么踏血而来,将前方阻拦自己的人统统杀掉,顿时哀嚎呼救声响成一片,不过须臾间,便杀了几人,无一不是断头分尸,开膛破肚,断臂残肢。 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从这人身上朝着四面八方涌出,那种在强大力量下的恐慌和不安,牙齿打颤,连双腿便发软连逃跑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畅通无阻的走来。 纪长宁看着眼前如炼狱般的景象,抿着唇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严肃,明白再任由这样下去,事情将陷入毫无退路的余地,死的便不单单是这群作恶多端的魔修,还有木夕镇中的百姓。 不过犹豫一刻,她便做好了打算,那就是杀了晏南舟,随后也顾不上一旁的穆明方,执剑朝着晏南舟面门而去。 晏南舟受心魔控制,丧失理智,只有杀戮的欲望,自也认不出眼前这人是谁,一招一式都下了死手,二人转眼间便过数百招,可纪长宁才重入道,如何是晏南舟修为大涨后对手,更莫说有神骨加持。 “铛——”纪长宁被扼住脖子,窒息感传来,令她眼前一黑,疼得眉头紧皱。 “阿宁!”一道声音从后传来。 第109章第一百零九回 这座山七拐八弯,赵是安不过一个普通人,既无法宝也不会飞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了条小道往上跑,沿路上都极其小心,担心又遇到什么魔修妖怪的,那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好在一路畅通无阻。 刚到那片山林气还未喘匀,便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瞧着不好惹的人影用手掐住纪长宁的脖颈,将她高高举起,顿时心头一慌,下意识大喊了声,“阿宁!” 这道声音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纪长宁意识恍惚间还用余光瞥了眼,看见赵是安满头大汗风尘仆仆的模样,瞳孔猛地瞪大,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无声开合嘴唇,道:快走! 赵是安哪见过这些,他看着周围遍地尸骸,脚边还有一只断手,本来走了一路而累到泛红的脸颊顿时瞪大了眼睛,变得煞白,嘴唇颤抖,脚都有些发软,明明害怕不已,可看见纪长宁的模样,却不知哪儿来的勇气,驱散了他内心的恐惧和胆怯。 他操起一把沾了血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举起,大喊着朝着那魔物冲去,“啊——放开她!” 刀刃砍出去还未碰到衣角便被一股极强的灵压震飞,赵是安后背撞到树干又在地上翻滚几圈,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肚子在蜷缩在地上。 见状,纪长宁咬紧下唇握紧手中的同悲剑奋力自下而上一划,晏南舟忙松开手退后,可胸腔任被剑气划伤,疼得他面目抽搐,发出嘶吼声,掐住脖颈的力量一松懈,纪长宁几个连踢被灵力击中砸向石壁之中,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阿宁!”赵是安看见纪长宁吐血,神色慌乱,也顾不上自己浑身酸疼,步履踉跄朝人跑过去,扶住人双肩着急询问,“你怎么样了?哪儿难受?” 第230章 纪长宁抬眸看着眼前这人,脸色复杂,抿着唇看了好一会儿,不解道:“赵是安,你为什么回来?” 赵是安直视纪长宁带着疑惑的眼眸,扬唇笑了笑,语气格外轻柔,“我找不到下山的路,只能回来找你,然后和你一起离开。” 他没说是刻意回来,也没说是不放心纪长宁,将所有的目的以一句找不到下山的路概括,让人无法说出指责的话语。 纪长宁眼睑轻颤,有些不明白,不明白怎会有像赵是安这般的人,极其复杂,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又不惧所有危险,比她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勇敢。 “阿宁,你怎么不说话?”赵是安见纪长宁一直盯着自己看,神色更是担忧,“是不是身上的伤太疼了?你莫怕,我帮你瞧瞧。” 这二人之间气氛和谐,并未在意周遭的一切,而被纪长宁划伤的晏南舟只是愣愣盯着赵是安的背影,他意识混沌,脑袋涨疼,数不清的声音在耳边发出蛊惑和嘶吼。 他什么也感知不到,什么也听不见,只能任由身体的本能行动,迫不及待想要将心底的暴戾和烦躁发泄出来,控制不住想要摧毁一切的欲望,尤其一个念头渐渐清晰,那就是: 杀了赵是安。 没有理智的大脑无法做出判断,只有耳边的声音重复呐喊,不停再说:杀了他,杀了赵是安! 杀戮的欲望充斥着心里每一个角落,他在手上召出一道泛着蓝紫光的闪电,身形僵硬的朝着赵是安走去。 “小心!”纪长宁一把将赵是安扯到身后,执剑从中劈开这一击。 “砰——”闪电劈断了树木。 赵是安看了眼被炸成碎片到处飞溅的木屑,后怕的拍了拍胸口,这才看见刚刚那披头散发的人影不是什么魔物,而是晏南舟,不由惊呼道:“周仙长?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被心魔控制了,”纪长宁神情肃穆,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好!”赵是安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忙躲在树后只探出一个脑袋观察着前方。 随后纪长宁冷冷看着晏南舟,脸上平淡镇定,她将同悲剑横在身前,用掌心在剑身一划,鲜血顺着指缝留下,她以血气驱剑,剑身被鲜血染红,虽无灵气加持,可由于道心不同,同悲剑的金光比之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天地变色,狂风怒吼,树枝疯狂摇摆,周遭尘土飞扬,掀起来的风沙阻碍了视野,只只能隐约看见那逆风现在漩涡中的人影,坚定如磐石,并未受丝毫影响。 就在这时,她举起同悲剑,身后好似凭空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剑影,随着挥剑的动作,那剑影也如山峰一般,朝着晏南舟压去,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二人动作极快,甚至看不清他们的招式,只能瞧见两道残影。 赵是安看不懂,只能用手遮挡着风沙,可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穆明方看见了,那从纪长宁身上爆发出的灵力,令人难以置信,明明没有金丹,没有修为,却还有这般至纯至净的灵气,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眼前局面是穆明方意料之外的,带来的魔修都被发了狂了晏南舟撕成两截,他自己又受了重伤,修为大减皆是拜纪长宁和晏南舟所赐,穆明方心生怨怼,不愿就此作罢,看着这二人交手,眼神满是阴鸷,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 虽是败了,可这般逃走狼狈不说实在难以解气,他一向心胸狭隘有仇必报,受的屈辱便会百倍千倍让人偿还。 这时,目光落在了远处探头探脑的赵是安身上,眯了眯眼睛,心中有了一个念头,纪长宁不是心悦这小大夫吗,若是抓了这小大夫,就不怕纪长宁不服软。 思及至此,穆明方趁着纪长宁和晏南舟相斗无暇顾及自己,运转魔气,顾不上伤势朝着赵是安飞去,面目狰狞,眼神阴鸷,满是势在必得的神情。 未曾想,晏南舟的目标亦是赵是安,他被一脚踹飞,重重的撞向石壁滚落在地上咳出一滩血来,血水中甚至还夹杂着些许的碎肉。 晏南舟并不在意旁人生死,只是看着眼前眼神恐惧胆怯的赵是安,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 后者双腿有些软,却还是强忍着恐惧,声音颤抖着开口,“周仙长……你,你还认得出我吗……我是赵是安……” 听到这三个字,晏南舟身上的杀意再次变得浓烈,他五指成爪,朝着赵是安脆弱的脖颈抓去,速度极快,直至占据了赵是安的眼眸,大脑一片空白,双腿一动不动,愣愣站在原地,只看见那双手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便要刺穿脖颈。 “刺啦——”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 晏南舟的指尖再距离赵是安还有一指的时候停了下来,身形不稳,往前挪了一小步,垂眸看着胸腔自后捅到前的剑尖,感受着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剑尖的血落在了赵是安的衣衫上,晕开成一朵朵艳丽的花。 明明一身的伤,满身窟窿,算是伤疤,可所有伤却比不上这一剑带来的痛,就这么一瞬间,弥漫在晏南舟眼周的血雾消散干净,被封闭的意识再次回到身体,混浊无神的双眸逐渐变得清晰,可微皱的眉眼却透露着对眼前局势的茫然和困惑,似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231章 眼睑颤了颤,晏南舟抿紧唇看着鲜血顺着伤口流下,迟疑好一会儿才回想起一切,他僵硬迟缓的转头,看着身后的纪长宁,眼尾猛地泛红,泪水充盈在眼眶之中,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无声的开合着。 这人的眼神满是悲伤,许是被这种情绪感染,纪长宁也觉得喘不过气,咬着牙用力抽出了剑。 剑刃被强行从皮肉中抽出,鲜血在半空中飞溅划出一个弧度。 失去支撑,晏南舟整个人往前扑去,五指压着伤口跪倒在地上,只是仰着头脸色苍白虚弱的看着纪长宁,目光满含太多复杂的情绪了,令人看不透这双眼眸。 “晏南舟,”纪长宁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许久没饮过水那般干燥,算不上多悦耳,甚至有些难听,可说出的话却带着股冷意,“这一剑算是我们之间做个了断,日后你好自为之。” 闻言,晏南舟心头发疼,竟盖过了伤口的痛,疼得他眼前一黑,呼吸紊乱,只是看着纪长宁,好像有许多话想说,可用尽全力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呼吸极重的喘息。 纪长宁越过他走向赵是安,咽下嘴里的腥甜,淡定道:“走。” 赵是安并未犹豫,跟在纪长宁身侧离开。 行止晏南舟身旁时,纪长宁突然感觉衣摆被人用力攥紧,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攥住她的衣摆,极其用力,以至于手指泛白,指骨和手背的青筋都突起。 “师姐……”晏南舟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你不能走……你……你不能走……” 他不知该如何挽留,只是不停重复这一句话。 纪长宁没回头只是举起手中的剑,赵是安脸色一变,忙出声制止,“阿宁,不可……” “划拉——” 话音落下,那片紧紧握住的衣摆被割下,由于攥的太紧,晏南舟甚至扑倒在地上,眼眶的泪涌了出来,死死用力攥紧那片衣角,浑身颤抖不已。 前头二人行了几步,赵是安这才注意到纪长宁握剑的那只手血流不止,发抖不止,甚至打湿了那只衣袖,他眉头一皱正欲张口,却被纪长宁一个眼神制止。 先同穆明方打了一场,又同晏南舟周旋许久,纪长宁心知肚明,自己哪有那般厉害,不过是拼死一搏罢了,她的体力早就告捷,如今不过全靠一口气撑着,此时若再来一个人便可轻易将她制服,穆明方虽是强弩之弓,不真以命相博自己不见得能讨到好处,还会波及赵是安,到时便退无可退了,当务之急需得快速离开。 明明浑身酸疼无力,却仍装作平静淡定的模样,剑握着剑都用尽全力,每一步走的极其费力,不过走了十余步,内衫便被冷汗打湿,黏黏糊糊贴在身上,风一吹,冷的发抖。 穆明方伤势不轻一动便会拉扯这伤势,只能靠着树干坐在一旁,冷眼看着眼前局面,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满是对纪长宁的痛恨和怒火。 纪长宁该死! 该死!! 该死! 他体质不好,修炼多是不易,费尽常人所不能想过的辛苦才能有所成就,可如今修为被纪长宁毁了大半,连体内魔丹也有所破碎,再想回到巅峰时期,怕是不可能了。 魔修同修士不同,强者为尊,以实力说话,他如今回到封魔渊,怕是要受尽冷眼和嘲讽。 思及至此,他心中的恨意和杀气逐渐加深,盯着纪长宁的背影眼神阴冷,嘴角抽搐,终是压抑不住暴戾和怒火,在所有魔气在掌心汇聚,幻化出一个黑色的光球。 这个光球外有一层浅色的光晕,内里的黑气似有生命力一般流动,周遭黑雾环绕,显得诡异至极,他双眼瞪大,眼珠仿佛要掉了出来,嘴角扬起一个阴险的笑,咧嘴露出满是血渍的齿缝,嘴角越咧越大,好似快开到耳垂下,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他声音不大,也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只见掌心的光球旋转的速度逐渐加快,甚至快出了残影,随后厉声大喊,“去死吧!” 晏南舟是第一个闻声望来的人,待看清穆明方这一击是朝着纪长宁去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心跳仿佛停止,双目圆睁,颤抖着身子,挣扎着爬起身,撕心裂肺的大喊,“师姐!” 可纪长宁失血过多,意识不清,思绪模糊,耳朵嗡嗡作响,听着周遭的声音都有种模糊感,并未听清晏南舟的呼喊,倒是赵是安转了身,看着那飞速而来的光球,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做出任何思考,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只是下意识侧身一步,挡在纪长宁身前。 “砰——” 第110章第一百一十回 巨响震动,地面也随之颤抖起来,树枝上面抖落了枝叶,栖息在树梢上的鸟被惊吓住,纷纷拍打着翅膀从飞向空中,百鸟四窜的场景极其震撼。 穿梭在林中袁茵茵也被这巨响吓了一跳,慌里慌张从怀里探出一张符咒对着前方,可前面空无一人,她仰头透过枝丫和枝丫交叠留下的一小块圆弧缝隙,看着惊慌失措的鸟群,鸟鸣从头顶传来,拉长的鸣叫像是凄凉的歌声。 不知为何,袁茵茵突然感觉心口一疼,像被拇指粗细的钢针插了进去,疼得她弓着背直不起身来,大口大口呼吸,一种强烈的恐慌蔓延开,眼神慌乱,忍着疼加快了脚步。 第232章 这动静极大,像一道惊雷,重重砸在纪长宁的耳边,混合着脑里嗡嗡作响的声音,令她有些茫然无措,随后猛地转身,撞入眼帘的是赵是安温和的眉眼。 许是看见了纪长宁泛红的眼眶,他有些慌张,想出声安慰,可一张口鲜血顺着唇角流了出来,整个人如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往前倒去。 “赵是安!”纪长宁的瞳孔放大,整个人都陷入了恐慌之中,快步上前,张开手接住赵是安倒下的身体,跌坐在地上,紧紧抱住赵是安的肩膀,浑身颤抖不已,哑着声开口,“你别怕,我会救你的,我会救你的……” 后面那句话甚至是从喉咙里强行挤出来的,声音有些变形,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赵是安躺在纪长宁怀里,仰视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这个角度能看见纪长宁通红的双眼和发白的嘴唇,她的眼中满是无措和慌乱,连眼角被自己溅到的血都没空管,抱着自己的双手不停颤抖,泄露了她内心所有的害怕。 他从未见过纪长宁这般,也不愿见纪长宁难过,想出声安抚,可张了张嘴,被击碎的五脏六肺在体内翻腾,大口大口粘稠的鲜血从口中涌出,糊在下巴上,弄脏了二人的衣衫,他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呃……呃……” 自学医开始,赵是安救了无数人,也看着无数人死去,却依旧无法得知死亡是何滋味,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晰的感知到。 血液从体内缓缓流逝,四肢变得僵硬冰冷,身体会有无意识的痉挛,浑身太疼了,以至于疼到麻木,思绪混乱不已,看见了很多人,也记起了很多事,一窝蜂的涌出来,像走马灯似的快速闪现,最终定格在纪长宁的脸上。 若说不怕死,自是不可能,赵是安这人没什么出息,太过于普通人,只是木夕镇上一间医馆的小大夫,终日同药草病人做伴,最大的抱负也不过是百年之后,将所学编写为医书流传后世。 一不会武,二过于蠢笨,比不上那些仙门弟子,各个身怀绝技,能腾云驾雾,降妖除魔,他再普通不过,只是这世间大多数普通人的缩影,有良善之心,有是非之分,亦有为所爱者奋不顾身的胆魄。 此举,既是相思难解,亦是医者之心,他不悔。 只是突然间,赵是安眼前浮现了袁茵茵的身影,不知道那丫头得知自己死讯后,会哭成何样,她被自己宠坏了,有些娇纵任性,可心地不坏,自己若是去了,她在这世间便再无亲人。 那是他一手养大的小师妹,二人自幼相依为命,早就视对方为家人,所以赵是安不放心啊。 这世道太乱了,凡人如刍狗,命不由己,在妖魔和修士显得过于渺小无力,他担心袁茵茵一人无法在这世间存活,担心她会受人欺辱,担心她终日以泪洗面,用力攥紧纪长宁的手臂,从喉咙中发出声音,急促又缓慢,“茵茵……顽劣,劳你……劳你……费心……” 纪长宁咬着唇没应答,害怕哭声来,她其实远没有那般勇敢,她会怕痛,会难过,看因为亲人朋友的离开而哭泣不舍,陷入深深地自责之中,却又无能为力。 “阿宁……”许是回光返照,赵是安的声音比刚刚清晰许多,语速虽依旧缓慢,却能听清字语,“你莫难过……” “赵是安,”纪长宁终究没忍住哭出声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中滴下来,砸在赵是安的衣襟上,她红着眼,任由悲伤将自己笼罩,只是哑着声哀求,“你别死,我求你别死,茵茵只有你一个人亲人,你若死了,让她怎么办,求你……求你为了茵茵,为了我……别死……” “阿宁……”赵是安伸手用指腹擦掉纪长宁的眼泪,可他的手沾了自己的血,指腹拂过,留下了一道红色的血痕迹,仿佛是纪长宁流下的血泪,“我不悔。” 我不悔。 无论是认识你,还是救了你,亦或是为你挡下这一击,都不悔。 纪长宁心头一震,她并非顽石,自是能感觉到赵是安真诚直白的情意,可她给不了赵是安想要的回应,神情变得复杂凝重。 “可惜……看不到木夕镇初春的桃花了……”赵是安仰头望着雾蒙蒙的天空,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语气轻柔平和,只是眼皮有些沉重,睁不开,一点一点闭上,意识渐渐消散,他攥紧纪长宁手臂的手缓缓松开,最终,落了下去,垂在了身侧。 “呼——”冷风吹过,悬挂一句话树梢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了下来,被风吹向了远方。 “赵……赵是安?”纪长宁瞪大了眼睛,眼泪争先恐后的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显得赵是安的面容有些扭曲,像蒙了一层纱那般不真切,“赵是安?” “赵是安!” 她不确定又唤了一声,可注定得不到回答,生命的消亡如此之快,快到甚至来不及说上三言两语,便只留下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空中飘落了细雨,雨丝夹杂着细碎的雪粒子,落在手背和后颈中,激起了一股凉意,细雨朦胧,远远望来像是白色的烟雾缭绕,人置身其中,有种模糊不清的美感。 第233章 晏南舟挣扎着爬过来,任由身上伤口裂开地上拖出一条血痕也不在意,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当看见赵是安死在纪长宁怀中这一幕,整个人也是呆愣在原地。 他其实并不讨厌赵是安,即便这人有些絮叨,还烂好人,性子温吞又固执,可却是晏南舟悲惨逃亡生涯中难得遇见的好人,若不是造化弄人,他和赵是安应是能成为朋友,可命运总是爱同人开玩笑,没有事事如意,只有命不由己,无人知晓后面会发生什么。 看到赵是安尸首这一刻,晏南舟心中仿佛涌上一个念头:纪长宁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于是,他忙哑着声开口,“师姐,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想要赵是安死,你信我……你信我好不好……” 他疯疯癫癫的重复,眼神满是慌张和不安,接着后知后觉浮现一个一个疯狂的念头,他将右手划开一个手指长的伤口,鲜血涌了出来,随后匍匐在地上,卑微的朝着纪长宁爬过去,扬起还在流血的手腕,声音沙哑道:“师姐,你别哭,我帮你救他,只要喝了我血他就会没事,或者吃了我的肉。” 纪长宁保持着抱着赵是安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晏南舟将血糊了赵是安一脸,像是失了神一般,神情麻木呆滞,语气很轻不仔细听甚至会被忽略,“若那时我没有将你带回无量山,是不是后面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晏南舟听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身形一僵,嘴唇颤抖,哽咽着出声,“师姐……” 闻言,纪长宁扭头看着晏南舟,她脸上沾着血污,发丝凌乱,嘴唇干燥,眼尾通红,周身满是泥土枯枝,明明极其狼狈,可双眸却格外平静,比之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晏南舟,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她的语气没有怨怼或者恨意,只有不解疑惑,可落在晏南舟的耳中,却心头一酸,压抑不住的悲伤和痛苦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了,只能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垂眸看了眼怀里没有任何反应的赵是安,纪长宁放轻了动作,想替人擦掉血渍,可她满手的血无一处是干净的,只能收回手握紧拳头咬紧牙,站了起来,垂眸瞥了躺在血泊中的晏南舟,目光冷的像一块冰,声音有些颤抖却坚定道:“你的血,我嫌脏。” 说完抱起赵是安的尸首转身,缓缓离开。 看见纪长宁离开的背影,晏南舟的神色有些慌乱,顾不上一身的伤,挣扎着在地上爬动,拖出一条血痕。 手指刚要碰到纪长宁的衣摆时,一把长剑自上而下,深深刺穿那只血肉狰狞的手,五指抽搐,晏南舟额头青筋爆起,冷汗涌出,身体蜷缩成一团,仰头发出痛苦的哀嚎,“啊!!!” 这种痛意让人无法感知到,仅能从晏南舟颤抖的嘴唇,太阳穴爆起的青筋,和他身体癫痫般的抽搐感受到他的痛苦,若旁人瞧见许是会于心不忍,唯独面色冷漠的纪长宁。 她小心翼翼将赵是安放在树下,转身走进如牛毛般的细雨中,弯腰拔出了同悲剑,目光淡漠,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别跟着我,再有一次,我便不会偏了。” 说完收了剑背起赵是安,离开时身后传来了一声绝望的哀求,“师姐……我好痛啊。” 可最终那个明明自己受了重伤,却第一时间担心他脸上被剑气划出小口子的女子,再也不会越过人群奔向自己了。 晏南舟一动不动,只能眼睁睁看见纪长宁越走越远,直至走出视野之中,目之所及,仅有雾气蒙蒙的山林,雪粒落下又被体温融化,留下一点水痕,水痕一点点加深,到最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下山的路因落了雨有些湿滑,天色也变暗了,故而并不好走,纪长宁又是一身的伤每一步都走的极其小心,呼出气接触到雪粒变成白雾,她喘着气有些气息不稳,明明已经疲惫不已,却依旧牢牢在赵是安背在身后。 尸首变得僵硬,没有一点温度,恍惚间,像背了一块冰雕,沉重的快要压垮纪长宁。 不过一个白昼到傍晚,发生了太多事,那些画面不停翻转,在她脑袋嗡嗡作响,可她什么都会想不起来,只觉得特别累,四肢都发着抖,寒风刺骨,细雨冰凉,脸色被冻的发紫。 “吱吱吱——” 足有一人高的草丛中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纪长宁止步,沙哑着声戒备,“谁?出来!” 声音响了一会儿停下,随后一个灰头土脸衣衫破烂的人从里面滚了出来,脸上涂满了泥巴,本满是慌张的眼神再看见纪长宁是亮了起来,欣喜若狂的大喊,“纪长宁!我终于找到你了,这山太大了,我走错了路,还差点被老虎吃掉,还好我聪明,你……” 说话声戛然而止,袁茵茵看见了纪长宁狼狈的模样,以及她背后垂着手双眼紧闭的赵是安,瞳孔突然放大,有些急迫的小跑而来,着急问,“我师兄怎么了?” 纪长宁抿着唇不语。 袁茵茵眼眶顿时红了起来,拉扯着赵是安的衣衫,不停大喊,“师兄,师兄,你起来,你起来!” 拉车间纪长宁伤口裂开,终是脱力跌坐在地上,连带着赵是安也滑落下来,如一具没有生命的木雕躺在袁茵茵脚边。 第234章 明明不愿相信,可袁茵茵其实心里早就明白了,许是睁着眼不低头,可眼泪控制不住的从眼眶涌出,打湿了脸颊,猛地一些跪在地上,愣愣看着赵是安满是死气的脸,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师兄你不能死,你起来你起来啊,师兄,师兄!!!” 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在山林间扩散开,可再无人会哄她开心,轻笑这说一句: 茵茵莫哭,师兄去为你买糖葫芦。 当深秋过去,刺骨的冬日便来了。 第111章第一百一十一回 赵是安的尸首是被袁茵茵一步一步背下山的,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姑娘愣是咬着牙,走了走了许久,明明初冬的天,可她的衣衫却被汗水打湿,碎发贴在额头上,连嘴唇都因干燥冒出了血丝。 她走的很慢,每一步都走的艰难,纪长宁就这么一言不发跟在身后,二人离了约有五步的距离,一路上都未有人出声,直到袁茵茵踩到石块摔倒,整个人往前扑去,身上的赵是安也倒在一旁。 她眼睛一红,甚至都顾不上身上的伤痛,连滚带爬的将赵是安抱在怀中,哽咽着出声,“师兄,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怀中之人紧闭着双眼,眉头一如往昔的温柔,若不是毫无呼吸,瞧着和睡着无二,可他们皆心知肚明,这人永远无法回答了。 纪长宁喉咙有异物堵塞,难受至极,舔了舔干燥的唇,走上前蹲下身想将人扶起来,手刚伸出去,便被狠狠推开。 “用不着你假惺惺!”袁茵茵眼睛通红恶狠狠道:“纪长宁,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将他完好无损的带回来,你说你护着他,死也会护着他,那为何你还好生生站在这儿?” “我师兄只是个普通的大夫,他心善,时常替其他人看病不收诊金,路过瞧见有人受伤,都会带回阅微草堂,我说了他无数次,他只说,医者仁心,”袁茵茵愣愣的诉说着赵是安的种种,“他救了你,救了晏南舟,甚至还救了那个魔修,他救了很多人,明明是在做好事啊,可为何好人不长命呢?明明你们都没事,为何死的是我师兄呢?” 发生的种种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纪长宁也不知如何解释,也不确定是谁之过,是穆明方?还是晏南舟,亦或其实是她自己,只是心中懊悔不已,忙垂下眼眸,哑着声道歉,“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闻言,袁茵茵眼眶中的泪终是忍不住掉落下来,她死死咬住唇不泄露一点哭声,因为她明白,她师兄没了,也没人会在乎她哭的难过,也不想哭哭啼啼,让她师兄黄泉路上走的不安心。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灰头土脸的爬起来,上半身弯的很低,将赵是安小心翼翼背在身后,起身时有些费力,纪长宁忙上前帮忙,被袁茵茵瞪了一眼,呆在了原地,那双眼中,满是恨意。 直到袁茵茵走出一段距离,纪长宁跪坐在地上,看着空无一人的林间小道,长长叹了口气。 来时是蒙蒙亮的天,回时亦是蒙蒙亮的天。 不过短短一日,物是人非,生死相隔。 袁茵茵也不知走了多久,双脚都磨出了水泡,嘴唇干燥泛白,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气喘吁吁仰头看着阅微草堂的牌匾,微微侧头望着脑袋垂在颈窝处的赵是安,放轻了声音道:“师兄,我们到家了。” 檐下未点烛火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好似在回应袁茵茵的话。 赵是安去世的消息没有两日的功夫便传遍了整个木夕镇,他平日里为人良善,温和有礼,又医治了不少百姓,颇受大家伙喜爱,闻此恶讯,纷纷来到阅微草堂吊唁,一时之间,哭声喊声响成一片,无人不为之动容。 这两日,袁茵茵听得最多的话便是节哀顺变,她没有哭,只是平静的跪在棺材旁烧纸,也知道丧事的所有事宜都是纪长宁在张罗,可就是给不出一点回应。 其实袁茵茵心中清楚,赵是安的死同纪长宁没有任何关系,可总是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她会想,若是纪长宁早些离开,或是一开始就不救纪长宁,那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人极其奇怪,一旦有一个念头浮现,那所有思绪便会顺着这个念头展开。 她不想恨纪长宁,可又无法控制自己所思所想,理智于情感的快要将她分成两部分,以至于每时每刻都头痛欲裂快要疯掉了。 夜色降临,闹哄哄的阅微草堂安静了下来,旁人会因赵是安的逝世而难过叹息,可总归不是至亲,还有各自生活要过,转身又奔波在柴米油盐中,空荡荡的院中挂满了招魂幡,只余下摇曳的树影,风一吹,盆中的火星也随之变大,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四周。 屋檐下的白色灯笼在风中摇晃,连带着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也明明灭灭,一道人影遮住了所有的视野,袁茵茵没有回头,只是往火盆中丢了几张纸钱。 “我来吧,”纪长宁蹲下身,轻声道:“你去歇一会儿。” “纪长宁,”袁茵茵的声音有些低,融在风中,不仔细去听甚至听不清,“你走吧。” 纪长宁抬眸,神情凝重,并未接话,而是捡起一旁的纸钱往火盆中扔。 袁茵茵停下动作,扭头看向纪长宁,瞧见她脸上未处理的伤痕和苍白的脸色,以及几日未休息而青黑一片的眼底,不由冒出火气,提高了声音大吼,“我让你走!你听不懂吗?” 第235章 “你师兄让我照顾你,我不能走。”纪长宁面无表情淡然回答。 大口大口喘息的袁茵茵压抑不住暴戾,双眼通红,嘴唇颤抖,一把抢过纪长宁手中的纸钱丢在地上,嘶声大吼,“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你为什么不滚,这里是我家,我恨你,你给我走,你给我走!” 她疯狂推搡着纪长宁,不停地大吼大叫,情绪看着极其不正常,纪长宁没有还手,任由袁茵茵拉扯着自己,只是脸色越发苍白,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鲜血渗透了衣衫,血腥味顿时便扩散开来。 二人推搡拉扯间,袁茵茵不相信撞到了供奉香烛和灵位的桌子,桌上的东西摇晃起来,白色香烛突然倒下,眼看便要将要烧到灵位,纪长宁脸色骤变,忙伸手挡住了火焰。 “嘶——”掌心的剑伤被就还未愈合,又被烈焰灼烧了一下,疼得她出了一头冷汗,倒吸了口气。 皮肉被灼烧的独特气味在风中蔓延,袁茵茵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流着泪呆站在原地,看着纪长宁不顾危险护着赵是安的灵位,那只手上粘了白色的蜡,混合着红色的软肉和黄色的脓水,看着极其恐怖,可纪长宁却不在意,只是小心将灵位放好,甚至都没苛责自己一句。 她眨了眨眼,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来,喃喃自语,“为什么,你明明答应过我,你答应我会救我师兄的,为什么会这样啊,我不想恨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想要我师兄回来。” “茵茵,”纪长宁将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藏在身后,缓缓走近,轻轻替哭的泣不成声的姑娘擦掉眼泪,轻声安抚,“赵是安的死我难辞其咎,但你信我,我一定会替他报仇,用尽我毕生所学,将凶手碎尸万段,我以我的剑起誓。” 袁茵茵看着纪长宁,最终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信你。” 说罢,转身离开。 纪长宁站在原地,任由自己的身影在夜色中被拉的细长,直到手上的疼痛传来,才令她清醒,抿着唇回到灵堂,点了三炷香,插好后退后几步。 她看着赵是安的灵位,周遭昏暗漆黑,阴风阵阵,可她并不觉得恐怖,只是感到无边的孤寂,哑着声唤了句,“赵是安……” 刚出声,她发现声音沙哑的难听,只好垂眸蹲在一旁往火盆中丢纸钱,火星一接触到纸张立刻便燃了起来,跳动的火光照射在纪长宁脸上,她愣愣的看着,没有再说一句话,直到火焰熄灭,周遭橘黄色的火光再次消散,也无人知晓她要说什么。 天彻底黑了下来,飘下了鹅毛大雪,转眼便在青瓦树梢上铺了一层,家家户户亮起了烛火,饭菜的香味从窗棂中飞出,炊烟缭缭,是这雪夜中的一抹温暖。 雪越下越大,鞋底踩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人归家心切,脚步匆匆,被黑夜中一个人影绊了个踉跄,忙提高手中的灯笼往前照明,瞧见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人躺在路中间,身上盖了薄薄一层雪,也不知是死是活,啐了口唾沫,不悦的咒骂起来,“哪儿来的乞丐,要死也别死在这儿啊,挡了老子的路。” 他怒气冲冲给了那身上满是脏污的人影一脚,听见一声闷哼声,这才骂骂咧咧走远。 人一走,瘫在地上的乞丐十指动了动,露出杂乱头发后一双在黑夜中也明亮的双眸,他看着漫天纷飞的雪花,看着一个人影拿着剑缓缓走来,蹲下身担忧问,“莫要怕,我陪着你。” “师姐……”他哑着声轻唤了句。 发着光的人影对他浅浅一笑,一如当年还在山间陵时的那般。 心魔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模样,可晏南舟舍不得剔除心魔了,因为只有这时候,纪长宁看向他的眼中,没有恨意和厌恶,只有万千情意。 他躺在冰凉的雪地中,如置一片暖阳中。 第112章第一百一十二回 赵是安在这世上的亲人不多,没那么多繁琐的杂事,尸首停在灵堂没多久便下了葬,下葬那天,袁茵茵险些哭晕过去,她死死抱住棺材,大声呼喊着师兄,无不令人为之动容,不少妇人没忍住用袖子抹掉眼尾的泪水,上前搀扶着她。 纪长宁没有哭,只是在一旁看着,面色淡然,瞧不出悲喜,只是等所有人离开后一个人在赵是安的坟前站了许久,久到头顶和肩膀都积了雪,远远看着,像是一座冰雕。 冰雕动了动僵硬的脚,那些积雪唰唰落了下来,她有些缓慢的走了几步,随后拔出同悲剑,割断一小节长发,左右瞧了瞧,扯下挂在树上的幡布一角,手指灵活将头发编好。 随后又半蹲下身,用剑刃在墓碑旁挖了个坑,小心翼翼将编好的碎发放在坑里,再仔细填好土,用手拍了拍。 “这是驱魔结,这样蛇虫鼠蚁便不会靠近你了,”纪长宁压实土壤轻声说着话,“底下有些黑,你莫怕,我会陪着你的。” 风声吹过,树影摇曳,发出沙沙作响的动静,好似有人在回应她的话。 “赵是安,若是你恨我就好了。”纪长宁的语气没有过多情绪,极其平静的说完这句话。 她心中当真是这般想的,若是赵是安像袁茵茵那般恨自己,那她不会如此茫然和无措,至少恨意可以弥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第236章 可情意不行,情深义重,最难偿还,她不知该如何才能将这份情还给赵是安,更莫说这里面还有一条命。 懊悔,悲伤,自责,种种情绪充斥在纪长宁的脑海中,可她无能为力,她清晰的明白同天道相比,同命运相争,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不能憾天,不能动地,甚至连身边之人都护不住。 寂寥的山间起了风,树叶沙沙作响,被雪层压弯了腰的枝叶上颤颤巍巍,随后堆积的积雪唰唰落了下来,在她身侧堆积成了一个小山堆,连赵是安的墓碑上都盖了些许积雪。 纪长宁用指腹排干净了墓碑上的积雪,积雪融化打湿了袖子,她并未在意,而是叹了口气,“赵是安,我要走了,等下次我再来看你。” 说罢,纪长宁起身最后垂眸看了眼墓碑,转身离开。 回阅微草堂的路上经过了一个巷子,隔的远远的纪长宁便听见前方传来几道争吵的声音: “你这泼皮,腌臜玩意,居然敢伤我儿,我今天就要你好看!把你剁碎了拿去喂狗!”妇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着歇斯底里的狂怒,声音能传遍整个巷道,混合着一道孩童尖锐的哭声,吵得人头疼欲裂。 “这乞丐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不吃不喝,怕是死了啊。”旁边的男子有些担忧地问。 话音落下便有人回答了,“我昨日还瞧见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别是个傻的吧。” “我管他傻的痴的,伤了我儿,我定不会放过他!”一开始说话的妇人再次大吼大叫着。 人群中也看了前因后果的,闻言不由得出声反驳,“我瞧着明明是你儿子拿石子砸人家,说人家是狗,踢别人时自己绊倒的,怎怨旁人。” “赵家婶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儿子顽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伙都知道,前几日还把我晒的辣子豆子打翻了。” “放你娘的狗屁!老娘撕烂你的嘴!” 两人争吵起来,又混合着七嘴八舌的劝架声,还有各种各样的说话声,跟集市叫卖一样热闹,听不出到底说了些什么,也就无人注意到瘫倒在角落中的人影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趁着局面混乱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动,直至走出人群。 他头发由于打结,结成一缕一缕的,披散在脑后,遮住了面容,身上满是血渍干涸留下的印记,混合着尘土杂草,瞧着极其狼狈,好在是天冷,身上并未传来什么奇怪的味道,可这副模样站在人群中,依旧会让人避之不及。 许是伤势未愈的缘故,他需要扶着墙壁,走的极慢,一小段距离后身上的伤口裂开,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随后似有所感缓缓抬头,和站在前方的纪长宁对上视线,巷子狭窄,声音吵杂,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织,最终,是晏南舟先移开目光。 纪长宁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衫,执剑站在那儿,未施粉黛的脸也是苍白,显得头发格外漆黑,以及眼尾留下的一抹红,整个人好看至极,令人不由得自惭形愧。 晏南舟不愿自己这副模样被纪长宁看着,他这几日哪儿也没去,就守在阅微草堂四周,一是为了等身上的伤势自愈,二是为了送赵是安一程,剩下的便是那无法诉说的私心。 身上的伤未及时处理,疼得他四肢酸疼,稍稍一动便感到五脏六肺都疼痛难忍,强忍着痛意走到这儿已是不易,连着几日露天席地,自然也无心收拾,才落得这般。 他知道纪长宁不想看见自己,所以刻意避开,小心翼翼,未曾想还是会撞上,忙垂下眼眸侧身避开,半点不敢直视纪长宁,狼狈,羞愧,以及自卑,是他最不愿被纪长宁窥探到的一面。 纪长宁是听见吵闹过来的,未想到争吵的源头是因为一个乞丐,那人浑身脏兮兮的,弓着背低垂着脑袋,显得局促不安,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的看不出本来模样,莫名让人觉得可怜。 众生皆苦,无人能渡,纪长宁自身难保,管不了旁人的悲惨命运,她收回视线快步走过,可路过这乞丐身旁时,那人不知为何更加紧张身形一僵,头垂得越低。 晏南舟呼吸急促,生怕纪长宁认出自己,不由屏住了呼吸。 “轱辘轱辘——” 几枚铜钱落在了晏南舟脚边,他伸手捡起,猛地抬头望去,只能瞧见纪长宁渐行渐远的背影,融入还在争吵的人群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紧紧将那几枚铜钱握紧在手中,晏南舟嘴角露出个苦笑,他的师姐就是这般,什么都不说,瞧着冷漠至极,毫不关心,实际比谁都心软,庇护弱者,关心他人,就连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都能给予善意,从不奢求回报。 曾几何时,他也是拥有这份关心的,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将思绪收了回来,晏南舟站起身扶着墙壁缓缓走出巷子,将那些声音抛在身后,背影显得孤寂可怜,与这世间所有热闹无关。 入了冬后,天越发的冷了,其中位于最北的封魔渊更是风雪漫天,狂风怒吼,那呼啸而过的风声发出极大的声响,令人感叹大自然的恐怖。 噬日楼处在封魔渊的最深处的生死道,一个终年不见阳光,阴暗至极的地方,除了一些因心魔引诱而入魔的修士凡人外,这里还有不少自幼生于此,长于此的臣民,朱厌便是其中之一。 第237章 他自幼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长大,时刻要提高戒备,生怕一个疏忽便会丢了性命,一路走来,皆是白骨和鲜血铺成的路,见识过太多手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为了魔力将亲女练成炉鼎的戏码,自是明白,想要活着,只有变强,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活下去。 等杀了无数人,手中染上鲜血,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无视天地规则,随心所欲,意欲颠覆整个天地,开创一个魔修为尊的天地,将黑白打乱,让善恶重组,成为这古往今来第一人。 当年那战他败于仙门百家之下,不得不得退后封魔渊,也正因为这个,朱厌才足以窥探到封魔渊真正的秘密,那是一方魔眼。 魔眼是封魔渊中心一深不见底的漩涡,正因为这个魔眼,才能庇佑封魔渊百年来不被仙门百家轻易攻陷,那是封魔渊所有充沛魔力的来源,亦是所有魔修痛苦的根源。 翻遍了藏书,他才从一本古籍中得知,这个魔眼以魔修的怨念和欲望为食,欲念越多,它能释放的魔力也就越多,滋生出杀戮,残暴,黑暗和冷血,成为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怪物,换言说,他们不过是这个魔眼的养料罢了,直至被魔眼一点点吞噬掉,变成一抹灰尘。 朱厌心高气傲,怎会甘心受此物影响,可无论如何皆无法除掉这个魔眼,相反,魔眼还会释放一种诡异的黑雾,这黑雾似有生命力一般,可随意吸食妖魔修士亦或是凡人的怨念,力量逐渐增大,无法控制。 平心而论,朱厌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善人,那些凡人是死是活同他有何干系,可这魔眼实在古怪,若是放任不管,只怕噬日楼会第一个遭殃,多年辛苦毁于一旦,朱厌怎会甘心,他是想成为着天地主宰,可不受控制的力量不一定是福报。也可能是祸患。 于是他一边用自身魔气滋养着这些黑雾,使得他们出不了封魔渊,无法汲取旁人怨念来提升能力,一边寻找解决这魔眼的办法,而晏南舟体内的神骨便是他最后的办法。 他站在高台之上,眺望着漆黑旋转的魔眼,风雪迎面吹来,落在了头顶和衣衫上,他看的极其认真,似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雾气窥探这背后隐藏的真实。 “哒——”脚步声响起。 人未至,一股独特的檀香便顺着风钻进了朱厌鼻中,他未回头,只是阴阳怪气道:“佛子今日不在房中诵经,还有闲情逸致闲逛?” 了尘走近,同人并肩而立,任由狂风吹起白金色的袈裟,他身处魔窟,可面上无悲无喜,似寺庙中的雕塑那般,看不出一点表情,也学着朱厌的模样,盯着那漂浮在空中的魔眼瞧,两人都未出声,好一会儿后,才听了尘问:“听闻右护法受了重伤。” “你是想问何人伤的他?”朱厌用余光瞥了身旁的人一眼。 然后到这抹目光,了尘也扭过头,目光漆黑平静,也不接话,只是目不转睛看着朱厌。 “呵,”朱厌嗤笑一声,“你放心吧,不是魏娇娇,魏娇娇可没这个能耐。” 闻言,了尘皱了皱眉,眉眼间是被拆穿的不悦。 “当年你宁愿死在悟禅山都不愿意来封魔渊,怎的魏娇娇同你说了什么,你就同意来封魔渊了?” 了尘眼睑轻眨,思绪不由自主飘散,恍惚间又看见那妖娆妩媚的女子为他撑起一把伞,陪着他一路爬到了悟禅山的山门外。 那日下着暴雨,被落在身上犹如针扎般刺痛,生变得毫无意义,他望着天发呆,对周遭一切毫不关心,只觉得人生之苦,令人疲惫, 这时,魏娇娇丢掉油伞面对着自己蹲下,被雨水冲刷掉的脂粉露出一张略显稚嫩的轮廓,她说:“大师,你的佛不要你了,不如我要你,可好?” 没有那么多花言巧语,利益相诱,只是了尘贫瘠人生中最为离经叛道的选择,他来到封魔渊并非堕落,而是去领略众生百态,寻一条旁人从未走过的路罢了。 见人冷着脸不知在想什么,朱厌眯着眼刻意将未尽之语说完,“莫不是,你对魏娇娇动了情?” 心口一沉,了尘瞳孔猛地收紧,抿着唇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冷着脸回答,“色欲皆是空欲,皮相皆是假像,我二人之间并未有私情。” “是与否,怕是只有你自己清楚。”朱厌若有所思看向了尘。 后者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三分,“同你有何干系?” “你如今好歹是我噬日楼的佛子,若是同一个叛徒纠缠不清,怕是难以服众,更何况,”朱厌停顿片刻,含笑直视了尘,戏谑道:“我怎么说,也是你舅舅。” 话音落下,了尘愠怒,拂袖离开。 朱厌嗤笑了两声,又收回视线看向空中的魔眼,喃喃自语,“又变多了啊。” 黑雾在空中翻腾旋转,层层叠叠,连前方都充满着未知,无人知晓命运的走向,该去往何方。 第113章第一百一十三回 自从赵是安入土为安后,袁茵茵便搬到赵是安的那间房,她每日都要去替镇里的乡亲瞧病,刻意早出晚归同纪长宁错开时间,以至于两人连着几日都未碰见过。 原本热闹的阅微草堂如今只剩下纪长宁一人,周遭过于安静,连被积雪压弯的枝头上雪层滑落下来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第238章 纪长宁现在屋檐下看着院中飘雪,莫名觉得有些茫然和寂寥,她知道袁茵茵因为赵是安的死气恼,于公无私,都不应继续待在阅微草堂,许是离开还能让袁茵茵开心。 可若是自己走了,袁茵茵孤身一人受人欺辱怎么办?她性子随心,遇见事也没一个可以商量的人,岂不孤单?外出采药遇见妖魔又该如何? 一桩桩,一件件,纪长宁想了无数个会发生的可能,怕自己对不起赵是安临终遗愿,死皮赖脸留了下来,可以后呢?以后也因一句请求困守于此? 对此,纪长宁自是不愿意,她之所以没有回万象宗,便是想为自己活一次,困于阅微草堂同困于万象宗并无太多不同,依旧无法掌控自我命运,她不愿这般。 但眼前局势是一个死局,在她想到破局之法前,留在阅微草堂是最合适的选择。 起了风,雪飘落在了脚边,纪长宁伸出手,雪花落在手心,眨眼被体温融化成水,她仰头看了眼昏暗的天,有些不放心,回屋拿了两把伞,撑起其中一把走出门,站在街口等袁茵茵。 周遭都是行色匆匆顺着风雪而归的行人,只有她逆着风雪而去,撑着伞站在雪地中,眺望着前方,时间逐渐流逝,行人越来越少,连路边的小贩也收拾整理好摊位,奔向来接自己的妻子,整个天地突然间就安静下来,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纪长宁自己。 袁茵茵背着药箱走近,看见的就是身着蓝色素色衣衫的女主撑伞站在雪中的景色,夜色朦胧,她身后是白茫茫飘雪,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烛火,显得她一人站在那儿的消瘦身影有些孤单。 她不由得思考,自己是真的恨纪长宁吗? 可这个问题注定寻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即便自己再如何气恼不满,可等情绪冷却后,她会发现,与其说恨纪长宁,不如说是恨自己,在自己沉浸师兄于去世的难过中时,亲眼看见赵是安死在自己眼前的纪长宁,心中不见得比自己好受。 可这人什么也不说,忍受着自己的无理取闹,每个夜里,房中的烛火都会亮至天明,将一个相识不过一年的人的遗言牢记于心。 袁茵茵不懂,却又似乎明白,为何师兄会心悦这人,因为,纪长宁确实同这世间大多数不同。 就如此刻,她看着站在雪地中等待自己的纪长宁,突然不知该用何语言表述心中所想,只是愣愣站在原地。 私有所感,纪长宁转身,正对上袁茵茵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还以为她又要发怒,犹豫了会儿走上前将伞递过去,张口解释,“雪有些大,我怕你湿了衣衫。” 袁茵茵目光落在那把伞上,突然觉得这些日子的无理取闹和剑拔弩张,都在这一刻,在这个雪夜得到缓和,她低着头想了许多,想自己虽是不幸,可纪长宁又何其无辜,于是伸手接过拿把伞,声音很低,“有劳。” 说罢,二人撑伞并肩而行。 回了阅微草堂后,袁茵茵开了一坛酒,她看着纪长宁一边斟酒一边语气平静道:“我记得这酒是初春时我师兄酿的,我当时一直记着,老想偷摸挖出来尝个鲜,被他好生训了一顿,他说:等来年桃花开时就可以挖出来喝,若是被他知晓我挖了出来,怕是又要骂我一顿了。” 话音落下,袁茵茵没忍住笑出了声。 纪长宁未出声,只是默默的听着,听着袁茵茵说少时打雷,赵是安会替她捂着耳朵,说那是天上的神仙在放爆竹; 说同其他医馆吵架时,旁人总说自己性子火爆不好惹,赵是安会咬着牙同人家大打出手,被打的鼻青脸肿还不忘安慰自己; 说她其实说过无数次让赵是安将自己赶走,毕竟来历不明之人总归不安全,莫说还废药材,可赵是安会叹了口气教导她,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 每一句话都围绕着赵是安,在袁茵茵的追忆里,赵是安老实,纯朴,甚至还有些傻的模样逐渐清晰起来,纪长宁眼神一暗,仰头饮尽了一杯酒。 这是自那日后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坐下聊天,没有嘲讽了怒吼,有的只是对于对一个人逝世的悲痛。 几杯酒下了肚,袁茵茵明显多了几分醉意,她双眼迷离,脸颊飞上一抹红霞,说话间还打了个酒嗝,“纪长宁,我其实不讨厌你,我只是嫉妒你。” 同这人一脸醉意相比,纪长宁也是清明许多,她把玩着酒杯,闻言抬眸望着对面这人,眼中带着点不解和疑惑。 “嗝,”袁茵茵又打了个酒嗝,扳着手指开始数,“你长的好看,又不会随便发脾气,有没有修为都这般厉害,没了修为也不会自怨自艾,而是努力变强,同你相比我半点没有优势,无怪乎我师兄心悦你,我只会给他惹麻烦,他许是早就嫌我烦了,这才去了我寻不到的地方。” 越说到后面,袁茵茵情绪越低落,眼睛一红,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纪长宁用指腹轻点杯身,一直等袁茵茵说完才开口,“茵茵,你觉得桃花好看吗?” 袁茵茵虽不明白纪长宁为何要这么问,还是点了点头,应答,“好看。” 第239章 “那院里前几日才开的梅花好看吗?” “也好看。”袁茵茵想了想还是回答。 “既然都好看,那又为何要执着于桃花的花瓣长于梅花这最无关紧要的一点呢?桃花喜光,梅花耐寒,桃花淡雅,梅花浓郁,她们各有特点,不应混为一谈,而应独自绽放。” 闻言,袁茵茵眨了眨眼,好像明白纪长宁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心头一股暖流涌过,趴在桌上,又没头没尾的问了句,“我突然觉着,你与我师兄在一块儿,也没那般难以接受,所以,你当真对我师兄无意?一刻也没有?” 纪长宁未说话,只是拎起酒壶往杯中倒了一杯酒,垂着眼眸在想,对赵是安有赞赏,感激,钦佩,唯独没有爱慕,也许会有片刻的悸动,但那并不代表情爱,毕竟无论是谁将一颗真心小心翼翼捧到你面前,都难以做到无动于衷,是人便渴望被爱,她并非顽石,自然也不例外。 但好在,吃过一次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断然不敢再轻易去接触情爱之事了。 无声已然说明一切,二人皆心知肚明,并未继续,袁茵茵只是将下巴枕在双手相叠的手背上,说话时,下巴还会一动一动的,“那晏南舟呢?” 手一歪,酒溅出去些许,滴落在桌子上,纪长宁抬眸看着面前这人,又听她继续道:“他心悦你,那你呢?你心悦他吗?” 将杯子放下,纪长宁犹豫了会儿还是询问,“为何会觉得想?” “那些人想杀他,明知有危险他还愿意自投罗网,总不会是为了我师兄吧。”袁茵茵解释。 抿着唇思索了会儿,可能是因为袁茵茵不知道她的过去,也可能是太多困扰萦绕心头,亦或是多饮了几杯酒,酒气上头,纪长宁当真回答了这个问题,“曾经。” “啊?” “我曾经心悦过他。”虽是一场极其惨烈的心动,但否认发生的事实其实并无多大必要。 “那你们……”袁茵茵欲言又止,像是不知该问不该问。 纪长宁拿起酒杯垂眸看了眼倒影在酒液中模糊不清的画面,语气平静的回答,“他有意中人。” “可他看你的眼神……”袁茵茵说到一半反应过来,用力一拍桌子,桌上的杯子都抖了抖,她不知想了些什么,怒不可遏,咬牙切齿怒吼,“我明白了,用情不专,负心薄情,当真不是个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正好听见她对晏南舟的这番评价,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极其认同的点头,“说的没错,确实不是个东西。” “这种人不值得为他难过,来喝酒,咱们不论其他,一醉方休!” “铛。”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随着烛火的摇晃,影子也随之跳动起来。 酒过三巡,窗外肆虐的风雪平静下来,袁茵茵醉的分不清今夕是何夕,趴在桌上一身的酒气,眼神迷离,摇晃着手中的空酒杯嘟囔,“酒呢,喝啊,继续喝啊!” 清醒时不消停,醉了也格外闹腾,纪长宁虽也有了点醉意,但意识尚且清醒,眼见袁茵茵要滚下桌去,忙起身将人扶了起来,小心翼翼放在自己床上。 “师兄,师兄……” 床上的人发出梦呓,眼泪顺着眼尾流下,在漆黑的夜里泛着光。 纪长宁用指腹抹掉,她替人盖好被子轻声道:“睡一觉吧,睡醒了就好了。” 哭泣声渐渐归于平静,纪长宁这才转身拎起桌上的还剩一半的酒坛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寒风凛冽,风雪虽停,可吹打在脸上的冷意依然刺骨冰冷,整个天地被白雪笼罩,入眼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在白色的映衬下,整个夜色也变得明亮起来。 她站在屋檐下望着院中的那颗樟树,高举着酒坛仰头喝了口酒,酒入喉肠,驱散一身的寒气,带来了滚烫的灼热感,她走出檐下脚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随后轻轻一跃,飞上了屋顶,掌风一震,屋顶楼的积雪便唰唰落了下去,空出了一小块儿空地。 纪长宁一个人坐在屋顶眺望着远方,背对着被白雪覆盖的木夕镇,披着白色斗篷,仿佛与周遭的雪景融为一体,明明天气严寒,冷风吹拂,可她喝着酒却搞不到丝毫寒意,反倒是脑袋清晰明了,足以将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理清楚。 先是任泽发难,然后被自己喝晏南舟联手击杀,再是晏南舟眼睛复明,认出自己,接着是穆明方以赵是安要挟,晏南舟受心魔控制,再到最后,赵是安为救自己而死,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一场梦那般,充满着不真实感。 直到这一刻,纪长宁方才能够静下心来思考一些问题: 首先是晏南舟的神骨,仙门的人要神骨是为了飞升上界,不老不死,增进修为,那噬日楼呢?也是为了飞升?可仙魔的力量相斥,神骨对魔修来说,不见得有用,但他们依旧步步紧逼,意欲为何? 其次是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那个衣着奇怪却异常熟悉的妇人,还有梦中那个同自己模样相同的女子,以及出现在幼时自己口中的系统,男主等奇怪的话语。 第240章 最后是崇吾,薛云阳死后自己丢失的记忆,以及在封魔渊昏厥过去后发生的一切,虽没有证据证明,但纪长宁隐约觉得,定是同崇吾有关系。 被万魔吞噬,意识消散时,纪长宁清楚的听到了有人呼唤自己的声音,急迫和担忧,却不是崇吾,听着,有些像晏南舟。 可晏南舟那时,应在孟晚身边啊。 纪长宁感觉眼前满是迷雾,层层叠叠笼罩着天地。她明明看见了,却寻不到入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迷雾包围,无计可施。 思绪翻涌,乱成一团,却没有一点头绪,只能皱着眉饮酒,等纪长宁意识到自己醉了时,酒坛便见了底,她看着四周的景物出现重影,天旋地转,连院中的那颗樟树都便变成了好几颗,忙闭着眼摇了摇头。 凭心而论,纪长宁酒量并不算差,可也不知赵是安这坛酒中加了什么药草,后劲极大,她感觉身上一股热气直往头顶涌,连眼睛和脸颊都变得通红,忙撑着屋脊站起身来,身形摇摇晃晃的,脚步有些踉跄 她意识混沌,脑子不大清楚,只感觉心跳动时牵扯着太阳穴,发出嗡嗡的声响,吐出的呼吸都染上灼热的温度。 起了风,吹在身上,冷的纪长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着离开,可初冬的屋顶结了冰,才行两步,整个人便失了重心往下倒去,连带着脚边的酒坛也顺着石瓦,轱辘轱辘滚落下去。 衣衫下垂,发丝飞扬,重心下落的感觉不大好受,从屋顶到地面的距离被无限拉长,纪长宁看了眼越来越远的屋顶,不由想:要是就这么摔死了,其实也挺好的。 这么想着,她闭上了眼,准备迎接落地的痛。 “咻——”一个人影飞快跃来。 风势变大,随后,“砰——”一声,酒坛落地,应声而碎,碎片飞落在四周,里头还盛了些许酒液,在夜色中泛着水光。 周遭归于平静,树枝沙沙作响,甚至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妻子的训斥声。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发生,而是被人扶着腰落下,等落地后,环在腰间的那只手立刻收了回去。 纪长宁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沧桑的容颜,下巴上长了胡须,双眸满是血丝,瞧着没有一点人气,浑身充满着颓废和悲丧的气质。 酒纪长宁眯着眼盯着眼前这人看了好一会儿,冷着脸,看不出喜怒,直看得后者心惊胆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晏南舟?”纪长宁出声了。 她的声音有些飘,远没有平日里清晰,可晏南舟慌乱不已,自是没注意到细微的不同,而是大脑飞快旋转,想着该如何解释自己突然出现。 “你不是应该在青霄峰陪着小师叔吗?怎会来山间陵?”纪长宁语气充满着不解。 晏南舟皱了皱眉,又听怀里的人继续道:“她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在不归之地若是没有她,你怕是凶多吉少了。” 直到听到这儿,晏南舟终于明白过来,纪长宁喝醉了,记忆出现了偏差,意识混沌间以为这是山间陵。 思绪翻涌,晏南舟想到了纪长宁所说是什么,是从不归之地出来后,孟晚为了救自己挡下受了伤的事,可他当时日夜守在青霄峰,从未去过山间陵,明明困惑不解,却还是顺着纪长宁的话往下,“她没事,我来看看你。” 纪长宁醉意朦胧,闻言轻声道:“我的伤势不碍事的,你莫要担心。” “你受伤了?”晏南舟讶异至极。 当时从不归之地出来,孟晚气息微弱,他慌乱不已,自是没有注意到纪长宁受了伤,直到听见纪长宁提及此事,他才心口一阵酸疼。 在师姐身受重伤无人照拂时,他在担心另一个女子,会不会觉得药苦。 明明平时只要纪长宁任何一点动静,自己都会第一时间发现,可为什么那时候没有?为什么会被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女子占据全部心神?为什么没有发现过异常? 从未注意,从未关心,怪不得自己说心悦她时,她会觉得如此可笑,张口就来的情意确实不值得相信。 晏南舟眼睛变得通红,嘴唇颤抖,眉头微皱,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了,哑着声道:“师姐,对不起,对不起。” 纪长宁脑袋昏沉沉的,感觉眼皮也很重,头也很痛,连视线都变得模糊,可看见晏南舟这副神情,依旧觉得心口不大好受,似有异物堵塞其中,也不知晏南舟为何道歉,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无妨,小师叔救了你,你照顾她也是应该,你呢?伤势可有好转?” 只是简单的一句关心,可晏南舟终究控制不住情意,一把攥紧纪长宁的手腕将人拉入怀中。 夜深寒风冷,可晏南舟的温度却有些烫,肢体相接时,那抹温度透过手腕传递到身上,烫的纪长宁心跳莫名加快,还未反应过来,一个人影压了下来,紧紧按住后腰将她揽入怀中,那一刻,躁动的心慌乱不已。 二人相拥,身影倒映在地上,看着亲密无间,纪长宁并未推开,只是浑身因酒气而显得有些酸软,脑袋中像盛满了水,晃的她头晕眼花,可还是察觉到面前这人情绪不对,放轻了声音询问,“怎么了?” 第241章 “师姐,”耳侧响起晏南舟沙哑低沉的声音,“我好难受啊。” “是不是伤口裂开了?”纪长宁神情担忧,欲查看却依旧被牢牢抱住,无奈道:“你不放开我,我怎么帮你看伤?” “我没事,”晏南舟的声音极底,不仔细听什么听不清,“师姐,我以后哪儿都不去了,就陪着你在山间陵赏月练剑,只有我和你,可好?” “青霄峰也不去了?” “不去了,”晏南舟埋在纪长宁肩头的脑袋摇了摇,声音沉闷,“哪儿都不去了,我怕一转身你就不见了。” “怎么会呢,”酒气逼人,困意袭来,眼睛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连声音都低了下去,“我一直都在,哪儿也不去。” 声音消散,只余下风声。 晏南舟微微侧眸看着睡着的纪长宁,没有厌恶和漠视,也没有针锋相对,有的只是平静祥和,令人有些恍惚,似觉得如梦境一般不敢呼吸,手臂环过肩胛骨轻轻将人抱了起来,踩着细碎的雪地走进了之前住的那间屋里。 屋里没点灯,光线有些暗,因为好些日子没人住的原因,显得有些冷清,晏南舟放轻了动作将纪长宁放在床铺上,轻轻盖上被子。 他没动,就这么坐在床边垂眸望着纪长宁的睡颜, 各种画面从脑海中闪现,最终停留在二人初次相见时的那一刻。 也是一个满天飞雪的季节,被困许久,呼吸微弱,意识消亡,本以为快要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尸坑中,连祈求神佛都无动于衷,绝望和悲哀笼罩着自己,以至于纪长宁出现那一刻,无疑神祇降临。 崇拜,敬仰,钦慕,依赖。 明明一开始,师姐在自己心中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却变成了这个局面,晏南舟能明白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有一股神秘在引领所有事物前进,像是一条无法更改的既定路线。 心态改变,言不由衷,可这并非他所愿,他越来越茫然,不知晓自己到底是谁,又是为何存在,未来还如何抉择,若是连自我意识都无法控制,言行举止皆是早已安排,那还能算作一个人吗? 晏南舟眼神一暗,不由伸出手替纪长宁撩去额前的碎发,指尖从发丝中穿过,缠绵缱绻,依依不舍,指腹划过耳垂,带来一丝暖意,又沿着下颌落在唇边,带着点试探和犹豫。 突然间,睡梦中的纪长宁转了头,微张的唇不偏不倚将那只修长的手指含住,虽只有一个指节,可指尖被温暖包裹着,许是因为酒液的缘故,有些灼热,犹如落入了暖玉之中,随后,一个柔软的物体略过,带来些许湿润的触感,酥麻感从指腹朝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 突然意识到是什么,晏南舟的脸颊在黑夜中变红,瞳孔放大,猛地抽出手退后两步,他感觉整个人被热气蒸腾着,眼眸泛着光,若是亮些定能看出他像被煮熟的虾那般红,有些局促不安。 垂眸看了眼带着水渍的指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抿着唇思索了许久,才逼着自己去忘却那个触感,握紧了拳,又再次坐回原处。 看了许久,突然闭眼低下头凑近,二人身影相叠,呼吸交织,形成一个暧昧的距离,睡着的人意识朦胧,醒着的人心神不宁,眼见将要落下一吻时,晏南舟突然停了下来,缓缓睁眼,双眸倒映着纪长宁的脸,含情脉脉,情意万千。 最终,那一吻并未落下来,他只是撩起纪长宁的发丝,轻轻落下一吻,哑着声道:“师姐,愿你所愿皆成。” 人都渴望和心悦之人有亲密接触,晏南舟也不例外,虽会羞赫窘迫,却更多是欣喜和激动,可他克己守礼,不愿趁人之危,更不愿唐突了纪长宁,那是对这份情意的自贱,也是对心悦之人的轻视。 这般想着,他只是在一旁守着纪长宁,知道困意袭来,缓缓睡去。 屋中很暗,可并不寒冷。 夜色散去,天色渐明,昏暗的光透进屋里,晏南舟是被长剑破风的声音吵醒的,他太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以至于动作有些迟缓,感知不到周遭的危险,沉重的眼皮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随后只觉得胸前一痛,同悲剑将他刺穿。 他捂着伤跌到单膝着地,煞白着脸仰头,却见眼前眉目阴鸷的纪长宁冷声而言,“我说过,再看见你,不会留情。” 嘴唇颤抖,晏南舟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感叹昨日的梦醒的太早。 纪长宁头疼欲裂,满是宿醉的不适,皱着眉又欲出剑时,晏南舟沙哑着出声了,“我有办法,复活赵是安。” 闻声,她动作一顿,神色讶异。 第114章第一百一十四回 寂寂无声,落针可闻,以至于因疼痛而加重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 二人一单膝跪地,一人执剑而立,脸上神色皆有不同,却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纪长宁承认,她确实因为晏南舟这句话而乱了心神,无疑一刻石子落进了水中,搅动了满池水花,抿着唇沉思。 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剑尖的血液顺着垂下的剑身滴落在地上,一直到面前这人受不住痛,低声咳嗽时才出了声,“你……说什么?” 第242章 晏南舟有些想笑,不知是该笑自己的可悲,还是笑纪长宁的主动询问,唇角才刚勾起,伤口疼得倒吸了口气,眉头一皱,胸腔快速起伏,沙哑着声将刚刚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有法子复活赵是安。” 这次听得更加清楚,但纪长宁的眉头皱成川字,脸上神情并不算好看,犹豫了会儿还是收了剑,将一身杀气收敛,坐在床沿边,平视着半跪在面前的晏南舟,语气淡漠道:“你可知道,我最为讨厌别人骗我。” “我自是知道,”晏南舟苦笑了一声,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捂着伤口缓缓起身,起的有些快了,他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这模样有些狼狈,他甚至不敢去看纪长宁可有嘲笑,只能索性自暴自弃的坐下,仰着头打量家好咯将一个旁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说了出来,“这事该从何说起呢?应该从……我以为你死在封魔渊后说起。” 这是纪长宁第一次听他提及自己死在封魔渊后发生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只能垂着眸不语。 纪长宁默不作声的反应在晏南舟意料之中,他并未觉得难过,而是自顾自道:“起初,我不相信你死了,知道晚……” 晏南舟停顿下来,抬眸小心翼翼瞥了眼纪长宁的反应,见她无动于衷,在心中叹了口气,无奈继续,“直到孟晚说你铭牌上的灵气没了,我才确定你当真死了,你死后,我被仙门百家围剿,他们都想要这块神骨,尤其是古圣,派了很多万象宗的弟子来抓我,我当时中了计被他抓住,废了点时间才逃脱。” 说到这里,晏南舟突然止口,陷入过往,神色凝重,若有所思,并未有话中一笔带过那般轻松。 他虽未仔细说,可纪长宁却从穆明方的只言片语中窥探出些许细节,知晓他被古圣豢养着,当成血人放血,其中艰辛痛苦,并未寥寥数语能够囊括的。 二人都没出声,好一会儿后晏南舟才又继续道:“从无量山出来后,我不知该去哪儿,想着同悲剑还落在封魔渊,那是你的佩剑,无论如何也不能丢在哪儿,于是我又去了封魔渊。” “你进到封魔渊深处了?”纪长宁忙出声问,试图从晏南舟的话中找出自己能活下来的真相。 “没有,”晏南舟却是摇了摇头,“正无计可施时,我遇见了娇娘子,准确说,是被朱厌追杀的娇娘子。” 听人这般说,纪长宁抿着唇思索了会儿,接过话头,“我记得在不归之地时,任泽说她是叛徒,既已叛出,不应该四处躲藏吗,那她又为何要冒死回去?” 晏南舟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一个秘密,一个噬日楼鲜为人知的秘密。” 被这情绪感染,纪长宁的心跳也不由紧张起来,沉声问,“什么秘密?” “咳咳咳,”失血过多,晏南舟掩唇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虚弱,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她当时被噬日楼的人追杀,遇见了我时浑身的伤口已经只剩一口气了,我本不想多管闲事,谁料她却突然说,有办法让你活过来,明知可能是假的,可我仍抱有一丝希望,将她带出了封魔渊。” 组织者说辞,晏南舟回想着那段记忆,“她起初本不愿说,想哄骗我带她离开,我……我用了点手段,才逼得她开口。” 晏南舟支吾着说,不愿意将自己阴狠的一面展现在纪长宁面前,偷偷瞥了人一眼,见她无动于衷,眼神暗淡无光,声音不由低了下去,“封魔渊中心有一处漩涡,被那些魔修称为魔眼,是整个封魔渊魔气幻化而成,以天地间万物怨气为食,只要人有怨念,魔眼便会存在,而噬日楼就修建在这魔眼之下。” 封魔渊对于仙门弟子来说,是个极其诡异危险之地,过于神秘险峻,毫无规则制度,如同一个还未驯化的蛮荒之地,言行举止皆是随心所欲,踏入那儿的修士几乎是有去无回,也就无人知晓其中究竟是何模样。 这百多年间来,唯一踏入封魔渊还毫发无损的人,是那位传说中的玄翊真君,据说,他前前后后进出封魔渊约有五次,可最后一次进去时,再也没有出来过,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又是否还活着,只当回了上界。 此事过后,也在无人提及,直至百年前,朱厌在封魔渊创建了噬日楼,统管所有魔修,掀起仙门和魔修的一场战争。 如今听晏南舟说起,那魔眼怕是没那般简单。 果不其然,晏南舟下一句话便坐实纪长宁的猜测,“那魔眼中,有玄翊真君留下的天地灵宝,能令人死而复生。” 话音落下,纪长宁的眉头紧锁,神情凝重,掀起眼帘瞥了人一眼,冷冷道:“娇娘子如何得知?” “朱厌房中的古籍被她偷走了,里头就记录了此事。” “书呢?” “在娇娘子那儿,”晏南舟看出纪长宁的怀疑和犹豫,轻声道:“师姐,我没有必要编个故事来哄骗你,这些事当真是娇娘子同我说的,当时,她命在我手上也不敢说谎,更莫说朱厌一直没停止对她的追杀,也是坐实此事为真。” “即是能令人死而复生,那你当时为何没有去?”纪长宁皱着眉询问,“你口口声声说想复活我,难不成也只是随口一说。” 第243章 晏南舟垂下眸不语,想到之前那几次靠近封魔渊的中心时,便会失去意识昏迷,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阻拦他一探究竟的行动,仿佛将要发生什么可怕之事。 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影响控制着自己,可此事说来过于诡异,且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沉默不做答。 “呵。”纪长宁冷笑了一声,像是再嘲讽晏南舟的表里不一,“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师姐,”晏南舟知晓今日过了,纪长宁断然是不会再和自己有任何瓜葛了,有些急迫道:“我真的没有骗你,你若是不信,我可同你一起去找娇娘子问个明白,可好?” 他的急迫、慌乱、不安和害怕,透过那双眼眸清楚的传递给纪长宁,令她有些心力交瘁,叹了口气,不解道:“为什么?” 只有三个字,可晏南舟却听明白这话中更深的含义,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抹苦,声音低沉轻柔,似情人间的耳语,“师姐,无论你信我与否,我都从未想过要赵是安死,你怨我,恨我,是我咎由自取,我无话可说,只是莫要不理我,我知你对赵是安的死心生内疚,这才甘心困于阅微草堂,那我便与你一道还了这份情,让你不受拘束,做你想做之事。” 晏南舟说得光面堂皇,实则有这自己所不能说的小心思,他知道纪长宁重情念旧,一个薛云阳已是二人心中过不去的一道坎,曾经没少因为这人闹得不愉快,自是不愿意再来一个赵是安。 二人相识近十载,比之大多数人都要了解对方,莫名觉得喉间一紧,吐出口浊气,“你走吧。” “师姐……”晏南舟的神情肉眼可见变得紧张,欲再说什么时,被纪长宁抬手制止。 “我是想救赵是安没错,可此事只是娇娘子片面之词,当不得真,况且……”纪长宁停顿了会儿无奈道:“况且,我答应过赵是安,要替他照顾茵茵,短期内,我不会离开。” 闻言,晏南舟低垂着头自语,“若是不让袁茵茵有危险,是不是就好了。” “什么?”纪长宁没听清,下意识问。 话音未落,却见晏南舟五指成爪直直插入自己的胸前,血肉飞溅,温热的湿润落在了她的脸上,她愣在原地,像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感到震惊,直到痛呼声才令她清醒过来,忙扶住人,厉声大吼,“晏南舟!你疯了吗!” 躺在纪长宁臂弯,浑身是血的晏南舟似不在乎那般,满头大汗,气息微弱,却还能露出笑意,眼神含着情意,将沾满鲜血的手伸到纪长宁眼前,露出掌心中那颗圆形的珠子,断断续续开口,“这是我三分之一的心头血……你让袁茵茵服下,即便没有武功和灵力,金丹以下的修士和妖魔,皆奈何不了她……” 那双手还在滴血,将暗红的心头血塞入纪长宁手中,甚至指尖都能感觉到那种湿润粘腻的触感,纪长宁眼神微动,心中有震惊和讶异,却没有其他悸动,只是哑着声道:“你不必如此的,你我本可以两清的。” 晏南舟眼眶一红,轻轻摇了摇头,“可我不想和你两清。” “你我走到今天的地步,再去纠结对错已然毫无意义,你伤了我,我亦险些要了你的命,我捡回来一条命,丢失了太多,亦明白了太多,人生百载,有太多事物可以追寻,至于情爱……晏南舟,”纪长宁以一种无奈平和的语气唤了这个名字,一如曾经每次在山间陵教导那般,“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何不放下?” “若这般简单,世上又怎会有真的多痴男怨女?”晏南舟仰头反呛。 纪长宁叹了口气,终是明白何为鸡同鸭讲了,她知道晏南舟偏执固执,敏感至极,应是幼时经历所致,未曾想有朝一日会这般亲身感知,冷声道:“死不了就自己疗伤。” 说罢出了屋子,任由晏南舟自生自灭,她先回了自己屋子,站在门外往里看了眼,袁茵茵并不在其中,连床褥都叠放整齐,思索了会儿,纪长宁换下身上带血的衣衫,随后去了赵是安的屋子,果然在这里找到了袁茵茵。 她在擦拭摆设和桌椅,每一处角落,每一个物件,屋里没有任何改变,一如赵是安还在时的模样,连他没看完的那本书翻开的页面都没有动过,一边擦拭一边自言自语絮叨着琐事,说不烦心事时,语气还会变得气恼。 纪长宁就这般站在门口看着,没有出声,直到袁茵茵起身伸了懒腰,一扭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那个,我昨晚喝多了,没出糗吧。” “没有。”纪长宁摇了摇头。 袁茵茵松了口气,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我把你床给占了,你昨晚睡得可好,没熬粥包子你吃吗……” “茵茵,”纪长宁出声打断了袁茵茵的絮叨,犹豫了会儿还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我要走了。” 闻言,袁茵茵脚步一顿,背对着纪长宁不知想些什么,时间流逝变慢,慢到纪长宁有些不安,正欲开口解释时,袁茵茵将手背在身后转身,长发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扬了扬唇轻笑,“你走吧。” 第244章 “你不问?”预料中的咒骂和怒吼并未出现,纪长宁歪了歪头,感到不解。 “问什么?”袁茵茵反问,“你本来就要走的,若不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师兄遗愿留下的,怕我被欺负,怕我一人孤单,你并非言而无信之人,既然这时候要走,定是有极其重要之事要去做,所以我不问。” 纪长宁咬了咬上唇,说不出是何心情,只是将那颗用晏南舟心头血幻化成的红色药丸递了过去,“此物可护你平安,待我办完事便会回来。” 袁茵茵接过,闻到了一股极重的血腥味,她知晓是这个药丸中发出的,并未多问,而是说起了其他,“你要去办的这件事,很危险吗?” 明明可以用谎言掩盖过去,可纪长宁并未这般,而是点了点头,“嗯。” 于是,袁茵茵张开手上前扑进纪长宁怀里,紧紧抱住她,哑着声道:“纪长宁,我已经没了我师兄,,不想连你也出事,算命的说我命好定会长命百岁,我把我的命数给分你,保佑你一路平安。” 纪长宁眨了眨眼,思绪翻涌,不由想到:怀里这人,从认识到现在未给她好脸色看过,冷嘲热讽,毫不掩饰对自己的讨厌和敌意,她总是害怕自己抢走赵是安,巴不得自己早些离开,不够和善,有些娇纵任性,并不讨人喜欢。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纪长宁去的讨厌不起来,眼中浮现些许笑意,抬手回应了这个拥抱,声音极其温柔,“谢谢。” 风吹过,冬日的冷被心中的暖意驱散。 纪长宁和晏南舟离开木夕镇那日,漫天飞雪,她没有灵力,故而没法御剑,也不愿同晏南舟同乘,眼见雪越下越大,便寻了一个客栈落脚。 他二人特意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等茶水时,却听一旁两个修士闲谈声传来。 “欸,听说了吗。” “何事?” “万象宗的上任宗主死在自己徒弟剑下后,这位置空了一年,如今选了一个新宗主。” “谁啊?” “好像是……元华峰的易长老。”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看见对方眼中的讶异。 第115章第一百一十五回 万象宗选出新宗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可真论起来,却是数日前发生的事。 那日初雪落在山上,落进水中,落在青色的瓦片上,因为雪不大,转眼便融化成水,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外头各地已然一脚踏入寒冬,可无量山依旧四季如春,漫山遍野皆是茂盛的绿茵,吹来的风都如夏日的温暖,甚至还开了大片大片的花。 明明是人间美景,可却无人有心思观赏,纷纷行色匆匆赶到大殿之外,神情凝重的盯着站在最上方的古圣。 视线扫视一圈,古圣扶着发白胡须,厉声道:“今日将各位弟子召集于此,是有一件大事要交代。” 众人满眼疑惑,可也有聪明的,如江师兄之流,已经猜出今日这架势是为何了,果不其然,古圣下一秒便证实了他的猜测。 “想必大家也还记得,一年前,万象宗出了一个弑师叛逃残害同门的叛徒,勾结噬日楼,哄骗我徒儿,接着道侣大典,伤我万象宗数百弟子,连上任宗主,也是死在他的手上,实乃我万象宗之耻,此人于万象宗有不共戴天之仇,杀他百遍都不足以告慰死去的同门。” 一番话说完,底下不少弟子群情激愤,眼中冒出熊熊烈火,恨不得立刻拔剑去将那叛徒诛杀,唯有一旁的孟晚,情绪有些低落,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上任宗主去后宗主之位一直空着,经此一役,万象宗需得养精蓄悦无心再重选新宗主,本尊只好代为管理宗门事务,可却有自知之明,年岁已高,难以胜任这宗主之位。”丢出了饵,古圣这才图穷匕见,将自己的真正用意展露出来。 “如今万象宗也逐渐恢复生机,也新招进了一批弟子,万事万物皆向着新生,宗门也该迎来一次全新的改变,本尊夜不能寐,唯恐有损万象宗仙门第一宗的名头,思来想去,也是时候将这代宗主之位让出来,为万象宗挑选一位品行端正能够服众的宗主。” 他说完停顿了片刻,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众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底下心不在焉打着哈欠的易上鸢身上,眉头一皱,又移开视线,看向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的陈康,二人视线在空中相交,含着只有对方方才知道的含义。 “诸位!”古圣收回木目光,忽地提高了声音,“按理来说,这宗主之位传承,当属上任宗主门中天一峰的弟子最为合适,可惜东川弟子缘薄,云阳早逝,养了个弑师叛逃的逆徒,本有一个女弟子,也死在那逆徒手中,实在令人惋惜,故而,只能从其他峰挑选合适人选。” “论修为能力,入门资历,以及品行为人,本尊门下弟子陈康,却是不二人选,不如推举他为新任宗主,不知大家可有异议?”古圣眯着眼,语气严肃凝重的问。 话音落下,众弟子议论纷纷,却并未觉得讶异,这些日子宗门事务大多都是陈长老接受,众人看在眼中,心中自然明白下一任宗主八成就是元华峰的陈长老了,这会儿听见消息只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第245章 虽说如此,他们也有些惋惜,蓦然想起那位大师姐,不由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可惜。 议论声久久不停,古圣也未出声,任由万象宗的弟子发出吵杂的讨论声,只待时机差不多,才捻须道:“大家若是皆无异议,便这么定下,择日再广邀各大仙门,举行接任大典……” “我反对!” 易上鸢垂头下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孟晚猛地抬眸, 其余几位长老也是神色各异。 人群之外,一道声音传来,清楚的落在众人耳中,打破了广场上的平静。 众弟子中再次爆发出议论声,纷纷闻声望去,人群自觉让出一条路来,连立于高处的古圣也眯了眯眼睛,望着那从人群中走出来的人影,脸色一沉,语气不悦的质问,“宋允书?今日宗门大会,你身为宗门长老无故缺席,已是不合规矩,现在还骚乱大会,可还将我万象宗的宗规律法放在眼里?明知故犯,这知礼堂长老一位,看来得另择他人了。” 宋允书越过人群走到人前,微微抬眸看着台阶之上的古圣,先颔首行了礼,不急不忙开口认错,“见过师叔,今日宗门大会子兮来迟,确实不符合规矩,待过后也会自行去戒律堂领罚,只是,今日实在是事出有因,才姗姗来迟,并未有意为之。” “哦,是何等大事竟然能让宋师弟都顾不上参加宗门大会?”一旁的陈康顺着话多问了句。 听见询问,宋允书扭头看了眼一旁的陈康,随后轻声道:“却是大事,想必各位也听说了,这一年来,没隔一个月山下便会有人失踪,都是些约十岁左右的幼童,宗内也派遣了不少弟子前去查看,未瞧见妖魔踪迹,均是无功而返。” 提及此事,不少弟子都感到气恼,可却无计可施,直到如今依旧没有眉目,纷纷不解为何宋允书又旧事重提,目光都带了点好奇。 “本毫无头绪,可前几日,我整理存天阁时,却发现……”宋允书停顿下来,瞥了一眼陈康,又看向古圣,才又继续道:“禁书古籍的禁制被人打开了。”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变了脸色,尤其到听完宋允书最后一句话时,这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宗门里有人,看过了禁书!” “如何肯定是我们宗门的人,说不准,是外头的邪魔妖道!”有人发出了疑问。 宋允书转过身负手而立扫视众人,无奈笑了笑,“那禁制是老祖贱宗时所立,寻常人自是无法打开,若此人能这般轻松解开禁制,还将禁书留下做甚?再者说,我上次检查存天阁,是一年前小师妹和……道侣大典前,那时禁制并未松动,也就是说,这人是我检查后再去破的禁制,孩童也是在这一年间才陆续失踪的,当真会如此之巧?” “宋师叔这话是说,破除禁制的是万象宗的弟子?”于尉聪慧,一下子就明白宋允书话中的意思。 “起初,我也不过是猜测罢了,于是便下了趟山,谁料当真让我查出了点蛛丝马迹,”宋允书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青色的碎片,高高举起,“此物乃于一失踪孩童屋内拾得,若未猜错,这应是某位内门弟子命牌的碎片,只需将命牌拿出来对比一番,便可查明真相。” 弟子们人心惶惶,一时之间无人有出声,最终,于尉站了出来,将命牌掏出,只见完整无缺,便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见状,其他内门弟子也不得不将自己的命牌掏出来,连各峰的亲传弟子也无例外,一一扫过没有一块缺了一角。 宋允书皱了皱眉,神情也有些复杂。 “差不多行了,”古圣冷着脸,隐约动了怒火,“还要再继续胡闹到什么时候,退下!” “哈啊——”这时,一直没出声的易上鸢打了个哈欠,又扭着脖子伸了个懒腰,“谁说只有弟子有命牌,我们不也有吗,这破除禁制万一是那位长老呢,我可想平白无故背锅,喏。” 她说着,将命牌掏出在指尖上转了几圈,“我的。” 这姑奶奶把话说到这份上,楚桁他们又不好装傻,只能纷纷掏出命牌。 一旁的刘小年看着这些命牌,脸色骤变,每一代弟子的命牌皆不一样,他同于尉他们的相同,易上鸢同宋允书他们的相同,也同他娘给他的那块相同,区别在于,他娘给的玉佩上面是叶子花纹,易上鸢则是一只鸟,那这是不是说明,他爹,并不是万象宗的普通弟子? 易上鸢并不知道自己无意的举动,让她那个傻徒弟乱了心神,只是看着一言不发的陈康,装作不经意问,“陈师兄,你的命牌呢?莫不是没带在身上?” 她是刻意这般说的,若是平时没带尚且说得过去,宗门大会却有规定弟子需得亮代表身份的命牌带在身上,果不其然,这话一出,众弟子的神情都变得怀疑是起来,议论声久久不停。 柳如棠自是不乐意,忙催促道:“师父你快将命牌拿出来。” 陈康脸色阴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正思索该如何化解危机时,却听上方传来古圣的声音,“陈康,原来是你,你身为修士,怎做出这般糊涂事!你当真令为师失望!” 听见这话,陈康怎能不知晓古圣的用意,摆明了是舍卒保车,他震惊的看了后者一眼,却见后者对他使了个眼神,他明白过来,知晓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此处,许是运转周身灵气,“砰——”一道灵力爆开,顿时掀起大片风沙。 第246章 众人没想到陈康会突然发难,局面变得混乱,甚至来不及反应,宋允书忙上前一步,在众弟子身前树立起一道屏障。 眼见陈康便要趁乱逃脱时,钱xx不由提高了声音大吼,“拦住他,莫要让他逃走了!” 话音落下,众弟子齐刷刷右手下翻召出佩剑,朝着陈康攻去,剑影交错,灵气翻涌,空气中满是肃杀之气。 古圣负手而立,看着眼前局面神情凝重严肃,不明白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正思索该如何是好时,却听底下传来一阵惊呼声,“王师弟!” 原是陈康的剑气击中了一名内门弟子,那弟子顿时重伤呕出血来,也激起了其余人的怒火。 楚桁上前一步,着急大喊,“陈师兄,你若有苦衷不如说出来,莫要一错再错了!” 陈康握紧长剑,眼中满是杀气,环视四周,扭头瞥了眼古圣,见后者冲他摇了摇头,只能咬着牙辩驳,“我是冤枉的,此事并非我所谓。” “即是冤枉,你将命牌拿出来便是,何必伤人!”宋允书亦是怒火中烧。 “师兄!”孟晚也是焦急万分,“你放下剑,有话好好说。” 可陈康却是拿不出来,他的命牌好巧不巧昨日不见了,时至今日,再看不出这是有人故意设局,便当真是个傻子了。 此人有备而来,定是筹谋好一切,无论自己承认与否,皆有安排,可他在明,敌在暗,如今没有一人值得信任,若是放下剑束手就擒,怕是正中那人下怀,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奋力一博还能寻到一丝生机。 这般想着,陈康身形一闪趁其不备,一把拉过一名女弟子,将剑横在她的脖颈上,厉声大吼,“退后!要不然我杀了她!” “莫小禾!”人群中爆发出一道吼声,“你放开她!” “退后!” 剑刃往前分毫,莫小佳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众人不敢贸然行动,钱奕君脸色难看至极,义正言辞的指责起来,“陈康,我看你真是鬼迷心窍了,偷学禁术,残害无辜,当真丢尽万象宗的脸,对得起叶师兄在天之灵吗!”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陈康怒极反笑,毫不客气回怼,“别以为我不知道,叶东川死了最开心的就是你,你处处被他压一头,做梦都想当这宗主,连同你有婚约的道侣都爱慕叶东川,你怕是恨死他了,如今在这儿假惺惺的,真叫人恶心!” “你……”这些秘闻心思被陈康当众说出,钱奕君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让开!”陈康脸色阴沉,提高了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见宋允书后退,也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控制着人离开,却听高台上传来一道哽咽的喊声,“师兄!” 陈康回头,只见孟晚泪眼婆娑,满是不舍,“只要你解释,我便相信你。” 闻言,陈康看向一旁的古圣,后者负手而立,一言不发,已然说明了态度,不由让陈康想到这近百年来的时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欠师父的,今日便还了吧。 于是,他朝着孟晚摇了摇头,扬起个苦笑,转身离开。 “师兄!” 话音未落,却见一道剑影从烟尘弥漫中飞出,在空中分化出数十把剑影,将人去路团团围住。 于是乎,在众人讶异震惊的目光中,易上鸢出剑了! 她的剑法超群,动作极快,不像其他人那般有所忌惮,一招一式皆是朝着陈康命门攻去,半点不在意那名女弟子,几个回合下来,本用来自保的人质却成为累赘。 一脚被踢中后退了几步,陈康面色阴沉,恶狠狠道:“易上鸢!是你逼我的!” 说罢,握剑便要刺向莫小佳,见状易上鸢高喊一声,“宋五!” 语毕,宋允书一个闪现飞来,握剑横挡,拦下了这一击,随后手腕一翻,长剑上挑,剑刃相撞,极强的灵压扩散开来,不少弟子都受灵压波及,险些被击飞。 陈康知晓久战对自己不利,并不恋战,只想离开,一掌拍向宋允书后运气飞走,后者紧追不放,古圣趁其不备,一道灵气攻去。 宋允书只感觉脚踝刺痛,整个人便从半空落了下来,幸得楚桁相救才未出事,可转眼却见陈康突出重围,将要飞走。 便是这千钧一发之际,易上鸢周身灵力四溢,高举着手中的剑,剑身充斥着灵气,天地天变色,一道道闪电汇聚而来在,她头顶形成一条巨大龙影。 轰的一声,龙影飞出,以极快的速度,瞬间穿透虚无,仰天长啸,直接飞到陈康眼前,局势过于快速,陈康听风回身,忙握剑横劈回力。 两股力量以力打力间,搅起天地间萌生的飓风,飞沙走石,刺眼的光令人瞧不清发生了什么,却听咻一声,易上鸢御剑运转灵力,猛地攻去。 “轰隆——”巨响传来,天摇地动,场上众人纷纷站不稳,只能以灵力护体。 狂风平息,光芒散去,此战,胜负已分。 陈康跌跪在地上,捂着胸口仰头,恶狠狠道:“易上鸢!未曾想,我会败你手上!” 易上鸢收了剑,掀起眼帘冷冷道:“陈师兄,有什么话,去执法堂说吧。” 第247章 说罢,她负手转身,隔着人群同高台上的护身遥遥相望,露出一抹笑,厉声而言,“师叔,以你看,这事该如何处理才妥当?” 古圣冷着一张脸,视线和易上鸢相交,带着只有各自才知晓的心思,沉声道:“偷学禁术,残害无辜,伤及同门,按照宗门规矩,自当清理门户。” “师父……”陈康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可古圣并未看他一眼,渐渐的,双眸黯淡无光,直至被执法堂的弟子压下去后,也再未说过一句话。 人一走,古圣握紧了拳头,暗自在心中给易上鸢和宋允书记了一笔,也没心思同人周旋,声音极冷道:“凶手已经抓住,宗门大会便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语毕,他转身便要离开,身后传来声音阻拦了他,“且慢。” 脚步一顿,又听钱奕君的声音响起,“刚刚师叔所言极其有理,叶宗主逝世一年,万象宗不可以一日无主,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借此机会,将这宗主之位定下来,也省的再有像今日的事发生。” 古圣怒目圆瞪,怎能看不出钱奕君在打什么算盘,咬牙切齿质问,“以你看,这宗主之位谁合适呢?” 钱奕君并未说话,反倒是一旁与他师出同门的赤坤峰长老娄渊出了声,“按理来说,自是师叔最为合适,不过师叔年事已高,这宗门事务繁杂,恐废心神。” 这话摆明在嘲讽古圣,古圣气的牙痒痒,却不好当众发火。 娄渊像是料到古圣不会吱声,仰着头继续,“论资历排行,修为灵力,以及在宗门上下的声望,我觉得没有人比钱师兄更为合适了,这万象宗宗主,自当得让万象宗剑术最高之人接任,师叔觉得呢?” 此话一出,获得了不少弟子附和,纷纷觉得钱奕君是新任宗主的不二人选,眼见舆论一边倒向钱奕君,古圣自然不愿让他如愿,眯了眯眼,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冷笑出声,“没错,这宗主之位自然得让万象宗剑术最高之人接任。” 钱奕君仰着头,神色傲气得意,自以为胜券在握,毕竟他的剑术在整个万象宗也是数一数二的。 “可若是没记错,当年问道大会,剑术第一另有其人吧。” 话音落下,掀起一阵议论。 不少资历尚浅的弟子一头雾水,只能压低着声音问,“谁啊?谁的剑法比钱长老还高?” 于尉皱着眉想了想,沉声道:“是易长老。” 于是乎,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一旁打着哈欠的易上鸢身上,直把她身旁的刘小年吓了一跳,凑近低声问,“师父,他们干嘛盯着咱们瞧?” 易上鸢没搭理他扭了扭脖子,看向古圣,没好气道:“别看我,我讨厌麻烦,更何况,师叔你当真敢让我做这个宗主吗?” 古圣想到了太一坊的那一卦,可眼下局面容不得他多想,与其让钱奕君坐收渔翁之利,不如寻个相对好拿捏的,易上鸢便是最佳人选。 他展颜一笑,好言相劝,“论身份,你师父是老祖亲传,你的剑法更是超群,东川逝世,你是他同门师妹,这宗主之位由你接任再合适不过。” “不行!”钱奕君满面阴翳反对,“她易上鸢整日喝的醉醺醺的不务正业,怎能当此大任!我不同意!” “则诚!”古圣沉下脸,语气也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用意,“你觊觎这宗主之位并非一朝一夕,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你……” 钱奕君怒不可遏,欲召出佩剑,被娄渊按住,“师兄,不可。” 他嘴角抽搐,只能心有不甘看着古圣将代表万象宗宗主的令牌交于易上鸢,“阿鸢,为了你师兄,为了万象宗,只能委屈你了。” 易上鸢眯了眯眼,接过了令牌,轻轻一跃飞上高台,环视底下众人,举起令牌,高声而言,“从今日起,我就是万象宗的宗主!” 第116章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过短短数日,易上鸢成为万象宗宗主的消息便传遍了各大仙门,当真引起了一番议论,不明白这位置空了一年,最终怎会轮到了不务正业的易上鸢头上,纷纷感到讶异和震惊。 消息传到不二山庄时,段绪风斟茶的手一顿,掀起眼帘瞥了眼人,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倒茶,随后抿了口芳香四溢的茶水,冷声问:“古圣呢?” “听闻宗门大会后便闭门谢客,再未露面。”汇报消息的精壮男人回答。 “怕是又在打什么算盘,”段绪风摇了摇头,“这个老狐狸。” “庄主,如今这万象宗的宗主是易上鸢,那许是要不了多久,咱们山庄当真能成为这仙门之首了。”男人语气不掩激动。 “于天,你觉得易上鸢是个什么样的人?”段绪风并未接话,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随后问起了其他。 叫做于天的男人双手接过茶杯,正欲说话,却见段绪风示意,便坐下后想了想回,“我同易上鸢接触的不多,只是听闻她在万象宗那群人中拍排行第六,剑法不错,可为人顺心所欲,毫无规矩,目无章法,终日无所事事,万象宗上下皆知道元华峰的易长老是个游手好闲不管政务的主,也不知古圣是如何想的,将万象宗宗主之位传给了她,看来,万象宗的名声,终究是要毁在此人手中了。” 第248章 闻言,段绪风并未附和,而是摇了摇头笑笑,“你当真觉得易上鸢是个废物?那你可有想过,一个废物是如何成为万象宗执法堂长老的?” “庄主的意思是……”于天后知后觉道:“易上鸢是装得?” 段绪风抿了口茶,方才继续,“你可知当年我初次参加问道大会时,夺得魁首的可是易上鸢。” 几十年前的事,于天是首次听到,神情满是讶异,语气都不由自主加重,“易上鸢?” “她崭露头角时,被誉为仙门第一剑,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易上鸢会是万象宗新任宗主的最佳人选,可不知后面发生了何事,宗主的位置落在她师兄叶东川头上,至今让人想不明白,这兜兜转转几十年,这万象宗宗主还是她,倒是有意思。” 字里行间并不掩饰对易上鸢的赞赏,于天皱着眉有些担心道:“依庄主这般说,此人并不简单,那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莫不是,故意为之?若真是这般,岂不是影响庄主计划?” “咚咚咚——”段绪风用指节敲击着桌面,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出声问:“少庄主最近怎么样?” “少庄主?”于天想了想回答,“从万妖林回来后还在思过,没有庄主的命令,没有人敢放少庄主出来。” “差不多也反省够了,把他放出来吧,”段绪风扭头看着窗外的雪满枝头的景色,若有所思道:“过几日,让他去一趟无量山,替我送一份大礼。” “是。” 于天颔首起身离开,屋里只剩下段绪风一人,他端起茶杯抿了口,自语道:“茶凉了,不敢入口啊。” 手腕一翻,茶杯倾斜,被中淡黄色的茶水流淌出来,流到桌上,又顺着桌面淌下去,在地面留下了水痕。 打湿的地面好似被打磨的锃亮,隐约能倒映出人影,只是面容在水洼中凹凸不平,显得有些模糊。 “唉。”刘小年蹲在墙角叹气,愁眉苦脸的模样好似遇见了什么大麻烦。 “不去练剑,在这儿干嘛?”身后传来了一道质问声。 听见声音刘小年猛地站起来转身,慌里慌张的哈回话,“师……宗主……” 易上鸢的服饰有了不同,和以往轻松随性的布衣不同,更为端庄威严,整个人的气势也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举手投足间都看不出昔日的半点影子。 对此,刘小年不知为何有些难过,像是突然觉得眼前这人变得陌生,圆眼刚垂下,脑袋就被甩了一巴掌,他也顾不上伤春悲秋了,抬头瞪大了眼,眼中满是困惑。 “没大没小,师父也不喊,怎么?翅膀硬了,要不我喊你师父?”易上鸢语气嘲讽,眼神不屑,一张口和之前毫无不同。 “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刘小年捂着脑袋小声嘀咕。 易上鸢这几日被吵得头疼,本想来元华峰看看自己那个傻徒弟如何了,一来就被人气到,脸色自然不算多好看,冷着脸询问,“你不去练剑,蹲在这儿做甚?” 刘小年垂着头没有回答。 太过知晓自己这个傻徒弟半天蹦不出个屁的沉闷性子,易上鸢眯着眼问,“怎么,几日不见哑巴了?” “好些师兄弟们送我东西,我不想收又不好意拂人心意,索性就回来了。” 虽说得没头没尾,易上鸢也大概猜出前因后果,她熟门熟路的走进亭中坐下,看了眼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刘小年,招了招手,“滚进来。” “哦。”刘小年五步并做三步跑了过去。 “今天心情好,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为师兴许还会回答。” 刘小年眨了眨眼,愣了愣回答,“啊?我没什么想问的啊。” “你就一点想问的都没有?” “没有啊。” “你不好奇为师怎么就成了宗主吗?”易上鸢也不指望自己徒弟能问出什么东西,便出言提醒。 “难道不是因为师父比其他人厉害吗?”刘小年毫不犹豫了的回答,甚至不觉得这话有何不妥。 “好徒弟,说得好,为师平日里没白疼你!”易上鸢乐的没边,大笑出声,被钱奕君他们气出来的一肚子火,就这么被刘小年一句话浇灭了,对这个回答感到十分满意,“我这般厉害,就该当宗主!” 刘小年心中其实有很多疑问,比如关于自己那块命牌?比如关于那日发生的一切?比如陈康长老?可见他师父难得这般愉悦,那其他种种也显得没那般重要,便将所有话藏在心中,也跟着傻乐起来。 师徒二人一个傻乐,一个大笑,若是旁人瞧见,定会觉得这二人不大正常,这是宋允书的第一想法。 “咦,宋师伯?”刘小年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宋允书。 见状,易上鸢也回首,就瞧见一身靛蓝衣衫仪表堂堂的宋允书站在那颗柳树下,衬的这人样貌更为斯文儒雅,反倒让她眯了眯眼睛,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刘小年忙起身笑着同人问安,目光在二人之间转悠,反应过来,“宋师伯你可是来寻我师父的?不如你们聊着,我去沏壶茶。” 说罢出了亭子,急匆匆离开。 人一走,亭中就只剩下用手撑着下巴,没精打采的易上鸢。 也未指望这人会照顾自己,宋允书自顾自走了过去,微微颔首,恭敬的唤了声,“宗主……” 第249章 “啧,”话音未落,易上鸢就发出不悦的声响,眉头上挑,瞥了人一眼,“宋五,钱奕君他俩拿我寻开心就算了,你莫不是也想看我给你耍猴戏?” 宋允书被这个比喻逗笑了,垂眸浅笑,见四周无人,丢掉那些规矩制度,也学着易上鸢以在门中排行来称呼她,“易六,我来寻你,是有几个问题怎么也想不明白,想问问你的看法?” “何事?”纪长宁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便听宋允书问,“陈二的命牌,到底在哪儿?” 身形一僵,易上鸢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眯了眯眼睛,思绪翻涌,随后恢复正常,神色自若的接过话头,“我怎知道。” “你当真不知?”宋允书微微侧头,眼神充满着探究。 易上鸢冷眼相看,眼神暗了下来,语气不悦道:“宋五,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只是在想,那日若不是你提醒,我怎会想到去查看存天阁,可你平日里都不管这些琐事,又怎会突然提及一本古籍呢?”宋允书仰头望着元华峰的一景一物,声音轻的快融在风中,“我想不明白,你是故意为之,还是当真凑巧?” “自是凑巧,”易上鸢并未松懈,只是一改刚刚的态度强硬,放轻了语气,“宋师兄,你我一同长大,至今已过数十载,我是何性子你当真不知?” 这句“宋师兄”让宋允书有些恍惚,好似又回到二人一道练剑修炼的时候,那时,师父还在,宗主也未逝世,师门名声大噪,同门和睦相亲,自己最苦恼之事,也不过是如何在比试时赢过易上鸢,他那时做梦都想胜过易上鸢,不为其他,只因易上鸢说过:我未来的道侣,至少得问过我手中的剑。 未曾想,世事无常,福祸难料,万事万物会变成今天的境地。 将思绪收了回来,宋允书的目光落在了一只停在枝头的蝴蝶上,轻声自语道:“就是因为知道,才不信。” 声音太轻了,易上鸢没听清,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宋允书摇了摇头,直视着纪长宁,浅笑道:“罢了,许是我多想了。” 说罢,他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探过石桌居高临下,牢牢直视着易上鸢浅色的双瞳,勾唇浅笑,声音温柔至极,“还没恭喜你,得偿所愿。” 不过四个字,让易上鸢瞳孔放大,甚至起了杀心,可看着宋允书的目光,却如何也动不了手,二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同的是,一个为己,一个为别人。 周遭静怡无声,唯有扰乱心绪的风在肆虐。 树梢上的露珠摇晃,颤颤巍巍的,枝叶被压弯了腰,水珠也就顺势滚了下来,落在了水中,激起了道道涟漪,模糊了水面倒影的画面。 纪长宁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听完了这几日万象宗发生的种种,她的神色算不上多好看,晏南舟亦是,毕竟二人皆出自于万象宗,于万象宗有过不少回忆,发生这般大事,心绪复杂,难以言喻。 拎起茶壶替人斟茶,晏南舟看向人询问,“师姐若是不放心,可要回去看看?宋师叔他们若是知晓你还活着,定是会欢喜不已。” 闻言,纪长宁垂眸沉思了会儿,终是摇了摇头,“不了,万象宗没了纪长宁依旧还是万象宗,未有任何不同,只要是人,就会有生离死别的时候,不过早晚罢了,况且,即便我回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必徒增感伤,我也有自己的路的要走。” 晏南舟垂眸不语,安静听着纪长宁说话,这一路若非必要他都不怎么出声,唯恐惹纪长宁不悦,极大程度自己的存在感,仿佛只要跟在纪长宁身旁,便足矣。 “你有办法联系到娇娘子吗?我想亲自问问她。”同晏南舟的淡然相比,纪长宁则显得有些着急。 明白纪长宁是因为赵是安,晏南舟的眼神暗淡了三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答,“我同她不过是盟友罢了,若有要事也是她来寻我,不过我知晓她在何处……” “空蝉谷?”话未说完,被纪长宁打断。 晏南舟满面讶异,“你怎知她在空蝉谷?” 不怪晏南舟惊讶,这一年间,魏娇娇为了躲避噬日楼的追捕,东躲西藏,身上的血煞无法取出,起初自己的血还能压制住,可渐渐的没有作用了,后头她不知寻到了什么法子压制住身上魔气,躲进了空蝉谷,就连血煞发作的频率也减少了。 她隐姓埋名,再加之仙门的修士本就没怎么见过娇娘子真颜,至今也未法院端倪,故而对纪长宁能毫不犹豫说出魏娇娇所在震惊。 纪长宁瞥了人一眼,解释了句,“那日在万妖林,我见到她跟在林见殊身后。” “她身上有血煞,又害怕被噬日楼的人发现,不到万不得已,断然不会离开空蝉谷。” “血煞?”纪长宁立刻反应过来,“怪不得会躲在空蝉谷。” “师姐何意?” “我以前听薛师兄说过,空蝉谷有一法宝名为六壬玉,能破解世间一切蛊虫毒物,当时还只是少谷主的林朗得到了这块玉,听闻他少时历练失踪了一年,再回到空蝉谷时,六壬玉就不见了,直到林见殊拿着玉出现。” 纪长宁抿了口茶又继续道:“仙门中都在传,说林朗失踪的一年间是因受了伤,被一孤女所救,二人朝夕相处暗生情愫便结为夫妇,林朗也答应会将那孤女带回空蝉谷,可这一等就是几载春秋,那孤女早已死于痨病,只留下一个稚子,也就是林见殊。” 第250章 说罢,纪长宁摇了摇头,神情满是无奈,“自古男子皆薄幸,女子尽是苦命人。” 晏南舟未接话,明白自己也是纪长宁口中的薄幸人,只得跳过这个问题,“师姐不关心其他,怎会知道这些?” “路菁说的,”纪长宁笑了笑,“她一向消息灵通,惯喜欢听旁人家长里短,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听出纪长宁语气中的思念,晏南舟轻声道:“我同你去找她。” 纪长宁哪能听不出晏南舟心里的小九九,掀起眼帘瞥了眼,冷声而言,“不了,见过娇娘子后,你便离开吧。” “师姐……” “晏南舟,”纪长宁打断了他的话,“世间大多数人总是在失去后才幡然醒悟,可有些事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既已错过,何必强求?言尽于此,望你明白。” 说罢,纪长宁起身拿起桌上的同悲剑转身离开。 晏南舟面无表情,端起茶杯饮尽,沉声自语,“那又如何,我晏南舟偏要强求!” 第117章第一百一十七回 空蝉谷离木夕镇不远,因灵力充盈环绕四周,半点没受风雪侵蚀,绿树成荫,花团锦簇,瞧着像极了人间仙境。 最西边住的是少谷主林见殊,那处名为西间花月的院落布置的极其雅致,同林见殊张扬的风格半点不同。 整个空蝉谷的人皆知因那位未见过面的谷主夫人缘故,林见殊父子二人不合,少谷主又是个随心所欲的主,想一出是一出,旁人不好得罪,非必要他们都不会踏入西间花月,故而,这里只留了魏娇娇一人伺候。 说是伺候,其实也未做什么苦力活,端端茶,研研磨,比她之前在封魔渊勾心斗角曲笑逢迎的日子轻松许多,闲的魏娇娇都有些无聊了。 她依坐在亭中长椅上,手臂搭着护栏,侧身打量池塘中张着嘴吐泡泡的金色鲤鱼,时不时撒下点鱼饵,脸上的神情困惑不解,自言自语嘀咕,“你们说林见殊又在打什么主意?怎么会用乐正月盈的那条帕子换我的香囊?那不是他二人定情之物吗?还是说,我绣工这般好?” 魏娇娇回想了一下自己绣的那看不出到底是鸭子还是大鹅的鸳鸯香囊,实在是不敢说自己绣工好,于是越发不解,趴在围栏边,盯着夺食的鱼群絮叨,“到底要如何,才能骗到他的六壬玉啊,莫不是,真的把他杀了?” 说完,魏娇娇试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皱了皱眉自语,“他是空蝉谷少谷主,若是杀了他,即便拿到六壬玉,我也跑不了多远,一个噬日楼已经够难对付了,再来一个空蝉谷,不妥。” 她自言自语念了会儿,仰头望着天空发呆,意识不由自主飘远,最终落在了一个人影上,眨了眨眼道:“不知道和尚在做甚?” “咻——”一把利器破风而来,连带着周遭的气流也有所不同。 魏娇娇耳尖请颤,听见这声音是朝着她而来,神情变得凝重,猛地张开双臂跃过池塘,指尖快速朝着声源深处,将那夹杂着灵力的利器夹在食指和中指指尖,侧眸一看,却不是她以为的什么箭矢匕首,而是一片树叶。 一旁的树后传来声响,魏娇娇微眯着眼,二话不说将那树叶扔了出去,直直刺去树干之中,语气也沉了下去,厉声而言,“谁在哪儿?” 话音落下,树干后走出来两个人影,若说看见晏南舟时,魏娇娇只是疑惑,当看见纪长宁时,眼神就充满了震惊,瞳孔猛地放大,张着嘴满是难以置信。 朝着二人飞去,眨了眨眼,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看向晏南舟神色复杂道:“晏南舟,我看你是疯了,我知道纪长宁的死对你打击很大,可你也不至于搞个假人来吧,我刚刚还以为见鬼了。” 晏南舟没说话,倒是纪长宁上前一步,轻笑着同人问好,“魏姑娘,不归之地一别后,未曾想再见会是这般境界。” 魏娇娇捂着嘴瞪着眼,目光在纪长宁身上转了一圈,又滴溜溜看向晏南舟,来回转悠了许久,凑到晏南舟身旁小声询问,“这不是你用术法幻化出来的吗?” “你觉得呢?”晏南舟并未直面回答,而是反问了句。 于是魏娇娇没忍住指着纪长宁叫出声来,“她不是死了吗!那可是万魔吞噬啊,至今没人能从那儿活着出来。” 许是看魏娇娇情绪过于激动,纪长宁无奈解释,“我确实还活着,只是此种过于复杂,恕我无法向你解释清楚。” 在噬日楼这些年,魏娇娇也并非天真懵懂的稚子,自是见过大世面的,一开始确实太过震惊,随后情绪就平稳下来,这世间有太多神秘未知,而她所见到的不过天地一隅,明白纪长宁定是有了什么际遇,才能从封魔渊存活。 比起纪长宁死而复活这事,另一件事则更令她提起了戒备之心,那就是这二人出现在此。 魏娇娇并不觉得自己同纪长宁有什么交情,能让她千辛万苦潜入空蝉谷同自己见一面,她既然能准确无误来到这里,定是是晏南舟说了什么。 可自己同晏南舟不过是有这共同目标的盟友,互相都有戒备,并未坦诚相待,所以晏南舟从自己这里知晓的事并不多,能让这二人来此,定不是件小事。 第251章 稍稍理了一下思绪,魏娇娇大概猜出这二人来的目的,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你们来这儿定不是同我话家常吧,我猜,为了魔眼而来的?” 纪长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侧眸看了眼晏南舟,发现后者眼中亦是惊讶,也是一脸茫然。 二人对视一眼,纪长宁又望向魏娇娇,沉声道:“既然魏姑娘猜到了,那我也不拐弯抹角,我来此是想问你关于魔眼的事。” “你问魔眼做甚?”魏娇娇并未良善无知之人,自是留了个心眼,好奇纪长宁的目的,再去衡量能其中得到什么利益。 如她所料,纪长宁并未回答,而是皱了皱眉。 “你们修士可比我们魔修精明多了,”魏娇娇打趣,“你来此便是有求于我,哪有求别人却什么都不说,一句不说便想从我这儿打探消息,怕是没这么好的事吧,谁知你是敌是友。” “魏姑娘说的是,此事是我考虑不周,给你赔个不是,”纪长宁微微颔首,能屈能伸,半点没有其他仙门之人在魔修面前的傲气,“听闻魔眼中有玄翊真君留下的一个天地灵宝,可令人复生,实不相瞒,我想复活一人。” “何人?” 纪长宁愣了愣,抿唇沉思着,一会儿后,模棱两可说了句,“对我极其重要之人。” 话音落下,一旁的晏南舟唇角颤抖,眼神暗了三分。 魏娇娇幻术极佳,本就擅长窥探人心,一直盯着这二人,自是注意到了晏南舟的神色变化,神色难过和歉意,瞧出了个七七八八,猜到纪长宁这八成是为了救自己的小情郎,才寻到这里来的,怪不得晏南舟一言不发,只是脸色阴沉。 有意思。 我都开始好奇这二人今后会如何了。 她扬了扬唇,在心中这般想着,随后将碎发撩至耳后,娇媚柔声道:“我为何要帮你,那人对你重要,又不是对我重要,与我何干?” 料到魏娇娇并不会这般容易答应,纪长宁也不恼,神色自若,语气淡然平静,“魏姑娘所言极是,此事却是同你无关,你若不说我也不能强迫你,不过……” 纪长宁上前一步,神色肃穆,眼神带着寒气,她身形修长,微微垂眸盯着魏娇娇时,带来极大的压迫感,唇角轻扬,以最温和的语气说出威胁的话语,“魏姑娘躲在空蝉谷这么久,定是有什么遮掩气息的法宝,不过,怕是林少谷主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吧,若是知晓空蝉谷中藏了一个魔修,你猜会如何?” 语毕,魏娇娇笑意消散,猛地抬眸,眼中满是杀气,垂在身侧的手已然开始蓄力。 周遭的局势变得剑拔弩张,可纪长宁并不畏惧,而是不急不慢,将后一句话说完,“对了,听闻,朱厌也在找你,朱厌手段毒辣,对待叛逃之人,怕是不会手软吧,魏姑娘应是比我了解。” “你威胁我?”魏娇娇冷着脸,怒火中烧。 “非也,”纪长宁退后一步,离出一段距离,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随之消失,连带着她的语气也温和许多,“我只是同魏姑娘做个交易,魏姑娘是聪明人,衡量利弊,想必应该知道如何选吧。” 二人对视,心思各异,暗暗较劲,却没一人出声,眼神似在半空中对峙,谁也没有退步。 晏南舟担心林见殊回来,正要出声提醒时,魏娇娇突然笑了起来。 “都说万象宗的纪长宁为人风光霁月,正义凛然,为人处世皆是端方,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威逼的小人!”魏娇娇冷着脸怒斥。 “旁人所言是旁人之事,我可从来未说过这些话,”纪长宁浅笑,“往后也让魏姑娘留个心眼,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魏娇娇气得不行,又被纪长宁捏住了把柄,有气无处宣泄,只能恶狠狠瞪了人一眼,只能朝着一旁一言不发的晏南舟的冷嘲热讽,“你还说我眼光差,我看你眼光也不怎么样。” 这话指桑骂槐,别有所指,晏南舟不敢看纪长宁的脸色,掩唇咳嗽了两声,走近二人缓和气氛,“魏娇娇,当初你问我接血抑制血煞时曾答应过,帮我做一件事的,如今我们想问问魔眼的事,只有找你了。” 他的表情过于真诚,带着点祈求,令人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魏娇娇没好气撩了下头发,转身道:“跟上。” 二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魏娇娇住在院落中右边的一个屋中,光线极好,四周都是姹紫嫣红的繁花,若不说甚至看不出是个下人的住所,纪长宁打量着这些景物,从中看出林见殊对魏娇娇的重视,不由皱了皱眉。 推门进去,魏娇娇自顾自在桌前坐了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上,用袖子扇着风,语气不耐烦道:“没有茶水,要问什么就快些问,我可忙了,没空同你俩闲聊。” 纪长宁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入座,直接开门见山,“我想看看你从噬日楼带出来的那本书。” 魏娇娇摆弄袖子的动作一顿,掀起眼帘瞥了人一眼,随后不急不慢道:“书没了。” “没了?” “骗你做甚,”提及此事魏娇娇就一肚子火气,连语气都带了怒火,“我在噬日楼的时候,就听说宁舟塔最顶上一层,藏了好东西,我本来是趁着朱厌偷袭万象宗受了重伤闭关,无暇顾及其他时去偷血煞的破除办法,谁知道阴差阳错拿走了这本书。” 第252章 她叹了口气,像是懊悔不已,“就因为这本书,朱厌那老东西对我穷追不舍,我还以为是什么绝世秘籍,能让姑奶奶成为天下第一呢,谁知,就一堆废话。” “那怎么会没了呢?”晏南舟追问。 “你着什么急,我这不正要说嘛,”魏娇娇皱着眉不悦,“大概半年前吧,任泽那狗东西布了阵法抓我,我险些死在他手上,可突然间,那本书爆发出一阵极强的灵压,救了我一命,可书也碎成粉末了。” 闻言,晏南舟的脸色变得难看,脸上得失望毫不掩饰。 “没有书,问你也是一样。”纪长宁并未受到这番话影响,而是继续盯着魏娇娇。 后者不以为然掩唇笑了笑,“问我做甚,书都没了,我怎么知道里头写了啥。” “姑娘若是不知,又怎会知晓里头是一堆废话呢,”纪长宁直言不讳指出这人话中疑点,“娇娘子的名声我可是略有耳闻,小心谨慎,聪慧多谋,惯会骗人,怕是,早就将这书背的滚瓜烂熟了。” “你倒是了解我,”魏娇娇不笑了,看向纪长宁的眼神算不上友善,反手撑着下巴风情万千盯着人瞧,“没错,我是看过了那本书,也记得书中内容。” “我只是想问问,此书乃何人所作,那魔眼又当真能令人复生?” 魏娇娇拎起茶壶倒了杯水,还没拿就被晏南舟抢先,她眼睁睁看着后者用自己的茶水献殷勤,气的牙痒痒,又倒了杯水一口饮完,待怒火消散不少,才冷着声回答,“这本书是玄翊真君所作,前面记载了他一些生平事迹,比如出生于钟鼎之家,幼时遭逢巨难,进入仙门接触道法,到他痛失挚爱,寥寥数语,并未细说,后面大篇幅说到了魔眼,其实,它不叫魔眼,而是虚空之眼。” 纪长宁听着这话皱了皱眉,心中浮现一种异样,重复了一遍,“虚空之眼。” “对,这是天地幻化时便存在的,有……” “咚咚——”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随后,林见殊的声音响起,“娇娇?你在里面吗?” 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骤变。 第118章第一百一十八回 四周安静无声,以至于连加重的呼吸声都听得见,门的林见殊也不着急,说完那句话后便没出声,安静的等着屋内人回应。 屋内的三人都没想到林见殊会突然回来,这并不在他们预料之内,也不能使用灵力避开,那样定会引起外面之人的注意,顿时有些无措。 这时,魏娇娇反应极快,忙将食指立在嘴边示意他们莫出声,随后扭头望向门外的倒映在门框上的人影,提高了声音回,“我在。” 林见殊听见回话声,又问:“怎关着门?” “我不舒服,想歇一会儿。”魏娇娇急中生智回。 她本意是想随意找个借口打发林见殊离开,谁料后者听见这话,有些担忧道:“好端端的怎会不舒服,莫不是染了风寒,开门,我瞧瞧。” “啊!” 魏娇娇这会儿是真慌了,扭头看向纪长宁和晏南舟,嘴唇开合,无声问:怎么办。 纪长宁环顾四周,看了看床榻,柜子,箱子,窗户,立刻有了主意,用眼神示意魏娇娇开门。 后者瞪大了眼,满脸震惊,不确定又问了句:你疯了? 可纪长宁依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魏娇娇皱着眉,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人,这时,林见殊又敲了敲门,“娇娇,开门呀。” 这前有狼后有虎的,魏娇娇进退两难,所以你破罐子破摔,把被子展开堆在床榻上,还不忘摘掉发簪弄乱头发,这才匆匆忙忙打开了门,同时身后掀起了一阵风,快速吹过。 门一开,她脸色苍白,发丝凌乱,气息温润,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少庄主,你怎的回来了?” 林见殊站在门外,垂眸打量着魏娇娇,微眯着眼睛,看不出他眼中情绪,瞧了一会儿却见他突然凑上前去,二人距离被拉近,黑影笼罩,呼吸交织,远远望去,身影倒映在地上,形成一个极其暧昧的动作。 魏娇娇甚至能感觉到一抹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莫名让她变得紧张,无意识攥紧了衣袖,心跳也不由加快,愣愣直视着林见殊,正欲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时,额头突然贴上一道温热的触感,让她将本准备好的说辞吞了回去。 “脸色这般难看,看样子真是病了,早些时候还好好的,”林见殊一边用手背查看魏娇娇可有发热发烫,一边轻声细语的关怀,“既然不舒服,就莫要站着了,快些进去,省得吹了风。” 说罢,极其自然的拽着魏娇娇的手将人拉了回去,动作轻柔的将人扶回床上,再盖好被子,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就有反对的机会。 魏娇娇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糊里糊涂躺下,一边盯着林见殊,一边又用余光查看晏南舟二人躲在何处,心跳一直没有平息下来,浑身紧张,半点不敢松懈。 像是察觉到魏娇娇的不安,林见殊脸上温和的笑意加深,轻声询问,“可有哪儿难受?” “好多了,”魏娇娇假意笑笑,“应是刚刚吹了点冷风,受寒了。” “哦,原来如此,”林见殊瞥了眼明显容不下第二人的床榻,起身在房中闲逛起来,还不忘一边同魏娇娇装模作样,“一会儿喝点驱寒的药便好了。” 第253章 “多谢少庄主关心,”魏娇娇看不透林见殊这个笑面虎,觉得心中不安,只能强装镇定,疑惑问,“少庄主累了一天,定是乏了,不去早些回去歇息,我不碍事的。” “娇娇这话说的可让我伤心了,”林见殊走到柜子前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随后扭头看向床榻上的人,嘴角噙着笑,目光温柔和煦,“你既不舒服,我又怎会放心你一个人,若让旁人瞧见,岂不是以为我对自己的人不好。” “谁乐意搭理你呢。”魏娇娇趁人没注意到自己,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林见殊从柜子旁走开,用脚踢了踢箱子问。 “没什么,”见人又看了过来,魏娇娇扬起一个极其灿烂的笑颜,娇滴滴道:“少庄主站着做甚,不累吗?” 林见殊在屋里逛了一圈,又歪头瞥了眼床底,没发现有任何异常,抿着唇皱了皱眉头,神色复杂,眼神深邃,整个人站在暗处以至于看不清他的神情。 闻言,一转身又扬起温和的笑,坐在床沿,用手探了探魏娇娇体温,还有些烫,便替人撩开鬓角碎发,轻声关心,“昨夜又不舒服了吧,眼中都是血丝,我在这儿看着你,你睡会儿吧。” 魏娇娇神情复杂,微微仰头,就这么看着林见殊,她昨夜血煞发作痛了一晚上,虽靠近六壬玉痛感有所缓解,仍是疼得她死去活来,硬生生咬着牙熬了一宿,半点声音没发出来。 她自以为自己遮掩的挺好,未曾想林见殊会看出自己的疲惫,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语,却让魏娇娇有一瞬间失神,愣愣的看着眼前眉眼带笑的男子,心中情绪翻涌,一股暖流涌上,浑身都被这股暖意包裹。 在她贫瘠孤寂的人生中,极少得到这种关心,无论是修魔前,亦或是修魔后,旁人只会试图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比如能增进修为的炉鼎体质,比如一场春/梦,亦或是一些法宝秘术。 她是一个极其感恩的人,故而才会这么多年仍旧记得,那个雨天给了她一个馒头的小和尚,以及那句:若善意无法自救,便以恶而为,神佛难渡,唯有自渡。 因这个人,这句话,落下了一颗心,于是,此刻,虽有感动,却注定再无法悸动。 “看着我做甚?”林见殊被这人傻乎乎的模样逗笑。 “啊,”魏娇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心虚移开视线,“没什么,只是突然感觉有些热罢了。” 林见殊转头看了眼留有一条缝隙的窗台,起身道:“那我开窗让你透透气。” 魏娇娇没有异议,正闭着眼思索应该如何把人打发走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些画面,猛地睁开眼,着急道:“等一下……” “砰——”窗户被推开。 “怎么了?”林见殊回头询问。 而就在推开窗的一瞬间,躲在窗外的晏南舟忙一把将纪长宁拉到身侧,一个转身将其按在墙上,藏在林见殊的视野所看不见拐角。 二人肢体相接,呼吸交织,身影重叠,一垂眸一仰首,纷纷将对方的模样倒映在眼眸之中,周遭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开来,只余有些急促跳动心跳声。 扑通,扑通…… 晏南舟的目光带着侵略性,从纪长宁的眼睛缓缓下移,看向她的眼睑,然后是鼻梁,鼻尖,最后停在了因长时间奔波而显得有些干燥淡色的唇上。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的看见纪长宁的唇生的比常人薄些,可上唇中间有个明显的唇珠,许是主人的不悦,薄唇紧抿着,唇珠被挤压,只能看见唇间紧抿出的那条直线,泄露出她的怒意。 周遭的气氛有些奇怪,屋里隐约传来林见殊同魏娇娇的对话声,模糊不清,像隔着许多屏障,落入耳中时,只剩下些许的声音。 可纪长宁无暇去听这二人说了些什么,只是感受着晏南舟将自己完全笼罩,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还有相贴的手臂大腿间,摩挲时产生的奇怪触感。 她并不喜欢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眉头紧锁,脸色极其难看,终是没忍住张开出声,“让开……” 薄唇刚吐出两个字,就被一只手覆住了嘴,将剩下的声音压了回去。 二人的距离又近了不少,呈现一个极其暧昧的距离。 纪长宁瞪大了眼,看着眼前这人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一只手放在自己嘴巴,示意自己莫要出声,她被完全笼罩在晏南舟的身影之下,甚至胸膛都只有一拳的距离。 【林见殊还没走,师姐还是莫要出声的好,省得引起他的注意。】 脑海中响起了晏南舟的声音,他的嘴没动,用的万象宗的术法启言决,可将要说的话通过空气传递到对方的脑海之中,不用通过唇舌,且不会被人察觉到灵力的运转,乃是万象宗高阶术法之一。 可如今纪长宁没有灵力,听得见却说不出,听见这话下意识张口,嘴唇扫过柔软的掌心带来湿润的触感,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掌心扩散开,不止晏南舟?连纪长宁也愣住了。 对视一眼,纪长宁忙闭嘴不言了,只是用眼神示意晏南舟松手,后者忙松开手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还残留着的那抹湿润,耳尖泛红,默默将手藏在了身后。 第254章 屋里的声音还没停,林见殊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非得要亲眼看着魏娇娇睡着,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纪长宁有些心浮气躁,用手推了推晏南舟。 后者垂眸,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模样,可说出的话却并非那般听话: 【我知道师姐厌我,可刚刚情况危机,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师姐莫要生气。】 纪长宁出不了声,只能冷着脸瞪了人一眼。 【林见殊这人心思深沉,狡猾至极,若此时你我发生了动静,定是会被他察觉,最好的法子便是一动不动,等他走了便好,就是委屈师姐,劳烦多忍耐一下,可好?】 话说的客气,可这人的肆无忌惮目光十足算不上客气,直看得纪长宁脸色阴沉,扭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她一转头晏南舟的的目光更为肆意,却知晓分寸,没有过多逾越,只是盯着侧脸,仔细一看,会发现纪长宁的耳垂有些肉,圆润小巧,像一颗圆珠,看着手感极好的样子。 视线偏移,还能瞧见耳垂上有一颗红痣,颜色极浅,不注意瞧甚至看不出来,犹如女子少时打的耳眼,意识漂浮,晏南舟突然想到,纪长宁没打过耳眼,自然也未佩戴过珥玦等耳饰。 或者说,她常年都是轻便的衣衫,除了弟子服饰,私人的衣衫也多是素色,极少穿复杂艳丽的裙衫。 二人心思各异,均为出声,安静等待着时间的流逝,明明肢体相接,亲密无间,可心与心却相隔甚远,似隔着一道无法突破的屏障,注定难以靠近。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窗边走来。 纪长宁神色一边,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身体往前扑去,腰间被人揽住,后脑盖上了温热的手掌,将她整个人牢牢按在怀中,遮挡的严严实实。 四周的光线变得昏暗,一股花香钻入鼻中,那是刚刚躲在花丛中沾染到的栀子香,她趴在晏南舟胸前,视野变得昏暗,体温透过衣衫传来,听着胸腔中跳动的心,扑通,扑通,恍惚间,分不清是晏南舟的心在动,还是自己的,抿着唇皱了皱眉头。 一瞬间,晏南舟的眼神从温和锐利,满是冷漠和警惕,周身的气势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他盯着来人,手上运气,只待林见殊露面便一击必中。 人影走到窗前探出头左右查看,露出魏娇娇那张脸,晏南舟不由松了口气。 瞧见二人这姿势,魏娇娇唇角一勾,眉头上挑,盯着晏南舟戏谑道:“看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 听见声音,纪长宁从晏南舟怀中出来,看向魏娇娇,“有劳魏姑娘替我们遮掩了。” “别,可不是为了你们,若是你们被发现了,我也说不清楚,”魏娇娇摆了摆手,“林见殊走了,你们进来吧。” 二人对视一眼,翻身进到了屋里,窗户一关,将声音挡在了其中。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林见殊看在眼中,他有千息瞬观决,能通过天地万物感受到周遭的变化,自然一踏进院子便感觉到有其他人,魏娇娇不说,他也装傻,想看看这几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见那二人脸色变得凝重复杂,男子他能认出是晏南舟,可那女子…… “难道,纪长宁没死?” 第119章第一百一十九回 经过刚刚那事,三人都有些心有余悸,晏南舟索性布了个结界,这样一旦有人靠近,他能第一时间发现,也不会像刚刚那般手忙脚乱。 各自冷静下来,随后纪长宁倒了茶水递到魏娇娇手边,又继续刚刚那个话题,“你刚刚说,这魔……虚空之眼,是天地幻化时便存在的,是何意思?” “天地存在多久,它便存在了多久,于天地同生,与万物同存,”魏娇娇端起茶饮了口,“不仅如此,那本书里还提到了一物。” 纪长宁询问,“何物?” 魏娇娇抬眸扫过二人,一字一句回答,“天道。”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名曰为道,而主宰之天,名为天道!”魏娇娇将在书中所看到的内容说出来,“天道是混沌开始便有的存在,是天地万物的根源,独立长存而不改变,循环运行而不止息,天地万物皆受其主宰,那虚空之眼便是依托于天道而生。” 话音落下,晏南舟皱紧眉头,脸色苍白,似对这番话感到熟悉,好似在哪儿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脑海模糊不清,只余下断断续续的画面。 他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对面的魏娇娇自然注意到,轻声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无事,”晏南舟笑了笑,“你继续说。” 魏娇娇瞥了眼明显神色不对的晏南舟,又看了眼毫无反应的纪长宁,不知道这二人发生了,不敢贸然说话,只好继续说关于虚空之眼的事,“我从那书中得知,玄翊真君天赋极高,于修行上颇有奇遇,可却难以勘破大道,心魔滋生,经历良多,直到痛失挚爱,方才大彻大悟,踏破虚空,飞升上界,目的也不是为了与天同寿,只是为了复活他心爱之人。” “然后呢?”纪长宁追问。 第255章 “我这不正要说嘛,”魏娇娇没好气道:“可谁知待他飞升后,才发现什么死而复生皆是假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也无法窥探更高的天际之上,是何模样,虽有仙格,实则同寻常人无疑,不过是寿命长些,不老不死罢了,一言一行皆受天道制衡。” “岁月漫长,玄翊尝试了无数的办法,去了无数个地方,只是想要将那女子复活,可无一不是失败,此事甚至成为他心中的执念与梦靥,在那无数个日夜中,折磨着他,影响着他,甚至入了魔。” “玄翊入了魔?”晏南舟满是讶异,不敢相信若是这仙门第一人入了魔,对各大仙门来说会引发多大的震撼。 纪长宁亦是神色复杂,未曾想这位传说中的前辈,声名赫赫的少年天才,几百年间第一个飞升的修士,会在功成名就后入了魔,一时之间有些唏嘘。 “我当时也被吓了跳,”像是明白二人为何讶异,魏娇娇忙道:“他入了魔,天道意识不能放任不管,便降下天谴,天地变色,地动山摇,海水倒灌,数百道金光将玄翊困住,囚禁起来,而囚禁玄翊的地方,就是封魔渊。” 话音落下,二人脸色骤变,冥冥之中,好似有什么将要发生改变。 纪长宁皱着眉,像是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沉声道:“他被囚禁在封魔渊后,发现了虚空之眼。” 魏娇娇看了眼纪长宁,笑着饮了口茶,点头应答,“没错。” 放下茶杯,魏娇娇不急不慢继续,“他用了数十年的时间去专研虚空之眼,发现,竟然有令死人复生的奇特之处,随后进进出出许多次,不知在里面瞧见了什么,约莫在百年前,从虚空之眼中出来后便写下了这本书,随后修建了宁舟塔,将此书藏于塔中,只在末尾留下一句:这是门,从此便销声匿迹了。” 听完这复杂奇异的故事,纪长宁同晏南舟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太多疑惑,前者皱着眉提出疑惑,“你是如何确定,此书乃是玄翊真君所作?” “你觉得我在骗你,”魏娇娇毫不客气指出纪长宁话外之意,冷笑了声,“我原本也是不信的,只是那日受到埋伏,危机时刻,是这本书中蕴含的灵力救了我一命,一个金色人影现身,抬手一挥,便让所有人碎成粉末,我从未见过这般强劲的灵力,虽只有一个背影,却能看出一身极强灵压,压得我跪在地上喘不过气来,天地间有此修为的屈指可数,由不得我不信,我言尽于此,信与不信随你。” 见人语气冷漠不悦,纪长宁忙出声赔不是,“抱歉,望海涵。” “哼。”魏娇娇冷哼一声,将视线移开。 “总之,多谢魏姑娘,以后有机会再好生答谢。”纪长宁说完便要起身离开。 见状,魏娇娇忙出声制止,“你当真要去封魔渊?万一那本书中说的是假的呢?况且,他也未说在里面瞧见了什么,不过这虚空之眼能与天地同生同存,里头定是危险万分,你对其一无所知,贸然前去岂不是送死?你别误会,我倒不是担心你死了,只是你一死晏南舟又得要死要活的,我还等他帮我杀了朱厌呢,我一个人可不是朱厌的对手。” 后面这句,说得声音极小。 纪长宁并未回应魏娇娇的打趣,而是淡然道:“多谢魏姑娘提醒,可我有必须得去的理由,无论是真是假,我都要走这一趟,这是我欠他的。” 晏南舟的手在桌下握紧了拳头,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 魏娇娇看着用手撑着下巴,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打了个哈欠,“随你吧,反正也不是我去送死。” “多谢,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在下定会尽力。”纪长宁颔首起身,拿起桌上的剑便要离开,可刚转身手腕就被人牢牢握紧,她顺势望去,只见晏南舟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却无半点放开的意思。 “松手。”纪长宁的声音冷了三分。 “我和你一起去。”晏南舟抬眸,神情坚定认真。 “不需要,”纪长宁冷声道:“我说过,出了空蝉谷你我便没有任何关系,不必同行。” “你要救赵是安,我也要救赵是安,为何不能同行?” 这话令纪长宁不悦,眉头皱的死死的。 而一旁的魏娇娇正看着这处好戏,连眼都不带眨一下,只是听到这儿才没忍住出声问纪长宁,“赵是安是谁?你的小情郎?” 纪长宁并未回话,而是盯着晏南舟,语气不悦,“我不想同你纠缠,松手。” “你可以为了赵是安不惧生死,但我不行,我不能让你出事,”晏南舟越握越紧,嘴唇颤抖,整个瞧着极其委屈,哑着声道:“师姐,赵是安就那般重要,值得你为了他送死吗?” “谁说我去送死?”纪长宁眼神无奈,只能解释道:“关于虚空之眼的消息我知道的还不多,自是需要多去打听,未有十足的把握,我定不会踏入封魔渊,我又不是傻的。” “啊,”晏南舟愣愣松开手,摸了摸鼻子问,“那师姐接下来如何?” 纪长宁沉思了会儿,她其实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想去邱小姐的坟前祭拜,看看可能等到路菁,可担心晏南舟会纠缠,便只能模棱两可道:“听闻飞鹤斋知晓天下事,应是会去那边瞧瞧。” 第256章 “那我同师姐一道。”晏南舟欣喜不已。 魏娇娇揉了揉被刺痛的眼睛,扯着嘴,没好气道:“二位想去哪儿都行,就是麻烦别在我这儿待着了,我自个儿都是寄人篱下,可没法招待二位,门在那边,慢走不送,请便吧。” 一娇媚妖娆的女子翻着白眼的模样算不上多好看,纪长宁忙起身告辞,“有机会再好生答谢,告辞。” 晏南舟也起身跟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推门而出,布的结界也在门开的一瞬间消失,并无任何异常。 可才行不远,一道人影从右后方传来,“二位怎不多留一会儿,可是嫌我空蝉谷招待不周?” 声音蕴含着灵力,一字一句传来,足以让其他三人听清。 魏娇娇一听见这个声音,脸色骤变,慌里慌张从屋中跑出来,站在屋檐下,闻声望去,便瞧见林见殊手持一把折扇轻摇,眉眼带笑,气势温和,端的是一派风流无双。 可魏娇娇却知道,这不过是林见殊惯会降低敌人戒备的假象罢了,这人心思深沉,阴晴不定,若不说是个修士,倒像是修魔的极好苗子,就比如此刻,定是一肚子坏水,面上却半点没显现。 心下一沉,魏娇娇思绪飞快翻转,思索着要如何解释才能令林见殊信服,说这二人是自己远方表哥表嫂? 疯了吧,林见殊没有眼瞎也不是傻子,怎会认不出纪长宁和晏南舟? 她心神不安,没有一点主意,而晏南舟也是反应极快的挡在纪长宁身前,手心下翻幻化出无为剑,面色阴冷的盯着前方亭中的人,让人相信,若是林见殊有一点动作,他手中的剑便会直直刺过去,毫不留情。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带着试探和对峙,谁也没有退缩,一戒备,一轻笑,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仿佛下一刻便能打起来。 三方各站一处,均为出声,院中落针可闻,树上的枝叶飘落下来,落在了池中荡起了涟漪,也搅乱水面的平静。 “晏南舟?”林见殊勾唇笑了笑,眼神微眯,讥笑了声,“果然是你。” 晏南舟并未应答,眼神锐利,身形戒备,竖起浑身的刺,攻击性十足。 “你竟然来空蝉谷,当真是不怕死吗?”林见殊说着,目光偏移,落在后方的魏娇娇身上,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语气平静道:“就是不知,你何时同我这小婢女关系这般熟稔了。” 话音落下,魏娇娇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抿着唇不语,只是飞快思索如何破解眼前危机,若是身份被拆穿,那只能擒住林见殊,以他为人质逃出空蝉谷了。 这般想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藏在身后,已然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对面二人都未回答,林见殊也不恼,依旧维持着那张笑颜,轻摇折扇客气同人寒暄,“好歹相识一场,你既来了我空蝉谷,怎也不多留几日,也叫我好尽一尽地主之谊,省得失了规矩。” 知道这人惯会装模作样,晏南舟并没松懈,沉声回了句,“不必了,还有急事在身,改日再登门拜访。” “何事这般着急?”林见殊不动声色问,微眯着的目光看向,从一开始就被晏南舟护在身后放了个严实的人,“莫不是,同你身后之人有关。” 晏南舟没说话,只是身上的杀意更盛,盯着林见殊的目光阴狠冷漠。 “都说你对孟晚忠贞不渝,深情不改,就是不知,她若是知晓你如此在意旁人,会是和想法。” 突然被提及的孟晚让周遭的温度顿时冷了下去,晏南舟握紧了剑柄,已然动了怒火。 纪长宁皱了皱眉,也有些烦躁,她本不想引人注意,问了消息就走,谁料还是被林见殊撞了个正着,眼前局面极其不利,若是强行离开便需要打一场,可那样势必会引出其他空蝉谷弟子的注意,到时局面会变得更加复杂。 且不说她如今的身份不适合再和仙门的人打交道,就说晏南舟,若是叫其他人知晓晏南舟如今就在空蝉谷,必定会引发骚乱,再想离开更是困难。 思来想去,纪长宁心中有了决断,拍了拍晏南舟的肩膀,轻声道:“他故意激怒你,你莫要上当。” 原本还杀气四溢的晏南舟在听见纪长宁的这句话后,情绪立刻得到了安抚,紧绷的身体放松,远没有先前的躁怒。 随后,纪长宁从晏南舟身后走出,朝着林见殊的方向微微颔首,大方客气道:“见过林少谷主。” 林见殊眼神瞪大,笑得癫狂胸腔抖动,低语,“纪长宁!” 第120章第一百二十回 林见殊的眼神上下打量,落在纪长宁的身上,从头看向脚,带着点讶异,又有一些果然如此的神态,如被阴冷的猛兽盯住,令人看不透,只觉得复杂。 当年听说纪长宁死在封魔渊时,他便是不信的,不为别的,只是单单觉得,纪长宁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这般容易就没命的,像是一把锋利的剑,有些坚不可摧的质感,更莫说,是被晏南舟所害。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好似这个人真的死了,对此,林见殊觉得难以置信,更多是觉得可惜,他同纪长宁相交甚浅,不过数面之缘,却不影响对此人的欣赏,能屈能伸,有魄力,能独当一面,还有大局观,不夸张些说,纪长宁是仙门百家中,最为让他钦佩之人, 第257章 这种感觉,并非是男女之情,也无关性别立场,而是发自于内心的欣赏,就如聪慧之人对于聪慧之人的赞赏,以至于林见殊甚至时不时会想,若是此人归属于空蝉谷便好了,至少日子不会这般枯燥无趣。 再多念头,再得知纪长宁葬身封魔渊的消息后,也不过化作一声可惜,以至于在这种场景下再见此人,他不觉得诡异或是震惊,只是有些欣喜,好似本就应该如此,自己才是纵观全局之人。 这般想着,林见殊将扇子合上,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带着点癫狂,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畅快,而一旁的三人则是困惑不解,不明白这突然起来的变化是怎么一回事。 “抱歉,”等笑够了,林见殊才打开扇子轻摇扇风,看着纪长宁,轻声道:“未曾想会在此见过故人,有些失态了。” “林少谷主好像对我死而复生,并不感到惊讶?”纪长宁侧眸,心生怀疑,小心试探。 “纪道友多虑了,”林见殊笑了笑,“只不过太过突然,有些没反应过来罢了,实则心中感慨万千,纪道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定能大道所成。” “那借少谷主吉言了。” “他日得登大道,还望莫要忘了我。” “一定一定。” “既然再次相遇,不如移步吃口新茶?”林见殊温和有道。 “好啊,”纪长宁亦是大家风范,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有劳。” “请。” 二人对视,气氛融洽,一派和谐,半点看不出刚刚剑拔弩张的样子,相邀进了亭中喝茶,徒留下莫名其妙的二人。 魏娇娇看向晏南舟,也从后者眼中看出同样的疑惑,她有些愣,回想了一番,明明自己一直在,可仿佛错过了什么,以至于看不懂眼前局面。 正茫然无措时,林见殊的声音从亭中传来,“娇娇,切一壶新茶来。” “啊,”被点了名的魏娇娇清醒过来,忙点头应答,“好。” 魏娇娇一走,亭中就只剩下纪长宁和林见殊,以及板着脸抱着剑站在纪长宁身后的晏南舟,这二人都不是极健谈的性子,故而林见殊先开了话题,“听闻纪道友出了事,也不知可有解决?若是有需要在下帮忙的,莫要客气。” 他半点不提封魔渊的事,好似对纪长宁葬身封魔渊的消息一无所知,真假难辨,其中意图只有自己知道。 纪长宁在心中暗槽了一句,垂眸道:“许久不见,少谷主还是这般大气,到令人自惭形愧了,不过我遇见的都是些小事,就不必劳烦少谷主了。” “纪道友见外了,”林见殊摇了摇扇子,“先不提万象宗同空蝉谷时常往来,就说你我之间的交情,怎会麻烦呢,再者说,纪道友突然到来,空蝉谷招待不周,自是需要赔礼的。” 这话明面上是将自己姿态放低,实则是在说纪长宁不请自来,想套话罢了。 晏南舟早就知晓林见殊满身心眼的性子,扭过头冷笑了声。 他并未刻意压住声音,以至于这声冷笑显得十分清晰。 林见殊掀起眼眸望向站在一旁从一开始就戒备十足的晏南舟,眯着眼打趣,“你倒是胆子大,仙门百家的人都想抓你,你不躲着,还大摇大摆潜入我空蝉谷,当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呵,”晏南舟嗤笑了一声,耷拉着眼,微微抬眸,语气中满是不屑和嘲讽,“当时段霄意欲在万妖林围剿我,那么多仙门翘楚,我都能毫发无损离开,更莫说今日就你一人,我有何惧?” “好大的口气,”林见殊脸色沉下来,死死盯着晏南舟,咬牙切齿道:“当真以为我空蝉谷无人?只需一句话,你今日别想踏出空蝉谷半步。” 晏南舟并未将这番威胁放在心上,目光挑衅,面色阴沉,冷冷一笑,“你可以试试,是你快还是我的剑快。” 双方冷眼对峙,没有出声,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凝固,剑拔弩张的场面在肃穆的气氛中,仿佛意味着一场翻天的杀气蔓延,直到魏娇娇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个杀气腾腾的对峙。 她笑靥如花,动作麻利的斟了茶递到纪长宁面前,轻声道:“空蝉谷特有的新茶,尝尝如何?” 林见殊看着魏娇娇斟茶的手,装作不经意开口,“话说,纪道友怎会同我的小婢女相识?” 魏娇娇动作一顿,茶水滴落在了石桌上。 纪长宁看着魏娇娇的慌乱,端起茶杯抿了口,不慌不忙回答,“你猜。” 这回答让林见殊的脸上的笑颜裂开,表情僵住,无奈摇了摇头,“我看纪道友还未弄清楚状况,这里可不是无量山。” 话音落下,他合上扇子直直朝着纪长宁挥去,后者反应极快忙抬手格挡,杯中的茶水甚至一滴没有洒落出来,眼神凌厉,视线往下一瞥,脚上用了力气用力一踹,将这石桌推想林见殊的方向随后右手松开茶杯,左手呈掌击去,一股强劲的力量从二人相贴的手心传来,震推后了一步。 眼见茶杯要落地,纪长宁忙握剑往前一伸,长剑出了半鞘,茶杯不偏不倚的落在了剑柄上,可就在这一刻,林见殊突然发难,扇面一挥,桌上的茶杯飞向空中,重重砸向纪长宁。 第258章 后者眼神一变,挽挽了个剑花,剑身上的杯子分毫没动,只在她自下而上挥剑时,飞了出去。 这两个杯子一个周遭布满青色的灵光,一个泛着金色的光晕,速度极快,眨眼的功夫便碰撞在一起,砰——发出极大的声响,肉眼可见的气流以此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杯子炸开的同时,二人动作极快的动手,动作极快,再加之烟雾尘土飞扬,他们的身形显得模糊不清,可在场几人都并非常人,自是能看得一清二楚,以至于当林见殊手中剑柄击中纪长宁时,魏娇娇有些紧张。 可她对眼前情况没有把握,不好贸然开口,只挪到晏南舟身旁,哑着声问:“你不去帮忙?就不怕你师姐出事?林见殊修为可不弱,纪长宁对上他不见得能讨到好处。” 晏南舟的目光没有一刻从纪长宁身上移开,闻言,也只是沉声回答,“她需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庇护,她有自己的坚持和道心,我能做的,就是相信她。” 魏娇娇听着这番话,神情有些复杂,觉得这师姐弟的相处同许多人都不一样,无奈摇了摇头,可下一刻脸色骤变,厉声高喊,“糟了!” 与此同时,晏南舟也看见了这个异常,眼神一沉,抿着唇脸色不悦。 原是正说话间,一道极其刺眼的剑光穿透尘土烟雾,直冲云霄,仰头望去,恍惚间会产生一种这道金光是从天而降的感觉,极其耀眼,神圣。 这道金光从西间花月的院中冲上云霄,过于夺目突然,足以叫空蝉谷的众人看见。 值守的弟子仰头看着这道金光,不解问,“这是什么东西?” 人群骚乱不已,议论纷纷,无人可以接触他的疑惑,只能齐刷刷看着这道突然出现的金光。 而空蝉谷的一出精美雅致的房屋中,谷主林朗正看着万象宗传来的信息,他虽年岁上涨,却也能看出是个极其儒雅的中年男子,面容同林见殊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更添几分沉稳,可此时面色凝重,思绪翻涌,却听屋外传来了一阵吵闹声,他起身推门而出,便见一道金色剑光映入眼帘,眉头紧皱。 随后门中弟子急匆匆赶来,行了个礼便慌乱道:“禀谷主,不知怎么的,突然冒出了一道金光直冲云霄。” “可知金光是在哪儿出现的?”林朗厉声问。 “是……”禀报的弟子犹豫了会儿,还是回答,“少谷主的院中。” 话音落下,林朗脸色骤变。 这道金光是从同悲剑身上冒出来的,纪长宁也愣住了,她垂眸看着手中有些发烫的剑柄,微微皱了皱眉,猜出这金光遮掩不住,约莫被空蝉谷的人看见,倒是被重重包围,怕是难以突围赛,只能速战速决。 她从未和林见殊交过手,上一次在问道大会上,林见殊直接认输以至于二人根本没有交手的经历,这才一战,纪长宁才发现此人的厉害,那把太虚玉清扇可变化无数形态,令人毫无反击之力。 可如今的纪长宁是遇弱则强,遇强更强,即便身上已然伤痕累累却并不认输,看出林见殊每次折扇变化都需要一定时间,打得就是这个空隙差,一把同悲剑使得炉火纯青,比得就是一个速度。 随手动作和手中的剑越发的快,令林见殊招架不住,数十招过后,林见殊节节败退衣衫被剑气划破,忙以扇子挡住这一击,垂眸思索,满是震惊的声音传来,“你没有灵力?” 林见殊瞪大了眼,脸上满是讶异,语气都带着困惑和不解,“不可能,你如今只不过是普通人,如何抵抗我的攻击?” 此事过于复杂,纪长宁也不知如何解释,突然,晏南舟着急的声音透过尘土烟雾传来,“师姐,空蝉谷的人快来了,此处不能久留,快走!” 闻言,纪长宁看向对面亦是狼狈不堪的林见殊,沉声道:“少谷主,多有得罪,抱歉。” 语毕,收了剑转身便要离开,林见殊怎能忍下这口气,黑着脸运转灵气便要攻向纪长宁身后,眼见快要击中时,晏南舟脸色阴沉,一掌便放下了这灵气汇聚的光球。 “轰隆——”灵气炸开,林见殊也被波及捂着胸口喷出一口血。 脚步声越来越近,魏娇娇也是一脸慌乱,忙扶住林见殊,挡了他的去路,扭头看向晏南舟试了试眼色,示意他们快走。 后者明白过来,一把拉过纪长宁的手,不顾后者的挣扎,十指紧扣用力握紧,跑出了西间花月。 见人走了,魏娇娇这才着急询问,“少谷主,你没事吧,可有伤到哪儿?” 晏南舟这一击没有客气,林见殊觉得浑身都疼痛难忍,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强忍着吞了下去,抬眸冷着脸看着魏娇娇,声音不带一点温度,“你为什么没跟他们走?” 魏娇娇愣了愣,明白林见殊应该看出什么了?脑袋空荡荡的,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瞧见这人的模样,林见殊叹了口气,随后脸色一黑,手中的折扇对着魏娇娇面目挥来,看那灵气,不难看出用了十成力,以至于后者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下意识的保护,一掌拍在林见殊胸前,鲜血喷洒出来,溅了她一身,而林见殊也倒在了她的怀中。 第259章 可当她出掌时,太虚玉清扇却停在了自己面前,魏娇娇瞪大了眼,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后错杂的脚步声踏进了院中,人群围了上来。 林朗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圈,厉声问:“怎么回事?” “魔修偷袭,还有晏南舟,”魏娇娇哑着声道:“他们打伤了少谷主。” 她在同林朗周旋,可满脑子都是林见殊倒在自己怀中说的那句话,“魏娇娇,再敢骗我,我就杀了你!” 第121章第一百二十一回 林朗任空蝉谷谷主多年,周身气势逼人,带着处于上位者的压迫,凌厉的目光落在魏娇娇身上时,令她心跳变得急促,只能紧紧抱住昏迷不醒的林见殊,才不至于露怯。 一旁的中年男子查看了林见殊身上的伤,起身恭敬道:“回谷主,确实是被魔修所伤。” “派人追,”林朗皱了皱眉,“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潜入我空蝉谷重伤少谷主。” “是!”众人领了命令,转身离开。 空蝉谷精锐一走,西间花月顿时便空了下来,仅余下十余人,林朗的目光依旧看着眼前抱住自己儿子的女子,“可知道发生了何事?” “回谷主,奴婢没瞧见,”魏娇娇垂下眸,避开林朗打量的视线,“只是听见打斗声匆匆赶来时,那贼人已经逃走,少谷主昏迷不醒倒在此处。” “可有看清贼人容貌?” “未曾。” 林朗负手走近,打量着魏娇娇,突然问了句,“你就是殊儿就在院里伺候的那个丫头?” “正是,”魏娇娇不愿同人过多纠缠,只能着急道:“谷主,少谷主受了伤也不知如何了,可否让人替他瞧瞧?” “林烨,”林朗侧眸对刚刚替林见殊看伤的中年男子道:“带殊儿回去疗伤。” “是,谷主。”林烨从魏娇娇手中接过林见殊,脚步匆匆便朝着房中跑去。 魏娇娇起身也顾不上其他,担心林见殊被自己打出什么好歹,也是神色慌张的跟上。 盯着这人的背影,林朗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沉声道:“派人盯着这丫头。” 一旁的长脸男子闻言,上前压低声音询问:“谷主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刚刚说的话,你可有听见?” “嗯。” “未听出异常?” 男子皱着眉思索了会儿摇头,“恕弟子愚钝,并未听出有何不对。” “那一身的血,可算不上清白呀,”林朗眯着眼眺望着远处的山峰,若有所指低语,“这空蝉谷,早就被人惦记上了啊。” 空蝉谷的道路错综复杂,景色宜人,随处可见粗壮高耸的树木树,这些高高挺立的树好似一把利剑,直穿云霄,形成得天独厚的屏障,让人无法从高空窥探其中的景象。 穿梭其中,稍有不注意便会迷了路,纪长宁只在多年前来过一次,当时薛云阳还在,自是以客人的身份受到款待,如今再次踏入空蝉谷,未曾想身份有了不同。 四周有影响人心智的幻术和迷雾,若是她自己一人来,怕是压根无法进入,更莫说离开了,可有了晏南舟便不一样了,他体内的神骨能破除一切迷雾,让二人有惊无险的离开。 一直到走出空蝉谷挺远,晏南舟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身后,确认没有异常才不由松了口气,“到这里应该安全了,师姐,你没事吧。” 这一路上二人都没说话,准确说双方都不知该和对方说些什么,一个是嫌弃鄙夷,一个是胆怯不安,气氛极其诡异。 就想这个时候,纪长宁依旧没说话,只是抬眸看了眼人,挣扎着抽出手往前走寻了个背风处坐下休息。 手中的温度消散,只余下些许温暖,晏南舟摩挲着指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后转身又扬起笑颜走到纪长宁身旁,“你今日和林见殊怕是身体受不住,况且天色也不在了,便在此休息一会儿,我去拾些柴火,师姐且在此等等。” 说罢,也不等纪长宁出声便急匆匆转身跑开。 盯着人离开的背影瞧了会儿,纪长宁才不悦的皱了皱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眉目间充斥着烦躁。 她其实能看出晏南舟这一路上的用意,小心翼翼的讨好,不安懊悔的自责,可他们二人之间的问题,早已不是错与对能够概括的,自己也许是恨晏南舟的,在封魔渊的时候,被万魔吞噬的时候,灵力尽毁的时候,那种恨意是无法抑制的源于人性的滋生。 可后来,她不想恨了,只是觉得可悲可笑,觉得命运总是再同自己作对,感叹造化弄人,身不由己,二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也说明了一件事,自己和晏南舟的相识就是一个错,一个不应开始的过错,被天道裹挟着前进的傀儡,已然不是自我所能主宰的。 经过这么多事,其实看明白了许多,心归于平静,意识得到解脱,比起恨,更多的是是怨,还有大悲大喜后的坦然,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晏南舟也有自己的事要做,相斥的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无法做到和谐,偏要勉强的结果便是互相折磨,两败俱伤。 一念浮生,悲喜枉然,一执放下,万般从容。 纪长宁觉得,自己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道心,尝过悲喜,见过离别,有过爱恨,最终学着放下,原本被层层雾气遮掩的道心渐渐露出了一角,透过这层薄雾,她能感知到那颗炽热而跳动的心,连带着鲜血都变得沸腾起来。 第260章 太上忘情,非是无情。 修道之人无疑都在说要断情绝爱,道始自然,天生万物,天道为尊,方成大道。 她以人身入道,是人便会有七情六欲,是人便会自是无法断情绝爱,更无法超脱无形。 身有形,魂有形,万物亦有形,大道无情,可众生有情,众生相,存于天,生于心,在于己,众生是我,亦不是我。 纪长宁不以无情入道,而以众生入道,在此时此刻,她突然开始悟道,闭上眼睛,盘腿入定,周身气势运转,天地间归于平静,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入眼只是一片虚无,她独自一人行走在这山寂静的天地间,只有前方的一道金光成为这白茫茫天地外的另一种颜色。 赤足踩在云端,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泛起水波,她走的很慢,目不斜视,只是追随者金光而去,一直到尽头,方才看清那金光来源。 是一把剑,同悲剑。 纪长宁走上前,指尖碰到金光,便感觉一股温热顺着指尖钻入体内,她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胸前,并未感觉到身体有何异常,皱了皱眉,却听耳边传来了一道稚嫩的童声,“长宁……” 这道声音有些耳熟,纪长宁瞪大了眼,语气带着慌乱,“崇吾?” 她仰头环顾四周,不停大喊,“崇吾,你在哪儿?” 崇吾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显得模糊不清,甚至组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语,“你……莫怕……这一次……功……等晏……虚空……死……一切就……我答应……回家……” 最后声音消失不见,纪长宁看着四周,猜测这应是在自己的识海之中,金丹被毁,灵力全无,以至于她的识海空无一物。 “师姐……”空灵悠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随后一股极强的力量将她拉扯出去,意识回笼,她缓缓睁眼,看见了蹲在眼前眼中满是担忧的晏南舟。 见纪长宁苏醒,晏南舟肉眼可见松了口气,轻笑道:“你入定了好久,吓了我一跳。” 听人这话,纪长宁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林中已是一片漆黑,晏南舟生了火,靠着微弱的火光照亮,显得眼前这人的脸上多了点柔和的光晕。 许是纪长宁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晏南舟有些羞赫和不自在,放轻了声音问,“怎么了?” “无事。”纪长宁收回目光不再多语。 晏南舟从怀中掏出一些野果递过去,果子红润饱满,一看便是极甜,浅笑道:“累了一天,吃点东西。” 他早已辟谷又是金丹修为,本就不需这些吃食,却寻遍整个山林为纪长宁找来充饥的果子,一如过往那般。 纪长宁没必要为难自己,抿着唇接过果子吃起来,二人皆没说话,只余下咀嚼声,一直等果子吃完才出声,“我们聊聊。” 晏南舟有些讶异,却还是点了点头,也不讲究,搬了快石头就这般坐在纪长宁面前,一副乖巧的模样。 “过去的事,就此作罢吧……” “师姐……”闻言,晏南舟眼睛一红,声音都颤抖不已。 “经过这么多事,我也明白,与其执着于过去的种种,不如珍惜眼前,晏南舟,我不恨你了。” 可我心里也无你。 她并未讲这句话说完。 以至于话音落下,晏南舟的眼泪便忍不住涌了出来,拉住纪长宁的衣袖,带着哭腔的声音抽泣,“对不起,师姐,对不起,往后再也不会了,对不起……” 他说了很多,说对纪长宁的思念和情意,说也想过一了百了的解脱,还说了对孟晚的不受控,诉说着往后,展望将来。 纪长宁安静听着,只有在需要自己的时候才会回应,是二人难得的开诚布公。 夜色朦胧,寂静平和,只余下火星炸开时发出的滋啦声,垂眸看着身旁熟睡的晏南舟,纪长宁若有所思,眼神深沉,最终握着同悲剑一言不发转身,走向夜色之中。 前路茫茫无光,仅她一人独行。 第122章第一百二十二回 纪长宁出了空蝉谷,第一念头便是去找路菁,可天大地大,路菁身在何处,她无从得知,只能去邱小姐的坟前碰碰运气,思索一番,便打算去宣阳城。 如今没有灵力,无法御剑,靠着双腿走去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赶到,自是得靠车马,于是乎将顺手从空蝉谷中摘的草药换了灵石,买了一匹马,以及一些干粮,就这么踏上了去宣阳城的路。 马是寻常马,达不到一日千里,却也聊胜于无,一人一马奔驰在空荡无人的道路上,碾碎石子,扬起了满天飞烟尘。 空蝉谷归属于百濮州地界,百濮州距离宣阳城相隔甚远,哪怕不分昼夜赶路也非一两日能到,若是路过村镇寨子,纪长宁会停下休憩一会儿,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宿在山林溪边,将马匹系在一旁,以天为被,以地为庐。 夜间燃起的篝火照亮这小小一隅,橘色的火光打在她的脸上,好似增添了几分艳丽的色彩,随着火光跳动,脸上得神情仿佛也变得柔和起来。 用木棍拨弄着火堆,里头发出滋啦炸裂的声音,火星争相恐后的腾飞起来,犹如一个个翩翩起舞的精灵,在夜色中想开了翅膀,飞向空中,又逐渐溶于黑夜。 第261章 纪长宁的眼眸中倒映出这片迤逦的景色,看着那些火星明灭,抿着唇的泄露出她的茫然。 距离那日她和晏南舟分别已过了三日,本以为会被追上,可这三日里晏南舟并没有出现,仿佛当真消失的一干二净,可越是这般,纪长宁越感到不安。 她太过了解晏南舟了,这人执拗疯魔,远没有表面看着那般无害,认定之事无论如何都要去做,修行如此,为人亦如此,偏执固执,怎会轻易放弃,可几日过去了,这人却没有一点动静,无端令人不解。 这时,起了一阵风,火光暗了下去,也将纪长宁的思绪收了回来,她微微侧眸,看向身侧的同悲剑,试着轻唤了句,“崇吾?” 四周只余风声,并无人回答。 纪长宁皱了皱眉,只觉得心中有无数困惑得不到解答,那些好似真实发生的场景,奇怪熟悉的妇人?不明所以的话语,还有自己为何没有死在封魔渊,崇吾又是怎么消失的,它当真只是个剑灵吗?以及,自己是谁? 眼前蒙了一层雾,虚虚实实,真假难分,当人身处其中,甚至会丢失自我,可随着越来越多的谜底浮现,这些雾气开始消散,露出了雾气后隐藏的冰山一角,仿佛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心中的困惑,即将被解开。 仰头眺望着漆黑一片的天际,纪长宁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的孤寂,只是有些想家了,可她没有家,没有亲人,不知从何出来,更不知到何处去,天地间有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等她归家。 困意袭来,纪长宁靠着树干缓缓睡去,奔波多日,难得做了个好梦,这个梦太过光怪陆离,她记不清,只觉得暖阳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极其温暖,以及清风拂过脸颊,一片羽毛落在了额头,很轻,好似一个吻。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亮了,鸟鸣阵阵,火堆延烧殆尽只剩下黑漆漆的焦炭,还冒着余烟。 纪长宁看了看四周,并未发现有何不妥,马低头吃着草,同悲剑也在身侧,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起身洗漱修整一番,还将留有火星的火堆熄灭,轻抚着马头,低头看了眼新鲜还带着露水的草料,抿着唇思索了会儿,拉着马转身离开。 如此又走了几日,临近宣阳城时,纪长宁想着整日风餐露宿的实在疲惫,便选了处城镇落脚,可好巧不巧,前脚刚进城后脚便看见不二山庄的人,虽天色昏暗,却也能清晰瞧见领头的人身形修长,气宇轩昂,眉目冷峻,不是段霄还有谁。 他怎么在这儿? 纪长宁心中满是疑惑,不明白段霄为何会在此处,可思来想去还是侧身避开这群人,躲进了一间小店同他们错开,装作垂眸打量手中布匹的模样,一直等人走远才出去。 她盯着这群人的背影眉头紧皱着,暗暗想着:不二山庄离此处相隔甚远,段霄出现在此定不是偶然,兴许有什么大事,不如跟上去瞧瞧。 随时这般想,其实纪长宁更多是担心同路菁有关,当年路菁为救油尽灯枯的邱问春,不惜逆天而行,盗取不二山庄法宝长明灯替其续命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无不在说此人的胆大妄为。 逆天改命本就是同天作对,更莫说那不为俗事却能认可的情意,一时间咒骂声四起,尤以不二山庄最为愤怒。 万象宗被顶上风口浪尖,为平息众怒,给仙门百家一个说法,便只能硬生生将路菁金丹击碎,毁掉她的修为逐出师门,名为罚,实则是为了救她一命,好堵住悠悠众口,段绪风气的脸都黑了却也不好计较,只能眼睁睁看着路菁一身血污,以剑杵地,一步一步走下长生阶。 可不二山庄的人哪能咽下这口气,表面装模作样,实则还是想从路菁身上拿回长明灯,故而,若是为了抓捕路菁而来,那便说得过去了。 越想越觉得不安的纪长宁还是打算跟上瞧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了一路,远远看见这群人进了一处宅子。 宅子大门的牌匾上写着穿云庄三个大字,瞧着像是不二山庄下属的门派,周围都有人把手,纪长宁环顾四周,寻了一处树荫茂密处,见无人巡查,轻轻一跃翻过墙进到了里面。 她如今没有灵力,可也不似寻常人那般气息混浊,可以掩盖气息而不担心被修士察觉,虽不知是因为何故,却不得不说减少了许多麻烦。 这院中的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纪长宁需得极其小心才能避开巡查的弟子,好在天色昏暗,院中的烛火不多,躲在树上假山后没那么惹眼。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越来越近,连影子都透过拐角延伸出来,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朝着纪长宁这边走来,四周没有遮掩物,这样下去便能撞个正着。 纪长宁脸色一变,未到万不得已不想打草惊蛇,忙观察着四周,看了眼走廊搭建时用于支撑的横梁,轻轻一跃跳了上去,将自己整个人藏在角落的背光处,只要没人太仰头便不会被注意到。 下一刻,便从拐角走来三个身着暗色服饰的弟子,腰间挎着刀,一边走路一边交谈,声音直直传进纪长宁的耳中。 “少庄主不是要去无量山参加万象宗的继任大典吗?怎改道来了锦新城?”最右边的弟子抠了抠牙问,“一点准备没有,搞得庄里上下都紧张不已,害得我们还要巡逻……” 第262章 走在最前方的三角眼闻言扭头瞪了身后说话的人一眼,后者有些心虚的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另一个年轻的弟子这时才好奇问:“力哥,少庄主昨日抓住的那泼妇已经把哥几个儿骂了一天了,可要给她一点教训?” 横梁上的纪长宁听着这话,眉头紧皱,神情凝重,不确定这人话中说的是谁,可下一刻三角眼的话便印证了她的猜测。 “那人你可得罪不起,即便是万象宗的弃徒,可对付你我也不过动动手的事,”那叫做力哥的三角眼冷笑一声,“还是莫要自作聪明的好。” 年轻的弟子被训了一通,红着脸点头应答。 “你去瞧瞧舞姬可准备好了,何主事再三交代让少庄主满意,定不能出一点差错,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了,命就悬在裤腰带上,惹了事,谁都保不住你!” “是,”黑脸少年点了点头,点头哈腰道:“那力哥慢走!” 随后站在原地,一直等人走远才直起身黑着脸朝前方吐了两口痰,歪着嘴咒骂,“什么东西,也配使唤老子,等老子出人头地,让你这群孙子给老子舔鞋。” 他骂骂咧咧转身离开,纪长宁毫不犹豫也跳下横梁,放轻脚步跟了上去,走到一处院落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嬉笑声,心中顿时有了个想法,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办法,随后收回视线躲在了暗处。 院中的那群姑娘是锦新城最好的乐坊中的舞姬,穿云庄主事何才双要宴请段霄,特意将她们喊来助兴,难得当着贵人的面奏乐跳舞,姑娘们都有些欣喜,练了会儿舞欢声笑语就没停过,自是无人注意到角落中一个人走出屋子,朝着东厮走去。 东厮中都是人的秽物,故而一般修葺在最角落处,那姑娘走了会儿身后的欢声笑语都变得模糊不清,可一旁的草丛中却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胆子小,有些害怕转身便要离开,可却感觉后颈一疼,随后整个人没了意识,随后一个黑影走了出来,将这女子扶到了墙角处的草丛中,无人看见这处发生的种种。 夜色暗涌,烛火通明,各种嘈杂吵闹的声音响成一片,只见人群中一位年长的妇人扯着嗓子大喊,“人呢,人呢,小蝶人呢?这死丫头,关键时刻掉链子,也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快给我去找,要是耽误了大事,回去后嬷嬷我扒了她一层皮!” 带着面纱的姑娘们面面相觑,都没注意小蝶什么时候出去的,正着急不已时,一个身穿蓝色舞裙带着面纱的的女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压低着声音回话,“嬷嬷找我?” “你这死丫头!”那嬷嬷气的牙痒痒,叉着腰走了过去指着人开始大骂,“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差点耽误大事,楼里的规矩都忘了是不是,今个儿可是有大人物,出了事十个你都赔不起。” “嬷嬷教训的是,”叫小蝶的姑娘也不恼,乖巧的认着错,“去了趟东厮,忘了给嬷嬷说,嬷嬷莫要气了,定是没有下次了。” “你……” “嬷嬷,嬷嬷,到咱们了。”嬷嬷还欲再说什么时,一个小少年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的大喊。 “行了,回去再同你算账,”嬷嬷恶狠狠瞪了人一眼,只能将火气压下去,将人推搡过去,厉声道:“放机灵点,再出什么差错,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知道了。” 小蝶低下头跟在人群身后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她个子不低,好在这群姑娘因为常年跳舞的原因也算不上矮,所以并不显得突兀。 迎面吹来的风掀起了面纱,露出面纱下纪长宁的脸,可无人注意到换了人。 跟着人群七拐八绕从侧门大了正厅,纪长宁侧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瞧见了端坐在主位上的段霄,眉头一皱,后者似有所感,扭头望来,她连忙低下头避开了这个视线。 这时,一阵悦耳的琴音响起,那群舞姬摆好动作鱼贯而入,纪长宁愣了愣,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她并不会跳舞,不过是刚刚在那院中看她们跳了一遍,总归不熟练,好几个动作都出了错,有几道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咬着牙忙垂着头不敢作声。 起初段霄是没将心思放在舞姬上,想着待一会儿便离开,他并对舞乐应酬并不感兴趣,碍于何才双的面子不好拒绝罢了,饮酒时,余光落在了右后方的舞姬身上。 那人身形修长,蓝色的舞裙上撒了金粉,随着扭动流光溢彩,衣衫轻薄修身,露出线条优美的颈肩和清晰可见的锁骨,宫绦系在腰间,勾勒出婀娜的身段,转身时,手腕和脚腕上一串金色细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悦耳清脆。 墨发用水蓝色的发带束起,两缕青丝垂在胸前,带着面纱,虽带着面纱瞧不清面容,却不难看出是个容貌极佳的女子。 尤其一双眼眸,不似其他舞姬那般娇媚风情,而是像一片广袤的天际,像一个人。 段霄皱着眉想了许久,突然想到。 这双眼,像纪长宁。 第123章第一百二十三回 见段霄的目光一直落在最末尾的舞姬身上,何才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只当是美人关,英雄冢,年少气盛爱美之心,哪怕是修士也难逃世俗欲望。 第263章 在心中嗤笑了声,何才双清了清嗓子恭敬道:“少谷主大驾光临,令穿云庄蓬荜生辉,若有招待不周,还望少庄主海涵,属下敬少谷主一杯。” “何主事客气了,”段霄收回视线看向何才双,也假意客气,“若非何主事上报,我也不能抓到路菁。” 路菁果然在这儿! 这二人说话声不大,旁人许是听不清,纪长宁因参悟的原因耳清目明,自是能听得一清二楚,闻言,舞步一顿,抿着唇沉思,不由屏息凝神听着那二人的对话。 何才双抚着胡须笑笑,“属下见此人冥顽不灵,关了一日便骂了一日,好生泼辣,少谷主想从她口中问话怕是不易。” “那以你看,应该如何?”段霄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不如给她点颜色看看,省得冥顽不灵,不过万象宗弃徒,还当自己是谁,任由她骂下去,旁人还当我们怕了呢。”何才双语气含着狠辣,这话中所指的“颜色”应是不简单。 段霄皱了皱眉,神色满是对此话的不悦,虽说路菁如今已被逐出万象宗,自也不必担心伤了她后无法同万象宗交代,可总归相识一场,更莫说他记得路菁同纪长宁关系交好,他对纪长宁心心相惜更视其为第一对手,出于这种心情,自是想给纪长宁一点面子,不愿过多为难路菁。 可路菁这人实在狡诈,这一年来多次躲避不二山庄追捕,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使诈,即使被抓住嘴也没闲住,将不二山庄从头到尾骂了一通,那声音之大隔得远都能听见,实在令段霄头疼。 突然想到纪长宁,段霄不由自主看了眼人群中最末尾的那个舞姬,正巧撞见后者来不及收回的视线,二人视线在空中相交,她不慌不忙移开了视线,仿佛刚刚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对视罢了。 段霄指尖敲打桌面,眯着眼若有所思。 何才双一直看着段霄,自是看见他的目光落在了谁的身上,于是,当一舞结束后,舞姬们陆陆续续退场时,他突然出声,“等等。” 那群姑娘有些慌乱的停下来,神情紧张的望向何才双,便见他伸出手指向一人,沉声道:“你!” 众人顺着所指的方向转身,纷纷看见最末尾的人,眼中露出讶异,像是不明白何才双怎会让“小蝶”留下,却也不敢出声询问,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人。 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种感觉并不自在,以至于纪长宁面纱下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不由担心是不是被看穿了身份,余光观察着四周,冷着脸思索一会儿打起来该如何脱身。 “愣着干嘛,过来。”何才双加重了点语气,其他人都退下吧。 人群陆陆续续离开,眨眼的功夫便只剩下她一人,眼前局势变得紧张,纪长宁没出声而是抿着唇走向主位,秉承少说少错多说多错的念头,她只是垂着眸没有出声,却能感觉到段霄落在自己身上这无法忽视的目光,没有淫邪,而是一点打量和探究。 这时,何才双说了话,“去,替少庄主斟酒,” 纪长宁抬眸看了眼望着自己的段霄,见他没有出声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走到段霄身侧,执起酒壶斟酒,两人离得近,她有些紧张,万分担心被认出来,只能低着头不引起过多注意。 酒壶放在桌上时发生轻微的声音,段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蝶。”纪长宁刻意变换着声线,再加之乐声入耳,并未让人听出异常。 “你莫怕,”像是感觉到身旁女子的紧张,段霄放轻了声音道:“只管斟酒便是。” 于是纪长宁便当真一言不发,只管斟酒,听着这几人讨论该如何处置路菁。 何才双右手边的络腮胡汉子一拍桌子,怒道:“此人偷了不二山庄的东西,务必要让她交出来!” “对,交出来!”其余人连声附和。 对面束冠的斯文男子闻言,不由失笑,“漂亮话谁都会说,这次若是没有少谷主出手,只怕又叫路菁逃脱了,这么多人打不过一个万象宗弃徒,还是个被废了一半修为的废人,说出去怕是会被笑掉大牙。” 话音落下,其他人脸色都变得难看,一老者恶狠狠瞪着说话的男子,冷声道:“这么会说,怎不见你从路菁嘴里问出长明灯的下落,不过就是当着少谷主的面装模作样罢了。” 被拆穿了,斯文男子脸色铁青,低吼道:“罗远山,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罗远山也不甘示弱,冷声回呛。 “行了,”眼见二人又要争执起来,何才双脸色一黑,厉声呵斥了句,“当着少庄主的面儿,你们也不嫌丢人!” 虽互相看不顺眼,可二人还是闭上嘴,冷哼一声,各自将脸扭向一遍。 “让少庄主见笑了,”何才双一改刚刚的冷脸,歉意笑笑,“治下不严,实在惭愧。” “无妨,”段霄微微摇头,并解答了众人心中的疑惑,“至于路菁……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人能做决断,我昨日已传了千里音回庄,想必明日父亲便会派人前来,将她带回去。” 不好!段霄要将路菁送回不二山庄! 听到这个消息,纪长宁心下一慌,脸色顿沉,不二山庄的护卫同这里可是天差地别,若是路菁被压回不二山庄,再想救她怕是不易。 第264章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今晚将她救出去,可问题是,自己并不知道路菁被关在何处,又谈何救?思来想去,只能见招拆招了。 酒过三巡,琴音婉转,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正厅中已经醉倒了不少人,段霄酒量不佳却还留有一丝清明,不欲再饮,可他是这接风宴的主人公,若是离了席,未免不懂规矩了些。 思索一番,只能装作一副醉意醺醺的模样,疲惫不已,闭着眼轻柔眉心一副醉的意识不清的模样,实则同坐在下方的杭闻使了个眼神。 杭闻刚饮下别人敬的酒,正巧望去,看了一眼立刻明白过来段霄的打算,忙出声道:“何主事,我看少谷主也醉了,不如今日便散了吧,也让少谷主好生休息,其他的事明日再说吧,你看可好?” 何才双看了眼段霄,果真见他醉意朦胧,已然醉的不知今夕是何夕,哈哈大笑道:“是我考虑不周,这就派人送少谷主回去歇息。” 说罢,他唤了两名弟子将段霄搀扶起来,后者故意装醉任由旁人将自己扶起,而纪长宁则站在一旁,打算离了正厅去寻路菁被关押处,可何才双并不让她如意,而是指着她吩咐,“少谷主喝多了,你跟着去伺候伺候。” 此话一出,众人都知道何才双安得什么心思,这摆明是想往段霄床上塞人。 修士虽七情少,六欲浅,却并非一点没有,除了悟禅山的和尚和一些世代相传不能泄元阳的术法,修士并不是非得断情绝爱,有些修士甚至还豢养了炉鼎用于修行,只是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并未摆在台面上说。 话音落下,纪长宁猛地抬眸,杭闻瞪大了眼,就连“醉的不省人事的”段霄都表情一僵,无疑是被这一安排打了个措手不及。 趁无人注意,段霄凝眸看向杭闻,他如今“醉了”不好出声,只能使了使眼色,让杭闻替自己拒绝,可后者不知在想什么,愣是完全不看过来。 杭闻未察觉到段霄的视线,正愁眉思索,他知晓自家师兄除了修炼找人比试外,对那些男欢女爱的事没多大兴趣,跟茅坑里的臭石头一般。 若是平时他定是一口回绝,可回想刚刚宴席上发生的事,自己师兄确实盯着人姑娘看了好一会儿,连唤来陪酒也没拒绝,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这人是个什么心思,只当铁树开花,情难自禁,于是扭过头装作事不关己的模样,心情复杂,颇有种自家孩子长大了的心酸感。 而处于人群中心的纪长宁面纱下的脸已经铁青,可却又不能发作,只能低着头继续充当一个哑巴。 “愣着干嘛?”何才双打了个酒嗝,语气满是不耐烦,“怠慢了少谷主你可担待不起!” 无法,纪长宁只能叹了口气,跟着段霄身后走了出去。 一行人七拐八绕进了一间屋子,那两名弟子将人放在床榻上便转身出去,离开目光落在门边的纪长宁身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淫邪和轻浮,看得人眉头一皱。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二人,没有一点声音,落针可闻,夜风透过窗台吹进来,以至于桌上的烛火跳动,屋里的光线也随之抖动了下。 躺在床上的段霄一动不动,他平日里来往的多是男子,极少于女子同处一室,不知该如何,只好继续装醉,实则在心中将杭闻骂了狗血淋头。 “哒——” 脚步声响起,段霄不由紧张起来,浑身僵硬,屏息听着脚步声逐渐靠近,最终在床边停下,屋里又归于安静。 他闭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着呼吸来判断这人的方位,可奇怪的是,却无法感知到这女子在何方,明明只是个普通人,也没有灵力修为,自己却无法感知到她的存在,奇哉怪哉! “段少谷主?”正不解时,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声音从上方传来,离得很近,仿佛就在自己面前。 段霄心中怪异感更甚,对眼前这女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似在何处见过,正欲睁眼时,却听一道咒语声在耳边响起,心下一沉,顿知中了计,猛地睁眼瞧见这带着面纱的诡异女子,一把攥紧她的手腕欲反击却为时已晚,只能任由意识变得混沌,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是面纱下那满是讶异的双眸。 看着段霄双目失神,眼瞳没有焦距,纪长宁不由松了口气,这吐真言加幻术她其实没有把握,毕竟它并不熟练再加之没有灵气加持,只是见段霄醉的不省人事碰碰运气,未曾想堂堂不二山庄少庄主还会装醉,以至于被吓了一跳。 她将段霄的桎梏挣脱开,未避免再生是非,直接开口质问,“路菁在哪儿?” 中了幻术的人意识混沌不清,像是没有自我的傀儡,再加之吐真言二话不说便回答,只是声音没有平时那般自然,“在湖心的小屋中。” “可有人看守?” “有,还设了阵法。” “阵法,”纪长宁喃喃自语,眉头一皱,又问,“如何破阵?” 段霄抿着唇不语,似在用意识强行突破,纪长宁不由加重了语气,催促着问,“如何破阵?” 段霄额头出了汗,死死咬着唇不语,可纪长宁不依不饶,继续追问,“说啊,如何破阵?” 汗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了水痕,段霄嘴角流下了血,终是抵抗不过,哑着声说出了破阵之法,“西南角有绘了一道符咒……” 第265章 得到破阵之法,纪长宁也未继续逗留,欲抬手用剑鞘将段霄敲晕省得他坏了自己的事,可抬手时,段霄的眼神骤变,一改刚刚茫然失神的模样,竟是恢复了清醒。 纪长宁急忙后退自己晚了一步,被人抓住手腕拉了回来,随后二人在床上连过数招,天旋地转后,她被压在段霄身下动弹不得。 屋里烛火昏暗,局势剑拔弩张,段霄强行突破亦是受了伤,眸光落在一旁的剑上,认出这是同悲剑的剑鞘,不由瞪大了眼,厉声道:“我倒要看看这面纱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随后,他伸出了手,指尖碰到了面纱一角,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纪长宁挣脱束缚将其敲晕,理了理散开的衣衫,瞥向倒在床上的段霄,捡起同悲剑走了出去。 第124章第一百二十四回 关押路菁的湖心小屋位于庄里右侧,四面环水难以靠近,只有一条长廊能通往小院,上面的值守弟子虽不算多,不过十人,可强行闯入势必会引起骚乱,到时将其他人吸引过来便得不偿失。 纪长宁站在树荫茂密的昏暗处观望,神情凝重,眼神深沉,她虽打晕了段霄,可并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若是段霄醒来定会发现蹊跷,定会派人增强看守,防止自己救走路菁,等明日一早不二山庄的人来了,那时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眼下硬闯并最佳的法子,可时间紧迫也别无他法,只能姑且一试,拼一拼还能博得一线生机,好过坐以待毙。 这般想着,纪长宁往前迈了几步朝着湖边走去,人还未走出树荫阴影处,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怒喝,“什么人!” 她闻声望去,却见一人从湖的另一边飞来,二话不说同长廊上值守的弟子打斗起来,借着昏暗的夜色纪长宁这才看见来人脸上带了一个极其滑稽的年画娃娃面具,在这个夜里突然出现,显得诡异至极。 这人身形高大四肢修长,是个男子的模样,所使的招式也不是大门大派,突然闯入,也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凑巧。 这人来历不明,纪长宁犹豫片刻还是按兵不动,看此人是敌是友。 长廊上的打斗并未持续多久,那人修为平平,被一掌击中胸前连连后退,连脚步都变得踉跄,他脸上的年画娃娃遮住了面容,以至于看不清真实的神情。 这人摆明了不是穿云庄弟子的对手,直接转身就跑,其余人怎会放过他,留下一句,“速速通知主事!”便追了上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原本的十人只剩下四人。 见状,纪长宁抿着唇走了出去,值守弟子看见她身上的衣衫,猜出是跳舞的舞姬,脸色一沉忙拔出刀指向纪长宁。 “几位大哥,我同嬷嬷走散迷了路,不知该如何回去?”纪长宁止步,声音颤栗,放轻了语气,装出一副无害恐惧的模样。 几人并未察觉到灵气,又因眼前是个柔弱女子不由放松警惕,厉声呵斥,“不知道,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快离开!” 纪长宁垂眸不语,随后看向前方,瞪大了眼睛语气惊慌不已,“湖里有人!” 她的语气过于震惊,以至于那俩弟子甚至来不及反应,下意识转身望去,随后只感觉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倒在了一旁。 剩下的将人见状,脸色骤变,忙抽出手中的刀,可刀还没出鞘,便见一个人影快速闪到眼前,掌风一挥,刀柄又被塞了回去。 二人顿时一慌,张口便欲大喊,可纪长宁怎会让他们得逞,眼神锐利,身形快出残影,按着他们身上穴位便让人昏厥过去,看着身后四仰八叉倒了一地的几人。 纪长宁并未耽误时间,朝着湖中那间小屋跑去,一走近便听见路菁的破口大骂,“段霄,你胜之不武,我如今修为只有过去的一半,你还以多欺少,即便你赢了我,我也不服!” 她嘴皮子一向利索,半点不饶人,将段霄骂了个狗血淋头,甚至连带着段绪风也被骂了通,“我就知道你们不二山庄都是群小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死不要脸!你是小不要脸的,你爹就是老不要脸的!” “你想要长明灯是吧,我偏不给你,你最好快点把我押回不二山庄,我当着你爹的面骂!让其他人都瞧瞧,你们不二山庄是如何欺凌弱小的!” 路菁噼里啪啦骂了一通,越骂情绪越高涨,以至于即便隔着法阵和门都能听见她的咬牙切齿,“就你们这样还想当仙门之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吗,就你这个修为,若是长宁还在……若是她还在……” 终于等声音停了下来,纪长宁无奈叹了口气,沉声道:“小点声,我是来救你。” 原本盘腿坐在屋里的路菁一听见这话顿时精神了,这声音有些耳熟,可她想不起来,只能皱着眉忙起身跑到门前,压低着声音着急问:“你是谁?” 纪长宁并未将身份说出,毕竟这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而是回答,“我先救你出来。” “你怎么救啊?”路菁追问,“这屋子设了阵法,破不了阵便没有办法出去。” 借着长廊上的烛火,纪长宁环顾四周四周看向西南方位,二话不说转身走去。 路菁听见走开的脚步声愣了愣,连忙伸手呼喊,“欸,这就走了?你不是来救我的吗?好歹试一下再走,万一天资聪慧能破了这法阵呢?哪能试都不试便轻易放弃,道友,道友?你真走了啊!” 第266章 懒得搭理身后这人,纪长宁走向西南的角落,蹲下身看了会儿,果真再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杂草堆后找到了朱砂绘制的法阵,她伸出手碰了碰,指尖被银色的电刺了一下,食指立刻便红了起来。 她抿着唇沉思,随后手腕下翻召出同悲剑,在掌心轻轻一划,血珠便冒了出来,沾了一手。 随后,她以满手的鲜血用力下压,欲用血煞之气破坏这个法阵,手掌落下时能感到一股极强的阻力,滋啦作响的电光出现在她手心下,这是两股力量碰撞时产生的灵压,掀起的风扬起了她的头发。 纪长宁脸色不变,凝眸抿唇,只是默默加重了力度,手掌用力下压,闪电也越发明显,掀起的狂风吹乱了她的衣衫,整个人像站在风口那般,却如高山那般站的挺拔。 这里的动静越来越大,连带着整个屋子都在闪烁着电光,路菁仰头看着四周的滋啦作响的闪电,脸色困惑不解,抽着嘴嘀咕,“这是,闪电了?” “轰隆——” 话音刚落下,屋外传来了一声巨响。 巨响从天边传来,刹那间,地动山摇,天仿佛要塌了似的,整个穿云庄都为之震撼,还在饮酒的何才双手一抖酒撒了大半,醉醺醺转头看向外面,打着酒嗝愣愣道:“这是打雷了吗?” 宴厅中尚且清醒的没有几人,杭闻算一个,他听见这动静并不像其他人那般镇定,而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酒气去了大半,推开扑上来敬酒的人,快步走出宴厅,站在门外眺望,却见一道白光从西方冲上天际,眨眼便回归黑暗。 他脸色骤变,忙转身跑了回去抬手给了醉意朦胧的何才双一巴掌,直把人扇懵了,耳朵甚至响起了嗡嗡的耳鸣声,却听杭闻厉声大吼,“法阵被破了!” 顿时,何才双的脸色变得煞白。 这动静无法忽视,怕是已经被人发现,时间紧迫,形式紧张,纪长宁也顾不上其他,速度极快的跑了回去。 “你回来了,”听见脚步声,路菁欣喜不已,“我就知道道友你是个好人,定是不会丢下我的!” “你往后退。”纪长宁冷声吩咐。 “哦,好。”路菁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离大门远远的,生怕被波及。 纪长宁想着速战速决,冷着脸握紧剑柄,随后,自下而上用力一劈,厉声高喊,“破!” 杭闻看着远处的剑光,脸色一变,忙加快速度,踏进院中便见互送段霄的那两名弟子正在院中喝酒,余光瞥见杭闻脸色骤变,慌里慌张的站起身,神情紧张。 “少谷主呢?”杭闻踏入院中冷声问。 两人面面相觑,最右边的人垂头回答,“在屋里呢。” 杭闻闻言便要往里走,刚行两步便被人拦了下来,那弟子一脸为难,着急道:“杭师兄这会进去怕是不妥吧,少庄主估摸着没空。” “那姑娘在里面?没有出来过?”杭闻扭头问。 两人没说话,可脸上为难的神情已然说明一切。 见状杭闻脸色更黑了几分,绕开二人直接冲过去推开了门,那两名弟子不明所以,对视一眼也只能跟上来,门一打开,屋里没有点灯显得安静无声,大开的窗户吹来阵阵夜风,莫名有些几分寒意。 “这……”看着眼前景象,身后的两名弟子终于反应过来。 杭闻身上传来一阵寒气,环顾四周,看见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段霄,瞪大了眼,忙跑过去用灵力治疗。 段霄缓缓苏醒,看向着急不已的杭闻,神色有些茫然,意识还未回归。 “师兄,发生何事了?你怎晕倒在这儿,那女子呢?” 闻言,段霄突然回想到刚刚发生的一切,脸色骤变,不由大喊,“快!有人要破阵……” “砰——” 话音未落,一阵巨响炸开。 门板被强力击中炸裂开来,木屑纷飞,扬起了大片灰尘,遮住了视线。 路菁用手遮住脑袋,听见门炸开的声音,歪头微弱的亮光打了进来,她忙抬头闻声望去,那木屑灰尘纷飞中,一个人影逆光站立,威风凛凛,令人心安。 她眯了眯眼睛,不知为何,总觉得门外这人的身影有些眼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这人喊了她一声,才后知后觉的跑过去,用袖子扇了扇风驱散灰尘,咳嗽道:“咳咳,这位道友咱们认识吗?你为何来救我啊?还有,你怎知道我是谁?你为什么蒙着脸?不能见人吗?这阵法你是怎么破除的?你怎么不说话呀?” 一口气问了无数个问题,没给人留有回答的余地,纪长宁知晓路菁的德行,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也没记住,只是一把抓住路菁的手腕,厉声道:“此处不能久留,先离开再说。” 说罢,拉着人转身就跑走,出了那屋子路菁被长廊上倒了一地的人吓了跳,看眼前这人的目光肃然起敬。 过了长廊,前面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约有数十人的模样。 “来的真快,”纪长宁停下脚步,凝眸盯着前方漆黑无光的道路,眉头从刚刚就没舒展开,思索了会儿,第一时间有了决断,“从后面走!” 二人行色匆匆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可刚刚的动静太大,整个穿云庄已进入了超强戒备,到处都是搜寻围捕他们的弟子,换了无数路线依旧被堵了去路,最终被四面八方蜂蛹而来的人将去路围了个严实。 第267章 路菁被护在身后,瞧见这个架势也一改平日的不正经,神色变得凝重,沉声而言,“这位道友,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也很是感激,可此事同你没有关系,不需要自找麻烦了,你若离开他们定不会为难于你,等我过了这一关定会好生答谢道友的恩情,道友……” “闭嘴!”纪长宁心情不佳,自是听不得路菁废话,皱着眉扭头吼了声。 右侧的人群往两侧退开,段霄满面阴沉脸色苍白的从人群中走上前,凌厉的目光隔着夜色和纪长宁相交,双方眼中都含着戒备。 “你是为了救路菁?”段霄的声音有些沙哑,直直盯着眼前这身份成谜的女子,“你们逃不掉的,不如束手就擒的好,也省得我动手。” 纪长宁抿着唇并没回话,只是将剑横在身前,可这个举动已然说明一切。 段霄的视线下移落在那把剑上,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刚刚的看不清楚的犹豫在这刻变得清晰,他语气有些急促问:“同悲剑怎么会在你手里?你同纪长宁有何关系?” 听见这话,众人的目光这才不由自主落那把剑上,路菁扭头望去,随后更是瞪大了眼睛,这一路上光线太过于黑暗,她并没有注意到这把剑,直到这会儿听段霄说起,才猛地发现,这把剑居然是同悲剑,眼神变得警惕怀疑,眉头紧锁,冷声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同悲剑?” 纪长宁目光带着冷意,知晓眼前并不是向路菁坦白身份的时机,当务之急是如何从这里全身而退,段霄这人并不好对付,这一年间怕是修为又精进不少,自己不见得是对手,只能尽全力一博。 于是,趁段霄松懈下来,纪长宁身形一动,剑,出鞘了! 第125章第一百二十五回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纪长宁会突然动手,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倒让她得到了可趁之机,如过无人之境,飞快越过人群挥剑刺向段霄。 可段霄反应极快,忙后仰下腰避开这一剑,随后于空中翻腾,目光一冷,右手五指握拳灵气运转,带着千斤的力度重重朝着来人砸了过去,拳头四周火焰四溢,不难猜出,这一拳若是砸在人身上,非死即伤。 可纪长宁不慌不忙,双手握住剑柄横档在头顶,硬生生挡下了这一拳,双腿被重力压下,将青色的石板踩出两个极其明显的脚印。 她仰头,视线隔着流转的灵气和燃烧的火焰同段霄对上视线,眉头一皱,咬着唇用力一挥,用了极大的力量,连剑身都冒出闪电。 这招式过于诡异,段霄不得已只能退后,可谁料便是此刻,胸前被人狠狠踢了几脚,疼得他连退几步,捂着胸口的伤看着眼前这人,神色复杂,语气中满是困惑,“你没有灵力怎么可能用得了同悲剑?” 段霄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其中缘故,刚刚交了手自然也能试探出眼前这人的修为如何,本以为能让自己中招还能破除阵法,至少得是个金丹修为,可刚刚那一击他却发现此时体内并无灵力,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可一个普通人如何同修士交手?如何用得了一柄上品剑?如何毫发无损破了阵?段霄只觉得难以置信,眼中的震惊和讶异透过眼眶传递出来。 除了他路菁亦是一堆问题,可也并非拎不清轻重,不管此人究竟是谁,能拼死救她便说明是友非敌,眼下二人齐心逃脱才是要事,至于其他,等到了安全处再问不迟。 于是乎,她也忙将自己的一把剑幻化出来,击退了几个围在四周的弟子凑到了纪长宁身旁,语气急促道:“这位道友,他们人多,还有个段霄,这么打下去咱们不是对手,你可有什么法子?” “没有。”纪长宁毫不迟疑回答。 路菁没好气翻了个白眼,用手遮住唇凑过去道:“要不我们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纪长宁侧眸。 “咳咳……”路菁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叉着腰提高了声音道:“段少谷主,我知道长宁死后你心中比谁都难过,但那也不能看见一把剑就觉得是同悲剑,看见一个拿剑的姑娘都觉得是长宁吧,当初你对长宁的好我都看在眼中,可世事无常,造物弄人,你对我们长宁的这份情意,当真是感天动地,感人肺腑,感……感动不已。” 她声音不小,其他人都听清了,尤其是穿云庄的人都竖起了耳朵,纷纷看着段霄,就连何才双都凑到杭闻身边压低声音询问:“少庄主同万象宗那逝世的大师姐有一段情?” 杭闻摸着下巴也是一脸茫然,不确定道:“有吧?” 纪长宁扭头看向路菁,眼中闪过疑惑。 而对面的段霄则是黑着脸,低吼道:“路菁,你莫要胡说八道!” 路菁仰着头继续大吼,“那你说,你为何一直盯着人姑娘看?” “我不过是见她有些像纪长宁……”段霄后知后觉,声音戛然而止。 “看吧!”路菁心里偷笑,接着大吼了声! “哦!”围观弟子恍然大悟的附和。 段霄脸色铁青,磨了磨后槽牙,觉得快要压制不住火气,“你还是闭嘴的好!” 说罢运转灵力直直朝着路菁攻来,后者反应极快知道自己不是段霄的对手,不添麻烦就行了,二话不说退到后面,将问题丢给旁人。 第268章 纪长宁拔剑出鞘便同段霄打了起来,杭闻余光瞥见路菁,也冲了上去,场面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何才双他们不好插手,只能将退路围住。 “哒哒哒……” 突然间,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树枝摇曳,烛火跳动,似千军万马,渐渐逼近,何才双挠着后脑勺满面困惑,听着越来越清晰的声音,脑中闪过无数疑问,“什么声音?” 其他人也注意到震动的地面,听着急促杂乱的声音传来,众人脸上纷纷讶异,罗远山停下动作,耳尖颤了颤,不确定道:“这好像,是脚步声?” 话音未落,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速度极快,眨眼的功夫便清晰起来,一声尖锐的咈哧声响彻云霄,十余道身影从拐角处跑来,哒哒哒的声音越发沉重,扬起了大片烟尘。 待看清这声音来源后,何才双瞪大了双眼,神色慌乱,厉声大吼,“谁把马放出来了!” 十多匹好大的骏马奔驰而来,健壮的四蹄踏在地面,尘土飞扬,地面颤抖,鬃毛飞舞,仰头发出嘶嘶的喘息声,马嘴喷出的白雾在夜色中十分明显,它们速度极快,一会儿的功夫便冲进了人群之中。 马匹发了狂,不管不顾的冲撞踩踏,加之个头大速度快,不少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尴尬的躲避马蹄,好不狼狈,场面顿时混乱起来,骂声,喊声,还有马匹的嘶吼声,各种声音响成一片,跟集市叫卖似的。 段霄被突然闯入的马匹打乱了节奏,忙收了灵气,脸色阴沉铁青,厉声呵斥,“何才双,哪儿来的马?” 何才双被撞到了腰,颤颤巍巍扶着腰起身,彻底清醒了,还没站稳又被点了名,哭丧着脸满头冷汗,茫然解释,“我……这……少庄主,我,我也不知道啊。” “还不快点想法子!”段霄咬着牙怒吼。 而一旁的纪长宁也对眼前的场景感到莫名其妙,虽不明所以,可局面越乱对她们越有利,于是趁着其余人自乱阵脚时,一个闪现冲向路菁,抓住人手腕便要趁乱突围。 可段霄怎会轻易放她们离开,眸光一沉,冷声道:“想跑?”便直直冲了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极强的剑光自远处飞来,不偏不倚飞向段霄眉心,他瞳孔放大,忙侧身避开,同时右手以灵气汇聚而成的掌风攻向二人, 剑光击中地面发出炸裂声,掌风也同时击中了二人。 待段霄再欲追去,只看见这二人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背影,怒火中烧,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影,转身看着被马匹追得抱头鼠窜的众人,眉头一皱,体内灵气四散,砰一声炸开,十多匹马受到惊吓仰头发出嘶吼,远没有刚刚的凶狠,被杭闻他们控制住。 “几匹马就让他们心绪大乱,当真是丢了不二山庄的脸!”段霄凌厉的目光扫视一圈,愤怒大吼,“何才双,把这里安排好,杭闻带上人跟我去追路菁!” 而一旁纪长宁和路菁除了穿云庄生怕被人追上,半刻不敢停歇,一直在山林间穿梭,不知走了多久,纪长宁的脸色惨白一身冷汗,嘴唇颤抖,捂着腹部走的有些踉跄,只感觉眼前一黑,意识消散,最终,咚一声扑倒在原地。 路菁听见重物落地声音猛地回头,正看见身后这人倒下的身影,脸色一慌,忙跑了过去一把接住人,着急道:“道友,道友,你醒醒啊,莫不是段霄那一掌?” 她皱着眉自语,随后将人放在树下盘着腿运转灵气开始疗伤,浅紫色的灵气笼罩着二人,路菁修为只有以前的一半,没一会儿便感觉到疲惫无力,愣是咬着牙不松手,脸上血色尽退,眼皮一重灵气殆尽晕了过去。 林中很暗,只有些许的光透过树枝缝隙打下,她二人都没了意识,显得周遭有种诡异的安静,过了许久,一个黑影走了过来停在纪长宁身侧,缓缓蹲下了身。 眼皮很重,意识混沌,纪长宁好似陷入了一个难以苏醒的梦境之中,四肢动弹不得,连声音都朦胧模糊,只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变得清晰直白。 她感觉到冰凉的指尖从自己额头滑动,然后是眼睛,鼻子,最后停在了干燥的唇上,那指尖极其的冷,像寒冬腊月的冰柱一般,撬开自己的唇缝探进去一截指节。 口中的温度融化了指尖的寒气,带来了一丝湿润的暖意,身后是一个将自己牢牢束缚的怀抱,有些硬的发丝扫过脖颈带来瘙痒感。 像是一个梦,纪长宁不确定,她试着睁开眼却无能为力,感受着湿润的粘腻的触感在脖颈上游移,仿佛被冷血的蛇滑过一般,可蛇会有温热的呼吸吗? 来自远处的声音悠远深沉,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为什么连段霄都要念着你?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和我抢你,好想把你藏起来,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你只看得见我一个人,可是我不敢,我怕你生气……师姐……师姐……”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在梦境中显得诡异至极,像犯了赌瘾的瘾君子得到解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声音越来越轻,意识渐渐消散,再次归于黑暗。 纪长宁再次睁眼时,剑尖直指着自己,眼前站着目光冰冷的路菁,“说,你到底是谁?” 第126章第一百二十六回 第269章 剑尖距离脆弱的脖颈不过分毫,只需在往前一点,便能割伤皮肤,让鲜血涌出。 可纪长宁并不害怕,感受到脸上的面纱不知何时落了下去,这才露出面容来,也不怪得路菁情绪会这般激动,任谁看见一个死人又活生生站在眼前,都无法做到淡定自然吧。 她仰头看着路菁,同眼前这人眼眶通红怒意满满相比,她则显得平静许多,神色自所,目光沉着,从路菁的脸上看向指着自己的一把剑,声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沙哑,“你觉得我是谁?” 话一出,路菁眼眶更红了,厉声大吼,“别给我耍花招,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顶着这张脸!” “我若想害你,还会千方百计将你从那儿救出来吗?” 闻言,路菁皱着眉神色有些迟疑,可手中的剑并未收回,沉思了会儿又怒道:“谁知道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不准你盯着这张脸就是为了蛊惑我!” 眼见路菁越发怀疑,也不知自个儿想了什么,纪长宁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昏迷时你许是也试过我可用了幻术亦或是易容,相比都未发现异常,我说得可对?” 路菁脸色一变,没想到眼前这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这般聪明,怕是不好对付,她抿着唇不语,只是握紧了手柄,待这人一有什么举动,便率先动手。 纪长宁自是看见了路菁的小动作,也不着急,而是缓了口气继续道:“那你可有想过,这本身就是我的脸?” “你的意思是……”路菁瞪大了眼。 “嗯。”纪长宁点了点头。 “你是长宁的妹妹?或者姐姐?”路菁震惊不已。 从未设想过的回答,纪长宁有些无语,叹了口气,“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纪长宁?” “啊?”路菁满脸不解,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各种思绪排除,冷着脸道:“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长宁都死透了,你还在这儿装神弄鬼,信不信我一剑杀了你!” 说罢,她将手中长剑又往前捅了一些。 二人对峙,危机一触即发,纪长宁垂眸瞥了眼,抬眸看向路菁,不慌不急开口,“咱们一起偷楚师叔的酒,然后酒我喝了,打你挨了,还有你在课上看话本,把话本夹在书中谁料和于尉的弄混了,害得于尉被罚扫了山门,而且我记得有一年除夕,你同其他人拼酒,后头喝多了做梦以为在洗澡,实际是尿……” “啊啊啊啊——”路菁突然慌张大喊起来,把纪长宁的声音完全压了下去,揉了揉眉心,心力憔悴,“够了,别说了!” 纪长宁看着她,放轻了语气,带着点无奈和怀念,轻声道:“路菁,你可信我?” 路菁握剑的手有些抖,看着纪长宁,眼中情绪复杂,她和纪长宁认识很多年,无论过去多久,仍旧会记得初到无量山的自己,弱小,胆怯,都陌生的害怕。 她那时候的性子同现在完全不同,又因入门晚,在落霞峰时总是被人欺负,纪长宁便是在自己被按在泥潭中打的时候出现的。 那时候的纪长宁还不是万象宗的大师姐,只是一个被薛云阳带上山的孤女,平日里总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神神叨叨的,不大同人往来,故而路菁从未想过她会插手此事,呆滞的看着这人。 还未逐渐多久的纪长宁已然可以窥见日后的半分风采,打起人来有一种不要命的疯狂,其他人还是怕死,哪敢跟疯子动手,骂骂咧咧跑开,只余下躺在泥潭中的路菁自己鼻青脸肿的纪长宁。 绵绵细雨打在脸上,路菁浑身冷的打颤,却依旧看着纪长宁咳嗽了两声走向自己,眼眸中满是平静,轻声道:“不想死就得学着反抗,若不能改变他们,那就改变自己,敢于反抗命运的才是勇士,我高考作文标题。” 路菁听不太懂,也不知道何为高考作文,却明白眼前这人是在劝诫她,只是仰着头傻乎乎的继续看着。 “起来,”纪长宁伸出了手,“从现在起,我是你朋友。” 迟疑不决,那双手还是握了上来 那一刻,麻木冰冷的心中涌过了一丝暖流,纪长宁在雨中的身影发着光,成为了经久不忘的一个回忆。 在无量山修行的寂寥无趣的漫长岁月中,二人不仅是同门,我是朋友,更是亲人,故而才会再看见那张脸时这般气恼,因为害怕啊,害怕只是一个梦,如同这一年间无数个梦境,可梦终究会醒,只余下眼尾的湿润。 她睁着眼一眨不眨的看着纪长宁,收了手里的剑,脸色阴沉,抿着唇一言不发,随后猛地一拳锤了上去。 纪长宁未曾料想到路菁会突然出手,毫无防备被打了一拳,身形踉跄不稳跌坐在地上,牙齿碰到脸颊软肉血从嘴角留下,整个又脸顿时麻了起来,眼睛都有些看不清,神色茫然,像一时间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腰腹坐上来一人,领子被用力攥紧提起,纪长宁不得已只能仰头,看着怒气冲冲的路菁。 后者红着脸暴怒不已,连双手都在颤抖,声音不稳还带着哭腔,“你这么久跑哪儿去了!你没死为什么不来找我?没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在封魔渊了,我每天晚上都在做梦,梦到你说害怕,每天都会哭着醒过来,我以为……” 第270章 路菁没忍住哭了一声,许是破了音的缘故,声音听着有些别扭,“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纪长宁,你把老娘的眼泪还回来,把老娘给你点的祈福灯还回来,你个混蛋,为什么不来找我。” 说到后面,路菁哽咽着出不了声,只是眼眶中蓄满了泪,只要眨眨眼眼泪便会涌下来。 纪长宁任由路菁对自己发泄质问,看着这双眼也红了眼眶,抬手覆在路菁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沙哑道:“抱歉,让你担心了,路菁,我回来了。” 只有简单一句话,可路菁眼眶中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松开纪长宁被攥皱的衣襟,扑进纪长宁怀中嚎啕大哭,想要将心中的委屈不舍和怀念尽数告知。 山林中很安静,只余下令人听之悲伤的哭声,声声不息,久久不停。 也不知哭了多久,纪长宁才推了推哭湿了半边肩的人,没好气道:“差不多行了啊,一会儿段霄他们追过来了。” “你管我!”路菁瞪着两个又红又肿的核桃眼抽泣,“我为你难过这么久哭一会儿怎么了!” 纪长宁被这人逗乐了,无奈叹气,“那你哭吧,哭完有什么疑问也别问我。”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路菁顿时坐了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红着眼追问,“你还没说你这一年都去哪儿了。” “这要从在封魔渊的时候说起……” 这大半年间经历的事太多了,多到纪长宁思绪都有些恍惚,可说起来却又不过寥寥数语: 她说了阅微草堂那座平静祥和的小院,清晨时会有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蔓延。 说了有些固执却善良的赵是安,还有嘴硬心软的袁茵茵,医者仁心,比世间大多数人都要勇敢伟大。 还有再遇晏南舟后的无奈和怨恨以及放下,对过去的勘误和对未来的追寻,于情爱的上的解脱。 最后还说了赵是安闭眼时的笑以及袁茵茵一身孝服在夜色中刺眼的白。 说了很多很多可说得最多的还是在阅微草堂待着的那段日子,那是纪长宁贫瘠孤寂的人生中难得的惬意,没有责任,没有寄托,只有自己的意愿。 路菁安静的听着,从这淡然平静的话中去感受纪长宁所经历的一切,只是在纪长宁说完时用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脑袋,“痛不痛?” 纪长宁愣了愣,明白路菁是在问她,在封魔渊下被万魔吞噬时痛不痛,被任泽刺穿手背痛不痛,还有看着赵是安死在眼前时痛不痛。 人确实很复杂,明明所有痛苦悲伤都能咬着牙挺过去,可一旦有人关心一句,那些坚强和平静便化为浮云,变成脆弱无助的幼童,感觉痛感从深处涌出,连呼吸都疼得眼睛酸涩。 扬起一点笑,语气很轻,像一阵温柔的风吹在了纪长宁的心间,红着眼哑声道:“不痛了,都过去了。” “对,”路菁喜极而泣,“都过去了,往后你还有我。” 二人相视一笑,带着再次重逢的不易。 “对了,那依你所说,你要去封魔渊复活那个赵……”路菁记不清那个小大夫的名字,皱着眉回想了一番,依旧毫无头绪,只能换了个称呼,“赵大夫。” “嗯,”纪长宁点了点头,“我欠他一条路,只有有希望我都会试一试。” “可那什么虚空什么眼的,我从来没有听过,不会是娇娘子胡编乱造的吧。”路菁有些怀疑。 “未有十足把握我也不会贸然前去,自是需要多去打探有用的消息。” 路菁摸着下巴思索,皱着眉神色凝重,随后猛地一排脑门,欣喜道:“我有办法了。” “嗯?” “咱们这么瞎跟无头苍蝇似的,不如换了思路,”路菁扬唇笑了笑,“都说修士寿命长,见识广,天下奇闻,民间轶事,皆有所见,那要这仙门百家中自诩最有远见的当属飞鹤斋了,不是都说飞鹤斋的天极楼有藏书百万,记载了自天地创立后的所有古籍,有词曲棋谱,诗词歌赋,有些古籍更是极其珍稀,乃世间孤本。” “你的意思是……”纪长宁稍稍一想就明白路菁自己的话外之音。 后者展颜一笑,只是红肿的眼睛瞧着有些滑稽,“既然这虚空之眼有所记载,那古籍中怕是也能找到线索,反正我没有思绪该去何处,不如就去飞鹤斋的天机楼看看古籍可有记载。” “你说的到容易,这天机楼是飞鹤斋中心,布有x极强法阵,除了斋主和下一任斋主,旁人若强行闯入,便会被天雷轰成灰烬,就凭你我,如何进去?” 路菁摸着下巴沉思,随后笑出声来,“找关越啊,他不是飞鹤斋大弟子吗,定是下任斋主人选。” “关越?”纪长宁重复了遍,“他怕是不会帮忙。” “我们的忙他不会帮,可有一个人就不一定了。” “谁?” “孟晚。” 听见身后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孟晚猛地清醒过来,这才看见站在眼前的易上鸢,忙慌里慌张的起身,着急道:“易师……不对,宗主……” “你还是唤我易师姐吧,”易上鸢摆了摆手,“宗主这两字,我这几日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 孟晚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笑了笑,问:“你今日怎有空来这儿啊?” 第271章 “古圣师叔可在?”易上鸢轻声道:“我寻他有事。” 提及古圣,孟晚的情绪顿时低落下去,苦笑了声,“自从那日后师父回来便一直在闭关,我也未曾见过一面。” “无妨,我去同他老人家聊聊。” 说罢,易上鸢绕过人便要往里走,可刚行几步又被孟晚唤住,“易师姐。” “嗯?”易上鸢止步回首。 “陈师兄的事,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易上鸢面无表情安静听完这话,随后叹了口气回答,“小师妹,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你吗?” 孟晚愣愣的摇了摇头。 “因为你善良乐观,待人和善,你待旁人好,旁人自是也会喜欢你,像世间最为清澈透亮的宝石,映射出所有,”易上鸢放轻了声音,“可有时候良善并非好事,害人害己,得不偿失,可明白?” 这话听得孟晚有些云里雾里的,她从小到大都太过顺风顺水了,从未吃过什么苦,于修道上有天赋,师门上下都待她极好,更有许多奇遇,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化险为夷,以至于她无比希望可以永远这么下去。 可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多到孟晚有种不真切感,好似做梦一般,后知后觉才明白,原来所有美好都如泡沫般虚幻,经不起一点触碰,如今泡沫碎掉露出了最真实的事实,大家各有所需,心思各异,哪有那么多幸福和谐,只有她一个人还留在过去。 看着人垂眸不语,易上鸢叹了口气,只觉得孟晚比以前沉闷了许多,也不知是好是坏,只是好心劝慰道:“人各有命,有些事并非你能左右。” 话音落下,她转身朝着古圣的屋子走去,在门外停了下来抬手敲了敲房门,“师叔?” 屋里很安静,随后砰一声,房门打开,从这力度不难看出这人的怒火。 易上鸢勾了勾唇,毫不迟疑的抬腿走了进去。 前脚刚进去,后脚门便被重重合上,易上鸢听见声响侧头瞥了眼,这才不慌不急的打量这屋子,屋里门窗禁闭,视线昏暗,空中隐约漂浮着灰尘,弥漫着一股腐烂陈旧的味道。 眉头微皱,易上鸢鼻翼翕动,对这种味道感觉不适,朝着屋里走了走,瞧见了正在打坐的古圣,他背着光盘腿坐在蒲团上,身后供奉着清香,青烟缕缕,许是因为散不出去的缘故,整个屋子都显得雾气蒙蒙的。 古圣闭着眼入定,头发夹杂着灰白,脸上的皮肉松弛着,皱纹布满脸上,半点看不出平时里那般威严肃穆的气势,像大多数风烛残年的老人,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易上鸢闻到那股腐朽陈旧的味道是从古圣身上散发出来的,眯了眯眼,刻意提高了声音,“师叔,师叔?” 一连串的叫声吵得人头疼,古圣突然间睁开眼,露出混浊的目光死死盯着易上鸢,脸色阴沉,神情隐在暗处,只能看见布满血丝的双眸。 这种场景下这样的人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可易上鸢依旧笑兮兮的,“你没回应,我还以为你断气了呢。” “你来做什么?”古圣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过几日便是我继任宗主之位的大典了,这不特意来告知师叔一声,不过……”易上鸢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带着点不屑和嘲讽,“师叔天人五衰的迹象已经很重,也不知还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你……咳咳……”古圣气的胸腔快速起伏,浑身颤抖,身形不稳忙用手撑着地咳嗽。 “师叔别急啊,”易上鸢寻了处地方坐下,歪着头轻笑,“若是一口气喘不上来咽气了,可是死不瞑目了。” “这些年你不插手宗门事务,装作无所事事的模样,原来不过是狼子野心!”古圣咬牙切齿道:“我们所有人都被你骗了,易上鸢,你这样可对得起你师父!” 易上鸢不耐烦掏了掏耳朵,“瞧你这话说的,不知道还以为偷学禁术用婴孩之血缓解天人五衰的是我呢,倒是师叔得想想,可对得起我师父和师祖教导。” 古圣瞪了双眼,“你怎么知道!” 第127章第一百二十七回 看着古圣如枯木般的面容以及快要爆出来的眼球,有些明白他为何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对抗天人五衰的自然规律,毕竟无论生前如何威风凛凛,将死之际也是油尽灯枯的丑样。 易上鸢眼中闪过一丝嫌弃,面上则平静淡然道:“师叔在气什么?莫不是觉得我说的不对?” “我筹谋多年,未曾想会败在你手里,”古圣恶狠狠怒斥,那神情恨不得将易上鸢咬碎,连血带肉吞入腹中,“你藏拙原是为了宗主之位,万象宗落你手里定于宁日,我今天便替你师父清理门户!” 说罢古圣右手一拍地面,周身灵气运转,飞快朝着易上鸢飞来,后者神情不变,灵气汇聚于右手,硬生生接下了古圣这一掌。 顿时,屋里狂风四起,那些花瓶茶杯被灵力波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连碎片也漂浮在空中,二人衣衫纷飞,发丝在身后凌乱,竟是全力以赴。 只见古圣原来只是夹杂着灰白的头发顷刻间变白,易上鸢眸光一冷,右掌用力往前,古圣便被这股极强的灵压掀翻砸向书柜,木板碎裂,他躺在废墟之中,脸色惨白没有血色,喉间一紧,喷出了一口血。 第272章 易上鸢收了力,漂浮在空中的碎片杂物也随之落了下来,她踩着满地狼籍,款款走到古圣面前蹲下身,轻声询问,“如何?师叔可还服?” “呸!”古圣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落在易上鸢脚边,眉目阴鸷道:“你不配做万象宗的宗主。” “我不配?”易上鸢像听见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重复了一遍,“修道之路本就是强者为尊,用实力说话,整个万象宗论实力和天赋没有人比我更配了,当年若不是师叔你非要让太一坊的人替我算一卦,这宗主之位早就该是我的了,何必等到现在?” 提及往事,古圣也不由得心虚,眼神漂浮不定,落在易上鸢眼中惹人发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不就是想让陈康继任,怕是怎么也没想到,宗主之位最终落在我那废物师兄头上了吧。” 古圣眼中冒出熊熊怒火,嘴角抽搐,咬着后槽牙发出吸气声,却无法反驳一句话,只能恶狠狠道:“此乃天意,是天象所言,说你不能当这万象宗宗主。” “天意?”易上鸢冷笑了声,站直了身体,俾睨着瞧,声音冰冷不屑,“我只知道想要什么与其等别人给,不如自己去拿,天意不让我做,那我偏要做,你们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我易上鸢不行,师叔,你且好生看着吧。” “你……”古圣气的浑身发抖,伸出手指着易上鸢却一下气急攻心又呕出一口血来。 “总之,我话也带到了,至于继任大典那日师叔露不露面也不重要,”易上鸢微微颔首,轻笑了声,“师叔好生休息,我便不打扰了。” 话音落下易上鸢转身离开,可行止门前时,古圣虚弱沙哑的声音传来,“等等。” 易上鸢停下脚步并未转身,只是看着门框上的花纹,静静等着古圣启口。 “能否让我见一见申远?” 闻言,易上鸢眯了眯眼,并未回应,只是推开门抬脚走了出去,屋外的光透过打开的房门照射进屋里,却也驱不散满屋的死气。 从青霄峰离开后易上鸢便急急忙忙回了天一峰,她如今是万象宗的宗主,日常起居自然也不能在原本长老所居的元华峰了。 宗门事务繁杂,易上鸢便不敢有片刻松懈,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候都在审查大大小小的事宜,她混不吝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万象宗上下都带着好奇的心思,想看看那原本只知喝酒睡觉的易长老,会闹出什么笑话来。 然而并未如他们猜测的那般笑料百出,反而事无巨细,易上鸢都处理妥当,兢兢业业,魄力十足,教人挑不出一丝差错,不仅打消了一群人看热闹的心思,更是气得钱奕君摔碎了好几套茶具。 门中弟子都在传什么小话其实不用问也能猜出,可易上鸢并不在意,她筹谋多年,韬光养晦,又怎会因为三言两语动怒,任由旁去说便是,反正无人敢当着她的面。 连着忙了几日未宿,意识混沌,以至于于尉冲进来时都未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抬眸皱着眉用眼神询问。 “宗主,”于尉先是行了礼恭敬唤了声,随后才语气沉重道:“陈长老金丹爆体,在牢里自缢了。” 易上鸢握笔的手一顿,不由得抬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沉思,恍惚间想到初到无量山时的画面,她同陈康其实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水火不容,此时楚桁还没入门,陈康也对自己这个小师妹报以好奇和爱护,时常寻些小玩意用来都自己开心。 后头二人也不过是因为宗主之位的诱惑以及修道之路的悬殊,二人幼时情意终究变成同道殊途,易上鸢大体能猜到陈康安分了这么久,怎见了古圣一面就金丹爆体了,定是古圣同他说了什么。 犹记得他原是陈家偏房婢女之子,在家中受尽欺辱,是古圣看中他的资质收他为徒这才让陈康有如今之位,古圣于陈康而言,亦师亦父,自缢保全古圣自是说得过去。 思及至此,易上鸢长长叹了口气,并未多言,只道:“以长老规格安排了吧。” “是。”于尉颔首,转身便欲离去。 “等等。”易上鸢出声将人唤住。 于尉回首,见易上鸢将一物折在信封中,盖上象征身份的宗主章印,递了过来,“派人将此物送到空蝉谷。” “是。” 上前接过信封,于尉行了礼才又再次离开,猜测信封中应是邀空蝉谷前来观礼的请帖,半刻不敢耽搁,忙谴了送信的弟子即刻动身,御剑独行,朝着空蝉谷而去。 一人一剑出了无量山,一路向南,终在一日后到了空蝉谷。 请帖送来时,空蝉谷的弟子便将人带到了林朗面前,匆匆扫了眼便已了然,客气道:“有劳,旅途遥远,不如先在谷中休憩一日再回去不迟。” “多谢谷主好意,”来送信的弟子风尘仆仆行了礼,轻笑回拒,“只是宗门还有其他事务,不便逗留,还望见谅。” “如此便不强留了,唐珏,”林朗唤了一旁的年轻弟子,“送人出去。” 唐珏上前一步伸手客气道:“道友,这边请。” “多谢。” 送信弟子抱拳行了礼,便跟着那年轻的空蝉谷弟子离开,待人出了视野,林朗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殆尽,冷着一张脸将手中的信放在桌上,一旁的中年男子见状上前询问,“谷主,怎么了?” 第273章 “你自己看看。”林朗语气淡然道。 闻言,男子拿起桌上的信纸扫了眼,皱着眉,神色凝重自语,“真没想到,这万象宗宗主之位空了一年,最终继任的会是易上鸢,本以为会是陈康或者钱奕君,这结果实在难以置信。” “古圣那老东西可不是省油的灯,易上鸢这宗主之位怕是没这么简单,定是发生了咱们不知道的大事,”林朗脸色凝重,眯着眼思索了会儿,“这请帖不过是个探路石,想看看各大仙门的态度。” “那谷主可要前去观礼?”男子又问。 林朗并未说话,而是用指尖敲打这膝盖,一下一下的,和心跳跳动的频率一致,直到过了小一会儿才出声道:“殊儿的身体如何了?” “少谷主?”男子有些疑惑还是回答,“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就是意识还不清醒,昨日已经苏醒,再调养几日便可以。” “他身边的丫头查的如何了?”林朗又问。 “都打听过了,那姑娘原本是在外院清扫院子的,那日少谷主从那儿路过,被泼了一盆水,少谷主盯着人瞧了会儿,便把人调到了自己院中,”说到这儿男子脸上有些窘迫,支吾了会儿才把话说完,“说是,西间花月缺个暖床的丫头……” “砰!”话音未落,林朗怒火中烧一掌拍在桌子上,厉声大吼,“胡闹!” 那中年男子尴尬不已,只能劝慰道:“少谷主还年轻,正是爱玩闹的年纪,谷主也不必太过操心,过几年便好了。” “我忙于谷中事务,平日里疏于对他的管教,他又因为他娘亲的事怨恨于我,等反应过来,这孩子已经不需要我了,”林朗叹了口气,“阿策,我只是怕他身边跟了些来历不明之人,到时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淳于策听到这话,不由多问,“谷主是觉得,这女子有问题?” “总之,你让人多留意留意。” “谷主放心。” “还有,”林朗将那信递了过去,“你去看看殊儿,将这带给他。” 看了眼那信封,淳于策明白林朗的用意接过来转身离开,他到西间花月时,林见殊刚喝完药听见动静便要起身,见状,淳于策忙急匆匆跑过去,将人按住,“别,你伤势未愈,好生躺着吧。” 林见殊受了重伤,脸色苍白气息微弱,闻言也躺了回去望着淳于策,咳嗽了两声轻声问,“师叔来此可是有事?” “来看看你,顺道给你送个东西。”淳于策将怀中的信封递了过去。 接过看了看,林见殊眉头一皱,满是不解,“易上鸢当了宗主?” “正是,”淳于策叹了口气,“月末便是继任大典,她此举不过为了试探我们态度,谷主的意思是派你前去,你是空蝉谷少谷主,这身份和面子都给足了,凉他们也不敢多言。” 林见殊虽对林朗有意见,毕竟哪有儿子重伤在床便让人办事的爹,可他却并非不明事理之人,知晓此行自己去最为合适,点了点头应答,“我知道了,等伤势好些我便动身。” 听见这话淳于策又担心林见殊不悦,犹豫会儿还是劝解道:“小殊,谷主其实是很在意你的,你受伤这些日子他比谁都担心,每日都会问起你来,父子哪有隔夜仇,你也可以试着去接受他,莫要因为一时执念留下遗憾。” “那他为何一日未来看过我?”林见殊突然冷声询问。 “这……”淳于策突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毕竟林朗的想法他我不明白,明明很在意,却又极少给予关心,只能顾左右而言其他,“他是谷主,事务繁忙,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话说完,林见殊冷笑了一声,苍白的脸上满是嘲讽。 “唉,”淳于策知晓这父子二人的关系并非一朝一夕能够缓和,只是长叹了口气,“罢了,你还是好生养伤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淳于策欲转身离开时,林见殊出声将人唤住,“师叔,可否让我院中的婢女进来?” “小殊啊……”淳于策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嗯?师叔要说什么?” “算了,”淳于策摆了摆手,“无事。” 他背着手又叹了口气,慢悠悠的出了屋子,没过一会儿魏娇娇便走了进来,探头探脑往里打量。 林见殊昏迷不醒养伤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外面守着,一边盼着林见殊醒来,一边又不希望林见殊醒来,矛盾至极,可真等林见殊醒来,悬着的心落了下去,恍惚间明白,自己早在潜意识中做出了抉择。 因为一些不能明说的原因,林见殊醒来已过两日,二人却没见过面,今日还是那日过后第一次。 魏娇娇一跨过门槛便放慢了脚步,踟蹰不前,低垂着脑袋,浑身都写满了抗拒,而林见殊自是看出了这人吧不愿,提高了声音不悦道:“怎么,莫不是腿瘸了,连路都不会走了?” 听见声音,魏娇娇不情不愿的抬眸,露出讨好的笑,“少谷主今儿气色看着不错呀。” “托你的福,”林见殊不冷不热的开口,“还好你没下死手,否则我早就没命了,对吧,娇娘子。” 魏娇娇脸上笑意一僵。 第274章 第128章第一百二十八回 屋里很静,细细听还能听见亭院中的鸟鸣声,黄白色羽毛的鸟栖息在树梢上,鸟喙轻啄着羽毛,歪着头透过打开的窗户打量屋里的二人,漆黑的眼珠中透出茫然不解。 而这二人心思各异,皆没有出声,魏娇娇感到慌乱,虽从那日林见殊的言语和举动,她猜出这人应是知道了些什么,可心中没有把握,也不确定究竟知道了多少,直到这一刻,当林见殊喊出这个称呼,她才顿感不安。 此时此刻在否认其实也并无多大意义,林见殊这次足智多谋,心思深沉,看着温柔和煦的模样,实际上不过是个笑面虎,他既能这么直白,自是不担心自己会否认,指不定还留有什么后手。 眯着眼睛一直盯着床上病弱无力的人看了好一会儿,魏娇娇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都说林少谷主聪明,传闻果然不假呢。” 她掩唇笑了笑,眉眼上挑,眼尾含情,一举一动都不再平平无奇,而是带着勾人摄魄的韵味,尤其一双眼眸,教人瞧上一眼都心头一颤,忍不住沉沦其中,当真是美人面,刮骨刀。 可林见殊无动于衷,只是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后忙闭着眼吐出口浊气,再睁眼时眼中的混沌已变得清明,只是紧皱的眉头暴露出他的不悦,连声音都低了三分,“魏娇娇,别把你幻术用在我身上。” 闻言魏娇娇立刻收了幻术,自顾自走到桌前,想着事已至此她倒是有些好奇林见殊想做些什么,斟了杯茶本欲自己喝了,可也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伺候林见殊伺候习惯了,腿有自我意识的走了过去,等反应过来,已经附身将茶杯凑到人嘴边。 莫说她了,连林见殊也有些茫然,瞪着眼看了她一眼,魏娇娇在心中暗槽了句,面上则是不动声色,好在床上这人还是将茶水饮尽。 收了杯子随意放在一旁,魏娇娇拉过椅子坐下,她张了张嘴,终还是没忍住询问,“你何时知道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魏娇娇瞳孔放大,整个人呆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她自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殊不知早就被人看穿了身份,只能像个跳梁小丑一般装模作样。 得知林见殊一直知道自己身份,把自己当笑话,这一年间在心中指不定怎么嘲笑自己,脸色顿沉,隐约带了怒气,不冷不热开口,“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为何不告诉其他人?怎么,想让我求你不成?” 二人对视,林见殊看着魏娇娇,眼中的情绪有些复杂,好一会儿才移开眼眸,淡淡回答,“没什么,不想你死罢了。” 这句话不太符合魏娇娇所认识的林见殊,她试着去窥探那双眼眸中的算计和筹谋,可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清晰的印出了自己的面容,心跳不由有些急促。 茶水没入口,以至于唇舌有些干燥,她抿了抿唇,还是将心中疑问问出来,“我自认为小心谨慎,从未露出过马脚,你是怎么猜出我的身份的?” “你忘了,我们见过,”林见殊掩唇咳嗽了两声,方才轻声道:“在六昌镇,还有在不归之地时。” 听人提及,魏娇娇才回想起来,可她当时用的并非自己的脸,林见殊又怎会认出来? “味道,”瞧见魏娇娇脸上得困惑,林见殊出声解释道:“你身上有一股特有的檀香味,很淡,但我自幼对气味敏感,自是闻得到,你虽容貌不同,但气味没有改变,我便时那时猜出你的身份的。” 魏娇娇举起双手嗅了嗅,没闻到什么檀香,不明所以的自语,“哪有味道,你不会是骗我的吧,我怎么闻……” 声音戛然而止,她突然想到戴在脖子上紧贴小衣的珠子,那是了尘给她的,一直贴身戴着,这珠子也不知是何材质,入手光泽温润似暖玉那般,不仅能调养身体,还能遮掩魔气,看来林见殊说的气味便是此物发出的。 见人说到一半突然止口,林见殊瞥了人一眼,轻声道:“你问了这么多问题,也该轮到我了吧。” 他声音变得低沉,厉声质问,“说吧,你潜入空蝉谷,刻意接近我,意欲何为?” “我……”魏娇娇攥紧衣衫,心绪紧张,不知该如何解释,下意识便要寻个借口。 可还没等她出声,林见殊又道:“魏娇娇,你只有一次机会,你若是敢骗我,我便不会再信你。” 明明他的声音不重,可魏娇娇咬着唇却说不出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而是轻声道:“你应该知道我叛出噬日楼的事吧。” “嗯。” “噬日楼对待叛徒从未手软,更莫说我居于右护法之位,知晓太多楼内秘闻,朱厌断然不会放过我的,”魏娇娇的声音有些低,语气沉重,脸上的神情凝重严肃,远没有平日里那般轻松,“他派人追杀我,就想将我这个叛徒带回封魔渊,用于杀鸡儆猴罢了,好让那些不服他的人都消了兴风作浪的心思,你知道朱厌是如何让噬日楼的人都听话的吗?” 林见殊安静听着,目光落在魏娇娇脸上,闻言摇了摇头。 “他在每个人的体内都种了血煞,”魏娇娇摸了摸自己的锁骨处,指尖有些颤抖,甚至能回想起血煞发作时的极大痛苦,“血煞是朱厌的血提炼而成的一种蛊毒,没四个月便会发作一次,像有成上千万只虫子在啃噬着你的五脏六肺,可任凭你疼得死去活来挠破皮肤,也无法缓解这个痛苦,若想要不受这种痛苦,只有每四个月从朱厌那里得到他的血,用于平息躁怒的血煞,若是连续发作三次,此人也将没命。” 第275章 “所以,你那时疼成那般,是因为血煞?”林见殊问。 他说的是魏娇娇刚到西间花月时第一次血煞发作,虽有晏南舟的神骨血,可当血煞发作时却无济于事,疼得满头冷汗时,林见殊走了进来,魏娇娇哪敢给他说真话,只能强忍着痛,说是葵水来了。 其实魔修的身体早就不似普通人那般,都不用食五谷裹腹,更没有葵水秽物,莫说魔修了,就连修士,结了金丹后洗髓重塑,体质也不同以往。 可她那时只不过是个普通婢女,故而这个说辞并未引起林见殊的陪伴,也是那时,魏娇娇才发现一靠近林见殊,体内原本闹腾的血煞消停了许多,稍稍一想便猜到六壬玉在他体内,于是乎连骗带耍无赖愣是把林见殊留下,硬生生挺过了这一夜。 过去了这么久未曾想再次被提起会是这种时候,魏娇娇垂眸应了句,“对。” 听见这个回答,林见殊好似明白了什么,皱着眉问:“所以,你刻意接近我,是为了六壬玉?” “是,”魏娇娇没有否认,说完又急忙解释,“我听闻六壬玉能解世间所有的毒和蛊,本想来试试,可那时血煞发作,只要靠近你疼痛便会降低,便猜测六壬玉应在你身上,我留下也是为了用六壬玉解我身上的血煞。” 明明已经隐约猜到,可听见这个回答,林见殊还是有一种被欺骗的暴怒,咬了咬后槽牙,怒目圆睁,随后深吸了口气,“魏娇娇,你干的好。” “少谷主,”魏娇娇皱着眉神色为难,“事出有因,并未故意欺瞒,还望海涵。” “那晏南舟又是怎么回事?还有纪长宁,她不是死了吗?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纪长宁的事魏娇娇也是一知半解的,那日局势太过混乱,等冷静下来总觉得处处不对劲,事事有蹊跷,眨了眨眼沉思,只能说一半藏一半,“我被噬日楼追杀时,晏南舟救过我,我答应帮他做一些事,至于纪长宁,我也不清楚,他们只是问了我一些关于噬日楼的事,便再无其他。” “当真?”林见殊眼神怀疑。 “你若不信,那无论我怎么说你都是不信的。” 魏娇娇仰着头同人对视,眼神坚定,并不多言其他,林见殊虽知晓眼前这人还有事瞒着自己,可也明白逼得太急会适得其反,便点了点头,“我信你便是。” 闻言,魏娇娇松了口气,无奈道:“你如今什么都知道了,又要如何处置我呢?亦或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些什么呢?” 微信上扬,带着风月场是的尾调,有些黏糊,更多的是刻意放拖长的音调。 如何处置? 自古正邪不两立,若遇见魔修定不能心慈手软,需得将其诛杀,方能匡扶正道。 这是林见殊自幼所被教导的一部分,亦是绝大多数修士所想,他杀过无数妖,也降过作恶多端的魔,可却并不希望魏娇娇死。 细细说来,林见殊不喜欢修道,觉得修士太过无情,就如林朗那般,为了谷主,为了大道,让他娘苦等多年,抱憾而终,也不喜欢空蝉谷,这里远不如那个偏僻简陋的小村庄。 以前的西间花月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太过孤寂冷清,没一点声音,仿佛死水一般,可魏娇娇来了后,一切都有所不同,等反应过来时,每一个角落都有这人的身影,嬉笑的,撒娇的,生气的,不悦的。 自己不想魏娇娇死,至少现在不想,至于为何,那可以留到日后再说,也许到时候,自己能寻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林见殊皱着眉思索了许久,抬眸看向眼前这人,放轻了声音,“你想要六壬玉解除体内血煞是吗?我可以帮你。” 魏娇娇瞪大了眼,满是不解,“你说真的?不是骗我?”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林见殊又补充了句。 “别说一件事了,十件,不,二十件都行,”魏娇娇语气激动,笑意止不住加深,“只要能解除这鬼东西,我什么都答应你。” “只需一件事便可,可我还未想到让你做什么,在此之前,你需得一直在我身边,那副也不能去。” “啊,”魏娇娇情绪肉眼可见低落下来,哭丧着脸,“你要是一日想不到,我就一日不能离开?那要是一年想不到,我就一年不能离开?” “自然。” 刚刚的愉悦顿时消失殆尽,魏娇娇板着一张脸冷眼瞧着林见殊,目光似化作一把把冰刃,直往人脸上砸。 后者无动于衷,连眼神都未有变化,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赌魏娇娇无计可施,只能答应这个要求。 果不其然,魏娇娇思索了会儿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你若是打算想骗我用六壬玉给你解了血煞,再伺机离开的话,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到时候相杀你的,就不止噬日楼了,况且,整个空蝉谷最不缺的就是毒了,你可要试试。” 魏娇娇瞪大了眼睛,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怎么知道! 林见殊冷笑了两声,并未多言。 “成,”魏娇娇咬牙切齿的答应,“我答应了。” “去,给我倒杯水,口渴了,”林见殊毫不客气使唤起人来,“院里的花记得浇水,药记得煎,还有我养的那只乌龟记得喂,屋里记得打扫,还有……” 第276章 “你别太过分了!”魏娇娇忍无可忍,厉声暴怒。 “六壬玉还要不要了?” 一句话直戳死穴,魏娇娇的怒火顿时被浇灭,有气无力的回应,“浇水,煎药,喂食,打扫,我记下了。” “给我把衣服洗了。” “是。” “还有收拾行李,过些日子,和我去一趟无量山。” “好。” 二人一个语气轻快,一个生无可恋,声音从窗户传了出去,落在了栖息在树上的黄鸟耳中,圆圆的眼睛滴溜溜的转动,随后晃了晃脑袋,扑腾着翅膀从树上飞走。 飞了好一会儿,进到了一处院中,不偏不倚落在了窗边。 一只手伸出,黄鸟飞到了手心,视线上移,露出了林朗的脸。 “娇娘子?” 声音很轻,被风声吹走无人知晓,一切归于平静。 第129章第一百二十九回 近期仙门要事当属万象宗的继任大典,不少仙门都收到了邀帖,可却迟迟没有反应,安得是一个观望的态度,先瞧瞧其他仙门有何打算。 纪长宁和路菁这一路上也听到了不少人对此事的议论,其中议论最多的便是易上鸢,万象宗易长老嗜酒贪玩无心修炼的名声响彻八方,不少人都知晓她的无所事事的作为,实在难以置信这么个人会当了万象宗宗主。 还有不少人说起了在此事中没了名字的陈康,越发觉得万象宗应是出了什么大事,还是不能为外人道矣的大事,要不然不至于一点风声也无。 旁人的话中,多是看热闹的语气,幸灾乐祸极其明显,像是好奇这个第一剑修门派,七大仙门之首的万象宗,会走向何样的下场,甚至还有不少人在争论,今后的仙门之首是不二山庄还是飞鹤斋,前者近些年声名赫赫,后者也不容小觑,众人各执一词,吵闹不休。 而纪长宁二人坐在角落中对视一眼,闻言起身离开,无人注意到她们。 出了酒楼,路菁便忍不住怒骂道:“你刚刚听见了吗,这群人怎么说话,什么叫万象宗衰败已是必然,还说论修为实力比不上不二山庄,我呸!不二山庄算个什么东西,我一剑能捅几个!更别说飞鹤斋了,飞鹤斋都是些老顽固。” 她气得胸口生疼,怒目圆睁,若不是被纪长宁拉着,怕是得冲上去把那群人揍一顿。 同她相比,纪长宁则显得平静许多,好似刚刚那些话并未对她造成什么影响,甚至还戏谑打趣了句,“人说万象宗呢,你如今都不是万象宗弟子,怎还这般气恼?” 提及此事,路菁怒火顿时消失,叹了口气,“总归待了这么多年,哪能说放下就放下,我时常还会响起在渡生台,和半月殿外的种种,也不知我师父如何了,可有新徒弟入门?” 声音越来越低,路菁情绪低落下去,满是怀念。 “你既想楚师叔,怎不回去瞧瞧他?他这般疼你,若是见到你定会开心的。”纪长宁拍了拍人肩膀道。 可路菁却摇了摇头,“还是别了,我当初犯下大错已让他丢尽脸面,又怎好再去打扰他,我同他师徒缘浅,只要知道他平安喜乐便好,其他的,我也不敢多想。” “那这次去无量山,你就不担心遇见楚师叔?” “应该不会这般倒霉吧,”路菁一脸慌乱,“我都想好了,大典那日一定会人山人海,我们趁其不备偷偷从渡生台旁边的小路进去,那里看守最弱,到时候再去青霄峰找孟晚,接着偷偷离开,神不知鬼不觉,好一出完美的计谋。” 路菁点点头,对自己的这番筹谋感到极其满意,自是没注意到一旁纪长宁翻了个白眼。 “对了,”路菁突然想到什么,扭头问:“你既然还活着,为何不回万象宗?我是弃徒,你又不是,若是知道你还活着,于尉雷遂他们一定会开心的。” “可我不会。” “啊?”路菁没听清。 纪长宁停下脚步,仰头眺望着远方,望着层层叠叠的山脉,语气淡然道:“路菁,你觉得我在无量山的时候,开心吗?” 路菁回想了一下在无量山的时候,和自己不同,纪长宁是大师姐,又是宗主徒弟,从薛云阳去世后便被寄予厚望,一言一行皆是需要小心谨慎,给宗门弟子一个表率,未敢有一丝懈怠。 过往岁月中,她看着纪长宁日复一日的练剑,只为在宗门大比时胜过其他弟子;见过外出历练时,纪长宁一身是伤还拼死将其他师弟师妹护在身后;知晓每次执法堂散值,她都是最后离开的那人,踩着夜色一人走在寂寥漆黑的山路上。 纪长宁从未说过,也从未有人问过纪长宁开不开心,路菁不清楚,可是她见过最开始的纪长宁,那时薛云阳还没死,她们出到无量山,纪长宁是爱笑的,嘴里总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语。 她说天地其实是圆的,说大家都是猴子变得,说文字拥有生命力……那时的纪长宁的世界是光怪陆离的,所描述的那些东西也是自己前所未闻的,远没有现在的沉闷,好似承受了许多,遗失了自我。 第277章 这会儿听见这个询问,路菁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刻意以平常轻松的语气笑道:“眼下也挺好的,不用回去受那些规矩束缚,你不是想去寻你家人吗,我可以陪你去啊。” 路菁一把揽住人乐道:“等你把想做的事做完,到时候咱们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从此与世无争,岂不快哉,你觉得可好?” “好。”纪长宁也跟着人笑了笑。 二人有说有笑出了小镇,一个人影走到她们刚刚站立的位置停了下来,随后又跟了上去。 她们一路往北赶在天黑到了宣阳城,自从邱寻春死后,路菁每月都会来一次,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闭着眼也能摸到邱寻春墓前。 邱家家大业大,这块山头都是他们的,用作邱家人的陵园,一路走来能看不到不少坟墓,路菁目不斜视,一直走到最东边的一处墓前。 这处虽是偏僻,但视野极好,不远处还有一条溪流,依山傍水,是极好的风水,不难看出邱家人对邱寻春的重视,不过也难怪,邱寻春是本家这代唯一的孩子,即便是女子,却并未受到过轻视,只是于情之一事上有些坎坷。 纪长宁站在一旁,看着路菁轻车熟路的扯掉墓四周刚冒芽的杂草,不由想到第一次见到邱寻春的场景,在他们为魔物困扰不已时,她便出现了,温润有礼,像一抹皎洁的月色那般照亮了屋子。 那确实是个极好的女子,外面像水,内心却坚若磐石,好似无论经过什么苦痛都不能折弯她的脊骨,因邱家的命运而丢下手中的剑被困于一隅,也未曾心生怨怼,虚无度日。 平心而论,纪长宁极为欣赏此人,也能明白路菁的执念因何而生,虽说天地定律,是阴阳和谐的自古以来,男子为阳,女子为阴,阴阳相调,才使自然的和谐,男女平衡,万物才能自然更迭。 可纪长宁并不这般认为,天地万物,自有定律,定律却非万物唯一,且,阴阳相调为对,阴阴相交就一定为错吗?何人而言,何人来定?只因自古如此,便意味着绝对嘛? 世间所有,都做不到亘古不变,所有事物都是沧海一粟,会随着时间消亡而消亡,情感如此,人亦是如此,哪有何必过于执着对错,若说情爱,也应当是心之所向,情感所需,应当是灵魂与灵魂的契合,而并非男女之间的拘束。 纪长宁知道自己这些言论过于惊世骇俗,无人能够理解,可她心中不知为何便是这般想的,在所有人都觉得路菁疯了时,只有自己知道,路菁的坚定和勇敢。 敢于做旁人不敢为之事,敢于同这世间腐朽陈旧的规矩叫嚣,敢于直面众人发出不一样的呼喊,她以一种悲壮惨烈的行为,在古板封闭的仙门众人心中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将自己的名字和邱寻春的牢牢绑在了一起。 意识飘忽不定,纪长宁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温柔如月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眉眼如旧,一身水蓝色的长裙,连笑都似以前,一如初见。 实际上,她最后见到邱寻春时,那女子亦是油尽灯枯,长期因病痛折磨而显得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瞳孔混沌不清,似蒙了一层雾气,就这么静静躺在床上,仰头盯着床幔,周遭弥漫着酸苦的药味,实际上,更多是只有死气。 那时,路菁因要逆天而行替邱寻春续命而引起叶东川暴怒,被楚桁关了禁闭,隔着一扇门,她苦苦哀求自己替她去看一眼邱寻春,自己不忍路菁难过,便走了这么一趟,见了邱寻春最后一面。 大多人快死时应该是何模样,纪长宁不知道,可她看见邱寻春,却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平静坦然和解脱,仿佛对命运的妥协,对即将到来之事的接纳。 混浊布满血丝的双眸在看见人影时,亮了亮,待看清是纪长宁后,那眼中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声音很轻,一句话说得极其费力,“纪仙长。” 纪长宁的喉咙似被异物堵塞,只是愣愣看着邱寻春却不知该说什么,她看出来眼前这人快死了,只剩一口气,可能在等路菁,可路菁来不了了。 彼时,纪长宁还不知道这二人间发生过什么,只是隐约发现,路菁每一次下山都会去一趟宣阳城,无论旅途多远,风雨不变,即便只逗留一盏茶的功夫。 后来,纪长宁渐渐明白过来,她不辞辛苦,只是为了赶赴一场约定,和邱寻春的约定。 她未知全貌,却也为之动容,看着邱寻春的眼见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万般难受,只是哑着声道:“路菁……让我来看看你。” 听见路菁的名字,路菁露出个浅浅的笑,“纪仙长,路菁不够聪明……性子还很容易冲动……咳咳……” 才说两句,邱寻春便撕心裂肺咳嗽起来,脸色涨红,仿佛喘不过气来,纪长宁一慌,忙凑上前替人顺气,好一会儿后邱寻春才平稳下来,声音虚弱至极,“多谢。” “邱小姐,”纪长宁好像突然下定什么决心,沉声道:“你想见路菁吗?” 邱寻春愣愣,随后明白过来,轻笑着摇头,“不了。” “她在等你,”纪长宁语气急迫,“我带你去见她。” 第278章 “纪仙长,”邱寻春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奈,“多谢,可是不用了,有些事强求无果,皆是命罢了……我这一生早就知晓会有今日,怨过,恨过,亦释然过,尽了子孙孝道,也完成了邱家人的责任,万事万物,皆已尽全力,已无遗憾,唯有路菁……”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紧紧抓住纪长宁的手仿佛要落下泪来,“我以真心待真心,自始至终,从未悔过,我若去了,你便同她说,我去寻我的春三月了,让她莫要难过,我会是一朵云,一抹风,一滴雨……” 声音越来越小,竟是困倦后的昏睡,纪长宁神色慌乱,明白邱寻春快死了,她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让路菁来见一面,至少见一面。 她以灵力替邱寻春续命,随后匆匆御剑飞回无量山,得到的却是路菁打伤看守弟子潜入不二山庄盗取长明灯的消息,她站在渡生台,看着层层叠叠的山雾,整个人茫然无措,下一刻,心口一紧,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灵气散了,便意味着,邱寻春,死了。 那路菁怎么办?路菁怎么办! 纪长宁攥紧衣衫,感受着悲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只有深深地绝望,她救不了邱寻春,救不了路菁,救不了所有人。 “长宁?” 意识被一道呼喊声打乱,纪长宁猛地抬眸,见路菁一脸担心看着自己, “你怎么了,喊你好几声也没应,”路菁小声询问,“可是哪儿不舒服?” “无事,”纪长宁看了眼被清理干净的墓,垂着眸上前燃了三炷香,颔首躬身,再插在土里,问出了深藏心里许久的问题,“路菁,你可悔过?” 悔? 是悔偷盗长明灯逆天而行,还是被因此事被逐出师门,亦或是遇见邱寻春。 路菁不确定,却只是笑了笑,看着那座坟墓,好似透过砖石看到温柔浅笑的女子,声音轻的像自语,“此生无悔。” 二人离开前,路菁回头看了眼那座孤零零的墓,起了风,吹来的风迷了眼,恍惚间路菁又看到了邱寻春,她站在那儿挥了挥手,轻声而言,“阿菁,莫要走远了。” 有何后悔的,路菁心想。 她早就寻到了她的三月春。 第130章第一百三十回 宣阳城与无量山相隔千里,没有传送阵个飞行法器,仅靠双腿,越莫得走个十天半个月的,许是风人到了,人继任大典早就结束了。 可纪长宁同路菁,一个灵力没了大半,御剑飞不出多远便没力了;一个没有灵力,却能斗法却无法御剑,二人面面相觑,均没有法子,站在河边有些迷茫。 “咳咳,”路菁清了清嗓子,异想天开道:“要不,咱去找段霄,让他捎咱俩一程。” “成,”纪长宁点了点头,“可以直接把你捎回不二山庄去。” 闻言,路菁瘪了瘪嘴,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人,无奈询问,“那依你说该如何,莫不是真走着去?” 说着,自个儿先叹了口气,“想咱俩好歹也是万象宗双杰,谁能想到也会落到这般地步,造化弄人啊,你说咱俩往后要不改个名吧,叫双煞?” 纪长宁抱着手靠着树干,闻言垂下眼眸瞥了人一眼,耳尖轻颤抖,脸色一沉,一脚踢在路菁后背。 “做甚!”路菁被踹到往前扑去,也顾不上其他,扭头瞪了人一眼。 “闭嘴,来人了。” 路菁一听,果然感受到气流运转的不同,应该灵力的缘故,甚至不止一道灵力,瞧着动静,这来者约莫有十余人。 不知来者是谁,但唯恐是段霄追了上来,路菁急匆匆跳起来跟着纪长宁跃上就矮坡,接着周遭茂密的草木,半蹲下身隐藏身形,手指掐了个法决掩盖了周身气息,屏息瞧着不远处走来的一群人。 远远瞧着约莫十余人,待人走进,路菁这才瞧见这群人身上黑白色的衣衫,上头绣着复杂的花纹,赫然是太一坊的人,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圆眼的少年,可身上衣衫花纹却彰显了他身份不一般。 “太一坊的人怎么在这儿?”路菁扭过头瞪着眼,刻意压低就声音。 无怪乎路菁讶异,太一坊位于东面,同此处是两个方向,他们若是去无量山,应当用法阵或是飞行法器,这无论怎么算也走不到这儿来,毕竟坤北这处,除了宣阳城都属不二山庄管辖地界,来人若是不二山庄到就说得过去了。 纪长宁并未回答,可紧皱的眉头也泄露出她的疑惑,还未等她猜测,底下的人极其识趣的问出了同路菁同样的问题,“小师叔,咱不是去无量山吗,这路不对吧。” 最前头的少年就是邢可道,身边站着还是生就一双含情眸的谢无恙,谢无恙这人乍一看,属实不大像张口闭口就是天道,命数,天机不可泄露的老神棍,倒像是在姑娘们芳心中纵火的俊俏郎君,惹得路菁多看了两眼。 “我观此人样貌,应当是太一坊那名大弟子,谢无恙,那另一个……”路菁将目光移到一旁正拿出算筹推演什么的少年,摸着下巴思索,正张口时,身旁之人出声了。 第279章 “邢可道。” “啊?”路菁扭头。 “他叫邢可道。” 话音落下,路菁便瞪大了眼睛,看这少年的眼神顿时有了不同,带着点好奇和打量,“这就是太一坊那个百年难得一遇不出世的天才?听闻他是天道使者,能同直通天意,算的卦象从未出过错,未曾想,竟生的这般……呃……” 路菁又瞥了一眼邢可道,一时之间,找不到该怎么形容,犹豫道:“嫩?” 用词虽说有些轻浮,却也直观表达了路菁对太一坊这个传闻的天才弟子的第一印象,她见过太一坊那些老东西,各个都是白发苍苍,胡须长长,走两步算一卦,面容高傲不屑,看谁都是用鼻孔,同邢可道这样可是毫无关联。 她二人压低着声音,太一坊的众人自是没听见,直直盯着席地而坐的邢可道,后者用算筹推算一番,自语嘀咕,“奇怪。” “怎么了?”谢无恙也蹲下身,看着邢可道问:“是有何处不对吗?” 不同于其他弟子的困惑不解,谢无恙太过了解邢可道了,知晓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盘算,且从未出过错,哪怕邢可道带着众人走了条相反的路,也毫无异议。 “上次我第一次去无量山算了个大凶之卦象果不其然便遇到了魔修偷袭,这次又去无量山我有些担心,于是出来时我算了一卦,乾南坤北,天居上,地居下,福则而显,自坤北处,得改道从坤北走,”邢可道皱着眉思索,“可刚刚我又算了一卦,卦象又变了,地有石不可行,让咱们从天上走。” “我看你是算卦算魔怔了,”谢无恙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却还是扭头吩咐其他弟子,“休息一下,咱们一会儿出发。” “是,大师兄!” 众人坐在四周休息,说话声和笑声传了过来,纪长宁看了会儿心中有了个想法,扭头看向路菁,目不转睛,神色淡然。 这道目光过于灼热,路菁想无视也无视不了,偏过头看着她,“你做甚?” “我记得,有一年你生辰,楚师叔送了你两颗幻形丹,可以改换身形样貌,这幻形丹极其稀少,世间也不过五颗,你都舍不得用,一直留着,对吧。” “你什么意思?”路菁身子后仰,双手挡在胸前,立刻警惕起来。 纪长宁勾唇一笑,二话不说直接朝着人伸手。 “啾啾啾——”枝叶摇曳,树上的群鸟扑腾着翅膀飞向半空,发出极大的动静。 谢无恙扭头看了眼,并未发现有何异常,眯着眼转身,突然间,身后传来了一道粗矿的喊声,“道友,道友,且慢!” 其他人听见动静,纷纷扭头看了过来,却见两个衣衫陈旧,满身尘土的两个健壮男子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这荒郊野岭凭空出现两个人,太一坊的弟子不由戒备起来,高度紧张盯着这莫名其妙的两人。 走在最前头的中年男子方脸小眼留着胡须,有一种憨厚老实的气质,半点看不出危险,见状也忙止步摆了摆手,“诸位道友莫要紧张,我们不是坏人。” “你们是何人?”谢无恙冷着脸问。 中年男子颔首笑道:“诸位可是太一坊的弟子,我师兄弟二人乃是灵剑派的弟子,外出历练路过此处,见诸位道友乃是出身名门大派,因缘际会,在此遇见,便来打个招呼。”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腰牌,赫然写着灵剑派三个大字,匆匆一扫又连忙收回去,生怕别人多看一眼,谁料手忙脚乱的还把腰牌掉在了地上,周遭变得安静,惹得众人纷纷望过来,连他身后一言不发的长脸男子盯着他瞧。 感受到身后的目光,方脸男子忙尴尬笑笑,蹲下身将那腰牌捡起来,见上面的幻术消散快要变成原本的石头,神色一慌,急匆匆塞了回去,又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咳咳咳,让诸位道友见笑了。” 谢无恙眉头一皱,对眼前这二人的举动感到奇怪,可看二人的模样又未察觉到妖气或是魔气,甚至示意其他弟子用法器看了眼,也没看出什么幻术或是易容,况且还拿出了灵剑派弟子的腰牌,身份已经坐实,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二人好生古怪,令人怀疑。 这二人实际上便是服用了幻形丹的纪长宁和路菁,就连那块腰牌,也是因为上次纪长宁同灵剑派弟子一道去万妖林时,见他们腰间挂着此物,凭借回忆让路菁幻化出来的,不过是为了削减谢无恙的怀疑。 果不其然,此人试探一番并未发现蹊跷后,便半信不疑起来,可依旧没有松口,于是,纪长宁以退为进,刻意上前一步道:“诸位可是还有要事,那我们师兄弟便不打扰了,就此告辞。” 纪长宁幻化出来的男声极其雄厚,半点听不出原来的声音,同这张脸毫无违和感,抱拳行礼时,还有几分侠气风范。 在转身的同时,一直未出声的邢可道开了口,“不知二位道友去往何处?” 路菁转身按照事先预设好的安排说了个方位,不远不近,未到无量山却也在万象宗所属地界内。 “正巧,我们也将路过此处,”邢可道从谢无恙身后站了出来,轻声道:“既然同路,不如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话音未落,谢无恙脸色骤变,忙出声,“小师叔……” 第280章 可话还未说完便被邢可道抬手制止,只能皱着眉站在一旁。 “啊,这不合适吧,”路菁心中乐开了花,等的就是这一句,面上却还故作矜持,“太过麻烦了吧。” “都是仙门中人,互相帮助怎算得上麻烦,”邢可道眨了眨眼,“莫要客气。” “那却之不恭了。”路菁拉着纪长宁走了过去。 盯着这二人的背影,谢无恙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压低声音吩咐,“盯着这两人。” “是,大师兄。” 一道目光落在脑后,谢无恙看着茂密的山林,眯了眯眼,转身离开,自是没有瞧见一个人影从树上跳了下来。 第131章第一百三十一回 太一坊的飞行法器是一艘能容纳数十人的船,名为逐云飞舟,前长后窄,两侧安有木制的羽翼,可快速穿越云层。 飞舟不算大,可一行人在上头并不显得拥挤,还有闲情逸致,就如现在,一堆人围坐在一块儿听着路菁讨论,空蝉谷长老打马吊输给不二山庄长老装死不认账的事。 路菁这嘴,上能戏十岁孩童,下能逗八旬老太,八卦趣闻信手拈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同太一坊的弟子打成一团,都是半大的少年,对新奇有趣之人莫名有种好奇,三言两语便能凑到一块儿去,一句句靳师兄唤的极其顺口,半点没有一开始的警惕和戒备。 就连邢可道都蹲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瞪圆了眼睛,满是对这些八卦的震惊,尤其是当听到自家门派的王长老极其怕狗,是因为年轻时偷跑出去私会旁人道侣,被人夫君放狗咬过导致的,不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仙门上一辈的故事,属实是好生精彩。 一群人唯有谢无恙还是冷着一张脸,好看的桃花眼中满是戒备,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这二人的一举一动,视线偏移,同一旁抱着手的长脸男子对上视线,后者目光停了片刻,客气的点了点头才垂下眼眸。 谢无恙眯了眯眼,视线一直落在这人身上,眉头紧皱,若有所思,直到邢可道唤了他好几声才清醒过来。 “你干嘛?做甚一直盯着人宁季看。”邢可道眼中满是不解。 听见人声音,谢无恙气不到一处来,一把将人扯到一旁,怒气冲冲质问,“这二人突然出现,这么巧是灵剑派的弟子,你就没有觉得有何不对劲之处,怎还让他们同行?若他们意有所图,亦或是有备而来呢?你就这般轻信旁人?你……你到真……” 谢无恙气到不行,抬手指着人,若是其他师弟,他早就一巴掌挥过去了,可眼前这人先不说辈分比他高,就是看着这双清澈单纯的眼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重话,只能自个儿怄气,索性手一甩背对着人,眼不见心不烦。 邢可道挠挠头,不明白谢无恙为何这般生气,跳到另一头眨了眨眼,疑惑道:“谢无恙,你在生气吗?” 闻言,谢无恙叹了口气,他这个小师叔自幼被关在天一坊聆听天意,一言一行皆是受到束缚,以天道使者的规矩教导,终日相伴的只有各种星盘和算筹推算以及一尊没有脸的雕像。 天道使者是神的眼鼻口舌,那应当不被俗事沾染,摒弃作为人的一切情感,故而他极少与人接触,一直保持着稚子心性,并不善于分辨人性善恶,他不明白太多情感,比如难过,悲伤,愤怒,亦或是情感。 十余年的光阴中,他的人生只有那座雕像,整个世界都空无一物,没有牵挂,也无人惦记,谢无恙不明白一个人是如何在绝对的寂静中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没有错,他只是什么也不懂罢了。 “无事,”谢无恙说服了自己,毕竟这二人上了船后也未有任何越界的举动,也未有任何敌意,便调节情绪拍了拍邢可道的脑袋,将翘起来的头发压了下去,轻笑道:“你想如何便如何,若真碰见危险,便躲我后头,万事还有我呢。” 邢可道抬手摸了摸头,也跟着傻乐起来,那模样属实算不上聪明。 这二人之间的相处有些奇怪,纪长宁不由多看了几眼,正巧听见路菁招手唤她,便将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转身凑了过去。 太一坊这群弟子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弟子瞧见纪长宁,忙兴奋问:“这位师兄,可同张又陵张师兄认识?” 她的眼神太过明亮,语气过于激动,让纪长宁不由讶异,虽不明其意,只当是张又陵的钦慕者,还是点了点头应了句,“认识。” “听闻这位在问道大会上同万象宗的纪师姐交过手,令我羡煞不已,”这弟子双手捧着下巴,小脸红红的,语气满是惋惜,“可惜,我未有机会亲眼得见纪师姐一面,可恶!” 听到这儿,纪长宁好像明白了什么,连一旁的路菁都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盯着自己,不忘打趣,“合着你钦慕的不是我们张师兄,而是万象宗的纪长宁啊,这弯转的当真是出其不意。” 小姑娘也未羞赫,仰着头坦然道:“我听我师父说,纪长宁虽于剑道上天赋平平却未因此颓废自贱,而是做旁人眼中不可为之事,付出比旁人多出百倍千倍的精力去做一件再他人看来不可能成之事,此举并未愚者,而是大智慧,世间有天赋的剑修不少,却极少有人像她那般,以剑修本我,修行者以剑为鉴,其他人的剑多是杀戮,而纪长宁不同,她的剑是克制并序,是世间少有之人。” 第281章 这番话评价极高,落在纪长宁耳中,令她心头一震,下意识想要道谢,张口时突然想到眼前自己的身份,又忙闭上想开的口。 “喂喂,”其他太一坊弟子见怪不怪,没好气道:“陶师妹差不多行了,咱好歹是太一坊的弟子,这胳膊肘歪的我都看不下去了,你可敢当着大师兄的面再说一次?” “别别别,”姓陶的师妹一把将身旁那位师兄的抬起来的手按了回去,哭丧着脸求饶,“那自然是咱们大师兄英俊潇洒了,师兄莫要闹了,我下次不敢了。” “你不敢,你敢的很,”另一个师姐笑骂了句,“依我看若是纪长宁还在,你怕是得直接找上门去。” “师姐,怎么连你也笑话我。” 众人笑作一团,欢声笑语,响彻云霄,气氛是难得和谐融洽。 有了太一坊的飞行法器,仅用了一日的功夫便到了万象宗所属的羲和州地界,虽缩短了不少距离,可这种大型飞行法器多是需要靠灵石灵气共同驱动,以气流流动为推动力方能启动。 灵石还好说,这运转灵气是个十足累人的事,又加之此次挑选前去观礼的弟子都年岁不大,还不能熟练掌控逐云飞舟,谢无恙便下令降落寻个处落脚的客栈修整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 谢无恙本欲将这二人赶走,可路菁脸皮厚,拉着纪长宁,左一句谢道友,又一句邢前辈,再加上这一路上谈到众人喜欢,不停在旁边附和,愣是蹭了一间房,还没花一块灵石,气得谢无恙又给了二人一个白眼。 他觉得这二人不怀好意,意有所图,可眼下其他人都被糊弄住了,没看出一点端倪,还同人称兄道弟,就连邢可道都说他多虑了,难道他们就未想过事有蹊跷,过于巧合。 无法,其他人靠不住,谢无恙只能担起作为大师兄的职责,分房间时刻意将其他弟子分到了二楼,他同邢可道于这二人在三楼,一是方便照看邢可道,二是想看看这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门一关,路菁便松了口气,摸着自己的脸,着急忙慌开口,“长……”刚出声便被纪长宁捂着嘴。 纪长宁将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言的动作,侧脸听着门外,路菁自也注意到了纪长宁脸上凝重的神情,闭着嘴不再乱动,安静待原地。 不知过了许久,纪长宁才松了口气放开路菁坐在桌前倒了杯水。 “刚刚外头有人?”路菁忙凑过来问。 “嗯。”纪长宁抿了口水回答。 “我怎没听见脚步声?”路菁摸着下巴满面疑惑。 “进来时我就注意到这房间的门合不紧,有凉风吹进来,所以纱幔会摇晃,可你把门关上时,风突然停了,我便猜到应是有什么堵在了门外,看不见人影,估摸着是什么术法式神。”纪长宁不急不慢解释道。 “不会是谢无恙吧!”路菁一屁股坐下,神情慌乱起来,“他不会认出咱们了吧?完了完了,咱要不要跑啊。” “你急什么,”同路菁的担忧相比,纪长宁则显得平静许多,“幻形丹在我们体内,谢无恙自是看不出我们本来样貌,顶多是怀疑我们不怀好意罢了,他没证据,还能把我们赶走不成。” 纪长宁停顿片刻又继续道:“毕竟太一坊这几年不再避世,而是选择出世,就是因为门派式微,不久便要被剔除七大仙门的行列,可不得抓紧机会同其他仙门打好关系,他们主动交好还来不及,怎还会刻意得罪?更何况,灵剑派和太一坊离得不远,同属于赤水之滨,灵剑派有因为张又陵的缘故风头正盛,往后兴许还有用得上对方的时候,一来二去,自是不会太过怠慢。” “说来说去,还是谢无恙此人疑心重,怪不得是把他当太一坊下任坊主栽培。”这弯弯绕绕的道理路菁听得云里雾里,只是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纪长宁没好气瞅了人一眼,“知晓人疑心重,刚让你离开怎不走?蹭了人飞舟怎还连客栈也蹭了。” 听见这话,路菁嘿嘿一笑,咧嘴傻乐,“这不是有便宜不蹭王八蛋吗。” 太过了解路菁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了,纪长宁也未真的动怒,只是提醒一句,“反正都到了羲和州,要不了两日就能到无量山,未避免多生事端,咱们明日还是莫要与他们同行了。” “成,都听你的,”路菁拎起茶壶倒了倒水,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只好站起身摆手道:“你且休息休息,我出去让小二打壶热茶来,再上些吃食,你如今可不同以往,光吃辟谷丹怎行。” 自从知晓纪长宁没有灵力也无法辟谷后,路菁比纪长宁还要担心她的身体,许是因为邱寻春的缘故,她生怕一个疏忽伤了病了,毕竟寻常人的身体不同于修士,太过脆弱,稍有不慎便一命呜呼了。 起初纪长宁还劝几句,见路菁未有改变也就有着她去了,只是看着路菁推门而出的背影轻笑了声,无奈摇了摇头。 屋里有些闷,她环顾四周看见了窗户,打算开窗透透气,可转身走了两步,就听身后传来极大一声推门声。 第282章 “砰——”这声音响的好似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 纪长宁心跳漏了下,猛地转身,却见路菁满头大汗神色紧张,手上拎着个空茶壶,紧紧靠着房门大口大口喘着气,慌乱不已。 “你怎么了?”纪长宁走了过去,“怎么慌慌张张的?后面有鬼追你?” “别出去,”路菁伸手挡住了纪长宁推门而出的打算,着急道:“你知道我刚刚在外面看见谁了?” “谁?” “张又陵!”路菁提高了声音,“这青天白日的,果然不能提及别人的名字,这不说还好,一说人就冒出来了,险些没把我吓死。” “你可有看错?”纪长宁皱了皱眉问。 “怎会,我在走廊上看得一清二楚,”路菁指了指自己的两颗眼珠,“他身后还跟着灵剑派的弟子,瞧着是打算在这里住下,长宁,咱们如今该如何?若是张又陵同谢无恙撞上,定会将他带过来。到时咱俩假扮灵剑派弟子的事可藏不住了。” 纪长宁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忙安抚人,“你先莫着急,待我想想。” 随后纪长宁皱着眉踱步,沉声道:“走为上策。” “对对对,”路菁附和着,“先走一步。” 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缝隙,路菁从缝隙中探出个脑袋左右张望,眼睛滴溜溜的转,配着那张脸,显得滑稽可笑。 她看了好一会儿,再三确认没有人影,便推开门招了招手同纪长宁走出了房间。 二人脚步匆匆往右边走去,可才行几步便看见灵剑派的弟子要从楼梯上来,便急忙调转方向,可一转身又看见谢无恙从一间房中出来,往左下去。 局势紧迫,也由不得纪长宁多想,只能跟了上去,谁料谢无恙突然止步竟是要返回上楼。 前有虎后有狼,纪长宁不由屏住呼吸。 脚步渐近。 第132章第一百三十二回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似踩在纪长宁急促的心跳上,她们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连路菁的手心都出了汗。 眼前局面,估摸着要不了多久,这二人定会撞上,到时看到她们,即便有十张嘴都说不清了,若是在这儿用术法,反倒会引起注意。 思及至此,纪长宁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抿着唇思索解决难题的法子,可他们上楼的声音比之脑袋转动的速度快,眼见张又陵踏上了最后一台台阶,虽被走廊上的纱幔遮住了视线,可一旦过了拐角,便将走廊上的情况尽收眼底。 一左一右,从两个方位包围而来,步履迅速,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局势紧迫,容不得她思考良久,余光瞥见谢无恙出来时未合上的门,纪长宁一把扯过路菁的手腕,趁其不备,推开门将人甩了进去,随后,自己也是极快钻进了屋里,前前后后不过眨眼的功夫。 房门合上的同时,谢无恙过了走廊拐角,正巧望见迎面走来的张又陵,脸色大喜,忙走上前出声唤道:“张道友?” 听见声音,张又陵抬眸,便见朝着自己走来的谢无恙,二人有过几面之缘,又各自皆是门内大师兄,自是知晓双方的身份。 张又陵天生脸盲记不清人的容貌,识人皆是看对方身上的配饰或语气,以及用的什么熏香,比如谢无恙,他身上时常揣着不少给邢可道的糖果蜜饯,一身甜味,在张又陵眼中看着,就跟会动的冰糖葫芦一般。 见此人唤他,张又陵却不解还是迎上去同冰糖,不对,同谢无恙打招呼,“谢道友,真巧,居然能在此处遇见你。” “确实挺巧,”谢无恙笑道:“你们可也是收到了邀贴,前去万象宗观礼的吗?” “听这话谢道友也是。” “正是。” “也不知坊主近日身体如何?” “家师身体安康,有劳惦记。” “那就好,那就好……” 二人就现在门外闲谈起来,声音清晰的传到纪长宁耳中,有种诡异的诙谐,隔着一扇门,屋里的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各异。 邢可道衣衫不整的探头探脑,瞧着像是正准备沐浴的模样,脸上满是震惊和慌乱,张着嘴呆愣在原地,一副被眼前局面吓到了的神情。 突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将衣衫拢紧,手忙脚乱的反倒把衣衫给弄的更乱了,少年的身躯纤细瘦弱,未被衣衫遮住的地上皮肉极白,像是没长大的孩子,连心性都如孩子那般胆小,在心中不停念叨:别慌别慌,这二人看不出来,你一慌兴许还让他们看出端倪,邢可道,你别慌。 殊不知,纪长宁的下一句话,让她小脸血色尽褪煞白无比,慌的浑身止不住打颤,心下一沉,瞳孔猛地放大,牙齿碰撞发出咯吱声,是他极其恐慌时下意识的反应。 “你是女子?” 纪长宁刻意压低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中的两人听见这句话,莫说邢可道了,就连路菁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转头看着站在对面脸色惨白的邢可道。 可横看竖看,那也是个样貌清秀的少年,半点看不出女子特征,故而路菁不由道:“你眼花了吧?” 第283章 站在桌前的纪长宁没有回话,只是看着对面这人,缓缓解释,“听闻服下幻形丹的人,身上会留下一朵红色的祥云痕迹,你刚刚整理衣衫时,我看见了那朵红色祥云,在你两胸之间。” 说着,纪长宁伸手指了指自己两胸之间,方又继续道:“不过刚刚也只是匆匆一瞥,我本不确定,也只是随口一说,若不是你顶多恼怒大骂我几句,亦或是将我二人赶出去,可这会儿看邢道友的反应,这般紧张,那约是我猜对了。” 话音落下,路菁听的叹为观止,不由朝人竖了个大拇指。 而对面的邢可道原本惨白的脸这会儿气的通红,胸腔快速起伏,手指打颤,伸手指着人,“你……你……” 她本就不善言辞,又不懂人心叵测满是算计的人性,怎是纪长宁的对手,稍微一诈,便自乱阵脚,原形毕露,“你”半天也未说出个什么话,只是如孩童那般气得眼眶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咬着下唇,也只是憋出来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路菁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道:“她不会要哭了吧。” 好在邢可道虽不聪明,却也不傻,隐约听见门外传来谢无恙的声音,知晓眼前这两人果真不怀好意,二话不说拉开身后窗户便要跳出去,纪长宁哪能让她得逞,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人拉了回来,路菁眼疾手快,怕被人瞧见屋里的景象,上前把窗一关上。 邢可道虽没修过什么术法,可人却一身力气,哪怕被捂着嘴巴也在拼命挣扎,三人僵持不下,由不得动静太大,一时之间,好生困扰。 这时,门外的两人闲谈了会儿,终于说到了重点。 谢无恙装作突然想起那般,“正巧,我们今早碰见了两名灵剑派外出历练的弟子,不知张道友可认识?” 灵剑派的规矩比之其他大门大宗轻松许多,弟子也不必规规矩矩待在门派之中,可自行下山历练,际遇如何皆看命,故而张又陵并未生疑,只是回想了下答,“这几年确实有几名师弟在外历练,兴许是他们吧。” “这二位道友如今正于我们同行,你们师兄弟相逢,可要见见?” “也可。” 脚步声响起,又在纪长宁她们原本待的那间房外停下,随后响起了敲门声。 “还好咱们溜得快,要不然不是被逮个正着,”路菁压低声音道:“这谢无恙看着人模人样,实际上一肚子坏水,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未落,她怀里的被捂着嘴的邢可道顿时不乐意起来,瞪大了眼睛,唔唔唔叫嚷吵闹,似在反驳路菁的话。 “我才说两句你就急,”路菁瘪了瘪嘴,“护短是吧!” 邢可道说不了话,只能瞪着眼睛怒气冲冲看着路菁。 “再瞪,你再瞪我就开门让太一坊得人都进来,让他们都知道你这个小师叔其实是女的!” 果不其然,邢可道眼中浮现了害怕和紧张,神色慌乱担忧,眼睛眨了眨眼,似将路菁的话当真了。 “行了,”纪长宁揉了揉眉心,推开路菁示意她站在一旁,随后松开了手,客气有礼的颔首表示歉意,“刚刚情况紧急,多有得罪,还望邢前辈见谅。” “欸,不是,你怎么把她放了,她要是嚷嚷把人喊来了。”见状,路菁慌张起来,生怕这人一嗓子把隔壁的谢无恙他们唤过来,下意识便盯着窗户,打算情况不对就破窗而逃,右脚已经迈出去一步,动作十分熟练的模样。 邢可道退后了几步,眼神戒备盯着眼前二人,正欲唤谢无恙时,纪长宁抢先一步开口,“邢前辈,我们不是坏人,出现在这儿也是因为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你若现在将谢无恙唤来,就不怕我们破釜沉舟,说出不该说的吗?” 这话听着像是协商,实际更多是威胁,邢可道皱了皱眉没有出声,门外谢无恙轻微的声音还在传来,像是再说什么,但是隔着门板,声音有些不真切。 她看着纪长宁,衡量了一下自己的武力值,只能无奈妥协,声音闷闷问:“你们想做甚?” “只需要邢前辈将他们打发走,到时我们也会自行离开。” 若是再看不出这二人并非灵剑派弟子,那邢可道便是蠢到无可救药了,她想到先前谢无恙说的那番话,不由气恼,怒冲冲质问,“你们到底是何人,为何要假扮灵剑派弟子?” “我们并非邪魔妖道,有不得已的苦衷,”纪长宁解释道:“若是我们有杀心,这一路上多得是动手的机会。” 邢可道回想了一下,却是这个道理,她虽不明白这二人的身份和目的,却能感受到对方没有坏心,甚还算了卦,无一不是大吉,可被人三言两语诈出自己隐瞒许久的秘密,心中仍是耿耿于怀,仰着头不悦道:“即便你们并非妖邪,可遮遮掩掩也定然不是什么好人,我为何要帮你们?” 纪长宁并未动怒,而是笑了笑,不急不慢道:“邢前辈可有想过,我既然能知晓服下幻形丹会有何迹象,自然也会知道如何破解幻形丹。” 一旁的路菁挪了过去,凑到纪长宁耳边用手挡住嘴低语,“你怎么知道的?我都没给你说过。” 第284章 “我骗她的。”纪长宁也用手挡住嘴回。 她已经摸透邢可道的性子,便故意这么说,果不其然,邢可道中了计,着急道:“我答应你,可你得保证,得替我保守秘密,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自然。” “还有你!”邢可道指了指路菁。 后者连忙举起四个指头,闭着嘴以示诚意。 屋里的种种,屋外的众人自然无从知晓,连着敲了几下门也无回应后,谢无恙在心中冷笑了声,转身皱着眉苦笑道:“许是出去了吧。” “无妨,不急一时半会,”张又陵心中觉得怀疑,不由问了句,“不知你们遇见的是哪位师弟?” “宁季道友,不知张道友可认识。” 听见这个名字,张又陵脸色一变,语气急促的重复了一遍,“宁季?” 谢无恙本推测那二人是假借灵剑派弟子名头的江湖牌子,可观张又陵的反应,又好似同这二人有些关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心中不解,便问,“可是有何异常?” 张又陵皱着眉沉思并未回答,倒是他一旁的师弟忙出声道:“这位道友有所不不知,约莫半年前那次在万妖林,我师兄被一身份不明之人骗过,却无处查到此人踪迹,像是情一直耿耿于怀,那人便是自称宁季,是xx岛的弟子,不过,那人并非男子而是女子。” “当真?”谢无恙不知其中还有这般渊源,亦是觉得讶异,若有所思道:“这人果然可疑。” 说罢,他一脚踹开了房门,众人冲了进去,却见屋里空无一人,已然是人去楼空。 “可恶,让他们跑了。” 这里动静太大,邢可道便推门探头出来,眨着眼问:“发生何事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清瘦的少年站在旁边那间房的门外,看着他们,眼中满是不解。 “小师叔,”谢无恙穿过人群走到邢可道跟前,连语气都放轻了些,“可是吵醒你了?” 一旁的张又陵瞧见人,忙颔首行礼,恭敬道:“晚辈见过使者。” 邢可道的视线从谢无恙移到张又陵身上,语速缓慢生硬询问,“你们可是要找宁季?他们走了,就在刚刚。” “使者可有看见从何处走的?”张又陵追问。 “窗户,”邢可道急中生智,指了指身后,“我在窗户那儿看见他们跑出去了。” “多谢,”张又陵道了谢,神色凝重看向谢无恙,沉声道:“谢道友,今日就此别过,无量山见。” 说罢也不等谢无恙回话便急匆匆带着灵剑派弟子,转身追了出去。 见人一走,邢可道不由松了口气,余光望向站在眼前的谢无恙,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开口,“我有些乏了,先休息了。” 一转身就被人伸手挡住了去路,邢可道气冲冲扭头,“做甚?” 身后之人浅浅一笑,张口解释,“不做甚,只是你送我的玉佩我落在桌上了,我回来去拿一下。” 一边说着,谢无恙一边推开人就要推门而出,眼见门缝敞开的越来越大,莫说躲在门后的纪长宁二人,就连邢可道都不由心跳急促,猛地冲过去,两房门合上,张开手臂挡在人面前,着急忙慌道:“玉佩是吧,我帮你吗,你莫要乱动。” 她将门拉开仅供一人进入的缝隙,一溜烟就钻了进去,动作快到谢无恙甚至来不及看清屋内的情况,刚准备探头,就被“砰”一声关在门外,鼻子还险些撞上门槛,只能无奈的揉了揉鼻尖。 门一合上,邢可道便靠着门大口大口喘气,视线同站在一旁的纪长宁对上视线,也顾不上其他,目光左右张望,果真在桌上瞧见了一块儿玉佩是吧几步冲了过去,抓起玉佩又冲了出去,动作依旧很快,让人只能瞥到一眼罢了。 “喏,玉佩。”邢可道将玉佩递了过去,气息不稳,连额头都出了汗珠。 谢无恙接过在手中把玩了会儿,又开了口,“有些口渴,我记得你房里……” “茶壶空了,”邢可道哪能听出这话的用意,连忙抢过话头,生怕晚一秒被抢占先机,“咱们去楼下喝吧。” “空了?不是刚沏的吗?” “我刚刚口渴,就给喝完了,”邢可道眼神漂浮不定,心虚不已,自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异常,也未瞧见谢无恙眼底的打量,任自顾自道:“茶水没了,还是下去喝吧。” 说着,也不管谢无恙愿不愿意,拉着人就往楼下走,后者眼中满是无奈,只能任由摆弄,视线落在紧闭的房门上,稍稍偏移,落在了纪长宁和路菁躲藏的位置。 好似透过门板打在了二人身上,纪长宁抿着唇脸色不悦,一直等脚步声消失才从门后出来。 路菁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道:“还好邢可道把人唬住了,要不然咱们就惨了。” “你真以为谢无恙信了?”纪长宁瞥了人一眼。 “啊?你的意思是,谢无恙没信?”路菁挠了挠头,对此人行为感到不解,“那他这么做是为什么?总不能给咱面子吧?” 纪长宁也不知其意,只能道:“莫管他了,趁现在四周无人,咱们赶快走吧。” 第285章 二人出了房门动作极快的从后门离开,一路小心谨慎,并未遇到太一坊得弟子。 刚离开不久谢无恙就拎着一壶茶水上了楼,身后还跟着愁眉苦脸的邢可道,嘴上还不停说着什么,可走在前面的人并不搭腔,依旧自顾自上了楼,进了房。 门一关,谢无恙将茶壶放在桌上,又拎起另一壶晃了晃,摇晃的水声清晰传到二人耳中,他噙着笑打趣道:“不是喝完了吗?” 邢可道攥着衣袖红着脸不知如何回答。 “那两人刚刚可是躲在那儿。”谢无恙指着门后的花瓶问,“他们可有伤到你?” 虽没说话,可邢可道瞪大的眼睛已然说明了一切,声若细蚊道:“谢无恙,我不是故意的。” “你看,你这般信任他们,同我争论,到头来还不是被骗了,”谢无恙叹了口气,“你一直待在太一坊,灵智未开,不知人心叵测,现在可是明白人心险恶了。” 邢可道皱着脸,仰着头委屈巴巴告状,“他们太坏了。” 见状,谢无恙笑了起来,循循善诱,“这世间多是如他们这般阴险狡诈之人,往后,只能信我。” 第133章第一百三十三回 夜色阑珊,初雪消融,冷冽的寒风吹过,带来了湿润的气息,而无量山一如既往,无论严寒酷暑,亦或是秋收冬藏,都还是那副绿树常青繁花似锦的景象,亮起的烛火又是夜色之中不一样的景色。 值守的弟子抱着剑分站在各个角落,时刻注意着周遭的情况,长廊上有不少弟子行色匆匆穿梭,怀里皆抱着不少东西,均是神色肃穆,偶尔还能听见训斥声。 于整个万象宗匆忙着急相比,天一峰则安静许多,以至于宋允书一路走来一个人也未看见,他去了历代万象宗宗主所居住的宗祠,并未看见易上鸢,只能瞧见空旷寂静的宗祠,毫无生机,如同一座冷冰冰的洞穴,困住了一个一个灵魂。 宋允书站在那些灵位面前,目光从最开始一直移动,停在了写着叶东川名字的灵位上,他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面无表情,眼神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令人难以猜透。 垂眸思索了好一会儿,宋允书转身走出了这阴冷孤寂的地方,欲去其他地方寻易上鸢,刚走几步,脚边被丢下来一颗红色的珠子。 他蹲下身将珠子拾起来,转身顺着珠子飞来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看见了曲着一条腿坐在屋顶上的易上鸢,脚边放了两坛酒。 二人视线对上,宋允书率先开了口,语气带着无可奈何,“又去偷小七的酒了。” 闻言,易上鸢乐出声来,清了清嗓子道:“楚七只爱酿酒,不爱饮,尽糟蹋好东西,我帮他喝了腾地方,他还得感谢我呢。” 宋允书仰着头,也跟着笑了笑,“若让旁人知道万象宗的宗主还偷酒喝,怕是指不定如何编排。” 易上鸢摸了摸鼻子,尴尬道:“没办法,酒虫勾的不行,赠你一坛,你就装作没瞧见,莫要告诉楚七,可好?” 她将脚边的酒踢了下去,酒坛下落的速度极快,眼见就要直直落在地上时,一个人影从地面飞起,于空中旋转了一圈,右手一伸将酒坛抱在了怀中,又准确无误的落在了原地。 扯开酒塞,浓郁的酒香蔓延开来,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味道,还未饮还醉了三分,宋允书眉眼的笑意未散,回想到了过往的场景,轻笑道:“记得有一年山下过正日节,你带着我偷跑下山,玩了一夜,回来时被师父撞了个正着,被罚扫了一月的长生阶,那时你也是这般坐在屋顶哄骗我下山,我竟傻乎乎跟了你下山,被好生罚了通。” 他说的是二人十四五岁时的事,易上鸢自幼便喜热闹,可修道本就需要断情绝欲,摒弃尘世间的一切杂念,无论是俗事渊源还是吃食节日,自入了无量山,那过往种种皆是云烟。 山的岁月冷清枯燥,除了修炼便是修炼,易上鸢俗缘未断,总是对山下的热闹充满向往,故而便怂恿宋允书一道偷摸下山,虽后面被重罚却也未后悔过,后头更是好几次偷摸下山。 这会儿听人提及此事,易上鸢也陷入了对过往的回忆中,“我记得那是你自到了无量山后第一次下山,街上到处都是人,你还险些被卖了,我找到你时,你抱着我就哭了……鼻涕沾我一身……” “咳咳……”宋允书掩唇咳嗽了两声打断了易上鸢的回忆,神色有些尴尬无奈,“也不必说的这般清楚。” 见人窘迫不已,易上鸢没忍住笑出声来,单手举起酒坛对月敬向宋允书。 后者举坛回敬,二人仰头,清澈的酒液从坛口流出,流进了口中,还有些许打湿了衣襟和下巴。 “好酒,”宋允书舒服喟叹,用手背擦了擦下巴的酒渍,打趣道:“小七若是不修道了,改行酿酒也能有一番作为。” “那你呢?” “我?” 易上鸢问:“你若是不修道了,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宋允书没想过,天地间动荡不安,妖魔横行,远没有那般太平,他们这些人有的是寻常人家孩子,如楚桁,有的是宗门各族子弟,如陈康,有的是孤儿,如自己和易上鸢。 第286章 他二人至亲皆死在妖修手中,被带上山时不过几岁,对少时之事已记不太清,从此以后只有修行和练剑,从未想过,若是不修道了会如何。 听易上鸢这般问,宋允书垂眸思索了会儿,答,“不知道,可能是一个农户,也可以是一个屠夫,亦或是一个乞丐,未发生之事,谁又能说得准,那你呢?你可有想过?” 易上鸢没有说话,只是又仰头饮了口酒,目光盯着整片无量山,夜色漆黑,瞧见眼眸中透出一丝冷光。 “小六,当宗主开心吗?”底下传来宋允书的询问声。 “你想说什么”?易上鸢脸色沉了下来,垂眸看着站在院中的宋允书,烛火的光辉打在他的衣摆上,照的这个人芝兰玉树,明明二人就在这儿,却仿佛隔了许多屏障,周遭都是雾气,遮挡了所有景物,只余下身处雾气之中的二人。 易上鸢吐了口气,语气平静道:“自然开心,我为何不开心?我如今是一宗之主,整个万象宗皆要听我的,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宋允书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盯着易上鸢,仿佛知道了所有,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直看得易上鸢浑身不自在,不由脸色一沉,冷声道,“我累了,你走吧。” “小六,你非得这样吗?” 易上鸢没有回话,面带怒意,站了起来轻轻一跃跳下了屋顶,拎着酒坛转身就要往屋里走,宋允书也连忙跟上去,谁料还没踏进屋里,却见易上鸢抬手一挥,砰一声将门关上,拒绝同人说话用意不言而喻。 关门掀起来的风吹在宋允书脸上,他摸了摸鼻子,露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转身离开,看着天边被雾气遮挡的弯月,喃喃自语,“又到正日节了呀。” 声音很轻,融在风声中,被缓缓吹散。 同清冷孤寂的无量山相比,山下的城镇则是热闹非凡,不用于修士需要专心修行,而不能受外物影响,勿大悲大喜,要舍欲念,断五谷,洗涤体内污浊,吸收天地灵气,最好如同诸天神佛那般高高在上,不被俗事杂念沾染,那些寿命不过数十载的人更为自在。 他们没有修士的寿命那般长,也没有修士那般有搬山倒海的力量,甚至十分脆弱,毫无自保能力,只需要一点病痛或是灾祸便会受到重创,甚至死掉。 可同样的,他们又是这个世间最为聪明和坚韧的存在,能够凭借聪明创造出文字,亦能寻到生存的技能,甚至还能制作出各色各样语言和制度,将一个个弱小的水珠汇聚形成川流不息的巨大江河。 天地诞生初始,人作为生灵的一种,在世间出现了很早,那时候,还未有修士,他们是在着鬼斧神工的自然中参悟了灵气的存在,于是开始修炼,以天地灵气运转人体中的先天之炁,从而延伸出了各种灵修,再因怨气和妖气的滋生,而产生妖修魔修。 在岁月洪流中,万事万物并非亘古不变,人存在于妖魔修士之前,却凌驾于妖魔修士之下,成为这世间可任意践踏的存在,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纪长宁站在台下,认真看着说书人摇头叹息,这番话语自当引起围观百姓的不满,纷纷指责此人大言不惭道不知感恩,直言道:若无修士庇护,他们早就死在妖魔手下千百次。 说书人是个年岁已高的老人,被咒骂的双手止不住颤抖,哀嚎着痛呼,一时间哭声喊声响成一片,场面一度混乱,自也无人注意到站在人群之中的纪长宁。 从客栈出来,二人一路向西约莫两日便到了无量山下的阳门镇,到时正逢正日节,街道上热闹非凡,处处张灯结彩,一路走来都是小贩吆喝叫卖声,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响成一片,端的是一片繁荣昌盛好时节。 路菁惯爱凑热闹,见状便走不动路,拉着纪长宁四处闲逛,买了个面具往脸上一带,还非逼着纪长宁也一起,二人往说书人摊位凑了过去,不知不觉,便听了入神。 直到吵闹起来,纪长宁这才注意到路菁不知又跑到何处,转身便逆着人流想挤出去,可人群涌动,接踵而来,逆着人流而行无疑十分困难,她环顾四周,提高了声音呼喊,“路菁,路菁!” 可声音被更大的说话声叫卖声压了下去,无法传出去,挤到石桥上时人群突然变得躁动起来,脚碰脚,肩并肩。 慌乱中,不知是谁推了纪长宁一把,眼见要撞上石柱时,一双手自后而出,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双肩,纪长宁顺势回首。 “嘭”的一声巨响,烟火腾空而起,在天空中绽开五颜六色烟花,光辉如雨,纷纷坠落。 视线相交时,纪长宁看见了面具下的那双眼,有烟火人间,还有她。 第134章第一百三十四回 “砰——” 烟火在空中炸开,整个夜空都变得绚烂多彩,五颜六色的光晕打在人脸上,像染上了浓墨,连眼眸都变得复杂。 周遭都是欢声笑语,有挚友相伴大笑欢呼的声音;有家人和睦共同对往后的祝愿;还有相爱的两人低声亲诉衷肠的甜蜜,各种声音糅杂在一块儿,有些吵闹,但更多的是满是生机的世间。 大家簇拥在一块儿,身份不同,归属不同,连所思所想都不同,却看着同一片景色,分享着同样的愉悦,纪长宁便身处这片热闹中看着身后的人。 第287章 虽带着一个狐狸的面具,又是一身黑衣的打扮,可从身形来看,此人双肩宽广,应是名男子,纪长宁的个头在女子中不算矮的,可此人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骨骼分明的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仿佛整个人将她笼罩。 这是个压迫感极强的动作,可这人的眼眸中却满是慌张,连动作都有些僵硬和不安,甚至目光对上纪长宁便又匆匆移开,不敢停留片刻。 二人都带着面具,又应幻形丹的缘故,旁人瞧见也只会觉得纪长宁是名男子,语气已经有不少人投来异样的目光,纷纷不解这两名男子做甚靠的这般紧,莫不是有何勾当? 石桥上人太多了,纪长宁看着眼前之人,张口正欲道谢时,身后传来了呼喊自己的声音。 “长宁!长宁!” 喊声一声比一声大,穿过吵闹的人群传到纪长宁耳中,她听出这是路菁的声音,下意识回头,只见路菁正费力的越过人群朝着自己挤来,一边挥手还不忘一边对周围的人道:“让让,借个道儿啊。” 扶住自己手臂的手松开,纪长宁回首,那带着狐狸面具的怪人一转身便走进了人群中,眨眼的功夫便只能看见被黑色发带系着的马尾。 “你瞧什么呢?”路菁费了了九六二虎之力终于挤过层层叠叠的人山,到了纪长宁跟前,喘着气气息不稳的问。 看着那人消失在视野中,纪长宁终是没说什么,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去哪儿了,找你半天。” “嗐,别提了,”路菁摆了摆手,“我瞧见有人在卖糖人,看了会儿一转眼你人就不见了,四处找你,都快把我急死了,我给你说……” 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一点也听不见。 而距离此处有一段距离的阴暗巷子中,这里潮湿肮脏,老鼠在破烂腐烂的枯叶中穿梭,发出吱吱吱的声音,一个人影靠墙站着,身上的黑衣好似和正片夜色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瞧,甚至看不见这里有个人。 他脸上带了个憨厚可掬的狐狸面具,红色相间的颜色在漆黑的巷子中显得有些诡异瘆人,尤其这人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 “吱吱吱——” 老鼠从他脚边跑过,这人才有了动作,他脑袋僵硬的动了动,垂下眼眸,盯着脚下的泥污,缓缓摘下面具,赫然就是晏南舟。 将面具拿在手中,抬起右手左右转了圈,想到刚刚的画面,平淡无波的眼神突然间亮了起来,喉间一紧,不由哑着喉咙发出一声低语,“师姐……” 晏南舟觉得,他自己如今就同下水沟的老鼠一般见不得,只能躲在这种阴暗的角落,窥视着纪长宁的一举一动,看着她笑,看着她同路菁说笑打闹,看着他为了赵是安四处奔波,甚至连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都做不到,因为害怕。 害怕纪长宁冷漠的目光,厌恶的神情,以及一句句刺耳的话语。 经过这么多,晏南舟其实心中清楚的知道,纪长宁不会原谅他的,可总是抱有一点可怜可笑的期盼,万一呢,万一有一天他能解决所有的一切,破除天道对自己的控制,那时,是不是可以得到纪长宁一丝半点的可怜呢? 真恶心啊,晏南舟。 你怎么永远都喜欢自欺欺人呢? 在心里这么嘲笑自己,晏南舟露出个苦笑,他将后脑勺靠着墙壁,也不介意墙面掉下来的碎石落在脖子上,用手背遮住眼,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哒哒哒——” 轻缓的脚步声在面前停下,晏南舟移开遮住眼眸的手臂,看向站在眼前的人,准确说,这并不是人,而是他的心魔。 这心魔生了张和纪长宁一模一样的脸,连皱起来的眉头都极其相似,“她”垂眸打量着晏南舟,面容淡漠,语气平静道:“真可怜啊,怎无人心疼你呢。” 晏南舟喉间一紧,身子靠着墙缓缓滑落,仰着头直愣愣看着眼前的“人”,沙哑着声音开口,“师姐,今天正日节啊,我替你点了祈福灯,唯愿你来年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他知道这是自己心魔,也知道应该屏蔽心魔的存在,可事实上,晏南舟做不到,这是他唯一能离纪长宁最近的时候,即便他知道这是假的,知道这不过是心魔引诱他沉沦的计谋罢了,却依旧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所求不多,不过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句话语罢了。 心魔蹲下身来,目光淡漠的望着晏南舟,语气带了点笑,“也祝你诸恶莫干,岁岁平安;众善奉行,年年康宁!” 印象中的神情和声音,却说出了纪长宁不可能会对自己说的话。 “师姐,我知道你不想再见我,我……”晏南舟停顿片刻,又道:“我就远远跟着,你莫要恼,莫要再恨我。” “她”笑了笑,语气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我怎会恨你,我只是……” 话音停下,眼前这“人”模样突然发生了改变,原本清绝的一张脸变得诡异瘆人起来,一块块冒着血水的红肉从“她”脸上掉下来。 眨眼的功夫,右边的脸上得肉掉落完,便露出了下面的白骨,头骨上还挂着碎肉,肉块连着筋膜,随着说话,肉块在摇摆抖动,血水甚至滴落在晏南舟手背上,粘稠湿润的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的血腥味,极其难闻。 第288章 左边还完好的脸咧开的嘴,口中涌出鲜血,随着嘴角裂开的弧度越来越大,仿佛开到了耳朵,像一张血盆大口,能吞噬掉所有。 这个画面太过惊悚恐怖,晏南舟声音有些颤抖,“师……师姐……” “纪长宁”开了口,声音显得阴森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我怎么会恨你,我只是想杀了你!” 恨意太过浓烈,一瞬间,晏南舟意识混沌了,仿佛过去的画面和此刻重叠,在阅微草堂,在上河寺,纪长宁一字一句,都在诉说着对自己的恨意和厌恶,以至于晏南舟有了恍惚,分不清真与假,虚与实,沉浸在无边的懊悔之中。 “师姐……”晏南舟神色慌乱,伸出去的双手颤抖,想要触碰却又不敢,只能沙哑着声解释,“你别恨我,我求求你,别恨我,过去种种皆是我之过,你原谅我可好!” 心魔冷笑两身,将血肉模糊的脸凑近,面目狰狞的嘶吼道:“原谅你?你配吗,晏南舟,你就应该永远活在自责内疚之中,活在对我的亏欠中,你知道封魔渊有多黑吗?你知道被万魔吞噬灵体的痛吗?你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吗?” “我……”晏南舟握着的面具掉落在脚边,他瞪大了眼,脸上血色尽褪,颤抖着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陷入了深深地自厌中,哑着声重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心魔步步紧逼,双眸通红,用一句句言语摧垮晏南舟的心房,冷声质问,“你的心中只有孟晚,纪长宁对你而言,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你的情意和爱慕,也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只不过因为你如今是丧家之狗,过街老鼠,一无所有便死死缠着纪长宁,当真自私自利。” “不是的……”晏南舟哭喊着摇头,眼中满是癫狂,“我没有,我不是……我不在乎旁人如何,我只是想待在她身边,无论是什么身份,我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我……我不知道该如何。” 他红着眼,泪眼婆娑,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心魔的古惑生萦绕在耳边,令人不自觉失去理智,“那你去死啊,只要你死了,纪长宁就会原谅你。” “只有我死了,师姐就会原谅我?”双眼无神的晏南舟呆滞的重复。 “你死啊,只要你死了。”心魔的声音尖锐刺耳,配着那张脸,极其恐怖。 晏南舟掀开衣袖,用手指划出了一道极深的刀痕,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借着夜色,这才看见他的右手上满是伤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流血,有的甚至深到看见森森白骨。 双臂打开往后一躺,晏南舟就这么躺在满地泥污的巷子中,仰头看着一盏烛火,感受着鲜血从身体中流出,远处的热闹同这里形成鲜明对比。 真热闹啊。 闭上眼的时候,他这般想着。 第135章第一百三十五回 万象宗的继任大典当天,整个无量山都极其热闹,随处可见前来观礼的各大仙门弟子,用飞行法器的,亦或是御物飞行的,若是碰见还会互相行礼问安。 这次继任大典引起仙门百家的极大关注,各门各派的宗主掌门皆不是省油的灯,各个都是修炼约莫百年的老狐狸,一个比一个精于算计,再不确定仙门之首是否会有变动之前,端的就是个稀里糊涂的态度,不明说,不拒绝,不黑脸。 先不说万象宗以今非昔比,辉煌不再,就说此次继任大典便出乎众人意料,原以为陈康会是新的万象宗宗主,未曾想竟然变成了易上鸢,众人思索许久,仍不解其意,本欲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无量山,谁料,段绪风并未出面,仅派了段霄前去。 这细细论来,段绪风和易上鸢皆是同一年于问道大会上崭露头角的人物,年岁相近亦是同辈,易上鸢任万象宗新任宗主,于情于理,段绪风皆是应该出面,他派段霄代表自己前来观礼此举,无疑是给了易上鸢个下马威,赤裸裸告诉旁人,如今的万象宗今非昔比,而如今的不二山庄,亦是今非昔比。 这一举动便让观望的其他仙门有些为难了,进退维艰,思索良久,索性照猫画虎,也派遣自己门派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前去无量山,自己则以其他由头待着,一动不动,观望观望。 如此一来,整个无量山都是年轻弟子,门中稍有辈分资历的长老堂主,无一人到场,不知晓的还以为是宗门大比,而非继任大典。 有些小的修仙门派都做好了易上鸢定会大发雷霆的准备,毕竟这位原先的万象宗六长老,如今的新宗主,在传闻中的脾气属实算不上和善。 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易上鸢不仅没有大发雷霆,还亲自接待各门各派的弟子,以贵客之礼相待,举止大方,言行和善,事无巨细都安排妥当,叫人挑不出毛病。 明眼人却清楚,同噬日楼那一战,还是令万象宗受到重创,若是此刻撕破脸,定会引起其他仙门不满,倒不如此举来的高明。 这种传闻趣事皆是同纪长宁和路菁一道儿的小和尚说的,三人是在山脚碰上的,当时路菁正准备往小道躲过执法堂值守的弟子偷摸上山,那小和尚便从草丛中滚了出来,不偏不倚,正滚在纪长宁脚边,三人大眼瞪小眼,神情各异。 第289章 这小和尚同悟禅山那帮话少木讷的秃驴不同,极其不怕生,圆滚滚的脑袋配着圆滚滚的脸,像极了画集中的年画娃娃,见她二人也是往上山的方向,咧着个嘴就凑了过来,自报家门,邀人同行。 她二人此行本就是偷摸上山,又服了幻形丹加之先前闹得那些事,不欲多生事端低调行事,本想随意寻个借口将人打发走,一听此人是悟禅山的佛修,互相对视一眼,纷纷了然,心中有了决断。 路菁转身便扬起了笑意,凑过去一把揽住人脖颈衣服哥俩好的模样,挑个眉混不吝问,“大师是悟禅山弟子啊,可也是来观礼的,真巧我们也是,在下灵剑派弟子靳陆,那是我师兄,宁季。” 小和尚虽然圆滚滚的,好在个子不矮,被人揽着脖子整个人往右偏去,弓着背,姿势别扭,极其不好受的扭头看着站在一旁的纪长宁,后者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咧开嘴乐道:“正是,正是,不如同行,二位道友看可好。” “自然极好。” 三人各怀鬼胎,就这么朝着万象宗而去,路菁本是见这叫了清的小秃驴不大聪明,若是遇见什么突发情况,还能借他这悟禅山弟子的身份一用,未曾想,此人确实不大聪明,唯有话唠十足,一路上嘴就没听过,从各大仙门的八卦传闻,连他们悟禅山师兄睡觉打呼都说了出来,当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路菁也甘败下方,半点没有插嘴的机会。 这会儿说完了各大仙门对易上鸢任宗主,还不忘惋惜一句,“不过还是可惜了,若是陈康为宗主,那万象宗兴许还能同不二山庄飞鹤斋争一争这仙门之首的位置,可万象宗元气大伤,又经此一事,怕是无力回天了。” 话音落下,一路上未出声的纪长宁突然开口,“不一定。” “啊?”走在前头的了清止步回首,愣愣看着纪长宁。 纪长宁抬眸,看着雾气氤氲,高耸入云的无量山,看不见尽头的长生阶笔直向上,仿佛看见了背对着自己站在渡生台眺望远方的易上鸢,她比谁都清楚,易上鸢并非甘于平庸之人,过往种种浮现,纪长宁面色淡漠,声音极轻的回答,“她一定可以。” 语气中笃定令了清只能挠了挠头,转过身继续抬脚跨上台阶。 踏上最后一节台阶,刘小年推开了门,却突然胆怯了,站在门外往里望,光晕打在屋里,能瞧见细碎的灰尘在空中飞舞,屋里燃着香,亮了一宿的烛蜡滴落在桌上,形成厚厚的一层,以至于光线有些昏暗。 刘小年并不喜欢天一峰的宗祠,他以往每次同易上鸢来这里见叶东川时,皆会不自在,觉得此处过于压抑,连四周的空气都令人喘不上气,易上鸢也不喜欢,每次都待不上一盏茶的功夫,自是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易上鸢需要永远待在这儿。 哪怕到了今天,刘小年依旧没有想明白为何宗主会变成自己师父了,在他认知中,自己师父,懒惰,嗜酒,贪睡,整日没个正经样,横看竖看也从宗主对不上号,可事事便是这般可笑,他在梦中都未想过的事,便这般发生了。 虽不知缘由,不明所以,可刘小年从未质疑过易上鸢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整个万象宗都无人比他师父重要,他师父要做之事定然有自己用意,他只需听话就好。 思及至此,他深吸了口气,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易上鸢面对着万象宗诸多长老宗主的灵位,席地而坐,整个人隐在暗处,似要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她的背影太过单薄,有那么一瞬间,刘小年觉得,自己师父并不是在看这些灵位,而是再同所有人对峙,以一人之力,对抗全部。 听见脚步声,易上鸢微微侧眸,看向站在右后方的刘小年。 “师父,”刘小年行了礼,颔首道:“大典快开始了。” 闻言,易上鸢缓缓起身,她一系素色的长衫,头发只有一根木钗挽着,许是一宿没睡的缘故,面色有些苍白,双瞳布满血丝,可脸上得神情却没有一点窘迫,负手走向门前,微微仰头眺望着无量山绵延不绝的山峰,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走吧。” 太极广场位于万象宗中心之处,往前便是主殿半月殿,以往宗门大典都是在此举报,今日是继任大典,规模更是巨大,所有弟子皆着门中弟子服饰,执剑而立,蓝白色的衣衫随风飘扬,仙气飘飘,好生壮观。 而各门各派的的弟子皆分列站在广场上,目光如炬,未有一人出声,安静看着高台之上宋允书主持大典,实际上心中是何盘算只有自己知道。 趁着无人注意,杭闻上前一步凑到段霄身后,压低着声音道:“师兄,你可有发现,这来的都是各门各派中年轻一辈,长老级别的也只有太一坊来了个天道使者,可听闻此人未开灵智,在太一坊没甚地位。” 段霄听着这话,也并未回头,只是放轻了声音警告,“旁人之地,莫要多言。” 杭闻瘪了瘪嘴站了回去,目光来回转悠,先从悟禅山了缘的身上转了圈,又瞥向一旁听闻大病初愈的林见殊,凉幽幽的天后者依旧摇着那把扇子,眉眼带笑,逢人便是三分笑意,见杭闻看着自己,扭过头笑意加深。 第290章 此人心机杭闻略有耳闻,担心被这笑面虎惦记上,假意笑了笑又急忙移开视线,观音楼的女修他不便多看,太一坊的邢可道不大合适,转了圈索性盯着关越瞧,可关越却未注意到他的视线,目光一动不动望向一处。 顺着关越目光落在的方向望去,杭闻瞧见了万象宗的那位小师叔,同楚长老他们站在一块儿,样貌极美,身上的衣衫也并非蓝白色的弟子服饰,而是一系鹅黄色的裙衫,衬得人极其娇艳好看,怪不得令关越这般着迷,杭闻好像明白了什么。 突然间,随着一阵鼓声响起,易上鸢身着宗主服饰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身形挺拔,目光坚定,面色凝重肃穆,让人难以相信,这竟然是之前混不正经的易长老。 她在众人注视之下,走向了高台之上,一转身,神情肃穆,高声道:“有劳各位前来观礼,噬日楼一事我万象宗损失不少弟子元气大伤,这一年间迟迟未定下宗主人选,便是因为诸多考量,如今幸得门中弟子及师兄弟抬爱,推举我任新任宗主,那往后,也定当会秉承万象宗宗旨,降妖除魔,匡扶道意,以护天下苍生为己任,当与各大仙门同道而行。” 不只是有意无意,底下却无人出声回应,气氛有些尴尬,易上鸢抿着唇扫视众人,也未多言,未恼怒,依旧是这副气定神闲的神情。 宋允书欲上前破局时,一道雄厚的声音骤然响起,“易上鸢,不配做万象宗宗主!” 低沉沙哑的声音清晰传到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各门派弟子闻声回头,只见十余人缓缓走来,最前头的是一位老态龙钟的老者,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的坚定不移,那声音也是从他口中发出。 他被人簇拥着,穿过人群走到了人群之前,仰视着站在高台之上的易上鸢,怒火中烧,又重复了一遍,“此人心思歹毒,怎配做我万象宗的宗主!” 易上鸢垂下眼眸,轻蔑了扫视了几人,并未说话,只是冷笑了声。 “你……”老者见她这般态度,自是更为暴怒。 此时,宋允书便站了出来,着急道:“陈老,你怎来了?” 陈家太祖乃是同邱家老祖一同建立万象宗的长老之一,后代子孙也多是宗里的长老,虽近些年门中弟子于剑道上的天赋越发平庸,也不过出了一个陈康,知晓这弯弯绕绕后,众人便知晓,这是万象宗的家务事,他们乐于看热闹,纷纷站在一旁不作声。 陈老瞥了眼宋允书,着急道:“子兮啊,你糊涂,你怎能让此人当万象宗宗主,莫不是忘了当年太一坊坊主算的那一卦了吗!” 话音落下,提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当年太一坊的坊主?那应当是邢可道的师父,于是人群之中谢无恙凑到邢可道身旁,轻声问:“师伯替易长老算了一卦?此事你可曾知晓?” 邢可道回想了下摇头。 在场所有人最为了解此事的就是宋允书他们,钱奕君是意料之中的幸灾乐祸,宋允书面色阴沉,楚桁也是一脸担忧,只有易上鸢丝毫未收影响,上前一步,沉声道:“陈老说我不配?那请问谁配?陈师兄吗?还是另有其人?” 四个问题,问得陈老脸色难看,他知晓知道陈康偷学禁术自缢之事,可心中总是压不下这口气,本欲寻古圣讨个说法,却被拒之门外,眼前陈家辉煌不再,若是易上鸢当了宗主,那陈家便再无翻身的机会,便听从钱奕君的安排闹了这一出,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让其他仙门的人明白,易上鸢德不配位。 这会儿听她质问,余光瞥了一眼钱奕君,见后者皱了皱眉,便厉声辩驳,“论性子你不守规矩任意妄为,论资历和修为你不过尔尔,难当重任,更莫说还有天意,万象宗宗主之位,你不配!” “是吗?”易上鸢不急不慢,右手下翻幻化出剑,直直冲了出去。 剑意极强,震慑众人。 第136章第一百三十六回 “砰——” 远处传来了一声巨响,随后一道刺眼的白光直冲云霄,虽转瞬即逝却让众人都瞧见了,这动静太大了,连树枝都抖动起来,掉落了一堆枯叶。 叶子落下撒了值守的江师兄一身,他忙飞跃跳离那个位置,一边拍了拍头,一边呸呸呸吐了几口唾沫,脸色疑惑的看向声音的来源出,发现是从太极广场传来的,皱着眉自语,“这么大动静,莫不是把半月殿拆了?” 他瘪了瘪嘴拍了拍身上的灰,并不打算惹祸上身,毕竟那边人那般多,个顶个的厉害角色,自己不过是个小角色,就莫要去凑这种热闹了,好生守在这儿别让闲杂人等进来就是了,真打起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江师兄一向想得开,从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即便被拉进了执法堂,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万事以自己乐意为主,他哼着小曲儿转身,刚行两步,却感觉身后一道黑影闪过。 小曲儿声顿停,猛地转头,身后却空无一人,握紧手中的剑,眉头一皱又转回头去,这次走了约有三步,那道黑影又再次从他身后闪过。 便是这刻,江师兄手中的剑突然往后横扫而去,果然划破了衣衫,随后转过身来怒道:“何方宵小,鬼鬼祟祟!” 第291章 吼完提着剑便冲了上去,来人一身黑衣,身形极快,看不见面容,可也是用剑的高手,才过不过十余招江师兄便知晓自己不是此人对手。 知晓自己今日凶多吉少,当手腕一痛,佩剑被挑飞时,忙退后几步,抽出怀里的符纸欲通知其他人时,那人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在江师兄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快速抢走了他手中的符纸,五指握紧,那符纸便碎成,撒在了半空,被山风吹走了。 “阁下是何人,闯我无量山意欲何为?”江师兄稳下心神,握着手腕冷声询问,他自知不是此人对手,眼前消息也传不出去,还不如多拖延点时间,等换岗的师弟来了,便能寻得一线生机。 那人背对着他,闻言,转换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江师兄极为熟悉的脸。 见状,江师兄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晏南舟?” “江师兄,许久未见。”晏南舟颔首同人问好。 突然想到什么,江师兄也顾不上手腕的疼痛,一把将人扯过到树后,脸色沉重道:“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这般想找死?” 晏南舟看着昔日同门,百感交集,万般复杂,张了张口,也只是轻声问道:“你不通知其他人吗?” “通知其他人做甚?”江师兄有些不明白晏南舟为何会这么问,表情复杂。 “通知他们来抓我,”晏南舟自嘲笑了笑,“抓我这弑师叛逃,残害同门的叛徒。” 二人心绪各不相同都未说话,最后还是江师兄叹了口气,“在你心中,莫不是觉得,我江师兄就是背后给兄弟一刀的小人吗?我从未想过,你就是这般看我!” 许是当真动怒了,江师兄气的胸腔快速起伏,咬着牙面带怒意,不由提高了声音,“晏南舟,旁人怎么想我管不着,但我江师兄从未怀疑过你,比起旁人口中说的那个邪魔妖道,我更相信我所熟悉认识的你,你我相识多年,我知你为人,并非那样的人。” 除了纪长宁,从未有过人对晏南舟说过这番话,那些诋毁,嘲讽,侮辱,充斥在他耳中,以至于偶尔会令他产生一种怀疑,是否自己当真如那些人说的那般不堪,是否真的是个作恶多端的狡诈小人,是否应该以死谢罪。 无数的言语化作一把把刀刃,刺向心口,会令一个人产生自我厌恶和不安。 这一年多,有无数人表达自己的怒意和不满,如过街老鼠那般东躲西藏,晏南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听见江师兄这般说,不知为何,喉咙似有异物堵塞,难受无比,喉结滑动,吞咽了几丝苦涩,声音沙哑道:“多谢……” “不过我相信你不代表别人相信啊,”江师兄环顾四周,生怕换岗的弟子来了,本来提高的声音也不由得放轻,压低着说话,“今天可是继任大典,各门各派的人都在,你不躲着就算还大摇大摆出现,当真是活腻了?趁还没人发现,快走吧,” “江师兄,我今日前来是有要事求你。”晏南舟有些着急道。 “什么事能比你的小命重要啊!”江师兄一点理解不了,看起来比晏南舟还要着急,生怕突然来人,连脖子都缩了起来。 “你帮我替孟晚带句话,让她来见我,我在这里等她。” 话音落下,江师兄神色有些复杂犹豫,似在脑中想了许多,只当此人用情至深,乃至于不惧生死也要来见孟晚一面,于是乎看着晏南舟的目光满是惋惜同情,欲言又止,张了张口又闭上嘴,迟疑了会儿还是没忍住道:“你这……何必呢……总之,我尽量吧,唉。” 看着这愁眉不展欲言又止的模样,晏南舟大概能猜出江师兄在想些什么,他眉头皱了皱,欲出声解释,可转念一想,这事解释起来极其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势必还会牵扯出纪长宁,索性抿着唇不再辩驳,任由江师兄说。 这副姿态落在江师兄眼中便是坐实了他的猜测,江师兄暗道:情字害人啊。 无奈摇摇头,叹气道:“太极广场那儿定是发生了什么,此时局势复杂,我贸然过去找孟晚,先不说她不认识我,就说她即便认识我,又怎会因为我一句话便跟我走?” 晏南舟思索一番,觉得却是这个道理,搜遍全身除了那个坏掉的剑穗,只剩下晏家的玉佩,他毫不犹豫将玉佩交给江师兄,轻声而言,“你将此物交于她,她定会知晓。” “成,”江师兄接过玉佩,又突然想到一件事,着急问,“那在何处找你?一会儿换岗的弟子可就来了,你若是继续待在这儿,定是会被发现的!” 垂下眸思索,晏南舟猛地想到一个地方,“山间陵,我在山间陵的凉亭中等你们。” 江师兄看了人一眼,眼中情绪翻涌,一副想询问却又有所顾忌的样子,最终还是未说出口,点头道:“好,我帮你。” “多谢。” 晏南舟退后一步,朝着人弯腰行了礼。 物是人非,二人也早已不是昨日容颜,纷纷有些感慨,树影打在二人头上,仿佛镀了层光辉,连树枝都似发着光。 纪长宁将目光从头顶郁郁葱葱的树枝缝隙中收回,心中思绪翻涌,情绪复杂,她从未想过再次回到无量山,会是这般境地,颇有些造化弄人的无奈和悲哀,直至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才将她的意识收回。 第292章 “好家伙,什么动静啊这?”路菁被突如其来的晃动吓了跳,忙四处环顾寻找声源,瞥见西面转瞬即逝的剑光,眨了眨眼,“这莫不是,打起来了?” 一旁的了清自也瞧见了这道剑光,摸着下巴品论,“好强的灵压啊,整座山都在抖动,此人修为定是极高,八成是个元婴中期。” “看不出来,”路菁瞥了身侧的人一眼,调笑道:“你年岁不大,眼神到不错。” 了清摆摆手,假意客气,“一般一般。” 二人说话间,纪长宁一直盯着剑光消失的地方所有所思,她认出了这道剑光,是易上鸢的剑,今日是易上鸢继任大典,能逼得她不顾万象宗的面子,当着其他仙门的弟子面前出剑,那定是有不得不出剑的理由。 思及至此,纪长宁心中不安,忙一把拉过路菁走到一旁,背对着了清着急道:“太极广场那儿定是发生了什么,咱们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耽搁的越久越容易出事,为避免多生事端,还是快些处理掉眼前的麻烦去找孟晚。” 路菁歪头越过纪长宁的脖颈瞥了眼纪长宁口中的“麻烦”,“麻烦”本人见路菁看过来,咧开嘴笑了笑。 “成,”路菁收回视线,沉声道:“你等我一会儿。” 说着,她越过纪长宁走向了清,装作为难至极的模样,叹了口气,“唉。” “靳道友,这是怎么了?”了清疑惑询问。 “我们怕是不能与你同行了。” “为何。” “实不相瞒,我二人是从偷跑出来的,若是遇见我们灵剑派的弟子,免不了一顿责骂。” “这……”同样偷跑出来的了清听见这话心虚不已,目光来回漂浮,喃喃道:“咱们偷偷的,不让他们发现不就成了。” 路菁故意夸大其词,“你刚刚也瞧见了,前头定然是出事了,兴许是魔修偷袭,这也不是没发生过,到时候万象宗加大防护,若是开启护山大阵,再想走便来不及了,我二人修为不够,可不是那些魔修的对手,即便运气好存活下来,也定会被发现我二人偷跑出来,到时便彻底完蛋,你看看我师兄。” 一边说着,路菁一边指着身后的纪长宁,“她都一把年纪了,修为不高,也不聪明,还不怎么说话,要是被逐出灵剑派了,便没有门派肯收她了,我二人还是快些离开吧,你就自行保重吧!” 话音未落,路菁便假意拉着纪长宁转身下山,半点不带犹豫,丝毫没有回头看一眼伸手呼唤她的了清。 “欸,靳道友,宁道友……欸……”了清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看着一溜烟跑没了的二人,有些茫然无措,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就剩自己一个人了,甚至都没给自己说话的机会,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扭头又看了眼太极广场的方向。 剑光虽只是一瞬间,眼下四周归于平静,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心中涌上强烈不安,甚至担心不知从何处会突然窜出一个魔修,将他剜心掏肺,眼神左右张望,自言自语道:“听师兄他们说,魔修极其恐怖,以人肉为食,我不会死吧。” 周围没有人回应他,只有被风声吹得沙沙作响的树枝,一股凉风自背后涌上,了尘不由打了个冷颤,将口中因恐惧冒出的唾沫咽了下去,咬着牙自我安慰,“莫要怕,这是万象宗的地界,那些魔修不敢如何……” “啪——” 话音未落,一滴湿润的液体滴在了清脚边,他低头一看,听“啪——”一声,又滴了下来一滴,落在后颈处,他身形一僵,心跳急促,伸手一抹拿到眼前一看,满手血污,下意识抬眸。 只见头顶的树上悬挂了一具尸首,像一条破布一样在半空中摇晃,绳子紧紧的缠着脖子,披头散发的脸下只能看见鼓出来的眼珠,面目狰狞恐怖,嘴巴大大的张开,正一滴一滴往下滴血…… 顿时,了清双瞳瞪大,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仰着头惊恐大喊,“魔……魔修……” 呼救声越来越大,他连滚带爬,慌忙逃跑,动作极快,眨眼的功夫便跑出很远,没一会儿人影只成一个小点。 看着在视野中逐渐变小的人影,纪长宁这才从一旁的树后走了出来,站在了清刚刚站的位置,面色平静问,“不会把他吓出什么好歹吧?” “怎会。”头顶传来声音,随后那具吓的了清六神无主的“尸首”跳了下来,抬手一挥,原是个幻术,露出了路菁的脸。 路菁曲着手撑着纪长宁肩膀上,也学着她盯着那人慌张的背影瞧,没忍住笑出声来,“这小和尚胆子这般小,还敢一个人偷摸下山,让他长长记性也好。” 纪长宁瞥了人一眼,将搭在肩上的手臂推开,沉声道:“那咱们现在该如何联系孟晚?让她帮忙?总不能直接冲到太极广场去吧。” “让我想想,”路菁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眼睛一亮,顿时有了主意,“我想到了。” “嗯?” 随后,路菁在芥子袋中翻了一通,找到了一只巴掌大的纸蝴蝶。 “这是?”纪长宁感到不解。 “我被毁了金丹赶下山时,于尉他们怕我遇见什么危险无法自保,给了我许多自保的法器,”提及那段极痛苦的过往,路菁已然能够用洒脱的语气说出,“孟晚给了我这只引路蝶,说若是遇见什么难题可传个信,能力之内,她定会帮忙。” 第293章 说完,路菁便准备要驱动引路蝶,去被纪长宁伸手阻止,转过头一脸不解的问,“怎么了?” “这里不安全,换个地方。” 路菁看了眼四周随时都可能有人来,也觉得确实不怎么合适,望向纪长宁问,“那去何处?” 路菁转身看了眼绵延不绝的山脉,山间雾气蒙蒙,明明极为熟悉的地方,是她以为的“家”,可经历了这么多,还有那些梦境和断断续续的回忆,再次回到无量山,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却令她感到陌生。 这种情绪让她疑惑,这里真的是自己家吗?若是连万象宗都并非自己的家,那自己的归处又在何方?她的眼神空洞,有一瞬间的失神。 “长宁?”路菁歪头看着人,“你怎么了?” “无事,”纪长宁收回视线,轻声道:“去山间陵吧。” 二人离开,却听太极广场那里传来一声巨响。 浓烟滚滚,目之所及皆是漫天尘土,陈老倒在原地呕出一口血,各门派的弟子都被刚刚极精彩的一战所震撼住,心跳急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随着烟尘被风吹散,一个人影执剑从漫天尘土中走了出来,目光如炬,面色凝重,扫视众人,厉声道:“可还有人不服?尽管来试!” 场下无一人出声,陈家的弟子面面相觑还是退后几步。 而孟晚一直没出声,直到一只极其不显眼的蝴蝶落在她的肩头,她脸色骤变,认出这是自己赠予路菁的,只当路菁有事相求,趁着无人注意悄悄离开。 走到无人之处便忍不住道:“可是路菁出事了?” 纸蝶不会说话,只是扇着翅膀不停示意孟晚跟她走。 孟晚看出纸蝶的用意,也顾不上其他跟了上去,一人一蝶便这么朝着山间陵而去,以至于江师兄匆匆赶来时看见的就是孟晚行色匆匆的背影。 “孟……”他唤了声,可孟晚走的极快,眨眼便过了拐角。 “这不是去山间陵的路吗?”江师兄有些疑惑却还是跟了上去。 一路赶到山间陵,孟晚并未见到路菁的声音,正疑惑时,一个人背对着她的人影映入眼帘,只一个背影她便认出了这人。 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心口快速跳动,眼眶一红,双腿不由自主朝人跑去,声音带着哭腔道:“小木头!” 晏南舟闻声转身,却见孟晚扑进自己怀中,他下意识抬手扶住人,一抬眸,瞧见两个人影走进亭子,树影投射在那人眼中,显得眼眸极暗。 周遭安静下来,他抱着孟晚,同纪长宁的视线相交。 第137章第一百三十七回 时间流逝慢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山间的溪流声停了下来,穿梭在林间的风也停了下来,甚至连慌乱急促的心跳声都停了下来,只有相交的视线变得清晰。 周遭所有的一切都被隔绝开来,只有视线相交的二人,明明隔了点距离,他们却仿佛能看见对方眼瞳中倒映出的自己。 命运总是爱开玩笑,当你越怕什么时便让你去经历什么,并不在乎你的不安和慌张。 晏南舟不明白纪长宁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只觉天道却是处处同自己作对,在每一次至关重要的时候。 他思绪混乱,意识恍惚,微微张口,可当看见纪长宁眼眸中仅存在一秒震惊,又恢复平静好似不认识自己的眼神时,那些解释的话语便说不出口,口中如吞黄连,苦涩至极,以至于他喉间一紧,整个人僵硬麻木。 自己好似又做了一件蠢事,晏南舟在心中这般想着,扶着孟晚的双手变得滚烫灼热,快要将他双手烫坏,以至于十指有些颤抖,心中从未如现在这般不安,就如等待凌迟的犯人。 而纪长宁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晏南舟,自那日一别,晏南舟再未出现过,本以为二人之间的缘分到此为止,却不曾想会在这里,在这种场景下再次相见,身处在山间陵的凉亭中遥遥相望。 有些物是人休,更多的觉得可笑。 她站在这个二人都极其熟悉的地方,看着他同另一个女子相拥。 眼中的震惊再看到晏南舟怀中紧紧抱住的女子时,变成了然,甚至有种:果然如此,他果真是为了孟晚而来的念头。 曾经何时,纪长宁会因为晏南舟和孟晚的亲密而难受,毕竟人非圣人,无人能眼睁睁看着心悦之人同旁的女子亲密无间,而毫无波动。 会暴怒,会大骂,会黯然伤神,这些都是人本身存在的劣根性,是修士不停修炼企图抛弃的人性一部分,但只要一日未飞升,那便一日无法改变修士亦是人的本质,纪长宁已然也有,没有那般歇斯底里,却也会难过伤心。 可眼下再次看到这二人相依相偎的场景,她却心如止水,毫无波动,并未有任何难受和心口酸涩,仿佛这二人不过是同她没有关系的陌路人。 她想,她确实对晏南舟没有半点情意了,无爱无恨,心中淡然。 可一旁的路菁做不到纪长宁这般洒脱,这一路上她将纪长宁醒来后的旁枝末节都问了个一清二楚,自是也知道晏南舟的存在,更是知晓晏南舟的所作所为。 她心中一直憋着团火无处发作,这会儿瞧见了人,被强行压制住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快问将她的理智烧尽,每一个字都似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含着浓浓的恨意,“我还没找他麻烦,他自个儿先冒出来了!” 第294章 说罢便要朝着二人冲去,纪长宁见路菁神色,担心她惹祸上身,一把将人拉住,正欲说什么时,路菁直接挣脱她的牵制,怒吼了一句,“晏南舟!” 这句话中的恨意极强声音极大,不仅让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孟晚心跳加快,就连跟在孟晚身后匆匆赶来的江师兄亦是被吓得脚步一顿。 于是忙探头一看,只见孟晚和晏南舟深情相拥,一旁还站了俩眼生的男子,尤其最前面那个,目光狰狞,面带杀气,仿佛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要不是他知晓晏南舟同孟晚的情意,当真以为这人是来捉奸的。 “什么情况?”江师兄低语,又不明眼前局势,只好先观望观望。 前面,孟晚听见这句怒吼,下意识转过头朝声源望去,只见见两名陌生的弟子站在凉亭外,一个眉头紧皱,一个怒气冲冲,松开晏南舟,神色凝重,周身气势冷了下来,连语气都不似给人的感觉那般温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师兄师姐,自己其他同门护在身后的小师叔了,厉声质问,“你二人是哪个仙门的弟子,谁给你们胆子闯入我万象宗后山,可是不将我万象宗放在眼中!” 听见这话,路菁才后知后觉想到自己服了幻形丹,旁人认不出来自己,正思索如何解释时,纪长宁走了上来,朝着孟晚颔首行了礼,温声道:“孟前辈不用紧张,今日我二人所看见之事,定然不会向旁人透露只言片语,无论是你,还是……” 她停顿下来,目光望向站在孟晚身旁的晏南舟,只停留了一秒便又移开,连多一秒都未有,只是轻声将未说完的话继续,“这位道友。” 这位……道友?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利刃直直插进晏南舟本就百孔千疮的心中,他身形一僵,瞳孔放大,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握紧了拳头,指甲扎进掌心的软肉中,硬生生掐出伤口,指腹有些湿润,应是出了血。 他口中涌上一股苦涩,犹如黄汤下肚,苦涩难忍,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耳边嗡嗡作响,连意识都有些恍惚。 虽说早就知道再见已是陌路人,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晏南舟依旧会心痛到快要呼吸不上来,眼眸极深,只是直直看着纪长宁,好似他只看得见纪长宁。 注视的目光过于直白,连路菁都瞧出不对劲了,可被注视之人毫无反应,一点也未受到影响,连视线都未再分出去一点,路菁上前一步贴着纪长宁在她耳边轻语:“晏南舟一直盯着你呢,莫不是认出你来了?” 纪长宁未接话,只是看着孟晚。 后者听完她那番表态的言论后面上虽无异样,实则心中松了口气,她刚刚那般震慑其实也是担心这二人将今日见到晏南舟的事说出去。 眼下各大仙门齐聚无量山,晏南舟如今是众矢之的,又贸然出现在此,但凡走漏一点风声,那晏南舟今日便插翅难飞,到时定会打起来,孟晚不愿瞧见晏南舟亦或是同门受伤的场景,目光落在前方身份不明的二人身上,沉思了会儿开口,“那二位又为何出现在此?” 路菁和纪长宁对视一眼,并不打算暴露身份,而是有些别扭的出声,“孟前辈,是路菁让我们来找你的。” 路菁? 蹲在一旁的江师兄也听到了这个名字,眉头一皱更加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晏南舟要找孟晚吗,怎么又突然跳出来个路菁?还有这二人又是怎么回事?他想破脑袋也不清楚,索性静观其变。 同样听到路菁的名字,孟晚眼神微变,一时之间拿不定这二人所言是真是假,小心试探,“你说你们认识路菁?那她人在何处?” “在……”这问题难倒路菁了,她脑袋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在你眼前吧,便将难题抛了出去,扭头看向纪长宁,假笑着重复,“应该在哪儿呢?” “在宣阳城。”纪长宁脸红心不跳的撒谎,许是她的目光太过坚定,神情太过认真,当真让人毫不怀疑。 孟晚目光打量着二人,虽还有怀疑,却也信了大半,毕竟引路蝶这事除了她和路菁无人知道,这二人既然能找到这儿,定是路菁授意,故而又问:“路菁让你们来寻我,是为何事?” “实不相瞒,确实有事相求,我们想去一趟天机楼。”纪长宁也未遮遮掩掩,直接将自己来这趟的用意说出来。 “天机楼?”孟晚皱着眉重复,“那不是在飞鹤斋吗?你们找我做甚?” 纪长宁看着人未语,倒是路菁直言不讳道:“能自由出入飞鹤斋的除了飞鹤斋斋主,只有首席弟子,也就是关越,旁人的请求关越不一定会放在心上,可你开口,他定不会拒绝。” 话音落下,孟晚顿时明白过来这二人用意,眼神变得慌乱,下意识便看向身旁的晏南舟欲张口解释,可后者好似并未关心周围发生的一切,只是盯着前面那个长脸男子,也可能没有看,毕竟他的瞳孔涣散,像是失神发呆的模样。 解释的心思顿时消散,不知为何,孟晚觉得看不透眼前这个晏南舟,难道真的是因为分别许久,产生了陌生感,曾几何时,她也以为自己了解晏南舟。 站在二人前面的纪长宁不知孟晚在想什么,只是看着她的神情凝重难过,不由出声道:“孟前辈,我们只是去天机楼寻个答案,得到结果后立刻就走,不会让你为难。” 第295章 孟晚犹豫了会儿,回,“天机楼归属于飞鹤斋,我和关越也不过几面之缘,恕我无能为力,帮不了这个忙。” 路菁顿时急了,她同纪长宁费了这么大功夫便是想让孟晚帮忙,如今被拒绝怎会甘心,欲张口时,一阵惊呼传来: “晏……晏南舟!” 几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执法堂服饰的弟子,满面惊恐,直愣愣看着晏南舟,他们均未想到会有值守弟子来此,纷纷变了脸色。 原本艳阳明媚的天突然阴沉下去,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38章第一百三十八回 眼前局面混乱,甚至未来得及给人反应,以至于几人各自呆愣在原地,反倒是那值守的弟子反应极快,立刻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神色一变,转身就往后跑,看模样就要去通风报信。 他若是将晏南舟出现在山间陵的事告诉其他万象宗弟子,那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件事,到时群起而攻之,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必定是天罗地网。 晏南舟哪能让他得逞,眼中闪过杀气,手腕下翻幻化出无为剑,执剑气势汹汹朝着人背影快速飞去,他的动作太过突然,其余几人未想到他晏南舟会突然发难,只有孟晚动作极快,看见了晏南舟带着杀气的目光,以至于在晏南舟出剑的第一时间,瞪大了眼伸开双臂牢牢挡在了他剑前,神情慌张大喊,“小木头,不要!” 几人皆为想到孟晚会这么做,局势千钧一发,晏南舟的剑刃甚至来不及收回,眉头一皱,就在剑气将要划伤孟晚时他急忙收力,剑刃越来越近,以至于孟晚害怕的闭上了眼。 “孟晚,小心!” 路菁的提醒声还未落下,便见纪长宁冲了过去一把将人拉入怀中,将人护在面前,回首抬眸,直直看向晏南舟,那双眼眸中情绪复杂,唯独没有恐惧。 看见纪长宁冲过来的那一瞬间,晏南舟眼中的慌乱变成了担忧和紧张,也顾不上收力了,甚至都未有片刻犹豫,竟是硬生生用自损灵体的方式强行收了剑。 无为剑在他手腕上调转了一个方向,剑气击中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击飞几步,忙将剑身插进土中这才稳住身体,嘴角抽搐,喉间一紧,呕出一口血。 “小木头!”孟晚还未平息呼吸,便见晏南舟被自己剑气反噬,心下一慌,急忙从纪长宁身后跑过来,跪坐在人面前,担忧不已,“你没事吧。” 晏南舟忍着痛看向孟晚,又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微微抬眸,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纪长宁,哑着声道:“我没有想杀他,我只是……只是想拦住他……” 他的声音很轻,目光满是复杂情绪,说出的话语充满着不安,也不知是在像谁解释。 纪长宁皱了皱眉没表现出任何态度,贸然出手也不过是因为孟晚而已,事后想来,刚刚晏南舟的动作已然在收力,即便自己不出面,他依然不会伤到孟晚,倒是自己多此一举了。 思及至此,她并不看晏南舟一眼,只是越过这二人走到路菁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名弟子定会将此事告诉其他人,咱们不能继续待在这儿了,得赶在其他人来前快些离开。” 路菁看了眼那名弟子跑没影了的方向,心中也知晓此事的严重性,她二人本来是偷摸上来的,又身份成谜,若是一会儿同太一坊的人撞上,新仇旧恨解释不通,便是大难临头,故而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四人都未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倒是急死一旁的江师兄了,他一咬牙一跺脚,也顾不上其他,忙从树后冲了出来,着急忙慌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点走,贾师兄一定是去了太极广场报信,等会儿人来了想跑都跑不掉,再不走就真只能等死了!” 几人都对着不知从那儿冒出来的人感到讶异,眼中都是震惊,路菁看着人没忍住惊呼了声,“江师兄?” 江师兄扭头看了眼身后的人,是个极其面生的男子,他回想了番,并未对这人有任何印象,皱着眉问,“道友认识我?可我好像并未见过你。” 路菁摸了摸脸,突然想到自己服了幻形丹,无论是声音和样貌在旁人看来都同男子无疑,江师兄已然认不出,便摸着鼻子假意笑笑,“听路菁提起过,哈哈……” 这人的反应总让人觉得奇怪,江师兄皱着眉又看了眼,随后想起正事,也懒得搭理旁人,忙走向晏南舟着急道:“你快走吧,一会儿其他仙门的人赶来就来不及了,你即便如今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真打起来不见得讨到好处。” “多谢,”晏南舟瞥了眼纪长宁的背影,不动声色避开孟晚伸过来欲搀扶他的双手,捂着胸前被剑气击中的伤口艰难起身,咳嗽了两声,“日后有机会,请你吃酒。” 江师兄看着眼前之人,不知为何心口涌上一丝苦涩,二人只在落霞峰相识至今,已有数年光阴,说起来在这个万象宗能说上真心话的人不过二三,晏南舟算一个。 这一年间,整个仙门百家都在传,说晏南舟弑师叛逃,残害同门,无恶不作,早已是个邪魔妖道,可他不信,比起那些从未见过面之人口中说的晏南舟,他更愿意相信同自己相识数年的晏南舟,不是那般穷凶极恶之人。 第296章 也许江师兄此人无人认识,只不过是天地间最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小人物也能明是非辫黑白,也明白何为朋友之情兄弟之意,也会因看着昔日兄弟落入如今境界却无为能力而悲哀。 将心中情绪压了下去,江师兄抬起手握拳伸到晏南舟面前,强行笑了笑,“那我可记下了,上好的佳酿,断不能言而无信。” “一定。”晏南舟亦握拳同人相撞。 “快走吧。”江师兄催促。 四人也知晓眼前耽搁不得,拜别江师兄从纪长宁她们来时的方向离开。 盯着人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一直到消失不见,江师兄才伸了个懒腰,仰头看着无云的天,喃喃自语,“该我了。” 说罢右手幻化出自己佩剑二话不说朝着腹部就是一剑,鲜血喷涌而出,疼得他脸整个脸皱在一块儿,五官乱了位,嘴上倒吸一口发出痛呼。 他抬手将头发衣服理乱,整理好表情,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捂着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转身就往太极广场的方向跑去。 脚步急促慌张,伴随着着急的呼喊,以至于此人突然闯入太极广场时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纷纷脸色疑惑,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距离最近的弟子忙将人拦住,怒喝道:“怎么回事,不知道今日是继任大典吗!” 急匆匆跑来的人便是在山间陵撞见晏南舟和孟晚私会的那名弟子,他连滚带爬,整个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闻言连话都说出来,只是跌坐在地上心有余悸的喘着气。 “发生何事?你怎这般惊慌?”易上鸢冷脸看着这名弟子问。 “禀告宗……宗主……”那弟子气息不稳,说话断断续续的,“弟子在巡查……于山间陵看见……晏……晏南舟!”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易上鸢脸色一沉,皱着眉思索晏南舟为何会出现在万象宗,神色凝重复杂,沉声问:“确定没有看错?” “没有,”那弟子回道,随后又好似想起什么,犹豫不决的开口,“弟子还瞧见了,瞧见了……”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人着急,于尉不由急道:“贾师弟,你还瞧见了谁?” “瞧见了……孟师叔……” 此话一出,众人这才发现孟晚站的那个位置此时空无一人,原本还怀疑此事真假的众人纷纷信了几分,毕竟在场众人皆清楚晏南舟同孟晚的关系,各个心思各异。 众人当中,当属关越最为气恼,上前一步愤愤不平道:“易宗主,今日是万象宗继任大典,这晏南舟身为万象宗弃徒潜入无量山,定是不怀好意,需得赶快带人将他捉住,也好让那些死在他身上的道友瞑目。” “是啊!”人群中另一符修仙门附和,“易宗主,这晏南舟极其狡猾,各仙门寻了他这久都一无收获,他今日自寻死路咱们莫要错过机会!” “趁他还未走远,将他活捉了!” “我们这么多人在此,还怕抓不住一个邪魔妖道!” 附和声越来大,无论他们是不是为了晏南舟体内的神骨,可明面上过于正义凛然教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场面一片混乱,杭闻凑到段霄身后,压低着声音问,“咱们可要表态?” “莫急,先看看情况再说。”段霄语气平淡道。 这时,一道虚弱的喊声从远处响起,“不好了,不好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人人影跌跌撞撞跑来,于尉一眼便认出此人,忙迎上去扶住人摇摇欲坠的身体,着急询问,“江师兄,怎么回事?” 江师兄失血过多,脸色苍白至极,闻言无力道:“晏南舟……他……他打伤了我,带走了孟师叔,往渡生台跑了……” “易宗主,你还等什么!”关越担忧不已,不由提高了声音。 易上鸢走下高台在江师兄身旁停下,询问,“你是被晏南舟所伤?” “是。”江师兄垂下眼眸避开目光,轻声回答。 下一刻,易上鸢将灵力汇聚在手心从江师兄伤处拂过,眯了眯眼睛最后露出笑,扬声吩咐,“捉拿晏南舟!” 第139章第一百三十九回 “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在山林间响起,四道人影步履匆匆的穿梭其中,每个人脸色都是肃穆凝重的神情,一直跑了好一会儿,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 “奇怪,”路菁扭头看了眼身后空无一人的道路,皱着眉满眼不解,“怎么没人追上来啊,莫不是那人没去报信?” 虽说此事的可能性极小,但几人跑了这么一会儿也没瞧见追捕的人,连纪长宁也是疑惑,思索了会儿道:“小心些,不清楚是什么情况那咱们还是快些离开,不要逗留。” “也对,咱们还是快些走,”路菁点点头,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孟晚,有些无奈开口,“我说,你不是万象宗的弟子吗,跟着我们跑个什么劲儿?” 孟晚看向晏南舟,轻声道:“我有事同你说。” 晏南舟看了眼纪长宁,可后者并未看他,他皱了皱眉望向孟晚,放轻了语气,“你回去吧,不要跟着我。” “你每次都这样,你为什么永远在推开我?”孟晚红着眼质问。 第297章 瞧见人发红的眼睛,晏南舟心口有一阵酸涩不忍,下意识便想将人揽入怀中,抬手拂去眼角的泪花,那是一种身体被操控的麻木,他知晓是体内那种不受控的力量在影响自己,只能握紧拳头,运用全部的意识去抵挡这种力量的操控,以至于呼吸都变得紊乱。 晏南舟需得用极大的意志力才从那股力量中夺回自己身体的使用权,咬着牙,声音带了点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颤音,“孟晚,我们如今不是一路人,我不想连累你,你回去吧,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是不是在你的选择中,从没有和我并肩而立?”孟晚神色难过,她觉得自己真的看不懂晏南舟,以前看不懂,如今更加看不懂。 她以为晏南舟是心悦自己的,要不然不会在不归之地背着自己走了三天三夜,也不会在三伏崖为了救自己险些流尽了血,更不会冒着必死的风险将自己从封魔渊送回万象宗。 可很多时候,她却又感觉不到晏南舟对她的爱意,比如,晏南舟从未说过自己的过去,也从未设想过二人的往后,甚至,她都不知道晏南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好似在二人过往的相处中,这些道侣之间的细节他们都没有。 那他们为何会相爱? 自己又是为何会心悦晏南舟? 孟晚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在心中反复询问,我为何会心悦晏南舟? 是因为晏南舟救过自己?还是因为他温柔俊朗从未发过火?亦或是待人和善心存善意,并非穷凶极恶的恶人,好像都有,毕竟心悦一个人不单单只会因为一点。 可除此之外呢?自己还心悦晏南舟什么?孟晚有些想不起来了,心悦晏南舟太过顺其自然了,有种二人相逢便是为了相爱,毋庸置疑。 她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呢?等要深思时,脑海中又有一个声音在阻止她,仿佛这种质疑是不对的,一旦有这个念头都应该被扼杀。 那句话问出来却没有人回答,孟晚眼中满是难过。 二人在一旁的说话声自然被路菁停在耳中,她凑到纪长宁身旁,抱着手同人小声低语,“好一对苦命鸳鸯啊。” “走吧。”纪长宁没接话,甚至都没看那边一眼,神情淡漠转身就走。 可走出一段距离发现路菁并未跟上,不由停下脚步回头,只见这人逆着光,脸上神色严肃到不似平时嬉笑随性的模样,不由歪了歪头询问,“怎么不走了。” 路菁的声音很沉,带着点严肃的语气,“我们今日离开无量山,是否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个问题纪长宁回答不了,现如今她二人都非万象宗的弟子,今日一别,也许还有机会,也许再无机会,毕竟未来充满太多不确定,谁也无法保证日后会发生何事。 纪长宁的沉默落在路菁的眼中已然说明了一切,她心中了然,苦笑了下,“你先走,我们在山下镇上集合。” 看见纪长宁皱眉不悦的神情,路菁又连忙补充,“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要不然我心里不安,待我办完便去找你。” 虽并未直说,可纪长宁同路菁认识太久了,仅从她的眼神便能猜出大概,点头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我想自己一个人。” 纪长宁盯着人看了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对于路菁来说,有时候同纪长宁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话语,就能达成一致,在许多时候,纪长宁不问缘由,不问结果,都会同意她的决定,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有友如此,路菁觉得心头一热,朝人笑了笑,“等我,我去去就回!” 路菁说完,转身跑上了山,匆匆越过孟晚二人。 二人没听见纪长宁她们的对话,对路菁突然的离开感到疑惑,孟晚扭头看向纪长宁,不解道:“他去哪儿。” 纪长宁看了两人一眼,秉承井水不犯河水的打算,没有接话转身直接往山下走。 晏南舟的余光一直落在纪长宁身上,见状抿着唇也跟了上去。 “你跟着我做甚?”纪长宁一扭头就看见晏南舟跟在自己身后,脸色不由难看,连语气变得不耐烦。 “下山都要从此处走,道友为何觉得我是跟着你?”晏南舟盯着人的眉眼反问。 此话落在纪长宁耳中,令她本来烦躁的情绪越发难受,眉头肉眼可见的皱在一起,抿着唇,抬着眸冷漠的盯着眼前这人,二人目光对峙,一步步紧逼,一冷漠不悦。 孟晚在一旁瞧了一会儿,心口涌上一丝怪异,不知为何觉得这二人有种奇怪的磁场,她却成了格格不入的旁观者,不由出声,“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纪长宁毫不犹豫冷声回答,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随后转身离开。 晏南舟看着人的背影,脸色阴沉下去,满眼阴翳,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木头?”孟晚极少看见晏南舟这种神情,不知为何有些不安,忙出声唤了人一声。 听见声音,晏南舟扭头看来,叹了口气,“孟晚,你回去吧。” 第298章 “我不会回去的,”孟晚态度极其坚定道:“最近发生了好多事,先是陈师兄偷学禁术被发现,然后师父闭关,易师姐莫名其妙都成了宗主,连宋师兄都心事重重,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一开始都好好的,明明长宁和路菁还在的时候,大家都好好的,好像突然间就变了,我感觉大家都有事瞒着我,只有我不知道,我不想回去。” 她说话的声音哽咽,眼睛通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无处诉说,只能在哽咽的抱怨。 在晏南舟印象中,孟晚是个极其爱笑的女子,她脾气好又没有架子,不分身份尊卑,平等待人,明明辈分高却更像众人的小师妹,同谁都能打成一片,整个万象宗没有人不喜欢她,即便现在晏南舟确定自己并不心悦孟晚,却也不忍见她难过。 无论如何否认,他同孟晚的过去并不会因为三言两语被抹杀,他依旧记得过往相处的每一个画面,主动也好,被动也罢,即便是身不由己,即便是天道控制,孟晚都是无辜的,纪长宁亦是无辜的,只有自己是个罪人,轮到今日也是咎由自取,哪怕,从一开始,他也不过是这天地之中的一抹尘埃,生死由天,无能为力。 “莫要哭了,”即便如此,晏南舟还是放轻了声音,安慰眼前红着眼的姑娘,“我如今自身难保,护不了你的,你还是留在无量山安全些,孟晚,你我无缘,我欠你良多,日后定会弥补,今日就此别过,还望珍重。” 孟晚愣愣站在原地,心中怪异感更甚,好像有什么东西渐渐变了,她说不出来,却能感觉到心中的不安,也知晓这种不安来源于晏南舟,直到人影走远,她才咬着牙跟了上去。 山林间光影交错,日光透过树枝洒下,星星点点美轮美奂,若是寻常人瞧见,定会感叹如此美景,可对于路菁来说,她见过无量山每一处的景色,知晓每一个角度会是最佳观赏位,并未因这些美景驻足,只是行色匆匆在山林间穿梭,刻意避开了每处值守的弟子。 这一路走来她也清楚并非没有人追捕晏南舟,而是追捕的人都被引向了相反的方向,稍稍一想便知晓是何人所为,路菁躲在树上躲避巡查弟子,等三人自树下走过离开,才从树上跳了下来,扭头看了眼又一个快步消失不见。 她七拐八绕小心翼翼,花了比预计还多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天元峰,天元峰同记忆中一样未有丝毫改变,左边是郁郁葱葱的药田,一草一木皆是楚桁亲自照料。 右边是她闲来没事弄的些玩意,石头搭的桌椅,柳树编的秋千,树下的躺椅,甚至鱼缸中还有不少她当时从后山抓回来的鲤鱼。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皆有路菁的回忆,以至于一踏进天元峰,那些难忘的回忆争先恐后涌了出来。 她记事以来便记得自己是楚桁下山时带回来,然后十年如一日,一直在天元峰长大,万象宗是不是她家不好说,但天元峰一定是她的家。 楚桁作为万象宗的最末位的长老,各位长老的小师弟,一直被护着长大,性子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从未与人发生过争执,路菁印象中他最生气的一次,也不过是从一些欲将自己打死的村民手中救下,那也是路菁第一次见识到万象宗楚长老的厉害。 往后的十余年间,楚桁亦师亦友亦父亦兄的陪着路菁长大,他性子温顺逢人便是笑颜,却养出了个性子跳脱无法无天的路菁,这也让万象宗众人讶异。 可是路菁心中知道,她之所以会这般随心而欲,不过是因为楚桁的放纵和疼爱,许是楚桁见过太多一板一眼身不由己的人,不愿自己的徒弟也同他们那般活的辛苦,就如每一年路菁生辰时楚桁的祝愿:唯愿你,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路菁可以厌恶整个世间不公人如刍狗的规则,厌恶万象宗已至仙门百家高高在上薄情冷血的冷漠,厌恶自己修道多年却护不了想护之人的可悲,她恨自己,恨整个仙门,恨万象宗,唯独不恨楚桁。 她师父是个极其好的人,就连亲手毁她金丹都不忍下死手,往后如何无从得知,可路菁仍旧想亲眼看看,只是还想,再见一面。 “哒哒……” 脚步声走近,路菁似猜到身后之人是谁,身形突然一僵,神色变得慌乱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响起了楚桁的声音,“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天元峰?” 太极广场那里乱成一团,楚桁一向不爱掺和这些事,他对仙门的勾心斗角没兴趣,也对晏南舟体内的神骨没意思,与其待在那儿听他们吵来吵去还不如回自己天元峰待着。 回去的路上,楚桁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简单想了遍,从陈康到易上鸢,他虽不明白为何一个宗主之位有何吸引的,却隐约猜到,发生的种种同易上鸢有关。 易上鸢这人楚桁看不透,天赋极高,悟性极强,连他师父都说,此人乃修道天才,以至于当时所有师兄弟皆认为易上鸢会成为下一任宗主,可当时还是长老的古圣师叔去了趟太一坊,让太一坊坊主为易师姐算了一卦,此事他们也是后头才知晓。 总之,卦辞只有太一坊坊主和之前的宗主知晓,却因为这一卦,宗主羽化后,分别同叶师兄和易师姐说了话,接着继任宗主的人选换成了叶师兄。 第299章 叶师兄继任为宗主那一日,易师姐偷了自己的酒在元华峰喝了一天,自己到时酒坛堆了满地,而易师姐就坐在树下面色阴沉盯着前方发呆,听见脚步声转头望来,目光冰冷,神情肃穆,整个人好似变了许多,令人不由感到害怕,也就是从这一日开始,易上鸢变得随心所欲,喝酒贪玩,再也不是那个拉着他比剑的易上鸢了。 明明过去这么多年,可当时易上鸢阴沉带着恨意的眼神一直记在楚桁心中,时至今日,他想起依旧会觉得后背一凉。 “唉。”又想起了往事,楚桁叹了口气,随后摇了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脑海,回到天元峰。 他并非闹腾的性子,这么多年也仅仅收了路菁一个徒弟,路菁在时,天元峰闹的不行,一会儿是练剑的声音,一会儿是大笑的声音,甚至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山间精灵,总之没有一日是安静的。 可自从路菁走后,天元峰就没了一点声音,没人同他说话,他有时候可以一日不出声,安静到只有风声,以前路菁在时总觉得这丫头吵闹,如今她不在了,却又觉得吵闹也并非坏事,总比一人冷清来的好。 想到路菁,楚桁没忍住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这丫头在哪儿,怎么也不知道托人给为师带句话,没良心的,唉。” 他唉声叹气,满是哀愁,可谁知抬眸就看见自己院外站了个人,背对着自己左右张望,灵气微弱,却隐约透露出一种熟悉感,皱了皱眉不悦怒斥了句。 那人听见他的声音,身形一僵,脊背突然挺直,愣愣转过身来,是个方脸小眼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一瞧见楚桁,眼眶莫名便红了起来,吓得楚桁都忘了要说什么,看着那双有些熟悉的眼眸,愣了会儿才开口询问,“你是?” 路菁太久没见到楚桁,情绪有些没控制住险些哭出声来,闻言忙瞪了眼将快涌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咽下喉间的苦涩,朝着人恭敬行了礼,哑着声将事先编好的谎话说出来,“在下灵剑派弟子,受人之托来给楚长老送个东西。” 说完,她忙从怀中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楚桁抿唇皱眉接过那封信打开,看完后眼睛一红,长叹了口气,看着眼前人问,“她可还好?” 这封信是路菁自从知道要来无量山后便写下的,是她离开万象宗后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还有对楚桁的感激和祝愿,见楚桁眼睛一红,也不由红了眼,哑着声道:“她很好,去了很多地方,遇见了很多人,虽修为远不如前却依旧还在练剑,一直唯一挂念的只有一人,便托我来说一句,路菁并不是一个好徒弟,愧对楚长老的疼爱和照顾,没有楚长老便没有路菁的今天,往后无论在何处,路菁都会替楚长老祈福,愿楚长老,诸事呈祥,福生无量。” 这番话包含的感激太过浓烈,楚桁看着眼前这人,二人视线相交,那双眼中满是悲伤,被这双眼注视着,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浮现脑海,好似二人相识多年。 楚桁皱着眉,一个大胆且荒唐的猜测出现在心中,不由自主上前一步,语气疑惑道:“你……” 话语声戛然而止,他看着眼前之人,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张脸,可却从这张脸上看到了极其熟悉的影子,那是他那任性冲动不听话的徒弟,路菁。 对面之人变得慌乱起来,下意识往右看,这是路菁每次犯了错后的反应,也正因为这个反应更加加深楚桁的怀疑。 万象宗诸位长老中,楚桁最为不起眼的存在,没有易上鸢那般剑术超群,也不似钱奕君那般诡计多端,更不似宋允书那般足智多谋,他是众人的小师弟,不争不抢不聪明,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静待在一旁, 可正因为如此,他能看到许多人忽视的东西,将这些细节串联起来,便认出了这人的身份,可路菁不说,他也只能装作不知道,换了个语气,客气道:“有劳了,我这徒弟一向主意多,又是个闹腾的性子爱交朋友,想必你也是她的朋友吧。” 路菁心头酸涩都不敢开口,生怕自己哭出声来,只点了点头。 “这位小友,”楚桁笑了笑,“你若下次见到路菁,便替我传个话。” “长老请说。”路菁的声音沙哑,仔细听还能听出一点哭腔。 “你给她说,为师一切安好,让她莫要担心,天元峰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太过安静,没什么声音,仿佛时间静止似的,新酿的桃花酒也快开封了,可惜这次没人替为师尝酒,你养在后头的马驹也长高了许多,为师不大会照顾,还好有小年师侄代为照看,知你挂念长宁,为师时常替你去她剑冢前上两柱香,你且放宽心,还有……” 声音断断续续,将路菁的思绪拉到很远,意识朦胧间,她好像看到了师父抱着初到无量山的爱哭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唱着寻常人家用来哄孩子的童谣,声音很轻,好似和说话声混合在一块儿,以至于分不清到底何为真何为假。 不知为何,路菁有些想哭,眼泪蓄满眼眶却被她强行忍住,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之人,直到他说完每一个字,“她没有错,为师也从未怪过她,是这世间多是平庸短浅之人,没我徒儿那般眼见。” 第300章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说得有些多了,小友怕是没记住。” “我记下了,”路菁点了点头,“字字句句,皆在心中。” “那就好,”楚桁叹了口气,“时候不早了,今日宗里不安生,小友还是快些下山的好。” “好。” 路菁越过人离开,刚行两步又转过身对着人背影道:“楚长老,路菁还托我做一事。” 楚桁转身,便将身后之人跪下朝着自己磕头,眼中情绪翻涌,他眼眶通红张了张嘴,最终仍是一言不发。 三个头磕完,路菁抬手擦掉眼泪,转身离开。 而楚桁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人离开,直到消失在视野中。 第140章第一百四十回 从无量山下来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有一些巡查值守的弟子也被三人避开,三人本就极其熟悉无量山,避开几名弟子不是什么难题,虽费了些功夫,好在有惊无险的下了山。 一路上纪长宁没分给晏南舟一个眼神,只当这人不存在目不斜视往前走,到阳门镇一时间也不知去何处等路菁,思索片刻便去了之前下榻的客栈,想着路菁应是也会去此处,于是毫不迟疑转身。 她一转身晏南舟似有所感止步抬眸,二人对上视线,身后还跟了个眼睛红红的孟晚,怎么瞧都有些怪异,纪长宁扫了人一眼便直直越过他看向孟晚,轻声道:“孟前辈,就此别过,告辞。” 说罢,越过二人离开。 晏南舟看着这人同自己擦肩而过,回首转身,站在原地看着这人的背影,面上面无表情,眼眸深邃看不出他真实的用意,可莫名让孟晚觉得阴鸷,凑近了些,轻声唤了句,“小木头……” 这句呼唤将晏南舟的不知飘向何处的意识唤了回来,他看着纪长宁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这才侧眸露出个浅浅的笑,“怎么?可是累了?” 孟晚摇了摇头,仰着头有些天真的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闻言,晏南舟的笑意沉了下来,他不可能带着孟晚走的,先不说自己自身难保树敌太多,孟晚跟着他太过危险,孟晚没吃过什么苦,为何要跟着自己东躲西藏?无论如何,他都希望孟晚健康快乐,永远是当初那般的模样。 更何况天道对自己的控制影响太过严重,如今还未寻到解决的法子,每次看见孟晚那股力量便会加强,令他无法掌控自我,任由对孟晚的爱意在心口肆意生长,连保持清醒都需费劲十足的精力,更莫要说朝夕相处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他不想纪长宁伤心,即便如今的纪长宁已然将他当做陌路人,摆明同过往划清界限,眼下是一个全新的身份,全新的人,可晏南舟依旧不想她回想起过去的种种。 他过去做过太多事,太多让纪长宁伤心的蠢事,虽并非本意,可无论主动被动皆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于是能做的也不过是弥补过去所翻的错,过往之事尚且还能说是因天道的原因,可若明明说了心悦纪长宁还依旧同孟晚纠缠,那不仅对不起孟晚还作践了纪长宁,莫说旁人,他都瞧不起自己。 深思熟虑之下他不能与孟晚同行,却也不能将孟晚一个人丢下,眼下只能先稳住她,倒是再想办法将她送回无量山去。 思来想去,晏南舟又扬起了笑,轻声道:“天色已晚,不如先寻个地方休息一眼,明日再说其他,可好?” “甚好,”孟晚连连点头,“只要同你一起,在何处都好。” 于是当纪长宁听见小二敲门声,开门接过茶壶时,一扭头便看见右手边正准备推门而入的晏南舟,脸色可谓是极其难看,后者笑兮兮的,像是没瞧见纪长宁青黑的脸色,温声细语的同人打招呼,“呀,好巧啊,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见道友。” 回应他的只有震天响的关门声。 晏南舟碰了一鼻子灰也并不气馁,笑着摸了摸鼻子推门进了屋。 而一墙之隔的纪长宁坐在桌前脸色铁青,眉头紧皱,有种恨不得将旁人阴魂不散某人大卸八块的怒意,她本想着莫要同他们有过多牵扯,桥归桥,路归路,可这人却非要在路上架桥,在桥上修路,属实是厚颜无耻。 还在万象宗时,晏南舟是众人口中谦谦君子的代表,为人谦逊有礼,温和良善,乃百年难得一见的修行之才。 哪怕叛出万象宗后,罪行罄竹难书,可仙门的人提起他,也有不少夸赞,说他杀伐果断,气势冷酷,是实力不容小觑的对手,殊不知皆是假象,只有纪长宁才知晓此人有多无耻,无能,无理取闹。 思及至此,纪长宁眉头皱的越紧,拎起茶壶喝了杯热茶打定主意不踏出房门,不与人有过多接触,等路菁回来便早早离开,既然孟晚这条路行不通,总得想些其他法子。 于是乎她坐在屋里喝完了一壶茶,当真不管隔壁这人安得什么心思,一直到天色暗下来路菁也未回来,纪长宁有些忧心,起身推开窗望着夜色沉思,目光落在了独自坐在院中的孟晚身上。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茫然,眼神空洞,时不时唉声叹气,同纪长宁印象中那个无论发生何事依旧面带笑意,感染众人的孟晚不同,这次再见,孟晚好似变了许多,瞧着有许多心事。 第301章 犹豫片刻,纪长宁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中时,孟晚瞧见突然出现的纪长宁,眼中满是讶异,想必是因为晏南舟并未提及的缘故。 “你……”孟晚猛地想起自己还不知晓眼前这人叫什么,刚出声又忙换了个称呼,“原来道友也在这儿啊,真是好巧。” “确实好巧,”纪长宁并未多言其他,而是朝人点点头,装作偶遇的模样,“还以为认错了,没想到真是孟前辈。” 二人并不相熟,互相打了个招呼后便不知晓说什么,局面有些僵硬,可将人赶走又不妥了些,孟晚脑袋转的飞快,快速思索该说什么才能合适,随后开口询问,“还未问道友如何称呼。” “姓宁单名一个季。”纪长宁又将自己随口编造的假名搬了出来。 “宁季,”孟晚低着头重复了一遍,没想到各门各派的弟子中有这个人物,只当此人是路菁认识的不知名修士罢了,好奇道:“不知二位同路菁是如何相识的?” “唉,此事说来话长,”纪长宁叹了口气,她一副哀怨为难的神情令孟晚提起了好奇心,正愣愣看着人百倍是何故事能令此人露出这般神情时,却听对面这人又道:“我其实不认识路菁,是我师弟认识。” 话音落下,饶是孟晚脾气再好也觉得有些无语,没好气道:“那你们去天机楼做甚?” “实不相瞒,也是我师弟要去的,我只是陪他罢了。”纪长宁神情淡定,面色冷静,丝毫没有说谎时的心绪慌乱,让人毫不怀疑。 于是乎孟晚叹了口气自语,“怎么都要去天机楼啊。” “还有谁也要去天机楼吗?”纪长宁追问。 “小木头啊,”孟晚回想到刚刚晏南舟求自己找帮忙时的神情,好似此事对他极其重要,沉声道:“唉,他刚刚也求我让我帮他想办法,让关越带他进天机楼。” 纪长宁愣了愣,有些想不明白晏南舟为何要去天机楼,明明飞鹤斋那般想要他体内神骨,他去了天机楼不就是自投罗网了吗? 其实她心中有一个答案,却也不愿多想,只看着眼前愁眉苦脸的孟晚轻声问,“所以你是因为此事难过?” “啊?”孟晚表情疑惑,像是没有听懂这话是何意思,愣愣问,“我为何要难过?” 这下落到纪长宁不解了,犹豫道:“你不是因为晏南舟明知关越对你有意,还让你去寻他帮忙一事不悦吗?” 每一个字孟晚都懂,可组成了一句话让她有些茫然,脑袋转了会儿才听懂此话是何含意,瞪大眼着急解释,“自然不是啊,我为何要因为此事气恼,我是因为……” 孟晚想到了万象宗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不足为外人道矣,忙止了声顾左右而言他,“总之和此事无关。” “你为何不气?”纪长宁皱着眉问,“人性皆有阴暗自私的一面,自是希望独占爱人全部生怕被人觊觎,哪有明知有人对你有意,却还丝毫不介意,谁家道侣这般大度?” 闻言孟晚皱着眉一脸茫然,好似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又好似不明白,回想了刚刚晏南舟提及此事时自己的心态,有疑惑有好奇,但确实没有太多难过和气愤。 可是不对啊,晏南舟若是心悦自己,怎会不介意关越对自己的心意;自己若是心悦晏南舟,又怎会不计较他的无私。 有那么一瞬间,孟晚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一个念头缓缓浮现,但是隔着层层叠叠的雾气,她无法窥探到雾气后最真实的结果,只能任由自己身处迷雾之中,寻不到出口。 纪长宁见人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也明白旁人的情爱是她这种局外人无法掺和的,寻了个由头便起身离开,回房间时下意识看了眼隔壁,屋里也没点灯看不出有没有人。 盯着看了一会儿,纪长宁抬腿跨过门槛进到屋里关上了门。 约莫半个时辰,房门被人敲响打开门路菁冲了进来,连着倒了几杯凉茶一饮而尽。 “这般慌张,被发现了?” 路菁又喝口水,“别提了,回来路上凑了个热闹。” “嗯?” “空蝉谷同悟禅山打起来了,为了个女人,好像叫魏娇娇!” 纪长宁神情变得凝重。 第141章第一百四十一回 路菁从天元峰下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她怕纪长宁担心步履匆匆正赶上几个门派的弟子离开,便跟在他们身后,大摇大摆的从渡生台那处下山,途中还同几个瞧着是初次下山的年轻弟子聊了起来。 许是因为今日大典的缘故,看见她众人也未觉得奇怪,只当是其他仙门的弟子,再加之她实在过于自然坦荡,便无人怀疑直接从值守弟子眼皮子底下离开。 过了渡生台下了长生阶便同人分道扬镳,正忙着赶路时却听不远处传来争吵声,侧耳听了会儿,应是离得有些距离的缘故,只能隐约听到什么佛珠,女人,悟禅山,空蝉谷的字眼,令人不明觉厉一头雾水。 若遇见此事的是纪长宁定会想着莫要多管闲事,转身离开,半点不好奇发生了何事。 可遇见此事的是路菁,她惯爱凑热闹,以前在万象宗时,钱奕君养的两匹马打架她都能逃课去看,更莫说是人和人了,好似还涉及了两大仙门,顿时眼睛一亮,双腿不受控的追着声音而去。 第302章 她虽想看热闹却并不想暴露身份,怕被人探查出自己的气息,便在芥子袋中捣鼓了会儿掏出个遮掩气息的法器,寻了棵隐蔽的树躲藏在上面,定睛一看,哟嚯,都是熟人啊。 不远处的林间两方人马对峙,悟禅山的秃驴们面带怒意,站在前面的了缘则是面色平静,只是眼神若有所思,一直看着某处。 而他们对面是空蝉谷的弟子,最前面的林见殊此刻脸色铁青,一副不容置喙的坚定,抬起右手将一个看不见脸的女子护在身后,此时正冷着脸挡住了缘,“了缘大师是何意?” “阿弥陀佛,”了缘双手合十颔首叹气,“林少谷主莫要动怒,贫僧并未想对这位女施主做什么,只是见她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问几句话罢了,并未有何逾越的举动。” “说几句话罢了?”林见殊冷笑了两声,语气也不悦起来,“什么话需要动手,若不是我及时赶来怕不知道发生何事。” 此话一出,了缘的神色确实变得尴尬起来,他本是从这女子身上察觉到熟悉的气息,便察觉此人身份异常,说了几句话,未曾想此女极其不配合,还欲使诈脱身,他这才不得已出手,不料林见殊赶了过来,刚好撞到这个场景,这才闹了起来。 瞧见林见殊,了缘方才想起对此女的眼熟源于之前在万妖林的一面儿,知晓此女同林见殊关系非比寻常,当时并未注意,这会儿才察觉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眼下误会重重,确实不好再将误会扩大,思索如何回答方合适。 可这副闭口不言思索的模样落在林见殊眼中,便成了了缘的无言以对,他脸上神色深沉,嘲讽道:“都说悟禅山的弟子心无杂念,一心向佛,乃仙门典范,叫人佩服,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在不远处偷窥的路菁就知道要遭,毕竟对悟禅山的弟子来说,此话无疑是贬低和蔑视,他们自诩佛门弟子,心怀天下,极为重视声誉,怎能容忍旁人如此诋毁。 更莫说了缘作为悟禅山大弟子,在师弟之中颇有威信,林见殊这估计意有所指,好似了缘行为不端,故意为之。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悟禅山的弟子顿时暴怒起来,红着眼等着林见殊,怒喝道:“你莫要含血喷人!” “我悟禅山弟子如何还轮不到旁人去说。” “你们这话是何意思!” “我师兄不过问她几句话,并未有任何逾越的举动。” “就是就是,她身上有我们悟禅山的气息,我们不过问问何错之有!倒是她顾左右而言他,莫不是心虚了!” 悟禅山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都十分激动,在他们的话语中林见殊拼凑出此事的完整,当时并未在人群之中看见魏娇娇时心中就觉得不安,担心这人会给自己惹麻烦,如今看来自己的担心并未多余,当真是好大一个麻烦。 他扭头看了眼身后的魏娇娇,脸色阴沉难看,以至于知晓自己惹事了的后者忙扬起一个歉意的笑。 眼下局势已成这般戏也只能接着往下唱,林见殊只能没好气道:“你二人素未谋面,不知是要问何事,不如当面来问。” 了缘的目光越过林见殊落在他身后那不知名的女子身上,放轻了声音询问,“敢问这位女施主,你可是认识我悟禅山的弟子?” “不认识。”魏娇娇的声音很小的响起。 “那你可见过一颗珠子?” “珠子?”林见殊皱了皱眉,他从未听魏娇娇提过这个事,顿时了然,知晓这人定是还有事瞒着自己,脸色骤变,冷笑了一声反问,“魏娇娇,什么珠子?” 魏娇娇眼下也是慌乱不已,脖子上挂着的珠子被捂的发热,可面上却还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仰着头摇头,装出委屈,“什么珠子,我不知道啊。” 了缘不知晓这二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张口解释道:“是我悟禅山供奉在佛祖金身前的一颗佛珠,被……歹徒盗走至今下落不明。”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了缘这番话说的不够流畅,而魏娇娇则是不知晓了尘给自己的这颗珠子,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她修的是魔功,又因同魔修双修而骨髓都渗透了魔气,即便精通媚术和幻术,但只要修为在自己之上的人,便能通过灵力察觉到自己魔气。 在某一次出任务因魔气暴露被重伤时,了尘便给了她这颗珠子,并未多说什么,只道是一件不重要的小法宝,能净化魔气罢了, 也多亏了这颗珠子,这一年间才能躲藏在空蝉谷不叫人发现,若不是今日这事,魏娇娇也不知晓这东西如此重要,知晓后更是不解,疑惑了尘当时为何要那般说,又为何将此物送给自己? 魏娇娇想不明白,以前不明白,现在也不明白,可眼下由不得她多想,林见殊凌厉的目光一直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异常,于是她只能咬着牙否认,“少谷主,我当真没见过什么珠子。” 先不说这珠子是了尘给自己的,断不能交给别人,就说自己如今本来是靠此物遮掩了魔气,若是交出去便掩盖不了魔修的身份了,故而万万不能承认。 第303章 林见殊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冷着脸看向了缘,不悦道:“她说不知晓,了缘大师怕是认错了。”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还说我们佛珠就在她身上呢!”了缘身后的一个小和尚仰着头怒道。 “了扇!”了缘侧眸瞪了一眼,了善顿时便缩着脖子退后一步,随后了缘又道:“我师弟年岁还小,林少谷主见谅。” “那依你所言,此事该如何?”林见殊继续问。 了缘看向魏娇娇,平静道:“探查一番便知真假。” 说罢,他上前两步,魏娇娇怕这和尚不安常理出招,忙退到林见殊的身后,这一举动无疑坐实了林见殊的猜测,他一边气恼魏娇娇的有意隐瞒,一边护着人冷声而言,“有我在就别想动我的人,” “既然如此,便得罪了。”林见殊的反应在了缘的意料之中,他并未动怒而是盯着人动作极快的出手了。 林见殊亦是反应极快,忙推开魏娇娇从腰间抽出太虚玉清扇,扇面一开接下了这一击。 二人皆是各自门派中的佼佼者,这一战打的极其精彩,谁也没有落在下方,让周围的弟子惊叹连连,好奇谁的修为更胜一筹。 路菁的话说到便停了下来,仰头又喝了杯茶水。 “然后呢?”正听到精彩出却戛然而止,纪长宁没忍住追问。 “没了,”路菁皱了皱眉,“然后谢无恙和邢可道冒了出来,我担心被太一坊的人认出来,转身就跑了。” 说完路菁还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纪长宁皱着眉神色凝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见状,路菁也才察觉出这人脸色不对,后知后觉问:“怎么了?你不是知道什么?” 闻言,纪长宁看着路菁,犹豫道:“你知道娇娘子吗?” “噬日楼那个右护法?”路菁回想了番,“不是传闻她叛出噬日楼,被噬日楼追捕下落不明吗,你的意思是……” 面色沉重的纪长宁点了点头。 路菁瞪大了眼,眼中满是讶异,整个人快要跳起来,“娇娘子躲在空蝉谷!这谁都能想到!” 她说完又想到了什么,忙追问,“那林见殊知道她的身份吗?” “八成知道了,”纪长宁回想到那日在空蝉谷的种种,不大确定回,“林见殊这人心思深沉,我也不知道他是何用意。” “这都什么事啊,”路菁揉了揉眉心,“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纪长宁垂着眸思索片刻,朝人招了招手,路菁忙探过身去,二人低声耳语说了什么,无人注意窗外的纸人。 第142章第一百四十二回 夜色漆黑,四周余光,整个镇子都安静下来,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打更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这个深夜中显得各位明显。 “咯吱——” 客栈中极其安静,只余下走廊房檐下悬挂着的灯,光晕微弱,照射在被推开房门的屋内,映射出门框的影子。 路菁先探出了个头,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来回张望,再三确定没有人影,才小心谨慎的走了出去,朝着身后招了招手,却不料纪长宁便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她愣了愣,忙凑过去,“你……” 才开口又想到眼前局势,将声音压低询问:“不是你说让动静小点,莫要打草惊蛇吗?” “我是让你动静小点,没让你鬼鬼祟祟。”纪长宁无奈瞥了人一眼,转身离开。 被嘲讽了句的路菁没好气瘪嘴,也只能自然淡定的跟了上去。 而隔壁房中,本来躺在床上休息的晏南舟听见了细微的声音,猛地在黑夜之中睁开了眼,盯着看不清的床顶看了一会儿,眼睛很亮,可屋里太暗以至于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不知在他想什么,过了会儿又缓缓闭上了眼,周遭再次归于平静。 而纪长宁二人行色匆匆步履不停,乘着夜色而行,距离镇子已经有一段距离后,路菁这才停下来扭头看了眼身后,语气困惑的询问,“没人啊,会不会是你多想了?晏南舟其实压根没认出来咱们?毕竟咱俩服了幻形丹药效还未过呢,他应该认不出来。” 纪长宁眉间皱成川字,紧抿着唇望着空无一人的道路,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却并未多加解释,只道:“幻形丹的药效只剩十余日了,若是继续同行被发现也是早晚得事,不如早些离开避免夜长梦多。” “夜长梦多?”路菁歪着头重复了遍,“什么夜长梦多。” “晏南舟也要去天机楼,”纪长宁将孟晚不经意间告知自己的事说了出来,“他来万象宗也是寻孟晚帮忙的。” “他也要去天机楼?”这下落到路菁震惊了,舌头顶着牙堂转了圈,也没想出来晏南舟去天机楼的理由,挠着头询问,“他去天机楼做甚?” “你若好奇不如回去亲自问他。” 这句话的语气并无异常,可路菁却听出了不悦,她眯着眼思索,恍然间得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拍手道:“他莫不是因为你才想去天机楼的吧!”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冷冷的目光看向路菁,脸色阴沉下来。 后者并不怂,依旧自顾自分析,“你看啊,知道虚空之眼的除了你我还有晏南舟,那咱们能想到天机楼,他又不傻自是也能想到,你因赵是安的事同他形同陌路,还要去想方设法的救赵是安,晏南舟怎能眼见你身处危险而坐视不理?自是会想方设法帮忙,早些找到关于虚空之眼的消息,再来讨你原谅,如此可能说得过去。” 第304章 说完,路菁还不忘咂了咂嘴,“啧啧啧,他去天机楼那不犹如去龙潭虎穴吗,哪有直接冲到人家地盘叫嚣的,当真是嫌命长啊。” “路菁,”纪长宁沉声唤了人的名字,“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什么奇怪的话本了?” 路菁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尴尬,“也没什么,随便看看罢了。” 纪长宁太过了解路菁这性子了,懒得追问,摇了摇头一脸无语的踩着枯枝离开。 “欸,你那什么表情,我给你说,你可莫要瞧不起我那些话本,那可都是好东西,书中自有黄金和宝玉的话听过没,纪长宁,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听着呢。”纪长宁头也没回道。 “你还没说咱们去哪儿呢。” “去苍竹海。” “苍竹海?你不会打算走着去吧?你说个话啊……”路菁不满追着人而去,声音逐渐掩盖在风声中,二人的身影同夜色混为一体,没一会儿便消失不见,只余下渐行渐远的两个黑点。 山林异常安静,树荫被夜色笼罩,直至天边破晓,时间流逝,东方天际浮起一片鱼肚白,大地也渐渐地亮了起来,暖色的光晕洒在树叶和屋顶之上,沉睡了一宿的镇子又再次苏醒。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晏南舟太久没睡过如此平静的一觉,不需要去害怕突然有人冒出来要将他剥皮剔骨;也不用睁着眼守着纪长宁,怕她消失;更不用被心魔折磨纠缠,只是安静的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太死,以至于被敲门声吵醒时有一种迷茫糊涂,恍惚间还以为是在万象宗,呆滞的目光在屋里转了圈,瞧着陌生的摆设这才逐渐清醒过来,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又恢复了冷漠。 他稍作整理起身去开了门,门一打开,只见孟晚站在门外,神色慌乱道:“小木头,我刚刚看见于尉了,怎么办,他不会发现我们在这儿吧?” 闻言,晏南舟走到走廊站在柱子后往下看了看,果不其然见到身着万象宗弟子服饰的人进到客栈,手上纷纷拿着孟晚的画像在询问,走在最前头的赫然就是于尉, 脸色一沉,晏南舟知晓此处不能多留,侧眸吩咐,“回去收拾东西,咱们快些离开。” “那可要告知宁道友他们一声?”在孟晚看来,他们几人是一道同无量山下来的,好歹有些交情,按理来说也应告知他们一声,如此才不失礼。 未曾想晏南舟直接就拒绝了,“不用了,他们已经走了。” “啊?”孟晚叹了口气,轻声低语,“什么时候走的,怎也不留句话就不辞而别呢。” “无事,要不了多久还会再见的。”晏南舟笑了笑,眼中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孟晚有些不熟悉眼前的晏南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也只是问了句,“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晏南舟眯了眯眼睛,毫不犹豫回,“去苍竹海。” 随后二人收拾行李,小心翼翼避开万象宗派来寻找孟晚的弟子,朝着苍竹海的方向而去。 除了他们几人,关越一群飞鹤斋的弟子谢绝了易上鸢的挽留,从无量山下来也踏上了返回苍竹海的路途。 此次继任大典,若不是为了孟晚他本想来的,毕竟飞鹤斋事务繁忙,他作为大弟子自是有许多琐事要处理,谁料来了连面也未见上几次,不怪乎如此气恼,那日后,他担心孟晚安危本不想离开,无奈师门一直催促,再加之自己并非万象宗弟子,又不是孟晚道侣,于公于私都不方便留下,只能独自怄气,坐在仙鹤上冷脸。 不同于太一坊的逐云飞舟,飞鹤斋的弟子多是乘仙鹤而行,因仙鹤也需要休息的缘故,速度较之其他飞行法器灵兽慢了许多,但胜在仙风道骨引人瞩目,十足附和飞鹤斋弟子的脾性。 飞鹤斋自诩文人风骨,以儒家思想修行,本命法器也多是些文人墨客惯用的器具,就如关越,他是名音修,本命法器是一柄幽篁笛,周身翠绿清透,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竹叶花纹,可以通过音波控制灵气运转,乃是极强的术法,当年问道大会纪长宁便是败在他的手上。 那是在问道大会上他同孟晚初见,随后的相处中不由动了心,他欲同孟晚结为道侣,可二人并非同门,又非同辈,一直并未来得及诉说情意,未曾想又冒出来一个晏南舟,想到晏南舟,关越的脸色变得铁青,不忍住低声咒骂了句。 咒骂声不大,但一旁的师弟却听见了,忙从仙鹤上侧身看过来,疑惑道:“大师兄,你怎么了?” “无事,”关越冷着脸不愿多谈,只是说起了别的,“还有多久?” 身穿黑白色弟子服饰的师弟看了眼四周,回了声,“约莫一个时辰吧。” “回了苍竹海你们先回飞鹤斋吧。” “大师兄你呢?” 关越拧着眉想了想,“我有些私事,你莫要多问。” “是。” 十余只仙鹤往前飞去,约莫一个时辰开始缓缓下落。 苍竹海虽说是海,其实没有海,而是因为最中间有一处湖泊,湖泊四周遍布凤尾竹,满是雾霭缭绕的云海。 透过湖泊薄薄的雾气和竹林可以看到清幽雅静的飞鹤斋,而以飞鹤斋为中心向四周蔓延,都是白墙青瓦的房屋,街道上满是一些吃食和玩意儿,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第305章 这里多产竹,故而许多衣衫和吃食都能看到竹子的元素,以至于前脚刚到苍竹海,路菁看到那些竹条篾片编织的玩意儿便挪不动脚了,什么竹编的斗笠小包买了一堆,纪长宁拿她没招只能任由她去。 随后二人寻了个处茶楼吃茶,在窗边坐下纪长宁把玩着竹球,一边往上抛一边接住,突然刮了风,竹球太轻从她手中落下掉落在地上,一个人影蹲下将竹球拾了起来。 一抬眸,一仰头。 “真巧啊。”晏南舟笑弯了眼。 纪长宁脸色变得铁青。 第143章第一百四十三回 “吃茶里面请——”小二的吆喝拖的极长,半点没有被谈话说笑声盖住。 “小哥,还有雅间吗?”两个男子走了进来。 “有的有的,楼上雅间两位。” 身着飞鹤斋服饰的弟子,脚步匆匆从茶楼外走过,被茶楼上的人不动声色看在眼中。 “诸位可有听说万象宗继任大典的事?”大厅正中间的男人神神叨叨的开口。 “何事何事?快说来听听!” “我看飞鹤斋的弟子都回来了,应是没出什么事吧。”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 茶楼中吵吵嚷嚷,说话声,吆喝声,吵闹声,各种声音糅杂在一块儿,形成了特有的烟火气息,却也同二楼角落中诡异的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端着精致糕点的小二快步爬上楼梯,又绕过柱子屏风,脸上的笑意再看见四人一言不发的神情时突然僵住,不知为何觉得气氛有些不大对劲,抱着莫要多管闲事,将糕点放下后,着急道:“几位慢用。” 说罢,抱着托盘转身就走,恨不得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人一走四人还是没出声,纪长宁冷着一张脸,明眼人一瞧都能看出她的不悦,而路菁亦是抱着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孟晚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不知该不该张口,四人中也就属晏南舟看起来淡定自若。 看了好一会儿,孟晚终是没忍住出声,“咳咳,未曾想会在这儿碰到宁道友,当真是有缘啊。” “确实有缘。”纪长宁不冷不热回应了句。 话音落下,又陷入了安静,路菁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笑着询问,“对了,孟前辈又怎会来苍竹海啊?” “我跟着小木头来的,”孟晚看了眼身旁的晏南舟,后者垂眸抿着茶并未接话,她只好继续道:“二位又是为何来苍竹海呢?” “不瞒你说,我们是打算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想些法子进天机楼。” 闻言孟晚有些内疚,可没松口只是歉意道:“抱歉,是我没帮上忙。” “怎会,”路菁笑着摆了摆手,“是我们考虑不周了,此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孟前辈拒绝也是人之常情,来,喝茶,喝茶。” 路菁打着哈哈缓解了气氛,眼看没有那般尴尬,而对面的晏南舟却并不给这个面子,猛地抬眸正对上纪长宁打量的目光,后者眉头一皱,随后移开目光,他眯了眯眼,轻轻放下茶杯歪着头有些无辜困惑的问,“道友为何一直盯着我瞧?莫不是我脸上有东西?” 纪长宁在心中咒骂了两声,极其不给面子道:“第一次见传闻中的人物,不过是有些好奇这残害同门弑师灭祖之人究竟是何模样。” 话音落下,孟晚不由有些紧张,生怕眼前这萍水相逢的人当众喊出晏南舟的名字,连心都提了起来。 而晏南舟则不以为然,笑了笑问,端的是一副君子儒雅的模样,“那如今见到了,可你同你想的一样?” “尖嘴猴腮,目光阴鸷,左边写了无耻,右边写了小人,果然同传闻说的无二,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完还不忘加上一句,“孟前辈还是离此人远些好,省得自找麻烦。” 孟晚听着这话,不知为何觉得这二人之间的气场不大对劲,张了张嘴解释,“小木头并非传闻说的那般不堪,宁道友你误会他了,日后认识久了便明白了。” “有无误会不重要,只是阁下大摇大摆在苍竹海街道上游荡,就不担心撞见飞鹤斋的人?比起我师兄弟二人,阁下名气可大多了。”纪长宁的语气依旧极其冷淡。 “宁道友是在担心我吗?”晏南舟笑意加深了点。 “不是,”纪长宁毫不犹豫拒绝,“我只是担心你同我们坐在一起,若让旁人瞧见,以为我们是一块儿的。” “你我目的一致,同行有何不可?” “没何不可,就是死的更快些。” 晏南舟眯眼问,“道友是觉得我会拖累你?” 纪长宁挑眉,语气极其不客气,“自然,你怕是对自己如今名声认知还不够。” 这二人唇枪舌剑,含沙射影,你来我往,打的不亦乐乎,一旁的路菁端着杯茶,眼睛来回转悠看得起劲,又看了眼张嘴想劝架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孟晚,顿时觉得更精彩了。 好在纪长宁并非意气用事之人,也知晓在陌生地界不该太过引人瞩目,除了刚开始那几句后便不再说话,多是听孟晚和路菁闲谈,只是抿着茶扭头看向窗外,用个侧脸对着晏南舟。 第306章 后者的目光落在纪长宁的脸上,明明是一种极其普通且阳刚的脸,可晏南舟依旧看得认真,仿佛透过这层皮囊看到最深处真实的一面。 这人的目光毫不遮掩,落在身上的存在感极强,以至于纪长宁紧皱的眉头从始至终就没松开过,越发偏着头,注意力逐渐被窗外热闹的场景吸引。 傍晚余晖洒下,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整个苍竹海,人们脸上挂着愉悦的笑,连眉眼间都洋溢着喜气,不知什么时候,整条街道上挤满了人,嬉笑呼喊声传来,夹杂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丝竹声,仔细去听还能听见混合在这些声音中的字眼,什么斋主,祈福的。 纪长宁并非是那种爱热闹的性子,可比起一个人守着孤寂冷清的山林,她更喜欢看这种热闹吵闹,好似显得自己并没有那般孤单,也是热闹的一份子。 她看着不远处的一对母女,许是因为人潮拥挤的缘故,孩子头上布满了汗珠,母亲将人带到了正对着茶楼的屋檐下,随后从怀中掏出手帕蹲下身动作轻柔的擦掉女童额头的汗,还不忘低声叮嘱,“人这般多,可莫要乱跑,小心被妖怪吃掉。” 不知为何,纪长宁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画面,好像曾几何时也有这么一个人拉着自己,轻声叮嘱,“游乐园人多,宁宁不要乱跑哦,一定要牵着妈妈的手。” 那些画面模糊不清,连声音都嗡嗡嗡的,纪长宁看不太清,可心中却无比确定,这是她的记忆,好像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被自己所遗忘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也许在某一日,自己能回想到那些记忆,寻找到自己究竟是谁。 “这是苍竹海的七元节。”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将纪长宁的思绪收了回来。 她转过头同晏南舟对上视线,后者解释道:“我见你一直盯着瞧,以为你会感兴趣。” 知晓这人误会了,可纪长宁并未多加解释,而是垂下了眼眸。 一旁的孟晚被提起了兴趣,忙追问,“什么是七元节啊?” “七元节又名人日,”晏南舟一字一句道:“传闻天地初始混沌一片,整个世间没有一点生机,神佛在天地灵气中孕育而生,可过于孤寂冷清,仿佛死水,于是神佛便创造了苍生,先后造出了鸡狗猪羊牛马等动物,在第七日时造出了人。” “不知为何一听你说话我就觉得脑仁嗡嗡作响似的。”路菁揉了揉眉心,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然后呢?”倒是孟晚瞧着挺感兴趣的。 “然后后世的人便将这日定为七元节,尤以文人墨客最为重视,”晏南舟抿了口茶,方才缓缓而言,“飞鹤斋以儒家思想修行,主张人者天地之心的理念,故而极其重视七元节,听闻每逢七元节便会奏乐游行,还会分发七宝羹,然后分洒花果,用于祈福祝愿,得到花果的人来年也将平安喜乐,无灾无病。” “听着还挺有趣的,”路菁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难得来一趟苍竹海,不如我们也去凑个热闹,可好。” “好啊,”孟晚连声附和,扭头看向身旁的晏南舟,眼中充满着期待,“我还从未瞧过七元节呢,小木头,我们也去看看。” “我自是无所谓,”晏南舟嘴角挂着笑意,微微抬头看向对面的纪长宁,“就怕有人不乐意。” 纪长宁确实不乐意,从看到晏南舟的那一刻开始,她心中就有一股火气被她一直压制住,这会儿听见这略微挑衅的话,冷声道:“二位自便就是,我和我师弟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长宁……”路菁本还有话要说,可瞥了眼纪长宁的神情,明白这人确实动怒了,也只能作罢,喃喃道:“一道去瞧瞧也不会如何吧,毕竟相识一场。” 像是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晏南舟也未生气,依旧笑笑道:“宁道友好像对我有些敌意,莫不是在何处见过,亦或是我得罪过你?” “阁下想多了,你我素不相识,何来的敌意?” “那为何不一同去瞧瞧?”晏南舟放轻了声音,一字一句引诱猎物落入自己布好的陷阱,“莫不是不敢?有所介意?” “小木头。”孟晚扯了扯晏南舟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 纪长宁抿了抿唇沉思,目光落在二人相叠的手上,她知道晏南舟是故意激自己,按理来说自己不应该上当,可也不知是不是脑袋一热,还是想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她点了点头,沉声应答,“如何不敢。” 于是乎,四人就这么结伴而行。 踏出茶楼时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天边的落日只留下了一点光晕,昏暗的夜色笼罩头顶,一些屋檐下已经点上了灯,街道上满是吆喝叫卖的小贩,随后,陆陆续续的灯火亮了起来,千盏明灯将整个苍竹海照的亮如白昼,自上而下俯瞰,灯火氤氲,犹如人间星河,美不胜收。 同街道上的热闹相比,飞鹤斋则显得庄严许多,关越去胭脂铺取了打算送给孟晚的簪子,回来时便见一名弟子领着一个跑堂打扮的人行色匆匆过来,他觉得奇怪,忙凑上前去。 “大师兄。”那名弟子见到关越忙颔首行礼。 第307章 “发生何事了?这般匆忙。”关越的目光落在后面的人身上。 那值守的弟子闻言毫不犹豫禀告,“有人让此人捎了句话,说晏南舟就在苍竹海。” 话音落下,关越的脸色骤变,眉头紧皱沉声问,“此话当真?” “小的不知,”那跑堂小心翼翼回话,“只是有人给了小的灵石,让小的捎句话罢了。” “是男是女?” “是位男仙长。” “生的何模样?”关越追问。 “方脸小眼,样貌有些普通。”跑堂回想了番回答。 听完这个形容,关越的眉头皱的更紧,不明白究竟是何人托人传话,思索许久才出声,“我知道了,你走吧。” 跑堂本就是来传话的,目的达到也未逗留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那名师弟便凑上来问,“大师兄,此事可要上报给斋主?” “今日是七元节,师父事务繁多,此事也不知真假还是莫要打扰他了,”关越侧眸看了眼身旁的人,语气严肃道:“此事我已有打算,你好生值守做好本分之事,其他之事我自会安排。” “是。” 那弟子不敢插嘴询问,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关越离开,人又没影了才挠了挠头自语,“都说大师兄同晏南舟有仇,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他摇了摇头转身,才行几步被一人拦住了去路,一抬眸忙颔首行礼,“见过端木师兄。” 端木文良轻声笑了笑,一副极好相处的模样,“你刚刚同大师兄在说什么?我见他行色匆匆的。” “这……”值守的弟子不敢直言,毕竟整个太一坊上下都知道关越和端木文良极其不对付,他生怕得罪人,这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并未说什么,不过是大师兄问了几句近况。” “是吗,”端木文良眯了眯眼,声音顿时冷了下来,“怎么,如今你们已经不将我这个师兄放在眼中了?斋主还在,这飞鹤斋还轮不到他关越只手遮天吧!” “端木师兄息怒!”值守弟子哭丧着脸,心中明白自己这是惹了麻烦,犹豫了会儿又想到端木师兄的手段,终是叹了口气将刚刚的事又说了一遍。 “晏南舟在苍竹海?”端木文良眯了眯眼睛,随后笑出了声,“若是我能抓到晏南舟……” 未说完的话夹杂着太多含意,他摆了摆手示意那名弟子离开,随后理了理衣衫摇自语,“关越,这次我可不会输给你了。” 随后扭头望向远处灯火璀璨的苍竹海。 许是因为七元节的缘故,到处都是人潮拥挤,纪长宁并不喜欢置身在这种拥挤之中,但路菁却如鱼得水,若不是顾及纪长宁,早就跑得没了踪影。 孟晚虽没像路菁那般激动,却也能从明亮亮的眼中看出她的愉悦,她本就年岁不大,故而并不喜欢无量山太过冷清的岁月,难得见到这般热闹的场景,也会被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吸引视线,眉眼弯弯,发出悦耳动听的笑声。 这样下来,只有纪长宁和晏南舟一路无言,一个是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还有一个冷着脸明眼人一看就是面带不悦,他二人隔了点距离,谁也没搭理谁。 街上的人太多了,肩并肩,互相推搡拥挤,稍不注意便会撞到人,亦或是踩到人,在第三次被人撞到肩膀后,一直手臂从右侧伸过来将她护住,她一抬眸,只见晏南舟垂着眸轻声道:“这里人多,小心些。” 纪长宁已经不想去猜测这人每个举动下的含义,抿着唇继续往前,晏南舟眸光一沉转身盯着纪长宁的背影,神情肃穆,让周围的人不自觉绕开了些,反倒让他这里空出了一小块。 “小木头!”孟晚站在一个发簪摊位前朝人招了招手,“你快来帮我瞧瞧,哪个好看些,我都挑花眼了。” “好。”晏南舟转身穿过人群朝着孟晚走去。 二人并肩站在卖簪子的摊位前,晏南舟许是点评了一番,亲自挑选了一支桃花簪,孟晚接过簪子带上后娇俏的转了个身,二人相视一笑,仿佛眼中再容不下其他人。 他们二人,孟晚明媚耀眼,晏南舟长身玉立,郎才女貌极其登对,惹得不少人纷纷瞩目,就连卖簪子的小贩都连连称赞二人般配,乃天生一对。 孟晚耳尖变得通红,晏南舟背对着这边,纪长宁看不见他说了什么,只能瞧见孟晚脸上得笑意一僵,而对面的小贩面露窘迫,尴尬的挠了挠头,不知道又说了何事。 声音被周遭的吵闹声盖住,纪长宁只能站在不远处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看着对面并肩的二人,目光从晏南舟的背影移到了孟晚头上的发簪,栩栩如生的桃花极其衬孟晚。 她摸了摸胸口,并未像过往那般异样的难受,她想自己确实不会受这种情感影响,已经能平静的面对孟晚和晏南舟亲密无间的场景。 又看了会儿,纪长宁转身走进人流之中,终于在一处卖字画的摊位前寻到了路菁,她高声唤了人一声,后者并未听见,无法只能走过去。 走近了,纪长宁这才看清路菁盯着一副画看的入神,画中是色彩艳丽的八仙花,亦如当初在邱家院中瞧见的那些一般。 第308章 纪长宁心中了然,拍了拍人肩膀,“路菁?” 路菁从那些回忆中清醒过来,转过头眼中的眷念消失殆尽,又恢复成那个随心所欲的路菁,忙揽着人笑道:“长宁你瞧,这画的多好呀。” “嗯,”纪长宁点了点头,说起了来意,“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明日还得找办法进天机楼。” “是不是因为晏南舟啊?”路菁没忍住开口,语气中气愤,“他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就这么算了?我一定要让他也吃点苦头。” “你是故意与他们同行的?”纪长宁听出来异样,怪不得她疑惑按照路菁的性子,不给晏南舟一剑替自己出气就算谢天谢地了,又怎会热情邀他们同行。 被人看穿心思,路菁摸了摸鼻子含糊不清解释,“我只是让人给飞鹤斋的人捎了句话,说晏南舟在苍竹海……” 说到后面声音彻底消了下去,可以说在舌尖转了圈,但却足以让纪长宁听清。 她眉头一皱,脸色变得凝重。 见状路菁忙解释,“我只是想帮你出口气,你放心,飞鹤斋的人还杀不了他,我只是给他找点麻烦,他自然无暇顾及其他。” “何事的事?” “进茶楼之前,我让跑堂的捎了句话。” 说完她还不忘解释,“你放心,飞鹤斋的人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的。” 事已至此,再去怪罪已无意义,更何况路菁本是好意,纪长宁又怎好气恼,只是叹了口气,“这里不能多留,咱们先行离开。” 二人转身逆着人流而行,因为人多,每一步都走的困难,可才行一段距离,街口突然骚乱起来,随后接二连三的欢呼声响起: “来了,来了!” “快去抢花果,接受祈福。” “别挤别挤,都别挤啊。” 远处飞鹤斋的弟子从仙鹤上下来,随后吵闹声,欢呼声,还有各种各样的说话声响起,人群如海浪突然变得汹涌,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二人冲散了。 太过拥挤的感觉令人有些呼吸困难,纪长宁奋力挣开人群的围拥往外走去,高声呼喊路菁的名字,“路菁,路菁!” 声音被震天响的欢呼声压过,半点传不出去,她脸色有些难看,眉头就没松开过,便是这时,从右方伸出来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纪长宁下意识便要挣脱,可这人力气极大,攥的死死地,不容置喙的态度拉着她七拐八绕的走进了右边空无人烟的小巷中。 这里过于狭窄悠长,没有烛火仅仅靠主街道的透过来的光照亮,二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中响起,影子被拉的细长。 走了一会儿,纪长宁终于忍不住开口,“晏南舟,放手!” 前面的人身形一僵,转过了身。 第144章第一百四十四回 “长宁,长宁,纪长宁!”路菁的声音被完全压住,即便有人听见了,也不清楚这纪长宁究竟是谁。 毕竟祈福活动一开始,四面八方的人便涌到了主街道,将这条街的两侧围的水泄不通,随着飞鹤斋的礼乐队伍有礼,丝竹声越发明显,应是蕴含了灵力的缘故,声音响彻天地。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喜悦激动的神情,踮着脚,伸长手,互相推搡着争抢着那些用于祈福的花果,嘴里不停嚷嚷着,“仙长赐福,求仙长赐福!” 同他们相比,飞鹤斋的弟子则仰着头目光睥睨,高高在上的姿态,享受着被簇拥追捧的感觉,好似认为自己当真l是他们的神明,并不将眼前所有人放在眼里,连赐福都是一种恩赐。 明明同样为人,可那些百姓却并不觉得这种不对等的关系有何不对,他们是这世间最卑微无用的存在,没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只能依附着强者生存,早已被驯化的他们,日复一日哀求着修士的庇护,就如现在一般,争先恐后讨取的也不过是那些修士不以为然的废物。 周围满是拥挤的人群,当第三次被不知从那儿伸出来的手打了头,路菁本就岌岌可危的耐心彻底告捷,提高了声音大吼,“都别挤了,什么福果,不就是些梨子苹果吗,那都是飞鹤斋拿去喂仙鹤的!”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周围众人的不满,纷纷指责路菁言行不妥,让她速速道歉。 路菁再能说,可一张嘴怎么比得过几十张嘴,更莫说这些都是寻常人,她好歹是个修士,若是同他们动手,岂不是胜之不武,只能黑着脸离开此是非之地。 从街口换到街尾,依旧没看到纪长宁,反倒是被挤的衣衫不整满头大汗,无奈叹了口气,“这人去哪儿了?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她思索了一番半点没有头绪,估摸着纪长宁也在找自己,只是这里人太多了,二人怕是互相错过了,一合计打算先回下榻的地方,兴许纪长宁也已经回去了。 这般想着,她奋力扒开人群,从层层叠叠的人海中往外挤,眼见好不容易挤出来,还被人踩了一脚,这一脚用了十成力,疼得路菁龇牙咧嘴,浑身出了冷汗,说没有私人恩怨她是不信的,甚至都怀疑是有人蓄意报复,故而脸色一黑,扭头便是一阵怒吼,“你瞎了吗,没长眼啊,看不见前面……孟前辈?” 第309章 路菁的咒骂戛然而止,看着站在眼前的孟晚换了个疑惑的语气,“你怎么在这儿?晏……还有一个人呢?” “靳道友?”孟晚对路菁的出现也满是讶异,闻言解释道:“人太多了,我和小木头被人流冲散了,我也不知怎么的,莫名其妙就到了这儿,还好遇见了你。” 看见熟人后,孟晚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他没和你一块儿?”路菁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怪异,有种自家养的鲜花要被插在牛粪上的不安。 二人说话间,人群又发生了一阵骚乱,好像是前头争抢福果的人发生了口角动起手来,推搡间,孟晚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倒去,幸好路菁扶了她一下,才避免摔倒。 她站稳后拍了拍胸口,轻笑道:“多谢。” 路菁伸手替人挡住周围,环顾四周眉头紧皱道:“这里人多不安全,我们离开吧。” “好。”孟晚点头,乖乖跟在人身后。 欢呼声从远处传来,明明隔了段距离,可依旧清晰无比,虽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缺能感觉到那些声音仿佛贴在耳边,令人有种还身处于闹事的恍惚,可看着周遭昏暗不明的环境,意识又逐渐清晰起来。 站在巷子中对峙的二人静默无言,任由远处传来的嘈杂声响起,显得气氛有些古怪。 晏南舟的眼眸在漆黑的巷子中多了点看不透的深邃,他盯着纪长宁,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又变成一副吃惊讶异的模样,惊呼道:“怎么会是道友你?刚刚人太多我未曾注意,实在抱歉,咱们还是快些回去与她们回合,省得让她们着急。” 说完,他越过纪长宁便要朝着主街而去,可才行几步,纪长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还要继续装吗?” 脚步一顿,晏南舟停了下来,深沉的神情带了几分冷意,“恕我愚笨,不明白道友在说什么。” “在穿云山庄时是谁在暗中帮我们逃脱,又是谁跟了一路替我守夜,还有在正日节那日面具下的那人是谁,你当真以为我全然不知吗?”纪长宁一边说一边逼近。 她每说一个字晏南舟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到最后脸上血色尽褪,猛地转身,神色慌乱的看着眼前逼近自己的人,嘴唇颤抖,眉眼慌乱,哑着声询问,“你……你早就知道了……” 纪长宁其实也并不想知道,可她同晏南舟相识相伴多年,太过熟悉这人,更莫说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眸,里面满是悲伤太过沉重,令她无法忽视。 本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装作若无其事,这人也自会离开,未曾想这一路来晏南舟当真不露面,只是默默跟着,便只能装聋作哑,互不打扰,未曾想自己的不做声却让这人越发得衬进尺,只能撕破平静的假象。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局促不安的人,纪长宁上前一步,冷声质问,“晏南舟,为何你就是不放过我?” “我不是……”晏南舟顿时红了眼眶,慌张解释,“我知你不想看见我,我有刻意躲避并不想出现在你面前,只想远远看着,这次是意外,师姐,你莫要生气,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看见我。” “然后呢?”纪长宁追问。 可晏南舟并未回答,只是抿着唇皱眉。 “然后继续跟着我?窥探我?替我解决麻烦?帮我挡住危险?” 被猜中了心思,晏南舟眼神漂浮不定,抿着唇不语,可神情有些紧张窘迫。 见人这个表情,纪长宁冷笑出声,“你不觉得如此我就会感动?然后原谅你吧?” “我……”晏南舟张口想解释,可纪长宁的下一句话让他脸色变得惨白。 “我只会觉得你恶心,” 纪长宁冷声给晏南舟判了死刑,目光不带一点温度,“我一想到自己如此讨厌的人,躲在暗处跟着自己,像阴暗处见不得光的老鼠一般,就恶心到想吐。” “师姐……”晏南舟瞳孔放大,像是难以相信这些话语是从纪长宁的口中说出来的,声音中带了点哭腔,“我不是……我只是想帮你……帮你救赵是安……” “我不需要你帮忙,我只希望你离我远点,”纪长宁眉头紧皱,神情凝重严肃,“无论你出于什么用意,为了我也好,因为赵是安也罢,都到此为止了,该说的我也说了,你我之间两不相欠莫要再见了。” 话落,纪长宁绕过晏南舟便要离开,可走到人身侧时,右手手腕被人突然攥住,她脸色一沉,语气不悦警告,“放手。” “我不放!”晏南舟有些癫狂的怒吼,哭喊着,“怎么可能两不相欠,不可能两不相欠,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一颗心,欠你良多,这辈子都弥补不了,你应该和我不死不休,你应该让我偿还,你不能这么大度,你不能什么都要!” 纪长宁都被这人的一番话气笑了,她仰着头目光恶狠狠反问:“那你觉得我应该如何?捅你一剑?还是也让你去封魔渊下面试试被万魔吞噬的痛苦?” 晏南舟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看着这人的神情,纪长宁眉间皱成川字,她觉得好像每次看见晏南舟,皱眉的次数越来越多,只能松开眉头,心累道:“孟晚待你情真意切,为了你一次一次置身危险,你应当好生珍惜她,而不是为了旁人让她伤心,你已经错过一次难不成还想再错一次?” 第310章 “不是的……”晏南舟的声音很小,重复了第二遍纪长宁才听清在说什么,“你不是旁人。” 见这人半个字也没听进去,纪长宁才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冷声呵斥,“放手。” “无论你如何想,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封魔渊,赵是安的死是因我而起,所以你恨我我无话可说,你欠赵是安的一条命我来还,无论付出什么我都心甘情愿,等那时,你的怨也好,恨也罢,都只是我与你之间的事,再与旁人无关。” 听着这番话,纪长宁神情复杂,觉得晏南舟病得不轻,用力将手抽了出来,抿着唇一言不发的离开。 晏南舟保持那个动作站在原地,嘴角露出个苦笑,喉间一紧喉结上下滑动,咽下了口唾沫,只能垂着眸跟在人身后。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败在纪长宁的影子上,远远望来,地上影子相叠,好似二人相拥,满是亲密无间。 第145章第一百四十五回 七元节是苍竹海一年一次的重要节日,飞鹤斋极其重视,以至于街道上随处可见身着飞鹤斋服饰的弟子,难得放松一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愉悦的笑,被耀眼的烛火照亮,眼中满是喜气。 众人之中也就关越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是门中大弟子,这等赐福的要事自当脱不了身,需得首当其冲,一直负责分发七宝羹。 这里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水泄不通,他等了许久才寻了个由头脱身,趁着周围都是吵闹的百姓,侧身钻入人群中,眨眼的功夫便被人海淹没没了踪影。 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被人看在眼中,他一走,角落里的两名弟子对视一眼,一个快步跟了上去,另一名弟子则是急匆匆穿过人群跑到另一边端木文良身边,以眼神示意。 后者瞥了人一眼,将手中替人赐洒福水的柳枝递给其他师弟,缓缓走去人群到了出安静的角落,冷声问,“如何了?” “端木师兄料事如神,大师兄果然找了个借口离开了,”那名弟子着急道:“不过端木师兄放心,我让其他师弟跟着呢,跟丢不了。” “做的不错,”端木文良笑了笑,随后放轻了声音,自言自语道:“我倒要看看他要去那儿。” 关越穿梭在人群之中确实不知去何处,他并非为了晏南舟而是为了孟晚,若那跑堂所言是真,晏南舟如今就在苍竹海的话,那孟晚一定也在。 晏南舟是死是活关越管不了,可孟晚不能同这种邪魔妖道为伍,他得去把人带回来,安全无恙的送回无量山。 一番所思所想满是大义凛然,半点不提自己私心,可苍竹海不小,又处处都人满为患,在这种情况下寻人无疑大海捞针。 他思索许久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手帕,随后将身上仅存的一只寻灵蜂放了出来,这手帕是孟晚替他包扎用的,上头灵气所剩无几,可眼下也别无他法只能姑且一试。 好在寻灵蜂嗅了嗅手帕上的灵气,缓缓动了起来,朝着西边飞去,他二话不说也朝着西边而去。 嗡嗡声在夜间显得格外清晰,就贴在耳边,吵得人心烦意乱。 “啪!” 路菁看了眼被自己一掌拍死的蚊子,弹掉那扁了的尸首,喃喃自语,“哪儿来的蚊子啊。” 话音落下,孟晚从屋里走了出来,神情慌乱道:“怎么办?小木头还没回来,莫不是出事了?” “着什么急,”路菁倒了杯茶小口抿着,不慌不忙开口,“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能出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实则路菁心里巴不得飞鹤斋的人收到自己传的话,和晏南舟撞个正着,把人逮住了狠狠收拾一番,好替纪长宁出了这口恶气。 比起晏南舟她心中更加担心的是纪长宁,明明说话回客栈的,可这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么久还没看见人影,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被孟晚影响,路菁抿着茶在心中惴惴不安的想。 “万一遇到魔修了呢?或是被飞鹤斋的人发现了?他们说不准布了天罗地网来抓小木头,”越说越不安的孟晚脸色骤变,站起身来不安道:“不行,我得去找他!” 二话不说就要往外冲,被路菁给伸手拦住了,看着人路菁无奈叹气,“你跑出去找他,他要是回来了没瞧见你又得跑出去找你,何必呢。”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这么多人都没抓住他,证明他还是有些能耐的,你且放宽心,”路菁把人拉了回来,也倒了杯茶放人手里,轻声劝慰,“喝口茶润润嗓呗。” 孟晚端着茶没饮,只是脸上的表情还是一脸担忧。 路菁瞧着人没忍住开口道:“就这般担心?你待他当真是用情至深啊。” 听着这话,孟晚心中有种怪异感,这种感觉很难去形容,仿佛这话中说的并不是自己,且浮现的频率越来越多,她抿着唇将心口的异样压了下去,轻声回答,“即便没有那段过往,他与我还有同门之情,朋友之意,若是遇见危险,我同样也会担忧紧张。” 闻言,路菁觉得孟晚这人确实不错,可越是这般越有种:好好一个人,怎么就眼瞎了的惋惜,试探着开口,“听闻你二人原是万象宗羡煞旁人的一对儿,更是险些成为道侣,如今再次相逢,看来是要再续前缘了,我便在此先恭喜二位了。” 第311章 说着,路菁假意抱拳祝贺恭喜。 可孟晚听完这番话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她心里有太多茫然困惑不知该说给何人听,可也不能说给眼前这才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只能沉默不语。 这个反应落在路菁眼中,让她心中浮现一个念头,装作为难的模样叹了口气,犹豫不决道:“我有一句话也不知该不该说。” “靳道友但说无妨。” “实话实说,这晏南舟实在不是良配,他是弑师叛逃的弃徒,而你日后定是要做万象宗长老的,这道不同不相为谋,孟前辈不如及时止损的好,而且在我看来……”路菁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这晏南舟对孟前辈的情意也并无多深,你莫要被他哄骗了。” 孟晚眨了眨眼,心中虽认可这番言论,却还是多问了句,“何以见得?” 这狗东西缠着我们长宁要死要活的,摆明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十足不是个东西。 路菁在心中疯狂辱骂,面上则是高深莫测的眨了眨右眼,“自是感觉到的,要不怎么说男子最为了解男子呢。” 看着人,孟晚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摇了摇头,“他从未哄骗过我……” 实际上,除了万象宗的事,他们之间好像能聊的东西极少,私下相处也多是分享同其他人发生的趣事,仿佛被强行拼凑在一块儿,小木头记不得自己喜欢粉色,哪怕自己说了不下十遍,他依旧记不清,却能清晰的记得长宁喜欢蓝色,生气时会抿唇,说谎时眨眼的频率会变快。 一点一滴,明明长宁从未说过,他却一清二楚,从很久以前,纪长宁还在的时候孟晚就发现,只要有纪长宁的地方,晏南舟的目光只会看得见纪长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 明知如此那自己为何不生气呢? 孟晚在心中质问自己,可奇怪的是,她好似从未因为纪长宁的事而对晏南舟发过脾气,其他的道侣是不是这般她不清楚,却隐约觉得,自己和晏南舟之间的相处和感情有什么不对,具体是什么不对劲却又难以描述。 若非要寻一个说法,那就是双方没有旁人口中说的那般在乎和钦慕对方,晏南舟从未询问过自己的喜恶,自己也从未在乎晏南舟的想法,分隔大半年毫无联系也并不关心,二人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如同两个互不相熟的陌生人。 每当孟晚在心中产生这种困惑时,总有一个声音自心底深处浮现,一遍又一遍告诉她:你心悦晏南舟,他是你今生挚爱,你只能心悦他! 那道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一次又一次让孟晚被说服,让她无法去质疑对晏南舟的爱意,仿佛这样才是正确的。 然而,这次重逢晏南舟的疏远和改变让孟晚心里察觉到不同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原有的轨迹,牵扯自己同晏南舟之间的那红绳开始崩裂了。 她垂着眸沉默不语,思绪不停翻涌,可在路菁看来,只觉得这次是黯然神伤,忙出声安慰,“我知你来苍竹海是为了帮他进天机楼……” “不是的,”路菁话还没说完便被孟晚打断,“他确实让我帮他进天机楼,不过我拒绝了。” “啊?”这和路菁设想的结果不同,她皱着眉一脸茫然,“为什么,我还以为你一定会答应。” “若是只我一人帮忙,我定会拼尽全力,无论如何都会帮忙,可不能连累他人,”孟晚看着茶杯中的倒影轻声回答,“我不知他为何要去天机楼,又是去天机楼做甚,可若是我开了口让关越帮我,一旦出了事关越作为飞鹤斋大弟子定当负全责,明知关越对我有意,还利用他的情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对关越不公平,我做不到。” 娇俏动人的少女眉头颦蹙,明明生就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可说出的话语却让人动容,不仅路菁听到这话感到动容,更让树后的人影心头一热,忙侧身继续躲在树后。 路菁自是不知晓还有其他人的存在,闻言长长叹了口气,作为提出这个建议的“缺德”人,她端起茶客气道:“你说得对,此事上我不如你,这杯茶敬你。” 二人茶杯相撞发出清脆碰撞声,路菁正放下茶杯余光便瞥见从客栈前面走到后院的纪长宁,没忍住出声,“长……师兄!” 路菁听见动静,也扭头看向身后,只见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明明没隔多远,可萦绕在周围的气氛却格外低沉。 “小木头!”孟晚起身急匆匆朝人跑去,蹙眉询问,“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担心死了。” 晏南舟看了眼前面纪长宁的背影,放轻了声音回,“抱歉,遇到了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可是遇到飞鹤斋的人了!” “没有……”才开口,晏南舟耳尖轻颤,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声响,脸色骤变,眉头一皱,一把攥紧孟晚的手腕将人拉到身后,随后松开手,右手下翻召出无为剑,厉声大吼,“谁在哪里?” 局势突变,孟晚瞪大了眼一脸茫然,就连路菁和纪长宁也是一头雾水,站在原地互相对视了眼。 第312章 “小木头?”孟晚轻声开口。 晏南舟并未回应,而是眉头紧锁盯着角落出,目光如炬,含着凌厉的杀气。 过了一会儿,靠墙的树后走出来一个人,软底鹿皮靴子,黑白色的弟子服饰,腰间挂着一柄翠绿色泛着温润光泽的笛子,再往上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来。 “关越?”站在晏南舟身后的孟晚看清这人的脸后,没忍住叫出声来,“你怎么在这儿?” 不远处的纪长宁神情凝重,薄唇紧抿着,明白眼前局势的复杂,若是关越在这儿那说明其他的飞鹤斋弟子也在附近,飞鹤斋人多他们不占优势,但有晏南舟在这儿,若是打起来不见得没有胜算。 短短片刻纪长宁便想了几个法子,如何才能让自己和路菁平安无事的离开。 一旁的路菁则是心虚不已,关越一出现她就猜到和自己有关,作为通风报信的“叛徒”那还敢出声,只能缩着头当个哑巴,巴不得关越眼瞎了看不见她俩。 众人心思各异,面上则看不出一点端倪,纷纷站在原地泾渭分明。 “晚晚,”最终是关越先开了口,“快过来。” 孟晚抬眸看了看晏南舟,朝着关越摇了摇头。 见状关越不悦道:“你是万象宗的弟子,如今和这邪魔妖道为伍,还在大典上同他离开,可有想过其他仙门背后如何说你?趁事情还有转机之前,跟我回去。” “关越,你快走吧,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我有些事要做,等过几日我会自行回万象宗请罪。”孟晚有些犹豫却还是拒绝。 话音落下,关越本来难看的脸色变得铁青,指着晏南舟怒吼,“就为了这么一个人?你连宗门和师父都不要了?他残害同门还杀了叶宗主,就连纪长宁都是死在他手上,这些你都忘了吗?你当真要为了一个邪魔妖道自甘堕落吗?” 一字一句满是对晏南舟罪行的控诉,晏南舟本也不喜欢此人,闻言冷笑了声嘲讽,“邪魔妖道又如何?你还不是处处不如我这个邪魔妖道!” “你!”关越气到不行。 晏南舟本意是嘲讽关越修为不如自己,可听在关越耳中则变成了得到孟晚钦慕上面,摆明是挑衅,自是气的双眼通红,咬牙切齿道:“你也不过如此,你若真心替孟晚着想,又怎会忍心让她丢下所有同你东躲西藏?她本应名声大噪成为仙门弟子典范,就因你一己之私成为旁人口中与邪魔妖道为伍的罪人,你害了一个纪长宁还不够,还要害了孟晚吗!” 原本晏南舟不介意关越所言,可听见纪长宁三个字,眼神锐利嘴角一抽,厉声怒吼,“闭嘴!” 他这句话运转了灵气,钻进耳中发出刺耳的疼。 路菁掏了掏发痒的耳朵,眼睛转了圈,悄无声息挪到纪长宁身边,用手挡住嘴巴,压低声音道:“他俩不会为了孟晚打起来吧,真要打起来,咱们帮还是不帮?帮的话又该帮谁?” “路菁,”纪长宁冷着脸侧眸看向她,语气有些无奈,“你还嫌惹得麻烦不够大吗?” 自知理亏,路菁忙用手捂住嘴巴,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不说话了,随后又偷偷摸摸挪回了原位。 纪长宁看向前方还在争执的二人,突然,只见晏南舟勾唇冷笑了声,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不好!”纪长宁仿佛猜到了什么,下意识叫了声。 话音还未落下,晏南舟抬手朝着孟晚脖子一敲,后者瞪大了眼,眼中满是震惊,眼前一黑,还未来得及询问便失去了意识被晏南舟接住。 几人都没想到局势会是这般发展,愣了片刻,关越暴怒不已,“晏南舟,你对晚晚做了什么!” 路菁忍不住又凑到纪长宁身边捂着嘴吱哇乱叫,仔细去听好似没听见她在咆哮:晏南舟疯了吗,他怎么把孟晚打晕了。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大概猜到晏南舟要做什么。 “关越,我与你做个交易,”晏南舟扶着孟晚语气平静开口,“我知你不希望我出现在孟晚身边,觉得我会影响她修行,损害她的名声,我可以从今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她眼前,只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带我进天机楼。” 关越神色凝重,沉声问,“你去天机楼做甚?” “去查一件事,查到以后我立刻就走,不会耽搁一刻,也不会再见孟晚,”说着他将手中无为剑横着往前递了递,“我以我手中的剑起誓。” 以剑起誓对于剑修而言,乃是极好的信誉,关越皱着眉在心中衡量,目光落在昏迷的孟晚脸上,不知想了什么,最终还是冷着脸点头,“我答应你。” 话音在夜里散开,无人注意到角落里匆匆离开的人影。 而飞鹤斋的一间书房里,一位灰白头发的男子捻着胡须听完了这番话,眯着眼低语,“他们要进天机楼?” “斋主,可要派人?”站在一旁的人赫然就是端木文良。 “不用,”飞鹤斋斋主夏侯菏泽抬手制止,而是轻笑了声,“晏南舟可不是省油的灯,他要进天机楼那便让他进吧,只不过是这进去容易出来难,不如来个瓮中捉鳖。” 第313章 飞蛾飞向烛火,随后“滋啦”一声,被烧成灰烬。 第146章第一百四十六回 关越离开后,晏南舟小心翼翼将孟晚抱起送回了房间,他本无意伤害孟晚,若可能,连任何一个人都不想伤害,可世间的事有诸多身不由己,并非是想如何就如何的。 刚刚关越有一句话没说错,孟晚跟着自己只会害了她,如今的晏南舟早已不是当初声名远赫的万象宗大弟子了,是邪魔妖道,是弑师叛逃的叛徒,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 若有机会,他也希望孟晚还是那个孟晚,天真单纯,不受外界影响,此事无关情爱,只是一种祝愿,可以是对朋友,也可以是对亲人,毕竟再过去的这些年里,孟晚待自己已是极好,他不确定这些好中有天道的几分影响,但晏南舟仍是感激的。 替人理好被角时,纪长宁就站在门口,倚靠着门框,掀起眼帘打量着屋里的人,语气不冷不热开口,“她醒来会记恨你的。” “无妨,恨我的人太多了,”晏南舟直起身来,转身看向门边的人,轻声道:“比如你。” 闻言,纪长宁脸色一沉,不悦反驳,“我不恨你,我为何要浪费力气去恨一个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听着这番话,晏南舟的心口一紧,依旧有种被软刺插入的刺痛,疼得他呼吸急促,露出一个苦笑,勉强保持声音平稳,哑声道:“关越说明日要忙着处理七元节的后续事宜,飞鹤斋的值守会松懈些,他会想法子支开天机楼门前值守的弟子,带我们进去,不过只有一盏茶的功夫,我们得抓紧时间。” “晏南舟,你为何非要进天机楼?”纪长宁看着人问。 二人对上视线,晏南舟嘴唇翕动,似要说些什么,可纪长宁抢在他之前开口,“你可别说是因为我,那我会觉得自己很可笑,躺在那里的孟晚也很可笑。” “师姐,”晏南舟的声音有些轻,带着点沙哑,“我去天机楼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赵是安,我说过,你欠他的,我来替你还。” 他停顿片刻,又才缓缓继续,“我知道你不会再信我了,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是虚情假意,可我孟晚并非你想的那般,我现在能够分清自己的心,我从未心……” “轰隆——”屋外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震,耳边还残留着嗡嗡的声响,仿佛听不清周遭的其他声音, 雷声炸开之前,巨大的闪光撕裂了黑暗,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片夜空中,天空和大地都被亮光笼罩,好似铺上了一层白色余晖,那道白光投射在门窗上,也照亮了屋中的二人,将他们眼中的讶异清晰无比展现出来。 雷声和闪电不过一刹那,眨眼间又恢复了平静,纪长宁这才注意到晏南舟眼中的恐慌和不安,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却一言不发。 这人的状态有些不对劲,纪长宁皱着眉欲凑过去查看时,路菁大喊大叫的跑过来了,“长宁!长宁!你没事吧,你刚刚有没有看见,好大的雷声差点没把我吓死,我桌上的杯子都给震碎了,我开始还看到闪电,把外头的树都劈开了,就刚刚那架势,我还以为天要塌了呢。”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说完扭头一看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个满头冷汗的晏南舟以及一个昏迷不醒的孟晚,忙用手捂住嘴巴,往后退了一步,含糊不清嚷嚷,“我什么也没说。” 晏南舟并未在意路菁的反应,还沉浸在刚刚那种极强的压迫感之中,那是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能毁天灭地,仿佛一个响指,就轻易让一个人不复存在,以至于当要说出那句话时,浑身被重物压下,险些快要站立不住跪倒在地,心口急促,呼吸紊乱,体内气流运转都变得复杂。 这股力量不是世间所有,它源于天道,源于世间万物的创始者。 从没有一刻让晏南舟清楚的明白,他同这股力量之间的悬殊,他在反抗的是什么,不是什么蛊术灵器,也并非大能修为,而是这世间万物生的主宰,是天道。 从古至今,是否有人反抗天道成功了晏南舟无从得知,他在做一件几乎无人成功的事,只感到疲惫和绝望,看向纪长宁的目光深沉复杂,包含太多旁人不明白的情绪,轻声道:“时候不早了,你和路师姐早些休息吧。” 说完,他步履沉重的从纪长宁和路菁身侧出了屋子,缓慢的走进了夜色之中。 路菁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他刚刚叫我什么?完了完了,被认出来了,是不是幻形丹失效了,没有啊,咱们什么时候暴露的,我怎么不知道啊,不对,那他认出你没?咱们要不跑吧……” 吵杂的说话声在纪长宁耳边喋喋不休,可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想到晏南舟刚刚看自己的最后一眼,那一眼神情庄重而悲哀,含着太多复杂倒腾的情绪,都被压在了那双眼底,有那么一瞬间,纪长宁觉得,他快哭了,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晏南舟会那么难过呢? 纪长宁想不明白,只是垂眸打断了路菁的话,“睡吧。” 路菁感知到纪长宁的情绪低落,虽不知为什么,可还是安静下来,扭头看了眼昏睡的孟晚,也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第314章 翌日,天才蒙蒙亮关越便来了,他拎着一袋东西,冷着一张脸看向晏南舟,语气不善询问,“孟晚如何了?” “你放心我设了结界,寻常人靠近不了她,等她醒来我们也差不多从天机楼出来了,到时我会自行离开,你将她带走,我也会履行约定,再不会出现在她眼前。”晏南舟缓缓回。 闻言,关越的脸色好看了些,将手里拎着的包裹丢在桌上。 纪长宁打开包裹,里面放着几件飞鹤斋弟子的服饰。 “昨日是七元节,飞鹤斋的弟子都要广场上祈福还愿,我特意调开了天机楼外值守的弟子,你们换上衣服和我一同进去不会有人阻拦,不过……”关越扫视三人,在三人注视下继续道:“只有一盏茶的功夫,一盏茶过了,值守的弟子便会回来。” “够了,”晏南舟起身朝人颔首道谢,“多谢。” “不用了,”关越并未同人多言,沉声道:“我在外面等你们。”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看着院中客栈老板喊人收拾不知怎么断掉的树,隐约间听见什么闪电惊雷的,皱着眉回想了一下,昨日夜间并未下雨啊,他不明所以,只当他们随口编造。 等了小一会儿,房门被推开,晏南舟他们换好飞鹤斋的弟子服饰走了出来,关越并不认识晏南舟身后还在纪长宁和路菁,只当三人是一伙的,目光落在最前面的晏南舟神色,肉眼可见的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晏南舟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有何不对吗?” 饶是关越对此人有此人有诸多不满,也不得不承认,晏南舟确实有一个好皮相,同样的黑白色衣服他身后那二人穿着就是不伦不类,可穿在晏南舟身上却衬的他长身玉立仪表不凡,颇有几分仙人之姿,任谁看见也不会觉得他只是个值守的弟子。 可这话说出来无疑是给自己难堪,关越张了张口终是没说什么,只是语气生硬道叮嘱,“一会儿你把头低头,遇见人也莫要抬头。” 说完,拂袖而去。 见人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路菁凑到纪长宁耳边低语,“关越八成是嫉妒了。” 纪长宁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而是抬腿跟了上去。 飞鹤斋位于苍竹海最北处,四周竹林环绕,还有一片极大的湖泊,风景秀丽,犹如置身人间仙境,可正是依山傍水才能养出飞鹤斋这群颇有闲情雅致的儒修来。 三人穿着飞鹤斋的弟子服饰,又跟在关越身后,即便没有弟子铭牌,却依旧光明正大进了大门,这一路上果真没有一个人盘查,顺利的纪长宁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了。 她扭头看了眼来时的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殊不知他们几人的行踪早就被人掌握,就连如此轻松进到飞鹤斋也是早早安排好的,一个人影一直躲在暗处,见几人朝着天机楼的方向走去,转身匆匆离开。 弟子前来禀报时夏侯菏泽正在练字,闻言不慌不忙继续落笔,头也没抬询问,“他们去天机楼了?” “是,斋主,可要动手了?” “不急,”夏侯菏泽出声制止,“如今鱼已咬饵,只需收钩便是,他逃不出去的。” “斋主,”那名弟子犹豫道:“此事不告知大师兄吗?” 提及自己那个为情所困的徒弟,夏侯菏泽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不悦,“关越何处都好,就是感情用事了些,非惦记万象宗的孟晚,这次也让长长记性,毕竟想做飞鹤斋斋主切记不可有软肋。” 音落止笔,只见纸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一个大字,诛! 第147章第一百四十七回 暗色褪去,天边渐渐地亮起来,一抹暖色的日光透过白雾氤氲的天地洒向万物,铺城纸笔,好似在淡青色的天畔抹上了一层橘红色,顷刻间,能看见隐藏在这淡青色和橘红色下无数道金光。 这金光洒下,整个天地万物都镀上了一层光晕,好似在发着光,透出极刺眼的光晕,投射到到屋里形成一条光柱,在光柱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无数的尘埃在空中飘舞,犹如星星点点的光点。 而躺在床上的孟晚眉头紧皱着,陷入了一场极其不舒服的沉睡中,脸色煞白,满头冷汗,胸口前浮现淡粉色的光晕,那是她体内灵力运转的缘故。 灵力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突然间,那淡粉色的灵力突然变得极其明显,从心口扩散开来,将她整个人牢牢包裹住,最终又消失在心口处。 便是这时,孟晚猛地睁开眼弹坐起来,胸口快速起伏,呼吸紊乱,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下巴处,又缓缓滑落在脖颈处,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目光中还留着心有余悸的慌乱,好一会儿才愣愣的环顾四周。 客栈的屋里空无一人格外安静,能听见院中传来鸟鸣声,屋内门窗的位置有一层淡淡的金光,是极深厚的灵力。 看见这灵力的一瞬间,孟晚瞳孔放大,猛地清醒过来,昨夜发生的种种再次浮现在脑海: 关越找到他们,小木头和关越吵了起来,接着自己被小木头打晕了,然后呢?他们人呢? 孟晚急匆匆跳下床往外跑,可手指还未触到门框就被弹开了,她没有准备被推开了几步,垂眸看了眼指尖,低语,“结界?” 第315章 这布结界的人对她没有敌意,故而没有什么伤害性的术法,孟晚心中大概猜到是谁,退后一步,手指飞快结印,口中念着雷系术法的口诀,“雷电轰鸣,万物震动,破除万障,清除邪气!” 一道雷点自她指尖飞向门框,刺眼的白光散开后,房门毫发无损。 咬着下唇思索了会儿,孟晚知晓自己修为不足以破开晏南舟布下的结界,只能赌一把了,赌晏南舟不会伤害自己,强行闯出去。 随后她退后几步闭眼凝神,运转自身灵气,在周身形成淡淡的粉色屏障,朝着房门奋力撞去,门上的结界禁制触及到孟晚不但没有伤害她,反而有所收敛,只是不让她出去罢了。 见状,孟晚知晓自己赌对了,一鼓作气,释放了全部灵力,用尽全身力气,两股灵力碰撞一方有意避让,一方不依不饶,最后,只听“轰隆”一声,孟晚收不住力,被击飞在院中。 她浑身都疼,脚踝还有点扭到,转头看了眼被炸弹的四分五裂的房门,也顾不上其他,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来,身形狼狈的一瘸一拐往外冲。 右脚踩过枯枝发出清脆的声音。 “咔嚓——” 纪长宁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身后,刚刚经过的道路上空无一人,反倒是鸟鸣的声音十分清晰。 “怎么了?”走在纪长宁旁边的路菁见她不走了,也停了下来跟着转身看向身后,除了竹子和鸟什么也没瞧见,侧眸问,“可是有何不对劲吗?” 走前头的关越也停下脚步回头厉声而言,“莫要东张西望,快些跟上!” 二人对视一眼极其识时务,明白眼前局势只能配合。 几人朝着天机楼而去,晏南舟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到纪长宁身侧,压低声音询问:“你脸色不好,可是在担心什么?” 纪长宁虽不想搭理晏南舟,却也明白三人之中他修为最高,一旦真有什么动静,他为是第一个感知到了,故而沉声道:“不知为何,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闻言,晏南舟环顾四周并未看看人影,闭眼以灵力感知也未有什么不妥,故而睁开眼看着纪长宁摇了摇头。 “那估计是我多虑了。”见人都为察觉出什么异常,纪长宁只能将心中的不安压了下去,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快越过晏南舟时,手腕被人一把抓住,她抬眸,只见晏南舟微微低着头,神情严肃,压低声音道:“若真发生什么事,你和路师姐先走,我断后。” 视线相交,终是纪长宁收回了手,冷声而言,“你放心,真到那时,我不会管你的死活。” 说罢,越过晏南舟走远。 而晏南舟站在原地看着纪长宁的背影,也只能无奈叹了口气,抬腿跟了上去。 四人一路无言走到了飞鹤斋最深处,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湖泊,湖面辽阔无边,蔓延至天际,远远看着,仿佛看不见尽头,水天一色,融为一体。 湖周围是连绵不断山峰,青绿色的翠竹围绕在四周,站在岸边,清风徐来,湖面泛起涟漪,一个水波朝着四面扩散,在日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似发着光。 湖水清澈无比,垂眸看的时候,能瞧见白色的银鱼在水中穿梭,湖面倒映着周遭的景色好,天空,群山,翠竹,使人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 关越上前一步,十指飞快结印,一道青绿色的灵光从他只见飞出,落入了湖面,随后只见湖水突然翻腾起来,一座石桥从湖底缓缓升了起来,水流从两侧落下,飞溅起来的水珠落在衣摆处,直至石桥完完整整露出来。 随后关越收了灵力踏上石桥上还不忘侧眸叮嘱,“这银鱼会吞噬灵气,莫要掉下去了,跟上。” 三人陆续踏上了石桥,跟在关越身后走去,路菁凑到纪长宁身旁用手挡住嘴低语,“原来这天机楼在湖中心啊,怪不得只有飞鹤斋斋主和关越才能打开。” 几人走了小一会儿,一座四层高的楼阁出现在视野之中,崇阁巍峨、层楼高起,倒映在湖面,红柱白墙青瓦,玉栏绕砌,最顶一快玉石牌上笔力遒劲的写着三个大字——天机楼。 晏南舟见状有些激动,欲上前时被关越拦了下来,他侧眸看过去,后者面色凌厉道:“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你们若是不出来,不仅你们连我都会有麻烦。” “你放心,我们会速战速决。” 说罢,他看向纪长宁,当着关越的面后者不好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背对着关越,于是关越并未瞧见二人之间的眼神示意,只是上前几步面对天机楼,闭着眼运转周身灵气,青绿色的光晕自体内溢出,他抽出眼见的幽篁笛在指尖翻转,竟是将那灵气灌入其中,笛身闪烁着亮光。 随后,关越睁开眼,脚尖轻点飞向半空中,握着幽篁笛在空中画了了几下,明明空无一物,可随着幽篁笛挥舞,纪长宁他们却听见清晰的齿轮声在耳边响起。 路菁仰头看得认真,膛目结舌,眼中闪烁着光,兴奋道:“这是什么招式,我怎没见过呀?” 纪长宁也仰观察,闻言回,“应是飞鹤斋的秘法,若是没猜错关越面前有一个法阵,可是只有他能看见,他在改换法阵顺序,乾三,兑四,坎一,震六……” 第316章 念叨的声音越来越小,路菁虽不明白却未出声打扰,安静看着半空中的关越。 关越的动作逐渐加快,纪长宁的嘴唇也随之加快,随后幽篁笛往前用力插入一个看不见的凹槽时,纪长宁的声音停了下来,而关越则厉声而言,“开!” 手腕下翻,齿轮再次运转周身那青铜的大门发出沉重的声音朝着开侧缓缓打开,顷刻间便敞开了门。 随着齿轮声停下,关越也飘然落了地,手腕翻飞又将幽篁笛收了起来,沉声道:“你们进去吧,我在门口守着,切记,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多谢。” 纪长宁不顾其他拔腿就往里冲,晏南舟抿着唇紧跟而去,路菁左右看看也急匆匆跟了上去,三人一前一后踏上台阶,可当纪长宁抬脚跨过门槛时,一道青色的光柱从地底直冲而来。 这一路畅通无阻以至于几人都放松了警惕,未曾想会在临门一脚发生变故,晏南舟最先反应过来,大吼了声,“师姐,小心!” 随后伸手便要去拉纪长宁。 可纪长宁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双臂大开一个侧身避开这道光柱,可未等她站稳,“刷刷刷——”无数的青色光柱破开地面,从地底冒出来,甚至穿破飞檐冲向云霄,竟然形成了一个又无数道光柱汇聚而成的牢笼,两三人团团围住。 纪长宁脸色骤变,一旁的晏南舟亦是面色阴沉。 “关越!你骗我们!”路菁怒目圆睁,恶狠狠怒吼。 “我没有!”关越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忙跑过来看着这道光柱汇聚的牢笼,眼中满是震惊,难以置信道:“怎么回事?” 路菁被这光柱困住,“你问我们,我们问谁?” “不如来问我!”这时身后传来道低沉的说话声。 关越闻声回头看向身后,瞳孔地震,嘴唇颤抖,沙哑着声轻唤了句,“师父?” 第148章第一百四十八回 夏侯菏泽负手缓缓走来,端木文良就在他右侧,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二人身后跟了不少飞鹤斋的弟子服饰各个都是神情肃穆,手握兵器的模样。 约莫二十五余人从石桥上又来,同纪长宁他们隔着一个关越面面对峙,以绝对性的压倒令人立刻分清当前的局面,明白这瓮中捉鳖的计谋,只有关越还震惊不已,瞪大眼,满是不明所以。 他像是没明白过来,也或许是明白过来却不敢相信,着急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关越,”夏侯菏泽看向关越,说话间胡子抖动,摇了摇头,双眸中满是失望,“你太让为师失望了。” 关越嘴唇颤抖,脸上血色尽褪,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一旁的端木文良倒是春风得意,闻言挑着眉道:“就是啊师兄,师父待你这般好,连打开天机楼的法子都只传给你一人,你怎能同晏南舟这种邪魔妖道为伍呢,还将此人带来天机楼,怎么能不让师父心寒呢。” 端木文良是知晓关越所作所为是为了万象宗那个孟晚,可他故意不说,关越这人最好面子,更是不会主动提及。 果不其然,关越并未解释,而是通过这番话反应过来,指着端木文良,咬牙切齿道:“是你!” “够了,”夏侯菏泽为人威严,冷下脸一吼气势汹汹,“若不是文良,为师还蒙在鼓里,你做出这种蠢事,还嫌不够丢人吗!” 于是,即便心中有再多怒火关越也再不敢说一个字,双手握拳,自知理亏垂下了头。 飞鹤斋为了点家事局势剑拔弩张,而被困在光笼的三人也是神情凝重,路菁听了会儿算是听明白了,没好气道:“合着是关越自己惹得麻烦,波及了我们?”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看着身后大门敞开的天机楼。 而晏南舟则整个人戒备起来,身体微微朝着纪长宁的方向侧身,呈现一个防护的姿态。 夏侯菏泽的余光一直注意到这边,看着这个如猛兽般警惕的年轻人,不由眯了眯眼睛,他听过这人的名字,知晓此人是晏家最后的血脉,血肉都含着极强的灵气,不过比起那些,体内的那块神骨更令他感兴趣。 对于修士来说,苦修百余年为的是便是超出五行外,得道飞升,与天同寿,没有哪一个修士能拒绝这种诱惑,其他仙门的那群老东西亦是,太多人盯着这块神骨了,如今落在自己手中,便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看着晏南舟,夏侯菏泽在心中这般想着,随后上前一步,带着上位者睥睨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被困在光笼中的人,语气高高在上,“晏南舟?” 晏南舟笑了笑,“夏侯斋主认识我?” “你的名字,仙门百家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哦,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这种敷衍的语气令夏侯菏泽有些不悦,眉头肉眼可见的皱了起来,冷声道:“我也不与你废话,你作恶多端残害同门,人人得而诛之,我们今日不过是替天行道除掉你这祸害,只要你交出神骨,我可以留你个全尸。” “那我还得感恩戴德?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神骨吗?”晏南舟冷笑一声,“怎么?你也想学古圣一样成仙?” 第317章 自己心思被人当众拆穿,夏侯菏泽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杀气,恶狠狠道:“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不客气了。” “尽管放马过来,万象宗的人都没办法抓住我,更莫说你们飞鹤斋了!”晏南舟上前一步刻意走向天机楼大门前面的位置,用余光看了眼纪长宁,朝着大门处微微挑了挑眉。 虽一个字也没有,可纪长宁还是读懂了这个眼神表情下的含义,见无人注意自己,侧身挪到了最靠近大门的光笼前,继续降低自己存在感。 她和路菁太过普通,飞鹤斋的人并未猜到两人身份,自会当她们是晏南舟同伙,可比起她们修为平平身怀神骨的晏南舟自然更能引起众人瞩目,更莫说这人一言一行无疑在嘲讽夏侯菏泽,将所有火力吸引了过去。 果不其然,他这话一处,飞鹤斋众人的目光都变得凶狠起来,其中当以夏侯菏泽脸色最为难看,横眉竖眼,厉声大吼,“竖子狂言,不知天高地厚!” 语毕,夏侯菏泽眉头一压,周身灵气疯狂运转,右手掌心丝丝缕缕的灵气逐渐形成一个透明的光球,隐约还能看见几缕泛着蓝光的细线,似有生命力般在光球中游弋。 路菁瞪大了眼,大脑飞快思索逃脱的法子,下意识看向纪长宁,可后者面不改色,并未有面对为难境界的慌乱,站在一旁,禁抿着唇,令人焦躁不安的心也随之平静下来。 与此同时,夏侯菏泽动作极快,猛地将光球朝晏南舟攻去,这光柱并未有所阻拦,直接穿过,好在后者反应极快,忙抬起双手运气抵抗,虽已经运转了全身灵力,可依旧吃力,双脚因重力踩在地上留下一个极深的脚印,整个人被灵气推动往后,土壤和石块堆积在脚后跟处。 那个光球来势汹汹,带着势如破竹之力,步步紧逼,以至于晏南舟右脸抽搐,死死咬住牙齿,他虽天赋极高,但是修行时间不长,至今也才不过金丹后期,可夏侯菏泽的这一击,至少快进化神的实力,如此对上,毫无胜算。 可晏南舟体内有神骨,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咬着牙仰头怒吼,“啊——” 一道金光闪过,他周身灵力爆发,竟是将那光球震碎,无数碎片如雪花落下,使得众人仿佛隔着雪花对峙,瞧不起对方脸上神态。 鲜血自嘴角涌出,晏南舟抬手用虎口擦掉,喘着气嘲讽,“不过如此。” “狂妄自大!”夏侯菏泽脸色一沉,随后双手抬起,灵气四散,竟然形成了两个比之刚刚还要大的光球,灵气运转时掀起的风吹乱了他的衣衫发丝,他冷笑一声,用力一推。 光球的速度极快,破风而来,穿过光柱,晏南舟却一动不动,眼见光球就要击中时,他嘴角露出个笑。 这笑令夏侯菏泽心中涌上一种不安,当看见晏南舟侧身避开这一击时,那种不安变得强烈,他猛地反应过来这人要做什么,撕心裂肺大吼,“拦住他!” 飞鹤斋众人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只见晏南舟侧身避开,那那个光球径直撞上了天机楼的大门,随后“轰隆——”发出巨大的声响,烟尘四散,尘土飞扬,这光牢竟硬生生被击破了,光柱碎成几块,落在了众人脚边。 便是这时,晏南舟和纪长宁隔着漫天的烟尘对视,虽然看不清对方眼中情绪,却能明白对方用意,于是,趁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时,一直没出声的纪长宁突然转身朝着天机楼中冲了进去,动作极快,身法灵活。 “别让她进去!”夏侯菏泽厉声大吼,抬手又是一击。 灵压避来,纪长宁耳尖轻颤,听出这破风之声,身形一偏,随后右手召唤出同悲剑,反身一挥,竟只用了一招便抗下了这一击,手腕一翻,自下而上横劈而去,这挥剑的力度技巧,明眼人一瞧就能看见她并非修为平平之人。 先前一直放着晏南舟,众人从未一直站在角落中沉默不语的人会有这般能耐,就连关越也是瞪大了眼,他原本以为这二人是晏南舟的狐朋狗友,未曾想竟是深藏不露。 就在众人讶异之际,纪长宁已经一个箭步冲进了天机楼。 接二连三被无名小辈嘲讽,尤其是刚刚那人明明毫无灵力却能一剑接下自己的攻击,夏侯菏泽脸色难看至极,只觉得今日丢尽了脸,心里杀气更重,眸光一凝,冷声吩咐,“给我将此人捉出来!” “是!”飞鹤斋的弟子得了令,高声回应,纷纷召出自己的武器冲了上去,晏南舟站在大门前,右手掌心向下召出无为剑,经历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坚定沉稳,“从现在起,你们谁也不能踏过这扇门!” 围观了全程的路菁后知后觉明白这二人在做什么,暗道: 表面老死不相往来,这么有默契是做甚呢? 她在心中没好气吐槽了几句,可还是召出自己的一把剑同晏南舟站在一块儿,以两人之力同飞鹤斋二十余人对峙。 外面的打斗声传了进来,纪长宁清楚眼前局势紧张没有多加耽搁只能速战速决,她踏入天机楼,仰头环顾四周,眼中满是警惕。 据说天机楼中藏书众多,知晓世间所有的事,许多寻不到结果的事都能在天机楼寻到答案,外面将天机楼传的过于玄乎,可当纪长宁踏入天机楼时,却发现这里面同她想的不一样。 第318章 四层楼阁中间是空的,四周被划分出了无数个架子,里面放满了书,最顶上悬挂了很多白色的圆球,高低不齐,不明白有何用处。 楼的正中央放了一个空白的台子,台子四面绘制了很多看不懂的花纹,像是咒术一般,而台面却空无一物,犹如一面镜子映射出悬挂在头顶的景象。 纪长宁走近探头看了一眼,镜子做的平台上印出的是十二星宿图,她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古怪,伸出指尖碰了碰镜面中位于北斗星位置的那颗白球。 指尖刚碰到,只见那颗白球突然亮起了蓝色的亮光,头顶悬挂着的十二星宿突然开始转动起来,一个接一个亮起蓝色的光。 见状,纪长宁收回手退后一步,却发现周遭的景色发生了变化,原本整理有序的书架和高台不见了,连那些满满当当的藏书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星光,头顶是还在旋转的十二星宿,脚下踩的则是波光粼粼的星河。 她站在原地仰头转了一圈,眼中满是讶异,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水纹会一点点扩散开来,没一会儿脚步停了下来,一本泛着金光的书出现在她面前。 “难道,这才是天机楼真正的秘密?”纪长宁喃喃自语。 随后,上前一步将手贴在书上,一道金光自书中飞出,直冲到天空,纪长宁也随之仰头,只见金光散开,一排金色的字出现在眼前: 【子欲何求?】 纪长宁抿唇思索了会儿,开门见山询问,“我想知道虚空之眼究竟是什么东西,真的可以令人死而复生吗?” 金色的字消散,又缓缓出现了其他。 【虚眼者,天地初开之残留,非五行之中,不羁天道之规律,乃天地规则之存在,汇聚天地间最强的灵气与怨气,故能吸取世间所有修士与妖魔之灵气怨气,虚眼之内,时间之流与外界不同,乃另一种力量,若能进入其中,或可扭转时空。】 这番话令纪长宁陷入沉思,她试着去理解这话中的意思,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提高了声音又问,“所以,只要我能进到虚空之眼,就可以扭转时空,改变赵是安必死的结局?” 【天外有天,事有无常,未发生之事无法确定,至今无人进入其中。】 纪长宁抿着唇皱眉,好似明白这书只能说一些已发生的事,未发生之事无法得出结论,就像祂说,从未有人进过虚空之眼,未发生之事,自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这也并不代表是不行,至少按照祂前面所言,虚空之眼确实拥有一股极强的力量,也确实拥有扭转时空的能力,至少此行并非一无所获。 在心中衡量了一番,纪长宁已然有了打算,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目光如炬,声音清晰坚定,“最后一个问题,我想知道,我是谁?” 金光消散,旋转的光球停了下来,连空气都停滞不动,周遭的景物才是碎成碎片,一片一片化为尘埃,空间开始崩塌,不知过了多久,金色的字再次浮现眼前,只有短短几个字: 【只有你自己知道。】 第149章第一百四十九回 天机楼内外不知是不是有结界,里外的动静都无法互通,以至于,晏南舟和路菁也不清楚里头是个什么情况。 他们虽担心纪长宁一人可会遇到麻烦,可眼下也无暇顾及其他,二人同这么多飞鹤斋弟子交手,以费尽心力,能保证不受伤便足以。 飞鹤斋的多是音律术法这种远程攻击,二人本就是剑修,自是不占优势,更莫说一个受了伤,一个灵力只有一半,才不过十多个回合明显感到吃力,动作慢了下来。 其中路菁最为明显,她如今实力远不如从前,对上普通散修尚且还有几分胜算,对上仙门中的佼佼者自是不占优势,再说了,这还不止一个,能坚持这么久已是超常发挥了。 握剑击退一个弟子,她双脚发软踉跄了几步,忙用剑插在地面撑住身子,可就是这一瞬间的疏忽,一柄尖锐的短剑朝着路菁后背飞来,速度极快,眨眼便要刺中。 “铛——” 利刃被挑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路菁扭头看去,只见晏南舟执剑站在自己身后,神情凝重,厉声道:“小心些。” 说完,转身还踢飞了一个意欲偷袭的飞鹤斋弟子。 眼见这二人不好对付,夏侯菏泽脸色不悦,五指并拢,运转灵力,掌风卷积着气流和空气,在他周身形成一个旋转的龙卷风,他位于旋风中心处,突然间起身朝着晏南舟飞去。 后者忙握紧手中的无为剑立于胸前,身子后仰飞出数米的距离,夏侯菏泽步步紧逼,透过有些混浊的眼眸,能看见此人眼中的杀气。 晏南舟眉头下压,环顾四周,随后在身后树干上踩了两下,整个人如螺旋旋转数圈,手中的剑也随之转出一个巨大的圆,他飞快刺向夏侯菏泽。 可夏侯菏泽修为深厚,怎会中招,一边后退,一边抬手在自己身前画出一个法阵,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他手指弯曲,往前一点,法阵突然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振翅而飞,掀起的飓风迷了晏南舟的视线。 被逼退后,晏南舟微微眯眼,明白夏侯菏泽难对付,可没想过这般难对付,硬碰硬他不见得是人对手,思索间路菁那里发出一声痛呼,他回身一看,只见路菁的右肩被一把峨眉刺刺穿,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第319章 见状,晏南舟脸色铁青,忙越过去着急道:“路师姐,你没事吧?” “一点小伤死不了,”路菁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脸上都是因疼痛而冒出的冷汗,以至于声音都有些颤抖,“他们人太多了,咱们不是对手,长宁也不知道在里面遇见什么,这么久了还不出来。” 语气急促,字里行间却满是担忧,晏南舟自也担心,抿着唇思索了会儿开口,“你受了伤,一会儿我掩护你先走。” “那你呢?”路菁问。 “我就在这里等师姐。” 闻言,路菁眼中情绪有些复杂,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成口,因为飞鹤斋的弟子攻击并未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关越,动手!”夏侯菏泽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关越犹豫片刻终还是不敢违抗师命,抽出幽篁笛攻向二人,晏南舟一把推开路菁,执剑接下关越这一击,转眼间便过了数招。 路菁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也不瞎掺和,默默站在一旁避开飞过来的利刃,着急忙慌的开始翻芥子袋中的法器法宝,里头装得满满当当,可真正能保命的东西没有几个,她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出一个一个古铜色的镯子和黑红的幡,脸上露出喜色,激动道:“找到了!” 语毕,她忙将手镯带在手腕以灵力催动那幡,一道红色的亮光咻一下在她面前立起一道光墙,阻挡了那些攻击。 “穿心镯?震天幡?”看清对面那相貌平平的人拿出的这两样极品法器,夏侯菏泽脸色骤变,突然打量着此人,对此人身份产生了怀疑,“你到底是谁?” 路菁自是不会搭理他,只是看着同关越缠斗在一块儿的晏南舟,高声呼喊,“晏南舟,快过来!” 晏南舟闻言扭头看了眼,握剑挥出一道剑气隔开了自己同关越的距离,待人被逼退几步后,他随后转身朝着路菁跑去,未曾想,夏侯菏泽会在此刻偷袭,右手掌心掌上,一柄灵气汇聚而成的冰锥在他掌心悬浮着,他猛地将冰锥推向晏南舟。 这个局势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未来得及反应,路菁脸色骤变,嘶吼道:“小心后面!” 可那冰锥速度眨眼间便飞了过来,等晏南舟回头时已经只有一臂的距离,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粉色的簪子从远处飞来,尖锐的顶端相撞,气流四溢,掀起极大的风力。 “开!”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话音落下,那支簪子突然变成了一面盾,硬生生将那冰锥震碎,掀起来的灵波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击飞了不少人。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忙运气抵挡身着飞鹤斋弟子服饰的人影在空中倒腾数圈落在了晏南舟身旁,伸手将那支簪子收回了手中,一把扯过晏南舟手腕,着急道:“快走。” 眼前这人蒙着脸,身上裹得严实,晏南舟不明所以,不清楚这突然冒出来的人是何身份,盯着人背影思索,可未等他出声询问,关越突然冲过来拦住了去路,一招一式都极其凶猛。 这人也赤手空拳同关越打了起来,可没一会儿就发现并非关越对手,忙将手里的簪子扔在空中,手指飞快结印,厉声道:“开!” 数十把利刃飞了过去将关越团团围住,随后这人忙手腕下翻,召出一把剑直直刺了过去,剑出来的那一瞬间晏南舟认出了眼前这人的身份,对面的关越自是也认了出来,二人视线相交,他看清楚自己的脸倒映在眼前之人的瞳孔中,脸色骤变,男士难以置信,手上的动作也不由收了力。 周遭的风沙还未停下,旁人只能隔着漫天风沙瞧见他们打的紧张,未瞧清那把佩剑,自然也未认出此人身份。 风沙的法阵将要消散,耳根缠斗与石桥之上,危急之时,关越一咬牙收了力,右侧肩膀直直朝着剑刃上撞去。 剑刃刺破皮肉发出的撕裂声令执剑那人有一瞬间震惊,瞳孔放大,眼中满是慌乱,下意识便要抽出剑来,却见关越用沾满鲜血的手握紧了剑身,眉头紧皱,嘴唇翕动,无声吐出几个字:快走! 明白关越认出自己了,一举一动都是故意为之,这人心下一慌,也顾不上其他,一把抽出剑给了关越一掌将其击飞。 “大师兄!”其他飞鹤斋弟子的呼喊声响起。 关越被击飞撞上树干滚落在地上,捂着伤口呕出血来,一抬眸便将见晏南舟被那人攥紧手腕从石桥上飞快逃走。 “传令下去,即刻搜捕,莫要让晏南舟逃出去!”夏侯菏泽厉声吩咐,侧眸瞥向被其他弟子搀扶过来的关越,脸上看不出喜怒。 “弟子无能,没能拦住他们,特来请罪。”关越伤势不轻,说话时极其虚弱,还带着颤音。 “哼,”夏侯菏泽拂袖气恼,索性看向还在苦苦支撑的年轻人,沉声道:“此人身份不简单,还与晏南舟同行,定当知晓良多,给我拿下他,我看他还能撑得住几时” “是!”众人四声附和。 路菁以灵力支撑着震天幡,本就极其消耗灵力,想着能撑一会儿算一会儿,未曾想突然冒出来一个神秘人把晏南舟救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面对飞鹤斋这群人,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众人,路菁露出个苦笑,摇着头自言自语,“晏南舟,这次真的要被你害死了。” 第320章 虽是这般说,她依旧没有放弃驱动手腕上的穿心镯发出一支支利刃刺向靠近自己的人,强行运转灵力极其耗费心神,不过眨眼间,路菁便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额头布满汗水,衣衫被冷汗打湿,胸口快速起伏,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她眨了眨眼,汗水顺着眼睑滑落,嘴唇颤抖,喉间一紧,一股腥甜喷涌而出,粘稠鲜红的血充斥在口中,明明已到了末路,整个人都是强弩之弓,可路菁的目光却坚定沉稳,扭头看了眼天机楼的大门,心中有了决断。 纪长宁还未出来,也不知里头是何情况,可无论如何,自己都得拖到纪长宁出来! 喉间腥甜还在,她咽下带有血腥味的唾沫,咧开嘴笑得灿烂,高声大喊,“还有什么招式,都尽管来吧!” 明眼人已然能看出她体力即将告捷,不过是靠一口气苦苦支撑罢了,夏侯菏泽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语毕,他召出自己的武器,乃是一把白玉做的古琴,琴声通体透白色泛着如玉的光泽,他双手飞快在琴弦上拨动,一阵阵琴声音波朝着四周扩散开来,狠狠撞击在震天幡树起的屏障上。 “铛——”指尖拨动宫音时,透明的光壁左上角碎出了一个裂痕,随着每一次音波撞击,裂缝越来越大,像冰块裂开那般。 路菁双手颤抖,满头大汗,那股血腥味从喉间涌上,在口中扩散,她需要死死咬住牙才不至于松懈,可灌入震天幡中的灵力,却因为体力不足的缘故越来越稀薄。 最终在夏侯菏泽加强了力度,光壁上的裂痕碎裂的面积越来越大,只听“砰——”一声巨响,光壁彻底碎开,音波正中路菁胸口,她仰头喷出大口鲜血来,身子也屋里的跌倒在地,十指提不起一点力气,只是不停颤抖。 音波攻击还未停歇,这次是朝着路菁脖颈而来,她满面恐慌试着动了动身体却如巨石压在身上,毫无反应,只能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音波逼近,近了,近了,更近了! 路菁因为害怕侧过头闭上了眼睛,整张脸皱在一块儿。 “噌!”长剑出鞘的声音。 随后只听“当啷”声,是利刃相撞的声音,还有剑刃破风时掀起的风声。 听见声音在耳边响起,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出现,路菁睁开了右眼打量四周,看见眼前的人影,忙睁开眼,欣喜道:“长……” 刚开了口,她又猛地想到这是在哪儿,急忙改口,“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纪长宁执剑站在路菁身前,闻言微微侧眸,担忧询问:“没事吧?” “没事,死不了,”路菁咧开嘴乐道:“不过你要是再晚出来一会儿,估计就不一定了。” “他人呢?”纪长宁环顾四周,并未见到晏南舟的身影,不由问了一句。 虽未明说,可路菁却清楚这人问得是谁,掩唇咳嗽了两声,将涌上来的血水吞了回去,沙哑着声音回,“突然冒出来个人,跟着人跑了,看吧,我就说男子薄情不靠谱。” 闻言,纪长宁点了点头,并未对晏南舟的离开表示任何看法,仿佛离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二人说话间,飞鹤斋的众人也在打量着这突然从天机楼中飞出来的人,许是因为刚刚缘故,他们也并未小看此人,即便站在他们眼前这人看着一点灵气也无。 说来奇怪,这人身上毫无灵气,目光却凌厉至极,并未那种一人对峙十余人的慌乱和不安,握着一把剑站在那儿,无端让人感觉到一股杀气。 可当关越的目光落在这人手中握紧的那把剑时,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震惊,难以置信道:“同悲剑?不可能,同悲剑不是应该在……” 他猛地抬眸看向这人,厉声质问,“说!你怎么会有这把剑?你同纪长宁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其他人纷纷变了脸色,他们虽不清楚同悲剑,却知晓万象宗那被晏南舟残害,死在封魔渊的大师姐,于是,众人看向纪长宁的眼神也变得震惊和讶异。 纪长宁并未回话,掀起眼帘,在所有人未反应过来时,出剑了。 第150章第一百五十回 天色突变,乌云密布,远处传来的一声巨响引起了二人的注意,晏南舟闻声看去,看出是天机楼的方向,脸色复杂凝重,突然止步,冷声道:“孟晚,别跑了。” 那人转过身一把扯下脸上面巾露出孟晚担忧的脸来,语气急促道:“这里不安全,有什么事咱们先离开飞鹤斋再说。” “她们还在那里。” 孟晚知道这个“他们”是指谁,她皱了皱眉,神色有些复杂,只是无奈开口,“我不是夏侯斋主的对手,刚刚也是因为关越放水才得以逃脱,况且,飞鹤斋要抓的人是你,同那二人无关,定是不会太过为难他们。” 这番话是最为合适的法子,若今日遇到的当真是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晏南舟定是会支持的,为一个不过几面之缘的人搭上性命,怎么看都不算聪明。 可他心里知道,不是的,那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那是纪长宁,是他的师姐,是他心心念念的存在,他已经做错过一次,不能再错。 第321章 过往如何,恩怨是非,他已不想去寻个对错,只是不想再明知故犯了,这一次,他不会再错了,天道也好,命运也罢,他都不怕! 思及至此,晏南舟看向孟晚,神情肃穆凝重,一字一句,坚定不移开口,“你先走吧,我得回去。” 闻言,孟晚瞪大了眼,没忍住怒吼了声,“晏南舟,你疯了吗?” 晏南舟没接话,可眼神锐利,只是看着孟晚。 又来了。 那种奇怪,不受控的感觉又来了。 孟晚在心中暗道。 她皱着眉劝诫,“飞鹤斋的目标摆明了就是你,眼下你若是回去,无疑自投罗网,再想脱身可就没这么容易了,你若是发生什么事,可有想过我该如何,是不是在你往后的所有选择中,都没有我!” 说到后面已然带了哭腔,红着眼,仰着头,泪水从眼角滴落,任谁看着也是我见犹怜,可晏南舟却格外平静,他只是看着孟晚哭泣,试图去感知自己孟晚的那份爱意,心口会有些抽搐,却并非撕心裂肺的疼。 他看着人,放轻了声音,“孟晚,你是真的心悦我吗?” “什么?”孟晚有些愣住,没想到晏南舟会这么一问。 “我们相识这么久,好像从未问过对方为何心悦自己,你原先说,想同我成为道侣,是因为我温柔有礼,待人和善,为人本分,在修行上意志坚定,一言一行都是君子端方,让你极为欣赏,”晏南舟一字一句将孟晚曾经夸赞自己话语重复了一遍,“可若这些都是假的呢?” 他的目光没有一刻有现在冷静,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我并不温柔有礼,也没有待人和善,我会怨恨会咒骂,会愤愤不平,质问为何是我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仇恨趁火打劫的古圣,仇恨杀我全家的朱厌,甚至仇恨仙门那些不分青皂白的所有人,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剔骨剜心。” 孟晚听出了晏南舟话里的恨意,毫不作假,令她震惊不已,浑身涌上一股寒气,颤抖着声音呼喊,“小木头……” 晏南舟还在继续,将真实的自己一点点刨开,赤裸裸展示在孟晚眼前,“我讨厌刘小年,讨厌于尉,讨厌路菁,讨厌所有能获得她关注的人,我心胸狭隘,锱铢必较,只是怕她生气,只好装作待人和善的模样,就连修行天赋也不过是因为我体内的神骨罢了,你看……” 他停顿下来,张开手苦笑了声,“我同你想的那个晏南舟毫不相同,你所认识的晏南舟不过是靠虚假光环堆砌而成,事实上他敏感自卑,阴暗狭隘,从来不是什么风光霁月之人。” 路菁瞪大了眼睛,不明白眼前情形,只是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晏南舟,可后者退后一步,连衣袖都从她的手心滑走,天色阴沉,乌云笼罩着天空,眼前一片昏暗,狂风卷积着乌云,掀起来的风沙遮挡了视线,树枝疯狂摇晃,连衣摆和发丝都在狂风怒吼中飞舞。 天阴的吓人,树林中更是顿时就暗了下来,吹打在脸上风带着湿润的气息,突然,一道道银白色的闪电在天空中划过,分出无数条枝丫,仿佛一条条游走的巨龙。 银白色的闪电撕裂了黑暗,照亮了昏暗山林中双方的目光,闪电过后,轰隆隆的一声巨雷随之砸了下来,似山崩地裂,似山摇地动,令人耳边响起嗡嗡的雷鸣声, 她心中涌上强烈的恐慌,着急道:“小木头,我们先离开好不好。” “孟晚,”晏南舟放轻了声,语气不急不慢,亦如旁人口中那个惊才绝艳的天才剑修,“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了?”孟晚皱着眉重复了遍。 “或许你并非心悦我,就如我并……” “轰隆——”巨雷震天响,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天机,直直落了下来,将二人右侧的树木劈出了火星,熊熊烈火燃烧起来,烈焰的红光打在二人身上,一个神色震惊,一个平静淡定。 晏南舟明白,这是一个警告,是天道对于他反抗的警告,他曾试着去摸索天道的规则,无不以失败告终,这股力量太过强大,并非凡人能够介入,只能等待有朝一日,有人能破除这种规则,他期待且相信那一日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来临。 可眼下,他并不想等了,什么天道,规则,世间命数,他都管不了了,从出生开始,晏南舟的命运就已被安排好了,悲惨的幸运的,乃至于那些名声天赋都是无法更改的,做了二十余年的傀儡,连自我人生都无法掌控,无人比他很失败。 所以,这一次,他要自己选择,抵抗天道影响,他要回去,回到纪长宁身边,哪怕天塌了下来,他也要回去! 火焰燃烧时发出火星炸开的滋啦声,晏南舟的侧脸印着火光,毫不犹豫的将未说完的继续说完,“就如,我从未心悦过你一样。” “轰隆——”又一声巨雷响起,这一次闪电劈下的距离更近了,仿佛就贴着晏南舟手臂,在左侧地面上留下一道极深的裂痕。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孟晚眉头颦蹙,脸色有些苍白,无意识道:“什么叫我们一开始就错了,什么叫你不是我想的那样,什么叫做你从未心悦过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第322章 “孟晚,我不知该如何向你解释,你就当是我负了你,我欠你良多定会尽力弥补,你怨也好,恨也罢,我尽数受着,此事本就是我活该,我毫无怨言,”他说着轻笑了声,“我并非良配,亦不是你心中爱慕的那般模样,你我也早已不似从前,往后你我两生欢喜,各自安好。” 说罢,他退后了一步,退入了阴暗的角落中,将自己和孟晚之间隔开了点距离,声音轻的好似从远处传来,“你自己回去小心。” “小木头!”孟晚冲过来拉住他的衣袖,红着眼开口,“不管如何你先跟着我离开,你会去会死的。” “抱歉。”晏南舟并未多言,只是扒下孟晚的手,转身往来时的路跑去。 头顶的雷鸣电闪并未停歇,当晏南舟跑出一段距离后,一道刺眼的闪电笔直朝他劈来,速度极快,甚至未让人来得及反应。 “小木头!”孟晚撕心裂肺大吼着。 “轰隆——滋啦——轰隆——” 数道闪电劈下,整个山林都被银白色的亮光笼罩,亮如白昼,半点看不出乌云密布天色阴沉,等闪电的光散开后,孟晚瞧见了那被闪电击中的人,身形僵硬,浑身都是一道道撕裂的伤口,伤口不停渗血,没一会儿便打湿了衣衫。 晏南舟嘴唇颤抖,双眸睁大,脸色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喉间一紧,一股鲜血喷溅出来,顺着下巴滴落,整个人目光呆滞,四肢无力,身体不受控的往前倒去,扬起了大片的尘土。 孟晚双眼通红,高声呼喊,“小木头!” 她急忙朝着晏南舟奔去,可才跨出一步一道闪电劈下,她忙退后踩到了枯枝摔倒在地,仰着头苍白这脸看向头顶肆虐的雷点,身子止不住打颤,她感到一股极强的力量,比这世间大能还要强的灵压,压得她喘不过气,连起身都不敢,只能浑身发抖,声音都带了颤音,“你别去,你会死的……” 闻言,晏南舟依旧没出声,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黏黏糊糊贴在脸上,遮挡了他的视线,下巴和脖颈都是血渍,极其狼狈。 明明浑身都是伤口,没有一块好肉,更是被这股灵压压得喘不过气,可他仍是咬着牙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形往前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身上的衣衫已经完全被鲜血渗透,正往下滴着血,鲜血落在地面,土壤都变成深褐色,带着极浓的血腥气。 他弓着背,低垂着头,一步一步拖着无力的身躯往前迈入,每走一步,天道施在他身上的灵压越强,仿佛五脏六肺都被挤压在一块儿,犹如被压在山下,胸腔中的气息被挤压出去,令他心跳急促,呼吸困难,甚至连视野都变得昏暗不明,只有雾蒙蒙的影子。 “师姐……你等我,等我……”晏南舟沙哑着声音低语,每一步都走的极其艰难,后背被冷汗打湿,也才不过走了一小段距离。 “轰隆——”又是一道惊雷闪电划破天际劈下来,这一击的力量远比刚刚更重,以至于晏南舟仰头发出一声哀嚎,“啊!!!” 孟晚的眼泪汹涌而出,可她心中满是恐惧和害怕,仿佛只要自己过去,自己也会死掉,她只能浑身发抖的看着晏南舟,牙齿都打着冷颤。 电光散去,晏南舟身上被灼烧划破的伤口更多了,有的已然可以见到白骨,他就这么趴在地上,微弱的喘着气,眼神混浊鲜血一口一口从口中流出,整个人仿佛从血水中拎出来的,泥污杂草和血水混在一起,极其狼狈。 “师……姐……”每一个字晏南舟都说的十分费劲,明明浑身都似被碾碎了疼,另一只眼才血水黏住,他只能睁着一只眼缓缓在地上爬行,身后是被拖出来的一条血痕。 天上的雷电越发恐怖,仿佛要将整片天掀翻了,乌云压低,仿佛要塌了下来,当晏南舟爬行了一段距离,蓝紫色的闪电接二连三劈下。 “啊——” 痛到极致的痛呼声被震天响的雷鸣盖住,只余下地动山摇的轰隆声。 纪长宁仰头看了眼天,随后握紧了手中的剑冷眸注视前面的人。 夏侯菏泽看向自己被划伤的手心,面色阴沉至极,厉声质问,“你没有灵气却能伤的了我?你到底是谁?” 闻言,纪长宁并未接话,她灵力还在时也不过是个金丹后期,更莫说站在毫无灵气了,自然不是夏侯菏泽的对手,不过是另行其道以速度取胜,可这法子极其耗费体力,若是他们仔细看就能瞧见自己鬓角的汗和颤抖的手。 反正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眼下局势不利,路菁又受了伤,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离开,不能恋战。 弯弯绕绕想了一通,纪长宁眉头下压,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执剑又攻了上去。 她速度如闪电般疾速,打起来仿佛不要命一般,一招一式专攻旁人命门,飞鹤斋本就是修行远程攻击的术法,近战搏斗反倒出于下方。 而路菁那里也非坐以待毙,简单以灵力疗伤后,便急急忙忙从芥子袋中摸出颗滋养补气的丹药服下,随后拎起一把剑,框框一顿乱砍,打法之凶猛,毫不留情,以至于十余人打两人,却并未占据上风。 第323章 数十招过后,夏侯菏泽眯着眼认出了这二人的剑术招式,双手扫弦发出极强的音波,古琴在手中翻转一圈,冷声道:“万象宗的剑术,你们是万象宗的人!” 他的语气坚定似已经认定这二人身份,纪长宁抿紧唇,十指飞快结印,漫天剑雨齐刷刷朝着夏侯菏泽飞去,泛着冷光数十把长剑看着极其壮观,令人心头一震,可夏侯菏泽毫不急迫,指尖拨动琴弦,急促的琴音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砰——”音波同长剑相撞,剑影悉数化为齑粉,被风吹散。 纪长宁忙后退避开这些音波,可依旧晚了一步,夏侯菏泽的音律术法极其高超,正中她的胸口,一瞬间便吐出一口鲜血高高飞起,这一击犹如重重一拳砸下,五脏六腑都移位了,疼得眼前一黑。 “长宁!!!”路菁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 “扑通!”落下湖中,四面八方的水灌入鼻腔中,带着窒息的难受感,水里很暗,未适应的眼睛看不清周遭景物。 可下一刻,又响起了同样的扑通,漆黑的湖里渐渐明亮,纪长宁睁着眼看着一个人影朝自己游来,周周遭的湖水都变成了红色,像一条条红绳。 她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不知为何突然想到在周天之境时,也有那么一个人不惧生死向自己而来,明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却仿佛还在昨日。 胸口疼痛,四肢无力,连意识开始恍惚,只能任由身体下沉,可下一刻,一双手朝她伸来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怀抱温暖,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通过传音在脑海中响起: “对不起,我来晚了。” 第151章第一百五十一回 意识模糊,双眸沉重,那种被湖水包裹的漂浮和窒息感真实又难受,身体落不到实地,四肢无力支撑,双手抓住一把空气,摇摇晃晃随波游荡,直到再撑不住失去意识。 预料中的死亡并未出现,再次睁眼是纪长宁身处一个四周都是透明白色光球的的奇异之处,有些像是落入了某个秘境或是空间,空荡无物。 她望着头顶的光球,眼睛眨了眨,这光球同她在天机楼看到的一样,愣了会儿才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随后眼中流露出困惑,像是对身处此处的不明所以。 四周很安静,除了她再无其他生灵,甚至连风声都没有,犹如一个完全密封的空间,以至于她呼吸声就显得十分重,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对危险的感知是每个剑修必备的生存法则之一,可站在这里,纪长宁感知不到,她不清楚晏南舟是否和自己落到了同一个地方,不好贸然行动,省得二人互相错过,更何况她还带着伤,这般情况,在一个未知的领域,在未摸清情况下擅自行动,总归不稳妥。 思及至此,她并未走多远,只是在附近查看了一番,整个空间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不知前方是何模样,除了面前那几个光球再无其他。 因在天机楼中看过相同的,纪长宁明白这些光球是一种星宿法阵。 难道,这同天机楼里面那股奇怪的东西是一体的? 纪长宁皱着眉在心中衡量,最终还是朝着其中一个光球伸出了手指。 指尖触及到光球表面时,水波自接触的地方扩散开来,随后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一股神奇的力量攥住纪长宁,她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松手推开,可那力量用力一拉,将她拉入其中。 白光极其刺眼,晃的眼睛生疼,纪长宁忙闭上眼用手背挡住,一直等这道刺眼的白光消散,她松开手背,微眯着眼,适应亮光后这才缓缓睁开眼。 入眼四周皆是高大耸立的树木,树枝在头顶交织缠绕,形成天然的屏障,以至于透进来的光柱都只能透过树枝缝隙变成星星点点的光柱打下来,颇有些梦幻。 眼前的景色有些眼熟,好似在那儿见过,纪长宁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环顾四周,后知后觉想到了这是何处。 这是在不归之地? 可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不归之地? 不归之地开封的时间明明还没有到啊? 那眼前这又是什么? 种种问题在纪长宁的脑海中浮现,以至于她的眉头紧皱,神情异常严重,毕竟再愚笨之人也能看出不对劲。 “呜呜呜——”一阵抽泣的哭声打断了纪长宁的沉思。 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突然听到什么哭声莫名有些瘆人,纪长宁抿着唇思索一番,果断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安得是莫要多管闲事的打算。 可刚行几步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令她呆在了原地。 “小木头,我是不是要死了。” 这是?孟晚的声音? 纪长宁脸色骤变,不明白为什么孟晚会在这里,难道也和他们掉进湖里了。 思索一番,纪长宁急匆匆转身闻声跑去,果不其然,晏南舟和孟晚出现在自己视野中,孟晚像是受了伤,正哭的梨花带雨,晏南舟则是待着一旁,他垂着眸令人看不清他是何表情。 孟晚的哭声还在响起,混合着说话声,还在断断续续响起。 虽心中的怪异感越发明显,可看到他俩的时候,纪长宁肉眼可见的她松了口气,稍稍提高了点声音,“晏南舟!” 第324章 声音传出去却未得到回应,甚至连侧眸都未有,见状,纪长宁心中的怪异感更剩,又试着唤了声,“孟晚?” 她的声音不大,可就隔着这么点距离,她确信前面这二人能够听见,可并未有人回应,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动作。 直到晏南舟抬起头来,她才明白心中的怪异感从何而来,因为那张尚且青涩的脸和才具雏形的身形,是三年前的晏南舟。 纪长宁瞪大了眼,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回到三年前,她急匆匆跑过去着急道:“晏南舟?晏南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眼前这人还是毫无反应,纪长宁皱紧眉头伸手便要去抓去手臂,下一刻,伸出去的手直接穿过了晏南舟的身体,犹如魂体一般。 见状,她脸色骤变,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语气不安自问,“我已经死了?” 可随后纪长宁又否定了这个猜测,先不说她还能感知到自己心跳呼吸,依旧尚且温热的体温,就说即便自己死了,那也不至于看到三年前的画面。 平息下情绪后,纪长宁将这一切重新理了一遍,推测出自己应是掉进了某个结界之中,天机楼中那个星宿法阵这般厉害,那这片湖泊自是会受影响,约莫是力量所致,在湖中也形成了一个结界。 她虽不明白这结界是何作用,可看到眼前景象也大体能猜测出来,这结界许是会摄取闯入者的记忆,通过提取不同人记忆中有用的讯息,来扩宽自己的知识储备,比如,不归之地。 纪长宁并未有这段记忆,那便说明,这是晏南舟的记忆。 沉思了会儿,纪长宁索性不着急了静观其变,站在一旁听着这二人对话。 孟晚哭的双眼通红,抽泣道:“我要是死了,你要记得给我师父说我不能陪他了,给路菁说她借我的话本在我枕头底下,还要记得给于尉说没办法带他去抓灵宠了,还有,还有刘小年……” “小师叔放心,你不会死的。”三年前的晏南舟风光霁月,逢人便是三分笑意,说话轻声细语,可只有纪长宁看见了他眼中的厌烦。 “我流了这么多血,怕是撑不住了,”孟晚还在哭泣,惹人怜爱,“这块玉佩是刘小年的,是他爹留给他娘的,我要是死了,你记得带回去给他,就告诉他我还没找到他爹是谁。” 纪长宁的视线落在孟晚从怀中拿出来的那块玉佩上,待看清后,脸色骤变,只因她认出了那是叶东川的玉佩,不过不是说些年丢失了吗,那怎么会在孟晚手里? 不对,孟晚说,这是刘小年的的,是他爹留给他娘的,那……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纪长宁脑海中浮现,她突然想到多年前仙门众人对叶东川的评价,无一不是风流无双,温文儒雅,惯爱招惹桃花。 他那时还未变胖,生的英俊潇洒,自己也不过是见过叶东川年轻时的画像,以及画像中挂在他腰间那块代表飞鹤斋弟子的腰牌。 如此说来,刘小年是自己师父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纪长宁不由放大了瞳孔,并未听见一旁的二人说了些什么,再反应过来时孟晚已经止了哭声,正红着眼有些呆呆的问,“你要背我?” 晏南舟黑着张脸,不耐烦道:“你受了伤我总不能把你扔在这里吧,若是叫我师姐知晓,定会训斥我一番,你快些上来莫要耽误时间,我还得去找我师姐呢。” 孟晚嘟着嘴不悦的嘟囔,“按你意思,要是长宁不训你,你就不管我喽?” 闻言,晏南舟没回话只是扭头瞥了人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要不然呢? 被气的伤口疼,于是乎孟晚环住人脖颈的手不由收紧,恨不得把这人掐死得了。 “你若是不想死在这儿被野兽吃掉,最好松手。”晏南舟的声音极冷,半点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连背着人都只是用手臂碰到孟晚腿弯,而非十指掌心。 好在孟晚极其识时务为俊杰,小声咒骂了几句松开,圆圆的眼睛转了圈,放轻了声音道:“好无聊啊,不如你同我说说话?” “不知道,不清楚,没兴趣。” 一句话把孟晚给堵了回去,她翻了个白眼,故意装作可惜道:“那行吧,我还说和你聊聊长宁呢,没兴趣就算了。” 晏南舟抿唇停了好一会儿,才出声,“你想聊什么?” “我听我师父说,长宁刚到无量山时和现在不大一样,总说些听不懂的话,你有听她说过吗……” 少男少女青涩的身影被余晖一点点拉长,连轻柔的说话声都融在了风中,只余下树叶被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纪长宁看着二人的背影,突然间,周围景物发生了变化,残影重叠,声音吵杂,好像有许多人在说话,仔细去听却也什么也听不清。 她身处其中,感觉周遭景物再不断改变,直到一道惊喜的呼喊声让扭曲的空间平息下来。 “师姐!” 听见这声音,纪长宁猛地回头,不远处晏南舟看着自己,脸上满是笑意,眼睛亮如星辰,满心满眼皆是她,随后欣喜不已而来,他动作极快飞奔而来,这么穿过纪长宁的身躯,奔向身后之人。 一转身,只见晏南舟将“自己”揽入怀中,画面在这一刻禁止。 原来,曾几何时他也曾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啊。 第325章 第152章第一百五十二回 画面停止的那瞬间,纪长宁被丢出了晏南舟的记忆之中,她捂着伤口起身,环顾四周,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那些光球再无其他。 她还未找到出去的法子,眼前瞧着奇怪的也就只有这些光球,纪长宁打算再试一次,她缓缓靠近其中一个,指尖刚触碰上带着冷意的光球,那股力量又将她吸了进去。 双脚刚落地,一阵狂风吹来,险些将纪长宁掀翻在地,她忙抬手遮住眼睛,皱着眉眯眼打量四周,这是一处山崖之上,不远处围了一堆万象宗的弟子,还有哭声和喊声,狂风怒吼,呆在一种压抑沉闷的感觉。 纪长宁站在悬崖峭壁之上,在记忆深处中回想了一番,没一会儿便想到这是何处了,这是三伏崖,这个不是晏南舟的记忆,这是她自己的记忆。 当年封魔渊发生变故突然地动山摇,导致魔气四溢,仙门百家受命收取这些魔气,避免他们祸乱世间,自己则带领万象宗弟子追到三伏崖,未曾想崖底躲藏了一只摩诃鸟,被他们惊醒后从崖底飞出,意外时将魔气吸入腹中,随后魔性大发,朝着人众人突然发难。 众人并不是摩诃鸟的对手,危机时刻是晏南舟以自身灵气抵挡了摩诃鸟的一击,才救下众人,摩诃鸟虽受了伤飞回到了三伏崖底,晏南舟却也落了崖,生死不明。 纪长宁回想到了这段回忆,明明过去很久了,却每一个画面都历历在目,她记得晏南舟掉下三伏崖时望向自己的眼神,好似有太多的话要说,也记得自己的抉择,还记得孟晚说的每一句话。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见孟晚的哀求声,“长宁,小木头受了重伤掉下去肯定凶多吉少,咱们得快些去救他,再迟就来不及了!” 画面一闪,偶然闯入的她只成为了一个旁观者,看着眼前已经发生过的一切又一次重演。 过去的纪长宁身上的衣衫沾满了血渍,连下巴脖颈处都一片狼藉,有她自己的,也有摩诃鸟的,她的脸色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愣愣的望着晏南舟掉下去的地方,握着同悲剑,眼中满是还未反应过来的慌乱,没听清周遭的声音,远没有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身后的万象宗弟子都受了伤,有的弟子甚至被摩诃鸟咬断了手腕,正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似疼到极致,还夹杂没忍住的哭声,与其他杂乱的声音混在一块儿,令她脑袋嗡嗡嗡作响。 “长宁!”孟晚一边哭泣一边跌跌撞撞扑了过来,紧紧抓住纪长宁的手臂,用了极大的力气,仿佛纪长宁的一言不发让她感到不安,只能仰着头哀求,未语便哭出了声,“你是小木头的师姐,你不能不救他,他是为了救我们才挡下摩诃鸟的那一击,他本来可以避开的,他可以避开的!” 孟晚说的这些纪长宁都明白,她比谁都看得清楚,刚刚那般危机时刻,若不是晏南舟以身挡下这一击,他们都难逃一劫,估摸着非死即伤,尤其是自己。 晏南舟是以何心态是挡下这一击的,纪长宁不想去深思,她也明白晏南舟受了重伤此刻凶多吉少,应该抓紧时间下去寻他,可是…… 纪长宁扭头看了眼身后衣衫褴褛身形狼狈,双眸还满是恐惧的万象宗弟子,那句“救他”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是晏南舟的师姐没错,可并不只是晏南舟一个人的师姐,不能一意孤行,任性行事。 眼下众人皆受了伤,而且伤势皆不轻,再遭一难定会全军覆没,为避免再有什么意外,当务之急应当是速速离开,早些赶回无量山疗伤,省得落下病根再无法修行。 可无量山距离此处相隔甚远,即便御剑飞行一日也无法赶到,时间拖的越久,晏南舟生还的可能性越低,职责和情意难以两全,这时,纪长宁不由想到当初路菁问她的那几个问题。 在护万象宗和晏南舟之间,她选谁? 那句护万象宗还在耳边。 思及至此,纪长宁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那些复杂的情绪已经消散的七七八八,她又是众弟子所熟悉的那个大师姐,冷静自持,不会自乱阵脚。 “速速离开,”纪长宁皱着眉,厉声吩咐,“回万象宗。” “回万象宗?”孟晚瞪大了眼,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楚,愣愣问,“那小木头怎么办?” 喉间一紧,纪长宁将这股酸涩吞咽下去,哑着声道:“先回去再说。” “等回去再说他就死了!”孟晚眼睛通红,高声质问,“他是为了救我们才掉下去的,身为仙门弟子怎能抛弃同门,不顾同门生死,他这般信你,心心念念都是你,视你为所有,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孟晚!”纪长宁厉声怒吼,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孟晚的名字,含着浓浓怒火,连眼眸都满是怒意,“你看看其他弟子身上的伤,若是那摩诃鸟卷土重来,他们皆会命丧于此,你口口声声让我们去救晏南舟,那你可有在乎过他们的生死!晏南舟是我万象宗弟子,他们难道就不是了吗!” “我……”孟晚转身看向身后那些弟子,他们一身血污,眨着眼不安的看着争吵的二人,这些弟子年岁都不大,那个爱笑的弟子平日里一口一句小师叔的唤她,可这会儿断了一只手,疼得满头大汗,另一个弟子因失血过多脸色煞白,剩下的其他人身上也或多或少受了伤,看着灰头土脸的。 第326章 纪长宁说的没有错,若是再有什么意外,他们都会丧命,可小木头,小木头怎么办。 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在引导蛊惑孟晚,让她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 她意识有些恍惚,四肢不受控制,甚至都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感觉嘴唇开合着,对面的纪长宁脸色顿时变得凝重,急忙伸过手来欲拉住自己,可依旧晚了一步。 抬手挥开纪长宁的路菁当着众人的面转身,猛地冲向身后,众目睽睽之下跳下了三伏崖。 “孟晚!”纪长宁的嘶吼声从山崖上传来,又被风声吹散。 望着深不见底雾气重叠的三伏崖,纪长宁眉头紧皱,脸色难看至极,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其他弟子纷纷围了过来,都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局势弄得六神无主,毕竟这任谁也无法想到,小师叔会突然跳下去啊,一时半会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眼巴巴望着纪长宁,小心翼翼询问,“大师姐,咱们现在怎么办?” 闻言,纪长宁扭头看了眼身后一个个害怕不已的弟子,明白越是此刻自己越不能乱,将心中种种情绪压了下去,哑着声音吩咐,“莫小禾,此处不安全,你先带他们回无量山疗伤,将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宗主,让宗里派人过来,切记,一定要快。” 莫小禾捂着伤口点头,又有些担忧问,“那大师姐你呢?你不同我们一起回去吗?” 纪长宁扭头看了眼三伏崖,在心中有了定夺,摇了摇头,“我得留下,去寻他们。” “大师姐,不如我们和你们一起留下。” “对啊,我们一起去寻晏师兄他们!” “我身上的伤不碍事,我可以留下的。” “大师姐,让我和你们一起吧。” 众人争先恐后的附和着,明明被吓坏了却还装作一副坚强的模样,纪长宁看在眼中沉声道:“你们留下来无计于补,还是离开吧。” “大师姐……” “行了,我一人还好些,你们留下遇见危险,我还得分心照顾你们,”莫小禾还欲再说什么被纪长宁摆手打断,心力憔悴开口,“再耽搁下去怕是真来不及了。” 众人知道自己灵力修为是何水平,留下怕也是一种拖累,都有些羞赫不敢再言其他,乖乖召出佩剑,御剑离开。 一直看着众人离开,纪长宁这才松了口气,她再次回到三伏崖边,垂眸望着崖底,衣摆被肆虐的山风吹的飞扬,发丝凌乱遮住了面容,令人看不清这双眼中那包含的复杂情绪。 下一刻,纪长宁突然纵身一跃,就这么跳下了三伏崖,崖边空无一人,画面就此停止,就连进入光球中的纪长宁也被强行逼了出去,周遭景物开始扭曲,想被一股奇怪的力量,从不同的方向拉扯变形,直到一个人影再次进入,景物才一点点重塑恢复,变成和刚刚完全不同的景色。 这次进到光球的并未纪长宁,而是晏南舟,他和纪长宁一样在无数个光球中穿梭,光球之中都是一些过往的片段,有他的,也有纪长宁的。 他进入了几个,看见的都是自己或是纪长宁的过往,有纪长宁叫自己练剑的,有薛云阳教导纪长宁的,还有易上鸢借自己无为剑一用的。 这个光球内的景物让晏南舟有些陌生,他小心翼翼探查,不明白身在何处,直到看见出现在视野中的纪长宁,这才明白,这是纪长宁的记忆,准确说,是纪长宁在三伏崖底的记忆。 当年重伤落下三伏崖后,晏南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尤其被摩诃鸟咬住肩膀时,钻心的疼传来,疼得他眼前一黑满头大汗。 意识变得模糊,视线昏昏沉沉,整个人的气息逐渐微弱,仿佛下一刻就死掉,便是在这频死之际,体内的神骨爆发出一股极强的力量,一股灼热充盈的灵力在体内游走,连丹田都被这股力量滋养着。 力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以至于作为力量容器的躯壳快要容纳不了,仰头发出一声嘶吼,体内的强力炸开,将那摩诃鸟分割成无数尸块,碎肉混合着鲜血从头顶纷纷落下,犹如下了一场血雨,空气中满是这股难闻刺鼻的腥臭味。 晏南舟倒在血泊之中,双眼混沌,意识模糊,浑身冷的打着寒颤,可身上的温度却一点点消散,他牙齿抖动,明明身上极痛却仍强撑着不昏睡过去,只因他相信自己的师姐回来寻他。 可世间一点一点过去,山崖四周的光亮开始变暗,依旧没有一个人寻他,甚至没有一点声音,三伏崖底下太过安静,安静到恍惚间他以为只有自己,每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令他的眼睛亮起一分,直到看到空无一人的前方,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 再等等,师姐一定会来。 他心中仍是满怀期许。 不知道待了多久,也许是一日,也许是两日,也或许是一个时辰,他身上的伤口结了痂,可依旧是脱力后的动弹不得,嘴唇干燥喉咙快冒烟了,只能用力张着嘴,汲取些许从钟乳石上滴下来的水滴解渴。 满身疮痍,一身狼狈。 纪长宁进入光球中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她从不知道这一日里晏南舟这遭受了这些,直到这一刻,才知道,晏南舟一直在等自己,可她当时不停在寻他,可不知道为何半点没有踪迹。 第327章 她不由自主朝着人靠近几步,前面呼吸微弱的人突然睁开了眼,“师姐……” 那双眼望向纪长宁所在的方向,明明清楚对方看不见自己,可被那双眼注视着,纪长宁有这种被发现的慌乱,下意识后退一步。 “小木头!!” 孟晚的呼喊声在身后响起,一回头,便见孟晚穿透自己身躯奔向不知何时昏厥过去的晏南舟,哭声哀怨,令人为之动容。 纪长宁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孟晚为了救这人耗尽了全身力气,甚至连古圣用于给她保命的丹药都替其服下,跌跌撞撞哭喊着要带晏南舟离开的孟晚。 她愣愣看着,好似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紧要的戏,可心中却被故事牵动情绪,好似明白为何今日过后,晏南舟会同自己疏远,毕竟比起一个不顾自己生死的自己,拼尽全力救他的孟晚自然更为重要。 可明明,自己也在三伏崖底下,也万般担忧,终究抵不过一句无缘。 与此同时,另一个光球之中,晏南舟看到了在三伏崖下不停寻找自己的纪长宁,她的手臂被利刃划伤,滴了一路的血,可这人好似未感觉到一般,只是握着剑,一瘸一拐的寻找,半点没有停下。 明明脸上都是疼痛的汗水,明明脸色都惨白至极,明明声音都变得沙哑,可她依旧一声声呼喊,“晏南舟,晏南舟,你在哪儿!” 哪怕她双腿无力跌到在石堆中,脸上被尖锐的石块割出了伤痕,也费劲全力爬起来,摇摇晃晃用剑撑着地面继续往前。 在晏南舟记忆中,他从未看过自家师姐如此慌乱不已的模样,大多数时候的纪长宁,都是冷静稳重的,仿佛所有困难在她面前都能迎刃而解,从不会有慌张不安的时候。 可当她看到自己缠斗时被摩诃鸟撕碎的衣衫时,不由红了眼,声音都带了点颤音,咬着牙哑声道,“我不相信你就这么死了!” 晏南舟跟在纪长宁身后走了许久,看着她脚步越来越慢,身形越来越摇晃,最终眼皮耷拉下来,身体往前扑去。 “师姐!”见状,晏南舟飞快闪了过去,神情满是担忧和紧张,张开双臂欲将人接个满怀,唯独忘了自己如今身处的不过是一段记忆之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便见泛起涟漪,而纪长宁则穿过他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 张开的双臂显得格外可笑,晏南舟看着手臂眼中闪过难过,转身低头,只见纪长宁疲惫不堪躺在枯叶之中,身上都是血渍和枯叶,他连替她拂去脸上得泥污都无法做到。 “晏南舟……”昏迷中的纪长宁眉头紧皱,极不安稳,嘴唇开合急促的念叨着,“你等我……等我……” 这句话令晏南舟心头一怔,情绪翻涌难以言明,他蹲下身垂眸望着昏迷不醒的纪长宁,伸出手隔着点距离轻轻描绘着她的眉眼,沙哑着声音道:“师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下到三伏崖寻过我……我以为……” 以为,自己在她心中远没有其他弟子重要。 即便过去许久,晏南舟仍记得自己当时的怨气和恨意,他不知道纪长宁有寻过自己,亦不知道有天道的从中作梗,只觉得若不是孟晚他定会葬身封魔渊,明明自己以身相救,可无人在意自己的生死,除了孟晚。 以至于经历千辛万苦回到崖边时,见孟晚为救自己灵力不稳,气息微弱,当时那股力量已然掌控他的心神和思绪,整个人不受控般的疯魔,等清醒过来,险些为孟晚流尽了血,也正因为这一次爆发了神骨的力量,才会被古圣认出他是晏家血脉的事,为之后发生的种种埋下了隐患。 再次醒来,是在万象宗,眼皮沉重,意识混沌,好似有什么重物压在身上,只听迷迷糊糊间有几个弟子的说话声。 他们说: 小师叔为了救晏师兄险些散尽灵气。 若不是小师叔,晏师兄怕是救不回来了。 说来也奇怪,晏师兄和大师姐不是师出同门吗,那大师姐为何阻拦他们救人? 谁不知道大师姐公私分明,那般危险,大师姐自是需要护着其他弟子了。 …… 一字一句,在晏南舟的心中留下了极深的裂痕,他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中,等到午夜梦回夜不能寐时,便将之翻出来,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好似想让自己深深铭记。 纪长宁是在晏南舟苏醒后一个月时来的,她踏进有些昏暗的屋子,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西下的余晖透过窗透了进来,使得周围镀上了一层橘黄色的暖光,晏南舟着白色中衣坐坐靠在床上,侧眸盯着窗外的落日,不知在想什么,只留下消瘦侧颜。 二人一坐一站都未出声,只听外头啁啾的鸟鸣声,好一会儿纪长宁才未忍住,开了口,“你的伤好些了吗?” 晏南舟扭过头,看着眼前的人,受了重伤的脸色看起来比纸还要白上几分,听见这句关心的询问,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是真的关心我的伤吗?” 这句话不似晏南舟以往的语气,带着冒犯和质问,纪长宁皱了皱眉,脸色变得不悦起来,声音也冷了三分,“你这话什么意思?” “只是在想,师姐当真关心我的伤势吗?”晏南舟苦笑了声,“若关心又怎会这么久才来看我?” 第328章 好似听出了这话中的委屈,纪长宁的火气散了大半,放轻声音解释,“我受了伤,所以这段日子皆在山间陵养伤。” 未曾想,这句解释说完,晏南舟脸上得表情更奇怪了,带了点嘲讽,“师姐不愧是大师姐,为了万象宗当真是不惧生死,令人钦佩。” 纪长宁不会蠢到以为晏南舟这番话是对自己的夸奖,脸色一沉,不悦道:“你能好好说话吗!” “师姐觉得我说话不好听?”晏南舟依旧是那副表情,可说出的话却并不和善,“若不是孟晚,我险些就葬身三伏崖底,生死路上走了一遭,性情自是有所改变,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才对?” “你掉下三伏崖,我也下去寻你了,”纪长宁并未遮遮掩掩的性子,有话直言,厉声解释,“可三伏崖下道路错综复杂,我并未寻到而已。” “你当然要去寻我,你是万象宗大师姐,自是要护着其他弟子,若我出了什么事,你又怎么好有个交代。” “你便是这般想我的!” 面对纪长宁的质问,晏南舟沉默不语,并非他想如此想,而是种种一切皆是如此表明。 “好,很好。”纪长宁红着眼冷笑了一声,随后转身离开。 画面就此停止,二人再次被外力逼出了光球之中,纷纷望向空中的最后一个光球,明明身处不同空间,可望过来的视线却相交在一起,隔着一层屏障,他们感知不到对方,却动作一致的走进最后一个光球。 看到了对方内心深处最不愿回想的画面。 第153章第一百五十三回 “嘀嗒——”水声滴落在地面发出的声响。 纪长宁小心翼翼往前走,脚底踩过水洼,周遭满是阴暗潮湿的环境,像是一个地牢,甚至还有蛇鼠虫蚁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难闻的臭味,好似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久久不散。 她打量四周,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此处的记忆,可毫无印象,便清楚这是晏南舟的记忆,顿感疑惑,不明白晏南舟为何会对此处记忆深刻,只能越发小心谨慎。 一直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才看见两个身穿万象宗服饰,提着一个箱子的弟子出现在自己视野之中,这二人面生,纪长宁并不认识,眼下也只能跟在他们身后。 跟着七拐八绕走了会儿,到了尽头,四周变得平坦开阔起来,但是没有点灯的缘故看不清,只能隐约瞧见前方黑漆漆的一团不知是人还是什么东西。 “我去点灯。”没有提箱子的那名弟子开口,随后摸黑朝着右侧走去,捻了个法决,山壁的油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照亮了四周。 油灯亮起来后纪长宁这才看清自己身处山洞之中,四面都是山壁,山壁中凿出了几个洞放置油灯,正前方是个约莫有两间屋子大小的平地,可四面八方皆以黄色的巨符围住,那黄布上的符文不知用什么东西绘制,红到发黑,极其瘆人。 不仅如此,连那地面都绘制着复杂的花纹和咒术,看的人眼花缭乱,纪长宁抿唇看了一会儿,认出了这是玄阴阵,乃是万象宗极其阴狠的一个法阵,被困在阵中之人无法使用灵力,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虚弱,甚至会被一点点吞噬掉理智直至变成一个痴傻之人,故而早就被划为禁术了,不知是何人在此布下这般阴狠的禁术。 纪长宁百思不得其解,而这时,那提着箱子的弟子缓缓走了过来,在阵法外停了下来,没好气的吆喝了声,“欸,小傻子,还不爬过来。” 黑暗中响起了铁链在地面滑动碰撞的声音。 听见这话,纪长宁这才注意到,阵法之中的角落里有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人,他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身上的衣衫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连发丝也是被泥土枯叶缠成一缕一缕的,杂乱的披在身后,佝偻着身体,缩着头,只能从骨骼的形态看出应是个男子。 他走的缓慢且踉跄,没走一步小臂粗的铁链便会在地上拖动发出沉闷的声响,纪长宁这才注意到,那两条极粗的铁链链接着山壁两段,紧紧刺穿这人的琵琶骨,深到已经让他的肩膀变了形,每走一步伤口都会往外涌出鲜血,没一会儿便滴落在地上。 铁链没有那么长,刚好到法阵前再往前时整个人就被重力拉扯,疼得那人口中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那两名弟子见怪不怪,脸上挂着嘲讽的笑,讥笑道:“你也是命贱,都这样了还没死呢,我要是你活成这样,早就一死了之了。” “他可不能死,”另一个方脸弟子忙接过话,“他要是死了尊者可不会放过我们。” “我知晓,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先前说话的那名弟子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随后跟使唤一条狗似的仰头吆喝,“口渴了吧。” 浑身血污的人没出声,只是口中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是喉咙疯狂蠕动那般,他明明个头比这二人高出许多,可这时伛偻着身体,低垂着脑袋,看起来和这二人差不多高。 “又不懂规矩了是吧。”方脸弟子面带怒意道。 那人迟疑了会儿,竟然双膝着地跪了下来,见状,两名弟子爆发出震天的笑声,“哈哈哈哈,你看你,跟条狗似的。” 第329章 “呸,当真没有骨气,没了几口水也能丢弃尊严,不愧是邪魔妖道,”拎着箱子的弟子从箱子中拿出水壶将水倒在地面上,水流落下时形成了一个小水洼,混合着泥沙,看起来浑浊不堪,“喝吧,赏你的。” 纪长宁站的有些远,她看不清这人脸上被凌乱发丝遮挡住的神情,却能感觉他身形一僵,口中的呼吸声越发急促,最后仍旧俯下身埋下头,一点点舔舐水洼中的污水,好似什么琼浆玉液。 不知为何,纪长宁的心口有一瞬间的难受,好似被一只手紧紧攥紧,疼得她呼吸紊乱,有些不忍再看下去。 “哈哈哈哈,曾经风光霁月的大弟子如今跟条狗似的趴在这里舔水,真想叫旁人来看看,你如今的模样。” 方脸的男子脸上满是鄙夷和恨意,恶狠狠道:“你当初害我被逐出万象宗时,可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我手里,呵,等尊者取出你的神骨后,我再好好折磨你!动手。” 闻言,纪长宁这才注意到此人生的格外眼熟,她皱着眉在脑海中回想了一番,从那熟悉的眉眼间猜出了这人身份,竟是当年在宗门大比中惹事而被逐出师门的陈奉。 思及至此,纪长宁看向那趴在地上的人,后者也正好仰起头来,凌乱的发丝朝着两侧散开,露出底下那脏乱不已的脸来,明明看不清楚,可纪长宁依旧认出,他是晏南舟。 心口被眼前的画面压得喘不过气,她知晓晏南舟被古圣抓住关了许久,虽猜到应是吃尽了苦头,可未曾想古圣是这般折辱他,将他当成一条狗,一点点磨掉他的自尊和骨气,将他重重踩在泥潭之中,浑身沾满泥泞和血污,半点没有记忆中的模样。 陈奉他们随意在晏南舟身后扎下一刀,用碗接住喷涌而出的鲜血,极其小心翼翼,而晏南舟就如一具行尸走肉那般任由他们摆弄,只是睁着空洞的双眸,愣愣望着纪长宁所在的方向发呆。 视线在空中交织,有那么一瞬间,纪长宁以为晏南舟看见了自己,可直到陈奉他们取了血,往晏南舟身上吐了几口唾沫骂骂咧咧的离开,他依旧没有动过,仿佛没有生机一般瘫倒在地。 山壁上的油灯随着陈奉他们的离开又熄灭了,周遭再次归于黑暗,目之所及只有模糊的一些影子,山洞里很安静,以至于明明微弱的呼吸声都会被无限放大,令人无法忽视。 纪长宁在黑暗中缓缓走了过去,停在了晏南舟身前。 “师姐……” 突然,黑暗中响起了一道嘶哑难听的说话声,这个声音极其低,甚至变了音,仿佛在铁块在生锈的刀刃上来回划动,发出的声音极其刺耳。 没有想过晏南舟会突然出声,纪长宁被吓了一跳,可之后再无反应,好似一句梦呓罢了,她就这么站在那儿垂眸打量着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身影的人,开始回想二人之间是为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若人的命运皆有头顶的神灵安排好了,那自己和晏南舟的命运又为何会如此,活成了一个笑话。 自己输的一败涂地,晏南舟亦不是胜者,好似来这世上一遭,都受尽了折磨苦楚,二人的人生不过只是早被书写好的历练,声名狼藉也好,功成名就也罢,终究化为尘埃,归属于天地。 她无能为力,却不甘心,天道遮掩了自己的过往,试图让自己顺从听话,她偏不,她偏要逆流而行,找到真正的纪长宁! 就这么站在黑暗之中看着晏南舟,看着他被陈奉他们一次次羞辱,一次次被取血,不知过了多久,光球里的时间流逝总是容易让人忽视,知道不知第几次被取血后,这处腐烂肮脏的山洞中,走进了另一个人。 油灯亮起来时易上鸢一身素衣站在法阵之外,垂眸打量着晏南舟的惨状,摇头咂嘴,“啧,真惨啊,古圣让陈奉来看守你,当真是有手段。” 晏南舟抬眸,身上满是被匕首捅出来的豁口,身上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可那双眼依旧充满狼性,嘶哑着声音开口,“易上鸢,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救你了,”易上鸢歪头笑了笑,“古圣这老东西心思太深,把你藏的严实,我废了好些功夫才找到这处,便来救你了。” “救我?你不应该巴不得我死吗,”晏南舟冷笑了声,“若是我死了,就再也无人知道是你杀了叶东川和那些弟子。” 一旁的纪长宁心头一震,是易师叔杀了师父? “你果然知道了,”易上鸢并未在意,依旧语气带笑,“不管你信不信,我当真是来救你了,也从未想过让你死,选吧,是让我救你出去,还是继续被古圣当成狗一样关在这里?” 晏南舟没说话,沉思了许久才开口,“我有一个请求。” “嗯?” 纪长宁不清楚晏南舟要做甚,可不一会儿当看见晏南舟不顾陈奉哀求一剑割下他们的头颅时,她顿时明白了,晏南舟一向不是大度良善之人,眦睚必报才是他的本性。 他就这么拎着还在滴血的剑,踩着陈奉的尸首一步步离开了。 第154章第一百五十四回 同一时候的不同空间之中,晏南舟也踏入了最后一个光球之中,他打量四周像是在一个山谷之中,阴暗潮湿,两侧的峭壁上布满了黑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流淌,明明没有一个人影,可总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第330章 他眉头紧皱,不明白眼前这是什么地方,每一步都走的极其小心,生怕有诈,越往前,那种无数双眼睛出现在身后的感觉越发明显,可当他转身时,身后依旧空无一人,漆黑狭长的山谷之中只有自己一个人。 一股寒风吹来,凉气从底下升起,令他不由打了个冷颤,越发觉得此处诡异至极。 这里好像只有红色和黑色两种色彩,昏暗到极其压抑,处处透露出瘆人,不过身处了一会儿,晏南舟就感觉自己的情绪莫名陷入了一种恐慌之中,便猜测,定是受山谷中某种气息影响。 山谷不知通向何处,看不见尽头,可走了小一会儿也未瞧见尽头,晏南舟没有停下,总觉得一旦自己松懈下来,那些躲藏在暗处的东西便会蜂拥而上,将他吞噬干净。 当这个念头浮现出来时,晏南舟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猛地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环顾四周自语,“这里是封魔渊底下?这是师姐的记忆。” 思及至此,他神色变得慌乱起来,不由加快了速度,明知纪长宁听不见,可依旧高声呼喊,“师姐,师姐!” “咳咳咳——”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声。 晏南舟闻声转头,急匆匆便追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在一处狭窄之处果然看见了纪长宁,忙瞪大了眼奔去,着急不已道:“师姐,你没事吧。” 纪长宁并未听到晏南舟的声音,她从封魔渊掉了进来也不知落到了何处,这里阴森诡异,遍地都是白骨尸骸堆积而成的小山,她心下一慌小心翼翼查看,发现那些尸骨中,有人的,有动物,也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虽看起来年代久远,却也说明了此处并不安全。 她一边寻找出路一边探查四周,山谷幽暗潮湿,两侧凸起来的山壁上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不小心碰了一下,竟然柔软无比,好似人皮一般,被这种触感弄得有些发怵,纪长宁再不敢去触碰,每一步都走的极其谨慎。 可山谷深不见底,仰头只有黑雾笼罩,甚至看不见有多高,四面八方也寂静无比,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仿佛这个地方被天地所遗弃,无人可以进来,也无人可以离开。 不知走了多久,长久没有休息的身体开始受不住,喉咙因一直未进水而干涸无比,好似冒了烟,许是因为驱动禁术的反噬,纪长宁觉得浑身上下都在隐隐作痛,每一步都需要费尽极大的极其,但她却一点也不敢停下脚步,没有一刻放弃过寻找出口。 过了多久无从得知,外头是何情况她也不知晓,却坚信自己不能放弃,坚信晏南舟会回来的,直到身体到了极限用插在地面,躬身咳出了血,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看着极其吓人。 “长宁!你没事吧!”崇吾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 听见这个稚嫩童声的一瞬间,晏南舟瞳孔放大,他环顾四周,有些不明白这是从那儿出来的声音,明明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可下一刻,纪长宁回应了这个声音,让他心中的疑惑加深。 “无事,你不必担心。”纪长宁清了清嗓子哑声回应。 她的语气并未觉得奇怪,好似对这声音极其熟悉,可晏南舟仿佛见了鬼一般,他知晓有的修士会圈养灵宠或者傀儡,修为高深之人,还可令傀儡说话,令灵宠幻形,可他从未见过纪长宁身边有这种非人的东西,一时之间不明白这声音从何而来。 更令晏南舟觉得诡异的事,这声音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他看见的是纪长宁的回忆,那便说明,这东西是在纪长宁的识海之中,二人相识许久,从不知晓此事。 这时,那东西又开口了,“你身体受不了,不如歇一会儿吧。” 纪长宁缓缓站起身来,想了想回答,“这里太过诡异,明明我自己一人,却一直感觉被很多双眼睛盯着,还是得快点找到出口,不能光指望晏南舟来救我。” 崇吾停顿了会儿,再次开口,带着懊悔不已的语气,“长宁,对不起……” “你怎么了?”纪长宁察觉到了崇吾的奇怪,皱着眉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晏南舟不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纪长宁追问。 “因为没有这段剧情,”崇吾的声音充满着无奈和麻木,“晏南舟送孟晚回到万象宗后,会受到古圣的伏击,在赶来封魔渊的路上会加剧了伤势,重伤昏迷险些丧命,神骨替他疗伤也需要半月,他来不了封魔渊了。” 话音落下,晏南舟万般震惊,不明白为何这个声音会知道还未发生之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同他一样疑惑的还有纪长宁,闻言皱了皱眉,面色凝重问,“崇吾,好像你总是知道很多,无论是当初让我救晏南舟,还是在周天之境找到离开的法子,亦或是现在,我没问不代表我不曾怀疑,而是在等你自己开口。” 崇吾没出声,四周安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才道:“我有不能说的苦衷,但你相信我,我从未想过害你。” “正是知道你未曾害过我,我才会容忍你一次又一次的隐瞒,最后一次机会,你都瞒了我什么!” 纪长宁的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好似要让崇吾说个清楚,可后者依旧没出声,周遭安静无比,不知何时黑雾突然弥漫过来,四周的能见度遍地,入眼皆是雾蒙蒙的一片,而在那些黑雾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第331章 纪长宁侧眸听着这声音,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眉头紧皱,低语,“什么动静。” 崇吾似想到什么,着急大喊,“快走,长宁,快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意味,哪怕前方黑雾笼罩,看不清到底是何情况,可晏南舟依旧感受到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逐渐逼近这里,甚至连山壁两侧都开始抖动,地动山摇,碎石纷纷落了下来。 一股极强烈的魔气从黑雾中扩散而来,晏南舟脸色骤变,也也不由提高了声音大喊,“师姐,快走,快……” 他一转头,才发现纪长宁依旧跑出很远,剑修对于危险的规避让纪长宁反应极快撒腿就跑,速度极快,半点看不出重伤在身。 晏南舟愣了片刻,也急忙追了上去。 纪长宁抿着唇乱奔,浑身疼得满头大汗,可她却能感知到那黑雾之中定是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只能拼尽全力一刻不敢停歇,可仍是无用,黑雾的速度极快,眨眼便将她笼罩其中,整个天地顿时就黑了下来。 四周一片漆黑,纪长宁看不清道路只能停了下来,她握紧了同悲剑,皱着眉打量四周,明明什么都看见可却感觉身边围了很多人,有无数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带着森森恶意。 突然,周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无数人簇拥在一起,肩膀摩挲时发出的声响。 “人,活人的味道……”刺耳尖锐的声音响起,落入耳中极其诡异,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还是个剑修……”这个声音似男似女,有两个人在说话那般。 “剑修的魂体最好吃了,桀桀桀……”吞咽口水的伴随着癫狂的笑声。 “她的魂体这么纯净,定是美味极了,我要吃她的心脏,都别和我抢。” “我要她的金丹。” “脑子留给我。” …… 无数个声音一同响起,好似集市上争抢货物的人,而纪长宁便是那个被他们瓜分的货物,她不明白这黑雾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却能感受到这股极强的魔气,黑雾中飘荡着丝丝缕缕的黑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她的脸色沉重无比,心跳加快,握剑的手紧了紧。 “长宁,这些应当是封魔渊中死去魔修的怨灵,你小心些。”崇吾严肃的声音响起。 纪长宁没接话,只是抿唇皱眉思索逃脱,这些魔修灵体摆明是将她当晚餐了,她若不采取措施便只能在这里等死,她不想死,更不想被万魔吞噬而死,那最好的法子便是拼死一博,拼一把还有一线生机,不拼便只只能等死! 于是,纪长宁出了剑,飞快攻向漂浮黑雾中的黑影,可那些魔修本就是怨灵只有灵体,被剑气击中后散成一团烟又缓缓汇聚在一块儿,怒不可遏大喊,“吃了她,吃了她!!” 成百上千的黑影发出尖锐的声音,叫嚣着要吃了纪长宁,他们魔气深厚数量巨大,挥剑砍了会儿纪长宁便气息不稳,正思索如何时,一个黑影从后偷袭。 “铛——”剑落地了。 第155章第一百五十五回 这些怨灵不好对付,没有实体无论什么攻击都上不了他们,反而极其狡猾,借着处于黑暗中的优势偷袭,趁纪长宁不备,朝着她身后刺入一块尖锐的石块,另一个黑影也随之配合,正击纪长宁握剑的手腕,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手腕一疼,同悲剑应声落地。 忙退后一步,纪长宁捂着胸前自后向前被刺穿的伤口,胸腔快速起伏,她弓着背咳的撕心裂肺,隐约可以看见血丝,可抬眸凝视的双眼目光凌厉,满是锐利的坚韧,并未有一丝恐惧和胆怯。 “师姐!”见纪长宁受了伤,晏南舟眼瞳通红,忙跑过去放在身前,神色慌乱不已,扬声大喊,“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罢,他在掌心汇聚一股灵力,朝着周遭的黑影扫去,可随着“轰隆声”炸开,周遭还是那样未有改变,晏南舟嘴唇颤抖,第一次浮现出无能为力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事,却什么也做不了。 纪长宁并未感觉到异常,倒是崇吾的惊呼声一声声响起,“长宁,你没事吧,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无妨,”纪长宁直起背来,明眸扫视四周,冷笑一声,厉声道:“我纪长宁不会这么轻易认输的,剑来!” 话音落下,同悲剑应声飞入手中,她握着剑动作快如鬼魅,竟是将灵气悉数灌入剑中,剑身笼罩着一层金光,所到之处无不听见一声声哀嚎痛呼。 她杀红了眼,可这封魔渊底下的魔修怨灵数量巨大,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被她的灵力和剑气吸引,一窝蜂全涌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如漫天潮水倒腾着扑面而来,将四周围的水泄不通,整个天地顿时暗了下来,什么也看不清,只余下黑暗之中震耳欲聋的怒吼和嘶叫声。 声音尖锐难听,如鬼魅之声,由于看不见周围,纪长宁只能听声辩位,手中剑依旧挥的又快又狠,强行将喉咙涌上的血腥气压了下去,直至再控制不住,嘴角流出一道血渍。 便是这时,一道黑影疾速追来,快到人来不及反应。 “师姐!!”晏南舟看的双眼通红,急的六神无主,可仍是扑过去挡在纪长宁身前,妄图替她挡下这一家,可通黑的影子穿过他的身躯令他身上浮现了一层水波,却并未产生一点伤害,直直捅穿了纪长宁的腰腹。 第332章 “噗……” 喷出来的鲜血也穿过了晏南舟的身体,他好似感受到了那股温热,双瞳瞪大,眼眶通红有泪水打转,连声音都带着自己没注意到不安和害怕,“师姐……” 纪长宁身体不稳整个人如同一片脆弱的枯叶,直直往前倒去,尘土飞扬,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眸光落在了右侧,同悲剑就落在一旁,试着去拿,可双手抽搐,鲜血止不住从伤口处涌出,没一会儿就打湿了身下的地面,疼得她脸色煞白,满头冷汗。 她不怕死,毕竟修行之路总是充满太多困难险阻,死于妖魔手中或是秘境之中的修士数不胜数,她也曾想过自己也许有一日也会死掉,不过那是为了万象宗,为了庇护百姓,而不是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尸骨无存,曝尸荒渊。 不甘心! 心中强烈的求生欲爆发出来,纪长宁嘴角抽搐,恶狠狠咬着牙伸手握住了剑柄,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哪怕伤口裂开,血流不止,呼吸紊乱,浑身被冷汗打湿,连站起来的身形都摇摇欲坠,可她仍是仰起头挺直脊骨,笑得癫狂疯魔,厉声大吼,“来啊,我不怕你们!” 黑影中响起嘈杂尖锐的说话声,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彻底被纪长宁激怒,漫天的黑雾黑压压一层看起来极其壮观,发起的攻击也较之刚刚更凶猛了些,纪长宁挥剑抵抗,不过负隅抵抗,脚步虚晃踉跄,连握剑的手都不挺颤抖,浑身冷汗混合着血渍狼狈不堪,最终,再无数黑雾从四面八方刺穿她身体时,从空中落了下来。 “杀了她!杀了她!” “桀桀桀,我快忍住了,好饿啊,我百年没吃过人了。” “这修士不好对付,扭断她的手她就不能握剑了。” 黑雾之中的万魔怨灵争先恐后的吵闹着,最后说话的那怨灵提出的法子得到了其他响应,可晏南舟的脸色却在那刻血色尽褪,整个人呆滞在原地,看着那些黑雾一丝一缕的爬上纪长宁的双手,然后,缓缓收紧,旋转。 他看着纪长宁握剑的那只手在自己眼前被反转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双瞳被血色染红,竟是激出了魔心,面目狰狞,嘶吼大喊,“放开她!你们放开她!!” 体内极强的灵力炸开,这个结界都随之震动,地动山摇,好似要被炸开,可无论如何依旧无法改变已成为事实的过去。 “啊!!!!!”随着纪长宁忍不住的痛呼声响起,手腕处传来清脆的腕骨碎裂的声音,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晏南舟仿佛也听见自己心痛到碎掉的声音,怒火攻心,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视野有些模糊,模糊到看不清纪长宁的面容,晏南舟这才发现自己满脸的泪水,他听着崇吾心疼担忧的呼喊声,每一个画面,每一点声音都被无限拉长放大。 昏暗的四周满是层层叠叠的黑影,他们将纪长宁团团围住,一点点吞噬纪长宁的魂体,浅金色的魂体从她体内漂浮而出,被成百上千的怨灵分噬干净。 被吞噬灵体到底多痛晏南舟不知道,只是看着纪长宁痛的哀嚎大喊,她在求救,求薛云阳,求路菁,求师父,求许多人救她,唯独没有求自己。 在痛到极致失去理智时,纪长宁哭出声来,沙哑的哭声伴随着她的呼喊声,她说: 晏南舟,救我!救我! 那一刻,晏南舟的情绪彻底崩溃,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掉了,分不清过往和现在,整个人只剩下一个躯壳,痛哭出声,双膝还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口中苦苦哀求,“啊啊啊!天道,我错了,我再不会试图去反抗,我认输了,你赢了,我求求你不要这么对她,错的是我,是我不自量力企图与天相争,可我师姐没有错,她那般好不应该受到这种折磨,所有的罪责皆是我一人之过,无论什么罪罚我悉数受着,我求你不要这么对她!” 他磕的很重,血渍顺着额头滴落,看起来有些瘆人,可他没有停下,依旧磕着头,仿佛奢望自己丢下尊严和骄傲能获得天道的一丝怜悯,可直到纪长宁的魂体被吞噬干净,饱受极大的痛苦后渐渐昏死,也并未有任何神迹降临。 神灵从不会听取世间疾苦,天道也不过冷眼旁观罢了,这世间所有人,无论身份,都只是天地之间的尘埃,无法扭转天地规则。 鲜血流进了眼中,右眼染上了红色,以至于晏南舟目之所及皆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红色,他看着纪长宁的身体,大脑又一瞬间的空白,声音颤抖慌乱,“师……师姐……” “师姐……我……对不起,对不起,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我错了……” 他从未有何时想现在这般害怕,浑身颤抖不已,目光一眨不眨盯着纪长宁,脑海中涌出纪长宁一声声的质问,双腿软的动不了,仿佛失去了灵魂,口中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趴在地上一点点朝着纪长宁爬去,指尖碰到纪长宁腕骨断裂垂在一旁的手指时,直接穿过去。 纪长宁闭着眼,若不注意她身上的一身伤痕,仿佛和陷入沉睡没有什么两样,可晏南舟知道不是的,他师姐呼吸微弱了,就快要死在自己眼前。 大脑一片空白,眼泪止不住的流下,他张着嘴无声痛哭,原来痛到至极只能发出一些简单的字音,仿佛失语的可怜人。 第333章 周遭的怨灵还沉浸在愉悦中,商讨着要如何将纪长宁拆骨入腹,吃的一干二净。 晏南舟眼神凶狠,神情阴鸷,嘴角抽搐着,体内神骨突然发出灼热的烫感,他张着嘴厉声怒吼,每一个字都好似含着鲜血哀痛,一点点从喉咙中挤出来,“不准碰她!!” “砰——” 金光闪过,那些怨灵发出嚎叫纷纷四散,好似极其忌惮这个力量,一瞬间二人四面空旷起来,那种压迫感也减少。 环顾四周,晏南舟看见了那道金光是同悲剑发出的,看着忽明忽灭闪烁着金光的同悲剑,神色复杂凝重,紧皱着眉头,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随着金光越闪越快,刺眼的光咻一声从剑身飞出,随后金光渐渐幻化出一个周身镀着光晕的人影,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有些熟悉,可当其缓缓转过身时,晏南舟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不因其他,只因眼前这人生了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第156章第一百五十六回 那自同悲剑中出来的人影转过身来,并未在意周围情况目光只盯着纪长宁的方向,眼中包含太多令人看不懂的情绪,眼神微动,有思念也有压制不住的爱意,更多的则是痛苦。 这人身上好似被极强的哀怨和痛苦笼罩,就这么站在那儿,都能感受到传来的悲伤。 他缓缓走向纪长宁,以至于和晏南舟的距离被拉近,离得近了,晏南舟越发确定眼前这人长的和自己一模一样,一母同胎都不一定能这般想象,即便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也能猜到自己定是瞳孔放大满眼震惊。 “师姐……”这人用着和晏南舟一模一样的声音,不同的是更低沉些,听见这声音的同时,晏南舟这才注意到,他和自己还是有些不同,面部轮廓更硬朗些,身上的气质也有区别,好似饱经风霜后的沉稳。 眼见这来历不明之人欲伸手触碰纪长宁,晏南舟顿时暴怒起来,像一只被触及领域的雄狮,竖起了一身利刺,龇牙怒吼,“不准碰她!” 可阻拦的双手却穿过了人影,那从同悲剑中幻化出来的人并未受到晏南舟影响,掌心贴在纪长宁脸侧,用拇指的指腹来回摩挲,感受到纪长宁略微有些冰凉的体温,轻声道:“未曾想你我再见会是如此。” 他垂着眸,眼中并无半点害怕,而是有种平静,平静到可以说是麻木,好似眼前的事早已在他的生命中经历过,甚至习以为常。 这个画面太过诡异,像是一场荒诞奇怪的梦境,晏南舟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更不明白他为何会流露出这种神情。 然而这人并不知道晏南舟此时所想,动作极轻,带着万般珍惜,小心翼翼替纪长宁整理了额前的碎发,将脸上得血渍一点点擦干净,目光一刻都未移开,轻声道:“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说过,愿你所愿皆成,你想做的我都会帮你,哪怕是……”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停顿片刻,叹了口气,将未说完的话继续,“哪怕是,想回家。” 晏南舟心口涌上一股强烈的的怪异感,明明对这番话不明所以,却有一种极强的不安感,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发生了改变,让他无法掌控。 盯着眼前周身泛着淡淡光晕的人瞧了会儿,便见他突然附身凑近,在纪长宁额头落下一吻,局势发生的太过突然,甚至没给晏南舟反应的时机,等后知后觉暴怒时,这人已经起身退后两步,脸色一沉,周身气势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气流运转,四周的碎石杂物受外力影响,纷纷飞向半空。 狂风怒吼,飞沙走石,晏南舟被这风吹得发丝凌乱,衣袂纷飞,他眯着眼防止沙石入眼,抿着唇打量这人,能清楚的感知笼罩在这人周身的金色灵光逐渐超多,金色的光犹如蒸腾的雾气那般,一点点上升,直至在他头顶形成一抹巨大的云层。 云层中发出刺眼的金光,将整个封魔渊照亮,这也是晏南舟第一次看清楚封魔渊底下是何模样,血光蔽日,漂浮着血红色的雾气,四处都是残肢和头颅,白骨尸骸,血流染地,入眼的景象,是一片阴惨惨地血色修罗世界,令人不由为之震撼。 四周山壁上是猩红的人脸,也是为何纪长宁觉得山壁柔软的缘故,他们张着狰狞的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声哀嚎,猩红的血水从他们口中流出滴落在地上,粘稠腥臭。 而不远处,巨大的枯骨山高耸而立,浓浓的黑雾之中满是一张张恐怖扭曲的脸,在金光的照射下,四周血光冲天,腥味扑鼻,血色雾气不断翻涌,大地在剧烈摇动,刺耳的尖叫声刺穿耳膜,震的耳朵发疼。 那同晏南舟生的一样的人脸色苍白无比,身形摇晃不稳,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却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头上那朵蕴含着他灵力的云层金光越来越亮。 见状,晏南舟突然明白过来这人要做甚,抿唇皱眉将此人一举一动看在眼中,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人周身灵力悉数化为一道金光飞去了纪长宁体内,而气息微弱好似要断气的人渐渐恢复了生机,连毫无血色的脸都多了点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噗——”那人呕出一口血,踉跄了几步才稳住心神,随后盘腿坐在地上,没有灵力,他肉眼可见的变得苍老,头发眨眼的功夫变白,连眼睛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仿佛下一刻便会碎成粉末,消失不见。 第334章 他垂眸咳嗽,咳的撕心裂肺,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整个人笼罩着死气,生命将要到了尽头。 不知为何,看着这人模样,晏南舟觉得有些悲哀。 那些虎视眈眈的怨灵阴冷的目光恶狠狠盯着他们,仿佛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蜂拥而上,将他们连魂体和肉身吞入腹中。 在这种嘈杂的声音之下,那人张口出声了,“你在吗?” 明明没有其他生灵,这人也看不到自己,可奇怪的是,晏南舟就是觉得他是在同自己说话。 那人双目无神的盯着一个方向,自顾自道:“按照剧情来说,这时候你应当是在的。” 说完,他自己笑了声,牵扯到伤又低头了撕心裂肺的咳,好一会儿才停下,哑着声继续,“晏南舟,你若是看到我不必惊讶,因为牠的原因,我无法同你细说,等日后你自会明白,不过我接下来的话,你定要记住。” 看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对着自己说话,明明这是过去发生的事,他却同自己说话,语气笃定并非怀疑,那意味着,这人知道自己会在这一刻出现在这儿。 隔着时空,隔着岁月洪流,这种感觉太过诡异,晏南舟无法诉求自己如今的心情,只是皱紧眉头抿着唇,戒备谨慎的盯着这人,心中有一种感觉,好像那些长期困扰自己的谜题快要寻到答案了。 “我时间不多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失败了,再没有重来的可能,我试了很多次,只有这个法子能改变结局,牠创造了这个世界,整个天地有自己的运转法则,我们无法干扰阻止,毕竟,连我们都是因牠才能存在,自是无法反抗,能做的,不过让这个被牠创造出来的世界崩塌,改变所有。” 这番话说的模棱两可,晏南舟好像明白话中的“牠”是谁,又好像不明白,有些没明白究竟是何意思,下意识欲开口追问时,对面这人咳嗽了几声,又出声了,“我快消失了,之后的一切就靠你了,若是等尘埃落定,她要走便放她走吧,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声音越来越轻,那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白色的光晕围绕在他身侧,他的双手双脚开始碎成无数碎片,随着风被吹开,身体消散的速度极快,他并未害怕,而是扭头看着沉睡中的纪长宁,轻轻叹了口气,眼神缠绵缱倦,满是压抑不住的情意,可最终什么也没说,而是轻唤了句,“阿宁啊……” 尾音飘散在风中,最后一片碎片也被风吹散,随着他的消失,周遭再次归于黑暗,潜伏在黑暗之中的怨灵怒吼尖叫,发了疯一般朝着躺在地上的纪长宁扑过来,晏南舟神色紧张,正欲冲过去护住纪长宁时,一道金光自纪长宁体内爆出,灼热的光融化了不少怨灵,等光消失,躺在地上的纪长宁也没了踪迹。 “师姐?”晏南舟颤颤巍巍起身站在原地左右环顾,慌乱大喊,“师姐?师姐!” 突然,一股极强的外力朝着晏南舟扑来,竟是被强行逼出了光球,不同之前几次的是,他并未在那个空无一物的白色空间里,而是在水中,在水压的作用下,他感觉到四肢被灌入泥沙那般沉重,连动一动手指都极其困难。 呼吸越来越急促,晏南舟在漆黑的水中无意识张开嘴,冰冷的水流迅速灌入他的喉咙,窒息感使她无法呼吸,好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他的喉咙,令其发不出一点声音。 湖水灌入肺中,瞪大了眼睛好似快要鼓出来,晏南舟能感到自己的眼睛充血,呼吸变得微弱,整个身体再慢慢往下沉,眼皮沉重意识渐渐模糊,生命即将消亡。 就在意识将要消散的那刻,晏南舟微眯着眼,望着离湖面越来越远的一抹亮光,浑身被冰冷的湖水包裹着,冷到他没了知觉,可眼睑动了动,他好似看到了一个人影在飞快的朝自己游来。 那人四肢修长,动作舒展好看,墨发潜伏在水中,像畅游在水中一条鱼,浑身发着耀眼的光,清澈的水包裹在她四周,那张脸在湖水的映衬下泛着光,连微皱的眉头都那么清晰。 师姐…… 意识恍惚间,晏南舟以为自己在做梦,一个死前美好至极的梦,随着人影渐渐游近,那张在自己梦中的脸挂着担忧,也可能没有,晏南舟记不清,他太想纪长宁。 纪长宁加快了速度伸手拉住了晏南舟,然后抿着唇凑上渡了口气过去。 唇上传来的触感令晏南舟有些难以置信,心跳急促,呼吸停止,瞳孔猛地放大,愣愣的望着纪长宁,那种窒息感更加明显,仿佛下一刻便会昏厥过去。 后者注意到他的异常,闭着气眉头一皱,一把拉住晏南舟的衣衫扯向自己,然后又嘴对嘴渡了口气,她心中并未有其他用意,只是想救人,渡了气便拉着人奋力往上游,水面上的光透了下来,打在水中的纪长宁身上,落在晏南舟眼中,犹如神圣高洁的神灵。 水面平静无波,只是微风吹过,会泛起道道涟漪,盘旋在半空的白鸟伸着长长的鸟喙,欲捕食水中的鱼虾饱餐一顿,锐利的双眸死死盯着水面情况,看到一处冒出个水泡时,笔直冲了下去,动作又快又准。 “呼……” 可就在它以为自己将要捕捉到猎物时,一个湿透脸色冻的惨白的人从水底钻了出来,伸出头飞溅出的水珠在空中划出半圆的弧度,白鸟见状扑腾着翅膀又飞离了此处。 第335章 从水底钻出来的纪长宁也顾不上其他,咬着牙奋力将昏迷不醒的晏南舟拉出水面,使出全身的力气拉着人往岸上游去,双手颤抖发软,口中连连呛了几口水。 有好几次,纪长宁都感觉自己快要脱力沉入水中的这时便恨不得松开手管晏南舟是死是活,可若是那般做便不是纪长宁了,晏南舟死在任何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死于任何当时,唯独可不能死于自己的见死不救,她想要的是两人互不亏欠,老死不相往来,而不是需要背负晏南舟的一条命。 思及至此,纪长宁不由对这人的烦躁又多了几分,可动作未停,终于在体力告捷时游上了岸,她浑身湿透,衣衫和头发都贴在身上,心口跳的极快,瘫软在草地边大口大口的喘气,口中甚至有一股铁锈味,双手酸软的仿佛不是她自己的一般。 等呼吸稍稍平稳下来,纪长宁急急忙忙起身去查看身旁晏南舟的情况,她拍了拍人的脸颊,着急呼喊,“晏南舟?晏南舟?” 晏南舟并未苏醒,应是溺水的缘故,脸色铁青,连身体都变得冰冷起来。 情况危机由不得纪长宁多想,她忙抬高晏南舟下颌,捏住他的鼻子,用大拇指扒开他的嘴深吸了口气,低头将气渡了过去,如此重复。 唇上传来湿润的触感,晏南舟有些感觉身体沉重难受,连眼皮都被重物压住,只有些许余光透了挤进来,他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纪长宁附身吻住自己的画面。 纪长宁抬眸对上晏南舟的视线,知晓他苏醒,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下意识便要退后起身,可一只手按住她的脖颈,随后冰凉的唇吻再次了上来。 第157章第一百五十七回 一阵风吹过,湖面泛起了涟漪,周遭十分安静,以至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便显得格外明显,可同急促快速的心跳声相比,无人注意。 覆盖在后颈的手带着凉意,未干的袖子滴落了水珠,水珠顺着衣领流入衣衫中,激起了一种莫名的酥麻感。 垂下的发丝同身下之人散乱的发丝交缠着,形成了一个极其暧昧纠缠的关系,解不开,理还乱,纪长宁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没有明白眼前的局势,直到下唇传来刺痛,随后又被人轻轻舔舐被咬出来的齿印,她才从恍惚的境界中清醒过来。 冰凉却湿润的唇紧紧贴着自己的唇,时而舔舐,时而研磨,时而轻啄,喷洒在脸上的呼吸发烫急促,发丝落下了一滴水,不偏不倚正落在二人紧密相贴的唇间。 可这滴水其实是一滴油,不但没浇灭困境,反而燃起了晏南舟心中更深的**,那道盯着的她的目光锐利灼热,好似盯上猎物的猛兽,思索着如何将其拆骨入腹。 事实上,晏南舟确实如野兽般兴奋,眼前的画面太过于不真实只出现在晏南舟的梦中,在梦中,他将冷漠疏离的纪长宁揽入怀中,也是同现在这样,用指腹抚过她的眉眼,用唇舌描摹她的轮廓,汲取她身上所有的气息,一点一点,从内到外,将她身上染上自己的味道,让所有人都知道,师姐是他的。 光是想到那些画面,他的身体忍不住战栗,看着眼前的人,他以为现在也不过是自己将死前的一场美梦,那些阴暗扭曲的心思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汹涌的欲望愈演愈烈,将他整个人的理智燃烧殆尽,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反应。 二人身体相贴,隔着湿透的衣衫,有些灼热的体温传递道对方身上,晏南舟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按住纪长宁的五指从束缚改为轻抚,指腹来回滑动摩挲着那块软肉,直到泛起红色。 不仅如此,他还伸出灵活而柔软的舌头,像无知茫然的小兽一般,放轻动作舔舐着纪长宁紧闭的唇缝,从上唇的唇峰到有些薄的下唇,其实是唇缝中那颗唇珠,直至纪长宁不悦皱眉,终于忍不住要开口骂人,晏南舟眉眼一弯,眼中浮上笑意,就这那条打开的唇缝,不管不顾闯入纪长宁口中。 同刚刚那般小兽舔舐的感觉不同,这是一个有些凶猛的吻,湿润灵活的舌头犹如有自我意识一般,舔过纪长宁口中每一个角落。 当纪长宁伸出舌头想要将这不速之客推出去,反倒被勾住舌头吮吸缠绕,他吻的极其用力,好似要将所有的呼吸都都剥夺干净,来不及吞咽的口涎顺着二人的唇角流下,又被晏南舟用舌头舔入口中。 纪长宁一心修道,即便心悦晏南舟,可皆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这般经历,她的唇舌被晏南舟吻的发麻,落在腰间的手轻轻抚摸,动作轻柔暧昧,后颈处的有些粗糙的指腹把玩着软肉,每一个抚摸和揉搓,都不禁让纪长宁感到奇怪。 渐渐升高的体温透过衣衫传递过来,有那么一瞬间纪长宁觉得自己快要被烫伤,她被剥夺了呼吸,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耳边满是晏南舟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他犹如一只发情的野兽,同纪长宁呼吸交织,唇舌交缠,二人密不可分,甚至响起了甜腻的水声。 廿十数载,这是纪长宁第一次感受到男女之姓,于是当一个应物碰到颓根处时,纪长宁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快准狠对着在口中肆意妄为的不速之客用力咬下去。 第336章 血腥味顿时在二人口中扩散,连流出的口涎都夹杂着血丝,纪长宁确信自己没有留情,咬的极其用力,可这疯子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越发兴奋,他用鲜血作为口脂,一点点涂在纪长宁唇上,将那张平日里总是苍白的唇染上自己的颜色。 覆在纪长宁摇间的手一点点收紧,在纤细的腰间和后背出点火,而那只按着后颈的手也开始挑开宽松的y领,碰到了圆润的肩头。 便是这时,纪长宁命门不再被人压制,二话不说握拳给了晏南舟一拳。 晏南舟毫无防备被一拳打在右脸,脑袋偏向左侧,发丝杂乱无比,遮住了他的神情。 这一拳没有留情,脸颊高高肿起牙齿磕到内壁,鲜血顿时从嘴角流了下来,他扭过头看向坐在身上的人,可脖颈处突然被人捏住,五指收紧,他再次感到了窒息,只能仰头双眼止不住的流泪。 “啪——”纪长宁用另一只手连着扇了晏南舟十巴掌,左右各五个,掌印清晰,极其公平。 看着那张英俊好看的脸变得鼻青脸肿,滑稽可恶,目光冷漠居高临下的打量,语气带了点怒气道:“清醒了没?还发疯吗?”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而不是那张不知道用何术法幻化出来的普通的方脸,晏南舟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道:“原来,不是梦啊……” 随后,他开始大笑,笑得癫狂不已,整个肩膀在抖动,笑得眼睛都流出眼泪,可目光仍是落在纪长宁脸上,将她所有表情收入眼中。 这人的目光让纪长宁不自在,她也不压抑自己心中的火气,收紧掐住晏南舟脖颈的手,抬手又是重重的一巴掌,将那笑声打散,冷声开口,“还发疯我不介意再给你一巴掌。” 晏南舟的脑袋被打的偏向一边,他伸出舌头顶了顶口腔,感觉嘴角裂开一个口子传来一阵刺痛,放松身体躺在草地中,任由心中焦躁的欲望平息,这才作死的开口,“师姐好生过分,你能吻我,我就不能吻你吗?” “谁同你说那是吻?” “哦,那不是吻是何?” 纪长宁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在她认知中,从未有人教过她溺水的人需要嘴对嘴渡气,那她为何知道这个法子?又为何一点印象也无? 见人皱着眉没有回答,晏南舟也知见好就收的道理,眼睛上扬同纪长宁对上视线,压低着声音道:“师姐确定要这般同我说话?” 他意指二人此时的举动,发丝交缠,肢体相贴,甚至连唇上都还带着对方的气息,口中的血腥味未散,以至于纪长宁脸色一沉,恨不得把这人掐死得了,可最终只是恶狠狠松开掐住晏南舟的手起身。 窒息感得到了缓解,空气大口大口被吸入肺中,晏南舟捂住脖子咳的撕心裂肺,感觉到纪长宁下了狠手,脖子估计红了,他不由苦笑了声,勉强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弓着背看向四处打量的纪长宁,声音沙哑难听,如坏了的门窗,每一个字都说的极其费力,“苍竹海的水系复杂,我们落下的那片湖水应是活水,湖底有暗流连通此处,阴差阳错把我们也给卷过来了。” 纪长宁自是也看出四周并非在飞鹤斋之内,周遭荒无人烟,湖水宽阔无边,微风吹过,杂草和树叶也随之摇曳,她站在湖边眺望远方,风吹在身上,湿透的衣衫变得冰冷十足,令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身后的晏南舟自是注意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眼身上,走过去缓缓道:“你我皆受了伤,无论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至少也先修整一番再行定夺,可好?” 话音落下,纪长宁扭头看了眼人,未说好也未说不好,只是转身离开,打定了主意不再同人多说废话,晏南舟有些心慌,忙跌跌撞撞转身跟上,见人不过是去拾些枯枝这才松了口气,低垂着头跟在人身后拾柴。 两人随意寻了处平坦的背风处,撘了枯枝,纪长宁瞥了人一眼,一个字没说,后者立刻手忙脚乱的掐了个法决,火星自指尖飞出,干燥的枯枝立刻燃了起来,温暖的火光打在他们身上。 随后,他们分座两端,中间的火堆好似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纪长宁视晏南舟如空气,并未在意对面之人欲言又止的眼光,自顾自解开腰带脱下衣衫烘烤,湿透的中衣贴着她的身躯,勾勒出曼妙的女子曲线。 这举动险些让晏南舟跳了起来,他红着脸,偷偷看了眼又忙低下头,一边在心中说着非礼勿视,一边没忍住抬眸,再次抬眸时,正对上纪长宁的目光,如做错事的孩童一般低头。 二人都未说话,只听火花炸开的滋啦声,直到他俩身上的衣衫都干的差不多了,晏南舟这才忍不住出声,“师姐……你在生气吗?” 纪长宁系腰带的动作一顿,没接话,继续手上的动作,一直等收拾好才抬眸看向晏南舟,语气不悦道:“若非你也算帮了我,就今日之事而言便不是几巴掌能解决的。” “我并非有意的,”提及刚刚,晏南舟亦是心虚不已,声音逐渐低下去,“我以为是在做梦……” 听人这话,纪长宁非但没觉得开心,反而怒火更盛,冷声道:“你的修身养性,清心静欲,都修到肚子里去了吗,满脑子胡思乱想,还修什么道!” 第337章 被骂的时候晏南舟一句也未反驳,反而脸上带着点笑意,只觉得好似又回到了过去在山间陵的时候,没有发生后来这么多事,师姐依旧是他一个人的师姐。 瞥见对面这人被自己骂了一顿,不但没有气恼,反而咧着嘴傻乐,纪长宁有些无语,一下子语塞,只当他有病,脑子不大清楚,扭过头盯着湖面眼不看心不烦。 她不看不代表晏南舟不看,以为纪长宁看不见目光肆无忌惮的落在纪长宁的侧颜上,这道目光太过灼热的哪怕不需要扭头也能感知到,纪长宁皱着眉,正要发火,却听晏南舟突然出声,“师姐,你知道崇吾吗?” 音落,纪长宁瞪大了眼,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震惊,沉声询问,“你说什么?” 纪长宁这个反应在晏南舟预料之内,他轻声道:“在湖底时,我应是误入了结界之中,在那里我看见一些画面,看到了师姐有一剑灵,名唤崇吾。” 如纪长宁想的那般,自己看到了晏南舟的回忆,晏南舟估摸着也看到了自己,只是不确定是什么回忆,沉思了会儿问,“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晏南舟停顿下来,想到看到纪长宁死在自己眼前却无能为力时的画面,那种绝望和哀痛再次将他笼罩,光是想到那些画面,他便觉得心口一疼,仿佛被人一把攥紧,疼得呼吸一紧,缓了缓才继续道:“在封魔渊底的一切……” 他将看到关于封魔渊底下的一切说了出来,没有提那个同他样貌相同的奇怪男人,也未说那番话,只是说起了纪长宁死后,那个叫崇吾的剑灵以全部的灵力救了她。 晏南舟说的同纪长宁猜测的差不多,在阅微草堂醒来后,她就猜测自己没死透应是同崇吾有关,毕竟纪长宁知晓自己实力,不足以逃出封魔渊,更何况自她醒来后崇吾便不在了,之间未免太过凑巧,如今听完晏南舟虽说,也不过是证实她所想罢了,但又浮现出新的问题,崇吾并不单单只是一个剑灵这般简单。 在她记忆中,从记事起崇吾和同悲剑便跟着自己,可在偶尔浮现的画面中,连崇吾这个名字都是自己取的,那在成为崇吾之前,它是谁? 纪长宁心中思绪混乱,面上却一言不发,落在晏南舟眼中,有些不安和慌张,沙哑着声开口,“师姐……” “你若是想内疚忏悔便不必了,”纪长宁打断了他的话,“你既然看见在封魔渊底下发生的一切,自然也清楚我都经历了什么,这时候再说什么也无计于补,我所受的痛,并不会因为你的三言两语而消失。” “我知道你恨我,也知道如今你我之间错过许多,可无论你信与不信,我从未想过要害你,”晏南舟红着眼抬眸,目光坚定不移,语气满是深情,“我比世间任何人都期盼你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看着那双眼中的情意,纪长宁心绪复杂,她想若是一开始自己没有有所顾忌,将心意告知,亦或是晏南舟能早些说这话,他们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可未发生之事无人知道结果如何,许是更好,许是更差,皆是未可知。 她看着晏南舟,恍若经年,那个记忆中瘦弱矮小面黄肌瘦的孩童变的高大俊朗,一举一动皆具气魄,半点看不出年少的影子,所有人都夸赞厌恶如今的晏南舟时,只有纪长宁还记得那提着盏灯站在台阶上,为自己照亮的清瘦少年。 物是人非,世事无常,纪长宁看了许多亦想了许多,自己如今不再是修士,只是一介普通人,寿命不过数十载,数十载之中,除掉日夜休憩生病苍老,步入暮年,能属于她自己的岁月少之又少。 人生苦短,这么少的岁月本来过一日少一日,若是执着于过往,纠缠不休,便是虚度年华,苦苦挣扎,比起掺和仙门百家的琐事,游走在晏南舟和孟晚的虐恋之中,她还有许多自己的事要去做。 她想把欠赵是安的恩情还了,想去看看木兮镇初春的桃花,想去最北处看看可有冰雕成的房子,还想找到自己的身世…… 有太多美好的事想做,对晏南舟的怨恨便成为最为不重要的,佛道皆说情字伤人,可你若是对此无情,又怎会因情被伤。 思及至此,纪长宁沉声而言,“晏南舟,你原先说心悦我,我本是不信的,可如今信了。” 闻言,晏南舟眼睛一亮,整个人直直望着纪长宁。 可纪长宁说的话注定不是他想听的,“我虽是心悦过你却是曾经,如今对你并无半点情意,情深意重,缘浅难承。” 晏南舟脸色如雪泛白,嘴唇颤抖,未语泪先流。 他红着眼仿佛受尽委屈,却未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眼泪止不住的流,沙哑着声忏悔,“是我之过……” “你莫哭了,”纪长宁叹了口气,“与其难过,不如想想往后怎么办,你如今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可总不能一辈子东躲西藏吧。” 对面之人未接话,好似还沉浸在极大的悲痛之中。 纪长宁揉了揉眉心,也不知道是谁说晏南舟稳重端方铁骨铮铮的,怎么一到自己面前就这副模样,她无奈道:“我在湖底也看到了一些画面,有一问题想问你。” 第338章 晏南舟红着眼抬眸。 “你被古圣抓住时,是易上鸢救的你?” 听着这话,晏南舟明白过来纪长宁看到的是他最不想被纪长宁看到的画面,那段日子太过屈辱,他自己都不愿回想,这会儿被纪长宁知晓了,整个人变得别扭窘迫,神情的复杂点了点头。 “那……师父也是死在她的手上?” 二人对视,眼中印出火光,在纪长宁注视下,晏南舟点头,轻声道:“是。” 第158章一百五十八回 无量山的夜数年如一日,天空漆黑无边,天边挂着弯月,只能通过月亮的变化来感受到时间的流逝,而天一峰位于整个无量山最高处,都说高处不胜寒,易上鸢对月独酌,便感受到了高峰之上带来的寒气。 她把玩着白瓷杯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月色洒下,周遭有了微弱的白光。 “咔嚓——”枯枝被踩碎的声音。 深夜里声音显得十分明显,易上鸢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她放下酒杯斟酒,还将倒扣着的另一个杯子翻起来,也倒了杯酒,这才不急不慢开口,“来了怎么不说话?” 身后之人顿了顿,随后缓缓走来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垂眸打量着易上鸢。 “你挡着我晒月亮了,”易上鸢歪着仰头,语气无奈,“来都来了,喝两杯?” 宋允书抿着唇思索,最终还是在她对面落了座。 易上鸢将另一杯酒推了过去,挑眉笑道:“尝尝,楚七新酿的酒。” 见人张口就要说什么,她有急忙补充,“我可没偷,他自个儿送上来的。” 一句话将宋允书本来要说的堵了回去,只能摇了摇头端起酒杯饮了口。 “如何?”易上鸢眼睛亮亮,满怀期待的盯着宋允书瞧,好似迫不及待想要他的反馈,“什么味道?” 宋允书在口中回味了,一点点感受酒香在口中扩散开,轻声道:“入口酸涩,回味清甘,最后满口留香,这香味有些熟悉,像是茉莉花的味道。” “对,”易上鸢肉眼可见的愉悦,眉眼弯弯笑道:“楚七按着我给的方子酿的,虽说没有十分也有七八分相似,你喝着可像我们初次下山时饮得那坛酒?” 易上鸢说的是两人初次下山,在一个偏远山村落脚时,偶然喝到的酒,他二人并非名门世家的人,皆是家破人亡的孤儿,却因天资聪颖成为内门弟子,再逐渐崭露头角,成为长老和宗主的亲传弟子。 许是因为经历相似,年龄相仿,少时他们关系便比其他师兄弟要亲厚些,起初,楚桁还未入门,易上鸢作为最小的师妹,大家都极其疼爱,可随着她剑术天赋显露,在仙门百家的名声大噪,其余人自然不服气被她压了一头,渐渐的,情意也就疏远了,可唯独宋允书从未变过。 很多时候,易上鸢都不大看得懂宋允书这个人,第一眼见到宋允书会觉得这人温柔有礼,如春风般和煦,待人接物都有自己的原则和规矩,教人挑不出一点过错,就连晏南舟那满肚子阴暗扭曲的性格,都能跟着宋允书学了个三分。 可相处下来后,你会发现这人好像远没有表面表现的那么良善,他太过聪明,比大多数人都要聪明,总能发现很多别人忽视的细节,好像知道很多,却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只是冷冷旁观事物的发生而不言语。 就好比现在,易上鸢觉得这人应该知道了些什么,却从未说过,而是装作和其他人一般无知,她盯着人看了会儿,试图从这双眼中看出他在想什么,可依旧无果,垂眸饮了口酒,装作不经意开口,“可有孟晚的消息了?” “听人说在苍竹海看见她了,”宋允书斟满酒未饮,放在一旁看向易上鸢,不急不慢回答,“传消息回来的人说,同晏南舟一块儿,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两名男子,不过身份不明,不知同他们是何关系。” 听闻孟晚无事易上鸢便松了口气,她虽然不喜欢古圣,可这个小师妹还算讨喜,自是不希望她出什么事,而晏南舟修为颇深又有神骨庇护,寻常人奈何不了他,更是不必担心,让她觉得困扰的反倒是那俩身份不明的人。 继任大典当日,瞧见晏南舟和孟晚在凉亭相会的那名弟子便说过,除了晏南舟还有两个身份不明的男子,晏南舟树敌太多,从未有过朋友,那这二人又是何身份呢? 正皱眉思索时,宋允书看着她开口询问,“前几日听闻有人闯入了飞鹤斋,就是不知可是同他们有关。” “孟晚身为我万象宗的弟子,整日同个邪魔妖道打交道,你派于尉他们去把她带回来,玩了这么久也该收心了。” 本是随口一说,可宋允书却顺着这话问,“你也觉得晏南舟是邪魔妖道吗?” 眼眸上挑,易上鸢神色凝重,眉头下压,冷声反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当时局势混乱来不及多想,事后再想,便觉事有蹊跷,处处不对劲,”宋允书不急不慢道:“都说是晏南舟弑师叛逃,杀害叶师兄,可无人亲眼所见,只是凭叶师兄伤口上的剑气便妄下决断,未免片面了些。” 他说着注意易上鸢的反应,连人面无表情方又继续道:“还有一事我迟迟想不通,他身受重伤还能将这么多名追捕他的弟子杀害,且并非一剑毙命,而是剜眼开腹,手段这般毒辣,又怎会好巧不巧,偏偏留了一个弟子回来,为何不斩草除根呢?” 第339章 “许是那名弟子福大命大呢,”易上鸢无所谓笑了笑,“那名弟子所言总是做不了假吧。” 宋允书也跟着笑了笑,“你说的有理,所以这次继任大典,我让空蝉谷的少谷主替那弟子看了看,你可知结果如何?” 话音落下,易上鸢脸上的笑意一僵,目光阴冷的看向宋允书。 后者笑意未减,继续道:“他说,有人给这名弟子下了极强的幻术,你觉得,会是何人会给他下幻术啊?” 明明是询问,可落在易上鸢的耳中却成了质问,她语气平静开口,将这个问题又抛了回去,“那以你看,你觉得呢?” “自是,真正杀害了那些弟子和叶师兄的人,”宋允书脸色一沉,看向易上鸢,一字一句道:“一个幻术极高,骗了所有人的获利者。” 易上鸢未说话,只是仰头饮完杯中的酒,她心中明白,宋允书今日能同自己说这些,定是暗中查了许多,未有十足把握,这人断不会暴露自己,这样会让他处于危险之中,他能这般说,那心中已然有人选了。 二人相识多年,不仅有同门之情,还有挚友之意,有时候都不需要过多的话语,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视线相交,易上鸢突然笑出声来,摆了摆手不以为然,“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听人这般说,宋允书心中最不愿接受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起初只是不相信晏南舟会做出那些事,然后是各种蹊跷之处浮出水面,太过于凑巧,以至于不得不怀疑,可随着探查下去所有线索都指向他最不愿相信的结果。 明明少时二人想的只是潜心修行,成为天下第一剑修,光大万象宗,可从何时开始易上鸢再未说过这些,他神情复杂悲痛,终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为何?” “为何?”易上鸢重复了遍,眼中有一丝茫然,随后仰头饮尽酒望着茫茫夜色方才回答,“我也想知道为何。” 宋允书不明白,皱着眉看着人。 感受到望向自己的目光,易上鸢仰头望着头顶,仿佛在窥探高空之后的神灵,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看向宋允书,勾唇笑道:“你还记得我为何来到万象宗吗?” “你生于南方村寨,除了你村民皆死于妖修之手,师伯见你可怜便将你带回了无量山。”宋允书回想到初到无量山时那个爱哭的小姑娘,连语气都放轻了些。 谁知说完后易上鸢脸上嘲讽的笑意更深,冷哼一声道:“起初我也是这么以为的,若非偶然听到古圣和他的争吵,又怎会知道,我爹娘包括那些村民,皆是死在我师父手中……” 宋允书脸色骤变,慌乱大喊,“不可能,师伯是一宗之主不会滥杀无辜!” “一宗之主,呵,”易上鸢冷笑了声,“他与妖修斗法引发山洪将整个村子淹没,残害数十条人命,怎么配当一宗之主,午夜梦回我都听到无数的哀求声,可无人会在乎他们的生死。” 易上鸢饮了口酒,哑声道:“我原以为这不过是古圣的片面之词,我去找他对峙,你可知他是如何说的?他说,既已入道前尘往事皆是浮云,莫要被七情六欲影响修行,生与死皆是命中因果,以他们的死换妖魔被诛,护更多人生,此是福泽,寻常人寿命不过数十载,死不过早晚之事,何必在意,若无修士庇护,他们怕是早已死去,如此看来,还是得了恩惠。” 说到后面易上鸢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得肩膀抖动,眼角流出泪花,整个人看着有些癫狂,一直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抬手拭去眼角泪珠,笑道:“你听,可是好笑至极,甚至没有一句歉意,他觉得修士高高在上,将自己当做旁人的庇护,视那些努力活着的普通人为蝼蚁,抬手一挥,便可随意定人生死,与其说他们在庇护那些人,倒不如说是在享受被普通人视作神灵的感觉,何为正?何为道?难道这便是我修行所追寻的道吗?” “小六……”宋允书有些担忧的开口,“你的道心偏移了。” “没有,”易上鸢摇了摇头否认,“我的道心从未有此刻这般坚定,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这世道太过不平,众人如刍狗,你我也不过是有些修为的刍狗,皆是被命运裹挟,我不愿就此作罢,都说天下苍生,芸芸众生,所以我要打破天地间亘古不变的规则,我要改变这深入人心的思想,我要这天地再无妖魔修士,我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世道,天地万物,只有普通人方能成为这世间主宰。” 听完这番话宋允书脸色骤变,像是明白易上鸢到底要做什么,不由提高了声音怒吼,“你疯了吗,你这是在和仙门百家为敌!” 不料易上鸢笑了笑不以为然,“那又如何?仙门百家早已不是几百年前那般辉煌的模样,灵气开始枯竭,他们这才迫不及待想要晏南舟体内的神骨,好摆脱天人五衰的窘境。” “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我只是要做一些别人不敢做之事,旁人做不到的事,我易上鸢可以,”她看向宋允书沉声道:“你若是想阻止我尽管插手,那便看着我死无葬身之地吧。” 话音落下,宋允书瞳孔放大,看着人的背影最终一言不发,长叹了口气。 第159章第一百五十九回 第340章 夜色散去天色渐亮,只剩余温的火堆升起寥寥青烟,周遭伴有啁啾的群鸟,叽叽喳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吵醒了本就睡得不安稳的纪长宁。 她缓缓睁开眼正好看见天边破晓,一轮红日从地水平线中冉冉升起,天边雾气氤氲,橘红色的光太过耀眼夺目,穿透云层,缓缓笼罩大地。 这光太过刺眼,倒映在水面,将整个水面染成了金红色,湖面波光粼粼,好似发着金色的光,在暖阳的照射下,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生机。 连纪长宁也被这份暖意笼罩,她歪过头抬手遮住眼睛,眼中满是被光照射刺激出来的泪花,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道光线,移开手欲起身,才发现身上披了件外袍。 指腹抚过衣衫,却听身后传来了声音,“你醒了。” 她闻声回头,却见晏南舟双手拖着一片芭蕉叶站在不远处,见自己看向他,脸上露出笑意急匆匆小跑过来,轻笑道:“我在附近转了一圈,只找到些野果,我试了试,不涩,师姐尝尝。” 看着这人讨好的模样,若是身后有条尾巴估摸着已经摇了起来,纪长宁有些无奈,她知道晏南舟是为自己而寻的野果,正因为心中明白,反而更加不知如何拒绝,只道:“你不必如此。” 这五个字落入晏南舟耳中,令他脸上笑意一僵,随后又恢复了正常,哑着声道:“你就当,我在赎罪吧。” 纪长宁皱了皱眉,终究没在说什么,只是起身将身上外袍丢在一旁,去湖面洗漱。 晏南舟看向被丢在一旁沾上枯枝的外袍,将手中的野果放在石头上,蹲下身捡起外袍拍了拍上面的灰,自顾自低语,“连你也被嫌弃了呀。” 说完,他叹了口气。 等纪长宁洗漱回来,二人各坐一边没有说话,纪长宁垂眸吃着果子,而晏南舟就在她对面看着,好一会儿后,晏南舟才出声询问,“师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将口中的果肉吞咽下去,纪长宁这才看向对面之人,语气平淡道:“去找路菁,我掉下湖里她估计急坏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脱险,我得去找她。” “我同你一块儿……” 话音未落,纪长宁皱了皱眉头,见状,晏南舟急中生智连忙改口,“孟晚许是也同路师姐在一块儿,她是为了我才离开无量山,我自是不希望她有事。” 一番话说的在理,饶是纪长宁也不好多说什么,二人皆受了伤,纪长宁的幻形丹又早在掉入湖中时失效,贸然回到苍竹海怕是不妥,思索了番索性先寻个落脚的地方,不用待在荒郊野外不说,还能调养身上的伤。 好在距离此处不远的地方便有一处村寨,二人假装路过的散修入了村,明明温和有礼,可那些村名却格外怕他们,各个紧张无比脸色煞白,可奇怪的是却又不敢发火,只是躲在屋内。 对视一眼,他们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怪异处,最终还是一个老者闻讯赶来接待了他们,老者自称是下河村的村长,听二人自称云游的散修,便说村子没多少户村民,也未有外来客,自是没休憩客栈,邀请二人去他家歇息。 好在二人不是乐于享乐的性子,能有休憩地方自是心满意足,便连连道谢,跟在老者身后而去。 屋里不大,瞧着并非多富裕,却处处干净无尘,老者沏了茶,客气道:“都是些粗茶,二位仙长莫要嫌弃。” “怎会,”纪长宁端着茶抿了口,茶虽不是极品,却也是新茶,入口沁人心脾,故而轻声道:“是我二人叨扰村长了。” “仙长不嫌弃便是荣幸。” “对了,有一困惑还望村长解答,”这时,一旁的晏南舟出声询问,“刚刚进村时,见村里其他有些害怕我们,其中可是有何缘故?” 话音落下,老村长脸色变得凝重复杂,张着口不知如何解释,只是叹了口气。 纪长宁自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忙轻声道,“我们不过有些疑惑,若是不妥便不必说了。” “此事也无甚不能说的,”老者幽幽开口,“二位仙长是外来的,许是有所不知,这下河村归属于飞鹤斋管辖地界,但是因附近有一灵泉故而经常有妖魔横行,村中皆是普通村民并无自保能力,这些年多亏了飞鹤斋的修为仙长庇护,才免于落入妖魔口中。” 这话并未有何异常,毕竟寻常人难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存活,故而寻求仙门庇护变成了普通人苟活得必经之路,所有仙门皆是要护卫所管辖地界里普通人的安全,可这明明是好事,又怎会让他们这般心有余悸,二人百思不得其解。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老者继续道:“像我们这种小地方自是轮不到飞鹤斋直接庇护,而是由门中大族弟子,也就是方家,这几十年间多亏有方家庇护才免我们家破人亡,命丧妖魔之口,大家也对此感恩戴德,可随着时日久了,哪有人愿意做亏本买卖呢,自是需要给些好处送与那些仙长,算是对他们庇护下河村的报酬。 说到这里,老者看了口气,满是风霜的脸衰老了几分,唉声叹气,“一开始只是些山里难寻的灵草,接着是灵泉的泉水山里的灵兽,到后来村中稍有天赋的孩子会被他们带走,充做炉鼎用于修行。” 第341章 闻言,纪长宁和晏南舟脸色骤变,双眼满是震惊。 老者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声音哽咽道:“二位仙长莫要同他们计较,刚刚最凶的那人,他家小女儿前些日子才被带走,那丫头才不过十三呀……” “村长就未想过反抗?”晏南舟沉声问。 “没用,”村长叹了口气,“若是没有方家的庇护,不出几日我们便都是那些妖魔的盘中餐了。” “那为何不如向飞鹤斋斋主揭露方家的罪行?”纪长宁也提出了疑问。 “这世道普通人要想活着,只能依附修士,方家王家,有何区别呢,”老者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混浊不堪,语气带着点怅然若失,“若我们也是修士,自是不会再担惊受怕了。” 说完,他好像突然想到眼前这二人也是修士,忙改了口,笑了笑,“我随口说说,二位仙长莫要放在心上,许是年纪大的,这话越来越多,看见二位仙长不由想到我孙女,若是娇娇还在许是同二位仙长一般大了。” “你看这说起话来又没完没了,”老者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二位仙长定是乏了,便不打扰了,还是快些休息吧,若有事唤一声便可。” “多谢。”纪长宁客气有礼目视人出了屋子,盯着人背影若有所思。 “师姐可是觉得他们可怜?”晏南舟似笑非笑开口。 纪长宁闻声转头,被看穿了心思也不恼,只是看着晏南舟。 后者轻声道:“世间如他们这样的人多如鸿毛,普通人依附修士,修士享受被视为神灵的虚荣心,大家各取所需,有何可怜的。” 未曾想,纪长宁听完却摇了摇头,“我并未觉得他们可怜,而是觉得可悲,生活百态,人之诉求,也不过好好活着,可在这世道中,活着却成为最困难的事,修士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呼风唤雨便已然超脱肉体凡胎,尊卑明显,可实际上,他们不过自欺欺人。” “若说普通人在真正神佛眼中,是刍狗蝼蚁,那修士不过就是多了层光环的刍狗蝼蚁,本质并无不同,所有人不过是命运操控下的傀儡,却还自相残杀,你说可悲不可悲。” “那师姐可要救他们?”听着这番话,晏南舟自然而然产生这种想法。 却不料纪长宁摇了摇头,“我并非救世主,连自身都难保又如何救他们,也许有一日,这世间的规则会被打破,迎来新的模样,但不是现在。” 听着纪长宁的话,晏南舟心头震动,只是愣愣看着纪长宁,哑声道:“这世道如何,我并不在乎,太平也好,混乱也罢,我只想跟在你身后。” 纪长宁眯了眯眼睛,觉得自从水底醒来后,晏南舟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地方他她说不清,就好像一直束缚晏南舟的东西不见了,整个人仿佛想通什么,言行更为随心。 “我不想,”思索间,纪长宁沉声道:“等找到路菁,你和孟晚离开吧。” “师姐,我已经和孟晚说清楚了,我心悦之人一直是……” “与我何关?”纪长宁反问,“我不关心你心悦之人是谁,也不在乎你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只是不想再与你有过多牵扯,我心悦你时,见你也会满心欢喜,可我如今不心悦你了,连同你闲谈都觉得无趣,你可明白?” 这句话无疑一把利刃插入晏南舟心口,他嘴唇颤抖,最终一言不发转身推门而出。 纪长宁头也未回,直到听见关门声才皱着眉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第160章第一百六十回 不知是不是晏南舟想通了,亦或是在思索什么,翌日二人离开时,他当真并未再提及那些事,只有在村长说话时回应了几句,其余时间大多时沉默。 他们虽同情下河村百姓的遭遇,却并未想过要伸出援手,先不说二人如今自身都难保,同当地仙门大族作对,无疑以卵击石自找麻烦,就说世间万物皆有定律,他们帮一时帮不了一世,盲目的善意带来的并未好处,而是痛苦。 这天地间的运行法则存在数百年,并非他们二人能够撼动,只能等待时光变迁,历久弥新,在往后的某一刻,有人颠覆这个法则。 回头看了眼被群山大雾若遮掩的小小村庄,好像变成了无数个人影,纪长宁心中有一瞬间的震动,她越来越明白自己在追寻的道,不是什么与天同寿,也不是什么羽化成仙,而是以人入道。 人,才是这世间万物之重。 思及至此,纪长宁的道心越发坚定了,她同晏南舟出了下河村,一前一后走着,明明是同行,却隔着距离,如陌路人一般。 萦绕在之间的氛围太过压抑沉闷,连路过的鸟都要离得远远的,生怕被寒气冻住,最终是纪长宁率先忍不住了,停下脚步转身,冷眸看着亦步亦趋跟在身上的人,冷声道:“抬头。” 听见声音晏南舟身体有自我反应的行动,甚至都不需要大脑的指派,仿佛是长久以来形成的本能反应,听见纪长宁的声音的第一时间,便能做出相对应的行为,并对此毫无疑义。 与此同时,纪长宁也在打量晏南舟,不知道为何,在旁人口中的晏南舟,无论是在万象宗时的温和有礼惊才绝艳,还是成为邪魔妖道后的威名赫赫气势逼人,都是旁人口中艳羡称赞的人物。 第342章 可在站在眼前的人,不似外界所说的那般,总是弓着背,垂着头,周身围绕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大多数时候,是自卑敏感的,心中仿佛藏着许多事,压的他喘不过气来,却又一言不发,只是自己胡思乱想。 心思深沉,自卑敏感,总爱藏事,还偏执固执,表里不一…… 这人的性子属实算不上讨喜,纪长宁从很久之前就知晓,以至于旁人的夸奖听在纪长宁耳中,时常让她产生,皱着眉思索:他们说的人是晏南舟吗? 她看着这人,语气有些不悦,“你在气什么,就因为我昨天的那番话?” “我……”晏南舟张了张口,不知该怎么说,缓了会儿才又继续道:“我没有,我只是在想其他的事。” 这句话可信度多少纪长宁不想深究,看不出喜怒,转身离开。 晏南舟停顿了会儿,不确定是不是又惹纪长宁不悦了,抿着唇急忙忙追了上去,他自然不可能说自己在想纪长宁,怕惹她生厌,只是随意寻了个借口,“不知道路师姐和孟晚会去哪儿,咱们要去何处寻她们?” 二人并肩走着,听见这话,纪长宁思索了会儿回答,“路菁一向主意多,只要她想跑飞鹤斋的人定不是她的对手,孟晚跟着她不会出事,她逃脱后定是担心我,不可能离开太远,不出意外,路菁应该还在苍竹海。” “可若是她们还在苍竹海,就不怕飞鹤斋的人发现吗,既然那日他们设下埋伏,并不会轻易放弃,怕是布下天罗地网来搜查路师姐她们。”晏南舟神情凝重,像是对此事感到不安。 “那只能看路菁见机行事的本事了,”纪长宁想了想道:“其实,我也不确定路菁到底在不在苍竹海,只能猜一猜,兴许路菁已经离开,可无论如何都得去看一眼,省得跟个没头苍蝇一样起初乱窜。” 闻言,晏南舟分析了这下眼前局势,沉声而言,“夏侯菏泽想要神骨,定会打捞我们,已经过去几天了,他没有收获定是推测出我们还没死,定是加强了城中戒备,你我这般大摇大摆的进苍竹海,怕是前脚进去,后脚飞鹤斋的人便闻讯而来。” “听你这话,你已有了良策。”虽是疑问句,可纪长宁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好似笃定晏南舟已经有了法子。 果不其然,晏南舟听见这话笑了笑,继续道:“你落水时便恢复了本来样貌,应是幻形丹的功效失效了,路师姐聪明应是有办法混过去,他们即便认出了路师姐,可不见得会猜到你的身份,再加之你没有灵力,于他们看来不过是个普通人,定然不会猜到真相。” 纪长宁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毕竟任谁也不会联系到一个死人会复活,挑了挑眉,示意晏南舟继续。 后者一直观察着身旁人的反应,见状安心了些,又道:“飞鹤斋加强戒备,那咱们不如反其道而行,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露面。” “你的意思是……” 晏南舟看向纪长宁,笑得意味深长。 风吹草动,树影婆娑,其他的声音变得格外轻,直至什么也听不清,只余下风声。 天边云层漂浮着,遮住了悬挂在天空的太阳,随后天色便暗了下来,地平线上的红霞染红的天空,整个天地变得耀眼无比,橘黄色的暖光铺洒下来,笼罩着众人。 苍竹海进出的关卡处围守了不少身着飞鹤斋服饰的弟子,各个神情凝重,目光如炬,手中拿着两幅画卷,仔细盘查着进出望来的人群,遇见可疑的人员,便将其带回飞鹤斋盘查,以至于人心惶惶。 三五个人走了过来,最前头是个头戴玉冠的男子,他朝着值守的弟子打招呼,“李师弟,今日如何?” “嗐,别提了,”手中握着画卷的那名弟子摆了摆手,长长叹了口气,“该找的人没找到,偷鸡摸狗的倒是抓了不少,罗师兄,你说会不会找不到呀,这两人既逃脱了又怎会再回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端木师兄让我们日夜盘查,怕是做无用功。” 换值的罗师兄闻言皱了皱眉,沉声道:“端木师兄自有自己打算,我们做好自己份内之事,其余的莫要多言。” “我知晓了。” “轱辘轱辘……”车轮碾过地面碎石的声音十分明显,一辆不算大的马车从远处驶来,刚进入众人视线范围内时,便被人伸手拦了下来。 “停车,”飞鹤斋的弟子上前一步,厉声道:“近日有贼寇逃窜,凡是入苍竹海需要接受盘查,下车。” 驾车之人是个书生打扮的清秀男子,虽身形修长,却弓着背缩着脖子,显得畏畏缩缩的窝囊,听见这话也只是慢慢悠悠从马车下来,谄媚讨好道:“各位仙长辛苦了。” “何方人士,来苍竹海做甚?” “夷洲人士,来苍竹海寻亲。” 盘查的那名弟子神色高傲,微微仰头,朝着马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也充满着一副不耐烦的语气,“车内可还有人?” “有,我娘子在里头。”清秀男子恭敬有礼道。 “车内不能藏人,让她下车接受盘查。” “这……”清秀男子面色十分为难,着急道:“我娘子身子不便,可否劳仙长行个方便?” 第343章 “身子不便,我怕是做贼心虚,”那名弟子脸色一沉,厉声吩咐,“给我上车搜。” 见状,清秀男子急得满头大汗,忙上前阻拦,着急大喊,“使不得,使不得……” 这处动静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先前说话的那二人闻声走了过来,手中握着画卷的那人率先出身,“怎么了这是?” 听见声音,刚刚还气焰嚣张目中无人的弟子忙转身颔首,恭敬道:“李师兄,这马车中有人,我们正准备盘查,可这人推三阻四并不配合,行为极其可疑。” “非也,非也,”清秀男子慌的不行,连忙解释,“这马车之中是我娘子,她怀有身孕不大方便,大夫说不能受凉,并非有意冲撞各位仙长,还望见谅。” 戴玉冠的男子闻言上下打量着人,又垂眸看了眼手中的画像,画中人同眼前之人并无任何相似,他也感觉不到此人身上的灵力,仿佛再寻常不过,可抱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心里,仍是冷声道:“奉令盘查,可疑人员一律要带回去审问,你若是不配合便由不得你了!” “就是就是,管里头是谁,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下车!”一旁的值守弟子听见这话嚣张气焰渐盛,横眉冷对,毫不留情。 “这……”清秀男子焦虑着急,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相公。”这时一道轻柔温和的女声从马车中传来。 这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与此同时,帘子后伸出了一只手,五指白皙纤细,如珍珠般圆润,光从一双手便能看出此人样貌定然不会太差。 果不其然,纤长的五指轻轻拨开帘子,一个样貌生的极好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她的长发盘成妇人发髻,斜插着一只玉簪,眉毛细如柳叶,眉眼温和,鼻梁高挺,一颦一笑皆是万般风情。 最让人被吸引的是那双眼,眼眸中透出淡淡的温柔,似春风也似冬雪,两种感觉诡异的融合在一块儿,饶是见过不少美人仙门众人,也不由得觉得此人生了副好皮囊。 那清秀男子见状急急忙忙跑了过去,着急道:“娘子,你怎的出来了,你怀着孕,大夫都说了你身子不好,莫要受凉,快些进去。” 闻言,四周的人这才注意到女子微微拱起的腹部,意识到眼前这人已嫁为人妇,不由收了心思。 “无妨,”握住伸过来的手,女子护着肚子,被搀扶着小心翼翼下了车,轻声细语道:“既是诸位仙长的公务,我等定会好生配合,待仙长们盘查清楚,你我才好早些离开,不至于耽搁功夫。” 说完,她拍了拍自家相公的手,看向飞鹤斋的众人,微微颔首,柔声道:“有劳诸位仙长了。” 戴玉冠的那名罗师兄眯了眯眼,一边抬手示意身后人搜查马车,一边抿唇打量着眼前女子,装作不经意询问,“听闻二位从夷洲来苍竹海是为寻亲的?” “正是,”清秀男子点头应答,“我家娘子胞弟同家中人走失了,这些年一直四处寻找,听闻有人在苍竹海见到过,便来瞧瞧。” 那人也不知信了几分,听完并未再说其他,只是一直盯着二人,时不时拿着画像比对一番,倒是一旁的李姓弟子凑到他耳边掩唇低语,“罗师兄,我瞧着这二人并无不妥,同画中之人也无相似之处,更何况端木师兄给的画像是两名男子,这女子横看竖看也无半点男子特征,应该不是他们。” 罗师兄抿唇不语,直到搜查的弟子从马车上下来,颔首行礼,轻声道:“车中并无异常,也无可以藏人的暗格。” 于是,他的怀疑消减了几分,只是多看了那样貌极佳的女子一眼,不动声色用灵力探测了一番,发现眼前二人只是普通人,而非修士,最终沉声吩咐,“放行。” “多谢仙长!”清秀男子连连道谢。 随后,他转过身搀扶住身旁的女子,低眉浅笑,说出的话满是疼惜,“娘子可是累了,为夫扶你上车,且小心些,莫要碰到我们的孩儿。” 说话间,二人双手紧握,男子目光温柔,语气极轻,仿佛眼前是什么极其珍贵的易碎珍宝那般,搀扶着女子的细腰,一举一动都万般小心,令人站在一旁都能感觉到眼眸中的万千柔情。 殊不知当腰被人揽住时那女子身子一僵,只能稳住心神展颜一笑,柔声细语道:“有劳夫君。” 可望向人的眼眸中却满是怒意,带着警告之意。 清秀男子并未在意,渐渐收了力,将人彻底揽入怀中,落在其他人眼中只觉得二人伉俪情深羡煞旁人。 而未被人瞧见的地方,男子的手腕已经被捏的发红,却还是扶着人上车。 “等等。” 一道声音传来。 第161章第一百六十一回 声音穿过人群传来,众人闻声过去,只见飞鹤斋的弟子忙颔首行礼,就连那两名稍有地位的弟子也忙恭敬道:“端木师兄。” 端木文良缓缓走近,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向背对着自己的二人身上,这二人虽背对着他,可从身形来看,莫名有几分眼熟,引得他留了个心眼,冷声道:“你们,转过身来。” 背对着众人,伪装成清秀男子的晏南舟脸色一沉,他虽是伪装了一番,可不过是些障眼法,一般弟子还能隐瞒过去,可若是对上端木文良,不见得能隐瞒过去。 第344章 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右手隐约开始运气,打算一会儿暴露了,便杀出一条血路来,势必要护好纪长宁。 正思索时,相握的掌心被人轻轻挠了挠,犹如一片羽毛扫过,令他心中的杀气消失殆尽,侧眸看了眼身旁的纪长宁,眼神微动,心绪复杂。 二人相识多年,纪长宁大多数是素净简约的打扮,未施粉黛,不带珠钗,衣衫也多是窄袖圆袍,这还是晏南舟第一次看她做这样的打扮,好看的令他心神一荡,只觉恍然如梦,不敢多看。 纪长宁自是不知道这人心中在想甚,怕他一怒之下暴露身份,只得以眼神示意勿要轻举妄动,随后转身看向端木文良,微微附身,展颜一笑,温柔似水,“可是还需要盘查?” 端木文良盯着眼前的女子看了好一会儿,眼中闪过惊艳,暗道:此女的容貌在哪怕是在仙门之中,也并不多见,只可惜是个普通人,还是个已嫁作人妇的,不适合收做炉鼎,着实可惜。 盯着瞧了一会儿,那目光毫不遮掩甚至算得上有些冒昧,晏南舟皱了皱眉,有些不悦的上前一步,挡在纪长宁身前,却未发怒,而是依旧弓着背,有些胆怯道:“仙长,我娘子身子实在不能受凉,若是出了点事怕是不妥,不知诸位可否让她先进马车,再例行搜查?” 他脸上涂了粉,脸色苍白没有血色,面貌用了魏娇娇教的幻形求改变了面部轮廓,原本骨骼分明剑眉星目的长相看着有些瘦弱,若非极其熟悉之人,只是隔着距离的匆匆一瞥,瞧不出端倪。 又因缩着脖子弓着背,眼神畏畏缩缩,显得极其小家子气,半点没有男子气慨,同这样一个温柔漂亮的女子站在一块儿,实在难以想象这二人是夫妻,引得旁人连连探头探脑猜测这二人身份。 可正是因为如此,纪长宁吸引了大多注意力,旁人瞧见晏南舟看了会儿见他并无任何出彩之处,便移开了目光,只在心中惋惜一句:可惜了。 殊不知他们要的便是这样的招摇过市,毕竟量飞鹤斋的人如何去想,也不会想到他们会换了个身份伪装了一番,便这般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果不其然,端木文良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了会儿,在心中暗暗思索: 如此进入苍竹海太过引人瞩目,以晏南舟处处小心谨慎的性子,也段然不会这般鲁莽,且此人从气质样貌都同晏南舟毫不相似,样貌能够改变怎的气势也相差甚远,还有这名女子弱柳扶风,受了会儿凉便掩唇咳嗽,似西子捧心的模样,怎么瞧也不像是拿得起剑的。 思索良久,端木文良心中的怀疑大大减少,瞥了眼因这个插曲耽搁而排了长队的人群,皱着眉高抬着下巴冷声道:“行了,速速离去,莫要逗留。”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晏南舟谈好的笑了笑,连连道谢,随后小心翼翼扶着纪长宁上了马车,嘴里还不忘絮叨,“娘子小心些,慢些我扶着你。” 仍谁看在眼中,都当他是用情至深的模样,满心满眼皆是眼前女子,令众人不由得想,这般良人无怪乎能捕获佳人芳心。 晏南舟将人小心翼翼护送回车厢,这才坐在马车车辕处拉紧缰绳,驱动着马车离开,车轮轱辘轱辘的碾过地面碎石,缓缓从飞鹤斋众人面前驶过,直到身后的人影变得模糊不清,再看不见。 街道上处处都是巡查的飞鹤斋弟子,三五成群不知在找些什么,越过他们时,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身后的帘子被人掀开,纪长宁探出头来转身看了眼身后,确定无人追来,这才松开了口气。 “娘……”晏南舟刚开口,便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刺来,忙改了口,“师姐,咱们接下来去何处?” 纪长宁抿唇思索了会儿,沉声道:“先去落脚的那间客栈看看可有线索。” “好。” 马车驶远,没一会儿在一家客栈外停下,晏南舟率先跳下车,急匆匆转身撩开车帘搀扶着纪长宁下车,跑堂的见状连忙迎了上来,晏南舟从怀里摸出了灵石扔进跑堂怀里,沉声道:“喂些草料。” “得嘞!”跑堂的收了灵石,眼珠子盯着眼前这貌美女子多看了几眼,却被那脸色苍白的清瘦男子恶狠狠瞪住,眼眸中好似蕴含着杀气,不由感觉后背一凉,慌里慌张垂下眼眸牵着马离开。 纪长宁自是将晏南舟这些小动作看在眼中,有些无奈,只能越过人走了进去,未曾想一踏入客栈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被人注视的感觉并不好受,纪长宁并不适应这种,样貌皮相与她而言皆是虚妄,不因美丑定人心,不以样貌判善恶,遇事不决,皆问本心,故而眉头微皱,神色温怒,浑身不自在,正欲说些什么时候,下一刻视线却被人挡住,一抬眸只看见宽阔的后背。 晏南舟上前一步将纪长宁挡在身后,阴沉着脸,如狼似虎的眸光冷冷扫视众人,眉眼间满是阴翳,明明如今模样瘦弱苍白,可看着那双眼中透露出来的警告,客栈中的其他人感到寒气,纷纷收回目光不再乱看。 见状,晏南舟勾唇嗤笑了声,眼中满是不屑,可一转身面对纪长宁时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体贴的模样,虚揽着人的肩膀,避开人群走向柜台,颔首道:“有劳,一间客房。” 第345章 纪长宁瞥了人一眼,抿唇不悦,正想说些什么时,晏南舟同她十指紧扣,垂眸柔声道:“再备些补品,我娘子怀着孕需得好生调养身体,至于其他的事,交于为夫便是,娘子累了一路,还是早些休息,莫要劳累。” 他眼中的情意太过浓烈,好似只容得下纪长宁,借着逢场作戏的假象,肆意将自己深藏心底的情意展露出来。 眸光太过炽热,纪长宁索性一言不发,垂眸避开这道目光,任由晏南舟处理妥当,握着自己的手上了楼,全程好似娇羞不已,二人之间一举一动并未让旁人看出端倪,就如同一对普通的新婚夫妇那般。 而当跑堂退出去,房门一关,纪长宁的耐心便告捷了,脸上半点看不出娇羞的神情,而是冷着脸,眉头微皱,周身气势也有了改变,晃了晃被人紧握的手,沉声道:“松手。” 在纪长宁面前,晏南舟大多数是乖巧听话的,哪怕心中不舍,还是松开手站在一旁。 桌上当着跑堂留下的热茶,纪长宁自顾自倒了杯小口抿着,见人没有搭理自己的打算,晏南舟也不气馁,在对面坐下,分析着眼前局势,“飞鹤斋的人在盘查进入的人,而非离开苍竹海的人,街上又到处都是飞鹤斋的人,足以说明路师姐她们并未离开,可到底藏在何处呢?” 这也是纪长宁想不到的,苍竹海虽大可想找个人并非难于上青天,飞鹤斋的人又不是傻子,自己和晏南舟能想到的地方,不见得飞鹤斋想不到,那路菁和孟晚流量躲在何处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纪长宁放下茶杯轻声道:“这并非坏事,咱们找不到飞鹤斋的人也找不到,至少她们是安全的。” “可按兵不动也非长久之计,”晏南舟神情凝重,皱着眉道:“咱们的伪装算不上天衣无缝,不过是利用端木文良的自以为是,等他回过神来便晚了。” 轻敲着桌面,纪长宁抿唇沉声,神情也是肃穆凝重,好一会儿才开口,“晚些出去转转,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好。” “还有一事。”纪长宁瞥了晏南舟一眼,语气冷漠。 “何事?”晏南舟揣着明白装糊涂,眨巴着眼问。 看出这人在装傻,纪长宁指了指微微突起的腹部,脸色有些黑,厉声道:“给我弄回去。” 她肚子里头灌入了晏南舟的一抹灵力,使得腹部突起,看起来和女子孕期无疑,虽对身体没什么影响,可纪长宁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腰腹格外重,好似在腰间挂了个沙包,说不出的诡异。 晏南舟不愿,可心中知道这一路上纪长宁一直压抑着怒火,只待一个时机爆发,到时定会同自己分道扬镳,比起朝夕相处的好处,眼前这点蝇头小利的诱惑算不得什么,以至于他再多不愿,还是起身走到纪长宁身旁。 二人一坐一站,看着极其和谐,晏南舟低头俯视,从这个角落看向纪长宁,削弱了她一身的锋利,眼尾的那抹红更是增添了几分风情,整个人多了点温顺柔和的气质,令晏南舟有些恍惚,好似二人当真是一对新婚夫妇,待孩子出生,更是即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家? 晏南舟微怔,这个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他十岁之后的人生,好像总是在颠沛流离四处逃窜,后面到了万象宗,本以为万象宗会是自己的家,最终也不过大梦一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流离转徙,无处可去。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这种生活,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并未习惯四处漂泊东躲西藏的日子,比起修行得道与天同寿,他更想要一个家,一个和纪长宁的家,一屋两人,四季一生。 “师姐,”晏南舟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落在人耳中有种酥麻感,“你喜欢孩童吗?” 纪长宁不明白晏南舟为何这般问,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一个时常出现在她记忆中,穿着奇怪服饰的妇人辛苦照顾一个女婴的场景,大多数时候,她都是疲惫不堪的,连哭泣都是夜深人静的默默流泪, 心口涌上酸涩,纪长宁摇了摇头,“不喜欢。” 晏南舟不以为然,只是低语,“那我也不喜欢。” “你说什么?”纪长宁没听清,又问了句。 “无事。” 说罢,晏南舟伸手触碰纪长宁腹部,掌心灵力闪烁,正欲将灌入的灵力散去时,耳尖轻颤,突然蹲了下来,一把抱住纪长宁腰腹将耳朵紧紧贴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局势吓了纪长宁一跳,她脸色铁青,厉声道:“你发什么疯……” “咚咚——”敲门声响起。 与此同时,跑堂的声音隔着门板闷声传来,“二位要的补品。” “门未锁,进来吧。”晏南舟冲门外道。 “咯吱。”一声,房门被推开,跑堂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纪长宁铁青难看的脸色顿时变得春风和煦,轻轻推了推晏南舟,娇羞不已,眼神微动,侧眸浅笑,连声音都柔情蜜意,娇嗔道:“快起来了,一会儿让人笑话了。” “我就听听,这孩子刚刚踢我,娘子,咱们儿子以后定是大有出息。”晏南舟情绪激动,多一分太过,少一分太假,不多不少完全令人信服,当真只是一个初为人父的模样。 第346章 一团气还能踢你,说的跟真的似的。 纪长宁在心中吐槽,面上则是抬手掩唇轻笑,周身冷冽疏离的气势消散后,整个人透露着温和的光辉,轻声同人交谈,“你怎知是儿子而非女儿?” “女儿也好,女儿也好,”晏南舟半真半假道,“若是女儿定是生的像你这般好看,我定会待她如珠如宝,我教她练剑读书,给她做木雕,让她做自己想做之事,平安喜乐的长大,可好。” 一时间,纪长宁分不清这是晏南舟真心所言,还是随口一说,只是愣愣看着人没有回应,倒是一旁的跑堂笑道:“您对您夫人可真好。” 晏南舟也跟着笑了笑,站起身来握住纪长宁的手柔声道:“我娘子因我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我如今一无所有,唯有这颗真心,便只能加倍待她好。” “那便祝二位百年好合,恩爱白头。” 跑堂的小哥说了讨喜话,惹得晏南舟欣喜不已,丢了几块灵石给他,小哥连连道谢,这才退了出去。 人一走,屋里又恢复了安静,二人心中都藏着事,竟是再未提及将灵力吸走的事,等纪长宁随意吃了点东西,天色也暗了下来,二人合计一番,便打算以寻亲的名义在周边碰碰运气,看看可能有路菁她们的线索。 七元节过后的苍竹海人流少了不少,依旧热闹非凡,街道上张灯结彩,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看的人眼花缭乱。 人有些多,晏南舟一直小心将纪长宁虚揽在怀中,生怕被路人碰到撞到,那小心谨慎的模样,仿佛纪长宁当真怀了个孩子,直到在一个卖发簪胭脂的摊位前停下。 “这位公子可要给夫人买盒胭脂?”摊位的主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蓄着胡须,眉眼带笑,有种和蔼可亲的感觉,“这些都是小老头亲手做的,二位瞧瞧。” 纪长宁对于晏南舟突然止步感到莫名其妙,皱眉询问,“怎么了?” 后者并未回话,而是垂眸看了会儿小摊上的东西,最终拿起了一根青色的发簪,簪子做成了竹叶的形状,不知是什么玉,簪子泛着温润的光泽,底下的流苏摆动划出好看的弧度。 瞧见这发簪的第一眼,晏南舟心中便有了适合的人选,听见纪长宁询问也未多说什么,只是询问了几句,买下这跟发簪转身赠予纪长宁,语气温柔带笑,“这发簪衬你,你可喜欢。” 目光落在那根发簪上,纪长宁好似又看到隔着人群,自己旁观晏南舟孟晚在一块儿的画面,也是这般,他同她亲密无间为细心她挑选发簪,抿着唇思索,随后抬眸看着眼前满怀期待的人,冷声道:“我不喜欢,你送予旁人吧。” 语毕,便要离开,可刚转身,手腕便被人握住,只能顺势回头,压制住火气低斥,“放手!” 晏南舟没说话,只是态度坚定。 那老者见二人之间气氛不对,下意识以为是夫妻间的争吵,抱着劝和不劝分的心思,忙出面做和事佬,着急劝慰,“二位有话好好说,好好说,这位夫人你相公定是知错了,才想着买根簪子给你赔不是,他待你情真意切……” “与你何干?”纪长宁冷怼了句,转身离开。 握紧簪子,晏南舟勉强笑了笑,朝人说了句抱歉,便匆匆追了上去。 而角落里一个人影看着他们,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第162章第一百六十二回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热闹吵杂的街道上也安静了下来,显得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巡查得飞鹤斋弟子打着哈欠走在街道上,神情满是疲惫,不知在交谈些什么,声音融在风中听不真切。 “咻——” 身后好似有一个黑影飞过,二人神色骤变,忙转过身戒备谨慎起来,可身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起树叶的动静。 二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往前探去,黑夜中的声响被无限放大,连脚步声都显得十分清晰。 脚步声和急促的心跳声混在一块儿。 “喵——”这时,尖锐的猫叫声传来,与此同时,一只橘色的猫从墙头跳出下,浑身竖着毛。 “嗐,我当是什么,原来是只夜猫啊,”左边的弟子松了口气,笑着讨论,“莫耽误时间了,快些会去换岗了。” “等等……”另一名弟子突然出声,神色凝重,目光戒备,幻化出自己的武器,沉声道:“小心有诈,还是留个心眼再仔细检查一番吧。” “也对。” 说着,二人握着武器步步紧逼,仔细搜查着堆满杂物的小巷,逼近墙边的几块木板,脚步声越来越重,躲藏在木板后的人也不由屏住呼吸,一滴冷汗从额角滴落,却连大气也不敢喘。 巷子中极其安静,没一点声音都会无限放大,那两名弟子搜寻了一圈无果,便注意到那几块木板,对视一眼,抬手便是一掌。 “砰——”木板应声而碎,被炸成无数碎块,顿时烟尘漫天,遮挡了视野,还未等他们看清,一个人影从烟尘后钻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敲晕了那两名飞鹤斋弟子,松了口气,也不逗留,转身就急忙离开。 第347章 夜色深沉,寂静无声,家家户户都熄了灯陷入沉睡,昏暗的夜色笼罩大地,天空漆黑无边,风声被隔绝在门窗之外,时不时拍打窗户,为长夜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哒——” 黑夜里传来极轻微的一点声响,好似有人在房顶踩碎了一千瓦,漆黑的屋中,躺在地上简易床铺的晏南舟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神情凝重,眉头紧张,耳尖轻颤,仔细探听那细微的动静。 突然,右手扯住被子,一个翻身上了床。 身侧床铺凹陷下去,纪长宁立刻就睁开了眼,侧眸看了眼不知道又发哪门子疯的晏南舟,脸色难看的便同人交起手来,床上空间不大施展不开,二人一招一式都受束缚,也没什么讲究,主打一个连打带踹。 晏南舟没想到纪长宁二话不问上来就直接动手,他并不想伤到纪长宁便处处避让,可他师姐当真是半点不留情意,每一下都极其用力,一拳锤在腹部,没有内伤也得青肿个十天半月的。 二人打的不可开交,床栏都跟着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摇晃声,这声音极大,好似撑不了多久便要散掉,殊不知蹲在屋顶上的人听见这动静,摸着下巴自语,“好家伙,这般激烈的吗!” 屋里的二人不知旁人心中所想,依旧打的难舍难分,二人肢体相贴,两具身体密不可分,躺着过招又极其耗费体力,没一会儿便气喘吁吁,气息铺洒在对方脸上,呼吸交织,眼神对视,连周遭的温度都逐渐上升,好似有一种奇怪的氛围在二人之间萦绕。 纪长宁看见了晏南舟眼中倒映的自己,屋里很暗,可晏南舟的眼睛却格外明亮,直勾勾盯着自己,含着说不清的深沉。 相贴的手臂和小腿传来一股灼热,烫的晏南舟呼吸紊乱,看着躺在自己身下的纪长宁,墨发铺散了满床,同夜色融为一体,凌乱的衣衫领口大开,露出了白皙的锁骨,未施粉黛的脸白净精致,神色如冰雪一般锋利,可眼中却燃烧着怒火,怒目而视的表情,使得整个人更加鲜活。 鼻翼翕动,鼻腔中满是纪长宁身上淡淡的味道,像雪松,也像香木,味道不重有些淡,他闻得不是很清楚,便想凑近些,去探寻一下究竟是什么香味。 看见晏南舟渐渐靠近,纪长宁脸色难看至极,索性顾不上其他,抬腿直攻他的下盘,好在晏南舟有所防备,将纪长宁踢过来的腿夹住,整个人放松力气压在她身上,见人张嘴要骂,手疾眼快的捂住她的嘴,将那些唔唔唔声堵了回去。 纪长宁眼中怒火更甚,可四肢被晏南舟压住动弹不得,只能拼命挣扎,见状,晏南舟只能凑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低语,“嘘,屋顶有人。” 顺着晏南舟的话抬眸,纪长宁望向头顶,什么也未听见,她如今没有灵力修为,自是没有修士听觉灵敏,可也知晓晏南舟不会以此事开玩笑,顿时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只是用手拍了拍晏南舟捂住自己的手背,示意他放开。 后者松开手,二人没有动依旧维持着这个动作,侧耳凝神听着屋顶的动静,果然,没一会儿后,头顶传来了瓦片碰撞的声音,最终在窗户处停了下来。 他们不清楚是何情况,只能互相对视一眼,望向窗口的方向,一道灵光闪过,窗户的窗拴松开,不只是何物的的粉末被吹进屋里。 纪长宁反应极快,按住人的肩膀用力一翻,整个压在晏南舟身上,在那双眼的注视下抬手扯过被子将二人盖住,遮住了唯一一点光亮。 被子里很黑,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以至于呼吸声充斥着耳边,温度逐渐上升,热的人脑袋疼,快要呼吸不过来,只能微微侧头拉开点距离,却不料那股热气铺洒在脖颈上,带来的不适感更甚,甚至耳边还响起了晏南舟的沉重的呼吸声,贴在耳边,暧昧至极。 纪长宁觉得眼前局势有些诡异,只能强逼着自己不去在意晏南舟,而是思索正事,观察着不速之客,来人气息平稳有序,应是个修士,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飞鹤斋的弟子,纪长宁不明所以,只能按兵不动,看看来人用意。 这人从窗户跳进了屋里后,不知翻了些什么,随后脚步声渐渐靠近床边,附身掀开被子欲查看,而纪长宁等的就是这一刻,趁其不备,甚至连晏南舟都未来得及反应,便见纪长宁如一把锋利的剑一样笔直冲了出去。 那潜入的神秘人被吓了一跳,好在反应极快,忙退后避开,后腰撞到桌角疼得倒吸了口气,还未等痛感消失,纪长宁一掌挥来,便也只能同其交手。 屋里狭窄,又到处都是家具,再加之双方皆不想闹的动静太大,以至于很大程度约束了二人,过了十余招都未有胜负。 那人眉头紧皱,从怀里掏出了把粉末,刻意压低声音,带着面罩的脸瓮声瓮气道:“看毒药!” 话音未落,手中的粉末悉数朝着纪长宁撒来,她忙抬手遮挡,谁料抓住时机迅速跑到窗前,竟是要跳窗逃走,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没有出手的晏南舟飞快跃了过来,扯住人脖颈往后一拉,二人就这些了姿势过起招来,不过几下,这人便知晓自己不是对手,遇到硬茬了,不由猜测这是飞鹤斋设下的圈套,懊恼自己的意气用事。 第348章 眼见逃脱无望,这人故技重施,又掏出一包粉末,厉声道:“看毒药!” 未曾想,眼前的人无动于衷,一把将遮住真容的面罩扯掉,露出下面的那张脸来。 “路菁?”纪长宁瞪大了眼,惊呼出声。 暴露身份的路菁听见声音收手,闻声望去,愣了片刻,试探的询问,“长宁?” 纪长宁有些疑惑,不解道:“你怎么……” 话未说完,被冲过来的路菁抱了个满怀,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太好了,你没事,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快担心死了!” 抱住自己的双臂太过用力,险些勒的纪长宁喘不过气来,可她脸上却挂着浅浅的笑意,抬手拍了拍路菁的后背,轻声安抚,“好了,没事了。” 路菁松开人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定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肯定死不了,封魔渊都能捡回一条小命,更别说一个湖了。”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对了,”路菁后知后觉想到,“你在这儿,那晏南舟呢?” 被忽视的晏南舟这才摸着鼻子出声,“路师姐,我在这儿呢。” 路菁扭头看了人一眼,惊讶道:“你怎么变这样了,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你们时还吓了一跳,思索怎会有人和长宁生的这般像,还以为是长宁遗失走丢的姐妹,这才偷摸来查探一番,谁知道真是长宁,你俩这是闹得什么?” “三言两语说不清,”纪长宁看着她问,“孟晚呢?可还安全。” “安全,万象宗来人了躲着呢。” “发生何事?” “你们不知道吧,”路菁激动道:“噬日楼右护法被抓,空蝉谷要当着仙门百家的面将其诛杀!” 第163章第一百六十三回 “砰——”茶杯砸在门框,滚落到地面碎成无数碎片,虽隔着门,却令人脚步停滞,这力度不难让人猜测,若是房门大开,这茶壶估摸着就飞到林朗的脸上了 思及至此,淳于策扭头看了眼身旁的林朗,果然见他脸色一沉,黑着一张脸,明显是动了怒火。 见状,淳于策忙赶在林朗发火前出声询问一旁的弟子,“少谷主今日如何了?” 看守的弟子接到授意,脸色难看,却还是支吾着开口,“并未有何异常……” 话音未落,林朗经历的目光望来,那弟子后背一凉,忙换了个说法,“只是在骂谷主,大喊着放他出去……” “呵,”林朗冷笑一声,“开门,我倒要听听他都骂了些什么!” 那弟子怎敢不从,匆匆忙忙打开了房门,还开了结界入口,等林朗前脚踏进房内,便见一个物体快速飞来。 “谷主小心!”淳于策着急唤了句。 林朗抬手,掌心涌出一道灵力,那物体停在半空之中,竟是一个尖锐的烛台,随着掌心向下,烛台也掉落在地上轱辘轱辘滚向一旁。 又走了几步,林朗一抬眸,和盘腿坐在床上的林见殊对上视线。 林见殊不像大多数修士那般磨练意志力,追寻清苦孤寂的修行方式,他是个惯会享受的性子,无论是吃食和玩乐抖极其讲究,衣衫沾了点泥土都恨不得丢掉,连饮茶吃酒的器具都含有门道,比不少女修士还要讲究,这般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模样,少之又少。 他身上的衣衫是自万象宗回来时的那套,又皱又旧,甚至还沾了血渍和枯叶,再加之满是红血丝的双眸,及铁青的脸色,半点看不出是空蝉谷那个花孔雀似的少谷主。 父子二人隔着屋里的一片狼藉对视,林朗厉声呵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身为空蝉谷少谷主,当真是丢尽空蝉谷的脸!” 林见殊目光阴沉,也不反驳,只是张口直言,“你把魏娇娇关到哪儿去了?” “杀了!” 闻言,林见殊双眸通红猛地从床上冲了下来,这才让人看见他脚腕上碗口那般粗的铁链,随着走动发出碰撞声。 铁链距离有限,在距离林朗还有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被绷直时险些将他卡了回去,发出极大的声响。 “你凭什么杀她!”林见殊厉声质问,“凭什么!” “凭什么?”林朗提高了声音怒吼,“就凭她是邪魔妖道,就凭她这些年间杀了我仙门众多弟子,正邪不两立,我杀她天经地义!” 林见殊愣了愣,红着眼自语,“可是,她救了我,救了空蝉谷的其他弟子啊。” 林朗自然从其他弟子口中知道事情经过,他们从无量山返回空蝉谷的途中遇到了魔修,林见殊伤势未愈,其他弟子不是魔修对手,危机时刻是那娇娘子出手救了他们,也正因如此,才暴露了身份被他们擒住。 虽有救命之情,可大是大非前,这便显得无关紧要,故而林朗皱了皱眉,厉声训斥,“我看你是被这妖女迷了心智!那些魔修本就是为她而来,你们都因她才遭此一难,你还帮她说话,当真蠢笨!” “那为何,我们刚到空蝉谷她便被擒住?这里面当真不是你事先谋划,你敢说,从头到尾,你都未怀疑过她的真实身份?” 面对林见殊一字一句的控诉,林朗无法回答,他确实怀疑过那女子身份,也知晓是个魔修,甚至也事先安排好在空蝉谷外将其擒住,可被魔修围捕一事确实并不知情,可眼下无论说什么林见殊都不会信的。 第349章 林朗的沉默落在林见殊眼中成为了默认,他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有当我是你儿子吗?若没有她,我早已丧命于魔修手中,她明明可以逃走却还是救了我,救了其他人,若非为救我们消耗太多体力,怎会这般轻易中你圈套?” 一边说着,林见殊一边冷笑,“而你呢?你有关心过我的死活吗?你有问过一句吗?从头到尾只想抓住她来成全自己的名声,当年你可以你的谷主之位弃我娘于不顾,让她抱憾终身,如今还是为了你的名声将自己儿子为饵,果然,你从来没变过。” 话音落下,林朗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怒火,高高举起了手。 林见殊仰着头,目光毫不退缩,直愣愣盯着眼前人,可这一巴掌终究没有落下去。 一旁的淳于策见这父子二人剑拔弩张,忙上前揽住林朗劝说,“谷主消消气,莫要同他计较,见殊你也少说两句,谷主有自己的苦衷,那女子是噬日楼前护法,潜藏在你身边定是有所图谋,你不要被她花言巧语蒙骗了。” 于林朗相比,林见殊同淳于策的关系亲近许多,闻言,忙低声哀求,“师叔,你们别杀她,她已经离开噬日楼了,已经不是邪魔妖道了,她虽杀了很多人,可也救了我们,功过相抵,可能网开一面?” “这……”淳于策神色为难,扭头看了眼林朗。 “你有何资格替那些死在她手上的修士原谅?”后者冷哼一声,“总之此女留不得,至于你,就好生待在这里闭门思过吧,何时知道错了何时出来。” 说罢,林朗转身离开,淳于策目光在父子俩之间转了圈,只能叹了口气,“见殊,莫要同谷主置气,他都是为你好!” “师叔?”林见殊看着人背影挣扎着往前,可铁链被绷直扭动时发出极大的声响,却毫无反应,他只能大喊着,“师叔,师叔!你们放我出去!!” “砰——”房门合上,将所有的声音都放在里面,只余下细微的声响传出去。 林见殊喉间活动,一股酸涩涌上心头,跌坐在地上,无意识唤了句,“魏娇娇。” “魏娇娇。” 听见呼喊声,魏娇娇缓缓睁开眼,闻声望去,便见身后的铁笼之外站在一个和尚,一袭白色袈裟,眉目慈悲,眼神波澜无惊,好似高高在上的神佛,意识恍惚间,魏娇娇看向看到了某个人,瞳孔放大,张口便要喊出那个名字,“了……” 刚出声音,魏娇娇眨了眨眼,唇角上扬勾起一个轻浮的笑,明明虚弱不已,却还是装作轻松的模样,轻笑道:“了缘?许久不见了缘大师看着又英俊了不少,也不知何时才愿意教教奴家那劳什子的欢喜禅,做一次快活佛。” “阿弥陀佛,”了缘单手立在胸前行了个佛家的礼,面上并没有被惹怒的气愤,而是心平气和,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开口,“许久未见,魏施主还是这般爱说笑。” “谁同你说笑了,”魏娇娇翻了个白眼,恶狠狠道:“姑奶奶最看不惯你们悟禅山这群装模作样的死秃驴,张口闭口就是什么阿弥陀佛我佛慈悲的,听的姑奶奶我心烦。” 了缘依旧维持笑意,也未指责什么,只是轻笑道:“了尘师弟可也是魏施主口中的死秃驴吗?” 一句话,将魏娇娇堵的哑口无言,只能目光凶狠的盯着人,好似下一刻便要在此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魏施主不必担心,我今日前来并无恶意……”了缘走近了些开口,可话还未说完便被魏娇娇怼了回去。 “强盗杀人前也不会说自己要杀人了,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魏娇娇冷哼了声,“若非林朗那老不死的阴我,我又怎会……如今落在你们手中我已无话可说,要剐要杀给个痛快吧。” 魏娇娇高高仰起头闭上眼睛,可等了会儿也没感到痛感,不由睁开眼,却见了缘负手而立,轻声而言,“魏施主放心,贫僧并非是来杀你的。” “不杀我?那放了我。” “恕贫僧不能。” “又不杀我又不放我,那你们把我还在这儿做甚,总不能……”魏娇娇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你们想用我来引了尘现身!” “魏施主果然聪明。”了缘含笑点头。 魏娇娇咬着牙,面露凶光,恶狠狠咒骂,“不可能,我和了尘在噬日楼水火不容,互看不顺眼,我离开噬日楼最开心的便是他了,他又怎会为了我冒险,你们快别费工夫了。” 未曾想了缘眯了眯眼睛,压低了声音道:“旁人许是不会,可若是魏施主的话,我那师弟一定会来,毕竟当年他可是受你蛊惑才叛出悟禅山的。” 话音落下,魏娇娇脸色一沉,眸光阴冷,整个人的身上涌出杀气,冷声质问,“没想到悟禅山也会用如此手段。” “兵不厌诈罢了,”了缘颔首低眉,“魏施主好生休息,贫僧先走了,告辞。” 待人走远,魏娇娇咬着牙满是无法宣泄的怒火,她盘腿坐在地上,愣愣发呆,好一会儿才轻声自语,“贺与尘,别让我瞧不起你。” 可四周注定无人回应,只余下她一人在阴影之中。 第164章第一百六十四回 第350章 得知魏娇娇被抓的消息后,晏南舟一直有些心绪不宁,可眼下却无法脱身,只能先顾好当下。 翌日一早,二人便跟随路菁在苍竹海的街道上七拐八绕,绕的晕头转向,好一会儿才在一个破庙在停下。 “到了,就这儿,”路菁指着这个破庙得意至极,“若非我聪明想到假扮乞丐,怕是早就被飞鹤斋的人抓住了,不过,任他们把苍竹海的客栈酒楼查了个遍,也不会想到我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行了,”带着面纱的纪长宁没好气白了人一眼,“别耍宝了,进去再说。” “成。” 路菁转身推门,许是用的力度大了些,那门整个掉了下来,溅了三人一身灰,晏南舟眼疾手快侧身替纪长宁挡住,衣衫上满是灰尘,反之纪长宁则是只沾染了些许。 摸了摸鼻子,路菁有些尴尬道:“那什么,条件有限,莫要在意。” 说罢跨过门槛快步走了进去,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嚷嚷,“小崽子们,姑奶奶回来了!” 他们在客栈时便从路菁那里得知,她同孟晚和一群无家可归的乞儿一块儿,以至于看到那群跑出来的小乞儿时,没有感到太过奇怪。 这群乞儿约十多名,都在几岁和十多岁的年纪,将路菁团团围住仰着脑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路菁姐姐,你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啊!” “我们今天有学了字,我今日已经会写自己名字了!” 一人一句,吵得没完,甚至都听不清在说什么,可路菁却极有耐心,眉眼带笑,附身低头,认真听着他们吵闹,还不忘挨个回应,而纪长宁他们就在一旁看着。 这时,又一阵脚步声响起,孟晚站在屋檐下,愣愣看着院中的晏南舟,眼眶一红,急忙忙跑了过来,本欲伸出的双手不知为何收了回来,只是欣喜道:“太好了,你没事,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晏南舟瞥了纪长宁一眼,后者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在心中叹了口气,轻声回应,“我无事,你呢,可有受伤?” “没有,”孟晚摇了摇头,“路菁带我躲藏在这里,没有人找到我们。” “行了,有什么话进去再说,”路菁拍了拍右手边的一个圆脸小姑娘,“小丫,去烧点水泡壶茶。” “好勒!”叫小丫的姑娘蹦蹦跳跳的离开,身边还跟了好几个孩子。 “行了都去玩,别来吵我们。”路菁推开围着自己的一群孩童,和纪长宁他们进了屋。 这破庙许是有些年头,墙面已经掉了下来不少,却不显脏乱,像是有人经常打扫一般,甚至还放了几把椅子,只是从椅子缺胳膊少腿的模样来看,应是从那哪片废墟捡回来的。 刚一入座,孟晚便着急询问,“你这几日都去哪儿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这里面涉及太多问题,晏南舟不愿多说,只搪塞了句,“有些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见孟晚还欲再问,已经在客栈中知晓了全部经过的路菁忙出声接过话头,“还好安全无恙,至于其他都不重要了,都过去了,过去了。” “对,”孟晚极其认可的点点头,“平安就好。” 余光瞥向一旁从进来就一言不发的女子,孟晚眼中闪过疑惑,犹豫道:“这位是……” 她看的是纪长宁问的是晏南舟,而答话的却是路菁,“我师,不对宁兄弟的道侣,不放心宁兄弟,找过来了。” 路菁张口就来,说完还不忘假意笑笑,仗着路菁没看见胡诌,“当时局势混乱,也不知他躲哪儿去了,我传了消息回宁兄弟的师门,她不放心便追了过来。” 孟晚好似信了几分,看人的眼神少了几分戒备,反倒是盯着人突起的肚子,好心安慰,“道友怀有身孕还是需得小心些,莫要太过伤身,宁道友定会平安无事的。” “嗯。”纪长宁不冷不热回复了句,听不出什么声音。 晏南舟轻笑了声,也跟着调笑了句,“是啊,你还怀有身孕呢。” 语毕,纪长宁扭头瞪了害的自己这般模样的罪魁祸首一眼,眼中的嫌弃和厌恶毫不遮掩,可好似未伤后者半分,依旧勾唇浅笑。 孟晚看着二人,不知为何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好似融不进去,这种感觉,让她想到在无量山的时候,那时候长宁还在,每次只要长宁一出现,她和小木头之间便会有种自己插不进的氛围,好似这二人四周树立了一道屏障,隔绝了其他人。 突然想到长宁,孟晚便发现眼前这女子的眉眼好像同长宁有几分相似,尤其那双眼,可还未等她看仔细,路菁伸手挡住了视线,刻意大笑吸引注意力,“不如咱们还是聊聊正事,比如如何离开苍竹海?” 几人各怀鬼胎开始商议正事,此事并非几句话能说完,中途孟晚被那群乞儿喊了出去,约莫一个半时辰三人想出来的最佳的法子,叫路菁和纪长宁有私事要说,晏南舟极其识趣的起身离开。 他站在破烂不堪的屋檐下,倚靠着柱子看着孟晚同那群乞儿嬉闹,笑得格外愉悦,明明遍地狼藉的破庙,身上得衣衫也不是什么鲛纱锦罗,只是再过普通的粗布麻衣,可她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第351章 许是察觉到目光,孟晚转过身来同晏南舟对上了视线,房檐投下的阴影打在这人脸上,以至于看不清他脸上得神情,孟晚有些不明白,为何她和晏南舟明明是险些成为道侣的关系,可每一次相逢再遇,萦绕在二人之间的都是陌生和疏离,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对方。 “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晏南舟先出了声。 “好。”孟晚点头回应。 二人走到院中石桌那里坐下,真面面相觑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一会儿晏南舟才开口,“你该回去了,出来这么久再不回去宋师叔他们会担心的。” “我知道,”孟晚垂眸看着指尖,像做错事的孩子那般,“可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去,许是因为我年岁小,又是小师叔,大家都待我极好,无论是易师姐还是于尉他们,明明备受宠爱,可很多时候却觉得自己很没用,谁也救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只是一直在依附别人。” 说到这儿,孟晚停顿下来又继续道:“一开始是依附师父,师父说我修行天赋高,于是我开始修行,不想让他失望;接着到了万象宗,有师兄师姐和长宁他们,整日在无量山玩乐做他们眼里活泼开朗的小师叔;后头我想同你成为道侣,便开始思索如何做一个好道侣,虽然险些喜事变丧事。” “对不起。” “你是为那日的那番话还是为之前的所有?” “都有。” 孟晚笑了笑,反问,“那过去你待我的情意中,可有几分真心?” 晏南舟没说话,可这份默认却已经说明了许多。 “果然,”孟晚苦笑了声,“那之前你是中了什么幻术或者蛊毒吗?” “你就当是吧。”晏南舟模棱两可的回答。 “怪不得,”孟晚低语,“在那日你说那番话之前,我一直觉得,我应是极其心悦你的要不然也不会想要同你相伴一生,可我这几日想了许多,想了咱们过往相处的点滴,看了很多话本,也同路菁聊了许多,发现你与我之间的爱意,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对。” 孟晚抬眸,皱着眉轻声道:“路菁说,真心心悦一人时,是乍见之欢,是久处不厌,是他一出现其他人皆不在你眼中,是情难自控,是哪怕重来几次也依旧是她的悸动,可我们之间,好似从未有过。” 晏南舟安静听着她说话,神情淡漠,并未有任何反驳。 “我原以为,自己应是心悦你的,可刚刚你说完那番话,我心中并无太多难过,”孟晚摸了摸心口,低语,声音轻的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甚至有些记不起自己当初为何心悦你了。” “也许,你也中了幻术,”晏南舟苦笑了下,“毕竟,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别人喜欢。” 闻言,孟晚轻笑出声,“也许吧,谁知道呢,不过你这般说确实让我心情愉悦了不少,不至于显得自己可怜。” “抱歉。”晏南舟眼神一暗,又再次道歉。 “无妨,”孟晚摆了摆手,极其洒脱的模样,“也多亏了你我才明白,比起成为你道侣,成为万象宗的小师叔,成为古圣尊者的弟子,我更想做孟晚,而不是依附于谁,我不喜欢练剑,也不喜欢待在无量山,更不喜欢那些辟谷丹,我想要去好玩的地方,吃好吃的东西,再行侠仗义,做个名扬天下的女侠!” 说着,她又突然想到什么,着急道:“对了,那日在飞鹤斋你说的那番话,可是因为有心悦之人了?” 晏南舟愣了愣,随后回想到自己说了什么,点了点头,“嗯。” “可是长宁?”孟晚试探着问。 “嗯,”晏南舟这次笑意加深,目光温和,轻声而言,“一直都是她。” 说来好笑,二人之前关系亲密时从未如现在这般交谈过,如今说清楚后相处却第一次知道对方心中所想,纪长宁站在屋檐下看着二人的背影,被面纱遮住的脸只能看见眉眼,无悲无喜,好似在走神。 “这两人说什么呢,”路菁从身旁探了个脑袋出来,皱着眉一脸好奇,小声嘀咕,“怎有说有笑的,这小子不会又犯病了吧?长宁,你不生气吗?” 纪长宁瞥了人一眼,表情疑惑,没好气道:“我为何要生气,他若真同孟晚喜结良缘,我兴许还会上门道贺讨杯喜酒吃吃。” “对!没错!”路菁大力拍着纪长宁肩膀,心情极好,哈哈大笑,“世间这般好风光,何苦执着于儿女情长上,莫说男子这般多,谁稀罕他晏南舟啊,咱长宁要选那也是得选这世间一等一的好儿郎!” 被人拍的肩膀一痛,纪长宁无奈推开人揽住自己的肩膀,摇了摇头转身离开,路菁伸着手站在原地,扭头看了眼那边听见动静看过来的两人,见晏南舟张口欲说什么,忙摆摆手嚷嚷,“不用多说,我懂,我懂。” 看人那副神情,晏南舟便知道路菁又误会了,他有些担心纪长宁也误会,随意寻了个借口便在破庙中寻人,在西南方的角落里寻到了人,气喘吁吁跑了过去,着急道:“师姐!” 纪长宁闻声回头,待人走近便开口,“你莫要跟着我……” “我要走了……” 第352章 两人同时开口,纪长宁的话甚至还未说完,看着晏南舟,眼中有一瞬间的讶异,视线相交,她眼神率先移开抿着唇不语,过了会儿才点头,“好。” 说完纪长宁也未逗留越过人便要离开,行到晏南舟身旁时,手腕被人一把握住以至于停下了脚步,她顺势回眸,却见身旁之人神情无奈,轻声自语,“就猜到你不会多问一句。” 晏南舟叹了口气自顾自道:“我知晓你接下来的打算定是要去封魔渊找虚空之眼,可魏娇娇那里出了事,她帮过我,我不可能置之不理,你且等我几日,待我救了魏娇娇便同你去封魔渊。” “不需要。”纪长宁毫不留情拒绝,挣脱人离开,又被攥紧手腕拉了回来。 “封魔渊危机重重,就你和路师姐潜入许是还没找到虚空之眼便先被魔修发现,若我在好歹多个帮手,你且等我五日……三日,等我从空蝉谷回来!” 纪长宁看着人有些慌乱紧张的神情,思索了会儿点头回应,“好,你去救魏娇娇,我在这里等你。” “当真?” “当真。” 晏南舟欣喜不已,以至于情绪高涨连夜便前往空蝉谷,殊不知他前脚刚走,后脚纪长宁便带着路菁混进了一支商队之中,等翌日孟晚醒来,只看见收到消息赶来的万象宗弟子。 第165章第一百六十五回 苍竹海距离封魔渊相隔甚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路上多亏了路菁御剑,可她如今灵力散了大半,一人御剑本就吃力,更莫说还带了个纪长宁,只能飞一会歇一会儿,如此走停行了三日,总算到了封魔渊所属的东魆境地界。 她们自多山多水景色秀丽的苍竹海而来,一路走来看见景象逐渐荒芜,人烟渐渐稀少,漫天黄沙和无人戈壁,取代了绿林山水,起风时,能看到卷积着黄沙的龙卷风,黄沙笼罩着天地,目之所及皆是黄色。 这是两种不同的景象,前者秀丽,后者壮观,路菁还未见过这种一望无边的黄沙,不由叹为观止,惊叹于这世间自然的鬼斧神工。 二人到了东魆境并未贸然进入封魔渊,而是寻了沙漠外围的一个村落休憩,东魆境虽说人烟稀少,却并不是空无一人,外围之处也是有些村落,多是躲避战乱或是来自古生长于此的普通人,他们自有一套在此存活的法子,和这个旁人谈之恐怖的地方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她们到的是个名为流野的村落,村里不过十余户人口,自是没有什么客栈驿站的,可许是民风淳朴的缘故,流野的村名热情好客,知晓她们二人是从远处而来,纷纷邀请二人去自家休憩,甚至还互相推搡争抢起来。 表面有些混乱,各种声音吵杂不停,路菁怕他们打起来,连忙劝架,正混乱时,一个面色黝黑的女子听她们要寻休息的地方,远远便举着手挤开人群过来,笑呵呵道:“二位姑娘第一次来东魆境吧,咱这小地方怎会有什么客栈呀,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有人路过,正好我家有空房,二位姑娘若不嫌弃,不如去我家住上一宿?” 二人被围在人群之中,吵得头疼,正不知该如何时,有人解决了难题,见状对视一眼,纪长宁颔首客气道:“那便有劳了。” “不打紧不打紧,这边走。”女子咧开嘴笑得和善,给二人指路。 纪长宁看了眼将她和路菁围住的其他村民,奇怪的是,当她说完那句话后,周围的村民脸上都带着点惋惜,似错失了什么极其重要的机会一般,好生奇怪。 她心中疑惑,走出一段距离时又回头一眼,那些村民陆陆续续散开,仿佛刚刚的惋惜神情,只是纪长宁的错觉罢了。 走在前方和大姐聊得正欢的路菁侧眸瞥了眼,见身旁无人,忙停下脚步转头,见纪长宁背对着自己不知在看什么,皱着眉奇怪不已,忙提高声音呼喊,“长宁,站那儿干嘛,快走啊,大姐说她家养了骆驼,我还未见过活的骆驼呢。” 听见呼喊声,纪长宁将心中的怪异感压了下去,转身回应,“来了。” 说罢,便朝着人走去。 一路上那皮肤黝黑的女子告诉她们自己叫古娜依,世代居住在流野部落,她年岁不大性子洒脱健谈,同路菁聊得可欢,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而纪长宁未接话只是在路菁提到自己的时候才出点声音。 “我看二位姑娘的这身打扮是修士吧?”古娜依的爽朗的笑声传来,“可是要去封魔渊?”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警惕。 许是猜到二人心中所想,古娜依忙补充道:“二位莫要介意,只是我们流野部落地处偏僻,也非交通要塞,周遭荒无人烟,大多数来此的人都是为了进封魔渊,这不足为奇,我见你们拿着剑才大胆猜测一番,莫不是猜错了?那真是对不住了。” 后面那句话有些慌乱,甚至带了点歉意。 路菁听完松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大姐猜的没错,我们确实是修士。” “怪不得呢,我就说这气质样貌也不像一般人。” “何意?” “生的跟仙女似的,这能是一般人吗!”古娜依的赞美张口就来,语气真诚,半点没有讨好的用意,而是真心所言。 第353章 果不其然,路菁听完乐的没边,咧开嘴大笑,假意客套,“大姐真有眼光,哈哈哈。” 古娜依也跟着笑,二人互相揽着对方,笑得极其畅快。 这时,一旁未出声的纪长宁张口了,“平日里来流野部落的人很多吗?” 闻言,古娜依收了笑声,扭头回,“多啊,有叛出宗门想要加入噬日楼的,还有单枪匹马想要杀掉魔修名扬天下的,甚至还有为了钱财的,这一类人大多是穷苦百姓,毕竟封魔渊里的奇花异草有市无价,价格昂贵。” 听到这儿路菁震惊道:“封魔渊这般危险,他们怎么敢的啊,当真不怕死吗!” 古娜依笑了笑,语气淡然道:“富贵险中求嘛,这世道这般乱了,普通人想要存活本就不易,怎么死不是死,这样兴许还能赌一把。” “那可有人回来?”纪长宁又问。 古娜依瞥了她一眼,摊手无奈道:“谁知道呢,也许活着,也许死在里头了。” 许是提及了这个话题的缘故,后面的气氛远没有刚刚欢快,纪长宁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而路菁也收了说话的心思,好在又走了会儿便到了古娜依的家,她家位于流野部落的最南边,是由黄墙堆砌而成的一处小院子,周遭没有其他村民,显得格外安静。 “哐当——”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家有些小,二位仙长莫要嫌弃,里面请。”古娜依笑着招呼道。 纪长宁走在最末尾,跟在路菁身后走了进去,院子不大却处处干净整洁,各种颜色艳丽的幡布作为装饰,顶上甚至安了个藤架,一些杂物也都归纳妥当,什么簸箕扫帚,甚至还有不少打猎的刀具弓箭,光从这个院子便足以看出屋主人是个手脚麻利之人。 她们站在院中瞧了会儿,古娜依从右边类似伙房的屋里走了出来,手中拎着个绘制五彩花纹的长嘴茶壶,笑呵呵道:“二位仙长快莫要站着了,进屋坐。” 听见呼喊声,二人跟着进了屋,于外面的黄墙白专相比,屋里则更显得风格明显,彩色的流苏布上绘制着复杂的花纹,需要拨开才能走进去,头顶的房梁是弧形的顶,连门都是雕刻着花纹的拱形门,其他细节其他地方都极其难见的装饰。 古娜依将壶里的东西倒在绘制着同样花纹的杯中,奶白色的液体流入杯中,和杯壁碰撞发出极其清脆的水声,热气也逐渐上升,四周烟雾氤氲。 她笑着将看向二人,柔声道:“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茶奶,二位许是没有尝过,试试看可喝的惯。” 路菁早就被空气中漂浮着的奶香味吸引,闻言,忙端起一杯抿了口,入口是浓郁的奶味,带着甜味,等奶味散去,细品又没感觉到一股茉莉花的茶香涌了上来,她眼睛一亮,欣喜道:“这茶奶还挺好的。” 古娜依晃了晃手中的长嘴壶,“还有许多,仙长若是觉得不错,不如多饮些。” “多谢!”路菁仰头饮完一杯。 一直等路菁续了第二杯纪长宁才端起杯子饮了口,味道确实不错,回味了一番却感觉到一股似曾相识的苦味,味道很淡,被奶味和茶香所掩盖,却让纪长宁感到奇怪,她回想了一番,竟想不起在何时尝过,盯着手中的茶杯思索。 “长宁?长宁?”路菁见身旁之人发呆连唤了两声也无人回应,只能伸手推了推。 “怎么了?”纪长宁猛然惊醒,忙问。 路菁皱着眉一脸担忧,“你怎么了,唤你好几声都没应声,大姐和你说话呢。” “在想一些事,”纪长宁随口道,看向古娜依询问,“抱歉,我刚刚没听见,可否再说一遍。” “无事,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古娜依摆了摆手,关心道:“这位仙长可是乏了,要不先去屋里歇息会儿?” “对,你若是累了先去歇息会儿,莫要强撑。”路菁也担忧不已,忙应声附和。 “不用,”纪长宁抿了口茶奶,那股苦味更加明显,萦绕在鼻腔四周,轻声询问,“这院子看着挺大,平日里就只有你一人吗?”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个问题,可古娜依却不向刚刚那般有问必答,极其热情,纪长宁心中怪异感更盛,故意以轻松的语气道:“莫要误会,只是进来时我见院中的墙角下堆了不少刀具和弓箭,一旁还有些木雕……” “是我男人的,”古娜依抢言回答,“那些木雕是我孩子的。” 路菁听着二人对话,这时也插进来问,“那他们呢,不在家?” 古娜依垂眸盯着杯子,轻声回应,“死了。” “抱歉,”路菁歉意道:“节哀。” “嗐,”古娜依摆了摆手,笑着冲散了悲伤的氛围,“都过去了,二位仙长喝茶喝茶,这茶奶冷了可不好喝。” 纪长宁又抿了口,那抹淡淡的苦味越发熟悉,更加坚定在何处尝过,她用余光瞥了眼对面同路菁说笑的古娜依,装作不经意问:“这流野毗邻封魔渊,定是危机四伏,四周皆是沙漠围绕,无法开垦荒地种植粮食,可刚刚逛了一圈,我瞧见这里并非我想的那般荒芜,也不知大家是靠什么营生?” “一些小买卖。”古娜依咧开嘴笑的开心。 可不知是不是纪长宁想多了,总觉得她这个笑有些别有用意,心下提高警惕,继续追问,“是何营生?” 第354章 古娜依的笑脸越加夸奖,裂开的嘴角仿佛快要到耳根,远没有刚刚那般热情爽朗的模样,整个人透露出一丝诡异和不正常,甚至能看见她眼中透露出的阴冷目光。 “快走!”纪长宁脸色骤变,忙起身离开,厉声大吼 “我去,变戏法。”路菁也察觉出不对劲了,忙起身欲离开,可刚站起来,眼前一黑,意识模糊,整个身体摇摇晃晃,她皱着眉摇了摇头试图保持清醒,踉跄了几步又坐了回去,看着眼前天旋地转的画面,大脑沉重难受,咚一声晕倒在桌上。 “路菁!” 纪长宁着急不已,下意识朝着散去,可谁知道刚走两步,眼前的画面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好似有很多重影,连站在最前面的古娜依都变成了很多个,脑袋胀痛,整个空间在旋转,转的人头晕眼花。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纪长宁看到古娜依朝着她们走来,恍惚间,她想到那个味道为何那般熟悉,那是在那个村中,她和薛云阳被那些村民迷晕时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周遭很安静,天地间所有生灵仿佛消失不见,只剩下自己,身体沉重,四肢无力,耳边嗡嗡的响起嘈杂声: “醒醒,快醒醒,”说话声很近,仿佛贴在耳边,且极有耐心,一声又一声的呼喊,“长宁,别睡了,快醒醒。” 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奈的叹息落在耳中,有些耳熟,纪长宁眼睑轻颤,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皱紧眉头用尽浑身力气才从梦靥中抽出,缓缓睁开眼。 刺眼的光让眼睛酸痛,眼尾挤出了一点泪花,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也随之变得清晰,却依旧笼罩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而薛云阳正附身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连语气都温柔至极,“莫睡了,快起来,等除了妖我们就可以回无量山了。” 她看着薛云阳,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二人受令下山去安乡除妖的记忆,那些画面变得清晰起来,最终定格在薛云阳浑身是血的凄惨画面上,分不清是梦境还是幻术,画面真实又模糊,连大脑都晕沉沉的,让她分不清今夕何夕。 纪长宁张了张嘴,拼了命想张口出声,阻止薛云阳的行为,可她用力大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四肢都没有力气,只能不受控的自己动起来,被困在躯壳中的自己,听着熟悉的声音响起: “急什么,才刚下山不得四处逛逛,”声音慵懒的少女打着哈欠,说话声含在嘴里,听不大真切,“山上太没意思了,整日除了练剑就是练剑,要不然就是读书,果然教育是民生之基,我人都到这儿了,还离不开要读书的命运,一想到我刚买的那套肖四肖八,我就心疼死。” “又在说胡话,”薛云阳同记忆中没有两样,依旧是那副温和如春风的样子,像谦谦君子,说话都让人生不出一点不满,抬手揉了揉纪长宁靠着树睡着而导致翘起来的头发,柔声细语道:“也不知你这脑袋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怎总是说些我听不懂的。” “听不懂就对了,”纪长宁歪头避开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扭了扭脖子开口,“二维三维有壁,等以后你就懂了。” 许是因为太过了解纪长宁,听她时不时蹦出一些词汇薛云阳也见怪不怪,只是无奈摇了摇头,轻笑道:“知晓你聪明,你在这儿等等,我给师父传信回去,咱们得赶在师父生辰前回去,免得错过了。” 一边说着,一边急匆匆去布传音阵,而纪长宁瞥了人一眼,见人没有注意到自己,又走远了些,这才压低声音神神叨叨低声喊了句,“崇吾,崇吾?你在吗?” 那时候的崇吾不同于后来那般话多,惜字如金,性子沉稳,好一会儿才回应,“嗯。” 纪长宁看着湖面询问,“男女主现在在干嘛?” 崇吾愣了会儿,才叹了口气道:“晏南舟昨夜尿床,正在思考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偷摸洗被子,孟晚父亲重病难愈,正打算带她去寻古圣。” “这个时候,男女主才七岁吧,”纪长宁扳着手指算了一下年龄,随后叹了口气,“还这么小,才读小学呢,我要怎么才能从他体内拿到神骨啊,唉。” 神骨? 自己为什么会知道神骨的存在? 那神骨做甚? 被困在躯壳中的纪长宁神色骤变,不知为何自己会提到神骨,甚至从这个语气来说,好似早有预谋。 她思绪翻涌时,又听自己的声音响起,“对了,你确定只要我拿到神骨后就可以回去了吗,不会是骗我的吧。” 崇吾并未第一时间回应,停顿了片刻才轻声道:“嗯。” “那就好,”纪长宁松了口气,“我有些想我妈了,我爸走的早,她只有我了,没有我她该怎么办啊,我不能丢下她,崇吾,我得回去,我一定得回去!” “我知道,”崇吾的声音很低,少了点稚气,多了些沉闷,“你一定会回家的,我保证。” “长宁,”这时薛云阳在远处招了招手,高声呼喊,“时候不早该走了,要不然一会儿天黑了。” “来了!”纪长宁扭头应了声,随后转过身朝着薛云阳跑去,二人并肩而行,影子被夕阳拉的细长,那是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最初美好。 第355章 看着一高一矮二人的背影,纪长宁心中涌上一丝难过和无奈,直到耳边响起了说话声,其中一个属于古娜依的声音: “人我已经带来了。” 第166章第一百六十六回 身体无比沉重,像一叶扁舟随波追流,也不知是到了何处,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干燥无比,脑袋晕沉沉的,四肢提不起一点力气,犹如向着无底的黑洞中下坠。 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像没有意识的木偶,任由旁人摆弄,一切感知都消失在这一片迷雾之中,思绪变得模糊不清,过了很久,许是有一盏茶的功夫,也或是一柱香,摇晃的晕厥感变轻了些。 耳边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明明意识清醒了,可眼睛却还模糊着,只能一动不动听着周遭的声音,来推测眼前的局势。 “人我带过来了,该给的东西可莫要忘了。”这是古娜依的声音,不似刚刚那般和善爽朗,带着点冷意和果断。 “放心,自是少不了你的好处,”另一边响起了一个尖锐的男声,声音很近,仿佛就站在纪长宁跟前,甚至能感觉到那抹打量的目光,自己在耳边萦绕的声音,“又是两个蠢笨的修士,自以为是,还不是被个手无寸铁的村民骗得团团转,哈哈哈哈。” “自相残杀,好生有趣,”另一个阴柔的男声也附和起来,“这二人一个没有灵力一个灵力低微,却魂体纯粹,若是吃了她们你我魔功定能有所精进。” 古娜依自是知道这些魔修的手段,极其残忍毒辣,她看向昏迷在一旁的二人,眼中闪过不忍,可想到自己死在修士手中的丈夫孩子,以及不依附魔修诱骗修士换取灵石的下场,终是咬了咬牙将其中的善意压下去,讨好道:“二位大王先把灵石给我,我这就厉害。” “拿去。”重物落入怀中的声音,听着像是一袋灵石发出的沉闷声。 古娜依用手掂量了一番,心里乐开了花,连连点头道:“二位大王慢用,我这就走。”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不消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纪长宁一边听着声音分析眼前局势,一边试着找回身体的掌控权,古娜依用的和当初在安乡那群村民所用的是同样东西,一种可以禁锢修士灵力的符水,她虽没有灵力不受影响,便猜测是那杯茶奶中还加了其他东西,这才浑身无力醒不过来。 脚步声走近,好像有人附身查看,纪长宁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随后,脸上被一个带着凉意呢指腹触摸着。 “你做甚?”尖锐的男声从不远处响起。 阴柔的男声发出桀桀桀的笑声,“老鬼,我瞧这两名女修的模样生的着实不错,就这么给吞了多可惜啊,不如你我先采补一番,再吃了她们,也不算浪费,你觉着可行。” “我看你是见色起意。”叫老鬼的那名魔修嘲讽了句。 阴柔声的魔修也未多言,明白这人不反对就是同意,只是笑了笑安排,“那名女修归你。” 说罢,他用指腹摩挲着纪长宁的下巴,眼中闪过淫邪的目光,情难自控,欲先讨点甜头,附身便要解纪长宁的衣衫,便是这时!本以为昏迷不醒的人突然睁眼,眼中杀气腾腾。 “你……呃……” “划拉——” 那魔修的话还未出口,便感觉脖子一痛,竟被一块尖锐的匕首割破了颈,温热的鲜血喷溅出来,将那些话堵回嘴里,双瞳瞪大,脸上满是惊恐,身体抽搐,双手紧紧捂住脖子,发出呜咽声。 老鬼的手还未摸上路菁的脸便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一转身就看见身后背对着自己的人身体抽搐,笑着打趣,“喂,悠着点,别把人弄死了,死人的肉可不好吃。” 那人没有回话,口中的呜咽声却越发的大,在幽静的石林中显得有些诡异,老鬼自然察觉到了异常,忙起身走了过去,拍了拍人肩膀担忧道:“小鬼,你怎么了,没事……” “划拉——” 鲜血的匕首直直刺入胸前,动作快准狠,直中心口处,没有偏移半分。 老鬼神情一僵,神情满是讶异,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感觉胸前的匕首转了一圈又被往里扎进去一寸,随后用力一抽,鲜血顿时喷涌出来,他还未从这个突如其来的发展中清醒,就被一脚踹飞一丈之远,身体抽搐了会儿,便没了呼吸。 体内的药效还未消散,纪长宁撑着地面起身,身形不稳有些摇晃,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她身上沾着这两个魔修的血,连脸颊都被弄脏,抬起手用手背随意擦拭,血痕晕开将下巴都染上了红色,可纪长宁毫不在意,目光灵力,薄唇禁抿,一身杀气不掩丝毫。 她环顾四周,见荒芜之际遍地碎石,知晓应是在封魔渊里,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一旁还昏迷不醒的路菁身上,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查看一番,并无发现有什么伤口这才松口气,按住人双肩使劲摇晃,“路菁,路菁,醒醒。” “唔……”昏迷不醒的人发出叮咛声,脑袋被左右摇晃着,难受的整张脸皱成一团,好一会儿才迷糊不清的睁开眼,声音沙哑道:“这是哪儿啊,长宁你怎么一身血……血!” 路菁瞪大了眼,顿时清醒了过来,忙坐起身着急道:“怎么回事,你怎么一身的血,是不是受伤了,我看看,我看看……” 第356章 她脸上满是着急的神情,按着人便开始左右检查,太过迅速连给纪长宁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不得已,纪长宁忙按住人在自己身上查看的手,轻声道:“我无事,这不是我的血,是魔修的。” “魔修?哪儿来的魔修?”路菁一头雾水的张望四周,果然在一旁瞧见了两具尸首,看清楚身处的环境后,再如何蠢笨也不会觉得这是流野部落,她回想了一番发生的事,暴怒不已,怒吼道:“古娜依人呢,他奶奶的,居然坑我们,好生可恶,我的剑呢,我一剑捅死她,噫,我的灵力呢?” 听人情绪激动说了一通,纪长宁这才插的进去话,轻声安抚,“她应该是将可以禁锢灵力的符水加在了茶奶之中,我们才未察觉到异常,这符水两个时辰便会失效,你莫要着急。” “那你怎么没事。”路菁随口一问。 纪长宁抿着唇没有回答。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说错话的路菁给了自己的嘴一巴掌,笑着起身打量四周跳过这话题,“这里是哪儿啊?” “我没猜错的话,应是在封魔渊。” “古娜依把我们丢这里做甚?”路菁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于是纪长宁便将刚刚听到那番话说予路菁听,听完后路菁顿时了然,摸着下巴思索,“怪不得他们能不受魔修侵扰,原来背地里做的是引诱来往商人修士的勾当,合着那一村落的人都是这样啊,怪不得这么热情,当真该死。” 受人欺骗纪长宁心中自也是不悦,可听着路菁骂了一通火气反倒消了下去,有些好笑道:“快骂了,先起来吧。” 路菁站起来环顾四周,好奇打量,“原来封魔渊长这样,瞧着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办?该去何处找虚空之眼?” 纪长宁垂眸思索,她虽来过一次却是因为崇吾和秘术引路,如今也记不清当时的路线了,当时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站在想来崇吾的怪异之处数不胜数,身为一个剑灵却对封魔渊极其熟悉,已然让人怀疑了,只是自己那时心绪不宁没有多想罢了。 按下心中的疑问,她看向路菁沉声道:“先四处看看,兴许能有线索。” “成。” 二人并肩往封魔渊深处走去,这封魔渊荒芜诡异,天空被浓浓的黑雾笼罩,整个天地都陷入一种雾蒙蒙的境界中,目之所及皆看不清楚,明明外面是一望无边的漫天黄沙,可这封魔渊中却杂草丛生,一块块巨石堆砌成巨大的石林,在昏暗下显得格外醒目。 越往里走,雾气越中,那些石块变成了人形,密密麻麻站在最前面,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土腥味,身处其中好似可以感觉到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透过黑暗窥视着你,试图将你吞噬干净。 路菁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缩着脖子问,“这些石雕怎么看着这么瘆人,别里头装得是真人吧。” “我上次来时没有见过这些石雕,”纪长宁心中不安不忘侧眸吩咐,“这里有些诡异,你小心些。” 她们往前有过,殊不知身后背对着二人的石雕突然转了个头,直愣愣盯着二人,满是阴邪的神情。 可才行没多远,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路菁脸色一变转身一把拉住纪长宁,压低声音道:“等等,前面有声音。” 纪长宁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这脚步声逼近,她和路菁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警惕,动作极快转身飞快退后,寻了一处狭窄之处躲避,探头一看,只见刚刚站立的位置尘土飞扬,一群魔修手持长刀将一人围住,局势剑拔弩张,那个人转身,竟然是了尘! 第167章第一百六十七回 这诡异的石林之中突然间涌入了不少人,气氛紧张,连吹来的风都带着肃杀之气,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被五个魔修围在中间的人赫然就是了尘,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袈裟,眉间红点,气势平静,面容和善,只有微皱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悦,这么个一个人出现在此,同此处格格不入,若不说谁人会觉得此人是坠魔的逆徒。 自宣阳城一别后,这还是纪长宁第一次再见了尘,那日种种印象太过深刻,她事后也从宋允书那里打听了此人身世,得知的却于传闻消息不同的另一个版本。 了尘的生母是魔修圣女,也就是朱厌的妹妹朱羡,他生父也并非什么普通佛门弟子,而是悟禅山声名远扬的云水大师,如此一个得道高僧因魔修妖女坏了修行,不难猜到悟禅山对此有多深恶痛绝,而作为朱羡儿子的了尘自然受到了欺辱,都不需多问便能猜到一二。 宋允书说,了尘极具佛缘,哪怕只当个清扫弟子也能偷学到悟禅山的招式,可越是这般他的存在越说明了悟禅山的耻辱,一个破戒和尚和魔修所诞下的异类。 时至今日,纪长宁还记得宋允书谈及了尘时的无奈和叹息。 可纪长宁只觉得无法理解,朱羡是噬日楼圣女没错,可是同了尘有何关系?云水破了戒又同他有何关系,为何不去谴责这二人而是去未谴责一个连来到这世上都无法自主选择的孩童,只因佛门圣洁不容玷污?悟禅山都不将了尘当做门中弟子,又怎好意思口口声声指责旁人是叛徒,这修佛修的眼瞎心盲了? 第357章 许是这番言论太过惊世骇俗,宋允书听完竟无言以对。 “我去,了尘怎么在这儿?他不是加入噬日楼了吗,那些魔修为啥要追他?”路菁刻意压低的惊呼声将纪长宁思绪收了回来,她躲在石头背后探头看向了尘所在的方向。 只见那五个魔修位于五个方位,将了尘围住,各个脸上神情都肃穆不已,莫名令人惶惶不安。 “佛子,”其中一名魔修开口了,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主上有令,你不可以离开封魔渊,请莫要叫我们为难,速速跟我们回去吧。” 了尘扫视众人,冷声道:“我有事必须的得离开,尔等回去告诉朱厌,等我事毕后自然会回来,到时候任他如何罚我绝无半句怨言。” 五人面面相觑,那名魔修又言,“主上说了,你定是要去救娇娘子那贱人,她既已背叛噬日楼,便不是噬日楼的人了,仙门的人以她为饵是为了诱你上钩,此行危险万分,断不能去。” “若我今日非去不可呢?”了尘眯了眯眼,沉声道。 “那我们只有得罪了。” 语毕,几人便打了起来。 魏娇娇扒着石头探头看的眼花缭乱,最终还不忘点评一番,“这了尘有点东西啊,他这修为不见得比了缘低,这么好的苗子悟禅山让人倒夜壶,也不怪人想加入噬日楼了,一个佛子,一个外门弟子,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吧。” 说完,见纪长宁没有回应,路菁扭头询问,“长宁,你怎么不说话啊?” 纪长宁看着了尘同这些魔修交手,神情凝重,抿着唇思索,闻言才轻声道:“了尘状态不对,怕是会输。” 见人招式快准狠一直处于上风的路菁自是不信,下意识回答,“怎么可能,他明明……” “砰——” 话还未说完,了尘被一团魔气击中从高出落了下来,压碎了不少人形石像不说,还扬起了大片烟尘遮住了视线。 “佛子,你强行破阵已受了重伤,不是我们对手,还是莫要负隅顽抗的好,仙门定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等你上钩,你此去凶多吉少,主上只是不愿见你出事。”那名魔修又扬声道。 可了尘并未应答,他身上的袈裟沾染了鲜血,衬着他平静的面容,有一种极强的割裂感,他站起身来,勾唇显得有些邪气,驱散了圣洁光辉,冷声而言:“生与死有何区别,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语毕,他又快速冲了出去,同那几人缠斗在一起。 纪长宁见状,低声吩咐,“你躲好,莫要出来。” “你去哪儿?”路菁一把将欲走出去的人拉了回来,皱着眉不悦质问,“外面那么危险,你要干嘛?” “我去帮一下他。” “你疯了?”声音有些大,路菁担心被人发现,又忙缩了缩脑袋压低声音道:“他们噬日楼内讧,与你有何关系,你干嘛眼巴巴上去呢,你现在一点灵力没有,上去不就是送死。” “他既然是噬日楼佛子,便是除朱厌以外噬日楼地位最高之人,”纪长宁耐心解释,“咱们不知道虚空之眼在何处,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即便找到宁舟塔,可贸然闯入许是还没找到便被发现,倒不如从他口中套话,更何况他身受重伤不见得是我们对手,更好拿捏些。” 路菁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纪长宁,一个没有灵力,一个只有一半的灵力,她也不知纪长宁从何而来的自信,只好没好气道:“即便是套话,换一个人便是,也不见得非要帮他吧,他上次害你被困法阵你莫不是忘了?” 还未等纪长宁回话,那便了尘已没了力气,被击飞撞上石柱重重跌落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抬着头恶狠狠盯着前方,那五个魔修逐渐逼近,竟是要将他带走。 “来不及了。”纪长宁说完,右手幻化出同悲剑,扯下一块布料围在脸上,执剑便冲了出去,人未至,剑气先到。 那无人被凌厉的剑气逼退,猛地回眸看向这来历不明之人,厉声质问,“你是何人,为何擅闯封魔渊?” 失血过多而导致面色苍白的了尘也看向这莫名出现的女子,眼中满是不解,却听这人的声音从面罩后沉闷传来,“自然是来杀你们!” 音未落,长剑已攻去。 路菁被这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态度震住,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左右瞧了瞧,低声咒骂了句,“罢了,死就死吧!” 说罢,她摸出块面纱遮住脸握着一把剑也同那几个魔修打了起来。 了尘愣愣看着眼前局势,不明白这二人从何处冒出来的,甚至还看看后面,怀疑会不会还有第三个人,他看着这二人的身法,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熟,眸光一沉,陷入沉思。 纪长宁侧身避开砍过来的长刀,抿唇不语,抬手同悲剑自下而上,在空中划出一道剑气,将人逼退,随后动作极快,如闪电般飞驰而去,剑法快出残影,令人招架不住。 她虽无灵力,却以凡身入道,修的是众生道,悟的是万物法,习的是天地剑,不为世俗所扰,不因情爱阻拦,勘破生死之后,她的剑术日益精进,早已同在万象宗时不同,连剑术都有所改变,挥出的每一道剑气,都是独属于纪长宁所创。 第358章 周身剑光笼罩,耀眼夺目,好似照亮了这昏暗无光的封魔渊,令人惊讶于她的剑下。 那二名魔修有些招架不住,他们本以为这人没有灵力,捏死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般容易,未曾想这人路数极其诡异,他们三人竟不是其对手,数十招已然有些吃力。 右肩被剑气击中涌出血来,那名魔修脸色铁青,恶狠狠怒吼,“想死,我便成全你!布阵!” 五人各自占据一个方位,用长刀割破掌心,鲜血滴落在地面上竟然汇聚成了浓烈的黑雾,遮住了大半天空,笼罩在纪长宁头顶,黑雾中仿佛有无数生灵,一双泛红的眼睛在黑雾之中浮现,张着血盆大口,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吼——”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云霄。 飞沙走石,狂风怒吼,发丝随风飘扬,执剑而立的身影却十足平静,仰头毫不慌乱的直视这怪物。 路菁也收了剑站在纪长宁身旁,压低声音道:“这东西看着邪门不好对付,要不咱们跑吧,了尘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们不杀了尘不见得不杀我们啊。” “杀我?他们可没这本事。”纪长宁冷哼一声,手腕一翻,抬手将长剑横在身前,左右握住剑刃缓缓划动,掌心被利刃割破,鲜血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 路菁眨了眨眼,没忍住惊呼,“有话好好说呀,别一言不合就割手!” “你退后。” “我……我真是欠你的。” 路菁左右看了眼,发现了尘那边最为安全,跑得极快,躲在块巨石之后,探出个脑袋还不忘嚷嚷,“实在不行,咱还是跑吧,他找死也别搭上咱俩啊。” 这句话的声音毫不遮掩,半点不避讳不远处的了尘,了尘表情一僵,低声咳嗽,好一会儿才沙哑道:“这位朋友,莫要直视那黑雾的眼睛。” 那眼睛邪门的紧,看一会儿便觉得呼吸急促,心绪不宁,于是听完了尘的话,纪长宁忙闭上眼屏蔽掉周围的所有声音,心中只有自己手里的剑,在这一刻,自己为剑,剑亦是她,只要握着同悲剑,同悲剑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便能成为传达于自己。 屏蔽五感六觉后,意识反而变得清明起来,纪长宁能看见黑雾之中的魔物的真面目,不过是由怨气幻化而成,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一团气罢了。 纪长宁以鲜血为媒介,同悲剑的剑身发出刺眼的金光,金光闪烁着,打在她禁闭双眼的脸上,那几个魔修虽不知此人在做什么,却明白速战速决的道理。 嘶吼声响彻天地,地动山摇,黑雾朝着四周扩散,本就不怎么亮的天地顿时暗了下来,飞沙走石,好些碎石杂草都被这极强的的风力卷积着,形成一个风速巨快的漩涡,仿佛要将人卷入其中。 这风太大了,沙石直往脸上砸,路菁头发杂乱被吹的看不清前方,只能微眯着眼透过缝隙瞧见一二,一旁的了尘没有头发反倒少了些束缚,二人认真看着前方,纪长宁出剑了。 “天地一剑,均破万法,攻!” 她手中的剑变成巨大一把,剑身金光闪烁,直冲云霄,带来极大的压迫感,仿佛所有的人在这剑下都变得极其渺小。 剑刃落下,掀起了狂风波动,飓风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天地变色,黑压压的云层浮现在纪长宁身后,雷电肆虐,好似整片天塌了下来,一道刺眼的金光砰一下炸开,那把剑印在众人眼眸之中,这一刻,什么都瞧不连,只余下着震慑天地的一剑,哀嚎嘶吼声伴随着金光传来。 双瞳有一瞬间的失明,陷入了黑暗,路菁松开挡住要眼睛得手缓缓睁眼,黑暗渐渐消散,光明再次出现,她看见了纪长宁执剑逆光站立。 发丝纷飞,背影挺拔,那把剑剑光一闪,纪长宁转过身来,微微侧头,脸上遮挡的面纱被风吹开,露出那张淡然平静的面容。 “长宁!”路菁激动跑过去,扒着人上下查看,“你没事吧?没受伤吧?吓死我了!” “纪长宁?”了尘瞳孔放大,随后又恢复正常,轻笑道:“你果然没死。” “了尘大师好像对我死而复生并不感到讶异?”纪长宁收了剑走过来,居高临下打量着了尘。 “在宣阳城时我便看出你不简单,果然连穆明方都险些死在你手上。” “穆明方,”纪长宁想到了赵是安惨死在眼前的画面,声音中满是恨意,冷声道:“他还没死呢。” 了尘不知这二人有何恩怨,不好贸然接话。喉间一紧低声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询问,“你为何救我?” 纪长宁又上前一步,直言道:“我要去一个地方,需要你带路。” “何处?” “虚空之眼。” “虚空之眼?”了尘重复了一遍,他虽不知道这地方可并未直接说出来,而是留了个心眼旁敲侧击,“你去做甚?” “与你无关,”纪长宁并未多言,“我救了你一命,你给我带个路,很公平。” 眯了眯眼,了尘仰头看着面前二人,不急不慢道:“若我拒绝呢?” 纪长宁还未说话,路菁先怒了,“你们和尚也这般厚颜无耻的吗,我们刚刚救了你!” 第359章 未曾想了尘轻笑道:“路道友莫不是忘了,我如今已不是悟禅山的弟子,邪魔妖道自然可以厚颜无耻。” 路菁眼睛滴溜溜转,张口胡说八道,“什么路菁,别胡说,我可不认识。” 说罢,缩着脖子站到纪长宁身后去。 而纪长宁也是冷眼看着了尘,不急不慢开口,“你若拒绝我便杀了你,杀五个是杀,杀六个也是杀,反正都是魔修,你死了无人会来替你讨公道,兴许悟禅山还会拍手称快。” “咳咳咳,”了尘掩唇咳嗽起来,“许久未见,纪道友看起来好像和以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得,就像……”纪长宁停顿片刻,落在了尘狼狈不堪的脸上,嗤笑一声,“谁也不会想到你会如丧家之犬一般。” 了尘眼中闪过愠怒,又将怒意压了下去,思绪一转,心中有了决断,轻笑道:“纪道友要寻的那个虚空之眼,可是一处周围满是黑雾的漩涡?” 话音落下,纪长宁的眉头皱了皱,侧眸和路菁对视了一眼,随后点头应答,“是。” “果然。”了尘本来心中本没有把握,只是想到之前偶然看到,朱厌在万魔塔最顶上望着一诡异至极的漩涡思索,朱厌并未对他说过这黑色漩涡的由来,可见朱厌时不时要以自身血肉饲养漩涡周遭的怨灵,他便知晓,这东西不简单,故而听纪长宁提及那什么虚空之眼,便有此联想,未曾想,当真让他猜中了。 在心中笑了声,了尘语气轻快了不少,“我确实知道虚空之眼在何处,也亲眼所见过,虽不知你们为何要去哪儿,但我可以确切告诉你,整个噬日楼只有我和朱厌可以上去。” 纪长宁哪能听不出了尘话里的潜台词,脸色一沉,冷声问:“你要如何才能带我们进去?” “我想要你们帮我去救魏……娇娘子。” 路菁瞪大了眼,不由提高了声音,“你疯了吗,我俩这一个残废,一个半残,怎么突破重重风险帮你救人?” 了尘没理路菁,而是看着纪长宁,轻声道:“当然,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只能说予你一人听。” “长宁,”路菁一把拉住人,“小心他使诈。” 纪长宁思索了会儿,拍了拍路菁的手附身凑到了尘耳边。 路菁听不清了尘的声音,只看见纪长宁瞳孔肉眼可见瞪大,好似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起身后便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了尘勾了勾唇浅笑。 而纪长宁的耳边还在回响着了尘说的那两句话。 第一句:我知道有一个剑灵。 第二句:那剑灵同晏南舟生的一模一样。 第168章第一百六十八回 而另一头,晏南舟猜到纪长宁定不会这般听话,乖乖呆在破庙里等自己,知晓这人性子,怕是自己前脚刚走,她后脚就会离开。 于是,早早便留了个心眼,在拉住纪长宁时偷偷将混沌两仪符的主符施在了她的身上,若纪长宁受伤,体内中有子符的自己会第一时间感知到,且这符咒可以在她遇到极其危险的致命伤时,以自己的灵力替她抵挡一击。 可这并非万无一失,故而晏南舟还是极其不安,愣是不分白昼的赶路,想早些救了魏娇娇,早些去寻纪长宁。 去空蝉谷的一路上混沌两仪符并未有任何反应,这边说明纪长宁时安全的,可到夜里时,右手花纹突然发出灼热的刺痛,将晏南舟从睡梦中惊醒,他撩开衣袖一看,混沌两仪符的花纹发红发烫,脸色骤变,紧张道:“定是师姐出事了。” 那刺痛持续了一会儿,又突然停了下来,晏南舟一头雾水又看了眼身上其他地方,腰腹和手臂浮现出伤口,伤口不深却在渗血,像是被刀刃割破的。 晏南舟皱眉深思,知晓纪长宁定是遇到了什么大麻烦,混沌两仪符这才发出警醒,可目前应是安全无恙,他放下卷起来的袖子,在黑夜中眺望远方的山峰,脸上神情凝重复杂。 “滋啦——”一旁的篝火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未添新柴的火焰消了下去,火星被气流升腾着,发出滋啦滋啦的炸裂声,季春的深夜里有些凉,四周甚至还有狼嚎声和夜鸮啼鸣,为这个山林增添了几分诡异。 他从睡梦中惊醒便再没有困意,索性坐在篝火边将脑袋中乱成一团的线索一一翻出来理清楚,天道为何要影响自己?那个同自己生的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谁?他口中所说的“祂”是谁?是天道吗?这个天地间的运行法则又是什么? 一个接着一个的谜题让晏南舟想不透,他有种无力感,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无法参悟的神力在窥探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祂看不见也摸不着,甚至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存在,从自己出生到后来发生的种种,仿佛都是被事先安排好的既定命运。 仰头望着广袤无边的夜空,晏南舟伸着手高举过头顶,透过指缝和天对视,漆黑一片,空无一物,可眼前所见即是所得吗?也许在天的背后,在更远的九重天之上,有着他们所未涉及过的真相。 第360章 恍惚间,透过手指构成的狭小缝隙,视野被无限拉长,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天地归于其下,众生并不存在,万物皆是虚幻,有那么一瞬间,他好似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在黑夜中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呼吸急促,气息紊乱,整个人被极恐怖目光注视着,晏南舟忙放下手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体颤抖,浑身出了冷汗,湿润的发丝被夜风吹拂着贴在额前,令身体不由打了个冷颤。 他有些失神的抬眸再次望向头顶高深莫测的夜空,可这次却什么也未瞧见,没有幽暗深邃的夜空,没有那双巨大的眼睛,有的只是一轮被云层遮挡的弯月。 调节好慌乱的心神后,晏南舟就这么坐在篝火边,拿出那条被修补的有些别扭的剑穗,用指腹轻柔的抚过,一动不动,直到天明。 翌日一早,便早早赶往空蝉谷,终于在傍晚时分到了目的地,这次值守的人比上次他同纪长宁来时多了很多,他和上一次一样,依旧是趁着值守弟子换值时打盹的一瞬间,以极快的速度潜入,一路上极其小心谨慎,并未让任何人发现。 此行不为其他,只为救人,故而晏南舟并不打算打草惊蛇,可他并不知晓林郎将魏娇娇关在了何处,躲在树上思索了会儿,便还是去了林见殊的西间花月,毕竟林朗再如何,也不会对自己亲儿子下手。 趁这巡查弟子走过,晏南舟动作轻快越上了屋顶,全程没发出一点声音,便这么悄无声息到了西间花月的院墙外,可同他推测的相反,林见殊并不在这儿。 不在这里会去哪儿? 晏南舟皱着眉在心中自语。 “哒哒——” 远处传来脚步声,晏南舟凝眸望去,只见拐角处有人影透过来,左右张望了番,轻轻一跃翻墙而入,他并未走远,就贴着墙边而立,屏息听着脚步声渐渐逼近,说话声传了过来。 “你说这少谷主不会真被那妖女迷住了吧,”值守的弟子刻意压低着声音,却足以让人听清,“听闻前几日,少谷主同谷主大吵一架,谷主都险些动手了。” “谷主虽是严厉,却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另一名声音浑厚弟子的接过话,叹息道:“把少谷主关在偏院都好些日子了,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让少谷主服软了。” “那娇娘子手段果然厉害,传闻她在噬日楼时便养了不少貌美男宠,日夜笙歌,采阳补阴,你说少谷主不会同她……” “莫要胡说,”未说完话的被人打断,声音浑厚的那名弟子语气严厉,“此话若是被传到谷主耳中,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晓,我知晓,”那弟子连忙赔笑,摸着鼻子嘟囔,“我不过同你闲谈罢了,即便少谷主当真同那妖女有过什么也没什么,反正那妖女如今在悟禅山,也没几日的活头了,此事过不了多久便会翻篇。” 魏娇娇在悟禅山? 躲在墙边的晏南舟自然听到这番话,神情不解,却并未出声,继续听着那二人闲谈,后面的话并无什么重要的信息,那二人巡查一番见没什么异常便转身离开。 等人一走,晏南舟又轻轻越过墙站在了刚刚的位置,皱着眉思索,还是打算去偏院走一圈,同西间花月相比,偏院这里的值守就要森严许多,门窗紧闭,房门外站了不少空蝉谷的弟子,里头好似有声音传出,只是不确定是不是林见殊。 眼下局势紧张,没时间给晏南舟多加部署的时间,只能智取,他薄唇禁抿,从怀中探出一张修炼成人形的符纸,在指腹划出一道伤口以血在符纸上绘了咒法,朝着纸人眉间一点,那符纸变成了个与他样貌身形有五分相似的纸人,只是双瞳漆黑无神,没有一点生机。 “去,引开他们。”晏南舟轻声吩咐,纸人眉间闪过红光,随后手脚缓缓动了起来,飞快跳上树梢发出极大的动静。 “什么人!”底下值守的弟子立刻被这动静吸引,纷纷紧张戒备起来。 纸人并未回头,只留下一个背影,又飞快的跳到房顶上快速离开,转眼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这人鬼鬼祟祟怕是来者不善,给我追!”一个名字扬声吩咐。 “等等,”另一名弟子忙出声阻拦,“小心这是调虎离山!” 最先说话的那名弟子冷静下来,扭头看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沉声道:“派个人去通知谷主,找两个人和我去追,其余人继续值守,” 语毕,领了指令的几人纷纷离开,还有约莫五人值守在院中,晏南舟眯了眯眼,智取不行只能硬闯了。 思及至此,他轻轻一跃如箭一般朝着众人飞来,众人忙抽出武器戒备,可晏南舟动作太快来不及反应,便被击中脖子后脑。 空蝉谷多是些药修丹修,对战本就不占优势,更莫要说近身搏斗,三丈之外晏南舟无法一击必中,可三丈之内,他们不是对手。 “铛——” “咚——” 重物落地的声音极其明显,林见殊睁开眼望着紧闭的房门,厉声质问,“谁?” 第361章 “林见殊?”晏南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闷的不真切。 林见殊认出了这个声音,语气不解,“晏南舟?你来做甚?” “说来话长,我先救你出来。” “等等……” “砰——” 话音未落,晏南舟被门上极强的法阵击中,退后了几步才稳住身体,垂眸看了眼血肉模糊的收右手掌心,脸色有些难看,“好强的灵力。” “这是空蝉谷的锁灵阵,只有谷主才能破开,你别白费力气了,”林见殊低沉的声音平静道:“虽不知你们是何关系,可你是来救魏娇娇的吧,她不在这儿被送到悟禅山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将魏娇娇送去悟禅山,但她一定凶多吉少。” “究竟发生了何事?”晏南舟询问。 林见殊神情低落,轻声而言,“是我之过,可否劳你救她一命。” “我自会救她,与你无关。” “有劳。” 隔着门框相对,晏南舟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你怎么办。” “不用管我,快些走吧,一会儿来人了。” 晏南舟耳尖轻颤,听见有不少人赶往这里,情况危机也不容多想便转身离开,刚行几步,还是没忍住劝解:“她骗你的,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六壬玉。” “我知道,”林见殊看着漆黑的屋子低语,“我早就知道。” 第169章第一百六十九回 魏娇娇作为噬日楼前右护法,残害了不少仙门弟子,算得上是仙门百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次被擒实乃大快人心,于是悟禅山要召开弑魔大会的消息不胫而走,没几日便传遍了仙门百家,阳差阳错之下,又将几人凑到了一块儿。 万象宗自是也收到消息,可并未表态,这不争不抢不动声色的模样,半点不似万象宗以往事事要占头筹的行事,故而越发助长了不二山庄在仙门百家之中的声势,众人摸不清易上鸢是何用意。 莫说旁人了,就连万象宗的人也不明白,孟晚回到被带到天一峰时,易上鸢正翘着腿指导刘小年练剑,那般模样恍惚间让孟晚想到了从前,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易上鸢抿了口酒,余光落在孟晚身上,一挑眉没好气道:“站着做甚?我还没罚你呢,你到自个儿先罚上了。” 说话声让孟晚从回忆中惊醒过来。 刘小年也闻声望去,欣喜不已,“小师叔,你回来了,嗷——” “让你动了吗?”易上鸢放下棍子,冷声道:“马步扎好,下盘这般不稳还练什么剑。” “哦。”刘小年耷拉着脑袋,如同一颗蔫啦吧唧的小白菜,继续保持一动不动姿势。 孟晚走了过去,在易上鸢面前止步,细弱蚊声开口,“易师姐……” “玩够了,舍得回来了?”易上鸢斜瞅了一眼,语气听不大出怒意,反倒是有些调笑。 被人这么看着,孟晚心虚的低下了头,轻声回应,“是我太任性了,让大家担忧,我一会儿就去思过崖领罚。” “听说你带回来十多个乞儿?”易上鸢淡然平静询问。 闻言,孟晚有些紧张,忙出声解释,“在苍竹海时他们帮了我,我只是不想忘恩负义,易师姐你莫要为难他们,他们只是……” “你慌什么,我有说要为难他们吗?”易上鸢抢过话头,没好气道:“坐。” 孟晚低着头没动。 “让你坐。” 掀起眼帘看了人一眼,孟晚才小心翼翼入座。 “行了,别练了,”易上鸢一脚踹在刘小年屁股上,不耐烦吩咐,“去给你小师叔倒杯茶来。” “好勒师父。”刘小年从地上爬起来傻乐,拍了拍灰尘屁颠屁颠跑开。 易上鸢看向对面的人,发现好像出去这趟她那个没心没肺乐观开朗的小师妹,好像有些变了,眯着眼询问,“他们不过就是普通人,给点灵石打发就行了,怎还带回无量山了?” “他们之中,有父母死于妖魔之手而沦为孤儿的,有没见过亲生母亲的,甚至还有些是因为修士而家破人亡的,”孟晚声音很轻,不仔细去听什么听不清在说什么,“若是当初我爹未将我交托给师父,如今的我和他们有何两样,我帮他们不过是将心比心,想到了自己。” “你倒是心善,”易上鸢轻笑了句,“可是你可有想过,世间如他们这样的人多如牛毛,这世道之中,尊卑明显,阶级森严,妖魔修士凌驾于普通人之上,呼风唤雨,视自己为他人的神灵,自然无人会去聆听底层百姓的苦楚。” 说着易上鸢抬眸,扬着下巴继续道:“你今日可以救他们十余人,那若是百人,千人,万人呢?你如何救?怎么救?用什么救?” “我……”孟晚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 “善意无罪,也需量力而行,”易上鸢沉声道:“把他们交给孙一刃吧。” “易师姐!”孟晚慌乱起来,“莫要赶他们走。” 易上鸢叹了口气,“你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待在青霄峰吧,倒不如让孙一刃把他们收入落霞峰,学点本事,天赋卓绝者兴许还能入内门,其他人即便入不了内门,学点傍身的技法就算下山也不至于任人宰割,总好过继续乞讨吧。” 第362章 孟晚呆愣住没有回答。 “愣着干嘛?”易上鸢翻了个白眼,“好的不学净学学刘小年犯傻。” “易师姐,我还以为……” 闻言,易上鸢嗤笑了声,“这世道浮沉,岂是他们能够自保的,这些法则早已深入人心,历经岁月洪流亘古不变,万物生生不息,周而复始,从无而有,只有破后而立,方能开创前所未有的新天地。” “我听不懂。”孟晚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你无需听懂,”易上鸢笑出声来,“有些事不知道能更活的更简单。” 这时刘小年终于拎着茶壶小跑而来,一边倒茶一边絮叨,“小师叔这次下山定是吃了很多苦,这是我师父私藏的新茶,你快尝尝。” “兔崽子,”易上鸢一脚踹过去,没好气道:“那我的东西卖人情,要点脸吧。” 刘小年被踹了个踉跄,傻乎乎捂住屁股转身,小声嘟囔,“师父真小气。” “说什么呢?”易上鸢横眉冷对。 “没,”刘小年忙提高声音,“你听错了。” 一旁的孟晚沉闷的心情因这二人好转了不少,掩唇轻笑。 这笑声让易上鸢松了口气,“笑了就行,学什么都行,就是别学长宁冷着脸,长宁这人处处都好,就是脾气犟了些,想的多了些了,她要是……罢了,不提她了。” 提及纪长宁,孟晚不由想到那日在破庙院中同晏南舟的那番对话,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忍住开口,“易师姐,叶师兄和那些弟子当真是死于晏南舟手上吗?我问过他,他说是有人打开了阵法放他出去,他甚至都未见过叶师兄,其中定是有什么环节出错了。” 易上鸢眉头微皱,眼神微动,不由惋惜道,“所有证据都指向晏南舟,我虽不想承认,可事实确实如此。” “可……” “孟晚,”易上鸢脸色一沉,语气也带了点不容置喙的意思,“我知你对晏南舟的情意,可并非事事如你所愿,明哲保身的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孟晚垂下眼眸,遮住了眼中的情绪,闷声点头,“我知晓了。” 易上鸢刻意跳过话题询问,“回来这么久可有去见过你师父了?” “嗯。” “既如此便去思过崖领罚吧。” “是。” 低垂着头,孟晚缓缓起身,刚行几步又被人喊住。 “正好,你去思过崖要路过天元峰,上去给楚七说一声,让他别整天捣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一下,带着于尉他们去空悟禅山走一趟,”易上鸢越想越不耐烦,啧了声嘀咕,“一天天闲的,净没事找事。” 孟晚乖巧的点头。 见状易上鸢又提了刘小年一脚,气冲冲道:“愣着干嘛,送送你师叔啊。” 刘小年哪敢惹他师父,忙屁颠颠凑过去,咧着嘴傻乐,“小师叔,我送送你呗。” 二人并肩下了天一峰,到前脚时孟晚侧身笑了笑,“好了,你回去吧。” 可话音落下,刘小年没有动,神情为难的犹豫,孟晚看出他的不对劲,下意识询问,“你是有何事要同我说吗?” “我只是想问问,小师叔当初替我找亲生父亲时,我那块玉佩小师叔可借给旁人瞧过。” “我知晓那玉佩对你重要,从未拿给旁人瞧过,”孟晚急忙表态,将玉佩从芥子袋中拿出来,递还给人,“我寻了这么久也没有点头绪,实在愧对你的信任,还是将此物归还于你。” 刘小年接过那块玉佩用指腹摩挲着,眼中情绪晦暗不明,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正思索时,孟晚突然惊叫出声,“我想起来了,叶师兄见过,可他并未有何异常,这块玉佩莫不是同他……” “没有!”刘小年忙打断孟晚的话,将玉佩收入怀中,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多谢小师叔,我还有其他事便先行一步。” 孟晚看着刘小年转身离开的背影,心中不由浮现刚刚那个猜测,若那玉佩是叶东川的,那刘小年岂不是…… 她瞳孔猛地放大,明白此事兹事体大不敢妄加推测,咬着下唇转身匆匆离开。 而刘小年则若有所思的回到了天一峰,这一路他想了许多,可听见易上鸢声音时,那些念头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回来了就继续练剑,再教不好出去别说是我易上鸢得徒弟。” 过往种种浮上心头,有自己被骂后易上鸢帮自己骂回去的,有自己想家时她偷摸下山带回来的糖葫芦,还有这么多年的照顾和陪伴,刘小年长长叹了口气,心中已然做出决断,扬声道:“来了,师父今日可能少练一个时辰?” “做什么白日梦,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啊——” 哀嚎声融在风中扩散开来,阳光透过树荫洒下,将二人的影子倒映在地上,伴随着微风摇晃的频率好似也摆动起来,远处飞了一直蝴蝶,不偏不倚落在了树梢上,振动着翅膀看着眼前的画面。 后方伸出来一只手,蝴蝶被惊扰着振翅而飞,扑腾着翅膀又不知飞往何方。 路菁拍开停留在肩头的蝴蝶,凑到纪长宁身旁,背对着了尘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咱们不会真要帮他去救娇娘子吧?” 第363章 纪长宁并未接话,而是抬眸望向不远处依靠着树干的人,了尘脸色苍白,掩唇咳的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时,脸上会浮现出病态的红,整个人透露出一种病气,瞧着跟将死之人似的。 这人的咳嗽声时不时就响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伤势太重的缘故,从封魔渊出来已经两日,三日不分昼夜的赶路,就连路菁都有些受不住,嚷嚷着歇一会儿,可本来身受重伤的了尘却一言不发,若不是这会儿看他这般模样,还以为当真无恙。 心中困惑不解,纪长宁朝着那边提高了点声音,询问:“你身上的伤,不处理一下?” 了尘的动作一顿,随后轻声回答,“无妨,小伤而已,还是咳咳咳……还是早些……赶路……” 话还没说多少,吸了口凉风,反倒咳嗽起来。 “你受着伤却还要去救魏娇娇?”纪长宁神情疑惑,“为何?” 闻言,了尘垂眸看着自己双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哑着声回应,“我不知晓,可我觉得我应当去救她。” 观察着对面这人的神情,纪长宁心中了然一锤定音得出结论,“你心悦魏娇娇。” 语气笃定,神情严肃,半点不似开玩笑。 此话一出,莫说了尘,就连路菁都吓了一跳,一脸震惊的老者身旁之人,有种不明白她从何得出这个言论的震惊。 纪长宁并未扭头,还是盯着了尘,后者眉头紧皱,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才想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由爱故生忧郁由爱故生怖,出家人六根清净,不可妄动欲念,突生情爱,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听着这番言论,路菁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和尚真有意思,虽然你叛出佛门加入魔教,还杀人放火,但你还是个好和尚。” “咳咳咳……”了尘咳嗽两声看向路菁,不急不慢开口:“你又怎知这不是我的修行?” 他停顿了会儿继续道:“佛经有云,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善与恶本就是相辅相成不可分割,若无恶怎知善的珍贵,若无善怎知恶的恐怖,世间万物皆有佛性,善恶终在一念之间,一念为善即是佛,一念为恶即是魔,善恶共存,即为真佛。”” 路菁听得云里雾里,怼了怼纪长宁肩膀,压低声音问,“你听懂他在说什么吗?” 纪长宁则是勾唇浅笑,“大师佛法高深,乃大乘境界,非我等俗人所能及,那你的佛,可有教你如何应对情爱之事吗?” 话音未落,了尘神情一愣,意识漂浮而出,恍惚间,有一女子凑近自己轻笑道: 【贺与尘,你的佛可有教过你男女之情?若是没有,我教你可好】 他垂下眼眸,将眼中慌乱的情绪遮掩,平息好心情才又抬眸看向纪长宁,反问,“所以,若是晏南舟被抓,你也会拼死去救他吗?” 纪长宁笑了声摇头,“你莫不是误会了什么,他是死是活同我有何干系,只要莫死在我眼皮底子,死在哪儿都行。” 许是没有想过得到的答案会是这般,了尘神情有些复杂,抿着唇思索了会儿,又启口,“你二人在幻境之中种种,可与你说的不同。” “你在幻境之中,到底看到了什么?”纪长宁脸色一沉,语气也带了点逼迫。 “什么环境?”一旁的路菁满头雾水,来回看了看,又看向了尘,不解追问,“你俩在说什么呢?让我也听听啊。” 了尘神情淡定,毫不慌乱,轻声道:“在幻境之中,你杀了晏南舟一次又一次,这么说并不准确,晏南舟不过是寄身在那群村民体内,应当说,你把全村的人都杀了。” 话音落下,纪长宁瞳孔猛地放大,对于那段记忆她其实记不清了,就像是凭空丢失了一段记忆,每次回想起来都头疼异常,可潜意识之中却知晓定是发生了什么令她难以接受的事,如今听了尘所言,遮住视线的迷雾逐渐被拨开,露出后面冰山一角的真相来。 感受到纪长宁僵硬的身体,路菁忙扶住纪长宁的肩膀,有些担忧道:“长宁,你没事吧。” 随后,以一种无所谓的语气反驳,“哪又如何,此事明明是那些村民的错,他们还害死了薛师兄,这等恶民,杀便杀了。” 路菁的态度是这世间大多数修士的态度,虽所有人都在说众生平等,万物一体,可实际上并非如此,即便明面不说,心中却早已形成固有的思绪,毕竟呼风唤雨的修士是以飞升为毕生追寻,又怎会同平庸凡人谈及平等。 世间极少有飞升上界的,这世间大多数修士,他们也是人,也拥有人性,说什么清心寡欲,食什么天地灵气,不过是为了突显自己于常人不同,彰显自己不被俗气沾染的至纯至真罢了。 佛道本不是一体,可所思所想却有相似之处。 果然,了尘闻言轻笑了声,反问,“路道友觉得那些村民是恶民所以该死,杀他们是善意之举。” “自然。” “那为何那群村民杀修士就是恶?他们杀修士为何不是善意之举?” “这……”路菁眨了眨眼,感觉好像被绕进去了,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 “何为善?何为恶?此事本就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即便有确切的说法,万事万物皆是变幻的,那说法又一定对吗?” 第364章 “你到底要说什么?”纪长宁沉声逼问。 了尘掩唇咳嗽,不急不慢道:“纪道友,在安乡时你杀掉村里整整四十余人,情绪崩溃滋生了心魔,这时,从你的剑中出现了一个人。” “谁?” “晏南舟,或者说,一个生的与晏南舟相似的人,”了尘压低声音回答,“我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可是他封锁了你的记忆。” “纪道友,你的好师弟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第170章第一百七十章 晏南舟赶到悟禅山所处的天水境时,这里已经来了不少其他仙门的人,他不想引人瞩目,乔装打扮了一番混在不怎么出名的仙门散修之中,整个天水境人太多了,旁人瞧见他也不会多想,只当也是个散修,来凑热闹的。 他坐在茶楼的最角落处,听着其他人侃侃其谈,端起茶杯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欸,你们听说了吗,”右侧一个符修门派的弟子压低着声音,神神叨叨开口,“听说悟禅山召开这屠魔大典,是为了以那妖女为饵,引那个悟禅山叛徒上钩。” “悟禅山的叛徒?”另一桌一个翩翩儒雅的公子闻言,也接过话询问,“莫不是当年那个叛出佛门投入噬日楼的叛徒了尘?” “除了他还能有谁,”先前说话的那名弟子怒道:“当年叛出悟禅山也算是掀起轩然大波。” 这时,右边那桌有人出声了,“听闻,此人是悟禅山破戒弟子同那魔修所生的孽障。” “怪不得,”一名年轻女子嘲讽道:“这人生性如此,无论接受多少佛法,也难改邪魔本性,只可惜悟禅山养虎为患了。” “此等背叛仙门与邪魔妖道同流合污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依我看,此事也是悟禅山的人心慈手软所致,若是当初便将此子杀掉以绝后患,今日又怎会如此。”一个目光凌厉的白发老道如是说道。 “连刚出生的婴孩都能下手,看来你们青山观的人也不怎么么样吗。”一名白衣女子耻笑了声。 青山观的老道冷哼了一声,“总好过你们观音楼位于七大仙门之末,无人记得的好。” “你……”那白衣女子怒火中烧,一拍桌子要站起来,被同行的人拉住手扯了回去,只能恶狠狠瞪了人一眼。 “不过真要说起这大逆不道心狠手辣之人,这了尘可是比不上万象宗的那个晏南舟,此人才真真是丧心病狂啊。” 茶楼中的其他人闻言忙连声声讨,仿佛将晏南舟痛骂一番贬入尘埃,便能突显出自己的正义和能耐。 晏南舟仰头将杯中的茶饮尽,掏出灵石付了茶钱起身垂着眸离开,将那些咒骂和侮辱声抛在脑后。 许是因为悟禅山的缘故,天水境的街道上随处可以见到僧人,三步一个佛像,五步一个菩萨,摊位上各种稀奇古怪的经书佛像和佛珠,甚至还有带发修行的普通百姓,虽不似其他地方热闹非凡,却也别有意思。 这几日街道上还多了不少身着各大仙门服饰的弟子,便显得一人独行的晏南舟并不奇怪,他正思索如何潜入悟禅山寻找魏娇娇的下落时,身后传来一声声的呼声。 “道友,道友,道友,让让,让让。” 这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促,让晏南舟脚步一顿,下意识便要转身,却感觉一个黑影朝着自己快速冲过来,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黑影扑倒。 “砰——” 这处掀起了烟尘,发出了极大的动静,周围的人也纷纷停下脚步,扭头看过来,眼中满是好奇。 而晏南被不明之物扑倒,手肘向后帖着地面,微撑着上半身,被这突如其来的局势打的措手不及,以为自己被发现,杀气腾腾。 正欲发力时,右脸突然被湿漉漉的舔了一口,一抬眸,这才发现身上趴在了一条足有半人高的大狗,漆黑的眼睛如黑曜石那般明亮,伸着舌头同自己大眼瞪小眼,口涎顺着舌头滴下,落在自己的衣衫上。 眼前局势太过突然,并未消除晏南舟心中的戒备,他右手隐隐发力,只待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强占先机。 “啊!!!求福!你在做什么,你怎么能跑到人家身上去,还不快下来!”那道稚嫩的声音惊慌失措的从远处传来。 晏南舟闻声望去,只见一眼睛圆圆的小和尚气喘吁吁朝着自己跑来,在自己面前止步,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连白净的脸上都出了汗珠。 小和尚喘了好一会儿,待呼吸平稳下来,连忙上手扯住拴着大狗的缰绳用力往后拉,因用了全力脸色有些涨红,可任凭他怎么用力,这条大狗仍是无动于衷,伸着个舌头不大机灵的趴在晏南舟身上,整条狗乐得没边。 以至于旁观者瞧见的便是这般滑稽的场面,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条半人高的狗粮一名容貌平平的男子压在身上,一旁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和尚费力拉扯,脸色涨红,也没有丝毫进展。 过了好一会儿,小和尚连拉带拽还怒吼的,终于将这条名为求福的狗从晏南舟身上拉开,拉着狗站在一旁,僧袍都被汗水打湿,还是双手合十,客客气气行礼,“这位道友,实在不好意思,我刚刚一个没留神就让它跑了,没伤到你吧。” 第365章 衣衫上满是黏黏糊糊的口涎,伴随着一股腥臭味,晏南舟皱了皱眉头,脸色青黑难看,却又不好发作,只想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寻个地方换身衣衫,故而语气冷冷道:“无事。” 说罢便要转身离开,可那小和尚也不知是聪明还是傻,一把拉住晏南舟的衣袖,后者顺势转身,眉头一皱,面带不悦,他又连忙松开手挠挠头笑道:“道友的衣衫脏了,若不嫌弃不如去换一身……” “不用。” “你若不去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不用。”这句语气已然有些不耐烦。 “即是我们来福的错,自当应当弥补,出来时我师兄千叮咛万嘱咐,未曾想还是出了事,唉,我们寺庙就在不远处,道友莫要客气。” “不……”晏南舟转过身来,眼神微动,犹豫了会儿,突然换了态度,追问,“你刚说你们寺庙在哪儿?” “那边,”小和尚指了一个方位,极其热情道:“不知道道友可知道悟禅山,我是悟禅山的弟子,法号了清。” 闻言,晏南舟勾了勾唇扬起一抹浅笑,放低语气客气道:“我刚刚一想小师父说的在理,我这样却是不妥了些,确实应该换身衣衫,那就劳烦小师父了。” “本就是小僧应该的,”小和尚不疑有他,反倒松了口气,“道友这边请。” 晏南舟心中乐了声,只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本来还想该如何光明正大进到悟禅山,谁料机会直接送到眼前。 前往悟禅山的路上,晏南舟同这个叫了清的和尚闲谈了几句,小和尚年岁不大,话却不少,一路说个没完,对什么事物都感到好奇,低头一瞧那脑袋别提多亮了。 他手上牵的那条叫求福的狗也不知怎么回事,极其喜欢晏南舟,一个不注意就得扑过去。 就拿刚刚来说,了清刚刚正说到被他师兄罚扫台阶说的激动时,没注意送了缰绳,求福直接扑过去咬住晏南舟的袖子,二人一狗大庭广众之下拉扯半天,成功把袖子扯破了一截,这下更是不得不去了。 到悟禅山山门外时,晏南舟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些山门石匾上的三个大字,微眯了一下眼,他在万象宗时便听说过,悟禅山的山门石匾乃一得道高僧所立,能阻拦一切邪魔妖孽,他心魔未消也不知可会露馅。 已经跨过山门的了清絮絮叨叨说了通,这才发现身旁没人,左右看了看,一扭头,见人站在身后,忙转身询问,“道友,怎的不走了?” 晏南舟抿着唇思索了会儿,怕人瞧出端倪,这才硬着头皮抬腿踏上台阶,他从山门下穿过时,本以为会有雷击或是火焰,和最后却平安无事,低头看了眼双手,眼中闪过不解的神情。 才行不远,一个小和尚远远便朝着二人挥手,一边跑着而来,一边扬声大喊,“了清师兄!” 了清听见声音也抬眸望去,瞧见来人后咧开嘴笑得灿烂,也出声回应,“了心师弟!” 两个小光头在晏南舟眼皮子底下晃动,莫名让他想到街上阿婆卖的鸡蛋,也是圆圆滚滚白白净净的。 二人闲聊了小一会儿,了清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呢晏南舟,眨着眼好奇询问,“了清师兄,这人是谁啊?” “啊,差点忘了,”了清慌张一拍脑门,用的力气还不小,额头都有些红了,忙指着求福同人道:“还不是它惹的祸,我带它上街本来还好好的,我就一个疏忽就跑出去了,不仅撞到这位道友,还把人衣衫弄成这样,没办法,我只能带人回来换身衣衫了。” “你又偷偷带求福上街,我要同了缘师兄说,”了心歪着头笑嘻嘻道,随后蹲下身拍了拍求福脑袋,“小求福,你怎么又惹惹祸,平日里专盯着好看的男香客扑就算了,今日怎的见人就扑啊,还把人衣衫咬成这样。” 求福也不知是否听懂,还是伸着个舌头傻乐,微微抬着头让了心挠着它的下巴,一脸享受无比的神情。 而了清则是愁眉苦脸长叹了口气,“此事可不能告诉了缘师兄,他定是又要罚我抄经书,先不与你说了,我还得带这位道友去换衣衫呢。” 路过了心身旁时,晏南舟微微颔首算是朝人打了个招呼。 了心盯着这二人背影小声嘀咕,“奇怪,求福平日里不是只钟爱生的好看的男子吗,怎的今日变了,想不明白。” 小和尚摇了摇头转身离开,而晏南舟则跟着了清去了悟禅山的客房,一路上可以看见不少来求佛祈福的香客,香火旺盛,络绎不绝,身着袈裟的和尚逢人便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的,若不细想,和这世间大多数寺庙并无两样。 这了清和尚属实话唠,一路上是人是狗他都能同人聊起来,一直到客房时才稍稍安静下来,歉意道:“道友你且等等,我把求福送回去,再去帮你寻件衣衫。” “有劳。” “应当的。” 了清牵着狗欲离开,谁料求福趴在晏南舟脚边一动不动,嘴中发出呜咽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似极其舍不得一样。 “求福,”了清无奈训斥了句,“别胡闹了,快走了。” 可来福力气极大,任凭了清怎么用力也一动不动,只是蹭了蹭晏南舟。 晏南舟垂眸盯着这狗瞧了会儿,突然蹲下身学着了心的动作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语气轻柔道:“乖,听话。” 第366章 这狗眼睛一亮,连着叫了几声,便心花怒放摇着尾巴跟着了清离开,后者一脸震惊,走出一段距离还能听见训狗的声音。 等声音消散后晏南舟才转身打量这个屋子,屋里东西不多一床一柜一桌四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再三确定没有什么法器阵法后,他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人形状的符纸,指尖渗出一滴血珠灌入了符纸之中,原本毫无生机的符纸突然有了生命,从晏南舟的掌心跳到了桌上,摇摇晃晃走了两步。 “道友,道友。”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晏南舟脸色骤变,侧耳关注屋外动静,听脚步声越来越近,抬手一挥,“去。” 掀起了一阵风,纸人飘飘然飞出了窗外,与此同时,了清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外,怀里抱着衣服笑道:“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同道友身形相似的衣衫,试试可还合身。” “多谢。”晏南舟接过衣衫换上,虽只是普通的僧袍穿在他身上却有种独特的气质,了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叹了口气。 “怎么了?”晏南舟系带子的动作一顿。 “啊,无事无事,”了清摆了摆手,后知后觉道:“瞧我,都忘了问道友如何称呼。” “姓周,单名一个宴字。” 话音未落,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着火了,着火了,快来人灭火。” 了清神情担忧不已,晏南舟便出声道:“小师父不如去看看,我待在这儿等你便是。” “那周道友且坐一会儿。” 等人一走,晏南舟脸色一沉,转身出了屋。 第171章第一百七十一回 天水境平日里除了普通百姓,多是些佛门弟子,或者带发修行的智者,除却一些佛门节日外,极少这么热闹。 而这几日都是人来人往,皆是来参加名气屠魔大典的各仙门弟子,以至于随处可见执剑或是手持拂尘的人,甚至还有药修就地而坐开始给人看起病来,好不热闹。 沉稳悠扬的钟声响起,伴随着缕缕青烟,颇有些大俗大雅的别样韵味。 楚桁带着万象宗弟子入城时,茶楼上和街道旁已然有人注意到他们,毕竟万象宗近日在各大仙门中谈及最多,更有甚笃定七大仙门的排名,怕是要变动,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只能纷纷观望不贸然出头。 总归是人,是人便有些阴暗自私的心思,仙门自有人情冷暖,踩高捧低不足为奇,好在楚桁本就不是在意此等俗事之人,被师兄师姐逼迫而来,便只想着做好分内之事,旁人如何同他无关。 众人才行没多远,前方走来四五人,都身着不二山庄的服饰,最前头的中年男人神情肃穆,见来人忙凑上前抱拳行礼,“楚长老。” 正走神的楚桁的听见唤声清醒过来,抬眸一看也回了礼,客气道:“于门主。” 于天在不二山庄担任门主一位,作为段绪风的亲信他来此足以证明段绪风对屠魔大典的重视,至少比对万象宗的继任大典重视。 旁人看在眼中都好奇万象宗会如何反应,只见楚桁又开口询问,“段庄主身体可好些了?” 这个问题让于天有些不解,只能顺势而言,“就是老毛病,如今已无碍。” “那就好,”楚桁点了点头,“上次继任大典段庄主身体抱恙未能到场,今日也是,病了这么久可不能托,久病成疾,别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本来段庄主年岁也不小了,我若没记错,他同我师兄同岁吧,我师兄也走了小一年了,段庄主是该注意注意,省得到时后悔都晚了。” 于天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可看着楚桁一脸无辜的人神情,那些话又不知该如何出口,只能咬着牙道:“劳楚长老挂念,我们庄主无事。”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楚桁点头轻笑,还是那副温吞老好人的模样,却让于天气的牙痒痒。 “唉呀,好巧好巧,”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淳于策带着空蝉谷的弟子走过来,左右看了看,眯着眼笑道:“未曾想居然在这儿碰到于门主和楚长老了。” “许久未见,淳于长老还是这般……”于天的目光上下扫视,最后落在淳于策胸前的花上,将未说完的话继续,“风流潇洒。” 顺着这人目光,淳于策看到自己胸前别上的花,笑了笑毫不介意,反而询问,“刚刚听闻段庄主上了年纪身体抱恙,可需要我去瞧瞧?” 于天脸抽了抽,咬牙切齿道:“我们谷主身体硬朗,不劳费心,倒是怎么不见你们林少谷主呢,哦,听闻他同这噬日楼前护法纠缠不清,看样子是为了避嫌。” “呀,”楚桁压低声音,装作不经意开口,“那魔修莫不是你们少谷主的道侣?” “哈。”于天幸灾乐祸冷笑了声。 旁观的众人倒吸了口气,暗道楚桁这句话实属杀人诛心,就连那卖草药的散修都被提起了精神,睁着眼看向这边。 淳于策脸色难看,一改刚刚温和带笑的模样,恶狠狠盯着楚桁,冷嘲热讽道:“楚长老怎还有心思关于旁人,听闻你们万象宗的弟子同那晏南舟余情未了,藕断丝连,追着人跑到了苍竹海,此等行为,也不担心丢了咱们仙门的脸面。” 第367章 语毕,楚桁纯真的神情消失殆尽,目光阴沉,下意识张口便是护短,“胡说八道莫要当真,我小师妹不过是被那逆徒挟持。” “哦,是吗。”淳于策勾唇浅笑。 “自然。”楚桁眯了眯眼。 “唉呀,都是误会,误会。”于天在一旁假意笑笑。 三人互相在心中将对方骂了通,面上也维持着假虚假的祥和,直让围观众人叹为观止,却无人注意到人群中一个穿着面色黝黑的人匆匆离开。 那人抱着个布包在小巷中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处荒废的宅子前停下,用衣袖搓掉脸上的黄渍,露出路菁的脸来,她左右看了看鬼鬼祟祟推门而入,看着院中樟树下执棋的二人,甚至旁边还斟了壶热茶,没好气道:“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们倒好,还在这儿闲情雅致。” 她一边说着一边凑到纪长宁身旁拎起茶壶倒了茶水,连着饮了两杯才解了渴,用手扇着风。 纪长宁吃掉棋盘上的白子,方才抬眸问,“有何收获?” 路菁忙道:“各大仙门的人都陆续到了天水境,我刚刚还看见我师父和空蝉谷的人吵起来了,看得出各仙门都极其重视这次屠魔大会。” “正常,”了尘一身白色袈裟,在树荫下执白子落下,微风摇晃,颇有些得道高僧的意思,连声音都不急不慢,“魏娇娇任职噬日楼右护法时,杀了不少仙门弟子,他们自是想要亲手手刃仇人。” “那咱们怎么从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把人救出来?”路菁一屁股坐下,愁眉苦脸询问,“就咱们三个,岂不是鸡蛋碰石头。” 了尘望向人,不解,“何意?” “以卵击石。”纪长宁补充道。 “对,以卵击石!”路菁笑嘻嘻重复了遍,“到时候不仅救不出人,还把自个儿陪进去。” “明日是屠魔大会,到时悟禅山定会人来人往,谢绝香客入庙,所以明日开山门前是我们进去的最佳时机,”了尘吃了纪长宁的两颗黑子又思索了会儿道:“虽谢绝香客,可悟禅山自诩为天下佛门之首,只看佛缘不看身份,故而寺庙中有不少俗家弟子,兴许我们还能假借这身份潜入。” “好办法!”路菁眼睛一亮。 纪长宁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吃了人好几字,才做出看法,“听着有些不靠谱。” “确实不靠谱,我随口胡诌罢了。”了尘勾唇浅笑。 “那到底有何法子?”路菁又问。 “没有,”了尘摇了摇头,“我甚至不知道魏娇娇被关在何处。” “那你还来救人,”路菁瞪大了眼,“我看你这般淡定,还以为尽在掌握,合着都是装的!” 同路菁相比,纪长宁则显得淡然许多,平静道:“约定中可不包含跟着你送死,” 了尘苦笑了声,“纪道友说话确实直接。” “实话罢了,”纪长宁掀起眼帘,云淡风轻间,黑子自赢了这这局,她将最后一颗黑子落下,勾唇笑得张扬,“我赢了。” “看来却是是我技不由人,我认输。”了尘将白子放下,长长叹了口气。 路菁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有些听不懂这二人在说些什么,翻了个白眼索性寻个地方睡一会儿,动脑这事就不适合她。 脚步声走远,纪长宁这才开口,“悟禅山这屠魔大会摆明是针对你而来,你若现身岂不是正中下怀?” “我知晓,可若我不去魏娇娇就要会死,”了尘眺望着远处漂浮的厚厚云层,声音极轻道:“有些事也是时候有个了断了。” 纪长宁皱眉,犹豫着出声,“我们如今虽不是仙门中人,却也不会帮着你对付他们,明日屠魔大会,恕我们爱莫能助。” “我知晓,自是不会强求,”纪长宁的反应似在预料之中,了尘并未追问,反到客气道谢,“这一路上多亏了二位,还有路道友的丹药,只叹相逢恨晚,道不相同,今夜过了我们便分道扬镳吧。” 抿唇不语,好一会儿纪长宁才道:“若此次你能全身而退,他日我再寻你下一盘棋。” “好,到时定不会输给你。” 茶杯相撞,发出极其清脆的声音。 “砰——”瓷杯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林见殊捏住一块尖锐的碎片,面目狰狞怒吼,“让开!” 值守的弟子顿时慌的六神无主,他们本是奉令看守少谷主的,谁料今日少谷主突然疼痛到地,唯恐发生什么大事,急忙派门外的弟子去通知谷主,可少谷主竟然呕出鲜血,无法只能上前查看,却不料中了算计被挟持,这才有了刚刚的画面。 一弟子着急道:“少谷主,莫要冲动。” “让开,”林见殊脸色苍白四肢虚浮,披头散发,可目光满是坚定,“林朗当真以为这阵法困的住我?莫不是忘了,我也是下一任谷主!给我让开!” 随着怒吼,他一把捏着那弟子的手,而瓷片则是抵在自己脖颈上,目光凌厉,“你们让还是不让。” 众人面面相觑,只能往两边让出道来。 见状,林见殊速度极快,一把将那名弟子丢过去,身形闪出了屋子,一溜烟跑进了夜色,转眼便没了踪影。 天色阴沉,等太阳升起,这屠魔大会便要开始,各方势力早已蠢蠢欲动了。 第368章 第172章第一百七十二回 天边破晓,驱散了黑夜,第一抹橘红色的暖光从远处山峰上浮现,刺眼的光撒向天地,将整个天地笼罩在这层光晕之下,映衬着红墙金瓦的寺庙,颇有些庄严肃穆的意味。 寺庙里的钟声被敲响,历经百年沧桑的古钟发出沉闷低缓的啼鸣,似在诉说它的故事,处处可见形色匆匆的和尚,伴随着缕缕青烟,开启了这不同于以往的一天。 鸟鸣阵阵,远处传来狗吠声,伴随着一声响彻云霄的惊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不好了!” 路菁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她急匆匆推开门时,纪长宁正盘腿坐在桌边擦拭同悲剑,以至于路菁的声音突然就低了下去,“我以为你还没醒呢。” “发生了什么事了?”纪长宁一边擦拭剑身一边问。 “那什么,了尘好像走了,”路菁又想到了自己要说什么,忙凑到纪长宁身旁,“看样子应是半夜走的。” “我知道。” “你知道?” 听人这么说,路菁也不着急了,坐下单手撑着下巴皱眉叹气,“你们一天神神叨叨,到底在做什么。” “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准会开心些。” “说的也是,反正我本就没有你们聪明,这些麻烦还是让你们聪明人解决吧,”路菁无所谓耸了耸肩,随后将怀里的一个盒子和信封递了过去,探头道:“了尘留下的,瞧着是给你的。” 信封封面规规正正写着五个大字:纪道友亲启。 纪长宁放下同悲剑将那白玉的盒子拿在手中,盒子不大,入手有股极冷的寒气,寒气握着的是块冰,她猜测一番,觉着应是了尘当日许下能帮她们进到万魔塔最高处的承诺。 她打开盒子,一股寒气涌了出来,路菁也探头看过来,待看清盒中之物时,没忍住叫出了声,“我去!了尘疯了吗!” 抿唇盯着盒中的眼球,纪长宁的脸色亦是复杂不已,紧皱眉头,不得不承认,她也确实被眼前血肉模糊的眼球惊到,握着盒子的手都有些颤抖,虽有所猜测,可怎么也没想到了尘会刮下自己的眼球放在这冰盒之中,同路菁说的那般一样,真是疯了。 她脸色阴沉,又拿出信封快速扫了一遍,可脸色未有半点好转,路菁见状便将那封信拿过来看了一眼,明白这眼球用处,一时之间不好说什么,只是轻声询问,“那我们下面怎么办?”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将那个盒子合上低头沉声。 二人都未说话,屋里安静下来,相识这么多年,有时候不需要言语就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路菁好似知道纪长宁要做什么,她神色凝重正经,语气严肃的开口,“长宁,从一开始咱们救了尘就是为了让他带我们去到万魔塔的顶层,如今能破开万魔塔防护阵的东西已经拿到,为何还要去多管闲事,了尘他们是死是活与我们有何干系,不过是自作孽罢了,连我都知道的道理,你这般聪明不可能不知道啊!” 抬眸看着路菁,纪长宁放轻声音问,“你觉得魏娇娇该死吗?” “自然,她杀了这么多仙门弟子,作恶多端,杀人如麻,不死怎祭奠那些惨死的弟子。” “是啊,她确实该死,”纪长宁苦笑了声,“所有人都想要她死,可从未有人问过她,是为何落到如此田地的!” 在纪长宁的诉说的故事中,路菁没听到自己以为的邪魔和妖女,只有一个在混乱世道下苟且偷生的普通人,被欺辱,被践踏,被视为刍狗,依旧只是为了活着。 活很容易,可活着却那般难,以凡人之躯修魔,手刃过那些欺辱过自己的修士,魏娇娇不是什么好人,她确实坏,可也并非一开始就是恶人,若是这个世道不是这般,若这世间人不是这般,那可否一开始就不会如此。 路菁听完后,沉默不言,好一会儿才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纪长宁,沉声道:“走吧。” “去哪儿?” “去发疯!” 二人起身推开而出。 “咯吱——” 禁闭的房门被人打开,刺眼的暖光透过门框直射进屋里,太久没见过阳光的魏娇娇有些不适应这光,偏过头眯着眼睛,抬手用手背遮住这道光,待适应后才透过指尖缝隙看向这逆光站着的人。 那人的面容看不清,却只听他满含怒气的声音传来,“妖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魏娇娇未出声,被人连拉带拽的从屋里牵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就被关在佛像之中,怪不得没有窗子,还时常听见诵经声,不得不说,悟禅山这群死秃驴确实戒心极重,这任谁都不会想到她被关在这儿。 被关在这儿大半月了,这是魏娇娇久违许久的自有,她站在庄严肃穆的大殿外,仰着头,闭着眼,暖洋洋的阳光洒在她身上,驱散了身上的阴暗潮湿,她勾唇浅笑,喃喃自语,“真暖和啊。” 她身上系着束缚魔气的绳索,如一条狗似被被牵着手腕用力拉着往前,脚步慢了些都会被用力一扯,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体,脏污的衣衫,披散的长发,那双眼眸无悲无喜,像死水一般没有半点波澜。 第369章 被拉扯着走到台阶前,微微抬眸,只见大殿外的广场上站满了许多人,他们都是仙门的弟子,有害过她的,也有被她杀过的,有剑修亦有药修,各个眼中满是恨意的目光,脸上带着鄙夷和嘲讽,望过来的眼神仿佛要将她碎尸万段。 被无数目光注视着,魏娇娇并未有任何恐惧,反而缓缓扫视人群,并未在人群中看见林见殊的身影,不由得松了口气,即便到了如今地步,她也不想让林见殊看见自己的惨状,毕竟,林见殊是这世间极少对她好的人。 “娇娘子!”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他的声音嗓音浑厚,如同悟禅山深邃的古钟,每一个字眼都带着悠远而雄浑的质感。 魏娇娇听见声音望去,只见一眉毛和胡子皆是白色的老和尚从大殿之中走出来,他手中金刚杵每走一步,便会在在上敲击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勾了勾唇,语气不屑开口,“云空大师,许久未见还是这般硬朗啊。” “七年前你残忍杀害四巨门门主,五年前你虐杀浮生楼十余名弟子,四年前更是屠杀徐家一家八口人连六岁孩童也不曾放过,这几年间更是杀了我仙门弟子无数,可谓是罪不容诛!”年老和尚一字一句将魏娇娇群犯的罪孽说出,语气严肃郑重,像是在给她判刑一般,“这些皆是你所犯下的罪孽,手段凶狠毒辣,没有仁慈之心,令人发指,你可认罪!” 听着这些控诉,魏娇娇并不反驳,而是看着和尚歪着头,脸上露出一抹妖娆的笑,媚眼如丝,目光如钩子般上下移动,声音婉转悦耳,尾音似带着魅惑,每说一个字都如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大师误会了,奴家一个弱女子怎会有这般能耐,你瞧我这纤纤玉手,怎会杀人。” 她眼尾上挑,唇角微微上翘,妖娆多情的目光极其人心底的渴望,那笑容中透着一种勾人的妖媚,想让忍不住上前亲吻一番,修行低些的弟子已然沉沦在这个笑中。 却听一身怒吼,“旁门左道!” 随后,“砰——”云空手中的金刚杵用力挥来,魏娇娇魔力被封毫无反手的余地,被一杵击中,整个人被击飞,犹如一只折翅的蝴蝶飞向空中,又缓缓下落,将那地面挖出一个深坑。 尘土飞扬,碎石乱飞,连院中的菩萨像都被撞的四分五裂,炸开的石头如雨纷纷落下,魏娇娇跌坐在土坑中,衣衫布满尘土,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涌出,她也一改刚刚妖媚多情的模样,面目狰狞,龇着牙恶狠狠咆哮,“老东西,姑奶奶我总有一天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庙!” “冥顽不灵!”云空脸色不便,掌心中的万佛印重重砸下,魏娇娇忙抬起被束缚的双手抵抗,可此举无疑以卵击石,她感觉浑身骨头都被压碎,喉咙一紧一口鲜血喷出,身子无意识倒下如痉挛般抽搐。 “此妖女作恶多端,手上有无数仙门弟子的鲜血,若不杀她难平众愤!” 人群中响起义正言辞的愤愤之声,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回应。 “没错,滥杀无辜,**至极,我们今日便要替天行道,诛杀这妖邪已正我仙门威望!” “我们知晓云空大师慈悲为怀,不忍再造杀戮,可此女实在不能留。” “妖女,我师兄死于你的手上,今日我便要替他讨个公道!” “杀妖女,诛妖邪!” “杀妖女,诛妖邪!” “杀妖女,诛妖邪!” 一声高过一声的振臂高呼,声声掷地,响彻云霄。 魏娇娇冷眸注视,眼中没有半点情绪。 “阿弥陀佛。”便是这时,一道平和淡定的声音从人群之外响起。 第173章第一百七十三回 这声音太过突然,在一中喊着杀妖女的声音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众人忙噤声寻声望去,只见一个黑影从人群上方飞过,不偏不倚,正落魏娇娇生前。 众人定睛一看,这才瞧见,来人是个身着白色袈裟,右眼缠着白布的和尚,他的右眼不知怎么回事,白布都被渗透的鲜血染红,瞧着有些诡异,众人不知来人身份,一时之间不好贸然出声。 可此人的出现不仅悟禅山的人感到震惊,就连躲藏在人群之中的晏南舟都讶异不已,他趁无人注意抬眸看向广场正中,见来人是了尘时,不由松了口气,他虽和了尘没有太多交际,可至少今日二人目的是一致的。 了尘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可他并不在意,视若无物,只是缓缓转过身,垂着眸,居高临下打量着魏娇娇的丑态,语气无奈道:“怎弄成这样?” 自听见那声音起,魏娇娇就知道来人是谁,当人真出现在她眼前是,却有些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声音,低声怒吼,“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来,你明明知道……” 说到这里,魏娇娇有些哽咽,却还是咬着牙继续,“明明知道……这是圈套啊,你平日里多聪明,怎到正事上就犯傻,你……蠢死你得了!” 任由魏娇娇痛骂了尘也未还嘴,只是等人发泄完,才道:“我说不来你不救死了吗,我不想你死,我想你活着。” 话音落下,魏娇娇愣住,在所有都想要自己去死的时候,眼前这人却要她活,好像从二人初次相识时,他便一直说,让自己好好活着,哪怕自己对这个世道感到无望,他也在说,让你好好活着,自始至终,这人都未变过。 第370章 喉间异物感加剧,魏娇娇忍不住吞咽了一下,望着这人,原本的怒骂嘲讽这时候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是目光微动,看着那只被染红白布覆盖着的右眼,哑着声问,“眼睛怎么了?” 了尘抬手碰了碰右眼,指腹有些湿润,他想应是伤口流出来的血,挖眼的痛感记忆犹新,眼眶少了眼球显得空荡荡的不大适应,可他却无所谓道:“无事,一些报酬而已。” 二人旁若无人的交谈,自是引起了其他人的诸多不满,台阶上的云空微微皱眉,肃穆郑重的声音骤然响起,“了尘。” 听见自己法号,了尘抬眸望去,双手立于胸前,颔首行了礼,“了尘见过方丈。” “哼,”云空冷哼一声,“你果然为了这妖女现身,你如今已加入噬日楼,贵为噬日楼佛子,早已不是我悟禅山的弟子了。” 了尘直起身来,不以为然笑了笑,“无妨,云空大师若不喜我这般称呼,不唤便是。” “你可知错?” “弟子何错之有?”了尘望着人反问,“弟子无错。” 云空的脸色铁青难看,指着这二人,厉声呵斥,“当年你受这妖女蛊惑盗取我佛门至宝无上灵珠,叛出悟禅山,自甘堕落于邪魔妖孽为伍,老衲今日便要清理门户!” 语毕,他一道掌风逼来,了尘忙侧身避开,那掌风击中地面,将石板炸成无数石块。 收回目光,了尘勾唇浅笑,“方丈二话不说便痛下杀手,这般心急,莫不是担心我拆穿你们悟禅山伪善?”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另一个年岁不轻的和尚厉声呵斥,上前一步,脸色难看至极,“了尘,今日各大仙门皆在,你以为你们能逃的掉吗?莫要垂死挣扎,败坏我悟禅山名声!” “一派胡言?”了尘冷笑了声,不怒反笑,“你们悟禅山的人自诩得到高僧,主张众生平等,一视同仁,可从未待我仁慈半分,非打即骂,任人欺辱,明明我于佛法上修行天赋卓绝,却不从愿传授佛法,只因我体内流着魔修的血,可这并非我所愿,云水犯下的错为何让我来承担,若有选择,当真以为我愿意诞生那!” 字字句句,饱含了尘这些年所受的苦楚和委屈,他仰着头厉声发泄出诸多不满,揭开了众人不解的困惑,悟禅山的众人无一人出声,四周安静无比,只能听得见了尘的声音,云空皱着眉,神情复杂,终是叹了口气,“你原对我们有这么大的怨气,悟禅山虽未教过你佛法修行,却从未少过你吃食,世人心中的偏见,如群山难越,并非我们能控制的,你乃魔修血脉,悟禅山不计较你出身悉心教导已是手下留情,未教授你佛法亦是怕你误入歧途,即便有所亏欠,可这些都不是你叛出悟禅山的理由!” “那又如何?” 云空目光凌厉,厉声道:“今日,断不可能让你离开悟禅山!” 话音未落,云空手持金刚杵朝着飞去,二人打了起来,一旁的众人明白这是悟禅山的家务事皆不好动手,只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而人群中的晏南舟眼看时机何时,忙扯下一块衣摆遮住面容,趁众人注意力皆在云空和了尘身上时,轻轻一跃从人群中翻出,动作极快朝着跌坐在一旁魏娇娇而去。 见状,人群中立马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来救娇娘子了!” “布阵!”悟禅山的人见状忙扬声大喊,随后只见无数手持棍棒的悟禅山弟子从四面八方跑了过来,来来回回,竟然不好了阵法将魏娇娇团团围住。 晏南舟眉头紧皱,也顾不上其他只能右手下翻,幻化出无为剑执同他们打起来,于尉认出了这把剑,没忍住叫出声来,“无为剑!” “是晏南舟!” 此话一出,人群立刻骚乱起来,若只有了尘,他们还能当做是悟禅山的私事,可晏南舟出现此事便是整个仙门大事,毕竟比起诛妖邪,晏南舟体内的神骨更能激起他们的欲望,一些散修闻声而动,拿着武器便冲上去对付晏南舟。 人群之中,太一坊和飞鹤斋没来,观音楼只拍了几个小弟子,剩下的空蝉谷万象宗和不二山庄都按兵不动,这时有弟子凑到于天耳边询问,“门主,晏南舟出现在此,咱们可要趁乱抓住他?” “莫急,”于天眯着眼看着临危不乱的万象宗和空蝉谷,沉声道:“看看情况再说。” 三方各占一处,相互制衡,都怕为他人做嫁衣,其中楚桁则是有些不忍,他一向护短,晏南舟怎么说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自是不忍刀剑相向,只能忧愁的自语,“又被六师姐骗了,明明说好轻松的活儿,怎么这般复杂。” 场面一度混乱,了尘无暇顾及其他,只一心同云空交手,掌风而过,柱子和树木皆化为齑粉,被风一吹扬起大片尘土。 而晏南舟更是自顾无暇,那些仙门弟子一窝蜂涌上来,法器术法统统攻来,他本不想同这些人浪费时间,只欲突出重围将魏娇娇带走,可那群和尚布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法阵,极其古怪,愣是没有半点机会攻进去,只能一脚踢飞扛着大刀冲过来的散修。 脸色一沉,晏南舟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对悟禅山的功法不熟,一时半会也想不到破局办法,忙改换思路,将目光落在和云空交手明显处于下方的了尘身上。 第371章 他抿唇不语,握着剑柄自下而上用力一划,凌厉的剑气击飞了围攻上来的修士,他趁机朝着了尘而去,拎着人衣领往后一丢,厉声道:“你去救魏娇娇,这和尚交给我!” 晏南舟的剑法使得炉火纯青,他有神骨加持,修行一日千里,再加之本就天赋异禀,能参透旁人所不能理解的道法,根据万象宗的剑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变成独属于自己的一套剑法。 他的剑与其说像万象宗呢剑法,不如更像纪长宁的使剑的风格,出剑又快又准,专攻人薄弱之处,快出残影,令人应接不暇。 云空并未见过晏南舟,可如今也知晓此人体内有神骨,他本见此人年岁不大应不足为惧,可连过的数十招后,便发现此子不好对付,同辈之中竟然无人能与之一比,故而再无暇顾及其他只专心对付眼前这人。 晏南舟亦不遑多让,他每一次出剑都杀气腾腾,好几次都险些都贴着云空脆弱的脖颈而过,脸上神情未有半点松懈,剑气所过,连梧桐树都被雷电击中燃起熊熊烈火。 二人打的如火如荼,空中火光四射,灵压逼人,是极其精彩的一场对决。 了尘落下地踉跄了几步,捂着伤口仰头看着以一剑制衡的云空的晏南舟,知道自己如今修为不是云空对手,也有自知之明,将云空交给晏南舟对付,自己转过身破阵。 其他仙门攻击晏南舟的修士见状也追了过去,可他们中大多是散修,这点修为不足以和两大强者对抗,只能在外围不知所措,场面一片混乱,乱成一团。 正因如此,了尘的掌法又凶又狠,他本就是悟禅山弟子,对悟禅山的功夫极其了解,这些年又学了禅华心经,一掌挥去,带来极大的威力,连那三人粗的梧桐树都被拦腰拍断,身形极快,在阵法之中穿梭,竟真寻到了破阵法子,一招金刚怒目使得怒火纯青,打的人节节败退。 看得眼花缭乱,于尉凑到楚桁耳边轻声询问,“楚师叔,咱们可要去帮忙。” “不二山庄和空蝉谷都未动,咱们莫要着急,”楚桁的目光一直看着宝龙快出残影的两人,语气平静,“与其关心其他不如好生看看南舟的剑,这小子的剑法越发厉害了。” 闻言,于尉不再多言,而是转过头认真盯着晏南舟的背影,越发明白自己和他的差距, 突然间,一道金光从天而降,了尘急忙跳离那处落到一丈远的位置,定睛一看,自己刚刚所站立得位置被那金光轰出一个深坑来,与其同时,威严肃穆的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 “孽障,我今日便要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原是悟禅山的云水大师,他掌印翻飞,眨眼间便推出了数百掌,金色透明的掌印朝着了尘飞来,铺天盖地犹如下雨一般看着好不壮观。 了尘脸色骤变,忙一只脚上前一只脚后退呈弓步的姿势,双手高举过头顶运转周身灵力,以身体为中心树立一个金光罩抵挡这万佛掌的攻击。 两股力量碰撞,灵力掀起的极强气压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掀起一阵飓风,连树枝都疯狂摇晃。 身体被推动了几步,双脚在石板上踩出半指深的脚印,透明的金光罩上破了一道裂缝,这道裂缝越来越大,最后在罩子上扩散开,犹如密密麻麻的蛛网。 “砰——” 金光罩上的缝隙炸裂开来,裂成无数的碎片,炸开纷纷扬扬掉落在地上。 “噗——”了尘被万佛掌击中,呕出一口血来,身子跪在地上,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双手更是肉眼可见的颤抖。 他单手撑着地面抬眸,一只巨大的金光掌印从最高处朝着他头顶压来,周遭飞沙走石,灵压掀起的狂风吹得衣衫纷纷,天地间好似什么也无,只剩下这越来越近的掌印占据他全部瞳孔,再容不下其他。 阵法之中瘫软的魏娇娇自是也看见这一幕,嘴唇颤抖,眼中满是惊恐,在掌印落下的那一刻,终于嘶吼大喊,“贺与尘!” 便是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人影快速从远处跃来,一个扯住了尘的衣襟将他拉离此处,一个背对着众人,衣袂纷飞,发丝飘扬,面对这金光掌却毫不慌乱,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剑出鞘了。 剑身刺穿透明的掌印,手腕一转,那长剑发出极刺眼的一道金光,随后只听“轰隆”一声,那掌印竟从中碎成粉末,纷纷扬扬落了下来,犹如下了一场金光璀璨的金雨。 那只有一剑便破了悟禅山的金光掌的人,成为全场最耀眼的存在。 第174章第一百七十四回 除了还在缠斗的晏南舟和云空,全场寂静无神,纷纷望向那广场正中之人,眼中神色各异,有好奇,有探究,更多是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这么一声感慨,将所有人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一脚踢在云空胸前将人逼退,晏南舟得了喘息的机会,他站在青色石瓦的屋顶上,侧眸瞥了眼广场中的场景,目光落在一人身上瞳孔猛地放大,旁人许是认不出,但他一眼便能认出,这是纪长宁。 师姐怎么在这儿?她不是应该去封魔渊吗? 第372章 晏南舟脑海中闪过无数疑惑,对纪长宁出现在此处感到震惊,震惊过后更多是担心,担心她若是受伤,亦或是被人认出来,想着速战速决,以至于手中的剑越发快了。 纪长宁并未关注其他,眼前只有悟禅山这变化莫测的阵法,她执剑入阵同这群守阵的和尚打起来,这阵法好生古怪,那十八人不停变幻队形,明明肉眼看见没有多远的距离,可她却无法靠近魏娇娇,只能皱着眉环顾四周。 人影快速在她四周穿梭,却连一个人也瞧不见只有残影,纪长宁试着挥出一剑,可剑气飞出什么也未击中,她皱了皱眉,抿着唇思索,索性闭上眼将感官交于心。 而阵法之外,于天眯着眼打量着这二人,这二人虽蒙着面却能从身形看出是两名女子,他脸色难看,明白眼前局势已经不是悟禅山能够控制,若是就这么放任不管任由他们逃脱,岂不是让人觉得仙门无用,这么多人抓不住几个人,到时莫说悟禅山会成为仙门笑话,他们不二山庄亦是。 思及至此,于天一改刚刚事不关己的模样,厉声道:“这二人定是妖僧同伙,抓住他们,莫要放她们离开!” 话音一落,不二山庄的弟子忙加入了战斗,一旁的于尉又凑到楚桁耳边询问,“楚长老,不二山庄的人出手了,我们可要出手?” “不着急不着急,”楚桁看着那在破阵的人,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眼熟,可是速度太快了看不清她手中的剑,只好侧头吩咐,“你们多看看这人使得剑,能学到不少东西。” 而不二山庄的弟子出手后,局势一下变成了逆风,这七大仙门的弟子同那些小门小派或者散修不同,修为深厚,灵力充盈,一招一式皆是专攻弱点,没一会儿路菁就感到吃力了,她一边得护着一身伤的了尘,一边还得小心不二山庄的人,赤手空拳,手忙脚乱,没忍住低声咒骂了句。 了尘捂着春咳嗽,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他抬眸看了眼护在自己身前的人,轻声道:“路道友,你们莫要管我,快些走吧。” “闭嘴!”路菁恶狠狠侧头低声呵斥了句,语气带着不耐烦和狠意,“为了救你们,姑奶奶这次可真是当了仙门叛徒,你再多说一句,我先一剑捅死你!” 怒吼完路菁心中的火气少了许多,又扭过头看着眼前棘手的不二山庄弟子,眯着眼阴翳道:“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还以为姑奶奶真的怕你们了!” 说罢,她右手下翻幻化出一把剑,长剑出鞘直接同他们打起来。 一把剑出现的一瞬间楚桁便认出来了,瞳孔放大,神情震惊,远没有刚刚那样看热闹的心了,他再怎么眼睛不好,也不可能认不出这把剑,毕竟这把剑还是他送给路菁的! 他甚至还能想到自己赠剑时,路菁那小丫头片子盘腿坐在树上掏着耳朵随口敷衍道:“就叫一把剑吧”时的无奈,以至于这会儿看到一把剑,那种心情复杂的无语凝噎,只能低声道:“她疯了吗,能不能让为师省点心!” 随后招手让于尉附耳过来,低语了几句,在于尉不解的神情中点头,后者虽不明所以,却还是扭头吩咐了其他弟子,而楚桁则是挥着手高声喊道:“于门主,我来助你!” 说罢,拎着剑就冲进人群。 一旁的淳于策见状,神情复杂,不明白这二人怎这么激动,可眼下也容不得多想,只能带着空蝉谷的弟子加入,人一多,场面更是混乱不已,再加之万象宗的弟子浑水摸鱼,不仅没有解决眼前局面,反倒误伤了自己人,一时之间只听处处哀嚎: “嗷,你打我做甚!” “让开让开,我的火球术不会拐弯啊!” “风刃,风刃,谁的风刃!扎我腿上了!!!” “是谁,谁在我身上贴了引雷符!” “不是,诸位道友我是药修不会打架,我只是来凑个热闹,别挤我啊!” 各种声音嘈杂吵闹,乱成了一锅粥,更有借此新仇旧恨一笔清算的,还未伤敌一千,到先自损八百。 路菁一头雾水,可明白他们越乱对自己有利,忙一把扯过了尘,压低声音道:“别担心,有长宁在,咱们快走。” 眼看二人越过人群,不远处的于天眼睛极尖立刻便发现了意欲逃跑的路菁,脸色一沉,忙握拳运气,朝着这二人攻来,不二山庄都是体修一拳一脚都含着极强威力,带来凌厉的拳风。 察觉到危险逼近,路菁转身一看,便见于**着自己而来,眉头一皱,虽动作极快忙横剑挡之,可她如今修为无异于螃臂挡车,被于天一脚踢中心窝,飞出三丈之远,忙将剑插在地面,滑动时发出滋啦滋啦的火花,这才勉强稳住身体。 吐了口血,路菁抬眸恶狠狠盯着前方这老东西,脸色难看至极,了尘见状忙逼退一个悟禅山的弟子凑过去,将人扶起来担忧道:“路道友怎么样?” “无事,”路菁气喘吁吁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渍,冷声道:“目前还死不了。” 于天冷笑一声,“不足为惧。” 语毕,他周身灵力翻涌,竟欲再次攻来,一旁的楚桁瞧见心下一慌,明白就路菁如今的修为,怕是扛不住这一击,脑子飞快运转,忙扬声高喊,“于门主,我来助你!” 第373章 楚桁执剑而来,二话不说便朝着路菁二人挥剑,不动声色让二人避开了于天的攻击范围之内,那一拳砸了个空,于天脸色也难看起来,厉声怒吼,“楚七,你在干什么!” “这二人好生狡猾,待我会会他们!”楚桁也不回话,手中的剑快准狠的朝着路菁攻去,可实际上却又处处避开杀招。 了尘本欲过去帮忙,不料被其他人团团围住,只能先解决眼前麻烦。 路菁哪能看不出她师父手下留情,正困惑不解时,便听自己平日里被誉为万象宗最没心眼的师父,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道:“莫要胡闹,快走!” 闻言,路菁明白她师父这是认出她的,咬着牙扭头看了眼还在破阵的纪长宁,若是离开,纪长宁一人定是无法破阵,犹豫片刻只能低声回应,“师父,得罪了。” 随后,执剑朝着楚桁刺去。 这一剑并非极其用力,楚桁侧身避开,脸色难看至极,压低声音质问,“小路儿,你疯了吗,师父你也打!” 剑身相碰,发出铁刃相撞的声音,旁人瞧见看不出任何端倪,可于天总觉得怪异,沉下脸又再次挥拳攻去,不远处的淳于策见状也凑了过去,便是这时,楚桁刻意装作脚步不稳,手中的剑直直刺向于天。 后者衣袖被刺破,怒不可遏,大吼道:“楚七,你的剑往哪儿刺!” “抱歉抱歉,”楚桁一脸无辜转头,对着刚凑过来的淳于策发出质问,“淳于长老,你推我做甚?” 淳于策一头雾水,还没出声,对面气急败坏的于天先开了口,“淳于策,我就知道你对我怀恨在心,不就是因为当年问道大会败于我心有不服!再来一次,你依旧是我手下败将!” 提及往事,淳于策也不由有了怒气,怒吼道:“于天,我忍你很久的!” 一旁楚桁装作左右为难,假意劝说,“淳于长老,你是符修打不过体修实属正常,莫要动怒啊。” “我打不过他!”淳于策怒极反笑,“我今日便要让他看看,什么是第一符修!” “来就来,当我怕你啊!” 二人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当下便动起手来,到让路菁有了喘息的时间,扭头看向被十多个和尚围在其中的纪长宁。 纪长宁闭着眼寻找这群人变换的规律,只要是有阵法便有阵眼,阵眼是破阵的关键,万变不离其宗,再厉害的阵法只要寻到阵眼,那便不足为惧。 将视野关闭,听觉变成了最为重要的存在,明明局势如此混乱,可充斥在纪长宁耳中的不过是呼吸声,脚步声,以及心跳声,她耳尖轻颤,听着这急促却不慌乱的脚步声,顺着声音转头,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这个规律。 最后,在阵法第四次变幻时,她寻到了这个七星阵的规律: 天人三才五行定,七星主动依位承,天为头,人未胸,三才为四肢,这阵法变幻节奏右侧脚步要重些,那这阵眼便在…… 腹部。 纪长宁猛地睁眼,勾唇笑得自信满满,轻声道:“找到了。” 脚尖轻点,手中同悲剑应声攻去,“天地一剑,万法归一,破!” 刺眼的剑光犹如一道光柱直冲云霄,将整片天印的金光璀璨,厚厚的云雾受灵力影响堆积在一块,而那金光任能刺破云层,如日光洒下,印在每个人脸上。 “这……这是什么?”有人仰头望着云层之中的景象,发出了震惊声。 其他人也纷纷停下手上动作,抬头望着头顶,只见那云层之中的金光竟汇聚成一把巨大的光剑,随着握剑之人的动作,光剑缓缓倾斜,两侧布阵的悟禅山弟子脸色骤变,厉声高喊,“拦住她!” 其他人听见喊声,忙从四面八方攻来,双腿跨出一步,双腿一蹬从地面高高跳起,自上而下将手中的翻天棍朝着纪长宁劈下,可棍子还未触碰到纪长宁时,便被一股极强的气流挡住,随后,砰一声——将他们击飞, 随后,纪长宁握紧同悲剑用力一挥,竟将其他守阵弟子震非,金色巨剑劈下,一道滋啦作响的闪电速度极快的朝着远处蔓延开,电光火石,地动山摇,那把剑竟然将广场的地面劈出了一条肉眼可见的缝隙。 云净满面惊恐,难以置信道:“不可能,此人没有灵力如何一剑破了七星阵,绝不可能!” 其他人亦是沉浸在这一剑带来的震撼之中,神情各异,目光震惊,唯有楚桁震惊胸带着点惊恐,只因他认出了此人手中的那把剑,那是同悲剑! 而同晏南舟打的不依不饶的圆空亦是看见了这一剑,走神之际给了晏南舟可趁之机,他趁其不备,一剑刺向圆空腰腹,又补上了一脚,这才朝着纪长宁飞去,一把抓住人手腕,语气担忧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二人目光相交,纪长宁未说话,只是挣脱开走过去将魏娇娇扶起来,轻声询问,“可还撑得住?” “是你?”魏娇娇面露震惊。 这时路菁和了尘也击退蜂拥而至的仙门弟子匆匆跑来,同三人站在一块儿,看着周遭的仙门弟子,路菁催促道:“有什么话先离开这里再说!” 纪长宁瞥了几人一眼,将魏娇娇丢向了尘,自己则握着同悲剑沉声吩咐道:“跟着我,咱们冲出去!” 第374章 几人身上都带了伤,又并未对仙门弟子痛下下手,强行突围有些困难, 而同时一旁云空从空中落下,引发了悟禅山众人的惊呼,“方丈!” 圆空反应极快,用力朝着地面一掌以气流缓冲下落的速度,捂着伤口脸色苍白,扭头一看那不知是何来头的女子竟已救了那妖女,脸上暴怒不已,扬声大吼,“莫要让她们跑了!” 悟禅山弟子严阵以待,纷纷幻化出翻天棍将几人团团围住。 局势已经无法控制,于天和淳于策也明白眼下不是解决私人恩怨的时候,索性一致对外异口同声吩咐,“空蝉谷/不二山庄弟子听命,务必抓住他们!” “是!”众人异口同声,目光如炬,手握武器法宝而来。 见识过纪长宁的那一剑后,于天和淳于策心中都对此人产生了许多疑问,二话不说从左右两个方位攻来。 这二人修为不弱,又招招皆是杀招,让才刚耗费极大心力的纪长宁有些招架不住,被一脚踢中横档在胸前的同悲剑后,身体不受控的往后踉跄了几步。 她以剑刃点地,待站稳后又皱着眉用力划出一道剑气。 三人带着一个受重伤的魏娇娇,欲从数以百计的仙门弟子手中逃脱,无异于天方夜谭,了尘甚至还看到源源不断朝着此处而来的悟禅山弟子,明白如此下去莫说救不了魏娇娇了,连他们也会折在这里。 他垂眸看着怀中闭着眼气息微弱的魏娇娇,想到于这人初次相逢的画面,初次见面便是在悟禅山的山门外,他因师兄弟冤枉被罚清扫山门前的台阶,而魏娇娇则是第一次逃跑。 初逢之际,魏娇娇不过十三,身上满是被凌辱的伤痕,稚嫩的面容上满是惊恐,单薄的衣衫让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裸露在外的皮肤也遍布青紫的痕迹,甚至还有被烫伤的痕迹。 身后是还会消融的积雪,吹来的寒风激起一身的寒气,她整个人瘦弱无比,就这么蹲在草丛之中,犹如受了惊的兔子。 许是那双眼中含着太多的绝望和痛苦,没有一点生机,自己才会探出留做晚饭的馒头递过去,轻声道:“若善意无法自救,便以恶而为,神佛难渡,唯有自渡。” 并未多想,只是想要多一点活下去的念头。 那一日,自己扫了一日的雪,她便坐在那儿看了一日,没有一人说话,只听扫帚扫过枯枝和积雪发出的唰唰声,可二人心中却有异样的宁静。 等一月之后,魏娇娇已经不在了,没过几日便听说山下四巨门逃跑的炉鼎被抓了回去,打了个半死。 了尘以为这不过是他苦修岁月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回忆,却不曾想到,这是自己同魏娇娇的纠葛的开始。 他想,自己对魏娇娇应是没有男女之情的,可两颗孤寂的心却在各自的苦难中产生共鸣,所以,他不想魏娇娇死。 思及至此,了尘好似明白了什么,一切因果,皆由心生,心外无物,心即是佛,与其追寻什么,不如试着放下什么,以平常心观天地,便会发现,无我,无人,无众生。 一掌推开挥刀而来的人,了尘走向纪长宁轻声低语了几句。 纪长宁听完也明白这是眼下最有用的办法,接过魏娇娇点头道:“我在约定的地方等你。” 随后一道极强的剑气硬生生从人群中劈开了一条路,看着几人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才缓缓转身,立手颔首,轻笑道:“阿弥陀佛,接下来诸位休想踏出一步。 第175章第一百七十五回 悟禅山树木众多,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枝叶伸展出来,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遮住了天空,日光只能透过枝丫间的缝隙洒下来,投下了一道道长短不一的光影,树叶都仿佛染上了金色的光晕。 纪长宁背着魏娇娇在山林间穿梭,光影投射在她身上,犹如一副富有生命力的画卷,她的额头被汗水打湿,呼吸有些紊乱,可脚步未停,时不时还要注意周围动静,神情凝重万分。 “欻欻——” 右侧树枝晃动,树丛后传来一阵响声,像是脚步声,纪长宁闻声望去,面色一沉,二话不说抽剑刺入,剑刃挑飞枯枝同对面刺来的剑相撞,发出极其清脆的碰撞声。 绿叶枯枝被剑气击飞,遮住了纪长宁的视线,等枯叶落下,纪长宁这才看清来人,不悦皱了皱眉,“怎么是你。” “师姐!”晏南舟见到纪长宁眼睛一亮,欣喜不已,忙收了剑迎上去,着急万分道:“你没事吧,可有哪儿受伤?” 纪长宁也收了剑,小心翼翼将魏娇娇靠坐在树下,这才转身问,“你可有看到路菁和了尘?” “没有,”晏南舟摇了摇头,“除了几个追着我而来的人,并未看到其他人。” 说完怕纪长宁担心又急忙补充道:“了尘对悟禅山应是万分熟悉,路师姐主意颇多,论躲藏的本事无人是她对手,师姐你莫要担心。” 闻言,纪长宁还欲在说什么时,胸口传来一阵刺痛,疼得她弓着背捂着伤口,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猜测是于天那一拳的缘故,与此同时,晏南舟也感到胸口气息运转堵塞,极大的痛感传来,眼前一黑,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第375章 对视一眼,不知为何纪长宁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慌乱,若是旁人她不会觉得奇怪,可一旦落在晏南舟身上那边处处奇怪。 二人皆伤在内里,可晏南舟明显比自己伤重很多,她心中感到奇怪,抬手欲查看晏南舟的脉象,可后者却下意识躲闪,这更是加深了她的怀疑,抿着唇一把拽过晏南舟的手腕,厉声训斥,“别动。” 被撩开的袖子的手腕上赫然是一个八卦的符文,符文不知是怎么绘上去的,变得有些通红,而符文上面有一道伤痕和纪长宁在封魔渊时被割伤的痕迹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自己的已经有所好转,可晏南舟的却血肉模糊。 纪长宁眼中闪过不解,又拧着眉扒开他的衣衫查看了脖颈和手臂处,毫无意外在自己受伤的位置,晏南舟身上亦会出现同样的伤口,甚至比自己的伤势更加严重。 为什么这一路上自己的伤会恢复的如此之快? 为什么好几次致命伤却不怎么痛? 为什么再深而见骨的伤痕翌日都会消淡许多? 原本以为是自己体质的问题,未曾想到竟是这个缘由。 心中隐约已经明白了什么,纪长宁的手在晏南舟身上游弋,欲扒开衣衫查看胸前可有会于天踢中的那一脚,晏南舟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沙哑道:“师姐莫看。” 收回手退后,二人之间拉出点距离,纪长宁目光打量,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是语气平静道:“我以为,我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你做这些并不会让我感到感动,而是困扰厌恶,你何必呢。” “我知道,你并不需要保护,”晏南舟眼睛泛红,苦笑了声,“可我还是希望,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也能平安无事。” “你……” “唔……”一旁传来声音打断了纪长宁未说完的话,她扭头望去,只见魏娇娇动了动睫毛,心疼痛眉头紧皱,似要苏醒的模样,纪长宁也顾不上晏南舟,忙凑过去查看人状态,轻声呼喊,“魏娇娇。” 迷迷糊糊间好似听到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眼皮沉重无比,可魏娇娇仍是缓缓睁开了眼,意识逐渐清醒,林间的光晕有些刺眼,激起她眼角的泪珠,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眼球转动,落在纪长宁脸上,声音沙哑虚弱,“纪长宁?” “你伤的太重莫要乱动,”纪长宁制止了魏娇娇起身的动作,放轻了语气,“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给你疗伤。” 身上的伤疼得魏娇娇气息不稳,连呼吸都牵扯着伤处,脑袋因疼痛而有些迟缓,她愣了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何事,目光扫过四周,并未看到那人,哑着声询问,“了尘呢?” 晏南舟解释道:“我们凑在一块儿目标太大不好逃脱,了尘说让我们分开跑,各自吸引一部分火力再甩开追捕的人,于山下湖心亭汇合。” 魏娇娇听完这番话,心中涌上一丝不安,瞳孔微动,苍白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嘴唇颤抖,一股强烈的的悲伤将她笼罩,一瞬间眼睛变得通红。 纪长宁揽住人的肩膀,能清晰的感受到魏娇娇浑身的颤抖和寒冷,顿时也反应过来不对劲,不安道:“怎么回事?” “他骗你们的,”魏娇娇神情呆滞,眼角的泪顺着脸颊落下,留下了一道泪痕,“他不会来了。” 像是为了印证魏娇娇的这句话,远处传来了一声巨响,纪长宁和晏南舟闻声望去,只见一道佛印冲上天际,极强的灵压炸开,整片山林都被波及,掀起了一阵狂风,随后,轰隆一声,佛印重重砸下。 “砰——” 了尘浑身满是血污,面目狰狞的高举着双手同这佛印抗衡,覆着白布的右眼眶的鲜血渗透的布料,将白布染红,而他双腿发软跪在石板之上,石板应声裂开,而他张开的口中满是血丝,顺着下巴滴落,粘稠鲜红。 而站在他前方的是个面色淡漠的和尚,容貌同了尘有三分相似,此时正皱着眉,满眼皆是失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为何要冥顽不灵呢?” “是不是同你修行相悖事物,皆是苦海,”了尘仰着头,面容被汗水打湿,每一个字都似从齿缝中挤出来,断断续续,声声泣血,“你是得道高僧,诵佛经,修佛心,心怀天下,普渡众生,那我呢?” 对面的和尚眼中有一瞬的恍惚,随后眉头紧皱,厉声道:“你出生时便怀有魔心,可我仍留你一命,不过是相信人性本善,只要自幼教导诵读佛法,领略大千世界,便会心存善意,未曾想,你终究本性难移,若早知当初,我不如亲手杀了你。” “哈哈哈哈……”了尘大笑出声,口中粘稠的鲜血染红的嘴角,半点看不出不染凡尘的模样,像极了堕魔的妖僧,连双眸都泛着红光,“你以为我想活着吗,你和朱羡之间的恩怨为何由我承担,这难道也是我的修行吗!” “我如今常伴青灯古佛不闻世事,便是为了洗清我所犯下的罪孽。” 此话一出,不少围观的仙门弟子这才知晓这凭空出现,一招制服了尘的人是何来头,原来这边是悟禅山破戒于噬日楼圣女诞下了尘的悟禅山大弟子,云水大师。 这是悟禅山的私事,其他人不好插嘴,可目光却万般好奇,见众人打量的目光,云空脸色不悦,只觉家丑不可外扬,厉声道:“云水师兄,依我看莫要同这逆徒浪费时间,待抓回那几人后再处置他。” 第376章 说罢,他朝着悟禅山的弟子示意,众人点头越过人群便要朝着纪长宁和魏娇娇离开的方向追去,了尘脸部抽搐,仰头发出嘶吼,“啊——” 他整个人如一柄锋利的箭矢刺破了压住身体的佛印,佛印炸开掀起一股强烈的力量,众人忙以灵力抵抗,不少弟子任不抵这股气压,被击飞撞上墙壁。 了尘飞在半空,他身上的白色袈裟已经脏污到看不出本来颜色,眉间浮现一层黑雾,竟是入了魔,覆眼的白布被风吹开,在空中漂浮着,那只没有眼球的眼睛像一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顺着眼眶流下一滴血泪,另一只眼眸通红,刺耳的声音低吼,“我说过,你们一步都不能离开!” 话音落下,他身上爆出发成百上千的黑丝,似有生命力般朝着四面八方涌去,密密麻麻将整个悟禅山的寺庙笼罩,形成一个诡异至极的牢笼。 空气中弥漫一股腥臭刺鼻的血腥味,那些黑丝左右摇晃,好似有心跳那般蠕动着,它们时而变小时而膨胀,看得不少人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东西?”于天脸色骤变,皱着眉询问, “别碰,这是他血肉幻化而成的魔丝,”云水盯着半空中神情癫狂的人,语气平静解释,“碰到此物的人会化为血水。” 话音落下,正欲伸手触碰这些奇怪黑丝的弟子急忙收回手来,眼中满是后怕。 云水眯了眯眼,“看来,他是想和我们同归于尽。” 众人听见这话皆未出声,只是面露惊恐的看着眼前这随风摇晃的黑丝,烟尘和沙石被吹飞,落下的梧桐树着飞向空中,悟禅山起了风。 第176章第一百七十六回 佛印消失后,没过多久,山顶寺庙所在的那块天际突然被黑色云层遮挡,好似发生了什么大事,纪长宁看的仔细,试图从黑云之中窥探到些许,可并无任何用处。 听见魏娇娇那般说后,她试着回想了了尘同自己说话时的神情,最后一句,那人说:“纪道友,多谢。” 当时情况太过混乱,她并未多想,眼下回想起来,这句话处处透露着古怪,怪不得跑了一路未瞧见多少追来的人,并非是他们跑得太慢,而是被了尘挡在了后面。 他们几人同仙门对抗都毫无胜算,更何况了尘一人,应是要回去的。 可当目光落在一旁脸上毫无血色的魏娇娇,好似明白了分别时了尘的那句“多谢”的含义,是谢自己今日所为,亦是让自己救魏娇娇。 垂眸着衡量了一番,纪长宁咬着牙有了决断,“我们走。” 魏娇娇瞪大了眼。 晏南舟虽不知纪长宁和了尘之间发生了何事,却也感到疑惑,哑着声问:“师姐,我们不回去吗?” “了尘对悟禅山这般熟悉自有办法,我们此时回去便是前功尽弃,还是在湖心亭等他的好。” 说罢,她家里魏娇娇扶起来,盯着人眼睛坚定道:“他明知是陷阱仍是来了,是为了救你,你可明白。” 魏娇娇眼睑轻颤,掀起眼帘和纪长宁对视,缓缓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垂着眸任由纪长宁搀扶着自己缓慢前行。 可刚行两步,魏娇娇双腿一软眼睛一闭视整个失去意识往前倒去,纪长宁反应极快,一把拉住人手腕将人揽入怀中。 突然间,晕倒的魏娇娇却睁开了眼,纪长宁神情讶异,还未等询问出口,魏娇娇抬手便是一掌推来,正中她的肩膀以至于受了力往后倒去。 “师姐!”晏南舟一直注意二人,见状连忙飞扑过来接住纪长宁,却不料魏娇娇等的便是这一刻,朝着二人一挥袖子,袖中的白色粉末悉数撒向二人,连带着接住纪长宁的晏南舟都四肢酸软无力倒在一旁。 随后用尽全力将二人搬到一个隐蔽的树后,做完这些耗尽魏娇娇全部的体力,她满头大汗跌坐在地上捂住嘴唇不停咳嗽,鲜血从嘴中涌出,再顺着她的指缝流下。 可她似感受不到一般,随意擦拭了番,撑着地面摇摇晃晃起身,走到纪长宁身旁,沙哑着声致歉,“纪仙长,对不住,我没有办法只能出此下策,还望你见谅。” 也不知魏娇娇洒的是什么东西,纪长宁感觉只有脑袋能勉强转动,于是神情凝重看着人,语气急促道:“魏娇娇,你别犯傻,你若是现在回去不仅救不了了尘,连你自己也有危险,那我们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我知道,”魏娇娇低声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道:“可是我不能丢下他。” 纪长宁咬着牙,恨不得朝这人头上给一巴掌,碍于如今动弹不得,只能怒吼着,“死一个不够非得死一双吗,你脑子有病吧!” “纪仙长,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是你不懂,”魏娇娇笑了笑,可那笑容中满是苦楚,“时至今日,我仍记得你在不归之地同我说的那番话,万事艰难,唯活着最为不易,你同世间的人都不同,若是早些遇见你便好了,若是早些遇见你,也许魏娇娇不会成为娇娘子。” 想到魏娇娇坎坷曲折的一生,纪长宁神情一愣,喉咙一紧想说些什么,可张口却什么也说出来,只是哑着声道:“是这世道的错。” 第377章 魏娇娇又笑了声,这次的笑相比刚刚真心了许多,她从贴身的小衣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小心翼翼用纪长宁的手压住,轻声解释,“这是我根据记忆记下的关于虚空之眼的讯息,不知对你可有用处,藏的严实,还好悟禅山的人没搜出来。” 话中有一丝狡黠,让纪长宁这才想到,眼前这人年岁比自己还小些,她垂眸看着那本书,眉头一皱,着急出声,“你听我说,你冷静点不要冲动,我们一起想办法救人。” “有些事,旁人帮不了的,”魏娇娇摇了摇头随后看向一旁脸色难看的晏南舟,叹了口气,“抱歉,害你被我连累。” “魏娇娇,把解药拿出来,”晏南舟脸色阴沉,语气也带着怒意,“我让你把解药拿出来!” “没有解药,”魏娇娇轻声解释,“这是封魔渊幽昙花的花粉,暂时会令人四肢无力,但一个时辰后便会失效,这里很安全,你们不会有事的,晏南舟……” 她停顿了会儿,轻声道:“谢谢你,我魏娇娇这辈子能交你这个朋友已经知足了,咱们同是苦命人,你帮我良多,我感激不尽,只是看来,我不能同你一起去找朱厌报仇了,你且多保重。” 说罢,她站起身朝着二人一拜,声音哽咽道:“二位皆是好人,定会平安顺遂的,魏娇娇铭记二位恩情,今日就此别过,还望二位往后珍重。” 眼角的泪滴落下来,她直起身用手背轻轻扫过泪痕,吸了吸鼻子,转身朝着山上跑去。 “魏娇娇!”晏南舟红着眼厉声怒吼,“魏娇娇!” 将呼喊声抛在脑后,魏娇娇走的缓慢却格外坚定,心中不停念叨: 快些,再快些! 响彻山林的声音惊扰了栖息在树枝上的群鸟,它们扑腾着翅膀争先恐后飞向空中,又寻了其他枝丫停下,用鸟喙梳理着羽毛,瞳孔则映出所看见的画面。 “噗——”了尘呕出了血,身上满是一个个可怕的血洞,身上的袈裟也被血水浸透,一滴猩红的血液顺着衣摆滴落,可他仍未退一步,依旧牢牢挡在众人身前,那些黑丝疯狂汲取着他的血肉,将其变成一个被血雾包裹的怪物。 “轰隆——” 又是一道带着闪电的佛印朝着了尘的头顶垂直劈下,疼得他仰头发出一声嘶吼,身形踉跄,弓着背,呕出一口一口的鲜血,张嘴时,粘稠的血水在他的齿缝间拉扯出一天天血丝,看着瘆人恐怖。 其他仙门的弟子或多或少受了伤,有些伤重的气息都变得微弱,眼下被困在广场之中,脸色都极其难看,其中一个符修门派的弟子提高声音,厉声质问,“今日种种皆因你们悟禅山养虎为患,本想着是你们悟禅山的事,我们不好插手,可眼下这人已入了魔,难不成你们还下不去手吗!” “是啊,一直把我们困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啊。” “没诛杀那娇娘子不说,还放跑了晏南舟,若是被人知晓,岂不是笑掉大牙。” “云空大师,我们皆受了伤,此事可得讨个说法!”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反倒是楚桁几人没出声,局势虽看着不乐观,实际上了尘不过是强弩之弓,撑不了多久,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这些人这迫不及待,无非是担心放跑了晏南舟,毕竟神骨的诱惑极其之大,没有人不想一探虚实。 云空心中自也明白,转身双手合十立于胸前,颔首低眉道:“阿弥陀佛,诸位稍安勿躁,今日所有损失悟禅山自会一力承担,这逆徒以自身血肉铸造这血墙,撑不了多久,到时我们悟禅山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空气中的血腥浓烈无比,熏的人头疼欲裂,连带着天空都被一层血雾笼罩,吹来的风都带着股湿润的血气。 纪长宁自然注意到这远处天边的不对劲,脸色难看万分,咬着牙欲动动四肢可并无任何反应,反倒是急出了一身的冷汗,头顶传来一道声音:“没用的,这花粉极其古怪,无法强行破除。” “那还有其他办法吗?”纪长宁扭头询问。 晏南舟抿着唇思索了会儿,“我试试。” 随后,凝神静气,试图运转体内的神骨,以神骨的力量破除这花粉的作用,可等了许久却无半点变化,眉头紧皱,睁开眼冲纪长宁摇了摇头。 见人摇头,纪长宁心中凉了下去,望着山顶的方向,沉声道:“还有一个办法,需得你借我点灵力。” “什么……” 话音未落,晏南舟只感觉眼前一黑,唇上贴上了一个柔软湿润的东西,他瞳孔猛地放大,清楚看见了倒映在纪长宁眼中的自己。 金色的灵力从二人相贴的唇中四溢,丝丝缕缕,混合着闪烁的荧光,许是受神骨之力的影响,二人依靠的那棵树竟然在非花期时开了花,粉色鲜艳的花苞在枝头绽放,风一吹,花瓣便如雨般落了下来,落在了二人的头顶和衣衫上,甚至遮住了晏南舟的右眼。 心跳急促,呼吸紊乱,他眨了眨眼,感受到花瓣抖动了些许,唇上的温度变得灼热,那是纪长宁在汲取自己的灵力,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下来,二人这才分开。 “多谢,”纪长宁冷声道,紧接着以灵力控制同悲剑,“去找路菁!” 第378章 而晏南舟却在满天花雨中红了脸。 第177章第一百七十七回 “咻——” 正站在树上观察四周情况的路菁被突然窜出来的长剑吓了一跳,险些从树上跌落下去,好在反应极快,忙用双脚勾住树干倒立挂在树上,同悲剑又咻一声凑到她跟前。 保持着倒立的动作,路菁一头雾水的看着眼前剑身闪烁着金光的同悲剑,没好气道:“你怎在这儿,长宁呢?” 同悲剑也不知听懂路菁的话没,只是有些着急的在她跟前转了几圈,剑柄时不时指着一个方位,好似在催促。 路菁被同悲剑这番举动搞得更加困惑,双脚用力将身体向上甩稳稳当当坐在树枝上,一把抓住不停乱晃的同悲剑低声警告,“转的我头疼,你到底要说什么?” 剑身上的金光忽明忽暗,是灌入其中的灵力快要的预兆,路菁后知后觉才想到,如今的纪长宁根本无法以灵力驱动同悲剑,她神情一变,着急道:“可是长宁出事了?” 那金光连着闪烁了几下,仿佛在回应路菁的话。 “你怎么不早说!”路菁着急不已,轻轻一跃跳下树枝,“她在何处,速速带我前去。” 同悲剑自路菁手中飞向半空,翻转了几圈,朝着来时的路飞走,路菁眉头紧皱也急忙跟了上去。 这悟禅山地势陡峭,山林复杂,除了一条下山的小路外,其他地方都是半人高的山林草丛,未避免同追捕的人撞个正着,路菁走的极其小心可速度却不慢。 这时,沿着溪边上山的林见殊远远便瞧见了前方的人影,微微皱眉,不解自语,“路菁?她怎么会在这儿?” 出于对路菁出现在此的怀疑,林见殊沉声一番,调转方向跟了上去。 路菁心里担忧不已,生怕纪长宁出点什么好歹,自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人跟踪,追着同悲剑七拐八绕围着悟禅山绕了圈,终究在一个山腰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凤凰花树下瞧见了人。 “长宁!”路菁瞪大了眼,扒开挡住道路的杂草急匆匆冲了过去,走的有些着急,被枯枝绊了一跤整个人直接摔到了纪长宁跟前。 纪长宁垂眸看着趴在面前的路菁,无奈叹了口气,“就一会儿没见,你不至于一见面就给我行这么大的礼吧。” “哈哈哈,”路菁仰头笑着缓解尴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皱着眉打量二人,以及周围撒了一地花瓣,犹豫着开口,“你们这是……赏花?” “说来话长。”纪长宁神情凝重。 “那就长话短说。”路菁一脸认真。 一旁的晏南舟听不下去的,忙道:“了尘拼死为我们断后,魏娇娇醒来后知道了就跑了,临走前还给我和师姐下了药。” 三言两语间,晏南舟将刚刚发生的事解释了遍,话虽不多,可包含的讯息缺不少,以至于路菁听完后连连咂嘴,讥笑道:“嘿,这二人真有意思。” “别乐了,”纪长宁没好气道:“你看看可有啥法子能解了这药效。” “成,让我瞧瞧啊。” 路菁蹲在二人面前用灵力试了试,毫无反应,她皱紧眉头,又翻了翻芥子袋,从里头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掏出两颗药丸,喂给纪长宁他们后,急迫询问,“怎样,可有效?” 纪长宁试着动了动手,依旧软弱无力,只能摇了摇头。 “这都试过了也无用,我是真没招了,”路菁皱着脸十分为难,“这魏娇娇也真是的,下点我能解开的药不成吗。” “你们见到魏娇娇了?”突然间,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三人一跳。 路菁心里一激灵,下意识转头,只见风尘仆仆的空蝉谷少谷主就站在不远处,立刻嚷嚷起来,“吓死我了,姑奶奶还以为哪儿来的妖魔鬼怪,剑都准备出鞘了。” 林见殊并未接话,而是走进了些,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你们见到魏娇娇了?” 对突然冒出来的林见殊感到讶异,更莫说一向注意自个儿外貌的林见殊此时衣衫上满是血污,发丝凌乱,脸色蜡黄,嘴唇苍白干燥,半点看不出以往的影子,纪长宁和晏南舟对视一眼,前者出声询问,“林少谷主怎会在此?” “一言难尽,”林见殊苦笑了声,他看着动弹不得的二人,鼻头翕动,便闻出了飘散在空中幽昙花的香味,皱了皱眉,“这是幽昙花花粉?” “你知道?”路菁眼睛一亮,随后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怎么忘了,这是你们空蝉谷的老本行呀。” “我可以帮你们,但是……”林见殊停顿了会儿,又道:“我需要你们帮我去救魏娇娇。” 日光穿过枝丫间的缝隙打在几人神情各异的脸上,而随着一声声巨响,林间的百鸟争先恐后的飞向空中,快速扑腾翅膀的声音惊扰了这片山林的宁静。 再不知第多少道带着惊雷的佛印砸下后,了尘的身形开始摇摇欲坠,最后如一只断了线的纸鸢,直直从空中落了下来。 那些由他体内魔气幻化而成,带有生命力的黑丝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成百上千的涌回他的体内,远远看着,犹如无数的手疯狂摇晃,而他缓缓下落,被黑雾掩盖。 第379章 “砰——” 地面的青石板被砸出一个土坑,烟尘弥漫,碎石飞溅,仙门弟子忙以袖子遮面,却仍是被呛的咳嗽,眼见这诡异的黑丝陆陆续续收了会去,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于天不关心悟禅山的家务事,带着人追着晏南舟离开的方向而去,其他散修见状也想分一杯羹,二话不说也追着而去,广场顿时少了不少人。 而一旁的云水上前几步,在了尘不远处停下,垂眸敛眉,眉目慈悲,连说出的话都饱含哲理,“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成与败,对与错,善与恶,皆在一念之间,你如今种种皆是因果,因执着,身心成魔,可悲,可悲。” 了尘张了张嘴可发出的只有一点不成字的气音,身子抽搐抖动,右眼框留下的血迷糊了左眼,令视线都变成雾蒙蒙的一片。 许是人之将死,反而豁达明朗许多,他微眯着眼,透过红色的血雾去看这片天地,突觉死亡也无甚可怕的,目光偏移,落在了站在一旁的云水身上,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声音沙哑虚弱,咳嗽时还夹杂着血丝,仰着头询问,“你要杀我吗?” “你不应该来到这世上,”云水眸光平静,衣衫不染半点污垢,依旧是得道高僧的模样,“我只是将错误的轨迹回到正轨罢了。” “哈哈哈哈!”了尘大笑出声,笑得癫狂,疯魔,神经质,可目光却满是悲哀,“你说的没错,我的存在本就是错误,既如此,我无话可说,你动手吧。” 云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恍惚间想到了了尘幼时的模样,他自生下来便被朱羡送到了悟禅山,山间清苦,他同所有弟子一般长大,却不是他们那般天真烂漫,而是话少沉闷,也不吵不闹,只是时常坐在山门前发呆,自己偶尔见过,可有些恐惧那张同朱羡相似的眉眼,这令自己想到那魔修女子死前时的目光。 这些年悟禅山的弟子明里暗里针对了尘,他并非不知道,只是,了尘本就是魔修之子,怎能修炼正统的佛门术法,若他能勘破世间种种皆是外物,不因苦苦执着,许是能在修行上有所精进。 无奈此子终是过不了这般诱惑,盗取悟禅山秘宝无上灵珠投入噬日楼门下,于魔为伍,自甘堕落,无数次,云水都怨恼自己当初的一时心软,这才造成今日种种,如今,也是时候有个了断了。 “阿弥陀佛。”他颔首叹息,抬再抬眸时,眼中的迟疑已经消散,抬手蓄力,金黄色的佛经灵光在掌心漂浮,发出滋啦作响的电光,随后朝着了尘用力一掌。 轰隆—— 电光火石,光芒刺眼,气流卷积着枯叶,整个广场的树枝都抖动起来。 众人瞪大了眼,甚至倒吸了口气,纷纷注视着眼前的画面,神情各异,皆是一副凝重,试图从这漫天烟尘中看清什么。 “这……”突然间,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 烟雾散去后,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听见震惊和议论声,了尘缓缓睁开眼,只见一个人影站在自己前方,双手用力,以身体挡住了这致命一击,身形不稳,喷出了一口鲜血。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颤抖,难以置信开口,“魏娇娇……” 魏娇娇本就受了重伤,又拼死挡下了尘这一掌,感觉五脏六肺皆被灵力震碎,浑身骨头仿佛被敲断,疼得她满头冷汗,可却并未后退一步,皱紧眉头,咬着牙奋力抵抗。 云水脸色不悦,另一掌劈来,了尘神情骤变,竟然爬了起来,一把将魏娇娇揽入怀中两人扑倒在另一侧,而站立的哪个方位墙壁被轰出了一个大洞。 二人浑身的伤,满身血污,看着狼狈不堪,可目光对视时,却有了一瞬间的平静。 “你不应该回来的。”了尘语气中满是无奈。 “我也这般觉着,”魏娇娇笑了笑,“可你要死了,我总归得看一眼。” “妖女!对面四巨门的人厉声怒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动手,将这二人就地诛杀!” “今日便是你二人葬身之日!” “我要为死去的仙门弟子报仇雪恨!” 众人怒不可遏,一声高过一声的怒吼,眼中满是恨意,恨不得将二人挫骨扬灰。 魏娇娇不语,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将了尘扶起来,冷后者着脸直面众人,声声掷地,“我既敢回来,便不怕死。” “呵,大言不惭,”人群之中走出来一个人,“魏娇娇,你不过是个被采补的炉鼎,不知靠什么旁门左道修行,真以为自己能掀起什么风浪。” 待看清那人面容后,魏娇娇瞳孔猛地瞪大,身子无意识颤抖,眼前又浮现出瘦小羸弱的自己,脖颈拴着链子,如一条狗那般被关在不见光的屋里,被眼前男人压在s下贯穿,一次又一次,那种疼深入骨髓,以至于如今响起还会升起一种恐惧和不安,扶住了尘的手不由加重。 他为什么没死,他为什么没死,明明已经把他们杀了的,明明都死了! 魏娇娇陷入了对过往害怕无助的梦靥之中,当看清赵有良时,有那么一瞬间好似又变成了那个无能为力的农女,只因她的体质便要成为这些修士的炉鼎,任人鱼肉,连尊严都能被践踏,甚至落到如此下场,无人来替她讨个公道。 第380章 明明从一开始,她想的只是活着啊,可世间有无数人连活着都成奢望,本想一死了之,可了尘的那番话在魏娇娇心中留下了重重一笔,旁人能用她来修行,那她为何不能采补男子精元修行,一条路走到黑,入了魔,受了苦,不过是对着世道不公的反抗罢了。 走到今日,魏娇娇这才明白,自己从未离开了那间屋子,依旧还是那个胆怯瘦弱的自己,那些过从未被忘却过。 手臂传来刺痛,了尘扭头看了一眼浑身战栗满是害怕不安的魏娇娇,心中顿时明了,轻声道:“原来是他啊。” 语毕,了尘动作极快在所有人都未来得及反应时,越过去一把掐住赵有良的脖子。 “了尘!”云空嘶吼大喊。 众人没想到重伤至此,了尘居然还能够有如此快如鬼魅的速度,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赵有良,脸色满是震惊,眼中浮现出惊恐的神情。 殊不知这一下以耗费了尘全部心力,喉间一紧险些涌出血来,只能强行将血腥味压下去,掐住赵有良的五指用力,厉声警告:“再动一步,我就捏碎他的脖子!” “云……云空方丈,救救我……”赵有良浑身发抖,害怕的连话也说不清,“救救我……” “了尘,你到底想做什么,不要一错再错了!”云空皱紧眉头,语气不怒而威。 了尘并未接话,而是咳嗽了两声,压低声音询问,“魏娇娇,你怕他吗?” 魏娇娇看着赵有良,又想到第一次被送到四巨门时的场景,她那时不过十二,个子那般瘦小,被赵有良压在s下撕开了衣衫,哭喊了嗓子也无人救她,她以为那是一场梦,未曾想,不过是梦的开端罢了。 他们将自己当做一个器具,一个法宝,一个修炼的助力,唯独不是一个人,魏娇娇已经记不清太多细节了,唯有那些男子喘息声尤为记忆犹新,犹如一个个没有理智的猛兽。 她仰着头看着了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红着眼蓄满了泪水。 “魏娇娇,还记得我说的吗,若善意无法自救,便以恶而为,神佛难渡,唯有自渡,”了尘咳嗽着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费力,“你莫要怕。” 只一句话,便驱散了魏娇娇心中所有的恐慌和害怕,她抬眸看向赵有良,后者心慌不已忙哭喊着求饶,“魏娇娇,我错了,当初是他们将你送来的,并非是我,也是他们说你是做炉鼎的好苗子,不是我……不是……” 局势瞬息万变,楚桁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骤变,忙出声制止,“不可……” “欻——”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打断了楚桁未说完的话。 “呃……”赵有良愣了片刻,垂眸看了眼心口处涌出的鲜血,以及魏娇娇手中握着的那块血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口中发出咕叽的声音,整个人如一摊烂泥一般被了尘丢在一旁。 众人皆未想到会是如此发展,不敢相信这二人当着整个仙门的痛下下手,一时之间甚至来不及反应。 “孽障!”云水暴怒不已,声音满含怒气,抬手便是一掌挥来。 了尘侧身一转,双手搭在魏娇娇双肩,体内黑丝猛地扩散来,形成了一个密封的屏障,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击,外面传来喊打喊杀的声音,皆被隔绝其中,只余下术法砸在屏障上发出的轰隆声。 “噗——” 温热的鲜血喷洒出来飞溅了一些在魏娇娇脸上,让她原本战栗害怕的身躯平静下来,无神呆滞的双眸逐渐恢复了神志,缓缓抬眸。 只见了尘看着她轻声道:“从今以后,你不会再害怕了。” 魏娇娇眼眶通红,明明脸色苍白不已却仍是摇了摇头,“我不怕了。” 了尘未接话,只是勾唇笑了笑,随后整个人无意识往前倒去。 “贺与尘!”魏娇娇唤了了尘的俗名,伸手将人接住,二人倒在地上,了尘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没一会儿便打湿了魏娇娇的手。 他望着雾蒙蒙的天,回想自己这一生,修过佛,入过魔,陷入过往执念,最后一无所有,可直到生死至极方才大彻大悟,自幼修佛,竟忘了,佛魔善恶本是共生同源,阴阳对立,相辅相成,唯人心无常,一念之间,是佛、是魔,亦是世间修行,原来,他从未勘破世间种种。 身如明镜,不惹尘埃,来去自如,生死无惧,唯独一债难偿。 看着眼前哭红了眼的魏娇娇,了尘叹了口气,轻声道:“魏娇娇,我知你心悦我,可我心中有狠恨,有怨,有佛法万千,唯独没有你。” 魏娇娇愣了愣,她想过无数次和了尘谈及此事,唯独没想到会是生死之际,愣了会哽咽反问,“我不信,若是没我,那你为何,为何拼死救我?” 了尘咳嗽了几声,呕血时身体颤抖,虽未回话,可从那双眼中魏娇娇已经能明白了所有,是可怜,是同情,是同为命运捉弄的相怜,唯独不是爱。 眼眶的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滴落,魏娇娇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一点哭声,她知道,她一直知道,可仍是抱有希望,万一呢,万一有那么一点情爱呢。 第381章 她咬着下唇带着哭腔道:“无妨,我心悦你便是。” “痴儿。”了尘摇了摇头,随后皱眉呕血,身子抽搐抖动,连气息都微弱起来。 “贺与尘!”魏娇娇的哭喊道:“你别说话了,你撑住,纪仙长他们一定有法子救你的,你撑住,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不用了……”了尘按住了魏娇娇替自己疗伤的手,轻声道:“从我叛出悟禅山那日我便知晓会有今日……皆是命数,皆是因果,我死后定会入阿修罗道……” “你别说话了,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魏娇娇哭喊着。 “这屏障撑不住多久,我死后,你可引爆我的尸首趁乱逃走,寻个没什么人的地方落脚……把过往种种都忘了吧,把我也忘了,都忘了吧……” “我不要,”魏娇娇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了尘衣襟上,她哭的不能自已,抱住了尘的双臂开始颤抖,无助的摇着头,“我求求你不要死,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心悦我,也不在乎旁人怎么说,我也不报仇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别死,只要你活着,贺与尘,你别死……你别死……” “老天!你这般欺我辱我作践我,我皆受了,可为何连我的期盼都要夺走。” “轰隆——”天空巨雷作响,闪电划破天际。 可魏娇娇任哭喊,字字泣血,“千错万错皆是我一人一错,求老天爷放过他,所有苦楚让我来受。” 二人相识这么多年,了尘却是第一次见魏娇娇哭成这般,他觉得心口有些难受,爱或不爱以不重要,可依旧疼得他呼吸急促,哑着声开口,“你今生太苦……我像佛祖祈福庇佑你,得此庇佑,定会平安顺遂……魏娇娇,你莫要怕……莫要……” 握住的手缓缓下落,声音也逐渐消散,“莫要,怕……” 周遭怒骂声未停,头顶的雷鸣阵阵,魏娇娇刹那间便失了声音,嘴唇颤抖,最后失声痛哭,哭声悲拗,“啊——” 风吹而过,那颗心上,不染尘埃。 第178章第一百七十八回 这哭声响彻天地,连纪长宁都为之一颤,她停下脚步抬眸眺望向红墙之内,心中涌上不安,好像要发生什么,不由皱了皱眉。 其他人自是也听见了这声哭喊,林见殊认出这是魏娇娇的声音,语气着急道:“魏娇娇!” 说罢,神情慌张加快了步伐,脚步快的仿佛要飞起来。 相隔不远的红墙之内,寺庙的广场上,众人被那一股极强的魔力震飞,躺在地上哀嚎,而其余人则是神情凝重的望着位于魔气正中的二人。 当黑丝逐渐消散时楚桁心中已然明白了什么,可当看见躺在魏娇娇怀中没了生机的了尘,仍旧心中咯噔了一下,云水也有片刻失神,最终不过是双手合十立于胸前,低声自语,“阿弥陀佛。”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试着靠近了几步,可突然间,魏娇娇抬起眼眸,下的众人呆愣在原地。 只要两抹血泪自她眼中流下,衬着披散的黑发,像极了来讨债的恶鬼,令人不由心头一惊。 含着恨意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略过,最终停在了最前面的云水身上,嘴唇一勾露出个嘲讽的笑,“呵。” 云水皱了皱眉,脸色不悦,厉声道:“你负隅顽抗也不过拖延时间罢了,不如束手就擒还能少受些苦楚,你犯下诸多罪孽,今日种种皆是因果,若是迷途知返,兴许还能早登极乐。” “早登极乐?”魏娇娇重复了一遍,随后神情不屑之际,讥笑出声,“你当我稀罕吗?” 此话无疑在打悟禅山的脸,围观的仙门弟子脸色皆不好看。 “你……”一旁的悟禅山弟子暴怒不已,欲说些什么时被云空伸手阻拦。 “事已至此,你依旧冥顽不灵,便用你的血祭奠那些死去的冤魂!”云空周身金色灵气朝着四周扩散,握紧手中金刚杵朝着魏娇娇横扫而来。 后者忙运气抵抗,可本就身受重伤岂是云空的对手,被金刚杵重重击中腹部,脊骨撞在石像上疼得她仰头发出哀嚎,又滚落到地面呕出几口血。 迷离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了尘的尸首上,魏娇娇红了眼,沙哑着声低语,“贺与尘……” 她浑身满是血污,发丝缠绕在一块儿,在无数仙门弟子的注视下,一点点爬向了尘的尸首,鲜血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眼前画面令人心情沉重,不少弟子不忍再看移开了视线,而绝大多数人则是叫嚣着要将魏娇娇剥皮拆骨,其中尤以四巨门和浮生楼最为激动,字里行间皆说辱骂,用词极其上不得台面,最终还是楚桁听不下去,出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若是处处赶尽杀绝,那我们同噬日楼那些魔修有何区别?” 若是旁人出声四巨门还敢回怼两句,可楚桁毕竟是万象宗的长老,即便万象宗不如当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四巨门再有不满也只能闭上了嘴。 许是看出眼前这人已是插翅难飞,云空等人并未阻拦,只是神情戒备的看着她,唯恐再生端倪。 第382章 魏娇娇不在乎那些谩骂和诋毁,她爬了好一会儿,意识都有些恍惚,却仍是咬着牙不肯放弃,耗尽全部力气才伸手碰到了尘的指尖,攥紧后,一点点伸直,直到十指紧扣,将人尸首抱入怀中。 触碰到的指尖并未僵硬还带着点温热,仿佛眼前这人只是睡着了一般,下一刻便会睁开眼,冷着脸同自己说些佛家道理,明明身上也是一身罪孽,却还试图以佛法洗涤自己,当真是可笑至极。 勾起的唇扬起了一个嘲笑的弧度,魏娇娇声音极轻的开口,有些无奈,妥协,更多的是释然,“你让我放下执念,放下过往,好生为自己而活,可我这一生虽廿十余载,却经历了旁人百年也未经历的日子,早就回不去了,此时回想起来,种种皆以模糊,唯有与你在这山门外的一月记忆犹新。” 说到这儿,魏娇娇咳嗽起来,夹杂着碎肉的血丝随着鲜血呕出来,她的身子开始抽搐,胸腔快速起伏,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哑着声继续道:“你说人生苦短皆是一场修行,可这世间太苦,磨难太多,我不想一个人继续留在这世间受苦,我受不住的,黄泉路上太暗,我一人有些害怕,你可否,等我一刻……” 魏娇娇眼中流露出温柔的神情,虽疼得浑身抽搐,可仍是咬着牙没发出一点痛呼,只是攥紧了尘五指的手收紧,然后似下定什么决心一般,闭上了眼,淡紫色的魔气从她体内涌出,光晕越来越大,形成一个光球。 “她该不会是……”于尉瞪大了眼。 其他人未说话,凝重的神情却也明白过来。 “魏娇娇!” 此时,身后传来惊慌失措的痛呼声,这声音耳熟,魏娇娇闻睁眼扭头望去,只见那个风流矜贵的少谷主此时披头散发,双眸布满血丝,下巴处青黑一片,身上的衣衫沾满了枯枝和泥污,半点不似平日里的模样,像极不知何处而来的乞丐,若非那张脸,旁人怎么也不会同林见殊联系到一起。 淳于策自然也看见了突然冒出来的林见殊,脸色骤变,他本来只是看悟禅山的热闹,这热闹看到一半,火势一变突然烧到自己家门口,慌的不行,低声咒骂了几句,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林见殊的手臂,挡住人入路,厉声训斥,“见殊,怎么这般不懂规矩,莫要胡闹,跟我过来。” 他一边说话,一边按住林见殊的手臂,用眼神示意,可后者并未关心,只是望着魏娇娇,扬声大喊,“魏娇娇,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你不准死,你给我活着!!!” 魏娇娇看着林见殊,想到这人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却自信满满得同自己定下约定,让自己答应他一件事,便用六壬玉解了自己身上的血煞。 二人相处这般久,魏娇娇并非愚笨之人,自是能看出林见殊对自己日益增长的情意,可这世间并非两情相悦,更多是有缘无分。 曾几何时,魏娇娇想活着,所以无论经过什么苦楚,都能咬着牙挺过去,任由世人恨她,骂她,悉数不放在心中,可如今的魏娇娇,不想活了。 她朝着林见殊笑了笑,那笑容是难得的轻松愉悦,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得偿所愿,连含着泪水的双眸都那般明亮,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了几个字:对不起,我食言了。 “魏娇娇,不要!”歇斯底里的嘶吼声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砰——”一声巨响。 只见浅紫色的魔气炸开,极其刺眼的光球朝着四周扩散,掀起了巨大风浪,连寺庙院中的那棵树都被连根拔起,众人被狂风中风沙迷了眼,身形不稳,忙运转灵力才不至于被风浪掀翻。 烟雾氤氲,漫天飞尘,众人以袖掩口鼻,侧眸去看,却见魏娇娇竟然自爆魂体,她的心口炸出一个男子拳头大的血窟窿,猩红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落在了尘的身上,也打湿了那身袈裟,流淌在地上仿佛绽开了一朵艳丽的花。 “魏娇娇!!”林见殊双眸通红,面目狰狞,发了疯一般要冲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淳于策怎会让林见殊犯傻,脸色铁青,也顾不上其他,一把抓住林见殊的脖子手上运转灵力,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随后刻意提高声音大吼,“你竟然中了这妖女的幻术。” 此话一出,无疑堵上了其他仙门的嘴,可林见殊并未消停,哪怕无法动弹也仍旧拼命针挣扎,厉声嘶吼着,“魏娇娇,你骗我!你骗我!” 魏娇娇无心再去思索林见殊,她紧紧环抱着了尘,意识开始恍惚,呼吸变得微弱,连声音都轻的仿佛两人间的低语,“贺与尘,愿来世你我不再为人……”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所以记忆都快速在脑海中匆匆闪过,停留在了某一个画面,魏娇娇好似又看到深冬时节的满地大雪,她于悟禅山的山门外初遇了尘。 天寒刺骨,冰雪覆身,魏娇娇以为自己将死之际,藏身的草丛被人拨开,那是一个生的样貌俊朗的小和尚,二人目光相交时,小和尚的目光落在了魏娇娇脸上和手臂的伤口,漆黑得眼眸并未追问,只是脱掉身上的僧袍递了过去,轻声道:“天寒伤身,莫要冻着。” 他并未多问,魏娇娇也没说,一个清扫台阶上的积雪,一个披着僧袍静静坐着,那一刻,整个天地都归于平静,仿佛只有二人,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混合着呼呼的风声,雪又缓缓落了下来,覆盖了小和尚刚刚清扫过的台阶,也落在了魏娇娇的头上。 第383章 她伸手接住晶莹的雪花,雪花在她手中融化成了水,留下湿润的触感,而二人头上皆覆了一层白雪,尤似白头。 相逢已是百世缘,白雪覆身共白头。 第179章第一百七十九 在场众人皆有些愣住了,未曾想这二人既然这般便伏诛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悟禅山的弟子们双手合十立于胸前,颔首叹息默哀,算是对死者的敬畏。 林见殊瞪大了眼睛,发了疯的挣扎,厉声大吼,“放开我,放开我!魏娇娇,魏娇娇,你不可以死,你答应过我的,你不可以……” 脖颈一痛,林见殊的声音戛然而止,晕倒在一旁, 淳于策脸色铁青难看,万般担心林见殊今日一闹,会败坏空蝉谷的名声,本来这娇娘子便在他们空蝉谷潜伏许久,若不是谷主主动布局将这摊手山芋交出去,许是早就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若是一顶勾结噬日楼的罪名盖上来,任由空蝉谷怎么辩解也无用,只能坐实这个罪名。 这是担心这一点,淳于策这才担心林见殊将事情闹大,一掌将人敲晕,随后示意其他弟子搀扶住昏厥过去的林见殊,脸上挂着笑,朝着云空客套道:“既然这妖女已伏诛,那这屠魔大会便到此为止吧,后续事宜便有劳云空方丈,这谷中还有些琐事没有处理,我们便不多加逗留,先行告辞了。” 云空明白此人用意,也未强求,只是双手颔首行礼道:“即是谷中有事,老衲也不多加挽留,淳于长老自行便是。” “他日有空,再与方丈探讨佛经,告辞。”淳于策说完,又看了眼一旁的楚桁,微微颔首算作表态,带着空蝉谷的弟子转身离开。 空蝉谷的人一走,其他仙门见状也知晓此处没甚热闹可看,还不如如抓晏南舟,兴许能跟着不二山庄讨到点好处,寻了借口纷纷告辞,最后就剩了万象宗和一些不着急离开的散修。 于尉左右瞥了眼,凑到楚桁耳边低语,“楚师叔,人都走了,咱们是否也该离开?” 楚桁垂眸思索了会儿,捂着心口,故作夸张嚷嚷起来:“唉呀。” “师叔你怎么了?”于尉急忙扶住人,被楚桁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的一脸茫然。 二人的动静自然引起了云空的注意,他走过来,略带担忧询问,“楚长老这是怎么了?” 闻言,楚桁皱着眉神色痛苦道:“心口不知为何喘不上气来,许是刚刚同斗法时被灵气所伤。” 此话一出,云空脸色骤变着急不已,毕竟若是楚桁有些三长两短,依照万象宗那群护短剑修的脾性,定是会谈个说法,尤其是易上鸢,怕是会不依不饶。 将利害关系思索了一番,云空忙道:“既如此,楚长老不如先在庙中休息一日,调养好身上的伤再回无量山不迟。” 话音刚落,楚桁立刻回应,“那甚好。” 毫不迟疑,回答的极其干脆,仿佛等的就是这一句,云空愣了愣。 楚桁好似也觉得自己回答的太快了,忙捂着心口哀嚎起来,哑着声虚弱回应,“那便叨扰了。” “无妨。”云空似不在意笑了笑,又吩咐了一个弟子为万象宗众人带路。 被于尉搀扶着,楚桁扭头看了眼身后众人,眉头一皱,神情变得复杂不已。 围观的弟子陆陆续续散开,便显得那相拥的两具尸首十分惹眼,了缘望着了尘的尸首看了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轻声询问,“师父,那该如何处理他们?” 这二人一个佛门叛徒,一个魔修妖女,确实是件棘手的事,还未等云空做出决断,一直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的云水开口道:“将这二人荼毗吧,再将骨灰洒向天地,随风而去吧,他二人生被执念所拘,还望他们死后能自由随心些。” 了缘心情低落,闻言还是点了点头,“弟子知道了。” 云水目光望向一旁的尸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中情绪复杂,闪过无数回忆,最终只是闭上眼叹了口气,再睁眼时,眼中的情绪悉数消散,又是那个无悲无喜的圣僧,转身朝着云空颔首,“今日还未诵经,剩下的事便交由你了。” 云空也回了礼,目送着云水转身离开,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平静的开口,“你知道了尘的俗名吗?” “不知,”了缘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困惑,“了尘师弟不爱说话,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他叫贺与尘,”云空陷入过往之中,声音有一瞬间的叹息,“这名字是你师伯取得,本意是希望他与光同尘,不露锋芒,做个普通人,安然无恙走过这一生。” 这话涉及到悟禅山的不让众弟子提及的秘密,了缘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站在一旁听着,充当了一个倾听的角色。 “你师伯曾对我说,他原是想过还俗的,”云空望着那人的有些模糊的背影,语气平静的絮叨,“他说,有一年初春,朱羡在悬崖边守了几宿只为了摘一朵云水珊瑚,将花放在他门前时,还带着露水,那时他想过还俗同朱羡在一块儿。” “云水师伯对那人……”了缘戛然而止,可未说完的话却是二人间的心知肚明。 云空看着那人消失在视野之中,长长叹了口气,“众法皆是因果之理而生或灭,因是能生,果是所生,故而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万般种种皆是命数,无可避免,阿弥陀佛。” 第384章 他念了一段佛法,侧眸看着那女人尸首,终是情绪复杂,低声吩咐,“将二人放在偏殿,明日荼毗。” “弟子遵命。” 了缘将云空送走,这才走向了尘,他二人虽无太多交际,他却并不讨厌这个师弟,哪怕众人皆说他是魔主之子,心思深沉,不安好心,他以为二人能有所交好,只可惜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了尘师弟,”了缘放轻了声音,低声道:“我知落得这般下场,并非是你一人过错,我定会替你多诵经祈福,让你来世投个好人家,做个无忧无虑之人,你且安心的去吧。” 他低声说着话,自是没有注意到趴在墙沿上缩回脑袋的三人。 路菁跃下高墙神色凝重,一转头看向身后二人,亦是抿着唇不语,毕竟任谁看见这画面也无法开心的起来,她虽同这二人你多少交际,可昨日还在听那和尚诵经,想着给邱寻春祈福,今日便是这般光景,阴阳两隔,心中顿时感慨万分。 三人间气氛低迷,一股悲痛笼罩四周,见二人垂眸若有所思,路菁知晓叹了口气,“如今人死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二人还是未说话,路菁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山路,又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寺庙,沉声道:“既然你们都不说话,那便由我来说吧。” 随后,她笑出了声,“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无论生死都得把他们带出来。” 纪长宁抬眸,眼中闪过不解。 路菁伸了个懒腰,眺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峰,语气眷念道:“若我是他们,也定然不会想就在这儿的。” 说完,她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个没心没肺的路菁,歪着头笑得不怀好意,“如何,可要一试?” 而纪长宁回应她的则是抬腿往下犹如,路菁一头雾水,右手边的晏南舟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离开,她不明所以,嚷嚷了句,“欸……” 刚开口又担心声音大惹人注意,忙捂住嘴巴左右张望,因为压低声音,听着极其鬼鬼祟祟,“去不去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你也不看看什么时候。”纪长宁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无奈。 “白天啊。” 一旁的晏南舟听不过去忙接过话解释,“师姐的意思是哪有人青天白日去偷尸首的。” “有道理,”路菁反应过来,急忙追了上去,“论聪明还得是你啊长宁。” 三人协商好后,等天色一暗便趁悟禅山弟子换守的空闲时间,偷摸潜入了寺庙之中。 经过了早上这一堆事,悟禅山的弟子倍感疲惫,巡逻值守都未有人说话,整个寺庙显得死气沉沉,只余下做晚课时木鱼的敲击声和诵经声,整个天地都被寂静的黑夜笼罩,屋檐下值守弟子的身形被光影拉的细长。 “咻——”一个黑影飞快闪过。 值守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握着棍子上前,小心翼翼拨开草丛,松了口气,“是只老鼠啊。” 他笑着转身,却见站在屋檐下的那人身后站了个人影,脸色骤变,正欲出声时,脖颈一疼,晕倒在一旁。 纪长宁抬眸同屋檐下的二人对上视线,路菁咧开嘴乐了,叉着腰朝着纪长宁抬了抬下巴,一副尽在掌控的得意模样。 “速战速决。” 明白路菁刻意想让自己开心些,纪长宁勉强笑了笑,锐沉声吩咐了句,随后,快步上前推开了存放魏娇娇和了尘尸首的房间。 推门而入便是檀香的味道,浓的熏人,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围绕在尸首四周的蜡烛,被开门后的风吹的烛影摇晃。 看着这二人尸首,纪长宁心情百感交集。 这时,一道声音响: “我就猜到你们会来。” 第180章第一百八十回 四周很安静,以至于显得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十分突兀,在这个漆黑得夜色中,还增添了几分诡异,令几人不由心口微怔,一时间分不清来者是敌是友,整个情绪高度紧绷起来。 晏南舟反应极快,侧身一步正正挡在纪长宁身前,将人挡了个严实,眉头一皱,厉声质问:“什么人?” “莫要紧张,”来人笑笑,并不似他们那般紧张,颇有些淡定,连语气都十分温和,“我若对你们有敌意,那这会儿出现在你们面前的便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悟禅山的云空大师了。” 此话说的在理,晏南舟眼中的杀气少了些许,可戒备的神情并未消散。 一旁的路菁听着这声音,不知为何总觉得十分耳熟,好似在哪儿听过,望着那人隐在暗处的身影看了一会儿,脸上满是讶异,不由叫出声来,“师父?” 晏南舟自也听见动静,见路菁震惊扭头看来,随后又看向前方缓缓从暗处走出来的人影,微弱的烛光打在他身上,令人看清了那张面容,赫然就是楚桁。 “楚……”晏南舟亦是震惊不已,一句楚师叔险些叫出口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也不算万象宗弟子,这般唤不合适,忙改了口,“楚长老怎会在此?” 楚桁自是察觉到了晏南舟的停顿,勾唇苦笑了声,低声道:“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唤我楚师叔。” 见二人之间气氛不对,路菁可没忘记晏南舟如今是万象宗叛徒的身份,生怕吵起来,忙出声吸引注意,“师父,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385章 “还不是因为我那好徒弟闯的祸,”听人提及这事,楚桁就有些无奈,“你拿着为师赠你的一把剑出现在屠魔大会上,还要在众仙门眼皮底下救人,可有想过为师,为师都险些被你吓死了。” 训斥了一番,楚桁又气冲冲道:“你还对为师动手,为师真是白疼你这么多年了!” “唉呀,”路菁不大好意思挠了挠头,“情况危急,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还望师父恕罪。” “小路儿,你就不能让为师省省心吗,”楚桁叹了口气,“你现在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若不是我事先做了准备,你们以为能这般容易潜入进来。” 听见这话,晏南舟顿时明白过来,怪不得他说怎一路畅通无阻,原是有人暗中相助,思及至此,他忙颔首致谢,“多谢楚长老。” “道谢就不必了,若是真想谢我。不如让你身后之人出来露个面,”楚桁的目光落在晏南舟身后,顿时冷了三分,“我倒有些好奇,能使出那一剑的人是何模样。” 话音落下,在场几人皆为出声心思各异,楚桁一直盯着晏南舟身后的人,晏南舟则是抿着唇可半步没动,并无想让开的趋势,而路菁则是有些担忧,目光来回转悠,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能干着急。 最终,打破这诡异宁静的是一道细微的叹息声,纪长宁从晏南舟身后走了出来,昏暗的烛光打在她的身上,照亮了那张淡漠的面容,待楚桁看清后,脸上闪过震惊和难以置信。 “楚师叔,好久不见。”纪长宁轻声开口。 “长宁?”楚桁伸着手,瞪大了眼,“你不是应该死在封魔渊,怎么会……” 他说完顿了顿,仿佛明白过来什么,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转悠,收回手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是幻术!” 说罢,他自顾自念叨,“不要慌不要慌,闭上眼可以破除幻术。” 可再睁眼时,眼前还是站着一个本该死在封魔渊的人,楚桁这下彻底乱了。 “师父,你别闹了,这真的是长宁,”路菁看不下去,一把拉住楚桁解释,“难道我你还信不过吗?” “就是有你我才信不过,”楚桁白了自己徒弟一眼,“你骗为师的时候还少吗!” 路菁摸了摸鼻子,心虚的移开视线。 稳下心神后,楚桁这才皱着眉看向三人,脸色一沉,厉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三个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纪长宁和晏南舟对视一眼,前者上前一步轻声道:“楚师叔,此事说来话长,当日我确实掉下了封魔渊,可是得在封魔渊底下有所奇遇,得以逃脱,不至于命丧封魔渊底下,后面被一乡野大夫所救,一直在他药堂处疗伤。” 她并未提及崇吾,一是其中谜团太多,自己也不明所以;二是解释起来太过困难,便模棱两可的将此事告知楚桁。 虽是三言两语将那段过往概括,可晏南舟心中明白那段过往对纪长宁有多么恐惧那段过往,每每想到这里,便觉心如刀绞,犹如凌迟,连望向纪长宁的目光中都满是悲痛。 而第一次知晓此事的楚桁听完皱了皱眉,虽觉得有异却并未追问,而是看着眼前没有一丝灵力的纪长宁,心中百感交集,猜测她定是遭受了许多,吃了许多苦,才变成这。 总归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楚桁心中难受至极,眼眶通红,想说些什么,最终也是只是轻声道:“苦了你了,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纪长宁心中亦不好受,过去这么多年,她将万象宗当做家,视楚桁他们如至亲,如今虽有诸多怀疑,可看着楚桁红了眼眶,依旧会心口堵塞,哑着声垂眸,“对不住,让楚师叔担心了。” 你这丫头……“楚桁将泪水憋了回去,“你既还活着,怎不传个消息回来,你可知道大家有多担心吗,自你掉下封魔渊的消息传回来,万象宗上下都急得不行,莫小佳她们整日以泪洗面,就连于尉都偷偷哭过几次,刘小年还时常去山间陵替你清扫杂草,你怎么,也不传句话回来啊。” 楚桁说完,又泪眼婆娑絮叨,“无妨,现在回去也一样,于尉他们见到你定会欣喜万分。” “楚师叔,我不能跟你回去。”纪长宁毫不犹豫拒绝。 “为何?”楚桁面露讶异,目光落在一旁的晏南舟身上,“莫不是,因为南舟,你们……” “不是,”纪长宁微微皱眉,思索了会儿沉声解释道:“我有一些未做之事需得去做,所以不能跟你回去,也希望楚师叔替我保密,莫要告诉旁人我还活着。” “为何?”楚桁神色不解,“易师姐和宋师兄他们都很想你,旁人不说,至少得让他们知道啊。” 未曾想听完这话纪长宁脸色骤变,忙急声道:“不行,尤其不能让他们知道。” 楚桁眉头紧皱,也明白了这话中的不对劲,眸光一沉,冷冷扫过三人质问,“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三人面面相觑皆未作答,最终还是路菁忍不住开口,“师父实话给你说吧,长宁他们怀疑万象宗有内鬼,就连叶师伯也是死于那内鬼手上,那人还嫁祸给了晏南舟。” 纪长宁和晏南舟对视一眼,他们从飞鹤斋的秘境出来后同路菁提及过几句,并未说起易上鸢,只用了句内鬼搪塞过去,毕竟无凭无据无法令人信服,这会儿听路菁说起来便也没有解释什么。 第386章 而楚桁听完以后只是看向晏南舟,追问:“那你们可知道这内鬼的身份了?” 晏南舟看了纪长宁一眼,随后摇了摇头,“未曾。” “既然这般大事更应该禀报师长,让师长来查明真相,你们三人这不是胡来吗!” 楚桁明显动了怒。 闻言,纪长宁只好轻声安抚,“楚师叔,此事若是告知易师……易宗主他们势必会闹大,让那内鬼得了风声金蝉脱壳便白费功夫了,不如我们私下调查,有了证据再揭穿那人真面目。” “可是……”楚桁还在犹豫。 “一个死人,一个万象宗弃徒和叛徒,无人会怀疑我们,这是最佳的法子。” 一旁的路菁也在帮衬,“师父,那叶师伯也是长宁和晏南舟的师父,他们想找出凶手实属正常,你便替他们瞒下此事,莫要带走长宁,你看可好?” 楚桁并未表态,而是又问,“那你们拼死救他们二人还趁黑潜入,又是为什么?” “因为……”纪长宁停顿片刻,转身看了眼身后的尸首,语气平静道:“我视他们为友,即是好友自是得救。” 楚桁看了眼纪长宁,他知道自己这个师侄的脾性,长长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们到底要做些什么,可我明白我无法阻拦你们,雏鸟总是要离巢的,你们也不再是是无量山上盲懂无知的弟子了。” “师叔……”纪长宁欲言又止。 “去吧,去做你们想做的,”楚桁笑了笑,“这世道也该是你们年轻人的的天地。” 纪长宁笑着道谢,“多谢师叔。” 楚桁只是摆了摆手。 三人怕引来悟禅山的弟子没有多加耽搁,背上两具走进了夜色中。 现在屋檐下望着几人的背影,楚桁抬眸看了眼漆黑得天,叹息道:“要变天了。” 第181章第一百八十一回 夜色浓烈,乌云密布,吹来的风都带着点水汽,有雨滴落在纪长宁的手背上,带来了点凉飕飕的湿润感,她抬眸看了眼天色,又收回了目光。 寺庙中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显得幽寂空灵,能看见亮起的点点烛火,还有一件件亮起烛火的小屋,为这个夜晚增添了烟火之气,唯有三人走的此处有些阴暗。 三人本来显眼如今又背了两具尸体,自然无法按照来时的路,只能寻人少的地方走,好避开值守或是巡查的弟子,可这悟禅山的寺庙极大,七拐八绕也没离开,好几次还险些同悟禅山弟子撞上。 他们走的极其小心翼翼,遇见人影还会刻意避开,明明没有多远的距离愣是许久没有走出去,到了处较为偏僻的后院时,一道缓慢的脚步声传来。 正没有思绪时,正前方出现了提灯的人影,四周没有树木的遮挡一目了然无处躲避,局势紧迫,眼见人影渐渐逼近,三人脸色骤变,晏南舟甚至都开始隐隐运力,金色灵力在指尖汇集,打算一道那人影出手便抢占先机将其一击毙命。 这时,人影走近同三人对上视线,光线有些昏暗,仅靠一盏灯笼照明,却依旧能照亮那张脸。 了缘身上的白色袈裟在这抹夜色之中便极其亮眼,他停下脚步未出声,只是缓缓走近拎着灯笼看着眼前这三人,四周安静无声,没有太多嘈杂的声音。 这三人虽遮住面容,可他还是认出了三人之中的人是晏南舟,另外两名女子,另一人不太熟悉,可中间那人有些眼熟不由多看了两眼,随后目光又落在了这二人背上背着得了尘和魏娇娇的尸首上,目光停下了许久。 “咚咚咚……” 远处传来了敲击木鱼的声音,几人皆未动,心思各异,路菁不似他们那般沉得住气,有些不安,尤其看着了缘提灯朝他们走来时,更是慌乱不已,仿佛下一刻就能幻化出一把剑,同人打个昏天黑地。 可奇怪的是,了缘讶异了一会儿后又恢复了正常,继续提灯前行,走到三人身旁时也并未止步,而是视若无物般越过,继续朝着那条路走去,每一步都走的极其认真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他看不见我们?”路菁压低声音询问。 纪长宁未说话,可心下了然,明白了尘是打算放他们一码。 “铛!”东西掉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极其清脆。 一直沉默不语的晏南舟这时候开了口,“你东西掉了。” 此话一出,路菁瞪大了眼,好似再说:你疯了吗?这样不是在惹人注意? 可了缘并未止步,依旧往前行走,只是轻声道:“物归原主罢了。” 随后他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山间无灯,且行且慢。” 虽未直言,可纪长宁心中已经明白,朝着人点了点头,“多谢。” 随后示意路菁将那掉落在地上的玉佩拾起来,三人朝着了缘指的方向快步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了缘站在原地,手中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也在地面明暗不清,他看着朝着光源飞扑而来的飞蛾,伸手挥动了两下,飞蛾受到惊吓又快速飞走,反倒捡了一条命。 垂眸看着指尖跳动的光影,了缘长长叹了口气,“时也,命也,因果也。” 说完,他又笑着摇了摇头,提着灯缓慢前行,身影逐渐融入夜色,等那抹烛火被黑夜掩盖时,人也没了踪影。 第387章 而纪长宁三人顺着了缘所指的方向跑去,后面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山林,杂草足有一人一高,不远处还有悬崖峭壁,瞧着十分危险,三人虽夜间也能视物还是走的极其小心,脚步未停,一路朝着山下而去。 路菁见纪长宁额头出了汗,自告奋勇道:“你歇会儿,我来吧。” “无事,”纪长宁喘着气回答,“还是快些赶路。” 晏南舟背着了缘的尸首眺望身后,轻声道:“没有追兵,他们应该还未发现。” 纪长宁仰头看了眼夜色氤氲的天,皱了皱眉,“这天怕是要下雨,得快些。” 三人是在逃命,自然没有说笑的心思,气氛有些低沉压抑,同纪长宁说的那般,到半山腰时,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落了下来,树叶被雨水打的低了头,衣衫被打湿,四周仿佛笼罩了一层雾蒙蒙的薄纱。 大雨模糊了视线,每一步都走的极其艰难,淋了雨身上压着的尸首好似又重了不少,纪长宁的呼吸有些乱了,身上的伤处隐隐作痛,恍惚间又想到了什么,若是自己疼痛,那人的痛感怕是更甚,随后扭头看了眼晏南舟,瞧见那人的脸色在雨夜中苍白无比,看不见一点血色。 本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口依旧未出声,只是收回了目光,心中暗道: 他自个儿自作自受,同我有何干系,疼点好,即便疼死也是活该。 晏南舟虽不知自己师姐心中所想,可还是从那道目光中看到了烦躁,思索着自己莫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惹人不悦了,忙低着头降低自己存在。 三人迎着暴雨赶路,不知走了多久下了悟禅山,这才发现从这处下山并不是天水境,而是某处不知名的山谷,四面群山围绕,草木茂盛,高大的树木直冲云霄,远处溪水穿过山谷,雨水落入其中,发出清脆的水声,像是一处被人遗忘的仙境。 纪长宁左右张望,将背上僵硬的魏娇娇的尸首放了下来。 “不走了吗?”路菁问。 “不走了。” 晏南舟听见也停了下来,将了尘放在魏娇娇身旁,那是一处被矮坡遮挡的平地,没有落雨,能够避身,形成了这片雨夜之中唯一可栖身之处,仿佛同暴雨隔绝开来。 雨势未小,衣摆上溅了不少泥点,纪长宁蹲下身替二人擦掉脸上的雨水,轻声道:“这处风景不错,青山绿水一片幽静,作为你二人长眠之处,也是够了的。” 说罢,她起身要走进雨夜之中,手腕却被人拉人,顺势回头看见晏南舟。 视线下移,晏南舟忙收回手,轻声道:“你同路师姐歇一会儿,我去吧。” 路菁看着二人目光来回转悠,却没有出声。 而纪长宁并未拒绝,只是走了回去,寻了块石头坐下。 晏南舟将衣摆缠入腰间腰带之中,低着头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左右探查了一番,寻了一处最为合适的地方,幻化出无为剑开始挖坑,雨水模糊了他的身影,显得不真实。 纪长宁盯着人看的认真,试图去猜想晏南舟的意图,可没有一点思绪,只觉得是不是世间男子皆是这般,越是得不到的越是珍惜,她有些不悦,只觉厌烦至极皱了皱眉,也未注意到路菁凑了过来。 “你和他和好了?”路菁坐在纪长宁旁边问。 “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他吗?”纪长宁反问。 路菁思索了会儿回答,“我不知道,你受的委屈吃的苦,我没有经历过,自然无法回答你这个话题,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刚掉下封魔渊的时候,我是恨晏南舟的,恨他为何没有救我,为何没有回来,知道期望慢慢变成失望,失望再变成麻木,”纪长宁语气平静的开口,一点一滴剖析自己内心所想,“后来去了阅微草堂,认识了赵是安,又经历了这么多,探寻大道至简,思想也有所改变,再去思索这件事便有了不同的见解,剥丝抽茧,事事皆有不同,你觉得,以前的我心悦晏南舟吗?” “应当是心悦的吧,”路菁皱着眉回想,“从未见你对何人那般上心。” “可你之前也以为我心悦薛师兄啊,亦是觉得我对薛师兄万般上心。” 这下落到路菁无言以对了,她摸着下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道:“话说是这么说没错,可你说过啊,你说过你心悦晏南舟。” “我原本以为我是心悦他的,”纪长宁扭头看着路菁,神色平静,语气淡然,“可是如今我回想起来,发觉也许那并不是爱慕之情。” “啊?” “晏南舟出现之前,山间陵只有我一个人,无论是春秋冬夏,还是白昼黑夜,皆是我一个人,”纪长宁眨了眨眼,回想着过去种种,神情陷入过往的眷恋之中,“他陪我练剑,提灯在山间陵等我散值,连生辰日的祈愿都是为我,在我护着所有师弟师妹时,他却担心我是否会受伤,遇见危险也总是冲在我前面,事事以我为先,数年如一日,以至于我觉着,他待我这般好,我应是心悦他的。” “长宁,我听不懂。”路菁一头雾水。 “若是邱小姐不是邱小姐,你还会心悦她吗?”纪长宁也未解释,只是反问了句。 第388章 “自然,”路菁毫不犹豫回答,“无论她是谁,我都会心悦她,和身份无关只因她是她。” “那便对了,因为你心悦邱小姐自然会这般坚定,可我不是,我在山间陵长大,师弟师妹们因我平时太过严肃而不敢踏入山间陵,平日里只有你时不时会来,大多数的山间陵是冷清孤寂的,可一个人待久了也会向往热闹啊。” 纪长宁说完,扭头看向了晏南舟,唇角勾起一个浅笑,“我因晏南舟对我好朝日相处而日久生情,最重要的是他对我好,许是在那个时候换一个人也会如此,那晏南舟是不是晏南舟并没有那般重要,他可以是张三李四,亦或是无名无姓之人,总之不过一个名称,这个名称是最为不重要的存在,至于怨恨也只是有怨无恨,怨他为何孟晚出现后不再事事以我为先罢了,与其说我是心悦晏南舟,不如说我心悦的是那个对自己好的晏南舟,从头到尾,我心悦的不过是自己。” 路菁撑着下巴,也看着暴雨之中挖坑的晏南舟,“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我和他之间从来分开又谈何和好?被放弃时我是觉得难过,但只是一时的,毕竟于我而言,这世间大多之事都比男女之情更为重要,这并不代表我要断情绝爱,我任坚信会有那个独属于我的“晏南舟”出现,可那个人……”纪长宁抬眸看向朝自己挥手的人,轻笑道:“不会是他。” 注意到人嘴角的笑,路菁心头一震,突然觉得自己好似从未认识过纪长宁,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陌生,没有那么严肃冷漠,更多的是超过大多数人的洒脱和冷静。 四周安静下来,两尸三人在夜色之中有些诡异,没有人声,只余下噼里啪啦的雨声,晏南舟一身泥污走了过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没有走近而是担心泥污弄脏纪长宁,刻意同她避开了点距离,轻声道:“都挖好了。” 闻言,纪长宁扭头看了眼身后的两具尸首,生前再好看的脸死后也会变得乌青一片,柔软的皮肤变得冰冷,连都僵硬无比,死并不单单是**的消亡,是魂体和气的消散,是世间再无这个人。 许是看过太多人离世的场景,纪长宁反而很平静,只是看着他们二人,哑着声开口,“埋了吧。” 路菁起身,作势便要将魏娇娇的尸首背起来,晏南舟却出声制止,“且慢。” “嗯?” 晏南舟走近,将泥污在衣衫上擦净,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支簪子插在魏娇娇发间。 纪长宁注意到了那支簪子,心头一愣,无意识看了眼晏南舟。 察觉到纪长宁的目光,晏南舟忙解释,“魏娇娇生性爱美,可眼下没法只能凑合了。” 明白晏南舟是在对自己解释,纪长宁抿紧唇没有回应。 “还是你想的周到,”路菁点点头,“姑娘家家的,自然得漂漂亮亮。” 这雨没有要小下去的趋势,三人冒着大雨将了尘二人的尸首小心翼翼放入挖出的土坑之中,连带着那块玉佩也放在了尘身旁,算是同他做伴。 土壤湿润,雨水不停冲刷着泥沙,三人一身脏污,视野也被雨水模糊,没有一人出声,只听得见雨水的哗啦声。 雨夜之中纪长宁的目光极亮,她站在土坑边垂眸打量着土坑中的两人,雨水打在他们身上,这二人身上的血污都被洗刷的差不多,看着没有一点血色,除了脸色苍白无比,瞧着不过陷入了一场美梦之中。 她喉间滑动吞咽了唾沫,只觉心绪复杂不已,而右手边洒下的一捧土似在帮纪长宁做决定,坚定了那些犹豫。 湿润的泥土落在了尘的脸上,零零碎碎的泥块遮住了那张面容,纪长宁侧眸,只见晏南舟又洒下第二捧土,没有一点声音,她眼睑轻颤抖动了雨水,也蹲下身将土壤覆盖在二人身上,一捧接着一捧,直至彻底将二人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土壤。 风吹树枝摇曳,夜色暴雨倾盆,似一场痛哭。 堆好的坟墓不过是个土包,三人似在泥潭中打了个滚,站在路菁砍来充当墓碑的木板前,一言不发。 “该说点什么嘛?”路菁看向纪长宁。 纪长宁沉声道:“人已经死了,再说其他也无计于补,倒不如不说。” “那要不你说几句?”路菁又转到另一边询问晏南舟。 晏南舟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二人生不同床死却能同穴,极好。” 听完二人的话,路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得,就不能对你们有所期待,你们不说我来说。” 说罢,她蹲在墓碑前,声音轻快道:“二位,我与你们相识不久也无多少交情,可我信纪长宁,也勉强能信晏南舟,他们能同二位交好,自是证明你们并非传闻中那般穷凶极恶之人,也是有情有义之人。” 说着路菁叹了口气,“二位身世我也知晓一二,各有各的悲惨,可人都死了,这尘世恩怨也就一笔勾销就此作罢了,反正无论诸多恩怨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处是个洞天福地,你们在此长眠来世定是能投生个富贵人家,不愁吃喝,不受风寒,不再受今生的这些苦楚,好生享福。” 路菁说完了一通,又后知后觉想到什么,忙补充了句,“对了,二位若是在下面遇见一个瘦瘦高高凤眼爱看书的姑娘,可否劳烦替我向她带句话,就说……就说路菁如今过的很很好,那些高山平原,湖泊沙漠,我都替她一一瞧过了,确是人间奇观美轮美奂,让她莫要担心,哦,还有……” 第389章 一旁的纪长宁听不下去,没忍住打断,“你说太多,他们记不住。” “莫催,莫催,最后一句了,”路菁没好气嚷嚷,又继续:“还有,我们要去一个极其危险之地,此行危险万分,还望你们能够保佑我们平安无事,多谢二位!” 说完路菁还认认真真朝着这处土包鞠了个躬,表情极其严肃认真,做完这一堆后才转身追着纪长宁他们而去,提高声音嚷嚷,“等等我啊!” 雨未停可夜终将明。 第182章第一百八十二回 魏娇娇和了尘死亡在整个仙门之中,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以至于从悟禅山离开后,还能听到有人谈及。 因三人都受了伤,于是在天水境歇息了几日,这几日里,他们便已经听见不下四个版本: 有的说二人是殉情的。 也有的说二人自相残杀,悟禅山坐收渔翁之利。 还得有说那二人压根没死,尸首消失不过是编撰的谎言罢了,实际上魏娇娇被人练成炉鼎,而了尘则是被云水救下,毕竟虎毒不食子呢。 甚至更离谱的还有人传云水当年同那噬日楼圣生下的是一对双生子,也就是魏娇娇和了尘,他负了朱羡又担心这二人影响修行,便大义灭亲。 可无论哪个版本,无不以死得快,实在是大快人心结尾。 毕竟与他们而言,他们一个是宗门叛徒,一个是魔修妖女,无人去关心二人过往所经历的悲惨命运,更不关心造成今天种种的罪魁祸首是谁。 白日里,路菁总爱乔装一番往人堆里凑,听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仙门弟子大谈各仙门的逸闻趣事,晚上再当笑话说予纪长宁他们听。 她爱热闹,又是静不下来的性子,哪怕纪长宁让她好生待在院子莫要出去,免得引人注意,路菁也只是嘴上应答,实际上白日还是一溜烟没了人影,以至于了尘之前租下的那方小院中,就剩纪长宁和晏南舟。 不过说来也奇怪,已过了两日,晏南舟就乖乖待在屋里并未出来过,他是修士又结了丹也不像纪长宁那般还需要靠普通吃食饱腹,便一点动静没有,这点上倒比路菁让人省心多了。 纪长宁这么想着。 她站在窗边探头看了眼晏南舟紧闭的房门,没听见里面有任何动静,若不是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安静的仿佛没有人一般。 看了好一会儿,纪长宁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她站在晏南舟的门前,抬手欲敲门,却听咯吱一声,门被从里打开。 看见站在自己门前的纪长宁,晏南舟有些紧张,轻声唤了句,“师姐?” “你要去哪儿?”纪长宁收回手问。 “壶里没水了,我去打点水。”晏南舟乖巧的回答。 听人这么说,纪长宁才注意到他手中拎着一个茶壶。 “师姐来找我可是有事?”晏南舟小心翼翼询问,眼中充满着期待。 纪长宁看着人沉声道:“你将下在我身上的混沌两仪符的咒法解了吧。”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晏南舟神情慌乱,整个人变得极其不安。 “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也不想同另一个人的生死绑在一起,你以后莫要做让我困扰之事了。”纪长宁皱了皱眉。 晏南舟张口本欲解释,可转念想到什么,又垂眸道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语毕,他右手指尖凝聚了一道金色灵光,在空中许化了一道符咒,符咒直直飞向了纪长宁眉心,消失不见。 “有劳。”纪长宁的语气客气疏离,“你好生养伤,若伤势过重,明日也不用跟着我们去封魔渊了。”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纪长宁转身便要离开,可刚一转身手腕便被人握住,她被这力度拉着转回去,脸色已经有些不悦了,晏南舟忙松开手,有些不确定询问,“师姐,你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封魔渊吗?” “我若不许你会如何?” 晏南舟没回答,可目光却已说明了一切。 “既然无论如何你都会跟着去封魔渊,与其让你偷偷摸摸不知又做些什么,还不如同行,”纪长宁解释,“况且你说的有理,封魔渊危机四伏,多一个人便多一分保障,你都不怕死我又何必拒绝呢。” 这话说的有些绝情,晏南舟脸色变得难看,却还是勉强笑了笑,“师姐,利用也好,厌恶也罢,无论如今你对我是何看法,我皆没有异议,我知晓自己所犯下的过错,也知晓无法弥补,如今的我早就不配得到你的原谅,我不奢求什么,只盼着你所愿皆成,平安喜乐。” “你若离我远点,我能更开心些。”纪长宁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让晏南舟难过的话语。 果不其然,晏南舟脸色苍白,可还是轻声道:“抱歉,这个做不到。” “呵。”纪长宁冷哼了声。 这时,院子大门被人推开,路菁走了进来,看着二人,好奇道:“你们在做什么呢?” 纪长宁并未回答,而是扭头老丈人,脸色一沉,不悦质问,“你又去哪儿了,不是同你说莫要到处乱跑,若是被人认出来该如何?” “你且放宽心,我这般小心谨慎,怎会被发现,”路菁信誓旦旦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我这次可是大有收获,我同你们说……” 第390章 路菁一边说着一边朝着二人走来,可刚行两步晏南舟耳尖请颤,脸色一变,抬手一挥,一支风刃笔直贴着路菁的耳边飞去,割掉了鬓角的细发,吓得路菁声音瞪大了眼,连话都戛然而止。 她吞了口唾沫,心有余悸怒吼,“晏南舟,你抽什么疯呢?” 晏南舟没有说话,只是浑身戒备,目光凌厉的盯着大门的方向,厉声询问,“阁下既然跟了一路,想必也是累了,不如赏脸进来吃口茶,消消暑气?” 话音落下,路菁脸色震惊不已忙转过身看着大门的方向,难以置信自语,“不能够啊,我已经极其小心了,哪儿来的人啊?” 纪长宁亦是未说话,可右手已经开始准备化剑了。 在三人的注视下,那躲藏在门外的人往右迈了一步,随后缓缓走了出来。 “林见殊?”路菁惊呼了句,“你跟着我干嘛,不对,你怎么找到我的?我明明那般小心谨慎。” 突然出现的林见殊出乎众人意料之外,他脸色惨白,嘴唇干燥,整个人瘦了许多,脸颊两侧凹陷,颧骨高高突出,就连眼底都是一片青黑,瞧着像是被吸干精气的行尸走肉,让人难以想象,这是那个惯爱装模作样的花蝴蝶。 他听着路菁的询问,低声咳嗽着,哑着声回应,“我在你衣衫上洒了空蝉谷特有花粉,无论你在哪儿,也都能靠花粉的味道寻到你。” 路菁忙抬起双手左右嗅了嗅,也未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自顾自嘀咕,“什么花粉,我怎么没闻到?” “抱歉。”林见殊掩唇咳嗽。 见人咳的脸色都涨红了,纪长宁这才出声,“林少谷主来此有何指教?” 林见殊将喉间涌上的血腥味压了下去,思索片刻,声音极轻道:“我听闻,魏娇娇和了尘的尸首不见了。” 纪长宁点头承认,“是我们做的。” “我就知道,”林见殊低声笑了下,“魏娇娇……在哪儿?” 对面三人都没说话。 “我只是……想知道她在哪儿。”林见殊眉眼间满是悲痛。 路菁见人这样有些心软,上前一步安慰,“不是,你别这样……” “我们把她埋了,”纪长宁打断了路菁的话,后者转过身来,她并未在意,只是看着林见殊一字一句道:“和了尘埋在一起。” 林见殊愣了愣,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多谢。” 说罢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脚步沉重,背影有些单薄。 “你不问她葬在何处吗?”纪长宁唤住人又问了句。 脚步一顿,林见殊停了下来,背对着三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才听有些虚弱无力的声音低声传来,“不了,我就不去打扰她和了尘的清净,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声音消散在风中,人影也渐行渐远,无人注意到那背影有些颤抖,连脚步都有些蹒跚,直到走出很远,林见殊才摇摇欲坠倒向一旁,忙用手撑住墙壁,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满头冷汗,眉头紧皱,随后,吐出了一口血来。 猩红的鲜血粘稠至极,滴落在地上还拉扯出一段血丝,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扩散开了,带来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朱厌收回沾满鲜血的手,血液顺着他的五指流下,指缝中甚至还夹杂着碎肉,配上他满面阴翳的神情,令跪在下方的魔修弟子瑟瑟发抖,声音颤抖,连话都不成字。 “你再说一遍。”朱羡的声音含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好似下一刻便要爆发。 跪在下方的众弟子不敢贸然开口,毕竟刚刚接话的那人就是这般惨死在他们眼前,他们战战兢兢,因极度的恐惧,竟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说!” 底下的弟子浑身战栗,却还是咬着牙断断续续的开口,“佛子……在悟……悟禅山……受到伏击,已经没了……” “砰——”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坑。 周围的弟子见状,连忙跪了一地,高喊着,“主上息怒,主上息怒,我们本想阻拦佛子,可不知从何处跳出来两名女子,我手下的人并非那二人的对手,便让他们逃脱了。” 朱厌目光阴冷,眼中含着滔天恨意,咬牙切齿道:“尸首呢?” “未……未寻到……呃……” 话音未落,那人便被一股极强的魔力扼住脖颈高高举起,他双腿在半空中用力蹬动,双手紧紧挠动脖颈,脚部因窒息而涨的通红,嘴唇开合,极其艰难的吐出几个字,“主……主上……饶命……” “要你们有何用!”朱厌发了痕,嘴角抽搐,右手一挥用力将这人砸向柱子,柱子碎裂成了几段,那人瘫软在角落里,双目圆睁,口中涌出鲜血,顿时没了气。 眼见又死了一个,其他魔修更是心慌,忙不安求饶,“主上饶命,主上饶命!” 心中的暴怒压制不住,朱厌双瞳通红,神情癫狂,厉声怒吼,“滚出去!” 众魔修连滚带爬一窝蜂朝着大殿外跑去,偌大的大殿显得空荡荡的,所有声音都听不见,安静的让人感到恐惧。 朱厌跌坐在椅子上,仰头靠着椅背,用手背遮住了眼睛,发狂变红的眼眸极其瘆人,他看着头顶失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犹如自言自语般低语,“你这儿子终究是同你一样,毁在了一个情字上。” 第391章 叹息声若有似无,好似被万魔塔外的那些冤魂哭喊的声音盖住,层层叠叠的黑雾笼罩着四周,仿佛整片天都暗了下来。 突然,在这篇黑暗之中亮起了一个火星,火星越来越亮,原是被点燃的香燃起来的火星,花光转瞬即逝,才刚刚照亮了一会儿那火光便被毁灭,变成了缕缕青烟。 易上鸢抖了抖香灰,朝着万象宗历代宗主的排位上了香,这才不急不慢转身开口,“了尘和魏娇娇当真死了?” “嗯。”前来回禀情况的楚桁应答了声。 “这云水也是个狠人,亲儿子都下得去手,”易上鸢皱了皱眉,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抿了口才想起来屋里还有其他人,假意询问,“喝杯?” 楚桁摆摆手拒绝,“不了。” 见人拒绝易上鸢也没有强求,只是仰头饮尽又斟满酒杯,示意人坐下,又问,“听说,晏南舟出现在悟禅山?” “嗯。” “只有他一人?” 才刚坐下便听见易上鸢这么问,不由抬眸看着对面这人,犹豫了会儿回,“后面还出现了两名女子,不知是不是一伙的。” “两名女子?”易上鸢用指腹轻点着杯壁,若有所思,“可知是何人?” “不知。”楚桁摇了摇头,目光真诚,半点看不出说谎的迹象。 易上鸢眯了眯眼,轻声道:“你此行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楚桁朝人点了点头起身,才行两步又停下,转过身询问,“易师姐,你说晏南舟为何要杀叶师兄啊?若是报仇,不应该杀古圣师叔吗?执法堂同天一峰不在一处,他既然都逃脱了又为何要去天一峰杀了叶师兄?还有那些追捕的弟子,并未同他结怨,他能拼死去救娇娘子,为何会对这些弟子痛下杀手,这不是很奇怪吗?” 端着酒杯的动作一顿,易上鸢掀起眼帘,目光中有楚桁看不懂的深意,二人对视都没出声,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好一会儿易上鸢才收回目光看着酒杯中自己的倒影,语气淡然道:“他有魔心,受心魔控制失去本心做出这些事也实属正常,你为何今日会这般问,莫不是那逆徒同你说了些什么?” 楚桁看着人,轻声回答,“只是有些疑惑罢了,那不打扰了宗主休息了,我先回天元峰了。” 看着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易上鸢的脸色这才变得阴沉。 下了天一峰,楚桁神情也是凝重万分,他转身眺望着被云雾遮挡的山峰,心中满是不解,明明一开始最不相信晏南舟弑师叛逃的人是易上鸢,甚至同人争执,可刚刚那番话明明却并非那个意思,莫不是因为时间太久,连易上鸢认为是晏南舟所为? 思索许久,楚桁心中没有一个结论,不由想到在悟禅山时纪长宁他们同自己说的那番话,越发觉得此事不简单,定是有一个潜藏在暗处的人在推动整件事的发展。 这个人杀了叶师兄,残害那些弟子,并且嫁祸给晏南舟,无人怀疑,非一般人所能做到,布局良久心思深沉手段毒辣,定是有所图谋,可所求是什么? 万象宗乱套? 晏南舟的神骨? 亦或是宗主之位? 楚桁眉头紧皱,一个令他怀疑却难以置信的名字浮现。 那三个字是——易上鸢。 第183章第一百八十三回 暑气正盛,不过刚刚天明,已经能感受到吹来的风中夹杂着的热气,钻入衣襟中,虽有树荫遮挡,可依旧令来人出了一点薄汗,等到了山顶,猎猎的山风吹来,消散了一身的暑气,只剩汗水干在身上的粘腻感,不大舒适。 来人左右张望着,终于西面的山崖边寻到了自己想寻之人,无奈叹了口气,一边走去一边没好气道:“你何时才能知道听话二字怎么写?” 听见声音正在盘腿冥想的邢可道缓缓睁开眼,转过身来,瞧清来人是谁后,也咧嘴笑了笑,学着人语气反问,“你何时才能找不到我啊?” 谢无恙被人这语气逗笑了,走近了些才看见,他面前幻化出了大大小小约十块星次盘,星次盘的运转不似以往那般有规可循,而是一致朝着正坎的方位转动。 星次星宿的运转一向不在谢无恙的擅长之中,他站在星宿阵外,看着被流光溢彩星盘光芒照射着的邢可道,轻声询问:“你这又是在算什么?” 邢可道抬眸怯生生看了眼一眼,并没有回答。 大多数时候,邢可道性格和他柔弱的外表看起来差别极大,极其的固执犟脾气,若是他不想回答的话,任凭别人说破了嘴,他也一个字不会说出来,好似一个天生的哑巴。 相识这般久,不能说了解十成,了解六七成还是有的,故而谢无恙也未逼他,只是放轻了声音,“你知道的,只要你不说,我就一定不会问,你不要这般怕我生气。” “我瞒了你这么多事,你当真一点也不气?”邢可道仰着头,呆呆问。 “你也知道自己瞒了我许多啊,”谢无恙哭笑不得,“我生气能如何,我生气你就会同我说吗?” “不可!”邢可道想也没想拒绝,语气之坚定,态度之决绝。 第392章 “行了,知道天机不可泄露,”谢无恙并未放在心上,“你算得如何?可有结果了?” “唉,”提及此事,邢可道情绪低落下来,耷拉着脸叹气,“死局,无解。” “即是死局,还算它做甚?” 邢可道没说话,只是看着谢无恙,随后站起来从崖边走到阵法外围,蹲下身微微仰视,歪着头反问,“谢无恙,你说为什么有的人明明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件事上,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却仍然不服输,一次次重来?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谢无恙重复了一遍,摸着下巴思索,随便从地上捡了两块石头,分别用手指划出一道,随手一拋,划有印子的石头皆朝上,他指着这个结果开口,“你觉得再来一次,还会是这个结果吗?” “嗯?” 谢无恙并不是真的要人回答,而是自顾自又仍了一次,这次的结果和第一次完全相反,没有印子得那面在下,他又接连扔了几次,结果并未完全一样,可邢可道眼中的茫然却消失殆尽,变成了恍然大悟,好似明白此番用意,讶异道:“正是因为不知道结果是什么,才要一次次去尝试。” “对,”谢无恙将石头丢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同你每次卜卦一样,没开始前你都无法知道会是怎样的一个卦象,那人也是,即便失败了一次,可谁又能确保重来一次还是输呢?” “谢无恙,”邢可道捧着脸,一脸佩服的神情,“你好生聪慧,是我遇见第二聪慧之人!” “第二?”谢无恙眯了眯眼,“合着还有个第一?” “纪长宁啊!”邢可道眼睛一亮,连说带比划将人夸了一通。 “我发现你好像对纪长宁的评价格外高,”谢无恙感到纳闷,不解地问,“你二人分明没见过几次。” “她不同,她同所有人都不同,我算不出她的命格,越是这般,越让我好奇。” 许是邢可道的目光太过认真,一时之间,谢无恙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随意寻了个话题,“行了,歇会儿再算?” 邢可道有些犹豫,并未做出抉择。 谢无恙步步紧逼,“罢了,你若不去那我带回来的吃食怕是只能扔掉了。” 说罢,谢无恙作势转身离开,他一走邢可道便急了,慌里慌张起身直直往前扑去,嘴里还不忘嚷嚷,“等等我,谢无恙,你等等我啊。” 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结果的谢无恙笑出声,转过身一把接过扑过来的人影,随意揉乱了怀中之人的头发,语气带笑道:“小师叔,你这般馋嘴,该怎么修行啊,也不怕出去被人欺负了。” “不是还有你吗,”邢可道的声音稚嫩,充满着稚子单纯的心性,叫人生不出一点厌恶,“我若是遇见什么危险,小谢一定会保护我,对吧!” 这抹笑太过耀眼,令谢无恙心头微怔,瞳孔微微放大,有些慌乱的移开视线,动作极轻的点头应答,“嗯。” “我就知道,只要小谢在我什么都不怕,小谢就是天底下最最厉害之人。” “行了,快别刷宝,”谢无恙哭笑不得敲了敲人脑袋,“山上风大,还是快些下去吧,省得你又头疼。” “谢无恙,我给你说……” 说笑声融在风里渐渐消失,那两道身影也变成一个小点,四周安静下来,无人注意到那悬浮在半空中的几块星盘轨迹发生了变动,像是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既定的轨迹。 山风猎猎,吹落了枝头的绿叶,绿叶随着风吹拂的频率摆动,想浩瀚无垠的海平面上摇曳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不知来处,不知去向,孤寂无趣。 段霄将目光从落入茶杯中的绿叶上收了回来,微微皱眉,这才看向对面之人,语气平静的开口,“师叔寻我可是有事?” 于天抿了口茶,闻言忙放下茶杯看向段霄,轻笑道:“庄主闭关前交托了,这庄里大大小小的事宜皆得告知你一声,这不,此次去悟禅山发生了些事,自是也得让你知晓。” 段绪风闭关前特地吩咐了这么一句,虽没明说,可众人心里皆心知肚明,明白是想借此机会放权给段霄,这不管各自心中如何想的,明面儿上的功夫得做好,故而来寻段霄的人越发的多,于天回来小两日了,也是今日才见到人。 “悟禅山?”段霄皱了皱眉,“我确实有听说一些,了尘他们不是死了吗?此事莫不是还有蹊跷?” “并无蹊跷,只是有些麻烦。” 于天将在悟禅山发生的种种说了一遍,说完还不忘同人探讨,“你说这二人究竟是谁?年轻一辈的剑修中,除了晏南舟未有这般能耐之人,难不成不是年轻一辈的?” “不可能,不可能,”话音落下,于天又摆了摆手自己否定了自己猜想,“有名有姓能有这般能力的剑修除了陨落的归隐的,其他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出来,无一人对得上号,那这人究竟是谁?” 听人这么说,段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抿着唇思索了会儿,轻声道:“师叔可还记得此人身形特征?可能画下来?” “当时情况危急局势混乱,怕是会有所偏差,不过姑且可以一试。” 第393章 于是,段霄忙起身回了屋里取了笔墨纸砚在石桌上铺好,再替人研磨这才将浸满墨的毛笔递了过去,站在一旁看着。 于天的丹青在整个不二山庄乃至整个仙门百家都是数一数二的,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出一个栩栩如生的轮廓来,画中之人虽没有五官,可那身形动作,还有周身气势,无不同当日在穿云山庄耍了段霄一通的那个女子即为相似。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这女子便同记忆中的那双眼重合,段霄眯了眯眼睛,轻声自语,“果然是她。” “你识得此人?”于天扭头询问。 “有过一面之缘,她当时救了路菁,”段霄并未直面回答,而是搪塞了句,随后继续道:“若是没猜错与她同行的那名女子应当是路菁。” “路菁?”于天皱着眉思索一番,才想到此人是万象宗那个弃徒,脸色骤变,一拍桌子怒吼,“我就知道万象宗这群人一肚子坏水,此事八成于他们脱不了关系,我还耐闷楚七会这般好心来帮忙,合着都是障眼法!” “不对,”段霄想了想否认,“此事应是同万象宗没有关系,万象宗再如何护短也不会任由门中弟子做出这般有损名声之事,而且我听师叔所言,这二人好似只是为了救人,没有其他过多用意。” “那这人究竟是何来头你可心中有数了?” 段霄拿起那副墨迹未干的画卷仔细看了看,一个人影在脑海中浮现,他薄唇禁抿,摇了摇头。 “无妨,只要不是冲咱们来的,是人是鬼也不重要,”于天并未注意到段霄的一瞬间失神,起身道:“行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还有事便先行一步,少庄主好生休息。” “我送送师叔……” “止步,”于天抬手制止,“旅途不远,不必相送。” 段霄颔首,望着人离开。 “师兄,师兄!”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来人慌慌张张,同迎面而来的于天撞了个正着,后者被撞的后仰踉跄了几步,忙扶住树干站稳,怒目圆睁,声音带火气怒吼,“杭闻!” 被撞了个屁股蹲呢杭闻听见声响,也顾不上尾脊骨是不是断了,一边龇牙咧嘴揉着尾椎骨,一边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小声赔不是,“于师叔,我走的有些快未瞧见你,没撞到你把,不如我替你瞧瞧!” 说着便要伸手替人查看起来,于天一把甩开人,怒气冲冲道:“你给我站好了!你说你这一天天冒冒失失的,今日修炼了吗?拳打了吗?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就来烦少谷主,我看你是真的太闲了!” 杭闻低着头挨训,余光则看向一旁的段霄求饶,眉头一皱,嘴巴一瘪,眼中满是期盼,段霄没好气笑了笑,走过来打断了于天即将开启的长篇大论,“师叔不是还有事吗,不如先把事做了,这训人何时训都行,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于天点头应答,随后扭头恶狠狠瞪了杭闻一眼,“今日就先放过你,往后可不准这般冒失!” “我记住了,师叔慢走!”杭闻乖巧至极,连连点头。 一直等人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杭闻这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好有你在,要不然我八成又得被罚去扫大堂,每次被罚打扫大堂,手脚都跟不是我的似的,得歇个十天半月的。” 杭闻嘴没停过,见段霄没搭理他也不气恼,自顾自跟着人身后走过去,刚坐下就看见摊开在桌面上的画卷,“这是什么?” “你别……” 段霄制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就被杭闻侧身避开,眼睁睁看着人拿起那副画左右端详起来,时不时还偷摸看一眼段霄, 那一眼中包含太多情绪和深意,复杂到段霄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由问,“你做甚这般看我?” “师兄,”杭闻放下还未干的画,面带犹豫,张了张口欲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算了,开始不说的好。” “杭闻,”段霄脸色一沉,语气带了警告,“你最好在我动手前快些说的好,省得自讨苦吃。” “别别别,”杭闻缩了缩脖子,“君子动口不动手,莫要事事都靠武力,咱们有话好好说,你且等我想想怎么说。” “咔嚓。”毛笔被折断的声音。 杭闻脖子一疼,摸了摸鼻子假笑,“师兄,看不出来你为人还挺痴情的。” “嗯?”段霄疑惑。 “这偷摸画人画像,若不是我今日撞见,怕是你满腹少男心事无处诉说。” “谁的画像?”段霄不解。 “纪长宁啊,”杭闻指了指桌上那未画完的画像,“虽未画完但这怎么看都是纪长宁啊。” 闻言,段霄心中一怔,拿起那画像左右端详,觉得画中之人有些像,又有些不像,皱着眉反问,“你当真觉得这是纪长宁?” 杭闻摸着下巴凑过去左右瞧了瞧,不确定道:“我虽同万象宗这位大师姐没见过几次,但这身形瞧着应是她没错。” 此话落在段霄心中,好似掀起惊涛骇浪,他眉头紧皱,垂眸思索,自言自语,“难不成这死去的人当真可以活过来?” “师兄?师兄”杭闻伸手在人眼前晃了晃,见没有反应,又提高了点声音,“师兄?” 第394章 段霄掀起眼帘白了人一眼,一掌拍在人手背,“做甚?” 杭闻收回发红的手,唯唯诺诺道:“这般凶,怪不得只能睹画思人。” “我同纪长宁并非是你想的那般。”犹豫了会儿,段霄还是出声解释,“我对她有钦佩有欣赏,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是吗?那你为何总是提及她?” 这人语气摆明了不信,段霄又道:“男女之间并非只有情爱的,她是一个很好的对手和朋友,我与她相交从不是贪图什么,此事说与你听你也不懂。” “反正为情所困的不是我,”杭闻不以为然,自顾自倒了杯茶水,随后恍然想到什么,“对了,我记得以前听于师叔说过,你同纪长宁之间好像有……有什么来着?” 话音未落,段霄脸色一僵。 与此同时,相隔千里的一道惊呼声直冲云霄: “什么!我师姐和段霄有过婚约!!” 群鸟纷飞,一团乱麻。 第184章第一百八十四回 晏南舟这一嗓子把山林间的群鸟吓得四处乱窜,鸣叫在四周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连树梢的枝叶都抖落下来,纷纷扬扬落了路菁一身。 她没好气的将枯叶从头上拿下来,没好气看着人训斥,“你能小点声不,声儿再大点,这林子都得被你震飞,再说了,这不是你要问的吗?” “可我从未听过师姐和段霄有婚约一事。”提及刚刚知晓的消息,晏南舟的脸色跟涂了一层煤灰似的,黑的难看,甚至含着些许自己没注意到的酸意。 路菁掏了掏耳朵,不以为然,“你知道还叫什么秘密,前宗主和段霄他爹不知道那根筋不对,胡乱点的鸳鸯谱呗,他俩压根没见过面儿,长宁一心只有练剑,压根不在意段霄是谁,听闻此事后二话不说便给拒了,旁人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偶尔会拿出来打趣两句罢了,若是刚刚同你闲聊几句,我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晏南舟目光阴狠,一字一句好似从齿缝中挤出来的,“段霄他算什么,怎配同我师姐有过婚约!” “喂喂喂,”路菁没好气白了人一眼,“人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在这儿骂骂咧咧的?再说了,人段霄好歹是个少庄主,他爹死了,他就是庄主,要身份有地位,要样貌有修为,他不配难不成你配?” 路菁一向对晏南舟没有好脸色,如今说话更是不用顾及其他,说话半点不留情面,“你如今一无所有,人人喊打,就这样想讨好我家长宁我还嫌你不够格呢。” “路师姐说的是,”晏南舟也不生气,好声好气同人说话,慢慢挪到路菁身旁,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我知道我如今说什么路师姐也不会信的,不过我待师姐的情意不假,盼师姐平安的心更是不假。” “千万别,”路菁抬手制止人的话语,“你说的这些同我可无关,你犯的错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原谅的,总之我和长宁是一条心的,她如何待你我便如何待你,你也别妄想我会替你说好话了。” 自己心思被拆穿,晏南舟也不显得窘迫,笑着同人低语,“过去种种确实是我咎由自取,无论师姐如何骂我辱我,我绝无异议,不过是讨个机会罢了。” “长宁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她没给你一剑已经是看在多年同门之情的面子上了,依我看你还是见好就收,别自以为是了,”路菁摇了摇头,一副好心劝慰人的模样,“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她心中有你时,你是个宝,心中无你时,你便是路边一棵草。” “一棵草也不错,至少能入她的眼。”晏南舟笑眯了眼,半点没有贬低自己的局促,举止大方,言行得体,端的就是不骄不躁的气度。 听着这话,路菁扭头瞪大了眼睛打量身旁之人,无言以对,只能无声竖个大拇指以示钦佩。 二人闲谈时,纪长宁走了过来,什么也听不清,只看见两颗脑袋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她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好奇道:“你们在说什么?” “哦,他在问我唔唔唔……” 路菁未说话的话被晏南舟伸手捂住,一个发出呜咽的嚷嚷声,晏南舟并未觉得任何不妥,甚至还笑着抢过话头,“没什么,路师姐再问是不是过了这座山就到东魆境的地界了?” 纪长宁明白这二人定是背着自己在说什么,却也懒得拆穿,点点头算作应答。 “那咱们到时候要怎么进去啊?”路菁挣脱来晏南舟捂住自己的手,也凑了过来问。 闻言,纪长宁并未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魏娇娇誊写的那本册子翻看起来,路菁和晏南舟对视一眼也凑了过来。 也不知是时间太久还是魏娇娇本就没记清多少,册子内容并不算多,有的地方甚至前后不连贯,读起来有些吃力。 “这写的什么呀?”路菁挠了挠头,满头雾水,“妖不能进,魔不能进,修士也不能进?那不就是谁都不能进了?” “除了这些,还有一类可以进。”晏南舟沉声回答。 第395章 “什么?” “人。” “人。” 二人异口同声,晏南舟看了纪长宁一眼,后者并未搭理他,他有些失落的收回目光。 路菁并未注意到这二人之间的“刀光剑影”,听完这话整个人惊呼出声,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魏娇娇写错了吧,那地儿可是封魔渊,大能一人前去都不一定能完好无损的离开,更莫说这是在封魔渊深处,那虚空之眼究竟是个什么名堂咱们都不清楚,万一是龙潭虎穴呢?咱们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怎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进去?这和天方夜谭有何区别?” 这话说的不好听却是再实际不过的道理,饶是纪长宁再聪明也想不明白,可她信得过魏娇娇,魏娇娇平日里不大正经,可在大事大非上却拎得清,段然不会胡编乱造用来糊弄他们,她既然这般写,便说明玄翊的书中便是如此写的。 再者说,人如今也没了,也没法找魏娇娇询问,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思及至此,纪长宁将册子合上重新揣回兜里,沉声道:“不管如何,先进封魔渊再说。” 路菁看了人一眼,犹豫了会儿,还是一把拉住人手腕将人拉到一旁,眉头紧皱,神情凝重,只是严肃至极的看着纪长宁。 晏南舟看了二人一眼,知晓她们有话要说,极其识趣的离远了些。 纪长宁则是看着欲言又止的路菁,不解道:“怎么了?” “长宁,”路菁张了张口,咬着嘴唇不知如何说,犹豫不决,还是轻声道:“咱们别去封魔渊了,可好?” “为何?”纪长宁眼中满是疑惑,像是不明白路菁为何会这般说,“咱们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去虚空之眼吗?”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些心慌,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似的……反正我说不上来,”路菁皱了皱眉,神情满是担忧,“况且,你不是一直想过随心所欲不受拘束的日子吗,如今不是正好可以实现吗,干嘛还非得去冒险呢?”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看着路菁,那双眼中包含太多复杂的情绪,她并未解释而是反问了句,“你不想再见到邱小姐吗?若是虚空之眼当真能够扭转时空,改变过去,那就可以避免重蹈覆辙,你难道不想吗?” “我是想再见她,可是……生死轮回,万物更新,周而复始,自有规律,一切皆有定数,不应强求啊,我们此举无疑逆天而行,与天相争……” “我就是要逆天而行,”纪长宁脸色一沉,冷声抢过话头,“天道可轻易掌控他人生死,那我们为何不能改变过去?生死自有定数,可又是谁给了定数?许多人穷极一生也无法有此机会,已经到了今日,你莫不是想要放弃?” 纪长宁很难解释,她明白路菁的好意,可是可离虚空之眼越近,越有一股力量在指引她,指引她一定要去,仿佛只要进到虚空之眼,她心底深处那些谜团便能得到解答,自己的身世也变得明朗,那个时常出现在梦里的妇人身份,也会变得清晰。 这不单单是为了完成对袁茵茵的许诺,更多的是想要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要去。 “长宁……” 路菁有些愣住,她看着纪长宁的眼睛,有些发红,深不见底,恍惚间,她好似看到了纪长宁的执念和心魔,原来当太过执着于某件事时,心性也会受到影响,心魔也就应势而生,许多人一念之差造成过错便是这般。 张了张嘴,路菁本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笑了笑,“你说得对,这一路走来历尽艰难险阻,到了今日岂有后退之理,前方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只要你纪长宁在我便舍命陪君子,不就是封魔渊吗,咱们闹他个天翻地覆。” “路菁,”纪长宁心中感慨万分,却明白她们之间无需太多言语,有时一个眼神和笑意足以表达所有,“多谢。” “你我之间就不必言谢了,”路菁抬手拍了拍人肩膀,“以前还在万象宗时你便帮了我许多,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咱们还在落霞峰,我夜里发热险些撑不过去,是你守了我一宿将我从阎王爷那处抢了回来,你哪次不是为了我不顾生死,我虽不说可心里都记着,这些年我欠你良多,只要你想做的,哪怕是豁出去我路菁这条命……” “胡说八道什么呢,”纪长宁皱着眉不悦打断人的话,“我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我们都会好好的。” 路菁眼睛眼睛通红,声音哽咽却还是点了点头,“对,咱们都得好好的。” “别胡思乱想,天色不早了快些动身吧。” 望着人背影,路菁在心中补全了那句话: 哪怕豁出这条命路菁也会护好纪长宁! 第185章第一百八十五回 近些日子,仙门之中发生了诸多事,事情闹得虽大,可实际上并未在普通人之中掀起半点风浪,毕竟比起那些遥不可及的仙门争端,大家更关心自家门前的一亩三分地,担心吃饱穿暖之事。 木兮镇地处偏僻,接受消息更是比其他地方慢上不少,都过了好几日才有人开始谈及悟禅山那众仙门伏击妖魔一事,说书人惊堂木一拍,跟说话本似的引得众人驻足听上几句。 第396章 正说到两神秘女子从天而降勇斗云水大师时,人群最外围停了个人,听了好一会儿才扒开人群离开。 穿过人群,走进小巷,虽没有集市上那般热闹,却不停有人笑着问好,他们脸上挂着笑,一口一句袁大夫,哪怕袁茵茵连连摆手拒绝,可到阅微草堂门口时,手上已经被人塞了不少东西。 她需得将所有东西单手抱着才能勉强打开门,推开门,阅微草堂院中的那棵樟树枝繁叶茂,光影透过枝叶打在院中,星星点点美轮美奂。 风一吹,枝叶随风摇晃,屋檐下赵是安做的那排木制风铃,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恍惚间好似什么都没有变,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失神,袁茵茵愣了会儿才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情绪,小心翼翼将怀里的东西放好,又开始每日重复繁琐的清扫工作。 阅微草堂不算小,她师兄爱干净,在时每日都得清扫一遍再开始看诊,这个习惯保持了许久,以至于哪怕只有袁茵茵一个人,她也没有中断过,虽说一个人费时费力了些。 前些日子,隔壁的大婶劝她雇几个人,反正阅微草堂如今生意不错,也不缺这点钱,可袁茵茵拒绝了,旁人不知,她却最为了解自己师兄,他将阅微草堂视为家,家里怎会容忍其他人的存在,这么多年唯一闯进来的,也不过一个纪长宁。 提及纪长宁,袁茵茵在心中叹了口气,埋头清扫完已经快晌午了,她推开赵是安的屋子,屋里干净整洁,并未积一点灰尘,只是灰暗弥漫着长久未有人居住的冷清罢了。 屋中放了赵是安的灵位,面前供着香烛花果,青烟缕缕,不显诡异恐怖,反倒有几分雅致。 袁茵茵拔掉没剩多少的香重新燃了香,然后看着灵位上的字发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师兄……” 声音有些沙哑,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才又重新开口,明明只是一些琐事,可袁茵茵却事无巨细一一同赵是安分享,可注定无人回答。 话说完,屋里又再次陷入安静,好一会儿袁茵茵才又出声,“也不知纪长宁在做什么。” 此时恰逢一阵风,香灰抖落下来,好似在回应袁茵茵的话。 “说了半天你没有一点反应,一说起纪长宁你就来劲儿,”袁茵茵嗔怪了句,又起身将那香灰擦拭干净坐了回去,没好气道:“你若当真心悦她,不如好生庇佑一下她,我不知她要去做什么,可定然是凶险万分,她是有大能耐之人,我劝不住她,你在天有灵就保佑她平安无事。” 说着说着,袁茵茵更像是在自语了,也没个思绪,想到什么说什么,她说自己一开始并不讨厌纪长宁,不过是害怕纪长宁夺走赵是安罢了;说纪长宁应是过得不好,连痛极了都忍着不哭出声;说自己医术精进不少,称得起一句袁大夫了。 最后,困意袭来,也不过化为一句,“师兄,我想你了……” 屋里再次陷入安静,微风吹过,白色的蜡烛滴落下来,犹如落下了一滴泪。 嘀嗒。 水滴落在水面上,水痕一圈一圈扩散开来,泛起了道道涟漪,水中倒映出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纪长宁左右张望着,有些不知身处何方,四周雾气氤氲,寂静无声,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水滴声,一滴一滴,萦绕在耳边。 她踩着雾气前行,可前方的道路看不清方向,整个人被雾气笼罩,不知走了多久,不远处出现了一扇门,推门而入,浓郁的白雾消散开,露出了雾气之后的景象,枝繁叶茂的樟树,干净整洁的庭院,身处其中有一种不知真假的茫然。 这是?阅微草堂? 眼前的一草一木极其熟悉,纪长宁认出是阅微草堂那方小院,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 “阿宁!”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听见声音的同时,纪长宁猛地转身,只见记忆中的那人背着药箱朝着自己而来,脸上的笑一如过往时的那般,没有半点不同。 赵是安的笑脸印在纪长宁眼中,令她有些愣住,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从未入自己梦中的人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那张脸也由模糊变得清晰,最后成为全部。 “都说了让你莫要等我早些休息,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你还担心我寻不到回家的路吗?”赵是安快步走过来,说话时眉眼含情,连语气都带着笑意,仿佛二人关系极为亲厚。 纪长宁的脑子有些晕沉沉的,只是看着赵是安没有作声。 “怎不说话?莫不是哪儿不舒服?”赵是安说完,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伸手就欲去探纪长宁额头的温度。 二人相识的那大半年间,赵是安从未有过如此越界的举动,他一直是内敛克制温和守礼的,以至于纪长宁反应有些激动,下意识便后退了一大步。 赵是安伸出的手落在半空,二人对视,局势有些许尴尬,可他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收回手,朝着颔首躬身,笑道:“可是还在恼我忘记昨日忘记替你画眉之事,娘子莫恼,为夫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第397章 话音落下,纪长宁瞳孔放大,哑着声重复,“为夫?” “阿宁,”赵是安皱了皱眉,顿时担忧不已,“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莫要闹脾气,快些让我瞧瞧。” 说罢,他忙拉着纪长宁走到一旁石桌前坐下,替人号了脉,再三检查一番这才松了口气,“吓了我一跳,还好无事。” 纪长宁看着人看起在演独角戏,好一会儿才出声询问,“我与你……成亲了?” 听见这话,赵是安脸上露出羞赫却满是甜蜜的笑,“你呀你,哪有人把自个儿成亲之事都忘了的,无妨,你忘记一次我便同你说一次。” 一边说着,赵是安紧紧握住纪长宁的手,含情脉脉道:“你重伤昏迷被我救回来,朝夕相处日久生情,我钦慕于你,你好像也对我有些好感,你我之间有了三书六聘拜了天地,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可是我今日又惹你生气了,要不怎这般奇怪?” “不对,”纪长宁抽出手隔开了点距离,眉头紧皱,摇了摇头否认,“不是这样的,” “阿宁?”赵是安神情满是不解,“你到底怎么了?” 纪长宁头疼欲裂,对眼前画面感到陌生和困惑,咬着牙反问,“你还记得万妖林吗,还有晏……晏南舟,你不是应该……” “这样不好吗?”坐在对面的赵是安歪着头反问,那双眼睛没有刚刚的温和,而是透露出些许诡异和阴邪,“我还在,你也还在,大家都好好的,难道你不希望我活着?阿宁,你不想我活着吗?” 那张脸上得温和皮相开始崩塌掉落,直勾勾看着人时,无端透露着邪气,唇角一勾,那些温良有礼的气质仿佛是人错觉,令人后背涌上一股寒气。 “你不想我活着吗?”赵是安步步紧逼,一把掐住纪长宁的脖子,面目狰狞,恶狠狠质问,“你不想我活着对不对,你巴不得我死!因为你,因为晏南舟,是因为你们我才会惨死,是你们害得我落得这般下场,该死的是你们,你们才该死!!” 脖颈被人紧紧掐住,窒息感令人头晕目眩,呼吸困难,连意识都变得模糊,纪长宁试着扒开掐住自己的双手,却撼动不了半分,只能哑着声低喘,“赵是安……” “赵是安”双眸通红,嘴角抽搐,眼中的恨意和杀气蔓延开来,阴狠至极,“纪长宁!你欠我一条命,我是因你而死的,不是遇见你,不是为了救你,我本可以平安度日,你欠我的!” “抱歉……”因窒息的反应,纪长宁的眼尾流下一滴泪,她看着癫狂的赵是安,眼中满是妥协和无奈,“我欠你良多,对不起……” 她闭上眼,任由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可下一刻掐住自己脖颈的手却一松,纪长宁睁开眼捂着脖子咳的撕心裂肺,目光左右张望,无助呼喊,“赵是安!赵是安!” 四周浓雾围绕,熟悉的场景消失不见,身子无意识下落,随后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赵是安!” 梦境消散,眼前之人是眼中神情复杂晏南舟,而纪长宁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红着眼,声音满含不舍的朝着人喊了句,“别走!” 第186章第一百八十六回 风吹树枝摇曳,发出沙沙声,暖阳透过枝丫缝隙洒下,像是点点星光落满一身。 二人视线相交,纪长宁眼中的慌乱,晏南舟眼中的难受,都足以被双方看清,他们并未说话,只是五指紧紧握住手腕处传来的温度有些发烫。 晏南舟的目光落在纪长宁有些发红的眼尾,嘴角扬起抹苦笑,他知道赵是安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根刺,哪怕不说不想却无法忽视,时不时会冒出来扎他一下,不致命,却有些疼。 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以前比不过薛云阳,如今依旧比不过赵是安,纪长宁心中有太多人,留给自己的不过那么一亩三分地,也早就被这么多年的爱与恨消磨掉了,怨不得谁,只能怨自己做错了事。 早已想明白的道理,可当看见纪长宁红着眼,口中喊着赵是安的名字时,那种不甘,委屈和挫败感却充斥心底深处,除此之外,更多的则是羡慕,连赵是安都有人想,有人念,若是死的是自己呢?怕是只有人拍手称快。 这世间所有的人,都有挚友,至亲,爱人,会有人与你一起难过,同你一起大笑,只有晏南舟什么也没有,有的不过是一身骂名。 是啊,他拿什么和赵是安比,他凭什么和赵是安比? 垂眸遮掩住眼中的情绪,晏南舟挣脱开纪长宁握住自己的手,哑着声道:“时候还早,师姐再歇会儿吧,我去四周看看。” 说罢,也不等纪长宁回应,转身离开。 路菁嘴上叼着根草走来,见晏南舟低着头脚步匆匆,笑着同人挥手,“晏南舟你……” 后者脚步未停,甚至都没看她一眼,而是有些慌乱的离开。 顺着人离开的方向转身,看着人背影,路菁一头雾水,快步走向纪长宁,不解道:“你们又怎么了?我瞅他都快哭了。”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仰头靠着树干,望着枝叶打下来的光线发呆。 第398章 见人这反应,路菁知晓这二人之间定是又发生了什么,可这种事都是当局者迷,她也不好妄自揣测多管闲事,毕竟晏南舟确实做了许多混账事,如今这般,也不过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罢了。 比起晏南舟的死活,她更担心纪长宁,这人心里好似藏了许多事,可一个字不说,一句话不提,就这么憋着,也不怕憋出病来。 想到这儿,路菁一屁股在纪长宁对面坐下,吐掉口中叼着的杂草,轻声开口,“长宁,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啊?” 纪长宁垂眸看着人,未出声,只是那双眼眸太过深沉,好似含着太多东西,令人看不见底。 “你若心中有事可与我说说,”路菁叹了口气,“即便我帮不上忙,有人同你说说话也是极好的。” “路菁,你可见过四个轮子能在地上日行千里的铁盒子吗?”纪长宁没头没尾问了这么一句。 “这是什么法器吗?”路菁皱着眉在脑海中思索一番,最终摇了摇头,“并未听说这般模样的法器,你在何处见到的?” “在……”纪长宁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她抿着唇,突然间不知如何解释,只叹了口气,“算了,也不重要。” 路菁知晓这人性格,不想说的一个字也不会提,也未追问说起了其他,“长宁,等事情都解决了,你有何打算?” “你呢?”纪长宁反问。 “我?”路菁咬着唇歪头思索了一会儿,“这些年去了太多地方,有些累了,我想好好陪陪阿春,酿酿酒,养养花,闲来无事还能同她说说话,” “倒也不错。”纪长宁笑了笑。 “到时候你就同我一起卖酒,你看可好?” “我就不去了,”纪长宁扭头看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峰,声音很轻很低,“我还有很多事得做。” 声音融在风中,风一吹,声音便消散了,无人听的人说了什么。 风势变大,吹得树枝疯狂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魅,薄薄的轻纱被风掀起,吹成一个鼓包,在空荡寂静的屋中飞扬,不带半点人气,像极了话本之中诡异场景,瘆人恐怖。 “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屋子最里头传来,为这个场景又增添了几分古怪。 闻声寻去,只见层层叠叠的白色轻纱后一披头散发只着黑色中衣的男人掩唇咳嗽着,他弓着背,垂着头,每次咳嗽一下,身子会有轻微的抖动,干枯发黄的头发从肩膀滑落,将面容遮住了大半。 他坐在桌前,面前站了三五人,各个生的凶神恶煞,满身肃杀之气,此时神情都带着惊恐和慌张,面面相觑又忙低下头。 “你再说一遍。”那披散着头发的男子发出沙哑阴狠的声音,语气中满是强忍住的暴虐,仿佛下一刻便爆发出怒火。 右侧的一白胡老者声音带着恐惧,闻言,忙低下头,颤颤巍巍的回应,“右护法……体内魔丹已毁,根基受损……如今虽已留下一命,可……可怕是再难修行……同普通人……无异……” “砰!” 话音未落,桌子被一掌拍成无数块,木屑纷飞,落在地上发出极大的声响,烟尘弥漫,那几人忙跪下异口同声道:“右护法息怒!” 穆明方双眸通红,眼中布满血丝,眼底则是青黑一片,双颊凹陷,颧骨高高突起,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下颌更是无比消瘦,整个人看着没有一点生机,仿佛一具干扁的尸体。 他的眼睛好似覆盖了一层白膜,泛着诡异的白光,恶狠狠看着人时,无端令人感到心悸,嘴角抽搐,厉声怒吼,“废物,都是废物!” 底下众人垂眸不语,实际眼中闪过精光,有各自打算,毕竟魔修一向以强者为尊,穆明方如今修为全无,魔丹尽毁,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许是要不了多久,这噬日楼右护法的位置就得换人,故而众人此举也不过虚以委蛇罢了。 明白眼前这几人皆不是省油的灯,穆明方心中怒火中烧,可也无法发作,只是咬牙切齿道:“纪长宁!” 这三个字好似从齿缝中一点一点挤出来,含着森森恨意,恨不得剥皮拆骨,用牙齿嚼碎了咽下去,配着眼前这张阴气森森的脸,像极了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鬼怪低语。 穆明方如今对纪长宁的恨意极深,却又无计可施,这股恨意快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浑身发抖,牙齿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混浊的目光盯着眼前四分五裂的桌子,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念头,一个令他面目抽搐,眼中迸发出癫狂神采的念头。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间,穆明方仰天大笑,笑声带着神经质的疯癫,听在耳中格外刺耳,好似破烂的风箱抽动发出的动静。 底下众人不明所以,还以为这人是疯了,正欲出声时,穆明方开了口,“准备一下,我要出去一趟。” “右护法要去何处?”有一人询问。 “去一趟木兮镇,”穆明方咧开嘴,眼中满是阴狠,“纪长宁,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屋中传来回声,显得瘆人诡异,屋外枯枝上栖息的凤黯用鸟喙梳理的黑色的羽毛,歪着头,漆黑的双瞳中倒映出这座阴气森森的屋子,雾气笼罩在它眼中,周围传来尖锐的鸟鸣声。 第399章 它歪头看了一会儿,扑腾着翅膀飞离这棵枝丫,重新寻了一处栖息,鸟爪紧紧抓住树枝,鸟喙一张,发出极其嘶哑的叫声,“哇——哇哇——哇——” 这叫声极大,令从树下走过的人都抬眸看了看。 “呀,真晦气,怎么青天白日的会有老鸦呢。”一有些胖的妇人看着头顶的黑色不详之鸟,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侧眸同身旁之人念叨。 她身旁的人背着药箱,正是袁茵茵,此时也看了眼树上正在梳理黑色羽毛的鸟,心中浮现出一丝不安,只好轻声道:“张婶不必送了,我就先走了。” 张婶忙回应,“小袁大夫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不碍事,”袁茵茵笑了笑,“记得每日都要煎药。” “放心放心,我都记着呢,”张婶说着叹了口气,“我家大宝这病多亏了你们,要是没有你和赵先生,都不知道怎么办,可惜赵先生好人没好报,你说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被妖魔害了呢,唉,这人啊,活着不容易啊,不容易。” 听人提及赵是安,袁茵茵眼神一暗,握着药箱系带的手紧了紧,随后又恢复正常,轻笑了一声,“阅微草堂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有事张婶再去寻我便是。” “那,小袁大夫慢走了。” 袁茵茵朝人点了点头,将药箱往上垮了垮,转身离开,转身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不见,垂着眸就这么安静的回到了阅微草堂。 她刚把门关上,一转身一把刀便横在了脖颈旁,泛着森森冷光,刀身甚至映出了人影,只需再偏移一寸,便能将她脑袋砍下来。 这人仿佛凭空出现,没有一点动静,周身黑气弥漫,定然不是普通人,袁茵茵被眼前这把刀吓了一跳,瞳孔猛地放大,眼球像是掉出来一般,胸腔因恐惧而快速起伏,连呼吸都变得紊乱,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害怕,“你……你是何人……” “魍影,你吓到袁姑娘了。”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伴随着阵阵咳嗽声。 袁茵茵眸光偏移,便见一个柔弱书生模样的人从这黑衣人身后走来,明明夏暑未过,天还正暖,这人却披了身藏青色的毛领斗篷,看着极其不伦不类。 待人走近,袁茵茵这才看清楚这人面容,是那张午夜梦回都在梦里出现的脸,哪怕看着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可她仍然认出了这张脸,眼中恨意骤生,怒吼道:“是你,我要杀了你替我师兄报仇!” 袁茵茵被恨意冲昏了头脑,不顾横在脖颈处的那把刀,发了疯便要朝着穆明方扑去,下一刻便被紧紧掐住脖子拎起来,她双手扒着掐住脖子的五指,张着嘴呼吸不了,眼神迷离,双腿无意识在空中蹬着,可眼中的恨意却极其浓烈,口中发出微弱的挣扎声。 “行了,别把人弄死了。”穆明方冷声吩咐。 那叫魍影的魔修随手一丢,袁茵茵便如同一个破布一般被丢在一旁,她瘫软再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呼吸,咳的撕心裂肺,口涎眼泪流了满脸,瞧着极其狼狈。 穆明方缓缓走过来,蹲下身,“袁姑娘我属下的人冒昧了,还望袁姑娘见谅。” 袁茵茵捂着脖子歪着头恶狠狠瞪着人,咬着牙握紧手中的银针便要刺向穆明方,后者什么都没有躲避,就这么蹲在原地,可袁茵茵手中的银针却似碰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屏障一般,碎成了粉末。 再次看清楚自己和眼前之人之间的区别,一个普通人想要杀气一个魔修,犹如蚍蜉撼树,不自量力,袁茵茵浑身战栗,无意识退后了几步。 “袁姑娘莫要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穆明方放轻了声音,轻笑着安抚,“我只是来问你些事。” “你们魔修满口胡言,当真以为我不知?”袁茵茵仰着头,面露凶光,咬牙切齿怒吼,“今日你最好杀了我,若是有朝一日让我寻到机会,我一定会把你千刀万剐,拿你的血肉去喂狗!” “唉,看来袁姑娘对我误会颇深啊。”穆明方笑了笑,随后掩唇咳嗽了两声。 “误会?何来的误会?”袁茵茵冷笑两声,“我师兄好心救你,你却恩将仇报害他惨死,我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杀你替他报仇。” “赵先生确是一个好人,关于此事我也倍感上伤心,但我从未想过要他性命,袁姑娘视我为仇人,却不知害得赵先生惨死的并非是我,而是纪长宁。” 袁茵茵仰着头目光凌厉得盯着人,并未接话。 “若非纪长宁隐瞒身份藏于此处,你同赵先生又怎会卷入危险之中?”穆明方眯着眼,一字一句同袁茵茵分析,“她明知晏南舟危险,容易招来祸端,却同晏南舟之间的恩怨连累你们,若不是因为纪长宁二人,怎会有交际?你们本可平安度日,可纪长宁的出现才引发了所有祸事,赵先生因她惨死?袁姑娘这般聪慧,就未曾想过这些?” 袁茵茵皱了皱眉,眼神变得深沉。 见人神情凝重,穆明方在心中扬起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微微凑近了些许,压低声音提醒,“袁姑娘,纪长宁才是造成你师兄惨死的罪魁祸首,没有她一切都不会发生,你最应该向之报仇的是纪长宁。” 第400章 “没有纪长宁我师兄不会死?”袁茵茵失神,只是重复着一句。 “她害你们师兄妹天人永隔,转头又和晏南舟搅和在一块儿,并未将你师兄的死放在心上,当真对不起赵先生一片痴心,你就不恨她吗!” “你什么意思?”袁茵茵沉声问。 穆明方勾了勾唇,笑道:“我和你目的一致,我可以帮你杀了她,用她的血来告慰你师兄在天之灵。” 袁茵茵咽了口唾沫,喃喃自语,“杀了……纪长宁?” “对!”穆明方瞪着眼,语气急促,神情癫狂,整个人情绪高涨,咬着牙狠意浓烈道:“我们合作,杀了她!她该死,她该死!” “你说得对,若不是因为她,我师兄不会死,我们也不会同什么仙门妖魔有交际,依旧守着这个小药堂度日,我是恨她,也怨她,也曾希望死的是她。”袁茵茵红着眼道。 听人这般说,穆明方眯了眯眼,可还未等他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时,袁茵茵又突然改口,“可她拼死救我数次,我段然不会同你一起对付她,我虽不像我师兄那般良善,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们这些魔修手段毒辣心思深沉,我与你筹谋岂不是与虎谋皮,无异于饮鸩止渴,岂有利焉,你当我三岁孩童吗?呸!” 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吐在了穆明方脸上,与其同时,魍影一脚踹在袁茵茵腰腹处,她整个人重重砸向墙壁,滚落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魍影右手魔气汇聚成圆球,正要杀了袁茵茵时,穆明方出声制止,“先别杀她。” 穆明方用袖子擦了擦脸,缓缓起身走向袁茵茵,垂眸冷笑了声,“不过蝼蚁罢了,还妄想翻天,好生可笑。” 说罢,他抬腿越过袁茵茵负手道:“将她带回噬日楼。” “是。”魍影低声回应。 “只要袁茵茵在我手上,就不愁纪长宁不上钩。”穆明方望着那块写着【阅微草堂】四个大字的牌匾,抬手一挥,牌匾砰一声炸开,扬起了大片灰尘。 牌匾碎块落在袁茵茵脚边,她双眼通红,仰头发出一声痛呼,“啊——” 声音被隔绝在这处小院,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第187章第一百八十七回 到达东魆境边界时,四周人烟稀少荒凉至极,只有一眼无边的石璧和沙漠,时不时会有些村落,可因为上次一时疏忽被古娜依坑了,这次他们极为警惕,并未进入那些村落之中。 东魆境幅员辽阔,且气候诡异,终年极少有雨水,妖魔妖兽横行,皆是凶狠无比,此处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有性命危险,仙门中人极少踏入,对封魔渊里面更是知道甚少。 晏南舟当时报仇心切,不过是误打误撞闯入,可也只到了封魔渊还未到最里面的噬日楼,纪长宁跟着他寻来,故而也不知噬日楼在何处。 魏娇娇留下得册子提及了许多关于万魔塔的消息,唯独没说如何进入噬日楼,可事已至此,三人也只能赌一把,就这么踏入了封魔渊。 封魔渊最外围是一片奇形怪状被风化的石林,这是一种极少见得石块,黑褐色的表面可里面却是深红色的,仿佛是血一般的鲜艳,这片石林高矮不一,错落有致,呈现出古怪诡异的排列,远远望去却看不见尽头。 三人走了许久也未走出这片石林,路菁弯着腰双手搭在膝盖喘着气神情疲惫的抬眸,耷拉着脸没好气道:“这石林有些邪门啊,走了许久就跟走不出去似的,别是走错了。” 纪长宁也停了下来,抿着唇眺望远处,只能萦绕的黑雾中看见石林的石峰,她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沉声而言,“小心些,有些不对劲。” 晏南舟申请戒备,小心谨慎环顾四周,不确定开口,“莫不是有人在此布了结界?” “结界?”路菁一听来了精神,忙凑过来询问,“你们当时不是进到封魔渊深处吗?就不曾知道结界的事?” 话落,晏南舟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脸色苍白无比,嘴唇翕动,却没有出声,而纪长宁则是抿着唇神情不悦。 看见这二人反应,路菁瞪大了眼,随后猛然反应过来,想到二人进到封魔渊是何时,是晏南舟为了孟晚抛下纪长宁那次,也就是纪长宁葬身封魔渊那次,不怪乎这二人神色这般难看。 明白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路菁摸了摸鼻子尴尬笑笑,“咱们还是继续说结界的事吧。” “应该不是结界,”纪长宁摇了摇头对这个猜测提出了质疑,“这里并未有任何灵气运转,更无极强的魔气,与其说结界倒不如说更像幻术。” “师姐的意思是,我们中了幻术?” “我们何时中的幻术?”路菁环顾四周,一头雾水,“咱们一路走来也未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也未饮水,怎会同时中幻术?” “不对,”晏南舟沉声道:“有一样东西,从我们进入封魔渊就一直在。” 说着,晏南舟看向纪长宁,二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结论。 “何物?你们俩怎不说话?”路菁没转过弯来。 “雾,”纪长宁轻声解答,“你没发现从进到封魔渊起,这些雾气一直没散过吗?” 第401章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我还纳闷怎会这么大的雾气,”路菁恍然大悟,“所以说,是因为这些雾气我们才会中幻术吗?” 晏南舟打量着围绕在身侧的雾气,语气凝重道:“虽不清楚,但这些雾气之中许是有致幻的成分。” “那咱们该如何?”路菁又问,“这雾气不散,咱们就一直走不出这片石林。” 纪长宁并未回答,而是垂眸思索了会儿,随后出声,“我有法子可以一试,你芥子袋中可有绳子?” “有倒是有,不过你用绳子做甚?”路菁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芥子袋中取出绳子递过去。 接过绳子,纪长宁在自己腰间紧紧系了一圈,这才抬眸回应,“这雾气能致幻,那咱们不看不闻摒弃视觉和嗅觉,兴许可以走出去,不过我也不确定只能姑且一试。” “便按你说的试试,不过这绳子有何用?”路菁指着绳子另一端问。 “此处雾气太大,视野不明,不小心便会走散,还是小心些为好,我走在前头开路,你们跟上。” 语毕,纪长宁便撕下衣衫遮住口鼻,随后握紧腰间的绳子走进了大雾之中,闭上眼后,整个天地都是漆黑一片,其他感觉被无限放大,甚至能感觉到微风吹拂手背绒毛摇晃的触感。 许是因为看不见的缘故,每一步都走的极其小心,伸手触碰前方,确定没有阻碍后才迈出下一步她走出一段距离便感觉身后绳子被用力往后扯动些许。 纪长宁歪着头转身,闭上眼后看不见身后是否有人,便试探着出声,“路菁?” 她记得路菁刚刚距离自己最近,那第二人不出意外就是路菁。 果不其然,路菁应了一声,“嗯。” 估摸着是隔了些距离的缘故,声音穿进耳中有些低沉,不过纪长宁并未多想,只感觉绳子又被扯动了些许,心道这次是晏南舟了,随后继续摸索着往前。 黑雾之中,不能视物,三人仅靠一根绳子联系,周遭很安静,若不是绳子时不时会被扯动一下,恍惚间会让人产生只有自己的错觉,他们闭着眼,自然无法看清这黑雾之中满是一双双血红的眼睛。 这些怨灵不是封魔渊底下那些被封印的魔物,多是些惨死在封魔渊的修士和寻常人,死前的怨气未散,日积月累间便形成怨灵,他们躲藏在封魔渊浓郁的黑雾之中,试图吞噬几个不小心闯入的愚笨者的灵体和肉身。 应是受晏南舟体内灵气和神骨的影响,他们骚动不已,留着口涎,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垂涎欲滴的盯着闯入的外来者,无数双血红的双眸死死落在三人身上,尤其是晏南舟,若非有些忌惮,怕是早就蜂拥而上将晏南舟吞噬干净。 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感觉太过诡异,哪怕闭着眼,哪怕什么也看不见,可那些目光让人不寒而栗,仿佛爬上身体的虫蚁,一点点钻入衣襟之中,窥探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我怎么有些觉得有些慎得慌,”路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似隔了点距离,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好似有人在盯着我似的。” “这里邪门,抓紧些,莫要走散了,”晏南舟低沉的声音响起,语气显得肃穆,“吹来的风带了点湿气,不似刚刚的干燥,估摸着快出石林了。” “长宁,你怎的不说话?”一路上极少听见纪长宁的声音,路菁这才问了一句。 纪长宁并未回应,只是觉得心中不安,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封魔渊死过一次的缘故,她这两次踏入封魔渊,都有种极强的抗拒,魂体被吞噬的疼痛感又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曾经历过什么。 一直未听见回应声,路菁心中疑惑可突然间,感觉有一股力量扯了扯腰间的绳子,将她整个人扯得往前了一步,走在前面的二人皆感觉到这股拉扯力,纪长宁被拉扯的退后一步,侧头询问,“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与此同时,路菁也扬声询问。 她被那股力量扯的踉跄了几步,需得用力才能站稳身子,听见纪长宁这般说,闻言回答,“不是你们在扯绳子吗?” 此话一出,纪长宁和晏南舟脸色变得难看,这时,晏南舟也感觉两侧的绳子被用力扯动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挂在了绳子之上,因为太重才将绳子压的下坠,顿时厉声道:“这雾气里有东西,快走!” “快走!” 纪长宁知晓封魔渊的危险,也感知到周围的危机,可眼下还未出石林,不好睁眼,只能转身朝着前方奋力跑去,可那雾气之中的怨灵数量成百上千,纷纷挂在了联系着三人的绳子上,那些脑袋犹如一颗一颗的葡萄,张着狰狞的面容,粘稠的口涎滴落下来。发出阵阵嘶吼,萦绕在耳边,令人感到心惊胆战。 三人也顾不上说话,用力往前跑动,可随着挂在绳子上的怨灵越来越多,好似拖了一座山那般重,额头出了汗,衣衫也被汗水打湿,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步伐渐渐慢了下来。 便是这时,从地面生出两双干枯腐烂的双手,用力抓住路菁脚踝,她整个人扑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被拉扯着前行,腰间的绳子也被那些怨灵啃噬出一条缝隙,随后断裂开来。 第402章 这动静极大,纪长宁也顾不上其他,忙睁眼转身,却见四周已经不是刚刚那片石林,而是一处广袤无边的沙漠,他们脚下踩着的沙子极其松软,故而行走有些困难。 而身后也是铺天盖地的黑雾浓雾,这雾气之中满是一个个只有脑袋的怨灵,他们争先恐后的挂在绳子之上,脸上挂着阴惨惨的笑,发红的双眸之中满是血水,咧开嘴不停在说这一句话,“留下来,留下来!” 三人的顺序早已不是直线,晏南舟在左,路菁在右,此时路菁腰间绳子断裂,那些怨灵围绕在她四周,张着利齿,仿佛下一刻便要在路菁脖颈上咬下一块肉来。 局势紧张,纪长宁忙幻化出同悲剑,一剑劈开周围的怨灵,砍断腰间绳子后朝着路菁奔去,绳子的拉扯突然向后,晏南舟皱了皱眉,知晓定是纪长宁回头了,忙睁开眼,也被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怨灵给惊住,一扭头,便见纪长宁挥剑将那些怨灵砍得灰飞烟灭。 突然间,黑雾雾气越来越重,整个天地都被黑色笼罩,而远处黄沙飞向天际,原是狂风卷起沙尘,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那风沙犹如海浪般汹涌而来,天空一般黑雾,一般黄沙,诡异至极,令人无端感到压迫感。 狂风怒吼,飞沙走石,沙子打在脸上,带来一股刺痛,风声混合着怨灵的哀嚎之声,仿佛这片沙漠正在崩溃,天地将要塌陷,终将迎来毁灭,目力所及之处,他们三人是这世间最为渺小的存在。 眼见那风沙卷起的巨大漩涡逐渐逼近,晏南舟瞪大了眼,眼中满是惊恐,扭头大吼,“师姐!快走!” 纪长宁刚把脑袋埋进沙中险些被闷窒息的路菁扶起,人还未苏醒,便听身后传来晏南舟的吼声,她回头一看,漫天黄沙如滔天巨浪汹涌而来,远处狂风翻滚形成的漩涡快速逼近,倒映在她双瞳之中,也似在她心中掀起风浪。 瞳孔猛地放大,纪长宁咬着牙将路菁背在身后,拼命朝着晏南舟的方向跑去,衣衫发丝都被宽风吹乱,显得极其狼狈。 沙子松软踩下去时会陷入一个深坑,每走一步都极其费力,一人前行已是不易,莫说身后还背了一个人,没一会儿纪长宁便气喘吁吁,双腿酸软,可她并未放慢动作,依旧奋力狂奔。 可人之速度怎能比得上狂风肆虐的速度,周遭飞沙走石,沙子纷飞,漩涡越来越近,连气流翻转的速度都变得快速,就在这危机时刻,纪长宁一咬牙,将身后的路菁朝着晏南舟跑去,厉声道:“接住!” 晏南舟跃向半空将路菁接入怀中,回头一瞧,纪长宁被卷入了风沙漩涡之中,碎石和沙子纷纷围绕在她周围。 “师姐!!”晏南舟双眸通红,将路菁放置在安全之处后,轻轻一跃朝着漂浮在漩涡之中的纪长宁飞起,他神情凝重,将绳子一甩用力缠在纪长宁腰间紧紧将二人捆在一起,晏南舟握紧纪长宁手腕半点不松手。 “你疯了吗!”纪长宁厉声怒吼,“这么危险,你不怕死吗!” 晏南舟并未说话,只是握住纪长宁的手又紧了些,哪怕隔着漫天黄沙,他也是神情严肃,目光坚定。 纪长宁心头一怔。 狂风翻滚,漩涡翻涌,二人的手却紧紧相握,那卷积着沙石和灰尘的漩涡翻滚着咆哮着,遮天蔽日,所过之处无不满地狼藉,许久之后才归于平静。 厚厚的黄沙又覆盖一层,好似无人来过那般。 第188章第一百八十八回 “哗啦哗啦——”溪水的声音清脆悦耳。 阳光洒下,一束束光线从枝叶的空隙倾泻而下,透过这些光柱可以瞧见漂浮在空中的细小灰尘,犹如一颗颗跳动的精灵,生机盎然。 树木高耸入云,枝繁叶茂,延伸出去的枝叶遮住了天空,只露出了些许白色的云朵一角,便显得空气都带着点湿气。 不远处的溪水清澈见底,能瞧见水中肆意游荡的鱼儿,溪水沿着错落有致的河道流淌下来,发出悦耳的声响,而位于右侧溪水旁,却横着躺了两人,脸上都带着伤,站着泥沙的衣衫被溪水打湿,瞧着狼狈不已。 纪长宁是被溪水流动的声响吵醒的,她指尖颤抖了一下,眉头微微,脸上神色不悦,眼睑轻颤抖,像是压了重物那般沉重,好一会儿才睁开眼,视野模糊不清,像是覆盖了一层薄雾,缓了一会儿才看清周围景物。 晕沉沉的脑袋骤然清醒,她瞳孔猛地放大,回想到刚刚发生的种种,有些惊慌的弹坐起来,右手被拉扯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右手被什么东西压住。 见状纪长宁侧眸望去,瞧见身旁也躺了一个人,这人身上的伤口深而见骨,被水泡了一段时间,翻起来的肉都泛着白,伤口之中却是鲜血淋漓的软肉,也不知流了多久,猩红的血将周围的溪水都染成淡红色。 这人应失血过多,面色苍白没有血色,气息微弱,好似将死之人一般虚弱,明明连呼吸都感知不到,意识不清,昏迷不醒,可他抓着纪长宁的手却没有一点放松,哪怕昏迷不醒都没有松开半点。 二人被卷入漩涡之中时,四肢无法使力,只能仍由卷入其中的碎石枯枝砸在身上,纪长宁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晏南舟一直挡在自己前方,用身体挡住了大多数的攻击,护的严严实实,他身上的伤,也是护着自己而被风刃所伤。 第403章 被巨石砸中时,他明明可以侧身避开,可却没有半点胆怯,依旧稳稳当当挡在人身前,哪怕疼得满头大汗,也未曾松开攥紧纪长宁的手。 垂眸看着这人面容,纪长宁心中情绪翻涌,可并未有多少喜悦,更多的是觉得可悲,感叹于有些事错过便是错过,哪怕再弥补许多,懊悔数次,也终究破镜难重圆,覆水难再收。 她相信晏南舟对自己的情意不假,可那又怎样?如今的纪长宁早已不是会为那短暂心动而犹豫为难的时候了,经过这么多事,她有了自己的道,众生之中,情爱只是最微不足道得存在罢了。 思及至此,纪长宁叹了口气,试着将自己的手腕从晏南舟的五指中抽出来,可用了用力还是毫无反应,她思索一番,只能用另一只手穿过晏南舟腋下,奋力将人扶起来,然后把全部力量压在自己身上。 搀扶着晏南舟踩着溪水,纪长宁小心翼翼将人扶到空旷的树荫下,她又试着抽了抽手,依旧被攥的死死地,没有抽动不说还把自己扯的生疼,折腾一番没有半点进展,她索性放弃,喘着粗气随地坐在晏南舟身旁。 “师姐……”突然间,晏南舟发出叮咛,像是陷入梦靥之中,眉头紧皱,一股黑气从他眉眼间溢出,整个人极其不安稳,无意识呼喊,“师姐……别怕……” 也不知他在梦中瞧见了什么,眼下眉心中间泛着红光,竟是要入魔的预兆。 听见声音,侧眸打量着人,纪长宁眸光一深,说内心没有触动自然是假的,她同晏南舟相识这么多年,情意和怨恨都太过浓烈,自己虽早已放下,可晏南舟这副模样却是执念颇深,心魔滋生,长久以往,对修行极其不利。 见状,纪长宁脸色骤变,忙扑过去着急大喊,“晏南舟,醒醒,醒醒!” 晏南舟满头大汗,身子颤抖不已,嘴唇开合,只是在不停重复着一句话,“师姐……” 平日本来需要提高警惕才不至于被心魔控制,许是这会儿收了伤,意识不清,反而放松了警惕,又加之封魔渊本就魔气浓郁,怨灵众多,受怨灵怨气影响,这才陷入梦靥之中。 因此,他自然听不见纪长宁呼喊,只瞧见了梦境之中纪长宁一次又一次死在自己面前,被万魔吞噬,被利剑刺穿,甚至从悬崖之上坠落,每一个死状都极其惨烈,血肉模糊,令人为之一颤。 他在梦靥之中毫无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那种绝望和无力感充斥着全身,嘶吼怒吼也不过是无能狂怒,双眸通红,面目抽搐,只能跪在地上厉声哭喊着。 心魔趁虚而入,试图掌控晏南舟的意识,蛊惑声和诱导声不停萦绕在耳边,令他意识越发模糊,什么也听不清,天地间好似只有那道声音,安抚着他躁乱不已的心灵。 纪长宁不知这人怎么了,只是见那眉心的红光闪烁的越发明显,暗道不妙,抬手朝着人就是一巴掌,厉声道:“晏南舟,别被心魔控制了!” 那一巴掌似乎起了作用,红光闪烁慢了下来,纪长宁二话不说,反手又是一巴掌,冷声道:“给我醒过来!” 见人还未苏醒过来,纪长宁皱着眉只能又一巴掌抽过去,可这一次还未碰到晏南舟的脸时,便被人握紧了手腕,她一抬眸,只见这人意识苏醒,顿感愉悦,欣喜道:“你如何了,可……” 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纪长宁看见了晏南舟睁开眼后通红的双眸,明显还受心魔影响,脸色一僵,下意识便要抽身退后,可不料双手皆被人牢牢握住,她一退后,眼前这人便顺势扑来,将她严严实实压倒在地。 二人一上一下,发丝缠绕,尚且还湿润的衣衫相贴,以至于浑身带着凉意,可身上之人许是因为伤口发炎温度有些滚烫,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烫的纪长宁浑身不由一颤,好似被灼伤了一般。 她的双手被晏南舟单手环住手腕高举过头顶牢牢压紧,双腿挣扎了一下,也被这人单腿顶开一个缝隙,不容置喙的插进双腿之间死死压制住。 这个姿势太过诡异,无端令人想到一些极其不悦的回忆,纪长宁脸色铁青,可挣扎一番除了让自己气喘吁吁以外毫无用处,只能抬眸咬牙切齿道:“晏南舟,放开!” 被心魔控制的人听见外界的声音,只会由着自己的执念和欲望行动。 晏南舟此时便是这样,他双眸通红,神情阴翳,犹如猛兽盯住猎物一般不给纪长宁半点逃脱的机会,他心中暴戾和嗜血的欲望在这刻达到了顶峰,明明应该将身下这人撕扯称几段,可他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制止他的行为。 泛红的双眸直愣愣看着身下不停挣扎的人,鼻腔中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这股味道有些安抚人心的作用,令人想要靠近。 他皱了皱眉,顺从身体的本能反应俯身低头,在纪长宁满是怒意的双眼中贴近她的唇角,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唇角。 不含任何情/欲,像幼兽去感知其他生灵那般,带着点试探和触碰,可依旧气的纪长宁浑身发抖,看着晏南舟的目光带着恨意。 可这人好似毫不在意,依旧用舌头轻轻舔舐着纪长宁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缝,一下一下,带来湿滑的触感。 第404章 呼吸喷洒,气息交织,这种感觉令人着迷,以至于意识逐渐回笼,泛红的眼眸渐渐恢复正常,他不停舔舐着纪长宁,浑身都处于极其亢奋的阶段,无意识用一种极其缠绵缱绻的语气轻唤了声,“师姐……” 压制住手腕的力度放松,纪长宁动作极快,快速挣脱开开,抬手就是一巴掌,将晏南舟嘴角抽出血来,趁人还未反应过来,抬脚用力一踹。 纪长宁这一脚用了十成力,晏南舟后背撞到树干在地上滚了几圈,随后呕出一口血来,稍微一动便感觉到胸口一疼,猜测应是肋骨断了。 他刚撑着地面坐起来,剑尖便指着自己,顺着剑尖抬眸,只见纪长宁黑着脸怒目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晏南舟咳嗽了两声,像是不怕死那般一点点凑近,剑尖刺破皮肉,鲜血顿时浸湿了衣衫,剑刃一点点插进身体,可他却目光灼热的看着纪长宁,沙哑着声笑起来,“好啊,你杀了我,死在你手上,我甘之如饴。” 像是笃定纪长宁不会动手,晏南舟整个人有些疯魔,纪长宁阴沉着脸,抬脚重重踩在晏南舟小腿见骨的伤口上,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晏南舟疼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疼得浑身战栗,可目光却没有移开半分。 “想死死远点,再发疯你就滚。”纪长宁冷声道,随后收了剑,垂眸冷冷瞥了人一眼,转身离开。 而晏南舟捂着胸前伤口起身,看着纪长宁的背影,自嘲笑笑,继续跟在人身后,一如之前。 第189章第一百八十九回 而另一边,路菁则是被漩涡卷积到相反之处,昏睡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苏醒,她睁开眼神色茫然的左右环顾,感觉到口鼻中满是沙子,忙低头呸呸吐了几口唾沫,又用手背擦了擦脸,这才撑着沙地爬起来。 左右张望,眼前已不是刚刚那片沙漠,而是一片荒林,她正趴在杂草堆中,此处地势低洼,周遭树枝茂盛,那些不知名的杂草足有半人之高,将她挡的严实,不仔细去瞧甚至看不见这里有人。 盘腿坐在草堆中思索了一会儿,路菁这才回想起发生了什么,暗自回想了一番: 她当时被那些怨灵攻击然后晕了过去,之后,之后就不记得了,怎么出现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 这里是哪儿? 莫不是什么传送阵法? 可怎么就自己一个人? 对了,长宁和晏南舟呢? 路菁猛地惊醒过来,正欲呼喊纪长宁名字时,却听不远处传来说话声,她歪着头听了一会儿,许是隔了些距离,听得不怎么真切,便只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挪动过去。 她担心被人发现故而极其小心翼翼,好一会儿才听清声音,微微拨开杂草望去,却见四五个身着黑色长衫的人背对着自己,最右侧的那人露出个侧脸,面色苍白虚弱,时不时还掩唇咳嗽,其他人似极为忌惮他,目光一直落在这人的身上。 这几人虽作寻常人打扮,可眼神和气势并不普通,眉眼间隐约还笼罩着一股黑气,在这般危险之处还能淡然自定,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可奇怪的是,他们之中还有一个姑娘,看着没什么修为,太过普通的姑娘,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个普通人,这群人的组合太过诡异,路菁皱着眉默不作声看着。 穆明方修为受损,再加之路菁的修为也只有一半,他自然并未感知到有其他人的存在,只是盯着恶狠狠看着自己的袁茵茵,温声道:“袁姑娘大可不必这般看我,只要你告诉我纪长宁去了何处,我自然会放你回去。” “她不告而别,我怎知道她去了何处,”袁茵茵看着眼前这仇人,语气自然算不上愉悦,冷着脸嘲讽,“你们这般能耐都寻不到她,我一个人普通人如何知晓她在哪儿?” “既然如此,便只能委屈袁姑娘去噬日楼小住几日。”穆明方早知晓袁茵茵会这般说,并未动怒,依旧语气带笑。 可袁茵茵却是面色难看,只恨自己无用,不能将这人千刀万剐。 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在路菁耳中,她皱了皱眉想到纪长宁确实有对她提过袁茵茵,说此人是赵是安的师妹,待她有恩,这人不应该在木兮镇吗?怎会出现在封魔渊? 她拨开杂草远远看了一眼,见那姑娘果真同纪长宁说的那般,心中已经信了三分,正疑惑不解时,又听袁茵茵开口,“你若想用我引出纪长宁大可死了这条心。” “哦,此话怎讲?” “若你是她可会为了一个不过相识数月之人豁出性命吗,她又不是傻子。”袁茵茵翻了个白眼,表情满是鄙夷。 “旁人许是不会,可纪长宁一定会,”穆明方笑了笑,“只要你在我手里,不愁纪长宁不现身。” “你!”袁茵茵气愤不已。 而路菁则是从二人对话中推测出这人身份,应是被纪长宁一剑刺破魔丹的穆明方,看来这人当真是疯的不行,既然连这种馊主意都想出来了,很符合魔修得本质,无耻阴险。 她在心中暗暗咒骂了句。 骂完之后还是得考虑救人的事,先不论这人是不是袁茵茵,她都不可能见死不救,可怎么救,如何救,这需得从长计议,眼下晏南舟他们也不知被传送阵传到何处去了,自己怕是不是这几人对手,贸然出手莫说救人了,就连自个儿都得折在这儿,到时候得不偿失就不好了。 第405章 这几人出现在此,至少能证明一件事,这里应是去噬日楼的方向不假了,那跟着他们别的不说,至少能找到噬日楼,不管长宁他们如今再何处,这也是得去噬日楼的,与其在这儿没头没绪的,倒不如先去噬日楼。 弯弯绕绕思索了一番,路菁又放下杂草趴了回去。 与此同时,纪长宁同晏南舟终于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地了,当时应是怨灵怨气冲天阴差阳错开启了传送阵,他二人这才被传送到封魔渊的最东面,此处并非是沙漠,而是一处峡谷,四周没有一点生机,阴暗的天,满地的白骨,还有没有一片叶子的枯枝,荒凉的景象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一路走来并未见到任何人影,连魔修都极少见到,整个天地异常安静,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晏南舟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虽然神骨可以令他自愈,可也需要一定时间,他就这么步履蹒跚意识虚弱的跟在纪长宁身后,明明浑身的伤疼得满头大汗,却也没有放慢脚步,亦步亦趋跟着,生怕一旦自己慢下来就会被纪长宁毫不留情的抛弃。 这么走了好一会儿,身体到了极限,口中涌上一股血腥气,他舔了舔唇,只感觉到喉咙好似被火焰烧得干巴巴的,吞咽的时候都带着刀割嗓子的疼,终于,当眼前浮现重影,意识开始模糊时,他身体摇摇欲坠,砰一声直直往前倒去。 走在前方的纪长宁听见极大的声响止步回头,便见跟在自己的身后的人瘫倒在地,思索了一番还是转身走了回去,站在人面前居高临下开口,“你若撑不住便留在这里休息吧,我一人去寻路菁和万魔塔。” 说罢,纪长宁便要离开,刚一转身衣摆被人握紧扯了扯,她垂眸,晏南舟仰着头虚弱沙哑道:“我没事,我与你一起。” 纪长宁皱了皱眉,眼中闪过烦躁,沉声而言,“你虽有神骨护身可也经不住这般自损,你身上这伤随因我而受,可我也并未求你那般做,只能算你一厢情愿,况且我有要事要做,实在没有闲心照拂你,你这样不仅帮不了我,许是还会拖累我,倒不如就在此处修养的好。” “我无事,”晏南舟还是刚刚那句话,“我与你一起。” 见人半点不听劝,纪长宁也不愿多说其他,毕竟命是自己的,同她有何干系,只是冷冷留下一句,“随你。” 便转身离开。 晏南舟撑起身来,踉跄了几步,这才捂着伤口继续跟在纪长宁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无人出声,又走了好一会儿,眼前景物越发熟悉,竟是当年纪长宁葬身之处。 瞧见那处山谷后,纪长宁的脸色极其阴沉,薄唇禁抿,本就带着冷意的眉眼这会更是没有一点温度,整个人像是一把冰冷锋利的剑,随时可以刺伤靠近的人。 她就这么站在那儿冷眼看着,眼中平静淡然,可晏南舟却知道她此刻的心中已被掀起滔天巨浪,远不如表面看着这么平静。 在幻境之中,晏南舟看见过纪长宁在封魔渊底下所有遭受的一切,知道她受过万魔吞噬,也看见她有过心存希望眼看希望破灭的绝望,那些哭喊和哀嚎好似还萦绕在他耳边,他只感觉心口被用力攥紧,疼得呼吸一紧。 连自己回想到那些画面否心痛到快要窒息,那纪长宁所接受到的痛苦定是自己的千百倍,晏南舟在心中暗道。 看了好一会儿,纪长宁突然笑了一声,“呵。” 晏南舟有些心慌,上前一步着急道:“师姐……” “我没事,”纪长宁语气淡然自定,“只是想到过去,觉得有些可笑罢了。” 听出这人话中的意有所指,晏南舟本来苍白的脸色变得毫无血色,嘴唇翕动,却一言不发,不知该说什么。 纪长宁则是看着自己“埋骨之地”,故地重游,她本以为自己会害怕,恐惧,甚至不愿面对,可实际上并没有,许是看开许多事,亦放下许多事后,她对于那次的死亡得惨痛回忆,也变得模糊起来,好像和晏南舟有关的回忆,都变得没那么清楚了。 她有些记不清山间陵的落日,记不清每日出现在门口的不知名野花,记不清散值时昏暗山路前得那盏灯,亦记不清每一个日夜的朝夕相伴。 “走吧。”纪长宁并不想待在这儿追忆过往,她还有很重要之事要去做。 见人转身时衣摆在自己眼前划出一个弧度,晏南舟心中一慌,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再一点点失去,下意识伸手,可只抓住一片空气,他抿着唇看着空无一物的右手,哑着声开口,“师姐……” 纪长宁止步可并未转身,只是微微侧头,斜瞅着人。 晏南舟的神情很平静,只是看着纪长宁: “若当时,我拉住的是你,是不是你我之间不会是如今的模样。” 闻言,纪长宁垂眸想了想,回答,“谁知道呢。” 语毕,她大步往前,走向另一个自己所选择的前方。 第190章第一百九十回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身着黑衣握着长鞭右脸上刺着一朵颜色艳丽得红色鸢尾花得女子急匆匆走进大殿,朝着坐在椅子上的人都躬身行礼,轻声道:“禀主上,刚刚巡查弟子来报,说是失地沙漠的传送法阵刚刚突然被启动了!” 第406章 朱厌眯着眼,脸上神情凝重,沉声自语,“失地沙漠平日怨灵众多,平日里极少有人踏入,好端端的这传送阵怎会被启动,可有看见可疑之人?” 来人忙回应,“属下带人赶去,可是晚了一步,启动传送阵之人不知被传送到何处去了,不过现场倒是有打斗的痕迹。” 说完,那女子右手一翻,手中出现了一块白骨,随后将手中的一块看不出是人还是动物的白骨递了上去。 朱厌接过垂眸打量着白骨上极深的一道划痕,右手掌心汇聚魔气在划痕上扫过,脸上变得难看,禁抿着唇。 “主上可是察觉到什么了?”女子小心翼翼询问。 “这上面有一股极强的剑气,”朱厌眯着眼思索,吩咐道:“来者不善,蓝鸢,传令下去加尚戒备,派人四处巡查,若遇见可疑之人,速速将之诛杀,宁愿杀错,不愿放过。” “是。”蓝鸢领了令,行礼应答,便要离开。 这时,朱厌又出声询问,“穆明方现在何处?” “右护法带着人出去了封魔渊,抓了个寻常女子,算算时间,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只要不会太出格,威胁到噬日楼的安全,朱厌一向不会过问手下之人事,故而对穆明方抓回来的那人也不觉好奇,只道:“他回来让他速速来见我。” “属下知晓了。” 蓝鸢走后,朱厌又看了眼那满是划痕的白骨,眼中思绪翻涌,面色阴沉难看,心中有些不安,好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的,他侧眸看着窗外漂浮的雾气,脸色一沉,随手将那白骨丢在桌上。 “咚——”石头落地发出极响的一声。 袁茵茵听见动静扭头望去,只见一块碎石在地上轱辘滚动几下,她顺着碎石滚来的方向望去,却并未瞧什么可疑之人,只有郁郁葱葱的苍天大树,绿树茂盛,杂草丛生,除此之外连只鸟都没瞧见,正疑惑不解时,一个脑袋从树后探了出来。 突然冒出来个姑娘,袁茵茵瞪大了双眼,险些叫出声来,还是那人将食指立在嘴边示意她莫出声,这才将到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有些心虚扭头看了眼穆明方他们。 那几人不知同穆明方在说什么,神色肃穆,气氛紧张,许是觉得袁茵茵没有本事逃脱,无人在一旁看守她,倒给了路菁同人接上头的机会。 路菁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又不能出声,连灵力传音都不能用,只能无声动嘴:【你莫怕,我是来救你的】 可袁茵茵并未学过唇语,只能看着路菁的最开开合合,却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眼中满是困惑。 见那眼神就知道这人没听懂自己在说些什么,路菁感到无奈,只能连说带比划,先双手张开比了个长,又摇了摇手比了个铃。 “长?铃?”袁茵茵连蒙带猜的看着,随后猛然明白过来,下意识便要回话,随后又担心穆明方他们听见忙闭上嘴,只是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来人莫要轻举妄动。 穆明方侧眸便见袁茵茵背对着自己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一处不知在做甚,心中觉得怪异,不由出声,“袁姑娘。” 突然听见声音,袁茵茵被吓了一跳,神情慌张的回头,她性子使然怎见过这般场面,顿感心虚,眼神漂浮不定就是不敢直视穆明方的眼睛。 然而穆明方此人心思深沉擅玩弄人心,见袁茵茵这般神态,心中疑窦丛生起身走了过来,垂眸打量着人,后者垂着眸就是不与他对视,似有所感,穆明方朝着路菁躲藏的方向走去。 “咔嚓——”枯枝被踩碎的声音。 袁茵茵不敢回头,可心却跳的急促,紧紧咬住下唇,被绑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攥紧起来,低着脑袋,无人瞧见她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整个身体都紧绷着,无比担心穆明方会发现有人躲藏那里,紧张不已。 穆明方步步紧逼,每一步都同袁茵茵如鼓点的心跳声重合,扑通,扑通,没多远的距离转瞬就到,穆明方先是侧头看了眼能躲藏人的树后,并无发现可疑之人,随后又往右侧走动了几步,装作不经意探查了草堆和矮林以后,依旧没有人影,眉头微皱,只能又回到袁茵茵身旁。 见这人并未发现异常,袁茵茵松了口气,可还未等这口气落下,她藏在袖中的匕首突然被人抽了出去,顺势抬眸,袁茵茵瞪大了双眼。 “袁姑娘是第一次来封魔渊吧,”穆明方把玩着匕首,语气平静淡然的同人闲聊,“这里同外面可不一样,即便你逃走了,可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你还是安生些的好,至少跟在我们身边不会被什么妖兽魔物一口吞掉。” 袁茵茵被他话中的狠意吓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咬着唇不敢出声。 “这东西太过危险,我便先替袁姑娘保管了,”穆明方僵匕首收在袖中,扫视人一眼厉声吩咐道:“起身,早些回去。” 众人忙推搡着袁茵茵继续往前,殊不知他们刚走,四肢环抱树枝躲在树上的路菁终于撑不住从树上掉了下来,她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活动着发酸的肩膀龇牙咧嘴的盯着穆明方离开的方向。 眯着眼思索了一番,忙驱动灵气将之汇聚在掌心,只见一只手掌大小的透明青鸟渐渐在她掌心浮现,挥动着翅膀栩栩如生,周身灵气汇聚,竟是她那只千里鸢。 第407章 青鸟在她掌心扇着翅膀,歪着头用鸟喙梳理羽毛的模样有些乖巧,路菁无暇顾及这些,只是自语道:“死马当活马医。” 说罢,她撕下衣摆一角以灵力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便匆匆藏在青鸟的爪子上,沉声吩咐,“去找纪长宁!” 扑腾着翅膀,青鸟缓缓从路菁掌心飞向半空,没一会便没了踪影,路菁看着穆明方他们离开的方向,抿着唇也忙跟了上去。 封魔渊魔气浓郁,灵气稀薄,哪怕是千里鸢这种上品灵器也会受到影响,许是会有去无回,可眼下也不知道纪长宁他们在何处,路菁只能出此下策,好在青鸟虽飞得缓慢,却还是听从路菁命令搜寻纪长宁的身影。 “啾啾——”鸟鸣声打破了宁静。 易上鸢用栗米枝逗弄着笼中的画眉鸟,伸出栗米枝,当画眉鸟快要咬住栗米时,又猛地收手,让它咬了个寂寞,如此重复,不慎厌烦,连脾气温和的画眉鸟都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可罪魁祸首却毫无愧疚之心,玩的不亦乐乎。 突然,一旁的桌上放置的镜子发出耀眼得红光,这红光闪烁的频率极快,好似在提醒什么,易上鸢侧眸望去,将手中的栗米枝随手丢在笼中,画眉鸟忙紧紧咬住缩到角落之中。 而她则是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镜子,用灵力拂过镜面,原本还闪烁的红光顿时停了下来,毫无反应的镜子中却逐渐浮现出了三个大字——封魔渊 目光盯着这三个字,易上鸢眼神凝重,神情肃穆,整个人逆着光,无人看得清她在想些什么。 “易师姐。” 突然间,外面传来了一阵呼喊声,易上鸢反应极快,忙将镜子反扣在桌上,匆匆转身看着急急匆匆小跑而来的孟晚,脸上淡然自若丝毫看不出半点端倪,而是轻声询问,“怎么了?” “钱……钱师兄他……”孟晚一路跑来没有歇息半刻,整个人气喘吁吁连话也说不清楚,只能弯着腰喘着气断断续续道:“他和宋师兄打起来了!” 易上鸢脸色骤变,忙冲了出去,孟晚还没喘匀气,见易上鸢转身离开也只能跟了上去,等二人赶到广场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内门弟子,皆目不转睛盯着最前方执剑交手的钱xx和宋允书,议论纷纷,各种声音杂糅在一块儿,吵闹不已。 不知人群中是谁突然惊呼了声,“宗主来了!” 众人忙转身看来,见易上鸢脸色铁青,神情慌张不安的垂眸行礼,远没有刚刚的兴奋。 “这是怎么回事?”易上鸢走近了冷声质问。 可那些弟子也是来凑热闹的,压根不知发生何事,面面相觑均无一人回应。 见他们这番作态,易上鸢怒火更盛,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随口点了个人,“雷遂,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啊?”雷遂没想到会被点中名,哭丧着脸回答,“宗主,我也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只是刚刚钱长老同宋长老说了几句话,随后他俩便打了起来。” 闻言,易上鸢面色一沉,侧眸冷声道:“莫聚在这里,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是。” 众人哪敢反对,忙异口同声回答,急急忙忙跑开,转眼间偌大的广场上就剩易上鸢和孟晚,以及打的不可开交的宋允书和钱xx。 孟晚看着那二人担忧不已,目光来回转悠,不安询问,“易师姐这下该如何?” 易上鸢抿着唇冷眼看着缠斗的二人,随后脚尖轻点,快速飞了过去,掌心灵力翻涌,极强的灵压直直将这二人拦住,紧接着一掌一个含着灵力的掌风,逼得宋允书他们连连后退几步,这才站稳身体。 “疯够了吗?”易上鸢横眉冷对,目光扫视二人厉声质问,“你们二人身为门派长老公然私斗,也不怕其他弟子弟子看了笑话,可还有规矩,还嫌不够乱是吗!” 钱奕君的胸前被宋允书的剑气击中,隐隐作疼,听见这话正捂着胸口喘息,眼眸上挑,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嗤笑道:“话说的这般大义凛然,你也不觉得可笑?我看最巴不得万象宗乱的是你吧!” 易上鸢皱了皱眉,只觉得钱奕君话中有话,扭头看向人,目光如炬,眼中饱含深意。 “怎么?觉得我说的不对?”钱奕君挑了挑眉,讥笑着开口,“你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当真天衣无缝吗?” “你什么意思?”易上鸢盯着人若有所思。 钱奕君上前两步,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仰着下巴冷声道:“这个东西你还认得?” 瞧见钱奕君手中拿着的东西是何物时,易上鸢眉头一皱不由眯了眯眼。 一旁的孟晚自也认出此物,虽被烧毁了大半,可看到右下角带有标志性的猎鹰标识,惊呼道:“这是陈师兄得命牌?” “你猜此物我在何处寻得?”钱奕君嘴角勾着笑,脸上挂着洋洋得意的神情,“在你天元峰后山的土坑之中,你许是不知道每个弟子命牌之中含有玄铁,若非如此,怕是已经被人烧成灰烬了。” “你如何寻得?”易上鸢神情平静的问。 “整个万象宗的物品皆从器械堂出来,我身为器械堂长老,自是有我自己的法子,”说着钱奕君侧眸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宋允书,轻笑道:“说来,还得多亏了宋师兄提醒。” 第408章 易上鸢瞥了宋允书一眼,后者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她并未多说什么,而是突然出手,趁钱奕君尚没反应过来时,一把夺走她手中的半块命牌,易上鸢身形快如鬼魅,其余三人甚至都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眨眼的功夫,那块命牌便已经出现在易上鸢手中。 钱奕君猛地反应过来,厉声怒吼,“易上鸢!” “砰——”命牌炸裂开成无数碎片,随着易上鸢手腕下翻,唰唰落了一地。 “你!”钱奕君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眉头紧锁,牙关紧咬,眼中闪着怒火,不由提高了声音,“等我将你的罪行揭露,我看你怎么只手遮天!” “钱三,”与钱奕君的暴怒相比,易上鸢则显得平静许多,冷冷看着人,不慌不忙出声,“陈康潜入存天阁盗取秘术可有假?” 钱奕君愣了愣,没有作声。 “他杀害无辜百姓可是被冤枉的?”易上鸢步步紧逼。 这个问题,钱奕君依旧没有回答。 “在大典之上伤及无辜弟子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不过…… “既有此事,那我便没有冤枉他,”易上鸢抢过话头道:“不过一块命牌能说明什么?如今我才是万象宗,你处处与我作对,我念及同门之情并未与你计较,却不料你得得寸进尺,意图同门相争,半点不将老祖立下的规矩放在心上,莫不是想叛出万象宗改投其他仙门不成!” 三言两语便将话头从命牌变到同门相争这自一忌讳之上,且这番话中的罪名不小,易上鸢周身气势逼人,目光凌厉,半点不似无量山上那个狗嫌猫厌的易六,当真有了一宗之主的气场,钱奕君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咬着牙恶狠狠盯着人。 见状,孟晚忙出面劝慰,“钱师兄不过是一时糊涂,易……宗主莫要同他置气,他一心只为万象宗,从未有过二心。” 说着,孟晚扯了扯钱奕君的衣袖示意他服个软,后者咬着牙服软,咬牙切齿道:“我怎敢与宗主相争。” 易上鸢并不在意钱奕君话中的嘲讽,只是淡然道:“今日你二人私自斗法,众多弟子皆亲眼所见,需得以儆效尤,便罚各自回去思过三日吧” 钱奕君还欲再说什么,被孟晚连扯带拽拉走了。 二人一走,空荡荡得广场上只剩下易上鸢和宋允书,她扭头看了眼垂眸不语的宋允书,缓缓走近,放轻了声音,“钱三脑子不好使,你也发疯了不成?” 宋允书抬眸看着眼前之人,嘴唇开合,还是忍住没出声。 “宋五,你是打定主意不同我说话了吗?” 听见询问宋允书依旧没出声。 “好,你有种!”易上鸢怒不可遏,转身离开。 她一走宋允书便长长叹了口气。 而孟晚拉着钱奕君走出一段距离,后者亦是怒气冲冲甩开她的手,怒道:“她易上鸢算个什么东西,还真把自己自己当宗主了,也不瞧瞧自个儿配不配!” “钱师兄你也消消气,”孟晚好声劝慰,“大家同门一场,有什么事好生说莫要动怒呀!” 扭头看向孟晚,钱奕君无奈叹了口气,“小师妹啊,也就你这般单纯才看不出易上鸢的真面目。” 孟晚眨了眨眼没接话。 “罢了罢了,”钱奕君摆了摆手,“我还是回去“思过”吧。” 说着越过孟晚便要离开。 这时,孟晚突然想到什么,忙追上去问,“钱师兄你掌管器械堂,那是不是所有命牌都知晓是谁的?” “自然。” 闻言,孟晚欣喜不已,回想一番将刘小年手中那块命牌的模样描述出来,询问命牌主人。 钱奕君听完孟晚的描述觉得有些熟悉,右手下翻,凭空在掌心幻化出一本册子,上书三个大字——命牌录 随后他打开册子快速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问,“可是这个?” 孟晚凑过去低头看了眼,眼睛一亮,欣喜不已,“对,就是这个!钱师兄可知这命牌主人是谁?” 她说完钱奕君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若有所思询问,“好端端的你怎突然问起这个?” “偶然见过,有些好奇罢了。”孟晚并未如实相告,而是随口寻了个借口。 不料钱奕君听见这话反倒脸色复杂,语气讶异道:“可是大师兄的命牌早在二十年前便丢失了,你在何处得见?” “你是说,这块命牌是叶师兄的?”孟晚瞪大了双眼。 钱奕君并未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孟晚虽不算聪明却也不是愚笨至极,突然间很多被自己忽视的细节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为何叶师兄见到自己拿着那块玉佩时会是那样的神情;为何会待自己如此之好;为何问了不少弟子,皆无一人命牌是叶子标识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刘小年是叶师兄的孩子! 见孟晚呆愣在原地一言不发,好似陷入沉思之中,钱奕君没忍住出声询问,“小师妹,你怎么了?” “啊,”孟晚突然惊醒过来,勉强笑了笑,“无事,只是突然想到这块命牌我是在见长宁画过。” 钱奕君并不关心此事,只是有些心情不佳道:“那若无其他事我便先行离开了。” 第409章 “钱师兄慢走。” 目送人离开,孟晚抿着唇也转身离开。 脚底踩在枯枝上发出碎裂的声音,晏南舟亦步亦趋跟在纪长宁身后,他身上的伤口虽看起来极其狰狞,翻因为神骨的缘故已经开始止血正在逐渐愈合,以至于气色比之昨日好上许多。 二人走了许久,穿过那片峡谷后,再往北行了没多远便是一条河,可是和普通河水不同的是,这里的河水是黑色的,冒着诡异的黑气,好似河水之中藏着什么东西似的,令人感到瘆人诡异。 纪长宁站在岸边垂眸打量着漆黑的河水,河水漆黑瞧不见不底,也看不见源头在何处,她环顾四周,周遭是一望无边的草原,空无一人,连只动物也未瞧见,自然没有渡河的船只,连个人影也未瞧见,不由紧皱了眉头,欲上前用手触碰这漆黑的河水,可指尖还未触碰到河面时,右侧伸出了一只手阻拦了她的动作。 她抬眸只见晏南舟神情凝重握住自己手腕,语气严肃道:“这河水看着不对劲,还是莫要触碰的好。” 许是晏南舟体内有神骨的缘故,好似一只猎狗,对危险的感知极强,他说这河水不对劲那自然蕴藏着危险,便收回手打消游过去的念头,只道:“这河也不知有多长,绕过去怕是不可能,眼下只有渡河这一法子可行,可这四周没有一棵高大的树木,压根无法渡河。” 突然间,远处传来了一道洪厚低沉的声音,“二位可是要渡河?” 一只扁舟凭空出现在了河面之上。 第191章第一百九十一回 远处河面漂浮着雾气,层层叠叠,视野所见有限,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好一会儿才看见一白发老者划着一叶扁舟从河面上渡船而来。 小舟细长,在一望无边的河面上显得格外渺小,竹竿插入水中,水波以此为中心朝着四周扩散开来,若不是周遭黑雾弥漫,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 大多数时候,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有人反而代表着危险,而且兴许还不是普通人,纪长宁和晏南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戒备,纷纷望向那朝着二人划来的小船。 河水平缓不湍急,河面也无风,小船没一会儿便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到了眼前,纪长宁这才看见,渡船之人果然并非普通人,他脖颈间绘着一个蛟龙刺青,双瞳泛着绿光,竟是一只大妖,见状,二人皆握紧了手中的佩剑,神情戒备肃穆的盯着着不速之客。 于他们的警惕相比,老者则是淡定许多,仿佛当真只是渡船船夫,划着小舟在不远处停下,他在这幽冥水域太久了,双眸受黑雾侵蚀,总是覆盖一层雾蒙蒙的白膜,隔了些距离便瞧不清楚东西,只能扬声吆喝,“二位可是要渡河?” 晏南舟所处位置有些背光,老者并未注意到他,只当是个仆从,故而目光一直落在最前方的纪长宁身上,笑容和善,好似一副慈眉善目。 纪长宁沉思了会儿问,“不知老翁可方便带我们一程?” 老者锐利的目光先扫视纪长宁,又扫视一旁的晏南舟,看到模糊的人影,轻笑出声,“一名修士,一个凡人,这组合当真少见,二位可是要去河对岸的噬日楼?” 对于这人一下便猜出他们此行目的,纪长宁并未接话,只是目光凌厉的看着人。 这身份不明的老头儿也不动怒,依旧面带笑意,温声道:“这水底下满是白骨堆砌,怨气自是极强,若是碰到这河水,怕是神仙来了也会化为一摊血水,我在这幽冥水域渡船数百年,二位想要过河除了坐我这小舟,怕是只能绕道而行,从玄冥之林而去,只是此处是封魔渊最西处,一东一西,若是绕行没有个三五日怕是不行。” 一番话既点出了眼前局势,又突显了自己身份不凡,纪长宁心中有了个数,试探询问,“老翁猜的没错,我们却是要去噬日楼,不知可否能渡我二人过河?” 老者笑笑,回:“自是可以,不过这亏本买卖我可不做,想要过河总得用点东西来换。” 闻言,二人知晓此人用意,纪长宁回头看了眼晏南舟,后者神情不悦,不由上前一步凑近纪长宁,压低声音道:“师姐,小心有诈,此人身份不明,凭空出现在此,怕是来者不善,莫要上他的当。” 纪长宁抿唇看着河面上的老者,心中自是明白晏南舟的担忧,这人妖力深厚,若是动起手来,他二人虽有一战的实力却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试探着开口,“我二人身无长物,怕是没有老翁想要的东西。” 老者眯了眯眼睛,笑了笑,“非也非也,你身上的无上灵珠,正是我想要的。” “无上灵珠?”纪长宁皱了皱眉。 她自是知晓这无上灵珠乃是悟禅山的秘宝,却从未得见,那又是何缘故,让这大妖信誓旦旦笃定无上灵珠在自己身上? 对此,纪长宁想不明白,随后一个画面浮现,她猛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个盒子,朝着人扬了扬手里的盒子,“你说的可是这个?” 盒子出现的一瞬间,老者便感受到了至纯至真的佛性,混浊泛着绿光的双瞳一亮,直愣愣盯着那盒子点头,“正是此物!” 第410章 见状,纪长宁不由皱了皱眉头,神色万分复杂。 站在纪长宁身后的晏南舟也是皱紧了眉头,再次压低声音询问,“这无上灵珠为何会在师姐身上?” 想到看见了尘眼珠时的震惊,纪长宁不得不得佩服那人对自己的狠绝,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将无上灵珠放进眼中,又会二次挖眼,听见晏南舟的声音,也并未回答,而是直视着老者,沉声道:“我二人确实需要渡河,可抱歉,此物于我还有用,我不能将此物交于你。” 老者脸上笑意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可杀气转瞬即逝又被强行压制下来,即便如此,他的脸色也不似先前那般好看,黑着脸冷声道:“老夫也不会强人所难,既如此,咱们就此别过吧。” 说罢,那大妖作势便要离开划船离开,可手里的竹竿刚插入水中,纪长宁又突然开了口,“老翁且慢。” 白发苍苍的大妖抬眸望向岸上之人,便听她言,“我虽不能将无上灵珠给你,却另有一珍稀之物,不知老翁可感兴趣?” “何物?” “老翁可知神骨?” 话音将落,晏南舟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低语,“师姐……” 而站在他身前的纪长宁并未看晏南舟一眼,而是继续看着前方之人。 那前方的白发大妖的视线同纪长宁对上,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道:“你二人身上当真有神骨?” “自然,我骗你做甚。”纪长宁不慌不忙的答。 闻言,老者眯了眯眼睛。 他存活于世间百年,见识多于常人,自是知晓这神骨的存在,传闻千年前一孤女天生神力,所过之处百花盛开,万物皆听其调令,还能呼风唤雨,可正因她异于常人,便被视为不详的邪祟,受众人欺之,辱之,被驱逐离开村庄不得不颠沛流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世人愚昧无知,总是以短浅无知的目光来突显自我。 孑然一身无处可去时,那孤女也懊恼于为何自己不是一个寻常人,为何会会有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也曾想过一了百了,将死之际,是一书生将她从冰冷的河水中捞出,三月初的河水冰凉刺骨,可她却被人紧紧抱在怀中,好似全身都被温暖包裹。 于是,他们庸俗的相恋了,他们以天地为媒,以万物为拜了天地,见了亲朋,过着四季三餐,两人一屋的日子,殊不知,外面亦是天翻地覆,道家思想盛行,修道之风狂热,孤女身怀神力之事被各方势力得知,所有人对他们穷追不放,步步紧逼,无论如何躲避皆会被发现。 终于,在某个冬至时,孤女诞下一子,将全部神力汇聚于肋骨之中,寄身于孩子体内,而自己则死在了折磨之下,至此无人知晓书生带着孩子去了何处,可千百年间关于神骨的传闻从未断过。 老者虽听过不少关于神骨的传闻,却从未见过,一时之间不敢轻易松口,只得试探,“你说神骨在你们身上,可一无证据二无证人,我自是不会相信,不如你将神骨拿出来,让我瞧瞧,瞧过之后再言其他。” 纪长宁侧眸看向身后,虽未说话意思却不言而喻。 “师姐……” “你不是说会帮我吗,怎么,舍不得?” 晏南舟刚开口,还未说完话就被打断,听着纪长宁的质问,他露出个苦笑,“有何舍不得,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只是我也曾试过想取出这神骨,可无论用何法子皆无法取出,它就跟牢牢长在我的体内似的。” 河面上的老者听见这话,嗤笑了声,“这神骨是用来庇护后人的,具有传承性,你如今受它庇护自是无法将它取出,不如破了童子身,造个奶娃娃出来,自然能取出来。” 此话一出,岸上二人神情各异,可那老者视而不见,继续絮叨,“我看你一直看着这女娃娃,想必情根深种,不如就在此处成了好事,破了童子身兴许便能取出神骨了。” 听着这话,纪长宁抿着唇脸色铁青,眼看这话题越发不正经,逐渐往白日淫宣的方向走出,没忍住冷声道:“谁同你说我们要将神骨给你。” 那白发老者脸色一沉。 “我是问你可知晓神骨,可从头到尾并未说给你,”纪长宁微微抬了下巴,眼中满是算计,“我要给的原本就是神血,此物珍稀世间少有,再合适不过。” 神血虽珍稀,可在神骨面前也不过是一点血罢了,明白是被人戏弄了,老者嘴角一抽,怒火中烧,厉声大吼,“黄口小儿,竟敢戏耍老夫,今日你们谁也走不了!” 语毕,他右手化作一条通体黝黑的蛟爪,快速朝着岸上的二人飞去,利爪划过空气,掀起了一阵狂风。 “师姐小心!”晏南舟反应极快,一把握住纪长宁手腕将人扯到自己身后,随后掌心汇力,抬手便要抗下这一击。 逐渐逼近,老者渐渐看清了岸上这二人的样貌,尤其站在最前方那个男子,双眸不由瞪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嘴唇颤抖,讶异道:“真……” 紧接着猛地想到什么,逼近晏南舟时突然收力,气流掀起了河面的波澜,而妖力反噬正中胸前,将他击飞重重撞上石堆,顿时烟尘弥漫,老者捂着胸口呕出一滩绿色的鲜血。 第411章 眼前局势出乎意料,莫说晏南舟了,就连纪长宁也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困惑。 这时,老者捂着伤口缓缓起身,许是受到反噬的缘故,他脚步踉跄,身形不稳,险些摔倒,忙弓着身咳嗽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子,抬眸看向晏南舟,眼中情绪翻涌,满是复杂。 他的目光让人无法忽视,晏南舟心中浮现出一股奇怪的感觉,不由自主朝着人走去,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哑着声犹豫询问,“你……你认识我?” 河面吹来了一阵风,风夹杂着湿气,吹在三人脸上,他们都没说话,让眼前这个画面多了几分诡异。 “你……”突然间,老者开了口,刚出声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看着眼前这张同记忆中眉眼相似,神情一样,却又年轻不少的脸,闭上嘴摇了摇头。 晏南舟眼中的不解更甚,一旁的纪长宁则是将一切看在眼中,虽不知前因后果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老头儿认识,亦或是见过晏南舟,可若这二人相识,晏南舟没必要有所隐瞒,而且更为奇怪的一点,这老头儿好像有些怕晏南舟。 将心中的疑惑按下去,纪长宁眼神微动,上前一步刻意道:“老翁既然不愿渡我二人,那我们也不打扰绕路便是,就此别过,告辞。” 说完,看了眼晏南舟,好在后者顿时明白过来,也跟着转身离开。 二人越过老者,才行出十余步,身后传来喊声,“且慢!” 纪长宁止步垂眸思索了会儿才转身,沉声询问,“老翁可还有事?” 那大妖捂着伤口脸色苍白,目光扫过纪长宁随后直愣愣看着晏南舟,肃穆郑重道:“我可以渡二位过河。” “我们可没有东西给你。”纪长宁看着人道。 目光偏移又下意识落在了晏南舟身上,迟疑了会儿才继续开口,“世间万事万物皆是有因有果,我与二位……有缘,尤其是这位真……小友,与我故人样貌相似,今日便渡你们一程有何不可。” 话虽是这般说,实则二人皆心知肚明,这老头儿摆明是因为晏南舟的缘故,故而上船时晏南舟未忍住询问,“冒昧问一句,老翁口中的故人可是姓晏?” “不知。”老者摇了摇头并未再说其他。 见人无心交谈,晏南舟也不好多加追问,只是上了摇摇晃晃的船,随后转身搀扶纪长宁。 河面上的风有些大,吹得衣摆和发丝纷飞,泛起道道涟漪,垂眸一看甚至还能瞧见河水中漂浮着的黑雾,似有生命一般游荡,竹竿插入水面缓缓深入,小船动了起来,水波扩散开,像一朵绽放的花。 水波微微荡漾,从中心一点点扩散开,又缓缓归于平静。 茶杯杯盖碰到杯露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段绪风拨开漂浮着的茶叶,垂眸抿了口茶,这才放下茶杯抬眸看向来人,“夏侯斋主今日怎有空来我这不二山庄?” 夏侯菏泽接过不二山庄弟子递过来的茶杯,并未饮而是直接放在了桌上,语气温和的开口,“许久未见,想着来同段庄主叙叙旧,这才不请自来,冒昧之处还望见谅。” 段绪风笑了笑,可笑意未达眼底,轻声道:“怎会,只要夏侯斋主想来,不二山庄必定扫榻相迎,怕只怕夏侯斋主不止是叙旧这般简单。” 二人目光相交,一个意味深长,一个若有所思,皆不是纯良之辈,各自心中都有自己用意,端的是一个高深莫测。 最终,夏侯菏泽率先打破了宁静,他端起茶杯饮茶,遮住自己面容用于避开段绪风探究的目光,待沁香的茶水入了喉,才不急不慢开口,“实不相瞒,叙旧不假,有事相询也不假。” “哦,不知何事还得劳夏侯斋主亲自来一趟?” “和万象宗有关。” 话音落下,段绪风眉头微动,眉眼间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如今的万象宗辉煌不再,空有一个七大仙门之首的名头。 实际上,仙门百家都并不是十分信服,叶东川在时如此,连着遭逢几次劫难之后更甚,加之易上鸢成为宗主后,不知为何行事低调起来,门中弟子也不似过去那般锋芒毕露,故而众人心中已然将不二山庄当做新的仙门之首。 对此,飞鹤斋自然十分不服气,这些日子明里暗里没少较劲儿,以至于段绪风对夏侯菏泽今日突然到访感到奇怪,眼下听见他这话更是疑惑这人的意图,只能顺着这话往下,“万象宗?可是万象宗出事了?” “你可知易上鸢最近派了很多弟子下山?”夏侯菏泽压低了声音,凝眸肃穆道。 “还有这事?”段绪风沉声而言,“莫不是万象宗发现了大能洞府或者上古秘境将要开启?亦或者有什么珍稀法宝,这才派弟子下山?” “并非如此,”夏侯菏泽眉头紧锁,语气中也满是不解,“万象宗的弟子在各州各县,连偏院村落都有他们的身影,可奇怪的是,据我门中弟子传回来的消息,他们并非在寻什么秘境法宝,而是在帮村民百姓除妖,播种,教授知识和武艺,甚至开设善堂和学堂。” “这是何意图?”听完夏侯菏泽所言,段绪风眼中也浮现了困惑,反问道:“劳心费力除了空得一个名声,没有半点好处,即便万象宗没落了也不至于破罐子破摔吧,易上鸢这又是再谋划什么?” 第412章 “自易上鸢接任宗主后极少露面,仙门之中的事也多是宋允书在操持,她如今心思你我皆猜不到,可是莫要忘了……”夏侯菏泽的目光如利刃般锐利,透着一股严肃的冷光,压低的声音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当年你我皆是她的手下败将。” 语毕,段绪风脸色铁青却又无法反驳,毕竟夏侯菏泽所言是事实,哪怕这些年易上鸢不思进取,不务正业,却无法改变她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也正因如此,才会令夏侯菏泽忌惮,觉得此事事有蹊跷。 段绪风执掌不二山庄多年,也并非蠢笨之人,稍稍一想便明白这里面的奇怪之处,掀起眼帘看向人,神色郑重道:“如今的万象宗已是强弩之弓,即便易上鸢真在背地里谋划什么,怕是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此言差矣,”夏侯菏泽抢过话头,“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段庄主就不担心万象宗成为你不二山庄登上仙门之首的绊脚石吗?” “那怎知眼前不是绊脚石?怕就怕有人想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二人心思各异,话里话外暗藏深意,皆未放下戒备之心,明面上瞧着一派和气,实则心里指不定怎么辱骂对方。 过了会儿,夏侯菏泽叹了口气,轻声道:“看来,是我考虑不周了,这茶也吃了,旧也叙了,叨扰这么久便先行告辞了。” 段绪风起身,同人假意客套,“夏侯斋主既有事,那我便不留了,再会。” “不必相送,再会。”夏侯菏泽也装模作样。 盯着人离开,段绪风脸上的神情依旧凝重万分,他虽不信任夏侯菏泽这老东西,却不得不承认那番话让自己有些不安,易上鸢这人并不简单,是需得留个心眼。 而走出房门等候在外面的端木文良便迎了上来,着急道:“师父如何了那……” 话未说完,夏侯菏泽冷着脸瞪了人一眼,端木文良忙闭嘴不言。 走出一段距离,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夏侯菏泽才冷声道:“段绪风这老狐狸戒心太重,看来想借他之手去查易上鸢这法子行不通。”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端木文良压低声音询问。 夏侯菏泽背着手盯着屋檐下的灯笼,并未回答而是问起了其他,“你师兄近日如何?” 听人提及关越,端木文良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和气恼,却还是恭敬回答,“在房中禁足思过。” “这么久了他也该知错了,回去你把他放出来,为师有事需得他去做。” 端木文良抬头神色不悦,语气急促道:“师父,师兄勾结外人,同晏南舟邪魔妖道为伍,险些量成大错,如此轻的惩罚就不怕其他弟子有异议吗!” “是其他弟子有异议,还是你有异议?”夏侯菏泽脸色一沉,侧眸看向身旁之人,那双眼中好似看穿了所有,“文良,为师从未强求你们师兄弟要和睦相处,但也从未要你们自相残杀,欲将对方除之后快,你的所作所为,当真以为为师全然不知吗!” “我……”端木文良眼神慌乱,忙垂下眼眸。 “好生把心思放在修行上,至于其他,莫要强求。” 说罢夏侯菏泽拂袖而去,端木文良抬眸盯着人离开的背影,握紧拳头,磨着后槽牙,也只能气恼不已的小跑跟上去。 鞋底踩过枯枝碎成了几截,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宋允书闻声望去,便见一人抱手倚靠着门框,将光线挡了大半,侧眸打量着自己,那眼中戏谑的神情半点不似一宗之主该有的威严。 “你怎来了?”宋允书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手中的书籍,无视这不请自来的人。 “我怎就不能来了?”易上鸢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隔着堆满古籍的长桌探过身子,微微附身,轻笑道:“人吵着要见你,你倒好自个儿跑知礼堂躲起来了。” “我已让文轩送客了。” 一边说着,宋允书一边将古籍整理好,突然眼前伸过来一只手牢牢按在古籍上,他顺势抬眸,只见易上鸢笑着询问,“人向玥仙子为了你大老远从观音楼而来,你怎连面子也不给一点?” 宋允书一巴掌拍开按在自己的手,语气淡然道:“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见她。” 易上鸢收回被拍红的手,勾唇追问,“向玥仙子可是仙门之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儿,无数修士想得她青睐,怎到你身上就这般不知好歹,这般美人儿你都不心动,莫不是心中有人了?” 话音落下,宋允书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他手上动作一僵,浑身僵硬不已,随后咽了口唾沫慌乱道:“莫要胡说八道。” 知晓这人的性子不经逗,易上鸢见好就收,转身坐在了桌前自顾自倒了杯茶水,抿了口茶才道:“雷遂回来了说碰见飞鹤斋的人了。” 听人语气变得严肃,宋允书站直身子抿唇皱了皱眉,忧心道:“我如今也看不懂你在做什么了。” 易上鸢侧眸笑了笑,不答反问,“你说人为何会依附各大仙门?” 宋允书没有回答,易上鸢也并不在意,继续道:“那是因为他们内心将修士视为神灵,这世道不公,人心有欲,他们将所有美好的祈愿寄托于神灵,当被苦难压得喘不过气时,便需要神灵的存在引领自己,如此才不至于失去活下去的力量,于他们而言,神乃是万物最初的源头,如果这世道没有修士,没有妖魔,有的只是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你觉得他们还会崇敬修士吗?” 第413章 二人视线相交,宋允书心中一怔,冥冥中明白了什么,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易上鸢沉声道:“我不过是在造神。” “轱辘——”毛笔滚落在地上。 轱辘滚动的石子被踢到了脚边,路菁探出脑袋看向穆明方几人进了一处宫殿,周遭都是巡查值守的魔修,她不好贸然冲进去怕打草蛇惊,偷偷摸摸绕着转了一圈也没寻到其他入口,正愁眉不展时,一条凶猛矫健的含着魔气的黑狗从矮从中钻出来。 路菁凑过去扒开那堆杂草荆棘,一个足够一人通行的狗洞出现在自己眼前,她皱着眉思索了会儿,咬着牙低语,“豁出去了!” 随后,趴在地上钻了进去,随后又恢复了平静,好似无人来过。 第192章第一百九十二回 水花飞溅,水波摇曳,吹来的风也能感受到河水的冷意,许是水底满是白骨怨气的缘故,这抹寒气仿佛流淌在身体里,将冷意渗入每一个细胞,冻的指尖泛红。 一股暖意围绕过来,纪长宁侧眸,这才瞧见肩上多出来的一件黑色外衫,扭头看去,晏南舟就站在自己身后,神色关切道:“风大,莫要受凉了。” 纪长宁眉头一皱,将衣服扯下来丢回晏南舟怀里,索性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接住怀里的衣衫,晏南舟张口欲解释什么,可见纪长宁一脸不愿多谈的模样,神情低落只好抱着衣衫坐在一旁。 船头的老者将其看在眼中,无奈摇了摇头,看向晏南舟,装作随口一问,“这封魔渊许久未有修士踏足,二位去噬日楼做甚?” 晏南舟思索一番觉得此人有些不对劲,着故意将此行目的告知,“我们要去万魔塔。” 语毕,那白发老者撑船的动作一僵,晏南舟自然注意到此人的神情超话,眼睛微眯,方才继续这个话题,“七老前辈可听说过这万魔塔?” 这人未语,撑着船直视前方雾气弥漫的河面,神色隐在暗处,令人看不清。 无人说话,一时之间只听得见河风呼啸而过声音。 随后,当晏南舟欲继续追问时,前方背对自己的人再次出声,“万魔塔啊,犹记得当年老夫也曾渡了一人,那人也是去的万魔塔。” 这句话在心中掀起了风浪,话音刚落,连纪长宁也睁开了眼,看向了七老,随后同晏南舟对视一眼,后者明白她的用意,顺着话题询问,“那人去万魔塔做甚?” 七老沉默不语,晏南舟神情凝重不得不继续追问,“那此人是修士还是普通人,亦或是妖魔之身?” “都不是,”对于这个问题,七老扭头目光直直看向晏南舟,郑重不已道:“是神。” 这个答案让二人浑身一震,心中充满了讶异和震惊,毕竟数百年间能被称为神的也只有一人。 “你说的可是玄翊真君?”纪长宁直言道。 看向纪长宁,七老脸上神情复杂,虽未出声却点了点头肯定了纪长宁的猜想。 得到答复后纪长宁对在传说中的人物更加好奇,想试着从这大妖口中套话,“那前辈可知玄翊真君为何要去万魔塔?他进入万魔塔后可有出来?” “此事怕是只有玄翊真君才知晓,”七老余光瞥向晏南舟,另有深意说了句,“也许还在万魔塔之中,也许早就离开了。” 纪长宁又试着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些消息,可这大妖极其谨慎,顾左右而言其他,就是半点不透露有用的消息。 “前辈在此数百年,那可知这万魔塔是何人所建?又是为何古怪之处?” 听见晏南舟的声音,七老犹豫了会儿还是缓缓开口,“这万魔塔原并非一座塔,只是处辽阔无边的荒野,周围黑雾笼罩不分昼夜,当年玄翊真君来到封魔渊,我渡他过了幽冥水域,他去了封魔渊深处,因心魔影响滋生魔气,天道降下天谴将其困在此,之后的事便无人知晓了,有传闻玄翊真君回了上界,也有传闻他陨落在封魔渊,具体如何无人亲眼所见,那塔像是一夜之间凭空出现的,老夫也不清楚里头的情况。” 他虽不知,可其余两人心中都知晓,那万魔塔里头有一处虚空之眼,如此看来,这玄翊真君定是在暗自筹划什么,难不成他当真复活了自己心爱之人? 纪长宁扭头看向平静却被黑雾笼罩而显得雾气蒙蒙的湖面,好似能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雾气,看到黑雾之中的重重迷局,好似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躲在暗处窥探自己,引自己入局,深陷其中,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样当真是对的吗? 这是这么久以来,纪长宁第一次对自己所做之事产生了质疑,有些不安,更多的是茫然。 突然间,眼睛被人小心翼翼遮住,视线变得漆黑,下意识眨了眨眼睛,眼睫扫过手指,带着暖意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递过来,与吹拂在四周的冷风形成了对比。 “这河面上的黑雾里有东西,会影响心智,师姐莫要看。”晏南舟的声音极轻,贴在身后传来,一点点安抚着纪长宁焦躁不安,也阻止了她下意识的挣脱,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瞧着同平日无二,只是轻颤的眼睑泄露了她的不自在。 “你松手我不睁眼便是。”纪长宁并不想同这人有太多非必要得接触,冷着声不悦吩咐。 第414章 “那可不行,”晏南舟眼中带着笑意,可语气郑重道:“你心智受了影响,你没有灵力无法净化,我体内的灵力含有神骨之力,让我帮你可好?” 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甚至带着祈求和讨好,若是再拒绝便显得不知好歹,纪长宁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想到刚刚自己确实受怨气影响情绪低落,便不再多言其他,可心中依旧觉得不自在,好似二人关系匪浅似的。 她抿着唇皱眉,随后突然想到,这大妖在此数百年定是有法子破除怨气影响,便急匆匆开口询问,“这河面上怨气冲天,前辈可有法子?” “自然是……”七老下意识回应,就在这时,身后一抹带着寒气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他侧眸用余光瞥了眼,晏南舟面色阴沉,薄唇禁抿,眼中满是警告的煞气,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以至于急忙忙转了回去,改了口道:“没有。” 纪长宁看不见,自然无法知晓发生何事,听见这个回答也不好多说什么,索性无视身后人体温过高的胸膛,闭目打坐,养精蓄锐。 而晏南舟仗着此时纪长宁眼睛被遮住什么也瞧不见,目光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从鼻尖到紧抿的薄唇,再到纤细的脖颈,最后又上移落在浅色的唇上。 小舟摇曳,河水平缓,身体也随之晃动,明明身处危机四伏之处,周遭满是荒芜给黑雾,没有青山不见绿水,传来的也不知是什么什么魔兽的叫声,可晏南舟心中却是异常的平静。 他垂眸看着河水,深不见底,黝黑平静,黑暗与静谧交织,好似有一股未知的能量吸引人沉沦,有那么一瞬间,晏南舟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念头: 若是死在这里也挺好的,安静,无人打扰,仿佛被整个世间遗忘,无人知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也无人在意这个人去到了何处。 那若是自己死了,师姐可会难过? 视线落在怀中的纪长宁头顶,晏南舟凑近了些,轻轻蹭了蹭纪长宁的发丝,像讨好旁人又唯恐惹人生厌的野犬,语气极轻的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师姐,若我死了你可会难过?” 纪长宁张口欲回答,晏南舟却急忙打断,“算了,你还是莫要说了。” “若你死了,我不会掉一滴眼泪。”纪长宁并未搭理他,而是将被打断的话说完,“我会把你忘了,忘的一干二净。” 晏南舟愣了愣,张了张嘴,最终轻声自语道:“如此,也好,也好。” 许是心情沉重的缘故,后面的路途并未再说话,穿过一片满是礁石的水域,雾气越发浓郁,目之所及只能瞧见三尺之内的景象。 下了船,纪长宁朝着人的方向躬身颔首,温声道:“多谢前辈相助,感激不尽。” “无妨,”七老摆了摆手,又看了看晏南舟,语气带了点敬意,“老夫不能离开这幽冥水域,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前路凶险,还望小心。” 晏南舟作势也要躬身行礼致谢,七老见状神情惊恐不已,慌忙慌张避开了这一礼,“使不得,真……你我有缘,不必如此,有缘再会吧。” 说罢,七老竹竿插入水中撑着船急忙离开,生怕多留一刻,直到离了河岸有一段距离,方才回头看着岸上的二人,喃喃自语,“这世上,当真有如此相像的二人?” 越想越不明白,活了数百年的大妖摇了摇头,撑着船缓缓消失在黑雾之中。 岸上二人转身离开,过了幽冥水域便到了噬日楼地界,随处可见未幻化成人形的魔修,他们大多皮肤青黑,额头上两支尖锐的犄角,张嘴便是参齐不齐的碎齿,魔气越重修为越高的则更为贴近寻常人的模样。 这里的魔修还保持最为原始的兽性,没有规章制度的束缚,没有礼义廉耻的约束,他们一言一行皆从自身喜恶出发,一路走来已然看到不少淫/乱或是生啖其肉的景象,仿佛炼狱一般。 路边有不少不知是修士还是魔修的尸体,腹部统统被划出了一个口子,肠子和粘液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混合着腥臭的气味,难闻至极。 纪长宁二人并不想打草惊蛇,故而十分小心谨慎,可他们同行目标实在太大,更莫说晏南舟体内的神骨灵气充沛,在封魔渊穿梭无异于羊入狼群,便寻了个隐蔽之处,一直等到晚些时候再行动。 封魔渊不见天日,终年被雾气笼罩,天空本就雾蒙蒙的,即便夜色来临也不过是能见度变得更低了些,黑雾更多,天上悬挂着一轮红月,除此之外同白日并无太多区别。 可夜里闲游的魔修和魔兽确实少了些,二人敲晕了路人,此时皆是封魔渊魔修服饰的打扮,男子清一色黑衣墨发,胸前软甲雕刻成各种凶兽狰狞的模样,额头有两个尖端泛着红光的犄角,连双眸都用术法幻化成了红色。 同男魔修装扮相比,女子的服饰更为轻薄一些,头上挂着薄纱,双肩露出圆润的肩头,贴身的衣衫极其突显玲珑有致的身体线条,腰间坠着银色细链,随着走动闪烁着银光,好看却不显得累赘。 纪长宁在无量山时一心只有修炼,大多时候都是素色长衫或是窄袖劲装,即便离开无量山着的衣衫也多去淡雅素净为主,这般打扮倒是头一遭,裸露在外的皮肉白的惹眼,晏南舟眼睛不知该落在何处,不由红了耳朵急忙垂下眼眸。 第415章 “你不走?”纪长宁走出一段距离,见人低着头站在原地不知做甚,出声提醒。 “啊,”晏南舟后知后觉,“来了。” 他快步赶去,二人并肩悄声无息混入了封魔渊魔修之中穿梭于六回道,这六回道乃是封魔渊最为热闹的地界,各式各样穷凶极恶的魔修汇聚于此,皆想成为这万魔之首,虽说平日就热闹非凡,可今日魔修却格外的多。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蹊跷,不动声色隐蔽在魔修之中,方才从两名魔修谈及的话中知晓原因,原是巡查的噬日楼弟子抓住了一名鬼鬼祟祟的仙门修士,要当众分尸食之,这才引得众魔去瞧热闹。 闻言,纪长宁心下一慌,各种不安和恐慌涌上来,大脑一瞬间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嘴唇颤抖,一把攥紧了晏南舟的手腕,着急万分,“是路菁,一定是路菁,路菁被他们抓住了!” “师姐你先别急,”晏南舟心中也担忧路菁的情况,可纪长宁此时明显关心则乱,他只能稳住局面,皱着眉轻声安抚着,“还未见到被擒之人便不能说明就是路师姐,再者说路师姐一向聪明,即便修为受损也不至于这般轻易被人擒住,咱们还是莫要自己吓自己,先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再做定夺。”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纪长宁慌乱不安的心情平复下来,沉声道:“你说得对,不管如此先去看看。” 说罢,二人跟在魔修之中也朝着人群聚集的广场外而去,他们到时广场四周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议论声争吵声还有呵斥声,一声高过一声,显得嘈杂不已。 众魔修都伸长脖子张望最里面的情况,互相推搡拥挤,场面乱糟糟的,直到最广场最终传来高声怒斥,“都安静些!” 说话这人是个男子,声音低沉浑厚,应是运用了魔力,以至于四周这般吵闹的环境下,也能让在场的魔修听见他的怒吼声,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悉悉索索压低的议论声。 见状,纪长宁便猜测到此人身份并不简单,约莫是噬日楼的什么坛主使者的,越发让她担心里面被擒之人是路菁。 二人身形不矮,好在站在末尾又刻意垂眸降低存在感,并未惹人注意,那说话男子赤裸着身上,胸腔后背绘满复杂的花纹,满身肌肉隆起,肩膀宽阔,眼神阴狠,脸上有一道极其深的伤疤,带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他站在广场郑重,阴翳的目光扫过围绕在四周的魔修弟子,扬声道:“想必诸位也听说了,我们黑煞兵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潜入封魔渊的仙门弟子。” 此话一出,众魔修得讨论声再次响起。 而晏南舟则附身凑近纪长宁耳边低语,“这人应是黑煞兵首领,噬日楼黑煞堂的是夜煞罗,传闻此人力大无穷,能徒手搬动一座高山。” 他说话时二人身形相贴,离得极近,气息喷洒在纪长宁耳边,带来酥麻的怪异感,纪长宁不好乱动只能忍住不适,继续盯着广场中的局势。 夜煞罗挥手示意众魔修安静,随后又继续道:“千百年来仙门百家残害了我们无数同族,恨不得将我们赶尽杀绝,这份仇这份恨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向他们讨回来!今日便当众砍下这仙门杂碎的脑袋,让大家消消火,大家伙说可好!” “好!杀了仙门杂碎!” “杀了他!” 魔修众人被夜煞罗三言两语掀起了怒火,情绪高涨,撕心裂肺大吼着,脸上青筋爆起,魔气四溢,整个广场都被杀气和恨意笼罩,不难让人猜出,若是此时有个仙门弟子出现,定会被这群魔修千刀万剐,纪长宁和晏南舟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这时,夜煞罗满意的笑了笑,侧眸吩咐手下,“去,将人拖上来。” “是。” 那弟子转身离开,没一会儿便拖了一个人过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说是人也并不完全,那像一个被血水浸泡的东西,浑身没有一点好的皮肉,腰腹上是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再蠕动,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条两指粗细的肉虫攀附在伤口处,那血洞也是被它钻出来的。 如此令人头皮发麻的虫子,这人身上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从口鼻中钻出来的,在眼眶处钻了个血洞,其画面极其血腥恐怖。 纪长宁有些不忍,可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虽说这人看不出个人形,却能勉强辨认出是名男子,那至少说明眼下路菁是安全的。 那名弟子被拖到广场中央,夜煞罗一脚踩在他的脑袋上,好似踩的是只蚂蚁一般,脚尖用力碾了碾,那弟子张开嘴这才看见他的舌头被割掉了,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痛苦的喘息声,痛哭的呜咽声被各种咒骂声压了下去。 晏南舟神情凝重,眉头紧皱,无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被纪长宁伸手拦住,侧眸便见后者神情严肃,朝着自己摇了摇头。 他扭头看向那名被折磨不成人样的仙门弟子,知道眼前局面若是贸然露面,不仅救不了人,兴许还会将自己和师姐陷入危险之中,此处是封魔渊,这么多魔修即便他二人再厉害恐怕也不是对手,到时候当真是得不偿失了。 第416章 最终,晏南舟握紧拳头收回了脚步。 场中夜煞罗并未注意到其他异常,他将那名仙门弟子折磨了一番,嘴角挂着讥笑,眼神如同看废物一样,低头啐了口唾沫,冷笑道:“怨只怨你落在了我的手里,来世转投畜牲道吧。” 说着,夜煞罗掌心上翻,凭空幻化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圆盘,环视众魔扬声道:“此物名为破灵尺,能一瞬间将修士体内的灵气切割成无数碎肉,今日便将这仙门杂碎碎尸万段,让大家伙都尝尝味儿!” 纪长宁脸色骤变,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群魔修疯魔至此,竟要当众分吃活人,正思索可有法子救人之时,夜煞罗已经催动魔气运转起破灵尺,深紫色的魔气围绕在那个漆黑的圆盘四周,凝气为器,竟幻化出密密麻麻的长针,围绕在圆盘四周,黑雾汇聚成浓郁的云层,天地为之变色。 那破灵尺也不知是什么来头,魔气极重,夜煞罗抬手一挥,成百上万的锋利长针朝着趴在地上气息奄奄的仙门弟子飞去,自上而下,犹如漫天细雨悉数落下,带来极强的威慑力。 围观魔修瞪大了眼睛,满是兴奋嗜血的神情,期待着下一刻血肉横飞鲜血直流的画面,一时之间广场的气氛被掀到了最高,各种呼喊怒吼声响成一片。 眼见破灵尺快速将这仙门弟子切割成无数片时,突然间!破灵尺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似不受控般左右翻转,尖锐的长针朝着四周飞散开,众魔修连连退后。 “怎么回事!”夜煞罗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开口,“破灵尺怎会不受控了!除非这里有极强的灵力!” 话音未落,纪长宁脸色骤变,暗道:不好! 她一把抓住晏南舟的手腕,可还未来得及出声,那破灵尺似感知到晏南舟体内的灵气,飞快朝着二人攻来,速度极快,防不胜防,四周的魔修慌忙躲避,他们便被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夜煞罗自然看出这二人身份不对劲,怒目圆睁厉声怒吼,“原来还有仙门的杂碎躲在这儿,给我抓住他们!” 振臂高呼,四周的魔修一窝蜂围了上来,眼前局势突变,晏南舟脸色一沉,反手握住纪长宁,沉声道:“快跑!” 场面一片混乱,可晏纪二人反应极快,剑气隔开人群硬生生劈出了一条路,十指相握,转身没了踪影。 “给我追!” 声音传遍封魔渊。 第193章第一百九十三回 急促的脚步声在昏暗的四周响起,像是有许多人,脚步声格外杂乱,踩过枯枝,动静极大让人无法忽视,一个个魔修快步从枯草堆旁跑过,像是再搜查什么,脸上神情凝重,没有一个止步。 又一群魔修匆匆跑过,荒芜的枯草堆处安静下来,随后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周围光线极暗,天边悬挂一轮红月,此情此景,莫名有几分阴森森的恐怖,像是话本之中鬼怪异闻描写的那般。 “欻欻欻——”枯枝疯狂摇晃,随后一个头上插满枯枝的脑袋从草堆中探了出来,那张脸上满是泥污和草汁,却依旧能看出是路菁。 路菁趴在此处憋了许久,探头出来时也极其小心谨慎,左右来回张望,再三确定没有魔修后才爬了起来,随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摘掉头上的枯枝,动作极快跑开,眨眼便没了踪影。 她一边躲避巡查的魔修,一边搜寻袁茵茵被关押在何处,传说石林时,前方突然迎面走来一群手握尖枪的黑煞兵,路菁瞳孔放大,忙侧身躲在石林之中,只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来。 “这二人当真不怕死,竟然敢潜入封魔渊!” “老大说了,哪怕把整个封魔渊翻了个底朝天,也要抓住他们!” “若是抓不到我们都得被罚,莫要废话了,先去通知右护法吧!” 声音逐渐消散,路菁看着黑煞兵离开的方向,皱眉低语,“该不会是长宁他们吧!” 路菁有些担忧,可转念一想有晏南舟在长宁定是安全的,反倒是袁茵茵那里也不知是什么情况了,多待一会儿,便多一分危险,不如等自己将人救出来,再去同长宁他们回合吧。 如此想着,路菁也并未调转方向而是继续往前走去,穆明方这处魔宫布局极其复杂,道路错综复杂,若不是她留了个心眼,趁机在袁茵茵身上藏了张飞影追踪符,怕是找几天几夜也找不到人被关在何处,即便这样也是七拐八绕好一会儿才寻到。 站在树后眺望着前方关押袁茵茵的三层阁楼,路菁目光又缓缓下移,落在阁楼外看守的魔修身上,咂了咂嘴,感到麻烦,摸着下巴沉声许久,灵光一闪从芥子袋中探出了一打重影符,嘴唇翕动,无声念了咒法,指尖在符纸上灌入灵气,抬手一挥,符纸竟然幻化成一个人形模样,快速朝着看守的魔修弟子跑去。 “什么人!”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速度极快,令值守的魔修提高了警惕,握着手中尖枪厉声呵斥,见那人影并未停下,反而飞快跑来,不由高声大喊,“戒备!” 话音落下,又是三五个人影从四面八方窜出来,不过片刻已有二十多个人影将他们围住,众魔修他的脸色变得凝重,瞬间进入了对战的状态,手中尖枪用力挥去,竟直直穿过人影,紧接着有人扬声大喊,“这些是纸人!莫要慌张,用火烧!” 第417章 其余魔修听见这话,纷纷运转魔气用烈火焚烧这些纸人,纸人遇火燃烧,火舌吞噬全身升起缕缕黑烟。 突然间,那黑烟钻入体内,浑身酸软无力,意识越来越模糊,竟唰唰倒了一地。 “不能烧!快闭气!这烟有问题!”先前说话的那名魔修瞧出端倪,脸色变得慌张难看,扭头大喊着。 殊不知路菁等的便是这一刻,混在符咒幻化的纸人之中,他动作极快,每一招都一击毙命,那些魔修并未察觉,反倒失了先机,等反应过来,只感觉到一道人影从眼前飞快略过,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张口。 一脚踢开最后一名魔修,路菁擦了擦手心的冷汗,她也没有十足把握,好在没出什么差错,垂眸看着死在自己剑下的魔修,瘪了瘪嘴低语,“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莫要做魔修了。” 随后抬脚跨过尸首直直朝着大门冲了过去,穆明方不知是觉得袁茵茵是个乡野大夫不足为惧,还是对自己的守备极其有信心,并未设下禁制,给路菁省了不少麻烦。 “砰——”一声巨响,被踢开的房门抖了抖,差点散架。 正坐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发呆的袁茵茵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慌里慌张的扭头望去,便见一人逆光而来,她眨了眨眼,不确定询问:“你是……” 等路菁走近,袁茵茵这才认出人,眼睛一亮欣喜万分道:“是你!” “你没事吧!”路菁着急打量。 “无事,”袁茵茵知晓这人是纪长宁的朋友,便也称呼其为仙长,躬身行礼道谢,“有劳仙长相救。” “你是长宁的朋友,那自然也是我的朋友,”路菁咧开嘴笑笑,“即是朋友便莫要唤什么仙长了,我叫路菁,足各路,草青菁。” “见过路仙长,”袁茵茵也笑了笑,并未改口,随后才犹豫着问起,“不知长宁可还安好?” “她也在这里,不过同我走散了,”路菁一把拉住袁茵茵的手腕,便说便往外走,“这里不安全,我先带你离开,咱们去找长宁汇合。” 二人才踏出大门,便撞见来换值的魔修,双方皆有些愣住,好在路菁反应极快,二话不说拉着袁茵茵掉头就跑,动作极快,快步如飞,眨眼便拉开了距离。 换值的魔修看看着满地尸首,脸色骤变,厉声大喊,“有人潜入,快追!”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前一后,你追我赶,是一场逃亡和追捕的拉锯战。 两双脚从不知名的白骨上,没过多久无数双脚也从同一个地方踩过,还伴随着急迫的怒吼声,“快追!莫要让他们跑了!” 晏南舟扭头看了眼追的很紧的黑煞兵,脸上神情凝重深沉,扭头朝着身旁的人道:“他们追的太紧,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 纪长宁抿着唇思索,分析起眼前的局势,心中有了个决断,“魏娇娇留下得那本册子里提到过,万魔塔在封魔渊的最北处,朱厌勒令让众魔修远离万魔塔,既如此,我们索性冲过去。” 二人相识多年,极为了解对方,不过三言两语晏南舟就明白纪长宁的用意,点点头应答,“好。” 说罢,二人加快了速度,飞快朝着万魔塔奔去,而身后追捕的黑煞兵一路追来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其中一个魔修凑近夜煞罗身旁,忧心道:“将军,这二人朝着万魔塔的方向去了,还要追吗?” 夜煞罗眉头紧皱,眼中闪过迟疑,侧身吩咐,“你,速速去将此事告知主上。” “是!”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时,朱厌正在闭目打坐,周身魔气运转,一层黑雾笼罩全身,黑雾之中却还泛着诡异的红光,忽明忽灭,似有生命一般,脚步声打乱了思绪,他睁开眼,周身黑雾消散,眼中的红光也转瞬即逝,恢复成浅褐色的瞳色。 他看着大殿之外脸色不悦,厉声质问,“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紫色长袍的魔修便匆匆跑了进来,行礼应答,“回主上,听闻是封魔渊潜入了几个修士,夜煞罗将军正在带劲黑煞兵追捕。” “潜入了修士?”朱厌声音冷了下来,“巡查都是干什么吃的?连有人潜入都未察觉。” “这……”那魔修额头冒了冷汗,不知该如何回答。 “禀主上,有要事相报!”殿外传来了喊声,缓解了大殿之中紧张压抑的氛围。 朱厌目光扫过眼前之人,起身坐到椅子上,扬声吩咐,“进来。” 随后,一名黑煞兵急匆匆跑了进来,跪地行礼,垂眸恭敬道:“禀主上,夜煞罗将军带人追捕那两名潜入封魔渊的修士,可这二人眼下却朝着万魔塔去了!” “他们朝着万魔塔去了?”朱厌重复了一遍,眼中满是困惑。 “正是,夜煞罗将军派小的前来询问,是否还要继续追捕?” 手指敲打着椅子的把手,朱厌抿唇沉思,冷声吩咐,“你给夜煞罗说继续追,莫要让他们跑了。” “是!”黑煞兵领了令,起身后退了几步才又匆匆转身离开。 “主上,这二人偷偷潜入,意欲何为?”先前说话的那名魔修神色关切的询问。 “偷偷潜入?我看是有备而来吧!” 紫袍的魔修歪头,眼中神情困惑。 “若是一般人被发现,那应该往封魔渊外逃,这二人反倒往封魔渊身处跑,看来是冲着万魔塔来的,”朱厌一字一句分析,“可他们来万魔塔做甚?” 第418章 “兴许是一时慌张失了方向也不无可能。” “真是如此吗?”朱厌眯着眼突然站起身来了,“商阙,你同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商阙哭丧着脸,无奈点头,“知道了。” 随后二人抬手一挥,顷刻间便化作一团黑烟没了踪影。 “咻——”剑刃劈开黑雾。 纪长宁看着四周越来越多的黑雾,神情凝重万分,越靠近万魔塔这里的黑雾越发浓郁,似有生命般围绕着二人来回漂浮,犹如黑夜之中的等待时机的猛兽,只要出击便能一击毙命。 透过黑雾眺望远处,在雾气中,高耸入云的倒立黑塔显得尤为神秘和朦胧,黑雾如同一条条丝带那般,缠绕在黑塔四周,被一层薄雾轻轻覆盖,虚虚假假,令人感到不真实。 “那个应该就是万魔塔了。”晏南舟自是也看见了置身在黑雾之中的黑塔,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恐慌和不安。 转身看了眼身后,许是有所忌惮的缘故,黑煞兵并未追上来,荒芜凄凉的一片草地仅有他们二人,脚步声和呼吸声便被无限放大,越发显得此处诡异。 晏南舟上前一步挡在纪长宁身前,才行一步手腕便被人拉住,他顺势转头,见纪长宁神情肃穆,严肃凝重道:“连黑煞兵都不敢轻易靠近,这里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危险,还是小心点为好。” “嗯,”晏南舟点点头,“你不必担心,我定会护好你的。” 随后,他走在前面开路,纪长宁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抬腿跟在人身后。 万魔塔前是一片悬崖峭壁,只能通过摇晃的铁索桥才能到达对面,二人走在桥上,每一步都能感受到争做索桥在摇晃,手臂粗的铁链碰撞到峭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悬崖深不见底如平面般垂直,垂眸俯瞰,只能看见黝黑一片,层层叠叠的雾气和回声,让人感到一种无尽的深远和诡异,站在深渊之上,仿佛被整片黑暗包裹着,呼吸困难,意识模糊,喘不过气来。 纪长宁身形摇晃,在封魔渊底下被万魔吞噬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那种四肢百骸都被折断捏碎的痛感刺激着头颅,眼前景象出现重影,模糊不清,脚步不稳,忙用手牢牢抓住铁链,手背青筋突起,索桥也随之疯狂摇晃起来。 “师姐?”晏南舟神情担忧,抓住纪长宁手臂扶住人,担忧道:“你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头颅胀痛不已,纪长宁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满头的大汗顺着脸颊话落,她仰头看着晏南舟,脑海中犹如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奇奇怪怪的画面,耳边萦绕无数嘈杂的声音,却压根无法听清声音内容,只能捕捉到些许字眼: 我不属于这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缓了好一会儿,那种奇怪的感觉才有所消失,她舔了舔干燥的唇推开人搀扶自己的手,哑着声道:“无事。” 扭头看着人背影,晏南舟眉头紧皱,快步追赶上去。 走过铁索桥便到了万魔塔前,这魔塔是倒立的,塔尖深深插入地里,堪堪露出一道铁门,远远看着已是极其宏伟,走近了才瞧见远比预想的还要震撼,前方道路两旁分散这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魔兽雕像,木目光冷冷的盯着到来的不速之客,似闪烁着诡异阴邪的光芒。 这座倒立的黑塔由无数漆黑泛着绿光的石头堆砌而成,一块一块的石头历经了多年的风霜,黑雾笼罩在天空,将整片天地变得有黑夜般没有亮光,风吹过那些石块发出奇怪的响声,仿佛又无数怨灵在叫嚣哀嚎,那些声音是无数痛苦和悲哀混合而成,声声泣血,并未停歇,让人不寒而栗。 二人站在塔下仰头望去,头顶黑雾笼罩,周身怨灵翻飞,他们在这座黑塔之下显得格外渺小,如尘埃,如蝼蚁,如这世间太多不起眼的平庸者,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纪长宁的脸被石塔上时不时闪烁的绿光照射着,清晰照亮了她淡漠平静的神色,毫无惧意,如一把将要出鞘的剑,坚韧无比。 “走吧。”她沉声道,率先抬腿跨过土堆,大步朝前。 “咻——”利刃破风而来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晏南舟耳尖轻颤,侧眸看向身旁之人,二人视线相交,均是眼神锐利,动作一致的侧头,听声音越发明显,随后反应极快一左一右于半空中倒腾一圈避开,指尖一支泛着青色电光的长箭飞快射来,不偏不倚正重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 “轰隆——”一声巨响炸开,烟尘弥漫,沙石四散,在幽暗的荒地中显得十分显眼。 站稳身体,纪长宁皱眉看着地面被砸出的大坑,以及笔直插在大坑之中的长箭,箭身还冒着滋啦作响的青色电光,黑雾萦绕,尘土飞扬,局势突然有了翻天覆地得变化。 狂风翻滚,飞沙走石,吹乱了纪长宁额前碎发,她眯着眼转身,只见隔着断崖峭壁,一身着暗紫色繁琐长袍的男子站在对面悬崖边,手中银白色的弓箭上还冒着青色的电光,电光四射,滋啦作响,隔了些距离看不清这人神情,可那紫袍帽沿下一头银色的头发却让人无法忽视。 “纪长宁?”声音是从紫袍男子身后传来的。 纪长宁视线越过紫袍男子看向他身后,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来,果不其然就是朱厌。 第419章 朱厌依旧是那副模样,瞧着温润和善眉眼平淡,半点看不出是嗜血残暴杀人如麻的噬日楼楼主,容貌未有半点变动,只是不知为何面色苍白了许多。 他的目光落在纪长宁身上,随后又移开看向一旁的晏南舟,嘴角一勾露出玩味的笑,轻笑道:“你果然还活着。” “巧了,了尘也同楼主一般说过同样的话。”纪长宁知晓这二人的关系,便故意提了了尘。 听见这个名字,朱厌笑意消散脸色阴沉,冷声质问,“你见过了尘?” “若非我们,他怕是尸骨无存。” 不料朱厌听完这话却是冷笑了声,“你们这些仙门修士不过是一丘之貉,了尘的仇本座自会向你们仙门百家一一讨还,现在本座先杀了你们!” 话音落下,朱厌手心汇聚着极强的魔气,顷刻间膨胀成十倍大的圆球,周身闪烁着紫色魔光,双手用力一推,魔球疾速朝着纪长宁飞去,眨眼间炸裂开来。 “师姐!” 第194章第一百九十四回 在朱厌运气的第一时间,纪长宁便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以至于魔球攻来的同时,她动作极快的抽出同悲剑,右腿退后一步,左腿弯曲,重心向下,在没有一点点灵力的前提下,仅靠一把剑便硬生生挡住了这蕴含极强魔气的魔球。 紫色的魔气在她四周扩散,气流在她两侧快速流转,双脚因力度重重下压,压出了一个极深的脚印,在地面留出了被推动的一段痕迹,好似抗住的并不是一个轻飘飘的魔球,而是一座高山,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发丝纷飞,狂风吹起的泥沙遮住了视线,虎口被震的发麻,双腿打着颤,可纪长宁只是咬着牙,怒吼一声,随后手腕一翻,剑刃自下而上,凌厉得剑光一闪,这魔球竟然应声被劈开了! “轰隆——”火光漫天,浓烟滚滚,整个封魔渊的天空都似被这火光照亮,跳跃的红光闪烁在每个人的脸上,像一幅幅色彩艳丽的画。 而纪长宁就站在火光最耀眼之处,她背对着漫天红火光,衣衫和发丝被火焰燃烧的气流吹飞,握着一把剑,身形修长,如一把剑那般站的笔直,微仰着头,声音却淡然自定,“想杀我?尽管来!”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短短六个字却带着傲气和毫不畏惧的坚定,逆光而立,身后的火光好似为她而放的盛大烟火,整个人发着光,耀眼无比。 晏南舟瞳孔放大,目不转睛的看着火光之下的纪长宁,血液翻腾,心口跳动极快,呼吸急促,浑身战栗,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纪长宁的时候,天地苍茫,白雪皑皑,她也是握着一把剑踏着尸山血海而来,坚韧沉稳,强大耀眼。 即便没有天赋,没有灵力如何,没有修为,可纪长宁依旧是纪长宁,是自己心中追寻的目标,从未变过。 从未有任何时刻让晏南舟清晰的感知到自己同纪长宁的区别,明白自己远远不如纪长宁的地方,抛开神骨,抛开天赋,抛开修为,他晏南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为不起眼的烟尘,可纪长宁不是,即便在逆境之下,在困境之中,她的道心从未受损,依旧能闯出一片路。 意识到这一点后,晏南舟心中浮现出恐慌,他还停留在此,而他的师姐早已大步向前了。 这样的自己,当真配得上师姐吗? 晏南舟感到茫然。 感受到一旁望来的灼热目光,纪长宁不知道这人又抽什么疯,并未搭理而是目光如炬的看向前方,眼神毫无惧意。 朱厌没有感知到纪长宁的灵力,本以为一击必中,未曾想竟被人挡下这一击,眼中闪过讶异,垂眸看了眼掌心运转的魔气,咧开嘴大笑起来,“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他笑着摇了摇头,“原本对你让穆明方受了重伤一事我本不相信,如今看来由不得我不信,没有灵力修为还有这般本事,纪长宁,你当真出乎我的意料,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能耐!” 语毕,他脸色阴沉,右手平摊,一把通体冒着火光的长枪出现在他手中,随后脚尖轻点,如利箭一般冲了出去,长枪一扫,凌厉的魔气直直划向纪长宁。 后者眉头一皱,忙身体后仰避开,那魔气堪堪贴着胸前划过。 “师姐!” 晏南舟瞳孔放大,召出无为剑便要冲过去,突然间,一道鞭子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前,连地面抽出了一道缝隙,缝隙之中涌上来熊熊烈火,逼得晏南舟后退数步。 脸色瞬间难看,他抬眸望去,便见刚刚那个射箭的紫袍男子手中握着一条诡异至极的白骨长鞭走来,将路挡的严严实实。 “不想死就让开。”晏南舟声音低沉,含着浓浓的杀气,目光更是阴冷无比。 “我叫商阙,”商阙并未退缩,站在晏南舟前方,咧开嘴乐道:“听闻你体内神骨极其厉害,我来讨教讨教。” “那我先杀了你,再杀了朱厌。”晏南舟冷声道,执剑朝着人攻去。 “砰——”利刃碰撞发出的震动,长枪和剑刃碰撞出火花,朱厌握着手中那柄长枪如虎添翼,一招一式都极其厉害,不过数十招纪长宁便感觉握剑的虎口被震的发颤,咬着牙一脚踢向朱厌,趁着人后退又连划了数道剑气,随后十指翻飞,动作快出残影,飞快念了个剑诀。 第420章 同悲剑分化出一模一样的五把长剑,周身冒着金光,立于纪长宁身前。 “去!” 纪长宁厉声大吼,五把长剑应声飞出去,将朱厌团团围住,后者站在原地眼神左右转动,脸上神情却未有半点慌张,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嗤笑一声,“不足为惧。” 说罢,他双手掌心相对,魔气在周身运转,脚下踩着的地面浮现出奇异的阵法符文,天空电闪雷鸣,双眸通红,面目狰狞,体内气息流转,竟爆发出惊人的威力,连四周的碎石枯枝都悬浮在半空,狂风肆虐。飞沙走石,对面的纪长宁需得用力才不至于被这狂风掀翻。 这时,朱厌嘶声大吼,那些悬浮在空中的万物突然如烈火般燃烧起来,黑压压的一片悉数朝着纪长宁压下,所过之处无不是烈火燎原。 见状,纪长宁脸色一边忙快速避开,可那法阵召唤出来的闪电紧追而来,每一次都躲避的惊险万分。 晏南舟一心二心时刻关注着纪长宁那便的情况,眼见她陷入困境,可却被商阙缠住无法脱身,双目赤红,周身灵气翻涌,一招一式凶狠无比,没一会儿商阙便有些招架不住,可这人极其狡猾,并不直面和晏南舟起冲突,只是故意拖延他罢了。 局势紧迫,皆无法找到突破口,纪长宁扭头看了眼万魔塔禁闭的石门,脑海中飞快思索对策,便是这时,那如鬼魅般神出鬼没的闪电突然从地底钻出来,她瞳孔放大急忙翻身避开可依旧晚了一步,这才发现,这并非闪电,而是朱厌手中的那把长枪的枪头! “噗——” “师姐!” 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响彻天地。 粘稠的鲜血从口中喷出滴落在地面,再缓缓渗入土壤之中,身形摇晃不稳,直直往前扑去,好在及时将同悲剑插入地面,才不至于整个人倒下,而是单膝着地。 她气息紊乱,肩头抖动,胸腔受到挤压快速起伏,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腹部被刺穿的伤口还在流着血,疼得她满头大汗无法直视起身子。 “不过如此,”朱厌负手而立,目光睥睨,并未将眼前这人放在眼中,不屑:“你如今和那些寿命不过数十载的普通人有何区别,还妄图与本座相争,本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倒是本座高看你了,本座这便杀了你将你的尸首丢在万象宗的山门外!” 说完,朱厌神情骤变,眼神阴狠,仿佛隐藏着无数的怨恨和怒火,五指成爪向上翻转,随着紫色一闪,一根紫色冰锥出现于他右手掌心,他脸色阴狠至极,神情满是暴戾和杀气。 火光漫天,狂风怒吼,沙砾混合在风中,好似无数根尖锐的针,吹打在纪长宁的脸上,她抬眸直视前方,眼中倒映出那抹泛着紫光的冰锥,紫光充斥了她的眼眶,其他景物变得模糊不清。 声音消散,四周归于平静,天地间仿佛就剩下自己和同悲剑,长剑争鸣,掌心灼热,在这种危机时刻,她好像听见了同悲剑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似在说: 剑起于心,心存大道,只要道心不变,剑心亦在! 嘴唇翕动,纪长宁无声念叨着这句话,她身形不动握着剑了手里的剑,突然低头闭上了眼。 此举无异是对朱厌的嘲讽,后者怒火更盛,嘴角抽搐,眼中杀气腾腾,抬手一挥,那冰锥已飞快的速度朝着纪长宁面门刺去。 不远处的晏南舟余光看向此处,见状,神色大变,惊慌不已,也顾不上商阙步步紧逼的纠缠,一道凌厉得剑气挥过去,发了疯一般朝着纪长宁狂奔而去,嘴中还不停呼喊着,“师姐!师姐!师姐!” 可冰锥的速度须臾之间便到了纪长宁身前,仅有一拳的距离便要刺入她的眉心,距离逐渐缩短,局势紧张不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极刺眼的金光突然炸开,视线变成了一道白光,刺激到眼睛都无法睁开,三人忙以手背遮挡,待适应了这道刺眼的光芒后,定睛一看,却见那冰锥停在了半空,尖锐的尖端是两股强大力量对冲形成的气流,再仔细一瞧,这才看见,一道金色的透明屏障凭空出现在纪长宁身前,正阻挡了冰锥的攻击。 两股力量相互抗衡,掀起了巨大的风,风沙咆哮,席卷这片荒原的每一个角落,树木被连根拔起,雕像被掀翻,呼呼的风声犹如一声声怒吼,似乎要把一切吞噬。 “啪啦——”碎裂的声音混合在风声响起,越来越清晰,与此同时,冰锥上的裂痕也越来越大,最后,“砰!”一声,冰锥应声而碎,无数晶莹剔透的碎片掉落在纪长宁的脚边。 “怎么可能!”朱厌满眼震惊,语气难以置信,“她不过一介凡人,没有一点灵力,怎么可能挡下我这一击!” 在三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下,纪长宁睁眼中,原本漆黑的双瞳泛着金色,瞳孔中浮现了一把剑,浅色的灵气萦绕在她四周,随后又恢复正常。 纪长宁注视着朱厌,用虎口抹掉了嘴角的血渍,在脸上拉出一条细长的血痕,像是某种特定的纹身,握着剑缓缓站起身来,微眯着眼,没有一句废话突然就发起了猛攻。 于刚刚不同,她的剑更快更准了,从未四面八方攻来,身形快如鬼魅,仿佛没有实体那般,朱厌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应战,可未到百招便感觉应接不暇,这人动作太快,仿佛他并不是同纪长宁一人交手,而是同数十个,不,也许是数百个。 第421章 纪长宁的剑心在一次次磨练中越发坚定,有无同悲剑,有无灵力,她同样是她自己,遇弱则强,遇强则更强。 她握紧同悲剑,手中的剑如同灵蛇一样,快速地穿梭在朱厌四周,动作快出残影,好似布了个阵法将朱厌团团围住,长剑横扫反身回劈,一招一式都极快,精准地刺中对方的弱点。 朱厌的气息不稳,明显感到了吃力,就在这时,纪长宁猛地后退数步,十指飞快结印,同悲剑飞向半空,在一片金光之中分化数百把长剑,她食指和中指伸直,其余手指弯曲,在胸前捻了个剑诀,口中快速念道:“万法归一,乾坤无极,天地一剑,灭!” 话音落下,她双臂大开,那数百把长剑齐刷刷朝着朱厌落下,犹如密密麻麻的剑雨,乃是极其震撼的画面,深刻印在晏南舟心中。 眉头一皱,朱厌忙运气抵抗,可这些剑攻击太猛,没多久身上便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他脸色难看至极,招式越发急促,一个疏忽未来得及躲避,肩膀被长剑刺穿,呕出一口血来。 “主上!”商阙的惊呼声从远处响起。 见朱厌受了伤,商阙也顾不上晏南舟了,忙跑过去扶住快要倒下的人,着急道:“主上受伤了,属下踢主上疗伤。” “无碍。”朱厌咽下口中涌上来的血腥味,往伤口灌入了一丝魔气,可纪长宁这一招极其古怪,魔气越来愈合伤口,反倒血肉模糊,鲜血直流,怒目而视,恨不得将对面之人挫骨扬灰。 晏南舟也握着剑凑到纪长宁身旁,神情担忧不已,看着人还在流血的伤口,心口仿佛被人用力攥紧,疼得呼吸困难,视线上移看着苍白的面容,喉咙好似被被什么堵塞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晏南舟。”纪长宁手指有些发抖,哑着声轻唤了声。 “我在!”晏南舟着急回应。 “伸手。” 晏南舟不明所以,却还是伸了手。 纪长宁身形有些摇晃,双腿一软,咬着牙想抓住晏南舟的手腕借力,可刚碰到指尖,整个人便呕出一口血往前倒去。 伸出去的手指被人抓住,腰间环上来一只手臂,用力一揽,将纪长宁牢牢抱在怀中,她靠着宽阔的胸腔,能听见这人无奈而轻柔的叹息,每一个字都贴在耳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和呼吸一致,“师姐,你可以试着多相信我些。” 虽不愿意,可刚刚那一击确实用尽了纪长宁的全部精力,以至于她想推开人都无法做到,只能靠在人怀中平复呼吸,哑着声吩咐,“你附耳过来,听我说……” 二人耳鬓厮磨的画面更加激起的朱厌的怒火,他不敢相信自己会被纪长宁这个废人所伤,在商阙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冷声而言,“纪长宁,本座还真是小看你了,今日便要了你的命!” 语毕,他体内魔气翻涌,面目扭曲,仰头吸取周遭的黑雾,雾气汇聚成在一块儿被他吸入口中,随后,他一张口一吐,黑色的浓雾化作一条巨龙,咆哮着冲向二人。 纪长宁发丝纷飞,和晏南舟对视一眼,朝着一左一右狂奔逃离,那巨龙似认准了纪长宁,仰头发出龙啸之人,张着嘴欲将纪长宁吞噬入腹。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咬破舌尖提起力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见巨大的黑龙笼罩在自己上空,利爪系来,终于忍不住嘶吼大喊,“晏南舟!” 便在此时,晏南舟将无为剑划破掌心,鲜血顺着剑身流淌滴落在地面土壤中,他口中念念有词,沾了神骨血的无为剑周身泛起光芒,化作一道银光,划破长空,横扫一切阻碍,正中巨型黑龙的眉心,以至于仰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哀嚎。 混乱之中,朱厌隔着漫天黑雾瞧见了纪长宁眼中眼神,仔细看了看她身后,脸色骤变,厉声道:“不好,她这是要……” 话音未落,巨型黑龙突然爆体炸裂开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股强大的气流冲击波席卷而来,将周围的一切卷入一片混乱,惊天的威力将四周一切摧毁吞噬,山崩地裂,巨石掉落,黑雾之中发出阵阵哀嚎哭喊,场面惊心动魄。 朱厌和商阙被爆开的气流击飞,躬身捂着伤口吐血,也顾不上一身的伤势,抬眸望去,只见魔气四散,地面还是剧烈摇晃,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震动,那座倒立高耸的万魔塔轰然倒塌,砖石碎裂,残骸飞溅,尘土飞扬,在瞬间变成了一堆瓦砾。 万魔塔倒塌后,镇压的法阵失效后,红月被黑雾遮蔽,天空突然出现一个漩涡形状的黑洞,这个黑色漩涡似有生命般在蠕动,寂静而神秘,一点点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直视着漩涡正中,无端感到震撼以及一种无法逃脱的恐惧。 “这是……”纪长宁瞪大双眼,哑声道:“虚空之眼?” 第195章第一百九十五回 夜色暗涌,微风不燥,天空中星星点,如一幅深邃的画卷,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令人不由感到心静,乍一看,好似再平常不过得一个夜晚。 突然间,天空出现异象,星辰移位,黑云遮月,乱云飞渡,狂风肆虐,大地剧烈的晃动起来,树枝疯狂摇晃,天阴沉的可怕,地面裂开一条条缝隙,树木倒在一旁,连白鸟和万兽都发出哀嚎和啼叫,四处逃窜,躁乱不已,仿佛天地间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第422章 夜晚的宁静都在这一瞬间被打破,地动山摇,天色昏暗,整片天空被黑色笼罩,视野变得昏暗起来,仿佛到了天地毁灭的时候,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易上鸢看着因地动而晃动的桌子,茶杯倒在一旁,杯中的水洒了出来打湿了纸张,桌上的笔墨纸砚噼里啪啦的落了一地,她神情凝重,心中不安,快步走出房门到了院中,四周树枝摇曳,似张牙舞爪的妖魔,意欲吞噬一切生灵。 她仰头看着天空,群星被黑暗吞噬,如墨般黑的深邃,这时,一道闪电闪烁仿佛劈开天际,照亮了易上鸢的面容,她愣了愣,随后猛然反应过来,知晓这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眼中的痴狂和狂热展露无遗,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大,喃喃自语,“看来,万魔塔,塌了,哈哈哈哈……” 笑声融在风中,逐渐消散,无人听见这里发生的一切。 这闪电像一条巨龙般在天空中蜿蜒,伸出无数枝节,强烈的电光在空气中四溅,将天空撕开了一个裂缝,刹那间,黑夜又亮的如同白昼。 于天看了一眼这诡异的天象,眉头一皱,脸上神情凝重不已,便加快了步伐,冲进屋里着急道:“庄主,刚刚突然地动,房屋塌了一些,不少弟子都被砸伤,您没事吧。” 段绪风负手站在窗前,看着闪电击中院中一棵大树,熊熊烈火燃烧起来,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眸之中,清楚的照出眼中复杂的情绪,眯着眼低声念叨,“天降异象,看来要变天了。” 与此同时,观音楼,飞鹤斋,悟禅山,空蝉谷……整个仙门百家乃至各州各县的寻常百姓都感受到了地动山摇带来的震撼,房屋倒塌,湖水倒灌,地面裂开了缝隙,万妖林中的妖怪哀嚎不停,亦有不少人看见百年难得一见的诡异的天象,好似预示着什么危险的到来,无端令人感到恐慌,只能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众人心思各异,可无异不是神情凝重,若有所思,望着天空中的闪电,暗暗盘算着什么。 而此时太一坊中更为慌乱,突如其来的地动让太一坊坊主于晓生百思不得其解,忙掐指一算依旧没有思绪,正困惑时一弟子慌里慌张的从外跑了进来,语气惊恐急迫道:“坊主,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于晓生脸色一沉,厉声道:“何事大惊小怪?” 来人匆匆行了礼,着急禀报,“二十八星宿阵,星盘变了!” 话音落下,于晓生脸色骤变,双瞳猛地放大,立刻明白此事的严重性。 他匆匆赶到时,九野道的二十八星宿阵外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而来的长老弟子,就连已经隐世不出山的两位师叔都难得露了面,在场众人均是一副神情凝重的模样,响起悉悉索索的议论声,局势瞧着极其严峻。 顺着他们看的方向望去,只见阵法之中的那个太一坊根源所来的星盘正在闪烁着光芒,白光忽明忽灭,更令人震惊的是,星盘上再缓慢的运转着,像齿轮转动的速度,那些星宿方位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坊主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围绕的人群纷纷侧身让开路来,于晓生快步上前先是对着二位白发老者颔首行礼,“见过二位师叔。” “子枢还是先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吧。”左边的圆润老者急迫催促,眉头紧皱,担忧不已。 于晓生脸色一僵,众目睽睽之下,却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尝试运转星盘,可他并非天道使者,压根进不去二十八星宿阵,在阵外卜卦毫无反应,脸色越发铁青难看。 “行了,”这时,另一个老者出声了,他许是辈分极高,威信也很大,贸然出声阻止也无人有异议,只是纷纷看着他沉声道:“莫要耽误时间,无恙,去把邢可道喊过来,发生这般大事他倒是睡得着!” 谢无恙看了眼于晓生,见后者黑着脸点头,才转身快速离开。 邢可道从睡梦中被拉起来,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脑袋也未清醒,一路上闭着眼不停打着哈欠,若不是谢无恙拉着他,怕是早就摔了无数次。 他到了九野道看着这么多人在场,睡意顿时全无,反而感到不自在,有些局促的躲在谢无恙身后探出个头发乱糟糟的脑袋,声若细蚊同人行礼,“见过张师叔和李师叔。” 李师叔便是那个面色严肃的老头儿,听见这话只是不冷不热点了点头,沉声道:“天降异象,星盘也突然变动,你且去看看可是天道有何指示?” 天道使者是被天道选中之人,而问卦是唯一能和天道产生联系的方式,所以整个太一坊只有邢可道有资格进行问卦,他们虽有异议可毫无办法,只是在心中嘲讽:一个废物,也就有点用处罢了。 话音落下,邢可道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谢无恙也是脸色一慌,着急万分道:“师叔祖,小师叔前些日子才问卦伤了根元,如今还未恢复好,不如……” “无恙!莫要胡闹,”于晓生厉声呵斥,“退下。” “我……”谢无恙并未让开,依旧将邢可道护在身后,态度极其坚定。 话未说完,袖子被一股外力拉了拉,他微微侧眸只见邢可道咧开嘴傻乐,眼睛很亮,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谢无恙,我没事的。” 第423章 说完,邢可道从谢无恙身后走了出来,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他的身上,以至于有些紧张的咬着嘴唇,想到谢无恙同他说的那些话,又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在心中给自个儿加油打气,才缓缓走进了二十八星宿阵。 阵法之中是透明的,能看清外面的景象可却隔绝了其他声音,只有星盘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邢可道一步一步朝着悬浮在半空中闪烁着白光的星盘走去,最后在阵法最中央处停下脚步。 他仰着头望着缓慢旋转的星盘,歪着头眼中闪过困惑,不明白好端端的星盘怎会变了位置,索性盘腿坐在阵法之中思索,一动不动好似发呆。 阵法之外的众人互相面面相觑,皆是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正欲出声催促时,便见邢可道在身上摸索半天,从后腰抽出把匕首二话不说在掌心一划,动作干净利落,丝毫没有迟疑,随后用力握紧左手,鲜血顿时顺着掌痕流淌下来,滴落在阵法上的一瞬间,整个法阵突然冒出了一阵白光。 白光格外刺眼,太一坊的众人不得不得侧头闭眼,亦或是抬手遮挡,再睁眼时,邢可道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背对着众人闭上了眼。 突然,只见邢可道身子前倾,喷出了一口鲜血,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邢可道!”谢无恙惊慌大喊。 可他无法进入二十八星宿阵,只能眼睁睁看着邢可道的身子缓缓倒下,脑袋撞在地面弹动了几下,手上的流着鲜血的伤口刺痛了他的眼睛。 阵法隔绝掉了所有声音,整个世界仿佛间只剩下自己,邢可道知道自己情况不对劲,应该快些起来早些出去,莫要让谢无恙担心,可是浑身无力,一点不想动。 问卦的过程极其难受,觉得四肢百骸都脱离了**,魂体漂浮在半空中,被拉扯扭曲到变形又被塞回去,虽在旁人看来不过眨眼之间,不过于他而言却经过了许久,浑身疼痛可意识却格外清晰。 他想到刚刚自己所看到的画面: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黝黑诡异的黑洞,无数黑气从中涌出,无论是妖魔还是修士皆被黑雾吞噬,所有人互相残杀,互相猜忌,万物失去生机,滋生了人心底最深处的恶,到处都充斥着杀戮和暴戾,整个天地都鲜血染红,犹如人间炼狱一般。 好累啊。 邢可道在心中想着。 想睡觉。 乱七八糟的念头浮现,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消散,邢可道扭头看了眼法阵之外,视线在落在谢无恙身上时微微一动。 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谢无恙惊慌失措的神情,还有开合的嘴巴好似在说些什么,邢可道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谢无恙在喊自己的名字,于是握紧了拳头,指尖掐入被匕首割开的伤口中,额头冒出汗水,疼痛让他意识恢复,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的朝着法阵外走去,每一步都走的极其缓慢。 脚步声渐渐逼近,和急促的心跳声一致,扑通,扑通,每一下都又重又急。 “砰——”巨响在不远处响起,黑暗中的心跳停了片刻。 “这里没有人。”沉闷的声音传来,像是隔着什么东西说话似的。 “这两人一定跑不远,”穆明方咬牙切齿道:“给我仔细搜,我就不信她们能飞!” “是!”数道雄厚的声音同时响起,随后伴随着急迫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四周安静下来,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脑袋从白骨堆中探出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左右张望了番再三确定没有危险,轻声道:“人走了。” 说着才极其狼狈的从骨头堆里爬出来,也顾不上身上的污垢,忙转身将袁茵茵拉出来,二人满身泥污,身上也不知沾到的是谁的血渍,散发着一股恶臭,可眼下也只能忍耐。 袁茵茵摘下头上的枯枝凑在路菁身旁,轻声询问,“路仙长,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话音还未落,地面突然疯狂震动起来,甚至裂开了缝隙,底下深不见底,危险至极。 “小心!”路菁瞪大了双眼,一把抓住袁茵茵的手腕抱着在地面滚了几圈,才避免这人掉下去。 她快速念了法决,四面八方的石头纷纷飞了过来,在二人四周形成一个石头砌成的屏障,将她们严严实实护在里面,一直等到地面晃动平息下来,石头屏障才掉落下来。 “刚刚是怎么回事?”袁茵茵心有余悸道。 路菁并未说话,而是直愣愣盯着远处天际突起的异象,黑雾吞噬天地,闪电仿佛将天劈出一道极深的裂痕,风沙席卷而来,吹拂在脸上,带来浓浓的血腥气。 “这天,莫不是要塌了?”路菁喃喃自语,皱着眉思索许久,扭头拉着袁茵茵着急道:“走,咱们过去看看。” “啊?”袁茵茵被路菁的举动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不解询问,“路仙长,那里一看就很危险,我们不是应该赶快离开吗,怎还往那边去?” 路菁头也不回道:“你想啊,这好好的怎么地动山摇的,定是发生了大事,以我对纪长宁的了解,有她在的地方动静就一定不会轻,他们一定在哪儿!” 而此时路菁话中闹出大动静的纪长宁则在晏南舟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仰头看着半空中的虚空之眼,抿唇凝眸,神情若有所思,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漩涡有些诡异,尤其盯着看久了,整个人的灵魂都似要才吸入其中。 第424章 天空黑压压的一片,仿佛被混沌笼罩,狂风卷起的沙尘形成一个巨大柱体,肆无忌惮的吞噬着一切,风太大了,二人身前没有遮挡之物,险些被狂风掀翻。 纪长宁发丝在身后纷飞,抬手挡在眼前,透过五指连的缝隙打量着虚空之眼,如今不单单是为了赵是安了,她总有一种感觉,只要踏入这片诡异神秘的漩涡,那种困扰自己的谜题便会得到解答,也能弄清时常出现在自己记忆中的女子到底是谁,以及自己是谁。 思及至此,纪长宁在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放下手大步往前,可脚还未落地手腕便被人用力抓住,顺势扭头,和晏南舟满是担忧的目光对上视线。 “就到这儿吧,”纪长宁生怕朱厌追上来,毫不犹豫挣脱开,沉声道:“你自行离开,接下的路由我自己来走。” 才攥紧的手腕抽了出去,晏南舟愣了愣,抬眸望去,纪长宁已脚尖轻点借力朝着虚空之眼下的那个风柱飞去,成千上万的怨灵惩先恐后的围绕过来,而她犹如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只一眼,晏南舟便红了眼,转身离开,可刚行几步便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只感心中思绪翻涌,经历良多,他早已明白纪长宁心中没有自己,苦苦纠缠除了徒生厌恶半点无用,可他仍在自欺欺人,陷入执念。 如今,他早已不再奢求纪长宁的爱意和疼惜,只求零星半点的可怜,如此便足以让他苟活。 想明白后,晏南舟果断转身,飞快朝着纪长宁飞去,动作没有半点迟疑。 远处正在驱赶那些诡异繁多怨灵的朱厌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见这二人一前一后朝着虚空之眼而去,瞳孔猛地放大,眼中震惊不已,难以置信道:“难道他们来此的目的,是要进虚空之眼!” 为印证朱厌的猜测,纪长宁已顺着那道风柱逐渐靠近虚空之眼,那些嘶吼哀嚎的怨灵围绕在她四周,似虎视眈眈的猛兽,正在思索从自己身上何处下口。 “咻——咻——” 这些怨灵蕴含着极强的力量,并非魔气,也非灵气,而是超脱这世间的另一种力量,它们不受束缚,直直穿过纪长宁的身体,没有伤口可却又有被异物刺穿的不适感,来来回回,仿佛死了几百次。 在风眼之中四肢落不到实地,连反手都极其困难,怨灵渐渐缠上她的脖子,四肢和腰腹,缓缓收紧,她只能咬着牙死死忍住,满头冷汗,面色苍白,浑身轻颤,连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 “噌——” 一道剑光闪过,束缚在身上的怨灵忙四处逃窜,纪长宁大口大口呼吸,被拥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耳边响起晏南舟的声音,“我说过,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无论是什么。” 话音落下,虚空之眼之中突然升起一个巨大的风力,席卷着在漩涡附近的一切事物,那些受到狂风影响,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吼叫,像厉鬼的啼哭,万鬼同哭,如魔音贯耳,刺的人耳朵生疼。 风力越来越大,大到连眼睛都无法睁开,不知从那儿吹来的石块和枯枝不停砸过来,悉数砸在要晏南舟身上,身上被划出数道口子,连额头都被一块尖锐的石头划出了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却不料更为刺激那些怨灵,它们似发了狂,嘶吼的声音更加震耳欲聋,却又有所顾忌。 此处危机重重,不过一会儿晏南舟的后背便血肉模糊,纪长宁被护在怀中,没有受到半点伤,她缓缓抬眸,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晏南舟紧绷的下颌,说不清心中所想,只是抿着唇不语,眨眼间只剩下漫天黑雾,再没有半点人影。 肆虐的狂风渐渐平息下来,飞扬的尘土也只剩下烟尘,石块堆积,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万魔塔坍塌后将本就荒芜的地方变成一片废墟,只余下黑压压的一片怨灵,漂浮在半空中。 似感受到朱厌体内的极纯魔气,那些怨灵目标一致的朝着朱厌飞来。 “主上小心!”商阙出声提醒,快步挡在朱厌身前,忙召唤出那把银白色的弓箭,三箭齐发,可箭矢却直直从怨灵体内穿过,随后他眼睁睁看着那些黑色魂体模样的东西,将箭矢吸收融为一体了。 “这……”商阙瞪大了双眼,震惊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些是魔眼滋养出的怨灵,”朱厌的目光黑如深潭,不知其想,未流露出半点情绪,“天地诞生之时魔眼便存在于这世间,这些怨灵在魔眼之中存活数百年,也可能数千年,早已超脱这世间万物,无论是妖魔之力,还是修士体内的灵力,皆可被他们吸取,直至成为废人。” “什么!”听完这话,商阙心中震惊不已。 “你退后。”朱厌厉声吩咐。 随后上前一步迎面同那漫天黑压压的一片怨灵对峙,双手魔气运转幻化成无数的光刃,齐刷刷的立在他的四周,随着手腕一翻,那些光刃纷纷从他身上划过,割出了无数条细小的伤口,血珠顿时便冒了出来。 “主上!”商阙瞳孔猛地放大,高声大喊。 “别动!”朱厌抬手制止人过来的打算,哑着声道:“你对付不了它们。” 他咬着牙任由身上的伤口裂开,双臂大开,直直飞在半空,衣袂纷飞,发丝飘扬,鲜血浸湿了黑色的衣衫,将颜色变得更深,吹来的风中甚至都带着一腥甜的血腥味。 第425章 那些怨灵如同闻到猎物的鬃狗一般,飞快扑过来紧紧束缚在朱厌的身上,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将他包裹成一个黑色的人形柱体,黑雾还在蠕动,令人感到一股强烈的恶心。 商阙双手紧握,看着眼前画面有心无力,内心深处满是担忧和不安,无意识来回踱步。 “砰——”一个重物从半空中坠落下来,扬起了大片烟尘。 “主上!”商阙瞧清坠落的是朱厌,神情惊慌的跑过去,踩到碎石还扑了个踉跄,以至于一路跑得跌跌撞撞。 朱厌浑身都是伤口,鲜血流淌在四周,脸色苍白没有血色,眉头因疼痛而紧皱,丝丝缕缕的魔气从他身上的伤口处涌出,商阙半蹲下小心翼翼将人搀扶起来,一边输送魔气替人疗伤一边询问,“主上受了重伤,不能再耽误下去,请容许属下带主上回去疗伤。” “商阙……”朱厌呼吸急促,声音沙哑至极,说话断断续续的,需得凑近些才能听见他在说什么,“本座在体内施了禁术……这些怨灵吸取本座的魔气暂时无法离开此处,也不知能维持多久……且已经逃出去不少怨灵,怕是会有麻烦,你速速安排人在设下法阵,不能再让这些怨灵跑出去,切记,务必要快!” “主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这些怨灵会汲取魔气和灵气……若是离开此处定会引发动乱,到时首先遭难的必定是封魔渊……”朱厌说到这儿低头咳嗽起来,他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都被涨红,大口呼吸道:“本座穷尽一生才成为这万魔至尊,断不能让这些东西毁了一生基业!” 闻言,商阙也明白朱厌用意,颔首行礼,“属下这就去办,可主上……” “无妨,这点小伤还要不了本座的命,你将本座扶到一旁,待本座在此调息片刻便是,你速速去办莫要耽搁。” “属下遵命!” 商阙领了命令,将朱厌搀扶到一旁后匆匆转身离开,没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四周怨灵的怒吼声和哀嚎声响彻天地,朱厌回头看着天空之中诡异阴邪的漩涡,不由想到被魔眼吸入其中的纪长宁和晏南舟,无人进去过里面,也不知是何模样,不过只会比预想的危险,这看样子是凶多吉少了。 而此时被吸入虚空之眼的纪长宁,看到了自己! 第196章第一百九十六回 风沙太大遮挡了视线,朱厌看不清在飓风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时情况危急,从虚空之眼中吹来的狂风太过威力过大,席卷着沙尘和石块,汇聚成一个风力迅猛的龙卷飓风,咆哮怒吼的风声响彻在耳边不停。 即便飓风大到让人都无法睁开眼,晏南舟依旧死死护住纪长宁,哪怕浑身是伤,疼得满头大汗,连四肢都止不住打颤,嘴里不停念叨,“师姐,你别怕。” 纪长宁靠在人怀里没有出过声,低着头没有出过声,只是在进入虚空之眼前,突然抬手用力将人推开,风力太大再加之晏南舟受了伤,纪长宁的那一掌恰恰拍在肩膀的伤口处,传来一股刺痛,眼前一黑,双手不由松开,被重力往后一推,身体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后仰逆着风飞去,逐渐拉开了距离。 晏南舟瞪大了双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一眨不眨的死死盯着纪长宁,手微微颤抖,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张口出声,可周遭风声太大,声音无法传到纪长宁耳中,只能从开合的嘴型看出他在喊:师姐? 二人视线相交,眼神中满是对方看不懂的神情,一眼凝重,似最后一眼般郑重,纪长宁率先收回视线,目光在四周观察了一番,落在被飓风卷到空中的巨石上,神色一沉,顺着风力飞过去,脚尖用力在石块上一点,借力如一柄剑直直冲进了虚空之眼,墨发纷飞,衣袂飘扬,带着毫不退缩的决断,深深印刻在晏南舟的眼眸中。 “师姐!!!”撕心裂肺的呼喊融在风中,被风声吹散,无人回应。 虚空之眼所有的消息都靠魏娇娇的那本册子,可魏娇娇并未进过虚空之眼,她对虚空之眼的所有了解皆来源于玄翊真君的那本书,能记清的内容不过十之五六,而这里面恰恰缺少对虚空之眼里面的记载,故而这里面对初次踏入的纪长宁而言,是完全的陌生。 同她设想的不同,虚空之眼里并未有什么恐怖诡异的东西,世间少有的奇珍,甚至连那些令人感到不适的怨灵也没有,这里只有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两旁是平滑的墙壁,视线有些昏暗,看不清前方有何物。 她伸手碰了碰墙壁,温润平滑,似玉石的手感,抿着唇沉声,随后摸索着往前走去,当她踏出第一步时,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圈一圈蓝色的弧形光圈,从近到远,一点一点照亮了这个狭小的隧道。 纪长宁警惕的打量四周,并未发现任何危险,这里空荡荡得依旧只有自己一个人,皱着眉沉声许久,试探着迈出了第一步,身后的光圈骤然熄灭,她回头看了眼,又收回视线缓缓前行。 这条隧道有些长,也不知通往何处,仅有自己的隧道格外安静,只能听见平缓的脚步声。 不知我走了多久,隧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画满花纹的铜门,走近了些才瞧见,这并不是什么花纹而是赤书玉字,是天地间第一道符文,早已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第426章 不对。 看着这符文,纪长宁猛地反应过来一件事,若这当真是消失许久的赤书玉字,那自己从未见过,又怎回认得出来,且这般肯定? 可刚刚脑海之中确实浮现了这个念头,就好似,好似有人在告诉自己,这是赤书玉字! 心口跳动加快,纪长宁感觉那些困扰自己的谜局越来越复杂,深陷迷雾,被他人若掌控,看不清前方之路,只能雾里看花,却无法窥探到几分真相。 眼下,破局的关键便在这扇门背后。 纪长宁目光锐利,神情肃穆的看着这扇铜门,上前试着推了推,并未上锁也无法阵,轻轻一推便开了一个缝隙。 她的额头上沁出汗珠,心跳如雷,浑身紧绷着,仿佛将要触碰到真相,以至于指尖都有些颤,喉咙干涩不已,似被塞入了团棉花,喉咙干涸至极。 闭上眼,心跳声大的在耳边回荡,纪长宁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已然平复下来,眼神坚定的抬起双手,用力将门推开。 “咯吱——”木门推开时发出了声音。 晏南舟推门而入,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他被纪长宁推开后用尽全力才逆风进到虚空之眼,可奇怪的是,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漆黑狭长的隧道,没有什么怨灵,也没有纪长宁的身影,他顺着隧道往前,走了不知多久尽头便出现了这道木门。 一路走来并没有分岔路口,却没有看见纪长宁的身影,晏南舟担心不已,以至于看见尽头的木门,便猜想纪长宁应是在里面,神色欣喜万分,迫不及待加快了步伐,快步推开了木门。 他站在门外打量着里面,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里面挂满了画,画中内容无一例外,是一个女子执剑的背影,不知为何,晏南舟觉得这画中之人的背影有些眼熟。 走进屋子,小心打量,晏南舟发现这些画其实并不相通,有些画纸四周已经泛黄,有些画中那女子墨痕变得暗道,有的甚至还沾满了灰,甚至每幅画都有细微的不同,不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最左的那副画破旧的痕迹最重,应是第一副挂在这里的,可工明显是个不如最后一副的出彩,也不过稚子孩童的水平。 晏南舟将这十九副画一一查看了番,发现每幅画的右下角都有一段小字,他凑近些瞧,都是些追忆怀念的诗词,每一首诗的结尾都是一个燕子。 看完每一幅画,晏南舟皱着眉沉声,屋子不大藏不了人,却没有寻到纪长宁的身影,连点线索都没有,也没发现第二道门。 心中担忧不已,他皱着眉低语,“师姐到底在哪儿呢,噗——” 屋里很安静,说话时甚至还有回声,晏南舟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不已,撑一路已是强弩之弓,这会儿便感觉到意识模糊,四肢酸软,应是失血过多导致,可因担心纪长宁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势,终究有些撑不住了,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鲜血喷溅在墙壁上,顺着石砖的缝隙渗入,金光一闪,眨眼便没了踪影,像是被吸收了一般。 晏南舟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用手背擦掉唇边的血渍,凑近墙壁伸手碰了碰,掌心紧贴便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灵气,轻声自语,“这里怎会有阵法?” 说着,他退后一步也不管还在渗血的伤口,掌心上下相对,灵气运转,用力会出一掌,尘土飞扬,声响极大,可墙面却没有任何反应。 “咳咳咳……”气息紊乱,晏南舟掩唇咳嗽起来,弓着背走近,皱着眉沉声了许久,回想到刚刚的画面,右手下翻幻化出无为剑,朝着掌心用力一划,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他忙用掌心贴在墙面之上,下一刻,整片墙面发出了金光。 鲜血渗透到砖石的分析之中,似有有生命的血脉,快速蔓延开来,疯狂汲取晏南舟体内的血液,整个屋子的黑色缝隙都变得通红,甚至还在缓缓流动,伴随着金色的浅光,莫名透露出几分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收回手,晏南舟仰头打量着这座处处古怪至极的屋子,突然间,那些金光从四面涌来,在最中央的空中汇聚成一个人影,这人影周身泛光,显得雾蒙蒙的,以至于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听见那人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声音带着回声,低沉浑厚。 眼前的种种超出晏南舟的认知,他看着眼前这抹残留的魂体意识,心中自然有了猜测,忙垂眸应答,“见过玄翊真君。” “你唤我玄翊?”魂识大笑出声,“晏南舟,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晏南舟皱眉不解,“真君认识我?” “认识,但也不认识,”玄翊的魂体神神叨叨开口,“我不过是玄翊留在这世间的一抹残魂,很多事无法告知于你,只有等你自己参悟。” “参悟什么?” “参悟,这世间的真相。” “这世间的真相,”晏南舟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动,明白其中定是复杂万分,联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心头一震,便冷声拒绝,“这世间真相与我何干,人各有命,该如何便如何,即便知道了又有何用?我还得去寻我师姐,告辞。” 语毕,晏南舟果断转身,才行两步身后的魂识语气淡然而言,“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为何会家破人亡被世人唾弃?为何会伤了纪长宁又愧对孟晚?为何会被命运裹挟着前进?为何会落得这般地步?这些你统统不想知道吗?” 第427章 晏南舟止步,可并未回头,只是垂眸若有所思。 魂识不急不忙,又道:“即便你无心知晓这些,难不成也不想知道纪长宁的结果吗?” 话音落下,晏南舟猛地回头,脸色骤变,急迫道:“此话何意?” “晏南舟,”魂识叹了口气,“天地诞生,天道孕育而生,为万物主宰,人以天为道,那天又以何为道?” 声声句句,字字珠玑。 “世人都说,天道有常,大道至公,顺天而生,逆天而亡,可是你甘心吗?甘心做个傀儡,受人掌控?也许天道并无世人想的那般公正,我们身处其中,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你我之间,并未真实存在。” 这番话落在晏南舟心中,令他心头一怔,看着魂识渐渐变得透明,快要消散。 “晏南舟,”双腿化为星星点点的荧光,魂识的声音都变得悠远不清,“一定要打破天地规则,挣脱天地的束缚,为你,为纪长宁,也为所有人……” “真君!”晏南舟惊慌呼喊,可眼前的魂识却碎成了无数碎片,漂浮在这间屋子中,如夏日萤火那般,漫天荧光。 “铛——”魂识消散后,四周墙壁的光会也熄灭恢复正常,这时一个东西从半空掉落在了地上。 晏南舟垂眸望去,见地上的物品像是某种配饰,走近附身将其拾起来,随后起身看着掌心的物品,一个剑穗躺在掌心,流苏的颜色暗淡,瞧着像有些年头,更多的是莫名的熟悉感。 左右翻转查看一番,在一个极其不显眼的角落发现划痕,晏南舟眉头紧皱,眼中闪过讶异,忙从怀里探出纪长宁赠予他的那个剑穗,左右对比发现竟然一模一样,就连划痕位置都一致,唯一不同的只有掉落得那个显得陈旧些,像是被人把玩多年,坠子都斑驳不已。 还未等他理清楚这里面的联系,咔嚓咔嚓的声音骤然响起,闻声望去,眼前空无一物的墙面突然从中间裂开了一个缝隙,墙体一左一右朝着两边打开。 看着眼前画面,晏南舟思索了会儿抬腿走了进去。 当他进入后,身后的墙体又再次合上,晏南舟回头看了眼缓缓合上的来路,并未慌乱,而是收回视线继续观察四周。 墙后是一片虚无空间,没有天地之分,有的只是蓝黑色的背景,万千星辰围绕四周,各种模样的星宿令这里颇有几分梦幻的色彩,双腿踩在实处可却好似漂浮在半空之中,试着走了两步,每一步都会有涟漪泛起,似走在湖面。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突然一道黑色的影子快速从眼前飞过,晏南舟定睛一瞧,这才发现并非什么影子,而是一句漂浮着的文字: 【晏南舟看着眼前担忧哭泣的女子愣了愣,他躺在三伏崖下,一身的伤,浑身泥污,希望之火在等待中熄灭,在所有人都放弃自己时,唯有孟晚不离不弃,那一刻,晏南舟心中的寒冰裂了一个缝。】 这段文字描写的像是晏南舟在三伏崖的场景,以一种看客的视角,令晏南舟感到陌生,他心中涌上一种诡异的感觉,有些慌乱的查看着漂浮在四周的文字,有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哦,有与孟晚瀑布初遇,少年悸动的,还有二人两情相悦互诉衷肠的…… 一句句,一段段,像是一个感天动地的情爱话本,若非看见自己的名字,晏南舟兴许也为之动容,可这时他只感到陌生又熟悉,心中满是不安和恐慌。 恍惚间以为这才是故事的真正的走向,阴暗淡漠的少年和阳光明媚的少女,相识相遇相爱,经过众多磨难后被一点点温暖了内心,最终结为道侣,恩爱相守,成为仙门众人口中的神仙眷侣,而纪长宁不过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人物,从未存在过。 不对! 晏南舟听见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大喊。 他记得雪妖巢穴中纪长宁如神祇从天而降;记得山间陵的落日和竹林;记得纪长宁赋予自己的所有爱与恨;还有那条剑穗,都在说明这并不是一场梦,而是纪长宁真正存在过的见证。 刹那间,晏南舟双瞳变得通红,眉头紧皱,神情惊慌,疯了般在那些漂浮的文字中穿梭,试图寻找纪长宁存在过的证据,可每一段,每一个字都没有这个人,最终,他在极其不起眼的角落中看到了一句话:【晏南舟弑师叛逃,逃到封魔渊,万象宗师姐奉命追捕,可并非晏南舟对手,死于无为剑之下葬身封魔渊。】 葬身封魔渊。 这五个字在晏南舟眼中逐渐扩大,心口突然疼痛,痛的呼吸不上来,只能右手攥紧胸前的衣衫,弓着背,手背青筋突起,可依旧没有缓解,只能跪倒在地,红着眼口中发出急促的低喘,整个人发着抖,好似被折断了脊背。 原来无论是何故事走向,纪长宁都会因为自己受伤。 “师……师姐……”他口中吐出两个字,可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听着有些变了声调,“师姐……” 一道亮光洒下,光线刺眼,浑身都被这光笼罩,跪倒在地上的晏南舟眼神呆滞的抬眸,带着泪痕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愣愣望着眼前出现一副巨大画卷。 画卷周身闪烁着光芒,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少遭多舛,遇一人而相知相守,情深意重。然天道弄人,受制于命,误爱他人,乃至殒命于封魔渊,痛彻心扉,苦不堪言。 第428章 经人指点,苦修飞升,上穷碧落下黄泉,不见挚爱之影。 始悟世间无起死回生之术,神灵亦无能为力,感慨万端,心魔滋生,被困封魔渊。 再入虚空之眼,见可扭转时空,改变前尘旧梦。】 字字泣血,似无声呐喊。 晏南舟伸手触碰那副画卷边角,指尖刚刚碰到,一道白光便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推开门时,刺眼的白光闪过,纪长宁忙侧头闭眼,以手遮掩住这道白光,待白光消散才松开手打量着铜门之内。 身后来时的道路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荒林,四周荒无人烟,安静的落针可闻,充斥着古怪和诡异。 她小心翼翼往前,穿过荒林到了湖边,湖边的石头上坐着个身着破衣梳着麻花辫的姑娘,虽明白在这种地方出现人影定不是什么好事,可眼下除了这条路也无其他办法,故而纪长宁握着同悲剑朝着人走去。 在还有一尺的距离时,那低着头的小姑娘突然抬头,露出了纪长宁极为熟悉的脸,那是自己的脸,准确说是自己十岁时还未去到无量山的脸。 湖边风大,吹乱了二人的发丝,她们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着对方的脸。 “你怎么不说话?”那个十岁的“纪长宁”歪着头问。 “我为何要说话?”纪长宁反问。 十岁的“纪长宁”有些不悦,皱着眉道:“你就对我一点都不好奇?” “若是你想说自然会自己说,若是你不想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说的也对,”十岁的“纪长宁”笑了笑,“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纪长宁好不犹豫的回答。 “这里是虚空之眼的夹缝中,乾坤,乃天地之万物也,可跃出乾坤,仍有宙合之天地,故而,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除了我们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还有更为广袤的天地和宇宙,虚空之眼便是万千世界中,一个微小不起眼的存在,后世的人大多称呼其为,黑洞。”一个十岁孩童说着这般晦涩难懂的话语,却并不令人觉得滑稽,而是对这话中含义的震撼。 “黑洞?”纪长宁重复了一遍,眼中满是困惑。 “或者,你可以理解为,是这个世界裂开的一个缝隙,”十岁的“纪长宁”摸着下巴思索,“也可以说是一个连接的枢纽。” “那与我何干?” “你就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从何处来?不想知道时常出现在记忆的那个女人是谁?不想知道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吗?” 纪长宁眼神微动,目光凌厉的看着人,握紧了同悲剑。 十岁的“纪长宁”自然感受到来自她身上的杀气,轻轻跳下石头走过去,她的身体瘦小羸弱,刚到纪长宁腹部的位置,需得仰着头才能看清,眼神真挚道:“我知道你的委屈和期盼,也知道你的执念,所有人都会欺骗你,唯独我不会,只要你进到这片湖中,困扰你的所有问题都会寻到答案。” 闻言,纪长宁心中思绪翻涌,可垂眸看着眼前之人,二人对视,她终是抬腿朝着湖水中走去,心底有一个声音不停大喊,“长宁,别去,别去!” 她认出这是崇吾的声音,可并未止步,因为有太多谜题困扰她许久了,她需要知道自己到底都忘了什么,她想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湖水冰冷,漫过头顶,随着纪长宁沉入水底,口鼻被无情的水流扼住了喉咙,浑身被湖水吞噬,身体不断下沉,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一股灵力随着湖水从口中吐出,幻化成泡沫,透过泡沫她看到了那个女子的脸,她笑着,似在说:“宁宁,快回家了。” 第197章第一百九十七回 纪长宁二人在虚空之眼各有奇遇,自然不知此时外面乱成一团,朱厌受伤,魔眼之中的怨灵又不少逃窜,红月遮蔽,哀嚎四起,整个天都被黑雾笼罩,看着极其恐怖。 商阙忙率领噬日楼的弟子抵抗,可这些怨灵邪门的紧,不仅不受魔气和法器攻击,反而能将其吸为自己所用,变得越发厉害。 他们没有实体,速度极快,一个不留神便会被其钻入眉心,汲取体内全部的魔气,变成废人一个,商阙在朱厌那里得知了这东西的厉害,故而极其小心,忙吩咐下去,可依旧折了不少弟子。 局势严峻,未有胜算,整个噬日楼被搅的天翻地覆。 路菁带着袁茵茵偷偷摸过来时,看见的就是魔修同漂浮在空中的黑色怨灵缠斗的画面,二人躲在一块巨石后头,探头探脑搜寻,可并没有瞧见纪长宁和晏南舟的身影。 “路仙长,他们好像不在这里。”袁茵茵压低声音开口。 “奇怪,”路菁皱眉思索,“那他们会去哪儿呢?” 她话音未落便看见远处一个魔修弟子被一团黑色的雾气从胸前到后背钻出了个大洞,心头一怔,顿时觉得这不知道是何来头的东西诡异至极,脸色一沉,忙扭头对袁茵茵轻声道:“这里不太对劲,咱们先走。” 路菁心中虽担心纪长宁,可眼下她还得护着袁茵茵不能意气用事,便想着先将袁茵茵送到安全之处,再倒回来寻纪长宁下落。 第429章 袁茵茵也不愿给人带来麻烦,一切听从路菁安排,乖巧点头,二人刚一转身便听远处急促的脚步声,像是一堆人朝着这里来了,对视一眼忙躲了回去,藏的严实后,果然听见约莫数十人朝着她们躲藏的方向走来。 等声音走远,路菁这才小心翼翼探头望去,只瞧见一群魔修士兵的背影,走在最前头的那人似有所感回头锐利的目光四处打量,吓得她她急忙忙缩了回去,虽只有一眼却也看清那是个脸上有刀疤面目凶狠的人,她看见那人手中的双锤,便猜测此人应是噬日楼黑煞堂堂主夜煞罗。 “怎么这么多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兴许会长宁的消息。”路菁自言自语呢喃,侧耳听着前方动静。 夜煞罗奉令带着黑煞兵赶来,见到眼前景象也被震住,瞥见不远处的人影,五步化作三步快步走了过去,着急询问道:“发生了什么?这些是什么东西?主上传令来说让我速速赶来助你,却并未说发生了何事,来的路上已经有不少兄弟中招了,邪门的紧。” 商阙和夜煞罗并不太多交情,他虽得朱厌信赖,但在噬日楼并未职位,按理来说,还应当喊一声将军,可商阙气傲,只能用余光瞥了人一眼,便收回视线,沉声道:“这些东西会吸食魔气,若是叫他们逃脱后患无穷,需得速速除掉。” “莫不是又是仙门杂碎搞的鬼?,”夜煞罗厉声怒吼,“他奶奶的,当真可恶。” 说完,夜煞罗似想到了什么,眼神微眯,装作若无其事询问,“发生这等大事,主上为何不露面?” 这话中满是探究打探之意,商阙心中了然,封魔渊原本就是多方势力割据的局面,纷乱不休,局面复杂,众首领谁也不服谁,是朱厌创了噬日楼,又将各方势力纳入麾下,才又如今的噬日楼。 魔修一向崇拜强者,以强者为尊,再加之朱厌在魔修体内种下的血煞,以至于众魔修虽心有不服可不得不听从朱厌差遣,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并非安分守己之辈,什么将军护法终究比不上噬日楼主上的位置来的吸引人,明面上忠心耿耿,心底巴不得朱厌早些死,好取而代之,为此没少私下筹谋。 朱厌也知晓这些魔修的心思,才会处处提防,生怕被自己养的狗捅了一刀,唯二信得过的一个是了尘,还有一人便是商阙。 故而,商阙一听夜煞罗这话中之意立刻明白过来,冷眼等着眼前的魔修,他的妖身原型是蛇,眼瞳是竖瞳,目光极其阴冷,似被缠住一般。 夜煞罗感到后背一凉,眉头一皱,正欲发火时,却听商阙开口质问,“将军当真不知吗?” 他先发制人,到真把夜煞罗唬住了,脸色一沉不悦道:“你这话是何意?” “主上因为信任将军,才将这巡查值守的重任交托于将军,可将军太令主上失望了,连潜入了仙门之人都未察觉。”商阙摇了摇头。 此话一出,夜煞罗心虚不已,眼神漂浮,着急反驳,“此事我也禀明主上,待抓住这些杂碎定会扒了他们的皮!” “你可知那潜入的二人是谁?”商阙继续紧逼。 “是谁?”夜煞罗这空有蛮力的蠢货果然顺着他的思路走。 “是晏南舟和纪长宁,”商阙冷声道:“他二人一个是仙门翘楚,一个体内有神骨,这些东西便是他们放出来的。” “原来是他们,”商阙面目狰狞,恶狠狠道:“这二人如今在何处?我要亲手砍下他们的头去拿去喂狗!” “不用,”商阙停顿了片刻,隐瞒了魔眼的事,轻声道:“他们已经死了,主上这才让你来此戴罪立功。” 话音落下,躲藏偷听的的路菁浑身一僵,犹如晴天霹雳,顿时感到天转地旋,脑袋晕乎乎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是不停再重复着一个声音:纪长宁死了。 长宁死了? 她死了? 她嘴唇颤抖,双瞳猛地放大,眼前一片模糊,心就像被刀剑刺戳,悲伤在胸腔里扩散,疼得她快要呼吸不上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形摇晃,险些摔倒。 “路仙长!”袁茵茵急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路菁,同样也是红着眼,沙哑着低声劝慰,“他们说的不一定是真的,没有看见尸首就不能说明长宁死了,也许……” “谁在哪儿!”话未说完,商阙耳尖轻缠,便发现了这处动静,厉声质问,同时凌厉的掌风飞快袭来。 路菁虽还陷入悲痛之中,可反应极快,一把抓住袁茵茵的手腕快速跳离,刚一落地,便听一声巨响,他们刚刚躲藏的那块巨石,被一掌拍成了齑粉,漫天烟尘,碎石飞溅,众魔修隔着飞扬的尘土这才看见出现在视野中的二人。 “奶奶的,”夜煞罗眉头紧皱,眼中杀气腾腾,恶狠狠咒骂,“怎么又有仙门杂碎!” 商阙目光落在路菁身上,又看了看她身旁明显没有灵力只是个普通人的袁茵茵,眼中闪过讶异,轻笑道:“今天可真热闹啊。” 路菁目光如炬,冷着脸直视他们,扬声质问,“你刚说纪长宁死了?” 听人这般问,商阙便已猜到眼前这人同纪长宁关系匪浅,见她手握长剑便估摸着是万象宗的弟子,留了个心眼,他虽没亲眼所见,可这魔眼诡异进入无异自寻死路,便点头应答,“自然,乃我亲眼所见,被怨灵吞噬,尸骨无存。” 第430章 闻言,路菁心里的希望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似的,双瞳红的似血,胸腔快速起伏,面目狰狞凶狠,犹如讨命的修罗,袁茵茵脸色一慌,忙上前扬声劝导,“路仙长,你冷静些,他是故意激怒你的,你莫要上当了。” 可此时路菁关心则乱,心绪不宁,整个都被怒火影响,恍惚间又想到得知纪长宁葬身封魔渊的消息,那种窒息和无能为力令她悲痛不已,当时最令她后悔不已之事,便是未护好纪长宁,眼下旧事重现,她分不清虚实,只感觉怒火攻心,双眸满是杀意,厉声大喊,“我要杀了你们!” “路仙长!”袁茵茵被推了个踉跄,神情担忧的转身看着执剑朝着众魔修而去,她双手无意识地搅动着衣角,神色不安,紧皱眉头,眼中闪烁着担心的神态,却也明白自己此时贸然冲过去不仅帮不了忙,反而还会给路菁带来麻烦,左右看看忙寻了处安全的角落待着。 躲在石堆后,袁茵茵探出头忧心忡忡,却见路菁杀红了眼,手中的一把剑刺进魔修体内,再抽出来便是鲜血喷溅,那些魔修修为太低不是路菁的对手,这时夜煞罗出手了。 夜煞罗手中的双锤重达千斤,每挥动一次砸在地上都会地动山摇,好似地要塌了一般,二人不过打了一会儿,路菁便感觉到自己有些吃力,虎口被双锤震的发麻,胸腔快速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脚踢在锤子上被重重甩开,往后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 她握紧一把剑,凝眸打量着壮如小山的夜煞罗,过热的头脑突然冷静下来,不由想到长宁是同晏南舟一块儿的,若是长宁出事晏南舟不会不管,晏南舟体内还有神骨,一般人伤不了他,更何况看他们这模样,也不像得了神骨的样子,如此便说明,这人是使诈骗自己而已。 路菁啊路菁,你怎会这般愚笨,稍稍被人三言两语就自乱了阵脚,平日里容易冲动上头就算了,眼下还带着袁姑娘,你在乎自个儿小命还不管人家死活吗! 路菁在心中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恨不得抬手扇两巴掌。 眼下再说这些已是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如何寻到机会逃跑。 她思绪转的飞快,视线左右转悠,见夜煞罗朝着自己而来,猛地从怀里探出一打符咒也不管是啥作用,齐刷刷丢了过去,顿时就看见烈火雷电狂风噼里啪啦在半空中炸开。 夜煞罗心中仙门之人自诩名门正派,最不屑于此等下作的行为,一时间未有预料被那些符咒打了个措手不及,忙做防护的姿态后退数步,拍掉身上火焰,怒不可遏的抬眸望去,那人却跑的极快,一边跑还不忘嚷嚷,“袁姑娘,快跑啊!” “想跑!”夜煞罗怒气爆发,握着双锤飞向半空,用力朝着二人砸下去。 路菁眉头一皱,侧眸吩咐,“抱紧我!” 语毕,也未等人回应揽过袁茵茵的细腰拉向自己,脚尖一点飞起来越开一段距离,将人放置在一旁,转身有何夜煞罗打起来,徒留袁茵茵在一旁着急不已。 而一直围观的商阙看着二人打的不可开交,看着漫天的怨灵,微眯着眼,想到朱厌刚刚那番话,突然好奇这鬼东西是只会吸取妖魔的修为,还是连修士的灵力也会吸取? 如此想着,商阙突然右手汇聚妖力,控制漂浮在四周的怨灵在妖力的影响下一点点融在一块儿,浓郁的黑雾汇成一团,他猛地用力一推,那给团黑雾被妖力推动快速朝着路菁飞去。 路菁背对着商阙,被夜煞罗缠的无法分神,压根来不及躲避,眼看那团黑雾越来越,越来越快,不过眨眼便要正中路菁后背,便是这千钧一发之际,众人都未放在心上的袁茵茵突然冲了出来,神情坚定,目光毫不畏惧,张开双臂放在了路菁身前。 “砰——” 闻声回头,路菁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团黑雾钻进了袁茵茵的身体。 “袁姑娘!”路菁破声大喊,忙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袁茵茵,神情惊慌道:“可有受伤?” 袁茵茵本以为必死无疑可除了收到点惊吓,并未感到有何不适,垂眸仔细查看摸了摸黑雾钻进去的胸前,神情茫然的摇头,“我无事。” “怎么可能!”商阙双瞳放大,眼中满是困惑,抬手又准备故技重施。 路菁亦是一脸茫然,她亲眼看到黑雾钻入魔修弟子体内将人吸成干尸的画面,可袁茵茵一个普通人却安然无恙,这里面有何联系实在不明白,却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这些黑雾伤不了袁茵茵。 可还未等她出声,余光便瞥见商阙掌心运转妖力的动作,只能拼死一博,既然魔修忌惮这些东西,那便反其道而行,随后一把抱紧袁茵茵御剑直直朝着黑雾之中飞去。 夜煞罗和商阙均为想到路菁会来这么一出,纷纷变了脸色,夜煞罗扛着双锤大吼道:“眼下怎么办?那玩意儿太多了我们可不敢过去,难道就这么放她们走了?” “走?”商阙冷笑了声,“怕是没这么容易。” 话音落下,商阙左手上翻掌心出现了那把银色的刻着蛇纹的弓箭,右手碰到弓指尖立刻幻化出了三支泛着绿光的长箭,他微眯着眼,张弓拉箭,只听“咻”一声,三支长箭应声射了出去。 第431章 箭矢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箭头前端掀起气流,如闪电般疾速。 路菁耳尖轻颤,皱着眉吩咐了句,“你御剑,有我在别担心。” 说完便翻身到了袁茵茵身后,她想一出是一出到让袁茵茵慌的六神无主,手忙脚乱学着路菁的模样张开双手保持平衡。 没了一把剑路菁只能双手运气试图抵挡这射来的长箭,这应是连极品法器,她抵挡的有些吃力,额头满是冷汗,喉咙一紧险些呕出鲜血,只能咬着牙硬生生将口中的血腥味压了下去,双手用力往上,哪怕五六脏腑都收到了极强的妖力撞击,依旧奋力抗衡。 “砰——”那两支箭矢被折断。 路菁双手颤抖,可心中却不由松了口气,第三支突然从左边射来,目标准确的朝着袁茵茵而去,速度极快,甚至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身体快于大脑,等反应过来路菁已经侧身挡在了袁茵茵前面,长箭正中她的胸口,眨眼间便化作一缕绿光钻入了路菁体内,一阵剧痛传来,鲜血从伤口中涌出,路菁疼得眉头紧皱,脑袋靠住了袁茵茵的后背。 “路仙长?”袁茵茵感觉到背上有人靠了上来,可生怕自己疏忽拖了路菁后腿,只能微微侧眸,忧心忡忡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闻言,路菁用手紧紧按住伤口,汹涌的鲜血从指缝中流下来,打湿了衣衫,她的脸色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捂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却咬着牙装作无事般语气平静道:“无事……趁他们没追上来……快走……” 袁茵茵怎敢有异议,全神贯注的盯着前方控制方向,飞了好一会儿没见到噬日楼的弟子追过来,好似脱离了危险,欣喜不已道:“路仙长,我们好像甩开他们了!” 路菁眼睛微闭,呼出的气息变得缓慢,视线有些模糊,唇色因失血过多格外苍白,耳边嗡嗡嗡的声音,只能从吵杂的声音中勉强辨别到袁茵茵的说话声,勉强笑了笑,气息短促,声音嘶哑道:“那就好……” 最后一个字音还未落下,路菁眼前一黑身子一偏,整个人如同折翼的鸟直直从半空中掉落,衣袂和发丝被风吹得纷飞。 “路仙长!!”袁茵茵神情惊慌,惊呼出声。 一把剑似感知到了什么,突然朝着下坠的路菁冲了过去,掀起的冷风吹得袁茵茵睁不开眼,只能爬跪在剑身上,一动不动。 路菁下坠的速度极快,一把剑的速度更快,终于接住了路菁,不受控的掉进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层层叠叠的枝叶划过袁茵茵的脸颊,勾破了她的衣衫,她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感觉到树叶扇在脸上得疼痛。 “砰——砰——”接连的两声响声,是重物落下的动静。 虽距离没有多高可掉下来时依然甩的袁茵茵头晕眼花,口中发出痛呼,她的头发凌乱脸颊带血,浑身都是泥污瞧着极其狼狈,连滚带爬的站起来,着急走了两步,脚踝处传来刺痛,低头一看肿起了一个大包。 也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袁茵茵跛着脚,捂住被摔疼的肩膀,着急却缓慢的查看路菁落了在何处,语气急促呼喊,“路仙长!路仙长!” 枯草中的一个人影闯入眼帘,路菁瞳孔放大,加快了步伐一瘸一拐的小跑过去,脚踝疼得她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倒在地,她咬着唇忍着痛意拼命朝着路菁爬过去,明明不远的距离却出了一身的汗。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用尽全力将人扶起,声音颤抖道:“路……路仙长……” 手上湿润粘稠的触感令袁茵茵一怔,低头一看只见满手的鲜血,愣了会儿,这才瞧见路菁身下流了满地的血,身后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她双手颤抖,声音带了哭腔,“怎么这么多血,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路菁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的人,勾了勾苍白的唇,哑声道:“袁姑娘……你……你莫要哭啊。” 听人这么说,袁茵茵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她随手用手背擦掉眼泪,哽咽道:“路仙长你莫要害怕,我……我是个大夫,我可以救你的,你不会有事的,我先给你止血。” 一边说着袁茵茵一边在身上翻找着,可她身上的药箱药囊早就被穆明方他们搜走了,如今身上一瓶药也没有,咬着唇哭喊着,“怎么办,怎么没有药啊,救命啊,救命啊!” “袁姑娘……”路菁伸手按住袁茵茵冰冷发抖的手,感受着五脏六肺都被烈火灼烧的疼痛,皱着眉冷汗直冒,说话声都带着颤意,“没用的……别找了……” 袁茵茵浑身一僵,弓着背垂眸,再也忍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哭的泣不成声,“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受伤,该死的是我,是我!” “咳咳咳,”路菁咳嗽两声,苍白的脸多了点红润,“怎会怪你,我自幼修道,入万象宗的第一日……便谨记修道之人需得除妖邪,护太平,助天下弱者,我是修士……救你是我应做之事,结果如何我都不悔。” “你不会有事的,”袁茵茵无助哭喊着,“只要找到长宁,她一定会救你的,我带你去找她。” 第432章 语毕,袁茵茵起身便要将路菁背起,可肿起的脚踝疼得她跌坐回去,大口大口喘着气。 路菁眼神微动,只是笑了笑,“来不及了……” 只一句话,袁茵茵喉咙一紧,张了张嘴每一个字都似从喉咙中挤出来的,“你别……你别死,你再撑一会儿,我们还没找到长宁……你还没有同她说话,你若死了她定会难过的,你别死,至少……再见一面。” “长宁啊。”路菁眨了眨眼,望着雾蒙蒙的天空,耳边似有回响着纪长宁的声音,回想到二人少时相处的点滴,她脸上浮现了笑意,可下一刻就呕出了鲜血。 “路仙长!” 吐掉了口中的瘀血,路菁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连说话便变得流畅不至于断断续续,“袁姑娘,长宁这人重感情,旁人对她好一些她面上虽不说,却牢牢记在心里,对于你师兄的死,她最为怨恨的便是自己,她将所有难过藏着,可我知道,我知道若是重来一次,她宁愿死的是自己,所以哪怕只是一个传闻,可她依旧能豁出性命拼死而来,只是为了复活赵是安,咳咳咳……” 路菁咳嗽起来,缓了好一会儿又继续道:“她自觉是自己害得赵是安惨死,害你们师兄妹生死相隔,对你有所亏欠,你可否莫要怨她……长宁她……过得很苦,一直都没忘记赵是安,她……她是个好人……” “不是她的错,我……”袁茵茵哽咽道:“我已经不怪她了,我不怪她了,路仙长,你不要说话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路菁笑了笑,“袁姑娘,接下来只有靠你自己了,我身上有些符咒你拿着往前走,莫要回头……” 袁茵茵没说话,只是死死咬住嘴唇,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顺着脸颊滴落在了路菁的手背上,她哭的不能自已,被深深地绝望笼罩,整个人抖动着只是用力抱紧路菁,像是只要这般路菁便不会死。 “这里危险不能久留……那些魔修怕是还会追过来,你记得快些离开……”路菁声音沙哑,气息变得薄弱,仿佛下一秒便会闭上眼,“我有一事需得麻烦你……若你今日平安离开,可否替我去宣阳城几里外的翠屏山,沿着河边约莫走上一盏茶的功夫,会有漫天遍野的野花,那里有一座坟,你替我……替我向她带一句话,就说……” 路菁停顿下来,那双眼眸亮了亮,却摇了摇头,“罢了,不说了,等我见着她亲自告诉她。” 袁茵茵无助的同哭着,“路仙长,我不会丢下你的,要走我们一起走。” “我怕是走不了了。” “不会的,你是修士,修士都是无所不能的,你不会有事的。” 看着眼前哭的泣不成声的人,路菁心中却是难得的平静,她少时修道性子跳脱贪图玩乐,楚桁就一遍遍罚她抄万象宗的训诫,里面的长篇大论,她记得最为清楚的是:修道之心,尽己当为,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己,乃成大道之理。 虽是修士,可路菁从未觉得自己能大成就大道,与天同寿,回顾这短暂的一生,她觉得自己极其幸运,有至亲,有挚爱,还有挚友相伴,杀过妖兽,行过山河,观遍四季,潇洒恣意,不受拘束,如飒沓流星,如山间清风,虽也足矣却有惋惜, 身体无比轻松,感受不到伤痛,连语气都平稳许多,“袁姑娘,你若见到长宁,便同她说,路菁此生极幸之事颇多,可认识她纪长宁乃是幸事之幸,有友如此,此生无憾……” “我记不住,”袁茵茵声音带着哭腔,连连摇头,“路仙长,我记不住的,你要自己同她说。” 路菁望着天空,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好似看见那种满姹紫嫣红绣球花的院子,以及每个午夜梦回都入梦来的熟悉背影,那人转过身,一如梦中的容颜,低眉浅笑似二人初见那般,朝着自己伸出手,声音婉转动听,语气带笑,“路菁,我等你许久了。” 路菁眼睛熠熠生辉,直愣愣望着那个人影,奋力跑去,唇角也露出了点笑意,可声音却渐渐变轻,一字一句呢喃,“你且告诉她,莫要难过,我不过是去……寻自己的三月春……” 风沙吹来,搭在腹部的手腕缓缓垂下,周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呼呼作响的风声。 “路仙长……”袁茵茵嘴唇颤抖,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路仙长!” 待寒冬渐去,便与春日暖阳相拥。 第198章第一百九十八回 湖底异常安静,好似天地间只剩下自己,身体轻飘飘的,缓缓漂浮着,可这种感觉并不好受,湖水漫过全身,拉着人不断下沉,寒气透过衣衫刺入骨髓,冷得像一把锋利的剑,让人不寒而栗。 脖颈似被一只大手扼住,冰冷的湖水钻入口鼻带来了难受的窒息感,睁开的眼睛只是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像是一抹驱散阴暗的亮光。 纪长宁的意识开始模糊,生命开始逐渐消逝,眼前浮现了很多画面,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她有些分不清了,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是自己,只觉得下沉的身体无比疲惫,动也不想动。 口中吐出的气泡在水底漂浮着,光线洒下犹如一场美好易碎的梦,那些泡沫中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脸,有过去亦有如今,最终纷纷变成了自己的脸。 第433章 经历良多都熬过来了,怎会在此时放弃,无论是何逆境都能拼尽全力,唯有自渡,方是真渡,今日纪长宁若死在这里,不甘,不愿,亦不能! 涣散的瞳孔恢复了光亮,纪长宁开始拼尽全力挣扎,四肢试图抓住什么却无济于事,可强烈的求生欲令她奋力往上游动,她咬着牙朝着湖面的亮光处游去,哪怕双手有些僵硬,意识变得模糊,依旧没有放弃,只是看着那代表生的希望。 湖面上似浮现了个人影,缓缓转身,是纪长宁记忆中无比熟悉的模样,笑起来时眼角有些细纹,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容貌,她眉眼弯弯,举起右手上下挥动,声音透过湖水传来,带着悠远沉闷的声音,她说:“宁宁,加油,别放弃啊!” 纪长宁心口绞在一起,有些分不清从眼睛中流出来的是湖水还是眼泪,她在那一个个浮现自己画面的泡沫中,奋力上行。 湖面平静无波,却突然冒出了一串气泡,咕噜咕噜,涟漪泛起,动静越来越大,像是什么东西从水底挣脱出来,好一会儿,便见一个人影从水底钻出脑袋。 浑身湿漉漉的纪长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游上岸,当双脚踩到草地时,浑身的力气顿时消散,她跌坐在岸边,垂着头,弓着背,发丝凌乱,像是从水底爬出来的女鬼,整个人咳的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一道流出来,极其狼狈,可更多的是孤寂凄凉。 “怎弄成这样啊。”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纪长宁浑身一僵,耷拉着眼皮动作迟缓的抬头,看到一个人影逆光站在身前,她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到那张同记忆中未变分毫的脸时,眼眶通红,喉头哽咽着,几乎无法发出声音,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师……师兄……” 薛云阳蹲下身来,捻起袖子一如少时那般,动作轻柔的替纪长宁擦掉脸上的水渍,再轻轻拨开粘在她脸上的湿法,声音依旧温和有礼,“阿宁这般大了,怎还是冒冒失失的。” 只一句话,纪长宁的眼泪便涌了出来,她咬着唇生怕自己泄露出哭声来。 “莫哭,莫哭,”薛云阳有些慌了,忙用指腹抹掉那些眼泪,无奈笑道:“你以前受了伤都忍着不掉一滴泪,怎越长大越爱哭了呢。” “对不起……”纪长宁沙哑着声开口,声音因哽咽变了音,不像是一句话。 “嗯?” “都是因为我,才会害你丧命……师兄……对不起……对不起……” “怎会怪你,人心险恶,世人愚昧,同你有何关系。” 纪长宁控制不了自己眼泪,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无助的摇了摇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是她一手造成的薛云阳的死,明明,薛师兄的结局不是这样的,若不是自己,薛云阳不会死的。 双手止不住发抖,第一次杀人时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那种利刃刺穿皮肉的触感真实的令人害怕,温热鲜血飞溅到脸上时留下的粘腻触感,好似还在停留在脸上,砍下脑袋时就如同切西瓜一样不费力,红白相间的脑浆流了一地,回想着那些画面,纪长宁浑身普如同坠入冰窟般,冷的颤抖起来,脸色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阿宁,”双手被一股暖意包裹着,纪长宁抬眸看见薛云阳眼中的自己,凌乱,狼狈,惊恐不已,人影消散后,是薛云阳心疼不已的眼神,“你我皆知,有些事是早已注定的,并非你我能改变,我的死是如此,他们的死亦是如此,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说完,薛云阳抬手轻轻拍了拍纪长宁脑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轻柔道:“往前走吧,不要回头了,往前走吧……” 放在头顶的手逐渐化作灰尘,纪长宁看着眼前的人化成粉末,一点点消失,瞳孔放大,眼神微动,却强忍着没眨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回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薛云阳的场景,那日春暖花香,微风和煦。 迎春花开的正好,对所有一切都感到陌生和迷茫的纪长宁躺在路边名为赏花实则偷懒,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再睁眼时眼前突然出现张大脸,吓得她大叫了国骂。 彼时的薛云阳亦是谦谦君子的模样,见状,脸上闪过几丝窘迫,有些急促的摆手,“你莫要害怕,我只是见你昏倒在路旁,这才过来瞧瞧,并非有心吓你。” 说罢他还放轻了声音,像哄孩子般询问,“你为何一人在这儿,你的亲人呢?” “我没有亲人,”瘦小羸弱的纪长宁眼中满是戒备,以及对这个世间的陌生,“也没有家。” 闻言,薛云阳便以为眼前这年少老成的小姑娘是个孤儿,在脑海中设想除了一段悲惨过往,眼中满是同情。 “云阳,”不远处传来一道严厉的男声,“过来,咱们要回去了。” “好的师父!”薛云阳扭头回应了声,又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这小姑娘不怕生的紧,睁着眼好似观察什么新奇的东西,一直盯着他看,突然出声问,“你是修士吗?” “嗯,”薛云阳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了几个灵石放在人手里,“我得走了,你拿着这些灵石,一个人要小心些,不要再躺在路边了。” 第434章 说罢,薛云阳起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他都能感觉到一道探究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中犹豫许久,还是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身后孤零零坐在满墙迎春花下的小姑娘。 明明身上破破烂烂的,可却颇有几分洒脱不羁的气质,半点没有局促和自卑,同自己对视的眼神中不想一个孩童的目光,薛云阳扬唇轻笑,“你可愿意同我一起回去?” “去哪儿?”纪长宁反问。 “无量山,万象宗。” 听见这个名字时,纪长宁的眼睛顿时一亮,从地上爬了起来,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几步凑到薛云阳身前仰着头眼睛亮亮的问,“你当真是万象宗的修士?” “怎么,看起来不像?”薛云阳被人警惕的模样逗笑。 纪长宁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像模像样的,那我便信你一次吧。” 薛云阳附身抬手拍了拍人脑袋,动作轻柔,轻笑道:“那以后,我就是你师兄了。” 风一吹,嫩黄色的迎春花宛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成为纪长宁记忆中最为明亮的色彩。 在这一刻,记忆中鲜艳明亮的迎春花好似和薛云阳消散化作灰尘的星光成为一体,纪长宁伸手试图抓住漂浮在空中薛云阳的声音,可身躯早已化作烟尘从她指缝中溜走,什么也抓不住。 她想,薛云阳说得对,还有很多事等着自己去做,应该往前走,往前走,莫要回头。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纪长宁流了一场无声的眼泪,有委屈,有思念,有悲痛,等哭完后她抬手擦了擦眼泪,继续大步向前,往更广阔的天地而去。 纪长宁并非会被困境打倒的性子,哪怕命运再苦依旧能寻到自己的路,就如现在这般,浑身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脖颈上,一身的伤,伤口在湖水中被泡的泛白,脸色苍白不已,可她并不会站在原地等死,而是拼尽全力寻找生机,拖着沉重的步伐,步履蹒跚的离开湖边。 此行虽知道了虚空之眼中从未有什么复活死人的法器术法,却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弄明白了很多东西,眼下还是需得早些离开去寻路菁才是。 “纪长宁!!!”身后传了一声急促的喊声,打乱了纪长宁的思绪。 她缓缓转身,只见身后不远处站了一个人,湖面的微风拂过,草地上不知名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金簪草被风吹起,像无数小伞在空中轻盈飘荡,漫天飞舞,似下了一场如梦如幻的雨,雨丝纷纷在了二人身上,耳边只听树枝沙沙作响的声音。 视线相交,纪长宁未动,可晏南舟却快步走来,情绪难以自控,伸出右手一把搂住纪长宁的后腰用力一揽,将人紧紧抱在怀中。 纪长宁只感觉一股强力将自己往前拉去,暖意包裹着全身,她身上有些痛,应是晏南舟抱得很紧的缘故,甚至能感受到这人浑身因后怕还带着颤意,声音低沉沙哑,语气带着不安,“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差点……又找不到你了……” 漫天金簪草飞舞,绿树成荫,水光潋滟,微风和煦,枝叶摇曳,他们相拥的身影倒映在湖面,泛起点点波光,连吹拂在二人身上的风都似温柔了起来,心中是难得的平静。 腰间被牢牢禁锢,纪长宁下巴垫在晏南舟肩上,眨了眨眼没有出声,张了张嘴,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一直未听见回应,晏南舟忧心忡忡,忙起身双手扶着纪长宁双肩,眉眼间满是忧心,慌张道:“你可是受伤了,让我瞧瞧伤势如何……” “我没事,”纪长宁打断了晏南舟的话语,目光落在这人脸上,强忍着心中各种翻涌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般应答,“你不必担心,你……” 纪长宁停顿了会儿思索一番,方才继续道:“你怎会在这儿?” “我知你不想见到我,可是,我担心你。”晏南舟的眼神从刚刚就未离开过纪长宁的身上,视线相交,那双眼眸中的神情如一汪湖泊令人沉溺其中,仿佛这一刻他的眼中只有你,也只看得见你,其他种种皆是外物。 被这双眼注视着,纪长宁心中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怪感,忙垂下眼帘避开这道灼热的目光。 晏南舟的目光依旧没有丝毫遮掩,在纪长宁看不见的角落,他的眼神炙热而疯狂,暗藏在其中的火热爱意快要抑制不住喷涌而出,让人感到一种无处可逃的窒息。 “对了,”纪长宁突然想到什么抬眸问,“你进来时可有遇见什么亦或是瞧见什么?” 听人询问,晏南舟心下一沉,暗道:自己在虚空之眼中的所见所闻定然不能让师姐知道。 一边想着眼睛眨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偏开,轻声回应,“当时我见你进了虚空之眼,担心你遇见危险,也顾不上其他跟着进来了,就掉在这附近,我寻了你许久并未遇见什么异常,好在你平安无事,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他半真半假的说着,可最后一句的认真做不得假,仿佛寻不到纪长宁当真会做出什么极恐怖的事。 说完还试探着询问,“师姐进来后,可有瞧见什么嘛?” 纪长宁看着人,她对晏南舟太过了解,换句话说,二人相识多年,这人什么模样她都见过,自然能看出晏南舟对自己有所隐瞒,而且八成与自己相关,若是无关依照这人脾性段然不会有所隐瞒,这般遮遮掩掩反而心虚,看来隐瞒这事还不小。 第435章 就这样还想套自己的话,纪长宁冷笑两声,直言道:“我们俩在同一个地方碰见,你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自然也没有。” 若是平常晏南舟倒也信了,可眼前纪长宁浑身湿透,实在没什么说服力,纪长宁不说,他也不好多言,只能顺着这个话题往下,“看来关于这虚空之眼的传闻都是无中生有,根本不存在什么令人死而复生的术法和法器,我们都被玄翊骗了。” “可是玄翊这么做是何用意?”纪长宁想不明白。 晏南舟抿唇沉声,好一会儿才出声道:“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纪长宁抬眸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随后沉声道:“既然此行没有收获,那我们还是找一下出口快些离开吧,也不知路菁现在如何了,外面危机四伏她一个人怕是会有危险。” “师姐莫要担心,路师姐一向主意多,她一个人反而安全些,一般魔修不是她的对手。” “但愿如此,可不知为何,”纪长宁皱着眉摸了摸有些慌乱的心跳,“我心中总觉得不安。” 知晓纪长宁重情,极为看重路菁,晏南舟忙出身安抚,“我陪你,咱们现在便去找路师姐。” 纪长宁抬眸看着人,随后又连忙垂下眼眸,快速越过人离开,晏南舟盯着人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一沉,心中情绪翻涌,也快步追了上去。 二人沿着湖泊搜寻了许久,这湖水像是没有尽头,整个天地寂静无声,只有他们二人,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同前方好似并无区别,有种走了许久依旧在原地打转的感觉,若是幻境他们也会有所察觉,眼前的感觉就仿佛这条路就是如此长。 “不能走了,再走下去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纪长宁止步道。 晏南舟也停了下来,环顾四周除了这片湖泊就是郁郁葱葱一望无边的树林,虽瞧着风平浪静可用觉得蕴藏着什么危险,二人思索良久不好贸然进入,皱着眉沉声道:“若是没有猜错,这里应当是极强灵气构成的结界,既然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只要找到门就可以。” “这门会在何处?” 闻言,晏南舟也陷入了沉声。 眼看没有头绪,纪长宁索性走到湖边稍稍整理了有些杂乱的头发,撩起带着凉意的湖水擦拭脸颊,垂眸看见湖面波光粼粼,倒映出人影和周遭的景物,最为耀眼的是那轮太阳,太阳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闪烁着金色刺眼的光芒。 她的目光落在湖中那轮太阳上,定睛看了一会儿,眉眼间带着疑惑,像是有什么事困扰着自己。 “师姐?”见人蹲在湖边一动不动,晏南舟不由出声。 “你我进来多久了?” 晏南舟回想了一番,不确定回答,“约莫有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纪长宁皱着眉自语,“那为何这太阳再这个位置?” 闻言,晏南舟抬眸望着头顶的太阳,随后也发现了不对劲,这个结界极其真实,无论是风还是树木湖泊都同外面无二,可太阳却毫无变动,就连如同结界都会有光影和温度的变化,这里不可能没有,若是这般便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里应当就是出口!”晏南舟看向纪长宁神情真凝重道。 纪长宁起身同晏南舟面面相觑,“试一试便知道了。”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看出对方用意,晏南舟幻化出无为剑运气,随后一把搂住纪长宁轻声道:“抱紧。” 空有剑术没有灵气,靠自己一人无法破局,好在纪长宁极其分不清轻重缓急,明白眼前局势容不得自己变扭,也顾不上男女之别伸手搭在了晏南舟肩头,还是有些顾忌留了点距离。 晏南舟感觉到怀中之人的抗拒,也未出声说什么,只是在运气飞行时刻意松了松手,果不其然,纪长宁下意识双手环住了人脖颈,用力报紧了些,二人身体相贴,密不可分,连心跳声都会为一致。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纪长宁明白此人的刻意为之,脸色铁青不由加重了双手环抱的力度,下一刻又听见这人发出痛呼的吸气声。 “嘶,”后腰被人用掌心轻轻拍了拍,很轻的触感,没有一丝亵玩,甚至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师姐,我知错了……” 好似从刚刚开始,二人之间的氛围便有了不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暧昧,尤其是晏南舟待自己的态度,若说在进入虚空之眼之前还因担心自己不悦而不敢轻易越界,那进入虚空之眼后则变成了占据上风的试探。 纪长宁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不大自在,不悦出声打断这种缠绵缱绻的氛围,“闭嘴。” 可晏南舟并未受影响,依旧是那副垂眸深情的模样,笑了笑道:“好,师姐说的话,我自然得听。” 随后,当真不再多言,只是眉眼带笑,反倒是纪长宁心中的怪异感更甚,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毫无反应,眉头皱的更紧。 二人停在了半空中,晏南舟一手搂住纪长宁另只手执剑飞快挽了几个剑花,几道凌厉的剑气直直攻向空中的太阳,剑光炸开毫无反应。 “咦,”晏南舟看了眼手中的剑,“这结界太强,仅靠我一人的剑气怕是破不了。” 第436章 纪长宁的衣衫被风声吹得猎猎作响,盯着那太阳瞧了好一会儿,心中有了办法,侧眸而言,“借我点灵力。” “啊?” 话音落下,晏南舟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一红眼神微动,双眸似含着水光满是扭捏,却还是迫不及待的低下头将脸凑了过去。 “啪——” 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浮现在晏南舟脸上,打碎了他脑海中那些迤逦的幻想,他转过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有病?”纪长宁极度无语,没好气嘲讽道。 “你不是要灵气吗?”晏南舟感到委屈。 “你放血啊,又不是动不了。” 晏南舟小声嘀咕,“还不如动不了。”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 “无事。” 随后二人齐力击碎太阳冲了出去。 第199章第一百九十九回 冲破结界,二人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那天梦幻迷离的隧道,这里同进来时没有变化,依旧是一条条蓝色的光圈,隧道四周的黑色石璧上也闪烁着深蓝色的光芒,似黑夜中的星辰一般。 纪长宁刚一站稳便匆匆松开手同晏南舟划清界限,后者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只是下意识伸手,可连个影子都没抓到,只能虚握了握拳头。 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纪长宁沉声道:“走吧。” 说罢,直接转身离开,也不在意晏南舟是否跟上。 隧道狭长安静,穿过光圈时深蓝色的光会投射在脸上,让这条路多了几分梦幻,二人并肩而行,却各自心中藏着事,不知在想些什么,故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见轻微的脚步声。 走了好一会儿,隧道前方终于看到了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出口,瞧着有些像镜子那般的光泽,只是表面被白色氤氲的雾气覆盖,什么也显示不出来。 晏南舟伸手触碰,能感觉一丝冰凉的触感,“镜面”甚至还荡起了水波,泛起了涟漪,却也说明后面是空心的没有阻碍。 “这里应当是虚空之眼的出口了,”晏南舟收回手侧眸看向身旁的纪长宁,神色郑重道:“也不知会不会有危险,一会儿我先走,你跟在我身后便是。” “晏南舟,”纪长宁看着人目光平静,声音坚定,“你不必如此,我并非需要庇护的柔弱之人,我有我的剑,哪怕里面是穷凶极恶的妖魔我都不惧,过去我陷入危险时未奢望过你来救我,如今亦是,比起靠你,我更相信自己。” 一番话说完,晏南舟的心口酸涩绞痛,像是被人用一把匕首插进心口,一点点旋转刀柄时的疼痛,他喉间一紧,喉结上下滑动咽下了唾沫,放轻了声音解释,“我从未认为你是需要他人庇护的柔弱女子,在我心中,你比许多人都要坚韧强大,哪怕没有灵力和修为,亦是我心中钦佩万分的剑修,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仰望比肩的目标,从未变过。” 他说话时眼神一直没移开过半点,微微垂眸直视着纪长宁的眼睛,神色郑重,眼神温柔,含着万千柔情,“我想护你,并非对于你的轻视,而是因为我心悦你,珍惜你,想保护你,不愿让你受到一点伤害,无关其他,只关本心。” 听完这番话纪长宁并未感到欣喜或是愉悦,而是皱了皱眉,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按照以往她本应张口拒绝,可这次不知为何,抿唇思索了会儿,只是扭头语气淡淡的丢下一句,“随便你。” 不同以往恨不得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这般反应落在晏南舟眼中,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征兆,证明纪长宁的态度在一点点软化,许是要不了多久便会原谅自己了。 想到那个画面,他脸上不由自主的扬起了笑意,声音越发温柔,“跟在我身后。” 说罢率先上前走进了那个像水面泛着涟漪的出口,纪长宁盯着人背影若有所思,最后也上前一步欲离开这里。 “阿宁。”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听见这声音的一瞬间,纪长宁身形一僵,瞳孔微动,猛地转身,便见一个人影站在隧道中间,穿着那件洗的发白的布衣,眉目清秀,甚至还能闻到萦绕在他四周药材的苦味。 他看着自己,眉眼带笑,似在阅微草堂时的那般,好似从未离开过,恍惚间纪长宁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小院,以至于愣了会儿,眼尾泛红,嘴唇翕动,哑着声唤出了那个名字,“赵是安……” “来到这里,阿宁应该吃了很多苦吧,辛苦你了。”赵是安的怨灵轻声说着,语气同记忆中无二,甚至都能想到他微皱的眉头。 纪长宁觉得鼻头一酸,她想,她来这世上一遭,无论待谁都仁至义尽,问心无愧,唯有赵是安有所亏欠,这人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只因自己打乱了他的人生轨迹,令他落得如此下场。 她欠赵是安一条命,更欠赵是安一颗心,此生难还,以至于听见这番话不由眼眶一红,哑着声道:“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已经做的很多了,谢谢你,谢谢你为赵是安做的一切,”赵是安的怨灵温柔笑道:“往后要平安喜乐,多笑笑啊阿宁……” 他挥着手,笑得灿烂,满是祝愿的开口,“阿宁,要为自己而活,走吧,不要回头,去做你想做的事。” 第437章 许是被那个笑容感染,纪长宁红着眼也朝着笑笑,轻声自语,像是说给赵是安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赵是安,再见。” 语音落下,纪长宁转身穿过水镜,走出了这个隧道。 她走出去后,水镜的那个出口眨眼间便消失了,四周并非是一开始进入虚空之眼的地方,而是一片荒林,树木好大郁郁葱葱,没有一个人影,而晏南舟就站在一旁,面色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见人这副神情,纪长宁猜测他应是听到了什么,只是不知听到了多少,二人都没出声,一个是觉得没必要,一个是不知怎么说,好一会儿,才听晏南舟开口,“走吧。” 二人不知这里是何处,但约莫是还在封魔渊之中,四处搜寻了一番,此行不仅没有收获,还和路菁走散了,纪长宁担心路菁一路上心神不宁,总觉得心中不安,沉声道:“也不知道路菁怎么样了。” 似感知到身旁之人的情绪,晏南舟思索着安抚,“封魔渊幅员辽阔,只怕我们和路师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若是我没有猜错,这里应该就是那老妖所说的玄冥之林,我们在幽冥水域并未瞧见路师姐的行踪,那无论她在哪儿,都要过这玄冥之林,兴许还留下了痕迹,咱们眼下只能祈祷她并未进到噬日楼。” 话音落下,纪长宁便匆匆在四周搜寻起来,果不其然在角落的一截枯木上瞧见路菁留下的印记,那是一个由剑痕刻出来的简易铃铛,晏南舟也凑了过来,掌心从印记上扫过,侧眸肯定道:“这上面确实又路师姐的剑气。” “路菁一定来过这里,”纪长宁欣喜不已,“我们再找找还有没有其他印记。” 纪长宁有些急迫的在四周搜寻,神色慌乱不安,动作着急,陆陆续续在这山林许多角落找到了路菁留下的印记,也瞧出了不对劲,这印记像是往里走的,到山林的边缘处便停下了。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困惑。 “唰——” 突然间,一身后的草堆中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猛兽,也像是人发出了声音。 晏南舟脸色骤变,快步冲到纪长宁身前,手腕下翻,凭空幻化出无为剑,目光凌厉,抬手便是一道剑气划去,厉声质问,“谁在哪儿!” “啊——”剑气划过,一声刺耳的惊恐惨叫响彻云霄,声音太过尖锐却能勉强听出是人声,可这荒郊野外的危险地方,即便有人也不是普通人,怕是比什么魔兽还要凶狠。 思及至此,晏南舟眉头紧皱,执剑缓缓走近那隐蔽性极强的灌木丛堆,踩碎绿叶发出的咔哒声,再这个寂静的山林中被无限放大,令人呼吸都不由一滞。 剑尖拨开草堆,便是这时,一道银白色的剑光闪过,晏南舟脸色一变,急忙后退发丝依旧被砍断了几根,可见这把剑极其锋利,削铁如泥。 剑光快速闪烁,挥剑之人似发了疯,握着那把剑大喊大叫的不停挥动,连草木都被砍碎了不少,“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晏南舟快步后退感觉到脸颊一阵湿润,伸手碰了碰是一道极浅的伤口,流出的血珠被指腹抹去,他脸色阴沉难看,看向着披头散发浑身泥污自面容不明,瞧着神志不大清楚的女子,眼眸中满是杀气,可目光在看见此人手中拿着的那把剑时,神色一变,杀气变成了震惊,连声音都提高了不少,“这是一把剑?” 话音未落,身后的纪长宁便着急不已的冲了过来,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眼神直愣愣的盯着那女子手中的一把剑,瞳孔放大,嘴唇颤抖,声音都慌到不稳,“这是路菁的剑,路菁呢!” “师姐危险!”晏南舟突然被吓了一跳,一把抱住欲冲过去的纪长宁,神色慌乱道:“她手上有剑!” 那披头散发六神无主的女子听见二人说话声,当听见纪长宁的声音时,身形一僵,挥动的动作停下,沙哑着声音小心翼翼询问,“长……长宁?” 带着颤音和哭腔的声音骤然响起,纪长宁和晏南舟都愣在原地,对视一眼,纪长宁缓缓走上前蹲下皱着眉,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不确定开口,“你……” 话音还未落,对面那人突然扑进她怀里,痛哭出声,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喊道:“我终于找到你了……长宁,你去哪儿了,这里好多人要杀我们,我好怕,我好怕啊……” 突然被人抱得死死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身,话说的含糊不清,可纪长宁还是认出了这个声音,睁大眼睛,震惊道:“茵茵?” 一旁的晏南舟瞳孔放大,难以置信看向那个像小乞儿模样的人,也凑了过来,讶异道:“袁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毕竟这封魔渊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袁茵茵一个普通人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一个人出现在这儿,那便说明有是有人故意为之。 纪长宁自然明白过来,随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忙着急询问,“就你一个人吗?你的剑从那儿来的?你有看见路菁吗?就一个穿着红色衣衫的姑娘,约莫同我一样高,你可有遇见她?” “路仙长……她……”袁茵茵哭的喘不过气来,停顿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将未话说完,“她死了!” 第438章 话音落下,纪长宁的瞳孔猛地放大,眼眶一瞬间便红了起来,那一刻,她的心跳声好似突然没了,整个天地都失去了声音,山林中的鸟儿停止了唤鸣,脑袋空荡荡的,心口突然疼痛不已,什么也听不见,什么想不到,只有几个字不停再耳边嗡嗡嗡重复。 路菁,死了? 路菁死了! “你说什么?”纪长宁眼眶中蓄满了眼泪,可是她蹬着双眼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明明眼前的视线都变得模糊,却还是不愿相信,重复道:“你刚刚说什么?” “路仙长她……她死了……”袁茵茵失声痛哭,死死抓住纪长宁的衣袖,哭的站立不稳,“对不起,长宁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她。” 纪长宁被拉扯的有些踉跄,身子一歪险些摔倒,一旁的晏南舟反应极快,在纪长宁身形不稳的第一瞬间便伸手扶住人,红着眼声音沙哑道:“师姐,你别这样。” “我不信……”纪长宁深吸了口气,将喉咙涌上的血腥味压了下去,双眸中布满血丝,摇了摇头,“我不信,我要去找路菁,没见到路菁我是不会信的,你放开!放开我!” 一边说着,纪长宁发了疯一般拼命挣扎,晏南舟不敢还手只能放轻声音,“师姐,你冷静点,我陪你,我陪你去找路师姐。” “路仙长在这里,”袁茵茵说着,跛着腿侧身让开路,将身后躺在草堆中被树枝杂草盖住全身的人露了出来,抽泣道:“她说她走不了了,让我一个人离开……我不想把路仙长独自留在这儿,她是个好人,不应该葬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我想带她回去,可是……我……我背着她走了好久……一直走一直走,我不敢停下,我怕那些人追到我们,可是我的脚走不动……长宁……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纪长宁其实听不清袁茵茵说了什么,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愣愣看着那被杂草掩盖的人,露出的红色衣摆极其熟悉,令人感到恍惚。 记忆中的路菁是大笑鲜活,总是满脑子奇怪的想法,一刻也坐不住,从未有过这般安静的时候,以至于纪长宁怀疑躺在哪儿的人并不是路菁。 她双瞳中布满血丝,轻轻挣脱开晏南舟往前走去,越过袁茵茵,每一步都走的沉重缓慢,胸口快速起伏,像是呼吸不上来似的喘着气,不过几步的距离却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双手止不住颤抖。 蹲下身,纪长宁伸出颤抖的右手,一点点扒开那些遮挡的杂草树叶,随着动作路菁的脸清晰的印在纪长宁眼瞳中,压抑不住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却没有哭出一点声音。 她的胸口急剧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子般切割着他的肺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握住她的心脏,疼得胸口一疼,呼吸困难,只能发出嘶嘶的喘息声,犹如破烂的风箱。 路菁就这么躺在草堆之中,脸色苍白没有血色,闭着眼,整个人平静而安详,没有一点反应和呼吸,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并未被他人惊扰了一场美梦。 可即便这样,纪长宁还是注意到她身下压着的杂草都被鲜血浸湿红的刺眼,微风扬起了额前的碎发,钻进了眼中,眼泪止不住的流淌,可她还是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路菁的脸。 入手触感冰凉僵硬,像是一块石头,冷的人心头一怔,哑着声轻唤,“路菁?” 注定得不到回应,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路菁!”纪长宁提高了声音,“你起来了,你别玩了。” 声音的颤抖和不安难以遮掩,一旁的袁茵茵哭的不能自已,像是要把所有眼泪流完,就连晏南舟也是双眸通红,眼泛泪光。 “你起来!你给我起来!”纪长宁似有些癫狂,双手摇晃着路菁的尸首,不停呼喊着,“我不相信你就这么死了,你给我起来!路菁,你起来同我说说话,你睁开眼啊!” “师姐!”晏南舟忙上前阻拦纪长宁,神情悲痛,喉间哽咽:“你别这样,路师姐她……她会走的不安的……” 纪长宁缓慢扭头,像失去生命的傀儡,双瞳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神采,只是止不住的流泪,红着眼喃喃自语,“路菁不会死,她怎么会死,她是路菁啊……她……她都没等我见她最后一面,我连最后一句话都未同她说……她不能死,不能死!” “师姐……”晏南舟极少见过纪长宁这般慌乱无神的模样,心中难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他同路菁相识多年,有同门之情,有朋友之意,见到路菁尸体亦是万般悲痛,更莫说纪长宁了。 袁茵茵听到这话,一边哭一边上前,哑着声道:“路仙长她……她托我对你说:路菁此生极幸之事颇多,可认识你乃是幸事之幸,有友如此,此生无憾,她让你莫要难过,她只是去……寻自己的三月春。” 一字一句落在纪长宁耳中,她目光呆滞,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离出身体,酸软的瘫坐在地上,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尸首,恍惚间,她好似看到了路菁出现在自己眼前,脸上的神情一如过去,带着点洒脱恣意,畅快自由。 她周身泛着光,握着一把剑逆光就站在前方,微微皱了皱眉,无奈道:“怎哭成这样?” 纪长宁没出声,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想要将这人的每一个神情记入脑海之中。 第439章 “长宁,我要走了,”路菁冲她笑了笑,“你莫要难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不过是去寻自己的三月春,往后没有我在你身旁,你要小心莫要受伤了,我会保佑你平安喜乐,事事遂心。” 说着,她摸了摸鼻子,尴尬道:“你也知道,我这人最怕别人哭了,你只能哭今日,我不可想我的轮回路上都是哭声,吵得人头疼。” “好了,真不说了,”路菁摆了摆手,“人生聚散,总有离别时,我且敬你一杯。” 路菁右手握拳,在空中对人举杯,笑着仰头,饮下了这杯无人看见的酒。 人影随风消散,像是纪长宁的的幻觉,她一言不发盯着前方的模样吓坏了晏南舟,忙担忧出声,“师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师姐!师姐!” “我没事……”纪长宁张口,声音沙哑的就像风吹过后留下的沙砾,不仔细听甚至辨别不出来她说了什么。 她撑着地面起身,吞咽了口唾沫,闭上眼深深呼吸了一下,再睁眼时,情绪平复下来,抬手用手背随意擦掉脸上的泪水,蹲在路菁尸首旁,垂眸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询问,“路菁,你痛吗?” 只一句话,那些窒息绝望的悲伤笼罩四周,袁茵茵低声抽泣,晏南舟便偏过头不忍再看,只有纪长宁平静的伸手缓缓拨开路菁的碎发,放轻了声音,“我知你不喜欢这儿,我带你离开。” 说罢,她拉起路菁僵硬不已的手环住自己肩膀,咬着牙将其背起来,哪怕伤口裂开都没有皱一下眉头。 “师姐,我来吧。”晏南舟上前担忧道。 纪长宁看了他一眼,背着路菁的尸首离开,山林突然吹起了一阵大风,树叶沙沙作响,风声呼啸而过,显得这条归路无比寂寥。 树叶落下的瞬间,悬挂在树上的一串风铃应声断裂,碎片四分五裂的落在地上。 楚桁愣愣看满地碎片,好一会儿才心绪不宁出声,“小路儿的风铃碎了?” 他似感知到了什么,眼眶骤然就红了起来,只是不停重复着这句,“小路儿的风铃碎了。” 风吹云散,人死灯灭,那个穿着一身红衣的小姑娘蹦蹦跳跳从远处跑来,扬了扬手中的风铃,大笑出声,“师父快瞧,这是长宁教我做的风铃,送你可好!” 声音从远处传来,逐渐消失。 第200章第两百回 沿着路菁一路上留下的印记,三人平安无事的离开封魔渊,一路上没有人出声,安静的令人感到害怕,只有踩碎枯枝和踢到石头的声音。 低空飞行目标太大,稍有不慎就会被巡查的魔修发现,他们身上都受着伤,打起来不一定能讨到好处,故而一直到出了封魔渊,到了东魆境才御剑飞行。 一行人纪长宁没有灵力,袁茵茵是个普通人,更莫说还有路菁的尸首,重担几乎压在了晏南舟身上,明明他也受了重伤却一声不吭,只是默默运转灵气护着她们。 到达宣阳城时夜色幽深,万籁寂静,黑夜如一块巨大的画布,将万物笼罩其中,只余下几盏未灭的烛火。 天地一片安静,整个城镇都陷入了沉睡之中,只余下夜风吹拂着树叶的声音,时不时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打更声。 犬吠声声,鸟鸣阵阵,让这个夜晚多了几分生机。 天色太晚能见度极低,他们并未提灯而是借着昏暗的夜色穿梭在荒郊野外,奇怪的叫声令袁茵茵有些害怕,忙缩了缩脑袋,凑近晏南舟小声询问,“晏仙长,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晏南舟看着走在前方的人影,虚弱无力的叹了口气,“送路师姐去她想去的地方。” 袁茵茵歪着头不明所以,却也知晓眼前不是多问的时候,抿着唇跛着腿撑着木头一瘸一拐的跟上,继续往前,出现了一条河,沿着河边走去上一盏茶的功夫,出现了漫山遍野的野花,黄粉紫蓝,五彩斑斓,极其好看,而在最一棵粗壮的柳树下有一座坟。 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袁茵茵看了看前面又扭头看向晏南舟,欲言又止开口,“这是……” “那里面葬的是路师姐心悦之人。”晏南舟的视线落在那座孤坟上,他知道那里面并没有人,邱寻春是邱家的人,死了自然得入邱家的祖坟,眼前这不过是个衣冠冢罢了,没有知道路菁在里面埋了什么,可这些年无论她在何处,都会在三月春时赶回来。 闻言,袁茵茵也顺着晏南舟看的方向望去,她瞧见墓碑上邱寻春三个字,怎么看也不像男子的名字。 而此时,一言不发的纪长宁则是默默将路菁放在树下,探出同悲剑二话不说便开始挖土,晏南舟眉头一皱,安置好袁茵茵便欲上去帮忙。 “晏仙长,”袁茵茵扯了扯人衣袖,“我和你一起吧。” 晏南舟的目光落在袁茵茵的腿上,心中明白这条腿伤势极重,损伤了骨头,怕是今后都无法正常行走,有些犹豫,张口想说什么时,抬眸看到袁茵茵带着恳求的目光。 他思索良久,终是点了点头,纪长宁掀起眼帘看了二人一眼,依旧不言不语垂眸挖坑。 荒郊野外除了奇奇怪怪的动物叫声,便是三人挖动土壤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才挖出一个合适的深坑,刚好容下路菁的尸首。 第440章 纪长宁站在一旁垂眸看着躺在土坑中的人,神情郑重深沉,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只留下一句,“这里清净,以后若无甚大事我便不来了,省得打扰你们。” 说完,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语气极轻的自言自语,“挺好的,你死了我也没有顾虑了,还能给你收尸。” 这句话声音极轻,只有一直看着纪长宁的晏南舟听见了,他眼神微动,只觉得这话令他心头一怔,不由皱紧眉头。 “唰——”纪长宁抓了把土,泥土洒下正好落在路菁的脸上,覆盖在她的眼睛和嘴巴上,一把接着一把,指尖被泥土里的碎石割伤,鲜血涌了出来流了满手,可她似感受不到疼痛那般,只是麻木的盖土,直到路菁的脸被完全覆盖住,才垂下眼眸,无人知晓她死死咬住唇才避免哭出声来。 又一把土洒下,耳边传来路菁豪爽的大笑之声,将一把剑抗在肩上,剑尖挑着两坛酒大摇大摆的走来,人未至,声先到:“我师父新酿好的酒,我趁他不注意偷挖了两坛,长宁,快来尝尝味道如何?” 上半身被泥土覆盖,红色的衣衫只留出了一个边角,一如记忆中的鲜艳,记忆犹新。 最后一捧土洒下去,一座简陋的坟墓被堆砌起来,纪长宁一身泥污可神情却格外平静,没有眼泪,没有悲痛,除了刚刚那句话后再没出过声,反倒是袁茵茵哭了许久,眼睛红肿不已,直到都流不出眼泪低声抽泣。 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黑夜散去,天变得蒙蒙亮,天边升起了鱼肚白,随后一抹刺眼的橘红色暖光从远处的山脉下缓缓升起,天光乍破,整个世界在一瞬间亮了起来,驱散了那片黑暗,暖意洒下。 纪长宁抬眸,望着天边的破晓,橘红色的暖光打在她的脸上,有些刺眼的光令她眼尾浸出一点泪花,不由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这道光。 那是时间的转折点,是漫长黑夜向璀璨光辉的转变,从日落到日出,它宛如生命般经历着从沉寂到活跃的蜕变,好似在说:夜色再暗,终归会得见天光。 “路菁你看……”她轻声自语,“天亮了。” 清晨带着湿气的风吹过,柳树的枝叶左右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草堆中不知名的野花被露水压弯了腰,露珠投射这初升的朝阳,在阳光下绚烂多彩,美轮美奂,沉睡了一宿的万物骤然苏醒。 太阳缓缓升起,天光越发明亮,直至那抹亮光完全笼罩大地,照在渐行渐远的三道背影上,而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回头,那里立着两座孤坟,相互依偎,密不可分。 其中一座土壤湿润,还带着翻新的泥土气味,最顶上插着一把剑,剑柄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发带,随风飘扬,畅快恣意。 就如,路菁这个人一般。 出了宣阳城,三人便一下子没有了目标,费心费力寻找有关虚空之眼的下落,是为了就赵是安,可去了这一趟,路菁死了,复活的传闻亦是假的,辛苦一场,到头来只是空欢喜。 突然间纪长宁有些茫然,她站在分岔路口愣愣的发呆,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又属于何处。 “长宁……”袁茵茵小声唤了句。 闻声回头,纪长宁这才想起来对赵是安的承诺,明明说好会照看好袁茵茵的,可事实上,袁茵茵每一次遭遇的危险都因自己而起,她并未做到答应赵是安的事。 视线下移,纪长宁的目光落在袁茵茵的脚上,眼神一暗,哑着声开口,“对不起……” 袁茵茵愣了愣,随后无所谓摆了摆手笑笑,“你若是因为我师兄的原因,不应该说对不起,若是因为我的脚,那更不应该了。” 说完,袁茵茵停顿下来,看着人继续道:“一开始我是很嫉妒你,明明我和我师兄自幼一起长大,你与他才相识不过数月,他便心悦你,后来我发现,抛开偏见你有太多优点了,原来有些人真的不需要认识很久,只需要看着她就能滋生爱意了,可是,我……我并不觉得自己比你差,你有自己的优点,我亦不差!” “若你知晓后面发生的一切,当时还会救我吗?”纪长宁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闻言,袁茵茵愣愣,极其认真的摇头回答,“不会。” 意料之外的回答,纪长宁并不觉得难过,可下一刻却听袁茵茵再次回答,“可我师兄会,他……” 袁茵茵骤然红了眼,声音哽咽道:“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大夫……” “我知道,”纪长宁轻声自语,“人生就像一盘棋局,有些事是早已注定的,无论重来几次都无法改变结局。” 一旁的晏南舟侧眸看着人,眼中情绪翻涌,神情若有所思。 最后三人商量了一番,袁茵茵的情况无法一人离开,纪长宁和晏南舟身上的伤口也需要找个地方处理,便打算先回木兮镇。 到木兮镇时正赶上落日,夕阳如诗如画,余晖将天边染成了红色,那抹光照射在阅微草堂的大门前。 故地重游,纪长宁站在门前有些恍惚失神,好似一会儿推开门,便能看见赵是安站在院中给他养的一盆盆花浇水,听见声音还会回头,眉眼弯弯的笑道:“你们回来了。” 可事实上,未点灯的院中空荡荡没有人影,就连那些花也因长时间没有人照料而枯萎了不少,腐烂的花枝耷拉着,地上掉了不少花瓣,颇有几分物是人休的悲凉。 第441章 缓缓走进院中那棵樟树下,纪长宁仰头望着树枝,眼中闪过眷念的神情,听见身后跟随而来的脚步声,不由轻声启口,“我被赵是安带回来时受了很重的伤,是他和茵茵连着一月喂药照顾才救回来的,茵茵虽然嫌我吃了他们那么多药还不给钱,总嚷嚷着要把我丢出去,但我知道我昏迷那个月是她一直在照顾我,无论是喂药还是擦身,哪怕我醒来后,她买口脂都不忘给我捎带一份。” 回想到在阅微草堂的那段日子,纪长宁不由扬了扬唇,神情平和温柔,是在万象宗时看不到的模样。 “师姐……”晏南舟眼神微动,似猜到纪长宁要说什么,不由张口出声。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纪长宁开口,“在阅微草堂的日子,是我活得最轻松自在的时候,不用练剑,不用成为以身作则的大师姐,也不用时时刻刻记得自己的责任,只需要做纪长宁,若是还和从前一样就好了。” “对不起……”晏南舟垂下眼眸,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听见声音,纪长宁转过身看着身后低垂着脑袋的晏南舟,眼中情绪复杂,眉头微皱,似可怜似不忍,而更多的是平静,像是想明白什么后的大彻大悟,只是摇了摇头,“与你无关,今日种种皆是命数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轨迹早就发生了改变,蝴蝶效应罢了。” “什么?”晏南舟有些没大听懂。 纪长宁眼神漂浮,突然问起了其他,“晏南舟,你当真在虚空之眼中什么也没看见吗?” 二人对峙,面面相觑,四周异常安静,院里的斗笠被风掀飞,吹得四处乱窜,发出嘈杂的声音,影子才夕阳拉长,混合着他们被吹乱的头发,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晏南舟的眼睛被纪长宁盯着无处躲藏,心跳有些慌乱,眉头不由一皱,并未直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那师姐呢,师姐在虚空之眼里都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见,”说着,纪长宁上前一步,冷声道:“即便我看见了什么,你又为何觉得我会告诉你?” 二人离得很近,不过一拳的距离,从倒映的影子来看,仿佛是个相拥的暧昧姿势,可实际上二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互相试探,并无任何缱绻悱恻的意味。 附身垂下眼眸,二人之间的距离又被拉近了许多,唇租唇隔着一指,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气温骤升,那双眼眸中反映出自己的笑容,深邃至极,柔情万千,仿佛再往前些许便能吻上来。 纪长宁神色一慌,下意识偏过头避开这人灼热的视线,殊不知才让自己落在下方,惹得晏南舟轻笑出声,无辜道:“我自然也是什么都没看见,师姐为何不信呢?” 他说话时,呼吸喷洒在纪长宁脖颈处,激起一身的不自在,她下意识后仰却忘了头顶的树枝,枝丫扯住头发拉扯的像蛛网一般,如同她理不清楚的思绪。 “别动,头发缠住了。”一只手伸了过来,动作轻柔的解开同树枝缠绕在一起的发丝,这下纪长宁完全被人虚揽在怀中,身影相贴,手臂相碰。 抬眸望去,恰好能看见晏南舟挺直的鼻梁,他垂着眸神情认真凝重的像是在做什么大事一般,紧抿的唇显得这人五官端正气质沉稳,许久没有这般仔细的看过晏南舟,纪长宁这才注意到她当初捡回来的小乞儿,已经不同以往了,甚至找不到过去瘦骨嶙峋的半点痕迹。 二人的命运好像从那时便被紧紧捆绑在一起,相互纠缠这么多年,纪长宁的爱与恨早已消散殆尽,有时候,她会觉得晏南舟很可悲,没错,是可悲而非可怜。 因为体内的神骨,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受尽欺辱,一次一次从刀光剑影下苟活,甚至只能成为仙门百家口中的逆徒,叛徒,在旁人亲友欢聚时,他只能如过街老鼠那般躲在阴暗之处,试图感受半点别人的幸福。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福,焉知非祸,无人能说的清楚,唯有他自己明白。 正因如此,纪长宁能明白他对自己的执念,也许是因为在他贫瘠阴暗的一生中,最先给予他善意的是自己,人在绝望之时总会向往着抓住那点光,死不松手,不死不休。 然后,对于自己而言,晏南舟不过是一时的心善,一瞬的心动,一刻的沉沦,有无晏南舟纪长宁都是纪长宁,不会为他停留,也不能阻拦自己前行之路,更何况从一开始就是处心积虑的安排,所以说,这人何其可悲啊,连自己人生和喜恶都无法自我主宰。 可能是纪长宁的目光太过认真,晏南舟唇角扬起浅笑,“师姐若再看下去,我可得收钱了。” 纪长宁并未有被发现的窘迫,依旧盯着人,语气充满疑惑和不解,“晏南舟,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我想要之物从未变过,”晏南舟目光直视纪长宁,一字一句道:“自始自终,都未变过。” 二人视线相交,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纪长宁眉头微皱,并未对这番话感到恼怒和羞赫,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一般。 “长宁!”这时,袁茵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心下一慌,纪长宁脸色骤变,下意识抬手将晏南舟推开,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嘶——”头发被枯枝拉扯到头皮发痛倒吸气的声音。 第442章 “砰——”重物落地的声音。 袁茵茵收拾好屋子跛着脚走出来,就见二人一个跌坐在地上,一个捂着脑袋疼得脸色难看头发还乱糟糟的,眨了眨眼,好奇询问,“你们……这是干嘛呢?” 纪长宁未接话,只是松开发髻随手将乱发抓起系了个马尾。 “我同师姐闹着玩,”晏南舟拍了拍衣衫站了起来,纪长宁那一下用的力气不小,他捂着被撞得酸疼的后腰,还得强颜欢笑,“袁姑娘唤我们可是有事?” 经人提醒袁茵茵才想起自己的用意,忙道:“我想着你们累了许久便做了些吃食,让你们尝尝。” 如今的纪长宁没有灵力无法辟谷,这些天都吃的些干粮,这会儿确实有些饿了,便快步走过去和袁茵茵一道进屋,走到门口时袁茵茵回过头轻唤,“晏仙长不走吗?” “你们先去,我稍后就来。”晏南舟继续笑得勉强。 “你莫管他,”纪长宁不冷不热的出声,“他是修士,饿不死。” 袁茵茵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却明白眼下不应该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进了屋。 看着二人背影,晏南舟脸色一变捂着后腰疼得龇牙咧嘴,表情极其滑稽,慢悠慢悠进了屋,刚一坐下,纪长宁掀起眼帘冷冷瞥了眼,“起来。” 大脑未反应过来,身体但是极其迅速的起身,由于动作太快还拉扯到伤处,疼得晏南舟倒吸口气。 “你都辟谷了,不吃也饿不死。”纪长宁不急不慢的开口。 “修士是为了修行才会禁五谷荤腥,吸风饮露,我如今又不是万象宗弟子,自然不用再忌讳此事,”说罢还看向袁茵茵轻笑道:“更何况袁姑娘辛苦一场我若不吃岂不是不给面子。” 袁茵茵左右看了看,忙放下碗筷起身将晏南舟按坐在椅子上,“先吃饭先吃饭。” 晏南舟脸色一僵,只能强忍着痛意笑笑,一顿饭吃的异常诡异。 饭后,袁茵茵看着在收拾碗筷的纪长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口,“那什么,阅微草堂这些日子生意不错,反正你也无处可去,不如留下来帮我煎药,放心我会给你工钱的。 说完还不忘急急忙忙补充一句,“你别多想,真的只是缺人了。” 纪长宁垂着眼眸好一会儿才轻声回应,“谢谢。” 这下反倒是袁茵茵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急匆匆离开,还不忘解释道:“我去看看水烧好了没。” 而晏南舟看着这人侧影心中明了,只是勾唇笑了笑,心中有了打算,以至于天色一黑木兮镇上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纪长宁看着站在前方路口的晏南舟,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等你许久了,来的可比我想的晚些。”晏南舟吐掉口中的枯草,牵着身后的马缓缓走近。 纪长宁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问,“哪儿来的马?” “偷得,”感受到一道凌厉得目光望来,晏南舟急忙改口,“我留下了灵石作为补偿。” “你在这里做甚?”纪长宁皱着眉问。 “怎么,只许你不辞而别,不许我守株待兔?” “我说过……” “你并不心悦我,不想再争论对错,也不想和我有任何交际,只想桥归桥路归路,做真正的纪长宁,”晏南舟打断了纪长宁的话,语气真挚道:“你说过的,我都铭记于心,不敢忘怀,我知我自己配不上你,也不会奢求你的怜惜和爱意,我只想做你的影子做一个信徒追随你,你要去的地方才是我向往之处。” 看着眼前这人,纪长宁思索许久并未说出拒绝的话语,只是轻声道:“绳子。” 晏南舟乖巧的把绳子递上去。 纪长宁接过绳子反身上马,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鬃马如箭一般冲了出去,她的声音从风声中传来过来,“你且追上我再说。” 闻言,晏南舟眼睛一亮,欣喜不已,高声道:“师姐,等等我!” 第201章第二百零一回 修仙的日子就是如此漫长无趣,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各大仙山都还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好似之前那个地动山摇的天降异象,并未引起他们太多的关注,十年如一日,沉浸在修行之中,期盼着有一天能飞升成仙,与天同寿,不受生老病死的折磨。 毕竟修士也不过是个精通法术法器的普通人罢了,同样会年老病死,时间的长短罢了,修士虽寿命较长,可总会经过天人五衰,若没有办法缓解,只能一天天等死,这也是为何古圣这般迫不及待想要神骨的缘由。 陈康死后,古圣都被易上鸢以明面修养实际软禁的名头关在了青霄峰,因为懒得搭理这老东西,以至于听见弟子传来的消息,易上鸢愣了好一会儿才反问,“你刚刚说什么?” 传消息的弟子躬身颔首,又再次回答,“宗主,尊者……他……羽化了。” “古圣死了?”易上鸢毫不直讳问。 那弟子脸色有些复杂,却还是点了点头。 “但是比我想的活得久些,”易上鸢低声自语,随后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宗主……”那弟子犹豫不决,为难道:“宋长老说,让您速速去青霄峰主持大局。” 第443章 闻言,易上鸢脸色难看至极,没好气嘲讽了句,“怎么,还得让我去给他哭丧不成。” 话音落下,底下那名知礼堂弟子脸色更是复杂,苦笑了下并未接话。 “行了,你回去告诉宋允书,本宗主待会就去。”易上鸢没好气的摆了摆手。 “是。” 待人走后,她摸着下巴思索,朝着外面嚷嚷,“刘小年,刘小年!” 过了多久了,刘小年手上拿着个葫芦瓢哒哒哒跑过来,站在门外探头看了眼,傻乎乎询问,“师父你唤我做甚?” 易上鸢掀起眼帘看着这人灰头土脸的模样,有些嫌弃,皱着眉道:“你做什么呢?” “哦,”刘小年张口解释,“楚师叔下山了,托我帮他照顾他那只七星雪狐,我正喂它喝水呢。” “楚七?他好端端的下山做甚?” “楚师叔说有些担心路师姐,去瞧一眼便回来,”说完,刘小年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忙捂住嘴巴一脸惊恐,“糟了。” “什么糟了?”易上鸢瞥了人一眼。 “楚师叔让我不要同旁人说的。”刘小年捂着嘴含糊不清的解释。 “楚七整天到晚神神叨叨的,我看你也不怎么正常,”易上鸢没好气翻个白眼,只有在刘小年面前她才能露出最真实的一面,连说话都自在了不少,“你收拾一番待会同为师去一趟青霄峰。” “去青霄峰做甚?”刘小年眨巴着眼。 “古圣死了,咱们去瞧瞧可有热闹看。” “啊?!” 刘小年一看见他师父这表情便知道不安好心,果不其然见易上鸢特意没穿繁琐的宗主服饰,而是穿了身艳丽的粉色裙装,便知道此行不简单呀。 易上鸢这身衣衫还是当年叶东川大寿时穿过一次,对万象宗这种枯燥无趣,连衣衫都是清一色老白或者蓝黑配色的宗门来说,实属从未见过。 故而当二人到了青霄峰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关注,宋允书作为知礼堂长老自是早早到场,孟晚一身白色孝衣正跪在地上烧些纸钱,红红的眼睛应是哭了许久的缘故,不显难看,反倒多了几分素雅的美。 除了这二人钱奕君和娄渊也出现在青霄峰,其中尤以钱奕君最为激动,上前指着易上鸢破口大骂,“易上鸢你究竟是何用意,身为宗主未尽宗主职责便算了,今日师叔羽化,你还穿这般艳丽的衣衫,其心可昭,就不担心师叔他老人家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易上鸢不慌不忙,伸手拍开钱奕君快怼上自己鼻子的手指,掀眼冷冷看了眼,轻笑道:“钱师兄这话说得就难听了,师叔羽化本宗主心里自是异常难受,面上虽不动声色,你又焉知我未心里流泪?” “漂亮话谁都会说,心里是不是这么说的又是另一回事。”一旁的娄渊冷嘲热讽了句。 闻言,易上鸢瞥了他一眼,并未搭话,而是看着钱奕君继续道:“而且师兄先前也说了,师叔他老人家,大家伙都知道,师叔他老人家今年已有两百余岁的高龄,虽说是用了一些阴邪的法子,但有句老话说得好,老而不死是为贼,就师叔这般高龄,莫说放在普通人之中了,哪怕在修士也是喜丧,即是喜丧怎还哭哭啼啼吵得他老人家走也走的不安心,应当开心愉悦些,依我看,咱们不妨大肆庆祝一番,你觉得可好?” “你……”钱奕君气急败坏,可实在没有易上鸢这般不要脸,许多话说不出口,只能气得手指颤抖。 “行了,”这时一直主持大局一言不发的宋允书出声了,他走到二人之间,面色肃穆道:“灵堂之地,一人都少说两句,宗主。” 后面那句是对着纪长宁喊的。 后者点了点头算作听见了,便越过人走进灵堂,接过值守弟子递过来的香,假意给古圣上了三炷香,实则心里暗暗骂道:老东西,你这辈子也只有这时候能让我给你上香了。 上完香,她走向棺材,垂眸打量里头没有呼吸的古圣,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情绪,只觉得这人自作自受,随后觉得有些无所所事了,快步走到跪在一旁面色苍白只是不停往盆中丢纸钱的孟晚,蹲下身放轻了声音,极其真诚道:“小师妹,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莫要太难过。” 孟晚抬眸,带着泪痕的苍白小脸就这么看着易上鸢,眼尾通红,眼眶中还布满泪光,可神情却是异常的平静,轻声回应,“师姐,我知道,你不必担心我,你刚刚说的对,师父能活到今日,本就是逆天而行,就这么解脱对他而言并非坏事。” 易上鸢愣了愣,觉得自己这个小师妹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从她从苍竹海回来后。 心中有些感慨,易上鸢还挺喜欢自己这个小师妹的,仅仅排在自己徒弟和长宁之后,顿时有些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惆怅,只能叹了叹气摆手。 出了灵堂,宋允书便凑了过来公事公办道:“师叔贵为尊者,丧事不能含糊需得大办,还请宗主广发拜帖邀各大仙门前来观礼。” “这些礼仪制度我没有你清楚,你自个儿看着办就是,不需事事告知与我。”同宋允书说话,易上鸢的语气自然轻快许多,远没有刚刚的话里带刺。 第444章 “不可,礼不能废,你如今是宗主,自然事事都得先请示你。”宋允书谨言慎行,令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易上鸢就是不爽他这副德行,知道这人是怄着气,抿唇思索了番,正欲开口时,一弟子急忙忙赶来,着急道:“禀宗主,观音楼还有天回堂及归一清宗来人了。” “这么快?”易上鸢一头雾水,“我这还拜帖还没发呢?” 话虽这么说,易上鸢却还是急匆匆离开去招待其他仙门的人,才刚一踏进大殿的门,便听一女子神情慌乱起身迎了上来,眉眼担忧,语气急促,“易宗主,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且坐下慢慢说。” “有东西从封魔渊里面出来,伤了不少弟子,那东西极其邪门,只能触碰到便会汲取修士体内的灵气,且砍不死烧不化,我们几个仙门皆不是其对手,无奈之下只能寻求万象宗相助,还望易宗主相救啊!” 话音落下,易上鸢眼神微动,心中自然猜到了什么,却还是装作一副讶异的表情,轻声询问,“你们说的那东西是何模样?” 几人面面相觑,归一清宗那个白发看着摸着胡须回答,“是黑雾,一团一团似有生命力的黑雾!” 话音落下,众人似也看到那层层叠叠的黑雾,漂浮在天空之中,像虎视眈眈的猛兽,等着猎物落在他们的围捕范围之中,冷眼旁观者猎物的垂死挣扎,满是对死亡的恐慌,随后猛地冲过去,准备一击毙命。 那名逃窜的女修双眸猛地放大,呼吸紊乱,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只能看着那些黑雾离她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便会钻进她的身体,让她惨死荒郊野外,出于对死亡的恐慌,她害怕的下意识偏开头死死闭上了眼。 “噌——”剑鸣声破风而来。 只见一柄长剑将那些黑雾砍成两截,随后一个人影从天而降,一把拽住那名女修的手腕,速度极快的飞离那个危险之地。 手腕被紧紧抓住,女修缓缓睁开眼,只见一名样貌俊朗眉眼深邃五官精致的男子救了自己,眨了眨眼,盯着人看的目不转睛。 二人在一个山崖处落了下来,脚刚一触地,抓着自己的手便匆匆松开,动作快的她险些摔倒,摇摇晃晃扶忙稳住身体站立,震惊抬眸,却见那男子兴致冲冲朝着站在矮坡上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的女子跑去,不知为何让她想到了楼中师姐们养的那只大黄,喂它吃东西时也是这般的反应。 晏南舟几步便凑到了纪长宁身边,语气轻柔询问,“师姐在看什么?” “这些黑雾不应该在封魔渊吗,为何会在这里?”纪长宁眉头紧皱,神情凝重万分,“一路走来已经见到不少了,若是我没有猜错,朱厌应是控制不了这些怨灵了,到时候虚空之眼的怨灵全部跑出来,怕是要乱了。” 说完,纪长宁侧眸看向晏南舟,“你救的人呢?” “后面呢,”晏南舟扬唇笑笑,“师姐让我做的事,我一定办的漂亮,就是这些怨灵砍不死,实在没有法子,只能让它们跑了。” 纪长宁皱了皱眉,转身看向站在矮坡下的女修。 二人视线相交,那女修见纪长宁看向自己,忙收回探究的目光,微微附身行礼,“在下观音楼苏妙语,今日贪玩和师姐他们走散,刚刚多亏二位道友相助,感激不尽,不知二位道友如何称呼?” 妖猫传瞥了纪长宁一眼,凑巧后者也看了过来,二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灵剑派,周宴/宁季。” “原是灵剑派的道友,可我记得灵剑派相隔甚远,怎会来观音楼管辖地界啊?”苏妙语眨巴眼一脸无辜的问。 对面二人再次对视一眼,异口不同声道: “路过。”纪长宁淡漠。 “办事。”晏南舟平静。 “啊?”苏妙语困惑。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好在,晏南舟反应极快,忙补充,“奉师门之命来陵天岚办事,正好路过这里。” “原来如此,”苏妙语点点头,“刚刚幸得二位道友相救,若不嫌弃不如同我回观音楼,我也好报答二位救命之恩。” 话是这般说,可苏妙语的眼睛却一直落在晏南舟身上,面若春花,含羞带怯,其用意不言而喻。 纪长宁若有所思,随后抢在晏南舟拒绝前开口,“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一旁被抢了话的晏南舟一脸震惊的看着人,眼睛满是疑惑。 而纪长宁并未搭理他,只是看着前方的苏妙语,苏妙语依旧盯着晏南舟,语气扭捏的问,“那周道友呢?” “人问你呢?”纪长宁抱着手看向身旁人。 事已至此,晏南舟怎好在拒绝,自然只能点头答应。 苏妙语最为开心,忙自告奋勇走在前方带路,纪长宁正欲跟上手腕被晏南舟抓住顺势转身,脸色一沉,晏南舟忙收回手,压低声音道:“师姐,我们去观音楼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 这下落到晏南舟无话可说了,他们一个传闻中早已葬身封魔渊的死人,一个仙门叛徒,莫不是真以为弄了个假名字就没人认得出来? 第445章 被人欲言又止的模样逗笑了,纪长宁拍了拍人肩膀,“有时候,你这张脸也不是一无是处。” 说完同苏妙语离开,留下晏南舟一头雾水,喃喃自语,“她什么意思,夸我还是骂我?” “师姐,等等我!” 晏南舟追了上去,三人渐行渐远。 观音楼地处陵天岚中心出,环水而居,一弯碧水穿城,两面青山环绕,随处可见有人划着船泛舟游湖,亦或是售卖莲藕,湖中心的小岛上还有身着观音楼服饰的弟子,在吵着不知名的曲儿,极其平静和谐的氛围,算得上是人间美景。 七大仙门之中只有观音楼特殊些,并非因为观音楼在仙门之中极少露面,而是因为这一仙门里面多是女子,说是同她们所修行的心法有关,男弟子也能修行,却无法达到女弟子的成就,一来二往,也就没多少男弟子了。 他们跟在苏妙语走了许久瞧见了悬浮在水面的观音楼,远远看去,便见亭台楼阁,绿树环绕,奇石罗列,沿着花荫小径而行,只听流水潺潺,彩蝶纷飞,恍如踏入人间仙境,美轮美奂。 “这观音楼,不愧是仙门第一奇景。”晏南舟凑近纪长宁耳边低语着。 纪长宁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一直到了金鱼池前方迎面走来了一群身着观音楼白纱服饰的女子,苏妙语瞧见最前头那人,红着眼小跑过去,撒娇委屈道:“师父!” 最前头那女子快步赶来,一把将苏妙语抱在怀中,神情紧张道:“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为师担心死了。” “是啊小师妹,你到底跑哪儿去了,咱们寻了你好久,”青白色纱裙的女子围了过来,也是一脸担心。 “小师妹,你这次当真让我们担心了,若是师父罚你,我也不帮你说话了。” “如今外面这般危险,你不好好待着一股劲的往外跑做甚?” “就是就是,依我看,得让她长点记性,省得性子太野总想着往外跑。” 一群妙龄女子你一言我一句,围着苏妙语吵个不休,她哪敢反驳一句,只能嘟着嘴由着她们说,等师姐们念叨的差不多了,才慌忙道:“师父,青雁山那里有好多黑色雾气。” “什么!”最前方那美艳女子脸色一变,着急询问,“你撞见那些东西了,可有受伤?” 一边说着还不忘将苏妙语左右上下查看一番。 “我无事,师父莫要担心,多亏了那二位道友,”苏妙语笑着指着纪长宁二人,“是他们救了我。” 顺着手指的方向扭头望去,这人看见了纪长宁和晏南舟的脸,后者不由感到紧张生怕被认出来,握紧无为剑的手紧了紧,一旦有什么问题便先出手的好。 那女子锐利警惕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着,苏妙语同她低语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没一会儿她便走了过来,目光中的戒备并未减少,可语气却装作和善,“多亏二位出手相救,听小徒说二位是灵剑派的弟子。” “正是。”纪长宁点头。 那女子皱着眉打量纪长宁,在脑海中回想了一番没有任何收获,只能疑惑道:“你我可是在哪儿见过?” 自然是在万象宗。 纪长宁在心中暗道。 从这人一出现她便认出了这人身份,观音楼的向玥仙子,她对这人印象深刻除却这人容貌极佳的缘故,更多的是向玥巷子对宋师叔的迷恋。 此事各中细节纪长宁并不是很清楚,只知晓这是宋师叔年少下山历练时惹下的风流债,这几十年过去了,向玥仙子时不时会去一趟无量山,纪长宁上次得见,还是刚拜入叶东川门下时。 不过她少时同现在模样大不相同,自然不担心向玥认出她来,更何况纪长宁死在封魔渊的消息人尽皆知,再怎么天马行空,也不会将她同一个死了好几年的死人联系到一块儿。 故而,纪长宁并不慌乱,笑着应答,“在下相貌平平并无什么特别,许是仙子在哪儿碰见过模样相似的也不足为奇。” 向玥虽未接话,实际上心中却明白,眼前这人容貌虽上乘,可淡定自若不卑不亢的气质却是少见,她若见过不可能没有印象,最后也只能当是自己多虑了,沉声道:“二位既然救了我观音楼的弟子,我们观音楼自然得尽力偿还,云烟。” 说着,向玥侧眸唤了句。 身后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站了出来,“师父,我在。” “我还有事,你们有什么需求就给云烟说,我观音楼都会尽力满足。” 向玥像是真的很忙,见自己小徒弟安然无恙后,朝纪长宁他们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开,只留下了那个叫云烟的弟子和苏妙语。 “师姐,你都不知道刚刚好危险,若不是周宴他们,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人一走苏妙语就摇晃着云烟手臂撒娇,委屈巴巴的模样让人觉得好笑。 “看你下次还敢贪玩跑出去吗,”云烟伸手戳了戳苏妙语的额头,“该!” 苏妙语敢怒不敢言,只能捂着额头装委屈。 “多谢二位道友救了我师妹,”云烟模样温柔婉约,说话声也是轻声细语,同活泼跳脱的苏妙语是不一样的美,“想必二位也累了,不如先随我去歇息一会儿。” 第446章 “有劳。”晏南舟客气道。 云烟二人走在前面带路,苏妙语不知说了什么,她二人时不时扭头看着晏南舟,只看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嘀嘀咕咕,徒留后者一头雾水。 纪长宁作为旁观者自然看的清楚,她如今巴不得有人缠着晏南舟,让这人离自己远些,自然乐见其成,甚至分房时还特意选了个离晏南舟远些的,为的就是不打扰他们,未曾想,刚坐下就有人破窗而入,厉声质问,“你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纪长宁继续倒茶,“人小姑娘对你有意思,我不过意思意思。” 晏南舟咬着后槽牙,“好,很好,非常好。” 说完,转身又跳窗离开。 冷风吹来,纪长宁皱眉不悦,厉声大吼,“把窗子带上!” “砰——”一块石头重重砸来,窗户应声关上。 第202章第二百零二回 纪长宁不知道晏南舟那接连的三个好究竟是何用意,反正自那日过后,她有两日没见到晏南舟,整日待在院中饮茶吃陵天岚当地特有的美食,潇洒至极,岂不快哉。 其实来的路上他们便知道观音楼楼主便去了不二山庄协商要事,就连第一美人乐正闻月也不在陵天岚,眼下是向玥仙子主持大局。 二人当时听见那些散修话中形容,便觉得同在封魔渊中见到的怨灵一模一样,再加之纪长宁自己的盘算,便改道来了陵天岚,也正因知晓观音楼楼主和乐正闻月不在,才毫不伪装大摇大摆进了陵天岚,只需低调些,也无人会注意到两个小门小派的弟子。 原本纪长宁是这么想的,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向玥的小徒弟看上了晏南舟,直接把他俩带进了观音楼,危险更大,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此也离纪长宁的目标近了些。 她一边安分守己,一边不动声色打探消息,派来照顾她的是个圆脸小姑娘叫灵儿,并非修士,瞧着异常乖巧,话多没啥戒备心,人还单纯问啥说啥,最适合被骗,哦不,闲聊了。 靠着门框的纪长宁暗暗想到,嘴唇浮现笑意,以至于灵儿整理完桌子转身正好对上纪长宁的笑眼,不知为何有些羞赫,地垂着头喃喃道,“宁仙长,我先走了,你有事再唤我。” “莫急,”纪长宁出声阻拦,朝着人走了过去,她身形修长,个子也较一般女子高些,倒衬的灵儿娇小可人,又因想套话故而声音都温和不少,“我正无聊,不如你同我说说话,可好?” 灵儿怯生生抬眸,正对上纪长宁温柔的目光,怎好拒绝,只能脑袋晕乎乎的点头。 纪长宁示意人坐下,倒了杯茶水递过去,轻声询问,“观音楼不是仙门吗,怎么你会在这儿啊?” 虽是套话,可话说的极具分寸,半点不会惹人生厌,灵儿小声回应,“仙子们心善,见城中不少百姓日子过的清苦,有天赋的便会收到观音楼做外门弟子,没天赋的便让他们到观音楼做点清扫的琐事,每月再分发灵石,如此既可以帮助百姓,也更利于仙子们一心修行。” “早就听闻观音楼楼主菩萨心肠,今日看来并未夸大词其。”纪长宁半真半假的附和。 果不其然,灵儿语气激动不已,忙道:“楼主当真是个大好人,若不是她我早就饿死在路边了,可惜我没什么天赋,无法修行。” 后面这句说得极其惋惜。 纪长宁抿着茶指骨敲打着桌面,不慌不慢道:“我在灵剑派时就常听师兄他们提及,说观音楼的术法异常厉害,尤其是那个极品法器山海潮生灯,可以说是世间少有,可惜无缘得见。” “你说那山海潮生灯我有幸得见过一次,”灵儿连说带划的,“每年冰雪消融万物复苏陵天岚会有初春节,那时候楼主便会拿出山海潮生灯替大家祈福,我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灯,好似会动一般。” “那祈福结束这灯会在何处?”纪长宁句句设套。 灵儿并未多想,歪着头便一股脑说出来,“观音楼的最顶上,观音楼外设有阵法,只有各位仙子可以进去,我们都未进去见过。” 等消息透露的差不多了,灵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皱着眉问,“宁仙长问这做甚?” 当然是想偷山海潮生灯了。 在心中这般想着,可说出的话却并无这个意思。 “我们灵剑派地处偏僻,也未见过这极品法器,故而好奇罢了。”纪长宁并不慌张,说出早已想好的借口。 这借口算不上多好,忽悠灵儿却足够了。 果然,她听完后并未多想,随意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临走时还不忘提醒道:“对了,今天是夕元节,每年夕元节都会格外热闹,有卖零嘴的,有变戏法的,还有唱小曲儿的,宁仙长若是在房里坐的无趣,不如出去走走,也热闹热闹。” 闻言,纪长宁这才明白观音楼并未将黑雾这事告知城中百姓,估摸着是害怕引起恐慌才刻意隐瞒,她一个外来者也不好自作主张。 在屋里坐了许久,直到一壶茶喝完,天色也渐渐变得昏暗,暖色的夕阳余晖照射大地,纪长宁看着这抹橘红色的光辉,起身走到了屋檐下,靠着柱子,看的格外认真。 也不知是心态不同,还是快要离开的缘故,她看这世间每一处景色,都觉得新奇,也很乐于去尝试之前那廿余年未见过的风光,这时脑海中突然浮现灵儿的那番话,收拾一番便出了观音楼。 第447章 同灵儿说的那般,陵天岚的夕元节果然极其热闹,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绚烂的烛火璀璨夺目,令人沉醉,如同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似繁星般点缀着黑夜,将整了陵天岚变得灯火通明。 纪长宁在人群中穿梭着,四周满是欢声笑语,还夹杂着各种吆喝声叫卖声,还有人踩着高跷从她身旁走过,声音嘈杂,但满是人间烟火,是成仙成神所体验不到的感觉。 一路走来,纪长宁观察到每四步便站了一个观音楼的弟子,其中甚至还有不二山庄的弟子,不过这并不难猜,如今的万象宗早已不今非昔比,而不二山庄风头正盛,观音楼出了事寻求不二山庄的帮忙自是情理之中,可出于稳妥,纪长宁还是在一旁的摊贩处买了个面具遮掩面容。 殊不知,不远处有人一直在注视着她。 “师兄,你瞧什么呢?唤你好几声也没听见!”杭闻从后面凑了过来,也学着段霄的模样朝着前方探头探脑的张望,可并未瞧见什么异常,不解道:“也没看出什么异常,你怎瞧得这般入神?” 段霄动作未变,依旧盯着前方一人背影看,皱着眉不确定回应,“我刚刚好像看见纪长宁了。” “看就看见了呗,我当……”杭闻本不以为然,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忙在人群之中搜索,连声音都提高了不少,“谁?你看见了谁?” “纪长宁。”这次段霄回答的更为肯定。 可杭闻则是神情复杂,一个跨步站在段霄身前挡住人视线,二话不说伸手就摸。 “啪——”段霄一巴掌把眼前的爪子拍开,冷着脸没好气道:“发什么疯?” “我看在你发什么疯,”杭闻捂着被拍的通红的手背,神色无语,“都过去这么久了,纪长宁怕是都转世投胎了,你说看见她了,难不成是见鬼了?” 话音落下,段霄也陷入了沉思中,他自然知道纪长宁葬身封魔渊绝无生还的可能,可刚刚的匆匆一瞥,那人的模样确实就是纪长宁,难不成真是自己眼花了? “师兄,依我看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杭闻摇着头叹气,“看不出来,你还对纪长宁情根深种,先是把旁人错认成她,今日又平白出现幻觉,这份情意当真是感天动地啊。” 听人提及之前那事,段霄的脸便黑了三分,厉声道:“谁同你说我纪长宁情根深种了?” 杭闻眨了眨眼,虽没回答可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欣赏她为人,珍惜她这个朋友,为她的死而感到惋惜,所以时常会想到这个人,但这并非出于男女之情,你可明白?” “嗯,明白,怎么不明白。”杭闻敷衍了句。 段霄眉头一皱,有种有气没地洒的无奈,瞪了人一眼转身离开。 “欸,师兄,你怎么走了?等等我!”杭闻一脸茫然,急急忙忙追着人而去。 他们一走,晏南舟便和苏妙语从桥头走了过来,后者笑意盈盈目光盯着晏南舟的侧脸,深陷于此人容貌,还不忘替他介绍,“这是陵天岚的夕元节,用于祈福消灾,年轻男女还可在今晚结交心仪之人,双方若是互相属意,放飞烟火之时,将自己的头发交托对方手中,便能恩爱白头,结三生情缘。” 说完,她还不忘偷偷摸摸的瞥了晏南舟一眼,那一眼可谓是情意绵绵,缠绵悱恻。 可晏南舟似看不见一般,只是笑着敷衍,客气又疏离,“原来如此,当真是有趣,若非仙子相邀我怕是难得一见,过两天等我回去,一定会好生说于我师弟他们听。” 三言两语便将这话题跳过,气得苏妙语脸色都黑了不少,随后反应过来,震惊道:“你要走?” “自然,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苏妙语的脸色更难看了,咬着唇一脸怨怼的看着人,那眼神似在咒骂晏南舟负心薄幸,狼心狗肺。 若是一般人许是会感到窘迫和羞赫,和晏南舟并非一般人,依旧眉眼带笑,毫不在意。 二人被人潮推着往前,也不知另一条街道那边发生了什么趣事,人流一窝蜂涌了过去,到让这边轻松了不少。 走到湖边,苏妙语终于按耐不住,上前一步挡在晏南舟身前,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后者退后一步,一脸不解的看着她。 “周宴,”苏妙语深吸了口气,“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心中有没有我,愿不愿意同我结为道侣?” 说实话,晏南舟并不讨厌苏妙语,这姑娘年岁小,一看就是被师姐她们宠着长大的,有种天不怕地不怕孤注一掷的勇气,喜恶都极其明显,同孟晚有些像,不同的是比孟晚更冲动任性些,偶尔会让人感到无奈。 许是因为抛开所有光环后,真实的晏南舟是自卑脆弱敏感的,他有些佩服她们的勇气,许多时候也会想,若是当初自己也有这份胆魄和勇气,那自己同师姐是否会有不一样的故事走向。 可此事注定无解。 正是在苏妙语身上看到了过去自己所没有的东西,也知晓这姑娘的孩童心性,晏南舟才能放轻声音,像哄孩子似的询问,“你说你心悦我?” “当然!”苏妙语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那你心悦我什么?” “你长的好看!” 第448章 闻言,晏南舟笑出声来,继续问,“若是此时又出现一个样貌好看的男子,你可会也心悦他?” 苏妙语无语看了人一眼,极其淡定道:“那人又没救我。” “那若是那人救了你又长的好看,你可会心悦他?” 这下落到苏妙语不知道说什么了,皱着眉沉思许久也没出声。 见状晏南舟又道:“再者说,即便你当真心悦我,我也不可能同你结为道侣的,我有心悦之人,她……” “你师姐吗?” 晏南舟愣了愣,反问,“你怎么知道?” “这几天你一共提了一千三百次“我师姐”,说了不下三遍你师姐将你从雪妖巢穴救出来,故意刻意展示了不下二十次你师姐送你的剑穗,”苏妙语扳着手指一点一滴的细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蠢钝如猪,怎么会看不出来。” “咳咳咳,”晏南舟掩唇假装咳嗽,实则已经尴尬不已,眼神漂浮不定,心虚道:“也……也没这么夸张。” 苏妙语瘪了瘪嘴,一脸不忍直视,抱着手仰着头,毫不留情开口,“可我看你那师姐对你并无情意啊,你一厢情愿就不会难过吗?” 被人一针见血拆穿,晏南舟苦笑了一声,“无妨,我甘之如饴。” “想不明白。”苏妙语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晏南舟微动,侧眸看着灯火阑珊的美景,不知为何想到了纪长宁,暗道:也不知师姐在干嘛。 这时余光瞥到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人影,脸色骤变,忙转过身借助人群遮挡,抿着唇快步走向苏妙语,厉声道:“快走。” “啊?”苏妙语被人紧张搞得心中不安,忙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在躲人吗?” “别看……” 说晚了一步,苏妙语依旧踮着脚越过晏南舟肩头看向他身后,只见两个穿着不二山庄弟子服饰的人,眼睛一亮,还未看清楚便被人扯了回来,努着嘴不悦,“你拉我做甚,我还未看清呢,我发现那二人生的也极好看,你说他们可缺道侣?” 瞧见苏妙语双眸明亮,晏南舟就猜到这人怕是色心大发,在心中叹了口气,轻声道:“仙子就没瞧见那二人是不二山庄的人吗?” 苏妙语歪着头看了眼,果然看见了不二山庄弟子的服饰,又收回目光,眨巴着眼问,“你躲他们?你们有仇?” 实话自然不能说,晏南舟抿着唇思索了会儿,认真点头,“对,有仇。” “啊?”苏妙语竖起了耳朵。 “那人同我师姐有过婚约。” “啊!”苏妙语长大了嘴巴。 “你明白了吗?”晏南舟不确定问。 不知自个儿胡思乱想了什么,苏妙语表现的极其激动,兴奋道:“你快走,我帮你拖住他们。” 晏南舟觉得苏妙语这人极其不靠谱,本不放心,可段霄他们逐渐逼近,要不了多久怕是就会迎面撞上,只能在路边摊贩处买了个面具,转身钻入人群,快速离开。 而段霄他们穿过人群走来,并未在人山人海之中发现晏南舟,杭闻摸着下巴思索,“奇怪,人呢?” “你确定你没看错?”短消息冷着脸质问。 “怎么可能看错,晏南舟化成灰我都能认识!”杭闻情绪激动,恨不得自证清白。 段霄没说话,只是指着一旁角落里不知道烧毁什么留下来的灰,一本正经问,“这是晏南舟吗?” 杭闻看着人,咬着牙,手指抖动,无言以对,最终只能咬牙切齿道:“算你厉害。” 二人说话间苏妙语凑了过去,“二位道友可是在找人?” 听见声音转身,便见一个身着观音楼弟子服饰的少女站在一旁,附身行礼,“在下观音楼,苏妙语。” “不二山庄,段霄。”段霄颔首回了礼。 一旁的杭闻也跟着行礼报上名讳,“不二山庄,杭闻。” 苏妙语看着二人眉眼带笑,语气轻快道:“我看二位道友左右张望,可是在找人?” “正是,”杭闻急道,形容着晏南舟的样貌,试图找到半点有用的消息,“道友可有见过一个身高约莫八尺,样貌俊朗,气质非凡的男子?” “可是穿了身黑衣?”苏妙语补充。 “对对对,”杭闻眼睛一亮,兴奋道:“正是穿了一身黑衣。” “我刚刚还瞧见了,好像……”苏妙语随手一指,完全是个相反方向的方向,却还一本正经道:“他好像往那边去了!” 杭闻正欲道谢,又听这人继续道:“不对,好像是那边!也不对,好像是这边!” 段霄被人指的晕头转向,没忍住打断,“道友好生想想到底是哪边?” “不如我给你们带路吧,”苏妙语自告奋勇,拍着胸口保证,“整个陵天岚还没有不知道的地方,这人一定跑不掉的。” 闻言,杭闻和段霄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靠谱的神情,虽不知此人用意,可这举动明显忽悠,段霄脸色一沉,冷声道:“多谢,可是自己去找吧,告辞。” 说罢转身离开,没有一点犹豫。 苏妙语眨了眨眼,有些慌乱,不明白这怎么同自己设想的不一样,急急忙忙追了上去,“欸,你们别走啊,等等我!” 第449章 整个夕元节热闹非常,众人心思各异,一人在东,一人在西,三人在北,来回转悠,也不知是命运安排还是上天注定,愣是没有撞上。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穿梭在人群之中,人声鼎沸,各种嘈杂声萦绕在耳边,纪长宁本就不是喜好热闹的性子,逛了一圈也觉得乏了,便想早些回去。 “花灯来了,快看花灯!” 突然间,人群中爆出一阵喊声,顿时变得骚乱起来,一窝蜂朝着一个方向涌来,熙熙攘攘的人群拥挤成一团,本就不宽阔的街道塞得连一丝空隙都找不到,令人感到压抑和窒息,寸步难行,只能被人群推搡着往前,什么也看不见一眼望去只是黑压压一片人头。 纪长宁脸色不悦,浑身散发着低沉的气场,抿着唇一言不发奋力往人群之外挤,好不容易喘上气,手腕突然被人从身后抓住,用力一姿态,她顺势转身,段霄的脸闯入眼帘。 隔着面具目光相交,映出自己的面容,纪长宁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挣扎着便要抽出手来,可段霄力气极大,攥紧她的手腕半点没有松手。 “你……”段霄盯着眼前这人的眼睛,一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浮上心头,不由追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这种情况纪长宁不好贸然开口,生怕段霄认出她的声音,面具下的眉头紧皱着,正思索如何脱身时,身后响起了另一道声音,“这位仙长抓着别人娘子的手怕是不妥吧。” 声音不小,足以让不少人听见,以至于围观的百姓纷纷将视线投来,看着段霄的动作窃窃私语,满是看热闹的神情。 段霄脸色一僵,下意识松手,还未纪长宁转身离开,一股外力握住她另一只手将她整个人拉到身后,挡了个严实,额头正好贴着一道宽阔的后背。 “抱歉,”段霄看着眼前和刚刚那女子带着同样面具的男子,见这二人身形相贴,确实亲密无间,顿感窘迫,轻声道歉,“是我唐突了,我只是看她有些眼熟罢了,像我一个故人,这才失礼了。” “只露了一个嘴你都觉得眼熟,看来,你同你那位故人关系匪浅啊,嘶——”晏南舟小声嘟囔,话还未说完,便感觉后背被人用力拧了一下,疼得倒吸了口气,连声音都变尖锐了起来,“仙长下次还是睁大眼睛吧,再把别人娘子认成你的故人就不好了,今日即是误会那便算了,我们便先行一步。” “娘子,”晏南舟像是笃定纪长宁不敢当着段霄的面同自己翻脸,搂着人肩膀附身低头,凑在纪长宁耳边温柔至极,犹如情人间的低语,“那边有你喜欢的兔子灯,我带你去瞧瞧。” 一直走出一段距离,纪长宁都能感觉到段霄落在自己身上的探究目光,只好任由晏南舟揽着自己,装出亲密无间的模样,过了拐角才冷声开口,“松手。” 晏南舟哪敢有异议,忙松开手站在一旁看着纪长宁,可后者并未给他一个余光,转身就要离开,情急之下,他忙伸手一把抓住纪长宁手腕,着急道:“就当是我错了,你莫要气了可好。” “你到底要干嘛?”纪长宁冷着脸问。 “我有一件你想要的东西。”说着晏南舟从怀中取出一个金线状的物体。 纪长宁眼睛一亮,“这是……” “山海潮生灯的灯芯,”晏南舟回答,“我知道你来观音楼是为了这个,我说过,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实现。” 眼神微动,纪长宁伸手便拿,可后者突然抬高了手,倒显得像她迫不及待扑上去一般,忙退后一步脸色难看至极,“你什么意思?” “我想要师姐的一样东西。” “何物?” “师姐的一截头发。” 纪长宁不明所以,可为了灯芯还是砍下一缕发丝同人交换。 “砰——” 头发交到人手中的那一瞬间,绚烂多彩的烟火在空中绽放,点亮了寂静的夜晚,她看着眼前之人含情脉脉,语气温柔道: “师姐,我心悦你。” 那朵烟火并未飞向空中,而是在纪长宁的心口绽放。 第203章第二百零三回 拿到天女芯后纪长宁他们也没有继续待在观音楼的理由了,除此之外,更为是害怕到时候观音楼人的发现天女芯不见了,稍稍一联想查到他们头上来,毕竟据晏南舟自己所说,他能进到观音楼顶上,多亏有了苏妙语的帮忙,故而翌日天才蒙蒙亮,便向苏妙语和云烟辞行。 苏妙语应是年岁尚小的缘故,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喜悦,而是稚子心性出于好奇罢了,情意来的快去的也快,仅一个晚上便不再迷恋晏南舟,改瞧上了不二山庄的杭闻和段霄,吵着闹着要出去,知晓二人要走的消息,虽有不舍,却还是泪眼婆娑的为他们送行,约着有机会儿再一块儿玩。 云烟则要知知人情世故些,假意客套挽留了几句,见二人态度强硬也只能作罢,送了不少灵石用于答谢他们救了苏妙语的报酬。 于是乎二人做贼心虚,一步不敢停歇,快步出了陵天岚。 纪长宁没有灵力无法御剑,做不到一日千里,依旧骑着那匹马,晏南舟不御剑,花了十块灵石高价从一个商队手中买了一匹黑色鬃马,屁颠屁颠跟在纪长宁的身后,还美其名曰和纪长宁做一对寻常师姐弟,惹得纪长宁白了人几眼,脸上没一个好脸色,无奈至极,只当这人脑子不正常。 第450章 二人从陵天岚出来也没个目的地,便一路往东,这一路走来,发现那些怨灵已经遍布各大仙门的管辖地界,数量虽不多,却已经极其难对付,若是封魔渊里面那些一窝蜂涌了出来,到时候怕是会引发天下大乱。 按理说这些怨灵这般厉害,能汲取修士灵气为自己所用,那当时晏南舟和自己为何无事,纪长宁百思不得其解,索性站在一旁思索,看晏南舟动作极快的,又从那灵活诡异怨灵手中救下两名不知何门何派的弟子。 那二人浑身的伤,衣衫褴褛满是血污,相互搀扶脚步虚浮的走向晏南舟,抱拳颔首,“多谢道友相救,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道友不必客气,除魔卫道,出手相助,我辈义不容辞。”晏南舟虚虚抬手,一言一行,端的是名门大派的弟子风范,瞧着比眼前这二人更像仙门弟子。 在人前晏南舟还是那个谦谦君子的温和有礼的样子,半点看不出在纪长宁跟前的阴暗偏执,他模样生的好,气质周正,灵气纯净,不卑不亢,有心讨好时很难有人不上当,压根不会将他同那个弑师叛逃的晏南舟联系在一起。 纪长宁抱着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晏南舟装模作样,嗤笑了声,默默在心中给他这演技打分,猛然发现,这人的演技倒比一些流量小生的好太多,专演那种表里不一的衣冠禽兽,也不失为一种天赋。 那两名弟子听晏南舟这般说,心安了不少,再次轻声道:“二位道友可也是去不二山庄参加斩魔大会的?” “斩魔大会?” 晏南舟侧眸看向纪长宁,正巧后者也看向他。 二人对视一眼,晏南舟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展现自己超出常人的演技,眉头一皱,神情低落,表情为难,窘迫道:“不瞒二位道友,我和我师姐是私奔至此,并不清楚如今仙门之中都发生了什么,这斩魔大会又是何东西?” 纪长宁则是脸色一沉,抿唇不语,瞳孔放大,眼中满是对晏南舟这神经病的嫌弃,若是眼下无人,她定要狠狠给这人一巴掌,让他再狗嘴吐不出象牙试试。 算了,以这人最近的不大正常的状态,怕这把掌把他扇爽了。 翻了白眼,纪长宁索性偏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这……”那两名弟子没想到会知道这么一桩秘闻,神情有些尴尬,又不好说什么,只能下意识夸赞,“二位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好生登对……” “多谢,道友好生有眼光,”晏南舟笑意加深,半点未有不好意思,极其认可道:“我也是这般觉得,我同我师姐当真绝配。” 本是客套而已,未曾想听的人当真了,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那两名弟子哪见过这般不正常的人,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只能跟着人哈哈傻笑。 一旁的纪长宁叹了口气,没耐心出声询问,“你们刚刚说的那个斩魔大会,究竟是怎么回事?” “二位道友刚刚也瞧见那黑雾的厉害,”听人提及要事,左边那名弟子神情凝重,皱着眉沉声回应,“这段时间也不知怎么回事,各地都有这黑雾作恶,就像凭空冒出来似的,极其诡异,而且魔气冲天,不像是寻常之物。” “对,”另一个弟子也附和道:“无论什么术法和法器都对它们没用,各大仙门已经有不少弟子受伤,没了修为只能当个废人,长此以往不是办法,于是众仙门商量着,便打算举办斩魔大会,一同协商对付这黑雾的法子,集百家之力定能够解决这个危机。” 闻言,纪长宁这才清楚为何会在观音楼看到段霄,许是是段绪风让他来的,估摸着也是为了这斩魔大会。 “以往此等大事不都是有万象宗主张吗?”晏南舟随口一问。 先前说话的那名弟子笑了笑解释,“道友也说了是以往,如今的万象宗早已今非昔比了,先宗主羽化,还除了晏南舟那般邪魔妖道,有损仙门名声,新任的易宗主能力平平,连古圣尊者都羽化了,虽没有直说,可仙门百家心中不二山庄成为新的仙门之首,只是早晚的事。” “古圣死了?”比起其他这个消息让晏南舟震惊不已。 他眼神微动,脸色复杂多变,先是震惊,随后唇角不自觉上扬,最后想到什么,眉眼间又变得暴戾起来,周身气势也一瞬间变得不同,没有刚刚那副温柔端方的神情,瞬息万变,令对面的两名弟子无端感觉不自在。 纪长宁离他最近,自是能感知到晏南舟情绪的不同,怕被瞧出端倪,忙上前侧身挡住那二人视线,抓住晏南舟的手臂,直视晏南舟的眼睛,轻声道:“我们该走了。” 看到纪长宁的那一瞬间,晏南舟所有的暴戾和杀气都消散的一干二净,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之人,顺势赶在纪长宁收回手时同她十指紧扣,朝着那二人歉意一笑,如春风拂面,仿佛刚刚只是幻觉一般,“抱歉刚刚失态了。” 那两名弟子再如何蠢笨也瞧出这人的不对劲,只能假意笑笑,有些慌乱道:“不打紧不打紧,二位道友,我们突然想起还有事未做,便先行一步,感谢二位相救,青山绿水,有缘再见。” 第451章 说罢,也不等晏南舟他们回话,急急忙忙就跑了。 盯着跑远的背影,纪长宁扭头看向身旁的人,举起了十指紧扣的手。 “怎么了?”晏南舟装傻道:“手疼吗,我帮你看看。”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扬了扬下巴,摇了摇手,其用意不言而喻,而晏南舟则是笑了笑,然后用力握的更紧了些。 “我数三下……” 还未开始数,晏南舟便慌忙松开,摸了摸鼻子,极其讨好的冲人笑,见人毫不留情转身往前,也急忙追了上去,好奇道:“师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不二山庄,斩魔大会。” 斩魔大会声势浩大,广邀仙门百家一同协商应敌办法,故而南华州这几日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其他仙门的人,相聚于不二山庄,热闹非凡。 不二山庄俨然一副仙门之首的架势,待客之道端的是大派风范,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各种灵果灵茶,反倒笼络了人心,获得了不少仙门的赞赏。 其中尤以夏侯菏泽最为不满,可眼下局势飞鹤斋毫无胜算,本想着看不二山庄和万象宗鹬蚌相争的,可易上鸢那个蠢货……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对方的易上鸢身上,因斩魔大会关系重大,所以七大仙门来的都是掌门楼主,易上鸢自然也在其中,不争不抢不说话,像是突然变了个人,旁人只当她是因万象宗受到重创而低调起来,可夏侯菏泽却心并不相信。 易上鸢这人少时便极其护短,眦睚必报,从不是什么良善的主,哪怕如今风光不再,可这老虎再怎么装也不可能像兔子,扒开皮依旧是食肉的猛兽,夏侯菏泽眯了眯眼睛。 察觉到有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易上鸢顺着视线望去,只见夏侯菏泽冲自己笑了笑,她虽不明所以在心中将这人痛骂一番,面上还是假意笑笑,一派祥和。 底下暗潮涌动,段绪风这才缓缓开口,“诸位想必也知道最近发生何事,今日将诸位聚集于此,便是想赶在明日斩魔大会前,先与诸位商讨一番,听听看诸位有何高见。” 众人面面相觑,观音楼楼主万清舒先出声,“那黑雾极其诡异,也不知是怎么从何而来,前不久突然浮现在陵天岚的上空,我观其其魔气四溢,还以为是有魔物作祟,便派了弟子前去查看,未曾想不少弟子被黑雾所伤,金丹破碎,灵力全无,如同废人一般,可奇哉怪哉,这黑雾毫发无损,半点不受灵力攻击。” 此话一出,众人议论纷纷,场面一片混乱,而易上鸢则是垂着眸盯着自己的指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儿段绪风才抬手制止,“诸位道友稍安勿躁,我已派弟子前去查看,万楼主所言非虚,而且除了观音楼,西面已有不少仙门受到黑雾伏击,损伤惨重,这般魔物从未见过,我便让霄儿去了趟陵天岚抓了些回来,诸位看看可有识得此物的?” 语毕,站在一旁段霄从怀中掏出一个水晶珠子,递给众人查看,只见那黑雾在里头漂浮着,漆黑如墨,似有生命般蠕动,变化成各种扭曲的模样。 珠子转到易上鸢手上,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递给了林郎,后者接过仔细查看,脸上神情凝重,眉头皱成川字,疑惑道:“从未见过此物,难不成这是封魔渊的东西?” 此话一出,立刻得到了云空的认同,“此话有理,受到袭击的几个仙门包括观音楼在内,都距离封魔渊要近些,这东西又一身魔气,不是俗物,怕是朱厌故意为之,为了扰乱仙门好趁乱攻打仙门?” 云空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在场众人无不面色凝重,当真觉得此物是朱厌的手段。 “砰——”掌心拍在桌上发出的沉闷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响起。 “哼!”林朗冷笑一声,“欺人太甚,这邪魔妖道总归是邪魔妖道,只能用些旁门左道,朱厌也不知从那儿搞来这魔物,手段阴狠,还真以为我们怕了他们噬日楼不成!” “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这些魔物,再任由他们肆虐下去,怕是会有更多仙门弟子受伤。”夏侯菏泽神情凝重道。 “夏侯斋主不知,这魔物极其古怪,什么法子都用了也无计可施,只怕不太好对付,我观音楼实在无计可施,这才想让大家看看有何法子。”万清舒眉头一皱,满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天地阴阳,万物相生相克,”这是一直未出声的于晓生沉声道:“这魔物顺天而生,自然便有克制的办法,咱们这么多人在此,还怕对付不了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易上鸢单手撑着头没精打采的打了个哈欠,只感叹宗主的位置真不是人做的,琐事多不说还得听这群老东西争吵。 段绪风的余光瞥了过去,轻声问,“易宗主有何高见?” 易上鸢大张的嘴巴还未来得及收,突然听见自己名字忙闭上嘴稍稍做正了些,清了清嗓子道:“我觉得诸位说的都有道理,无论如何我万象宗一定尽力配合绝无怨言。” 这番话敷衍至极,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可谁也不好接话,倒是段绪风抚须笑笑,“易宗主大义,那我看来此事……” 第452章 “轰隆——”一声巨响打断了段绪风的话。 大厅里的几人脸色骤变,忙闻声望去,纷纷询问,“什么声音,外面发生了何事?” 段绪风脸色一沉,朝着门外厉声大喊,“于天!外面发生何事了!” “砰——”禁闭的房门被一股外力击碎炸成四分五裂,木屑飞溅,烟尘四起,众人忙抬手遮面挡住这漫天尘土。 易上鸢看着大门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睛。 烟尘之中,于天捂着肩膀急匆匆跑来,嘴角带血,慌张不已道:“庄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回事?”段绪风神情凝重忙追问。 “潜入……有人……” “许久未见,诸位可还好啊?”于天话未说完,一道温和带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厅中的几人却神情肃穆,面带戒备,死死盯着那漫天烟尘中透露出的模糊人影。 烟尘逐渐消散,人影越发清晰,脚步声重重响起,直到这人的身影完全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面目平和可眉眼间黑雾笼罩周身满是一股极强的魔气。 “朱厌……”段绪风脸色一沉,连语气都不由低沉,“不知噬日楼楼主大驾观临有何贵干?” 朱厌未接话,目光在大厅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端坐主位的段绪风脸上,故作讶异道:“原来现在仙门之首不是万象宗了呀,那还未恭喜段庄主呢,多年夙愿一朝达成。” 既说了不二山庄蓄谋已久,又说了万象宗辉煌不在,一句话得罪两个仙门,段绪风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是青黑一片,倒是易上鸢淡定自若,笑吟吟开口,“楼主来贺喜也不见带点礼什么的,这光说两句就过了啊,看来你们噬日楼主打一个脸皮厚,这魔不要脸起来连人都自愧不如。” 这下轮到朱厌脸色铁青了。 假意客套完,段绪风便问起了要事,“楼主今日闯我不二山庄莫不是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自然不是,”朱厌负手而立,明明只有一人却丝毫不惧,“我今日前来是来同诸位做个交易。” 与魔修谈交易这无疑与虎谋皮,这是众人心中一致所想。 夏侯菏泽眼神一变,突然间出手,厉声道:“邪魔歪道,待我抓了你再言其他。” 说罢,一掌攻去。 林郎脸色一慌,不由出声制止,“不可!” 可他晚了一步,夏侯菏泽的那掌已经到了朱厌面前,正中胸口,随后“砰——”掀起了极大一股气流,狂风肆虐,大厅中的桌子和杯子疯狂抖动起来,连挂在墙上的装饰也左右摇晃,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场面一片混乱,而朱厌则在这一掌下化作一缕青烟。 “这……”万清舒皱着眉,不确定道:“这是成功了?” “非也,”于晓生抚着胡须眉头紧锁,盯着那缕青烟沉声而言,“这不过是朱厌的一个分身罢了。” 应他所说,下一刻便见青烟飘荡在另一处,紫色的光辉闪过,又自下向上再次恢复成朱厌的样子,半点没有受伤的样子,嘴角一勾,嗤笑道:“这就是诸位的待客之道?还好本座留了个心眼。” 夏侯菏泽气得吹胡子瞪眼,可也明白朱厌本体还在封魔渊,即便杀了他一个分身也并无什么用,冷哼一声,拂袖坐了回去。 朱厌余光瞥了夏侯菏泽一眼,笑意加深,又再次看向主座的段绪风,不急不慢道:“如何,现在可要继续谈?” 段绪风沉思一会儿,真心发问,“我竟不知我们之间有何要做交易的必要。” “若我说,是因为魔眼呢?”朱厌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魔眼?”众人却对这个名称感到陌生和震惊,可却也清楚唯有易上鸢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眯了眯眼。 见众人这个反应,朱厌勾唇扬起一个恶劣的笑,“看来诸位还不知道关于魔眼的事啊,你们就未想过那些会汲取人灵气的黑雾是从何处而来?” 话音落下,所有人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也明白其中的严峻性,接下来的一柱香时间里,朱厌将自己所知晓关于魔眼的消息统统告知了仙门众人,包括魔眼是天地诞生之际便存在的;是玄翊打开了魔眼的门;还有魔眼滋生的那些怨灵。 大厅中众人听完无人出声,脸上皆是若有所思的模样,毕竟朱厌所言若是真的,那天地间将会有一场巨大的浩劫,整个世间万物将不复存在。 好一会儿后,段绪风才沉声询问,“如你所言,这魔眼如此危险,你为何今日才说出来?” 朱厌冷笑了一声,“呵,说来你们还得感谢我,若非是我一直吸收怨气,那些怨灵早就突破万魔塔的禁锢跑出来霍乱天地了,你们哪还能安然无恙坐在这儿,做什么庄主宗主的!” 被一个魔物这般说,众人脸上都挂不住彩,可张了张口又不知如何辩驳,毕竟朱厌说的就是事实,再怎么解释也改变不了。 “你这般厉害,何必来于我们结盟寻求帮助?” 闻声望去,朱厌冷冷看着夏侯菏泽那老东西,眼神凌厉,冷声道:“万魔塔被毁,魔眼现世,我虽暂时将它们落在封魔渊,可凭本座一人之力,无法阻挡那些怨灵,而且,它们越来越强不受束缚,要不了多久,它们便会冲出禁制霍乱世间,所以你们得同我结盟一同解决这些东西。” 第453章 云空拨弄佛珠听出了这话中重点,单手立于胸前,颔首浅笑,“阿弥陀佛,所以朱楼主今日是有求于我们,毕竟若是这些怨灵出来,最先遭难的必定是噬日楼。” 语毕,朱厌脸色一沉,恶狠狠道:“和尚,你莫不是觉得噬日楼遭难了你们悟禅山就是安全的,若是本座的噬日楼注定要毁,那本座一定会拉几个垫背的,大家鱼死网破,黄泉路下再相遇!” 气氛剑拔弩张,硝烟弥漫,仿佛只需要一个时机便能大打出手。 最终还是段绪风出声制止,“你先前说万魔塔塌了?可是发生了什么?” “自然是有人毁了万魔塔,此事还需要问易宗主,”朱厌脸上露出一个古怪诡异的笑,目光偏移落在一言不发的易上鸢身上,嗤笑了声,“因为毁掉万魔塔的不是别人,正是万象宗的弟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易上鸢怒不可遏,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厉声怒吼,“我今日才知晓此事,你这般说可是怀疑我万象宗同此事有关,究竟是何居心!” “易宗主莫要动怒,我并非说万象宗在谋划什么,”朱厌并不动怒,依旧温声道:“只是,此事确实同万象宗有关,因为这毁掉万魔塔的元凶不是别人,正是万象宗的纪长宁和晏南舟!” 声声掷地,振聋发聩,在场众人无不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易上鸢远没有刚刚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神情惊慌,难以置信道:“你说是长宁和晏南舟毁了万魔塔?” “纪长宁是谁?”林朗询问。 “万象宗那个葬身封魔渊的弟子。”夏侯菏泽回来。 “她不是死了吗?”林朗又问。 这下却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因为众人心中也是这个疑问,纪长宁不是死在封魔渊了吗? 而角落里的段霄眼神微动,眉头一皱,突然想到在陵天岚见到的那个人,不由暗道: 难道,那个人真的是纪长宁! 那同纪长宁一道的那人,便是晏南舟? 第204章第二百零四回 不二山庄所在的南华州有一块矿山,这里盛产灵石,是整个仙门最为富饶的地方,一踏进管辖地界便能看出这里的百姓日子都过得极好,并未出现那种沿街乞讨,衣衫褴褛的模样。 百姓们受不二山庄的照拂,故而极其崇拜不二山庄的弟子,家家户户都巴不得自己孩子可入不二山庄修行,故而修行的氛围也最为浓厚。 纪长宁二人到南华州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屋檐下亮了烛火,整个城镇被烛火亮了起来,是同白日里完全不同的模样,更为喧哗吵闹,街道两旁满是叫卖的小贩,许是因为各大仙门汇聚于此的缘故,人流涌动,比平时热闹不少,随处可见穿着各仙门服饰的弟子在街上穿梭。 他们二人不似路菁那般搜罗了无数奇珍异宝,自然没有幻形丹这种极品丹药,想要掩人耳目只能乔转打扮一番,粗布麻衣,胡子皱纹,蜡黄肤色,身形伛偻,不仔细看就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半点看不出原本气质非凡的模样,穿梭在人群之中,无人会在他们身上留下过多的注意力,目光匆匆一瞥便略过,反而方便了二人。 人潮汹涌,川流不息,来来往往的人群说笑着从身旁有过,晏南舟担心别人没轻没重,小心替纪长宁挡着拥挤的人群,压低声音询问,“师姐,我们来南华州做甚?” “看热闹。”纪长宁语气平淡的回答,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金鱼花灯上,那花灯极其好看,五颜六色的在夜色中格外吸引人目光,四周还围了不少孩童,均吵吵嚷嚷闹着爹娘要买花灯。 妇人满是无奈,拉着小姑娘离开,可后者屹然不动,她虽无可奈何却还是买了花灯递给小姑娘,母女牵着手说笑着走远。 顺着纪长宁看的方向望去,晏南舟并未注意到走远的母女,只是也看到了那些模样可爱的金鱼花灯,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语气带笑问,“师姐喜欢?” “不喜欢。”纪长宁毫不犹豫道,说完转身就走,半点没有留恋。 刚一转身手腕就被人拉住,她皱着眉回头,晏南舟却眉眼弯弯,双眸含情,轻笑道:“你在这儿等我。” 说完也不管纪长宁会不会同意,急匆匆便转身离开,脚步轻快犹如怀春的少年,同他伪装的中年男子模样无半点相似,瞧着有些滑稽。 纪长宁站在原地,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晏南舟的背影,他快步走到那买金鱼灯的小贩面前,隔了些距离,纪长宁听不见他同人说了什么,猜测那小贩应是在问他要哪一种花灯,只是眼中满是笑意,随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方向,又低头同卖花灯的人低语。 在纪长宁看不见的地方,晏南舟轻声回答小贩的话,“你这里有的金鱼花灯我都要了。” 小贩眼睛一亮,只当来了个大生意,立刻恭维道:“你待你娘子真好,祝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啊。” 这番话说的好听,晏南舟眼中笑意不掩丝毫,闻言也只是勾唇浅笑,“我替我和我娘子谢谢你。” 好一会儿,他拎着约莫十余盏各式各样的金鱼花灯,唇角上扬眉眼带笑的朝着纪长宁走来,跨过人山人海,从明亮走到暗处,像走了许久,好似这一刻世间万物都不在他的眼中,他的眼眸只有纪长宁,也只看得见纪长宁。 第454章 看着怼到眼前的花灯,纪长宁抬眸,视线撞入那双盛满万千柔情的眼眸中,喉咙有些不适,似被异物堵塞,眼神微动,张了张嘴不确定问,“给我的?” “嗯,”晏南舟耳尖红红的点头,有些不大自在的清了清了嗓子,轻声道:“我不知你喜欢哪种,索性都买了,师姐瞧瞧可有喜欢的?” 纪长宁抿着唇未接话,垂眸看着这些花灯,随便挑选了一个拎着,这金鱼花灯做工极好,眼睛漆黑圆润,鱼身五彩缤纷,就连身上的鱼鳞和鱼鳍都被做了出来,十分讨人喜欢。 见纪长宁拎着花灯,晏南舟眼中满是温柔,放轻了声音询问,“师姐喜欢吗?” “从未有人送过我花灯。”纪长宁垂眸看着手中被风吹的旋转的金鱼灯,语气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恨和委屈,像是说一件事实那般平静。 “你若喜欢,我以后常常送你。” 这下纪长宁并未接话,而是抬眸看向晏南舟,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摇了摇头拒绝,“不用了,我其实并不喜欢金鱼灯,喜欢金鱼灯的一直是孟晚,当年她生辰时你还花费了不少时间,为她亲手做了一盏哄她开心,那盏花灯被孟晚挂在屋里,你莫不是忘了。” 说完,纪长宁将花灯递还回去,可晏南舟没接,只是看着她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听见询问,纪长宁心中一慌,紧抿的唇泄露了她的不安。 “师姐,”晏南舟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人,不放过一丝神情,步步紧逼道:“我与孟晚确定心意那夜,你是否也在?” 瞳孔放大,纪长宁神情慌乱,默不作声的反应已然说明一切,她的眼前又浮现那夜散值时路过落霞林的画面,样貌俊朗的少年将手中的金鱼灯递向面前红着脸含羞带怯的少女,清脆的声音在满是落日余晖的山林间响起: “愿你如喜欢此灯一般喜欢我分毫。” 他二人相视而笑,好不登对,倒显得角落之中注视的纪长宁无关紧要,如看客似的格格不入。 此时已是孟晚到万象宗许久后的事了,她同晏南舟从年纪相仿的志趣相投,到互相了解后的惺惺相惜,最后演变成少年之间的爱意悸动,每一步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情理之中,以至于和纪长宁越来越远,最后退至一个最为合理的位置。 说不清是何心思,纪长宁站在那里看了许久,感受着心口被五指攥紧到窒息的感觉,翌日便奉命带领弟子去极上极历练,之后发生的事便按着命运的安排进行,唯一不同的是她还活着。 虽不明白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但死过一次,许多事情变得明朗起来,比起回去,那些不算刻骨的情意都显得无关紧要,尤其是一段都不受自我控制的感情,半点不令人留恋,不值得她留恋。 抱着这个心思,纪长宁无所谓开口,“在与不在,早已不重要了。” “师姐,”晏南舟眼中神采消散,在纪长宁转身时将人唤住,“我知我如今无论说什么,于你而言都不重要,可我还是想说,我的人生有诸多苦难,我对这世间也无半点眷念,生与死,苦与乐,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不怕死,更不想活着,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被放弃的,或者并未让我觉得愉悦,有无数次我都在期盼明日的太阳莫要升起,我就可以这样在黑夜中死去,无人知道,无人在意,悄无声息的死去” 说着,他上前一步,轻轻拉住纪长宁的衣袖,声音沙哑着继续,“晏南舟的一生,是由仇恨和无奈组成,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和思想,生来便是任人摆布的傀儡,没有任何选择,唯有这颗心属于自己,他的心意从未变过,至始至终,有且只有一个人,你可以弃之如敝,却不能不信,我如今孑然一身,没什么能够给你,唯有这颗心因你而动。” 背对着晏南舟,纪长宁的眼中情绪翻涌,各种念头在心中浮现,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停留在幽冥水域七老说的那句话上,她眨了眨眼,似暗暗下定了什么决心,转头看着晏南舟,沉声道:“你若能让太阳在夜晚出现,我便信你。” 此话无疑天方夜谭,可此时落入晏南舟耳,,却让他眼睛一亮,兴奋点头,“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约定好时间和见面的地点,晏南舟行色匆匆的离开,留下纪长宁一人闲逛,她心中其实明白自己这个要求太过离谱,注定是不可能完成的,许是要不了多久,晏南舟便会灰头土脸的回来,索性找了个茶馆品茶,半点不着急。 茶香浓郁,沁人心脾,若是没有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更是令人心情愉悦。 纪长宁抬眸看着挡住大半烛火的人,视线相交,她挑了挑眉,故作讶异道:“这位仙长可是有事?” 可来人神情未变,张口便拆穿了纪长宁的伪装,“纪长宁,你果然没死。” 被拆穿了身份,纪长宁也没有恼怒,而是自顾自又倒了杯茶递过去,做了个请的动作,“来都来了,少庄主不如坐下吃杯茶?” 段霄垂眸看了眼茶水,拉开椅子坐下。 “少庄主何时认出我的?”纪长宁好奇道。 第455章 “你同晏南舟一进城时。”段霄语气淡然回答。 纪长宁无奈笑笑,“我这般模样也难为你还认得出来。” “你的眼睛,很好认,”段霄说完发现这话有些冒昧,又连忙补充了句,“而且晏南舟的身形没变,灵力精纯,太过惹人注目。” “难怪,”纪长宁点头,像是认同了段霄这个说法,又问,“那少庄主今日寻我,可是有事?” 这下落到段霄不知该说什么了,他昨日才从朱厌口中得知纪长宁还活着的消息,隐约觉得纪长宁应是会来斩魔大会,早早便守在城门口,果不其然在傍晚时瞧见了一堆面色苍老气质非凡的夫妻进城。 起初,他并未认出纪长宁,直到看到那双眼睛,他看人时并不在意别人的容貌和五官,而是会首先注意这人的眼睛,纪长宁的眼睛是他见过最为特别的一双眼,并非说这双眼睛生的如何好看,而是眼中包含的情绪和眼神,有坚韧,有淡然,更多是不受苦难摧残的反抗和不屈。 像一头豹子,也像一匹孤狼,甚至像一头牛。 他跟了纪长宁他们一路,看着二人在闹市中穿梭,买了花灯,并肩而行,直到晏南舟走了才露面,眼下听纪长宁问起来,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思索了许久反问,“你既然还活着,为何不说?若是易宗主和宋长老他们知道你尚在人间,定是会开心的。” 纪长宁抿了口茶,才掀起眼帘看向对面之人,苦笑道:“想必你也瞧见了,如今的纪长宁金丹破碎,灵力全无,和这世间所有普通人一样,当不起万象宗大师姐的名头了,他们若是知晓我还活着,定会带我回万象宗,可我回去做甚?” 段霄抿着唇不语,他看着眼前这人,自然发现了她如今和废人一般,没有灵力,没有修为,连丹田都被毁了,怕是此生再无修炼的可能,此事对于修士来说,无疑一锤重击,天之骄子一朝沦为平庸,实在令人惋惜,若是心态无法调整之人,怕是要郁郁寡欢就此堕落。 在段霄眼中,纪长宁好强,坚韧,不会示弱,这般性子的人落到今日的下场,心中定是不好受,却没有意料之外萎靡不振,而是仿佛看开了一切的淡然,只怕背后吃了不少苦。 思及至此,段霄眼中流露出惋惜和同情。 见人不语而是神情复杂的看向自己,那眼中的神情和路菁第一次知道自己金丹破碎灵力全无时一样,并无恶意,纪长宁还是觉得好笑,一边倒茶一边轻声开口,“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你不必这样看我。” “抱歉,”段霄收回视线垂眸,“是我冒昧了。” “你看,连你都觉得我可怜,若是我回到万象宗,怕是天天都在别人的同情的目光中度过,”纪长宁端起茶抿了口,清甜的茶香在口中扩散开来,她勾着唇毫不在意道:“也许对于修士而言,没有修为无法修行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但是于我而言,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幸事一桩,我虽不觉得自己不幸,却阻拦不了别人觉得我可怜,再者说,万象宗是修行之地,我一个无法修行的人回去有何意义,倒不如天高海阔任我遨游。” 她说话间,眼中满是自在和惬意,同被禁锢在无量山上的那个万象宗大师姐极其不一样,更为自在随心,享受如今的状态,明明没有灵力,没有万象宗赋予她的光环,可她依旧还是纪长宁,从未变过。 段霄好似有些明白了,端起茶一口饮尽,方又看着人道:“你不回万象宗可有什么打算?” “想回家啊。”这句话,纪长宁说的很清楚,像是轻声的低语,又像是无声的一句叹息。 “你说什么?”段霄没听见,不由追问了句。 “没什么,”纪长宁笑了笑,反问,“所以你今日寻我便是要劝我会万象宗?” “不是,”段霄思索了会儿,想到朱厌所言事关七大仙门和噬日楼的安排,还是并未将此事告知,而是回答,“朱厌将你还活着的事传了出来,想必整个仙门都传遍了,你的处境并不好,况且晏南舟是仙门叛徒,体内还有神骨,仙门不可能放过他的,怕是要不了多久便会知晓他来了南华州,你若是想过平常人的生活,还是离他远些吧。” 纪长宁有些疑惑朱厌会将自己或者的消息告诉仙门的人,毕竟以那人性子,怕是并不会主动提及此事,便猜测段霄应是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可她并非咄咄逼人,段霄既不愿说自是有不能说的道理,便认真点头,“多谢,我记住了。” “我还有一事想问。” “何事?” 段霄看着人抿唇不语,想问当初在穿云山庄那人是不是你,想问我在陵天岚遇见的那人,是不是你,可沉思了会儿却摇了摇头,“罢了,也没什么好问的。” 说完,他接过茶壶倒茶,举起茶杯轻声道:“以茶代酒,庆祝你涅槃重生。” 纪长宁勾唇轻笑,也举起了茶杯,真心实意颔首,“多谢。” 这茶也吃了,话也说了,段霄起身告辞,走到楼梯处突然止步微微侧身,轻声而言,“纪长宁,你若遇见难题想要我帮你的话,便托人去不二山庄找我,我断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第456章 “少庄主为何要帮我?”隔着桌椅,纪长宁好奇问出心中的疑问。 “看在,你我险些有过婚约的份上。”段霄半真半假道。 闻言,纪长宁愣了愣,瞥见段霄戏谑神情才知被人戏耍了,无奈笑了笑,“那还真是我的福气。” 段霄笑意加深,不再开玩笑而是认真回答,“我视你为友,也视你为此生对手,我佩服的人不算多,你纪长宁算一个,无关男女情爱,只有对一个强者的钦佩。” 话中的尊重和认真令纪长宁心头一怔,她哑着声回应,“多谢。” 二人视线相交,颔首点头,段霄率先转身离开,而纪长宁则一人坐在茶楼垂眸沉声,她想了许多,那些犹豫和迟疑也在每一次思索间消散,变得更加坚定。 算了一下时间,纪长宁起身离开茶楼朝着和晏南舟约定的河岸边走去,不知是不是因为放河灯的缘故,这里聚集了不少人,多以年轻的男女为主,站在欢声笑语的人群之中,面无表情的纪长宁有些格格不入。 她侧着身避开人群,左右张望担心晏南舟找不到自己,索性上了拱桥,才跨上三台台阶,便听一道惊呼声响起: “快看,天上那些那是什么?” 人群的注意力被这道声音吸引过去,自然也包括纪长宁,她抬眸望向头顶,只见半空中渐渐升起了无数天灯,明灯万千,璀璨耀眼,在黑夜之中,仿佛是一颗颗闪烁的星星,照亮了四周。 眼前的画面美轮美奂,深深倒映在纪长宁的眼中,风吹拂着她的发丝,眼神微动,心中震撼不已,只是睁着眼看到认真,无视周围嘈杂吵闹的声音。 可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天灯似被外力所扰,渐渐汇聚在一块儿,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底下众人议论纷纷,均眼前这神奇的一幕刚到好奇,发出惊叹不已的声音。 天灯逐渐汇聚,火光越来越亮,像一个巨大的光球那般,倒映在纪长宁瞳孔之中。 突然间,天灯四周的浮现星星点点的余光,像是被人在其中灌入了灵力,随后灵气扩散,那个汇聚这天灯的圆球突然间放射出万丈光芒,光芒刺眼,将天际渲染成一片金黄色,如同一抹初升的太阳,耀眼夺目,将整个天际照亮。 “这是什么?是太阳吗?” “老夫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这是神迹啊!” “以灵力造日,何人有这般能耐?” “噫,下雨了!” 人群骚动,他们从未见过在黑夜中升起的太阳,各种惊呼声和震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蜂拥而至,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如同太阳般刺眼的亮光转瞬即逝,黑夜再次笼罩大地,那些天灯也化作易碎的光点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下,似一场发着光的星星雨。 纪长宁站在人群之中,耳边萦绕着各种欢声笑语,可她好似同这份热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看着漫天的光点,伸出手接住,发着光的碎片落在她的掌心变得黯淡无光。 她似有所感抬眸,便见晏南舟从桥的另一头走来,周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时不时会有人在他们之间穿梭,走走停停,嬉笑怒骂,各种嘈杂的声音成为伴奏,身形变得模糊快速,只有他们相视而立,如岁月洪流中寻到彼此的雕塑,就这么站在这儿,直至永恒。 “师姐,”晏南舟温柔至极的声音响起,“我让太阳在黑夜中升起了。” 他的目光灼热,里头的情意令人不由沉沦其中,纪长宁看着人,张了张嘴,只是问了一句,“如今各大仙门的人都聚集于此,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定会有所察觉,你就不怕吗?” 像是没有预料到纪长宁会说这个,晏南舟愣了愣,随后眉眼带笑,轻声道:“无妨,我不怕死,比起死更怕你不理我,我说过,只要是你想要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实现,哪怕是以生命为代价。” 众人眼中的晏南舟是君子,是天才,是力量的掌控者,可纪长宁知道,实际上的晏南舟偏执,敏感,是天道手中的受害者,旁人若是同他一般经历良多,怕是早就崩溃了,故而晏南舟其实是有些疯的,应是心理创伤的一种,纪长宁在心中暗暗想着。 当有人为你不顾生死时,她不否认,自己刚刚有一瞬间的感动,心跳亦是急促,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甚至她都无法确定,这份悸动是源于自己还是天道的力量。 晏南舟十恶不赦吗? 从情感上来说是的,可从理智上来说并没有,纪长宁只是俗人一个,无法平衡理智和情感的界限,更无法说服自己重新来过,最好的选择便是规避开来,张口欲拒绝之时,脑海中再次浮现在幽冥水域七老说的那番话,许是话再口中转了个弯,再出口时变成了,“晏南舟,我原谅你了。” “师姐……”晏南舟双眸通红,似要哭出来一般,连指尖都颤抖起来。 被人激动不已的拥在怀中时,纪长宁眼神微动,伸手抱紧了眼前人,轻声回应,“我在。” 灯火之下,他们极其相配。 第205章第二百零五回 第457章 夜色低垂,灯火阑珊。 皎月流火,星光闪烁。 好似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说笑声,下榻的客栈地理位置幽静同街道隔了些距离,以至于那些声音显得极其模糊。 窗户未关,夜风吹来,吹起房中的纱幔,在黑夜之中飘扬着,犹如丝丝缕缕的轻烟,青烟袅袅,随风飘扬,半似梦幻半似真,让这个景色也增添了几分缠绵缱绻,带着点暧昧甜腻的气息。 透过薄纱,能看见床榻前的两个人影,身影朦胧,唇舌交缠,粘腻的水声在空旷的房中响起,还混合着喘息声,很轻,不仔细听甚至听不清。 未点灯的房中视线昏暗,视野望去能见度算不上多高,如水的月光从窗户照进屋中,成为黑暗之中的唯一亮光。 借着月光打量,能瞧见淡色的唇被吮吸舔舐,在唇与唇的来回摩挲间变得艳红无比,沾着水光,鲜嫩的好似能滴出水来。 舌尖扫过齿缝,触碰到怀中之人滑溜的软舌,颤颤巍巍伸出舔了舔,随后迫不及待张唇含住,又吸又舔,来不及吞咽的唾沫顺着二人的唇角滑落,又被不知是谁的舌尖勾了回去,留下一道泛着水光的痕迹,在夜色下格外明显,泛着淫逸的氛围。 急促的心跳,灼热的呼吸,对视的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心跳,都满是情/yu的氛围,令人浑身滚烫,心中yu火快要将理智燃烧殆尽,成为yu/望的奴仆。 晏南舟呼吸紊乱,胸腔快速起伏,泛红的双眸中满是羞赫,沙哑着声道:“师姐……我不会……” 纪长宁如同一个极其负责的师父,亲自教导晏南舟如何驯服一匹从未臣服过的烈马,未在人前出现的鬃马虽高大威猛,虽野性难驯,却无比青涩甚至有些羞于见人,在纪长宁的注视下不自觉抖动了两下马身。 想要驯马,首先你需要极高的耐心和细心,要用手摸摸它,让它感受你掌心的温度,那时烈马会在掌心跳动。 接着,你可以动作轻柔的帮它梳理马毛,粗应的鬃毛扎在手心带来轻微的疼痛,有些麻痒,但更多是拉近你与烈马的关系,它会发出哼哧哼哧的船息,酌热的呼吸会喷洒在你的脸上,产生梳服愉月的汗水,被掌心一点点涂抹在马脑上。 随后,你可以准备用圈绳套住马投,然后一边安抚一边接近,动作可以慢一些,↑↑↓↓,来回旋转,烈马的船息会加重,会越发焦躁,甚至冲撞它的主人。 你可以尝试给它一些惩法,尽锢它,批评它,收回对它的爱扶,如此,烈马会学会妥协,轻声哀求,享受你赐予他的一切,无论是痛还是爱。 渐渐地,烈马变得温顺下来,粗壮的马嘴中吐出口涎来,然后,你就可以轻轻地解下身上繁琐的衣物,反身跃上了马背,你不用试图驾驭它,也不用通过握紧缰绳来控制它,只需仰着头,放开缰绳,信马由缰,愉悦的船息是对于烈马的鼓励,它会在这种充满爱意的声音中变得越越发迅猛,以最快的速度飞驰而去。 马背颠簸,坐在上面的人被↑↓颠动到申体不稳,只能弓着背双手撑在马背上缓解不示。 穿过草丛,跨过呢宁的施地,深入审不见底的山洞,到达最远处的神秘地方,烈马动作敏捷,体力持久,半点感觉不到疲惫,到把马背上的人颠的浑生酸软,提不起一点力气。 驯马的过程复杂麻烦,野马烈性难驯,需得多次驯服才能让它平息造热,夜色尚早,直到天明。 明明累了一夜,可晏南舟却半点也睡不着,他侧身躺着睁着眼,神采奕奕的看着躺在怀中的纪长宁,替人拨开额头垂下的碎发,唇角带笑,眼中柔情似水,哪怕屋里光线昏暗,也能看出他的愉悦。 二人都松了发,此时墨发铺在枕头上缠绕在一起,像一块儿质地柔顺的黑布分不出你我,他们如同世间寻常的夫妻那般,结发一体,恩爱不疑,还能儿孙满堂,美满一生。 思及至此,晏南舟不由红了脸,可眼睛却亮了亮,在脑海中构思着:若是自己同师姐的孩子,该叫什么名字的好? 一边想着,一边伸出指尖隔了些距离细细描摹纪长宁的面部,从眼睛到鼻子,最后停留在被吮吸到红润的唇上,隔着空气摩挲,虽没真的触碰到,可目光却越来越灼热,连呼吸也不由加重。 耳边的呼吸声太过沉重,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渐渐收力,再加上看向自己的目光灼热异常,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纪长宁想装作无事都做不到,睡意朦胧四肢酸软,可还是在心中叹了口气开口,声音因刚刚的缘故沙哑着问,“盯着我做甚,你不困吗?” 没想到纪长宁会突然出声,晏南舟有些慌张,急急忙忙收回手,还不小心压倒自己的头发,疼得倒吸了口气,才侧眸瞥了纪长宁几眼,心虚回应,“师姐,可是我把你吵醒了?” 任谁被这样盯着看都睡不着,再不醒你那眼神能把我一口吞了。 纪长宁没好气的在心中吐槽,缓缓睁眼,眼睛在黑暗之中明亮璀璨,认真看着晏南舟时,令他心跳不由加快,各种画面再次浮现脑海,眼神漂浮不定,急忙偏过头遮住发红的脸,支吾半天就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458章 “嘶——”动了动身子,不小心拉扯到后腰,疼得纪长宁轻呼了声。 这点动静立刻引起了晏南舟的注意,他急忙忙凑过去,带着暖意的掌心按着纪长宁的后腰,眉头紧皱着急不已询问,“可是腰不舒服,你莫动我帮你揉揉。” 听见人声音,纪长宁回想到刚刚发生的事,也觉得有些尴尬,下一刻想到什么便感到怒火中烧,怒瞪着人道:“还不是怪你,我怎不知你还会阳奉阴违,晏南舟,可真有你的!” 明明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可晏南舟半点没有生气,依旧面带笑意,一边替纪长宁揉着后腰,一边好声好气赔着笑,“是是是,都怪我,要打要骂我都没有异议,师姐莫要生气了可好。” 一拳打在棉花上,纪长宁的怒火无处发泄,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似的,索性闭着眼不看,安心感受着这人力度合适的减轻一身的不适,若是没有那道灼热的目光的话,兴许会更好些。 忍了许久还是忍不了,再次睁眼,纪长宁眼中多了些无奈,“你不睡觉打算就这么看着我到天亮吗?” “我不敢睡,”晏南舟的声音很轻,像贴在耳边低语似的,带着点不安,“我怕这是我做的一场梦,等天一亮梦就醒了。” 二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透出亮光,适应后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以至于纪长宁明白晏南舟的不安和害怕,她思索了会儿,凑上前在晏南舟的唇角落下一吻,微微退后了些,披散的发缠绕难分,随后语气轻柔的开口,“这不是梦,我就在你身边,你看得见,也碰的到,怎么会是梦呢。” 晏南舟眼神微动,只感觉万千情绪从心口浮现,有些酸涩难耐,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和爱意,整个人似被暖阳包裹着,驱散了心中所有的阴霾和黑暗。 他像落入了一团柔软的云层之中,整个人漂浮在半空落不到实地,抓不住摸不着,可却清晰的知道这并非是虚幻,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感谢命运的馈赠,感谢天道的安排。 被讥讽,被欺辱,被嘲笑,被一次次冤枉,好似之前所受的那些苦难,在今夜,在现在,在此时此刻,所有的苦难都得到了弥补,过往的痛苦变得不再重要,他开始放下心中的怨恨,试着和过去和解,没有什么比和纪长宁在一起更为重要。 晏家的仇他会报,可那些诋毁和折辱,他并不想再去改变了,就这么寻一处世外桃源相伴终生便好。 眼中满含柔情,望着怀中的人,松开按在后腰的手同她十指紧扣,细碎的吻落在纪长宁的发丝上,声音低沉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我初学这句诗时不解其意,如今算起真的明白了,今夜当真跟做梦一样,我什么我不求了,只要有你相伴,其他都不重要,师姐,我以晏家的神骨起誓,此生定不负你,若违此誓甘受千刀万剐。” 话中的情意太过沉重,那双眼中只有自己,纪长宁心口一哽,只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手中握住了一把长刀,正一点一点将晏南舟心脏切割成无数片,刀刃有些钝,每一下都需要极其用力,令她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在心口,有些喘不上气来。 没听见人回应,晏南舟不由轻声唤了声,“师姐?” 纪长宁不想再听晏南舟诉衷肠,猛地翻身跨坐他身上,发丝披散在身后,她附身吻下去,含糊不清的话语从二人紧紧相贴的唇间流露出来,“既然睡不着那便莫要浪费这大好时光。” 被子盖在二人身上,将满室的春光遮挡的严严实实,月光照进屋中,漆黑一片,只余下摇晃的床榻和抖动的被褥,暧昧甜腻的声音被水声取代,夜色撩人,只待天明。 而此时的不二山庄则是一片混乱,众人皆知晓了在闹市中发生的那一幕,推测这般能耐应是神骨之力,如此便说明晏南舟此时正在南华州,顿时各种心思又活络起来。 同那些想要神骨飞升的人想必,易上鸢便是这里面最为淡然的,她坐在亭中对月独酌,将脑海中的各种思绪重新理了一遍,太过入迷甚至都未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师父怎一个人在此喝闷酒?”刘小年的声音响起。 易上鸢这才清醒过来,转头一看,刘小年披着一件长衫,头发松垮垮的脑后,甚至还有些许碎发翘了起来,像是刚从睡梦中苏醒,显得有些傻乎乎的,不由轻声反问,“怎还未睡。” “睡不着有些想无量山了,便起来走走。” “正好,来同为师喝两杯。”易上鸢将桌上倒扣的被子翻起,自顾自给刘小年斟了杯酒。 刘小年酒量不佳,抿了一小口便辣的整张脸的五官皱在一起,不停用手扇风以驱散口中的不适感。 “噗呲。”他这模样有些愣,瞧着还挺可怜的,惹得易上鸢心中阴霾骤散,笑出声来。 听见对面的笑声,刘小年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放下手又低头抿了一口,许是适应了烈酒的味道,这次到不显得好笑了。 等口中的酒味散去,刘小年方才抬眸,怯生生问:“师父,今夜那个异象当真是晏师……晏南舟所为吗?” “能突然间运转这么强的灵力,除了他还能有谁,”易上鸢一口饮尽,方才继续道:“那群老东西这会儿怕是在掘地三尺找晏南舟呢。” 第459章 “师父也觉得晏师……晏南舟杀了叶宗主,杀了那些弟子,是万象宗的叛徒吗?”刘小年又问。 易上鸢斟酒的动作一顿,随后又恢复正常,放下酒壶后才掀起眼帘看向自己土地,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那你觉得他是吗?” 刘小年垂眸思索了会儿,认真回答,“我不知道,可我相信师父。” “就这么信我?”易上鸢勾了勾唇,“不怕我骗你?” “我相信师父,”刘小年还是那个回答,目光坚定,神情认真,“师父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亦是我最重要的人,旁人如何说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相信师父。” 看着这双真诚纯真的眼,易上鸢没忍住问,“哪怕你师父要和全天下为敌,你也信我?” 这个问题刘小年并未回答,而是低头想了想,抬眸将问题拋了回去,“那师父会做吗?” 易上鸢的指腹摩挲着杯壁,垂眸看着酒杯中反应的自己,有些模糊不真切,看不清是何神情,只能听见低沉的声音,“为师问你,若是你家破人亡性命存亡之际,被一户人家所救,他们帮你治伤给你衣食,你视他们为亲人,拼死相护,最后却得知,你此生的苦难原是源于他们,甚至是整个村的人,他们救你也并非出于善意,而是需要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你会如何?” 刘小年皱着眉想了许久,才沉声回答,“他们待我好,我便待他们好,若是不好,我便离开这个村子,一人好生过活。” 一番话说的满是天真,易上鸢一直知道自己这个土地至纯至真,至善至美,半点不会怨恨和悲愤,跟个在世活菩萨似的,哪怕之前过得不已却依旧会感谢让人给予的零星半点善意,故而对于这个回答并不觉得意外,而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笑,更多是自嘲,“我这种人居然能教出这样的徒弟,当真是想不明白。” 听不出是贬低还是夸奖,刘小年不大好意思摸了摸头,轻声询问,“若是师父,你会如何?” 易上鸢脸上笑意骤散,眯了眯眼睛,目光阴冷,声音阴沉回答,“我会把这个村庄毁了,如此才算公平。” 她话中的冷意和狠绝毫不遮掩,无端令刘小年后背升起寒气,感觉夜风吹在身上带来的刺骨寒意,明明才入秋,却仿佛已经到了深冬,冷的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张了张嘴却发现出不了声。 夜风骤起,亭中无人出声,亭外的树枝被吹得沙沙作响,倒映在地上的影子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魅,瘆人至极。 诡异的安静并未持续多久便被易上鸢的笑声打断,她仰头大笑,眼中满是戏谑的神情,“我逗你的,你不会真的相信了吧,你师父哪有这般能耐啊。” 刘小年没笑,只是神色凝重的看着易上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有些乏了,”易上鸢打着哈欠,“明日还需早起,你也莫要太晚,早些睡吧,为师回房了。” 待人离开,亭中只剩刘小年一人,他垂眸面色隐藏阴影之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盯着桌上的酒杯发呆,随后抬手举杯一饮而尽,转身离开。 烛火照射杯子,光影跳动,直至被旭日东升的余晖笼罩,天也亮了起来。 纪长宁是被窗外射进来的的刺眼阳光惊扰睡梦,眉头一皱,神色满是被打扰的不悦,随后一个黑影挡住了刺眼的光,她缓缓睁眼,便见晏南舟单手撑着脑袋侧身替挡住阳光,眼中满是笑意,像盛满宝石的星河,神采奕奕。 从未想过二人会有像寻常夫妻似的同床共枕,连清晨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都是对方,极其新颖的体验,以至于纪长宁有一瞬间的呆滞,远不如清醒时的沉稳,看在晏南舟眼中到显得极其乖巧,惹得他笑意加深,伸手替人拨开额前碎发,温声询问,“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 纪长宁语气淡淡的回,微微起身,被褥滑落至肩头,露出了一身的青紫痕迹,她眉头微乎其微的皱了皱,余光瞥向身旁之人衣襟敞开的胸前,也能看出抓痕和吻痕,眉头皱的越紧,眉间甚至被挤出了一个川字,浑身气压极低,颇有种事后懊恼不已的感觉,整个人气压低沉垂眸不语。 她这副反应让晏南舟心凉了半截,脸上笑意顿时消散,变得急促不安,怯生生询问,“师姐……可是后悔了?” 尾音甚至还带着颤音,像是极其害怕,极其不安,越发显得纪长宁像吃完不认账的恶人,她昨夜太想让此事结束,所以脑袋一热确实有些冲动,可眼下这个法子是最快最有效的,故而纪长宁并不后悔,只是一时未接受过来罢了,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下心情,只是轻声开口,“我衣服呢?” 晏南舟急急忙忙将床榻边折叠好的衣衫递给纪长宁,后者接过穿好起身下床时需要越过晏南舟,可她伤处酸疼难忍脚步不稳,于是乎整个人直直摔在了晏南舟身上,身下之人传来一声疼痛的闷哼。 纪长宁手忙脚乱起身反而弄巧成拙,不是扯到晏南舟的头发,就是压倒他的手臂,再不成扒开了身下之人本就松垮的衣衫,反而弄得二人衣衫不整,场面混乱。 “唉,”晏南舟伸手按住人脑袋紧紧贴在自己胸前,语气无奈却带着笑意道:“你还是莫要动了,我怕再来一下,我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第460章 耳朵贴着晏南舟的胸膛,她说话时胸腔也很跟着震动,如鼓点般的心跳声钻入耳中,每一下都沉重激昂,好似一首节奏强烈的乐曲,让纪长宁的心也乱了起来。 温热的体温透过脸颊传递到全身,纪长宁浑身僵硬,挣扎着从晏南舟身上爬了起来,下床走到梳妆镜收拾,也不知是心绪不宁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及腰的青丝在此时同她作对,缠绕难分,解不开理还乱,如同做不到源头的思绪一般。 “我来吧。”不知何时,晏南舟走到了纪长宁的身后,伸手阻拦她泄愤的动作,一只手撩起小撮头发,一手拿起梳子,动作轻松且既有耐心的将那些缠在一起的头发分开。 透过铜镜看着身后垂眸为自己梳发的男子,神情认真,目光低垂,嘴角带着笑意,满心满意都是自己,纪长宁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何心思,只是看着铜镜的自己,看的极其认真,看晏南舟的指尖在发丝中穿梭,动作流畅的挽了个发髻,不知怎么变出来了个簪子插在发髻上。 他微微低头,双手搭在纪长宁双肩,也看向镜中的二人,这个姿势亲密无间仿佛情人间相拥,连洒下的阳光都是那么刚好。 “从今以后,我日日为你挽发可好?”晏南舟轻声而言。 可纪长宁并未回话,只是沉声道:“你昨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怕是各大仙门都知晓你在南华州,咱们还是快些离开,省得夜长梦多。” “好,都依你。”晏南舟依旧笑着回应。 可他越是这般,纪长宁不知为何越觉得心梗心虚,垂下眼眸开口,“这里不能久留,需得找个安全之地。” 晏南舟思索了会儿回答,“我知晓有个地方,一定安全?” 纪长宁转身,面带疑惑,随后当二人小心翼翼避开各大仙门的搜查出了南华州,一路往南走去,花了一日一夜到了目的地思南,七拐八绕许久,停在了一座废弃的荒宅前,她眼中满是不明所以,侧眸询问身旁之人,“这是?” “我家。”晏南舟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眼前破败不堪的宅子,语气平静道。 话音落下,纪长宁眼神骤变,满是震惊。 再次站在晏家宅子外,晏南舟脑海中闪过各种画面,抿着唇没有说话,眼眶中似有泪光闪过,一旁的纪长宁看见了他泛红的眼尾,知晓这人心中定是回想到了少时种种,可知晓此时的晏南舟并不需要安慰,便安静的陪他站在晏家的门外,看着这座早已荒废多年,破烂不堪的宅子。 好一会儿后,晏南舟才深深叹了口气,哑着声道:“我们进去吧。” 许是因为年代久远无人搭理的缘故,宅子的大门已经掉落,轻轻一推便倒在地上扬起大片灰尘,院中杂草丛生,足有半人之高,看不出原本是何模样。 遍地泥泞,满地枯叶,还有不知名的鸟禽的尸体,枯枝藤蔓顺着砖石爬上墙壁,屋檐下布满蛛网,房屋上满是雨水冲刷后留下的青苔,屋顶的瓦片破碎,窗台也露着风,显得格外破败荒凉。 晏南舟现在院子正中,恍惚间听见耳边传来了一阵轻柔的呼喊声: “舟儿,快过来,我做了你最爱吃的杏仁酥,快来尝尝。” 他闻声望去,只见周遭的景物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一容貌极好温柔似水的妇人含笑看着他,招了招手,是印象中熟悉的模样,好似从未变过。 瞳孔微动,再眨眼时,周遭又恢复成眼前看到的模样,没有杏仁酥,没有亲人相伴,也没有温暖的阳光,有的只是一片废墟和满地凄凉。 眼中的光顿时消散,晏南舟眉眼间被悲伤笼罩,眼尾通红,仿佛下一刻便会流下泪来,可他只是哑着声同纪长宁道:“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他们的遗体呢?”纪长宁问。 “没有遗体,灰飞烟灭了。”晏南舟语气平静的说着。 走进墙角的草堆中摸索了许久掏出来了个箱子,一打开,里面是整整二十多块灵位,纪长宁瞪大了眼看向他,后者轻声道:“我晏家所有人,都在这儿了。” 喉间一堵,纪长宁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晏南舟,看着晏家人的灵位,看着荒芜的废宅,这一刻,她的心中突然有个大胆的念头,沉声道:“晏南舟,我们成亲吧。” 晏南舟一愣,扭头震惊不已,最终只是应了句: “好,我们成亲。” 第206章第二百零六回 自从那日在晏家老宅答应晏南舟后,这人便像疯了一般,时不时对着纪长宁咧开嘴傻乐,二人同处时目光就没有一刻是从纪长宁身上移开的,活像个二傻子。 他们并未重新寻客栈下榻,而是花了点灵石雇佣了附近的百姓,花了一天的功夫将晏家老宅收拾了一道,虽不至于金碧辉煌却也清新雅致,能够住人。 因当年晏家一夜之间全家惨死,旁人都在传是得罪了神仙,便觉得此处晦气,平时里就绕着这座宅子走,未曾想还有人会修葺这破宅子,连带着看自称是晏家人的晏南舟和纪长宁都是一脸怀疑,并无往来,倒显得这处格外幽静无人打扰。 他二人好似回到了还在山间陵的时候,练剑赏月偶尔小酌几杯,兴许还会商量着晚上要吃什么,时不时会伴有几句争吵,最终都以晏南舟好声好气赔礼道歉收尾。 第461章 就这样过了几日,谁也不提及过去,没有孟晚,没有万象宗,没有赵是安,没有仙门和妖魔,仿佛一切从未变过。 纪长宁极其喜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是她一直所向往的安宁和平静,没有那么惊心动魄,也没有那么跌宕起伏,有的只是平淡无趣的日子,连带着人都懒散了不少。 相比之下,晏南舟则要繁忙许多,他忙着采购大婚当日需要的龙凤烛,喜果红绸,喜衣喜帕,方方面面都考虑的清楚妥当,甚至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闲工夫,连贴在门窗的双喜都打算自己亲自动手剪,惹得纪长宁无语至极。 他好似极其上心且乐在其中,有一日一大早便没了踪影直到晌午才回,拎了一堆东西甚至还请人用庚贴做了纳吉,他不知道纪长宁生辰八字,用的还是自己的生辰,算出来自是天生一对,以至于回来时整个人都洋溢着喜悦。 而纪长宁则靠在门框看着院中忙碌的人,有些无奈道:“何必如此麻烦,拜了天地不就可以吗?” “虽有仓促可我不愿委屈师姐,”晏南舟回头笑了笑,“我托人算了庚贴并无相生相克,你我八字相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那不是我的生辰八字。 纪长宁暗暗在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只是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确实比我有经验。” 此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落在晏南舟耳中就差指着他鼻子骂,脸色顿时尴尬,忙起身走过去,垂眸看着眼前之人出声解释,“我与孟晚之间并非你所想的那般,过去也好,现在也罢,我心悦之人一直都是你,想娶之人还是你,从未变过。” “我又没说什么。”纪长宁眼神微动,偏开头避开这道灼热的目光。 “唉,”头顶传来一道无奈叹息,随后纪长宁便感觉被人拥入怀中,平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可以试着多相信我些。” 眼神一暗,纪长宁终是抬手回拥住晏南舟,点了点头,“好。” 相拥片刻二人便松开,晏南舟同纪长宁十指紧扣,拉着人去看自己买回来的大婚用品,一件件告知纪长宁是何用途,纪长宁虽没有格外激动却也没有扫兴,听得认真时不时还会点头附和几句。 从布置到喜服到龙凤烛都考虑到了,唯有一事忘记,无宾客见证,二人认真盘算一番却发现当真无人可请,仙门的旧友自是不妥,挚友也死的死散的散,徒留几座孤坟,唯一还剩一个袁茵茵,比起请帖,他们商量一番索性亲自去将此事告知。 突然想到什么,纪长宁建议,“既然都要去一趟木兮镇,不如再去几个地方?” 晏南舟稍稍一想便猜到纪长宁的打算,面带笑意道:“都听师姐的,师姐说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于是乎,二人收拾一番便离开了思南,按照由远到近的路线,他们先去了埋葬魏娇娇和了尘大那个峡谷。 大半年过去了,这里并无多少变化,依旧是山清水秀,草木繁茂的模样,鸟鸣阵阵,彩蝶纷飞,沿着小路踏入这里,颇有几分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世外桃源味道。 二人的坟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花朵很小,像一颗颗细碎的蓝色宝石,星星点点的在风中摇曳,犹如精灵在风中起舞。 纪长宁垂眸看了会儿蹲下身用枯枝在坟旁挖了一个不大却很深的坑,随后从怀中探出一个木盒子,晏南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不由好奇道:“这是何物?” 下一刻,他的疑问便得到了解答,只见纪长宁打开盒子将里面那个以术法保存完好的眼球拿了出来,联想到当时在悟禅山时一只眼缠着白布的了尘,晏南舟顿时明白过来,“这便是那老头儿口中所说的无上灵珠。”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他将自己的眼珠挖了,换成无上灵珠,”纪长宁轻声道:“若非悟禅山避讳他的出身,就以他这般手段魄力,并非池中之物。” 话中的欣赏之意毫不遮掩。 晏南舟抿着唇,有些不大乐意听他师姐当着他的面夸其他男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可纪长宁并未注意到身后之人的不悦,而是将那眼球放回盒中,关上盒子小心翼翼放在事先挖好的深坑之中,再将四周的泥土填满,做这事时神情极其认真,仿佛是什么大事一般,直到将深坑填满,还轻轻拍了拍的土壤,语气淡淡开口,“了尘师傅,此物对我无用,我将此物物归原主,多谢了。” 说罢,她微微颔首算作致谢,随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见状晏南舟忙上前一步同纪长宁十指紧扣,后者愣了愣甚至来不及阻拦,只能轻声道:“松手,脏。” “无妨。”晏南舟朝人笑了笑,掏出一拍帕子动作轻柔的替纪长宁擦着指尖的泥污,从手心到手背最后到每个指缝,每一下都格外认真,神色凝重,如对待珍宝那般悉心呵护,好一会儿才擦拭干净。 随后看着眼前未立碑的坟墓,沉声而言,“许久未见也不知二位在下面可还安好,过几日便是我同我师姐的大婚之日,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特地来给二位送上一杯喜酒。” 第462章 语毕,晏南舟右手掌心向上翻转,一个白瓷酒壶从芥子袋中出现在他手中,他手腕下压壶口倾倒,里头清亮的流水如一柱水流似的倒下,沁人心脾的酒香扩散开来,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酒水落在地上冲刷出了一个小小的水坑,汇聚而成的水洼又一点点被土壤吸收,好似被人喝入口中。 水流停下,水声也随之消失,晏南舟手掌一翻那个酒壶也没了踪影,他语气认真诚挚道:“喝了这杯喜酒,沾了我们的喜气,还望二位能保佑我和我师姐永结同心,恩爱白头,有劳了。” 晏南舟说话时,纪长宁一直侧眸看着他,没有出声,神色淡然,只是等晏南舟絮絮叨叨说完才出声提醒,“时候不早,该走了。” “好。” 二人转身离开,御剑去宣阳城的路上看到了那些黑雾的数量比一月前更多了,明明还是青天白日,可整个天地都昏暗阴沉,随处可见神情凝重的仙门弟子,不少商贩都大门紧闭,街道上显得冷清清的,甚至有的人家门外都挂起了白幡着素缟,黄白纸钱漫天飞舞,哭丧声从街头传到街尾,令人心头为之一颤。 对视一眼,皆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沉重,这些怨灵的远比他们想的还要难对付,许是看到了这副景象,二人情绪都有些低落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他们并非神佛也早就不是仙门弟子,如今都自身难保,如何去救这满是困难的世间。 即便如此,依旧会为眼前苦难而难过,会为自身无能而懊恼,以至于到了路菁坟前那种难过和悲伤更为明显,无论过去多久纪长宁都有些难以相信路菁的逝世,她时常会想到过去,恍惚间有一种路菁并没有死的错觉,只不过是去云游历练,过几日便会拎着酒嬉笑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笑吟吟道: “长宁,喝酒不?” 晏南舟看见身旁之人泛红的眼尾,轻声道:“我知你有许多话想同路师姐说,你慢慢说,我去那边等你。” 说完,他将酒壶和纸钱香烛从芥子袋中取出放在了地上,转身走到了远处。 等人走远纪长宁才席地而坐,看着路菁的坟,又视线偏移看了眼邱寻春的衣冠冢,好一会儿才拿起地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水顺着下巴滑落打湿了衣襟。 她用手背随便一擦,将手腕下翻在坟前洒了半壶酒,才语气淡淡的开口,“本来说不来打扰你们,没想到这么快就打脸了,你指不定怎么笑呢。” 想到路菁哈哈大笑的画面,纪长宁也不由露出笑意来,又仰头喝了口酒,吐出口浊气,极其平静道:“路菁,我要成亲了,和晏南舟。” 风声吹过,系在剑柄上的红色发带随风飘扬,似在回应纪长宁。 “你若是在定会说我脑袋被门挤了,可是,我有非做不可的理由,”纪长宁看着眼前的新坟,神情坚定,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等此事结束,也许我就能回家了,至于晏南舟……” 说到这里,她停顿下来,扭头看了眼身后远处的晏南舟,这人当真是一刻也没闲着,正靠着树干正低着头剪着大婚之日需要用的喜字,神情认真目不转睛,像在做什么大事一般,阳光透过枝叶打在他身上,像是镀上一本金色的光辉,显得整个人格外好看,只需要看着他,便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洋溢出的幸福和喜悦。 收回目光,纪长宁低声自语将未说完的话说完,“没有我,他会更好,我和他本就是错的。” 语毕,又饮了口酒,将酒壶中剩下的酒悉数倒在了地上,捏着那些黄白纸钱起身,随后抬手一扬,风迎面吹来,将那些纸钱吹向空中,而纪长宁就站在漫天纷飞的纸钱之中。 晏南舟抬眸望去,正看见纪长宁转身,隔着漫天的纸钱,二人视线相交,时不时视线会被遮掩,周遭异常安静,只余下风吹树枝发出的沙沙声。 可不知为何,晏南舟的心中涌上不安,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纪长宁会像那些纸钱似的,被风吹走,消失不见。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晏南舟的心顿时沉入谷底,他瞪着眼,神色慌张,眉头紧皱,突然快步朝着纪长宁跑去。 “晏……” 纪长宁话音刚起便被人一把拥入怀中,腰间被紧紧环住,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可最让纪长宁讶异的是,她感觉到按着自己后腰的手颤抖着,以至于有些愣住,放轻了声音疑惑道:“怎么了?” “师姐……”晏南舟的声音不稳,带着颤音,声音闷闷的响起,“你会一直陪我对吗?” 话音落下,纪长宁眼神暗下去,抿着唇没有回答。 “你不会离开我,会一直陪着我,我们会生同床,死同穴,白头偕老,”没听见回答,晏南舟有些不安的又重复了一遍,“对吗?” 咽了口唾沫,纪长宁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感觉环住自己双臂再渐渐收紧,勒她有些疼,只好抬手拍了拍晏南舟的后背算作安抚,哑着声回答,“对,我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得到回答的晏南舟松了口气,心中的不安和焦躁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抚,将脑袋埋在纪长宁脖颈间,瓮声瓮气道:“我刚刚站在哪儿看着你,明明就在我眼前,却好似隔了千里,下一秒就要随着风离开。” 第463章 “胡说八道什么呢,”纪长宁感到无语,“我就在这儿哪儿也没去。” “嗯。”晏南舟乖巧的回答,却依旧没有松开手。 “放开,差不多行了。” 被人训斥了句,晏南舟松开了纪长宁改为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并肩而立,看着路菁的坟,轻声道:“路师姐,我同师姐要成亲了。” 纪长宁扭头看向身旁之人。 后者并未看她,而是自顾自道:“我同师姐都是孤儿,也无甚朋友,思来想去这媒人酒只能敬你了,喝了我们的酒你这媒人可得好生保佑我们,我无甚心愿,只求四季三餐,两人一院,便已足矣。” 说罢,认认真真给路菁鞠了躬,行了大礼。 两人牵着手,晏南舟一弯腰纪长宁的手也被扯动,她迟疑了会儿,也跟着弯腰附身,只是在心中默默道: 若你当真听得见,便保佑我得偿所愿。 他们俩心思各异,拜祭完路菁后便转身离开,双手紧握沿着来时的路回去,晏南舟絮叨着大喜之日需要用的物品,以及还差些什么,纪长宁则安静的听着,只有在晏南舟询问自己意见看法时回应。 “时候不早了,我们去了阅微草堂还需早些回去。”走了许久纪长宁才出声提醒。 “不急,”晏南舟笑了笑,“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晏南舟御剑带人去的的最后一个目的地是阳门镇,以至于下落时纪长宁看见这几位熟悉的地方,显得格外讶异,“我们来这里做甚?” “你我成亲这般大事,自是得支会薛师兄一声。” 话音落下,纪长宁眉头一皱,不悦道:“你疯了吗,这段时间无量山定是加强戒备,严防严控,此时去无量山其实自投罗网?晏南舟,你是不是……” 纪长宁好似明白过来什么,不确定道:“你是不是不喜欢薛师兄?” 闻言,晏南舟抿着唇脸色一沉,只是语气不佳回应,“没有,我怎敢不喜欢他,他是你师兄,还是你恩人,年岁也比我大上许多,又知情识趣,比我讨人喜欢不说,按理来说我也得喊一声师兄,更莫说我的无为剑原本还是他的,我感激他还来不及,怎会不喜。” 话说的好听,却不是脸色太过难看纪长宁险些快信了,她没忍住笑了笑,打趣道:“这么说来,也不无道理。” 晏南舟咬着牙脸色更难看了些,委屈道:“我知我处处不如薛师兄,若是他还在也不会有我什么事,我应该感恩戴德,磕头致谢,我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无人在意罢了。” “差不多行了,”见人委屈巴巴十分介怀的模样,纪长宁感到头疼,只当自己逗的人自己哄,放轻声音安慰,“别逼我扇你。” 于是乎晏南舟扭头看着人,委屈至极,眼中写满了控诉,直看的纪长宁头皮发麻,只能用指腹勾了勾这人的手指,温声道:“旁人再好与我何干,我只知我要嫁之人是你晏南舟。” 一句话,让晏南舟的脸色由阴转晴,眼睛一亮,上扬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如何,可满意了?”纪长宁无奈询问。 “一般吧。” 见人这般模样,纪长宁笑而不语,随后认真道:“此处不能久留容易被人认出来,咱们快些离开吧。” 被顺毛安抚好的晏南舟怎敢有异议,连连点头随人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了一个人影进了一个巷子,他眯了眯眼,拉着纪长宁追着人而去。 而那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奉命下山寻人的江师兄,他刚转身准备离开,便感觉一股极强的灵力自身后攻来,随后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被掀翻重重压在了墙上,脸颊贴着墙面被挤压变形,双手紧紧贴着墙面动弹不得。 他尝试转身却感觉后腰被人用一件利器抵住,有些尖锐,像是匕首,也像是枪头,心下一凉明白自己这是遇到硬茬儿了,眼睛转得飞快,一边思索脱身的法子一边用温和赔笑的语气套话,“我同阁下无冤无仇,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你再仔细想想。”身后的声音低沉,是刻意压低后的男子声。 江师兄在脑海中搜刮了一圈,并未对这声音有印象,只得拖延着时间,假意周旋道:“难不成我杀过阁下至亲?还是骗了你的灵石,亦或是抢过你的法器?” “再想!” “总不会调戏过阁下道侣吧。” 身后之人嗤笑了声,冷嘲了句,“你倒是无恶不作,那我今日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祸害。” 话音落下,江师兄便感觉到身后之人气势骤变,暗道一声不好急忙运气抵挡,可依旧晚了一步,只能感觉那利器朝着脖颈刺来。 “铛!”利器插在了耳边的墙面之中,江师兄双瞳瞪大余光瞥了一眼,瞧见那利器只需要再往左分毫便能刺穿脖颈,心跳急促,咽了口唾沫,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慌张。 这时,却听身后传来了一阵轻笑,“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异常熟悉,江师兄顿时反应过来,震惊道:“晏南舟?” 第464章 话音落下,束缚自己的灵力松开,江师兄一转身果然瞧见了站在身后的晏南舟,松了口气,愠怒道:“你有病吧,吓死我了?” “抱歉,”晏南舟笑笑,“同你开玩笑。” 江师兄翻了个白眼,整理被弄皱的衣衫,随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慌张道:“不对,你怎么在这儿?我看你是活腻了,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一会儿被人发现,你就等死吧你。” “说来话长,我也未曾想会在这里遇见你,”晏南舟展颜一笑,眼中满是控制不住的喜悦和幸福,连声音都温和带笑,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江师兄,我要成亲了。” “啊?”江师兄被这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不明所以道:“有些突然,咱们许久未见,再见面便是这么一个消息,等等……” 突然反应过的江师兄皱着眉问,“你同谁成亲啊?” 晏南舟只是笑着并未说话。 “该不会是……”江师兄小心翼翼询问,“纪师姐?” “嗯,”这次晏南舟回答的毫不犹豫,“只有她,除了她,不会再有人别人。” 第207章第二百零七回 莫名觉得被秀了一脸的江师兄忍不住想翻个白眼的冲动,可生怕惹对面这人不悦,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道:“纪师姐果然还活着,整个仙门都在传她还活着,我原本还不信,毕竟这太过于不可思议,不知她在何方?如今可还好?” “你可以亲自问她。” “啊?”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从晏南舟身后走了出来,颔首轻笑,“江师兄,许久未见。” “纪师姐!”江师兄看了看晏南舟,又看了看纪长宁,不知为何心中有些物是人非的伤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更没想到会是这个场景。” “我如今已不是万象宗的弟子,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也不需要叫我师姐。” 听人这么说,江师兄才发现眼前这人毫无灵力和修为,看着和寻常人无疑,愣了愣,才讶异道:“你的灵力……” 同江师兄的震惊相比,纪长宁则显得平静许多,闻言也不过笑笑,“无甚大事,不过是金丹碎了,灵力散了,修为全无,不打紧总归是捡回一条命。” 她当真是觉得无甚大事,毕竟没有灵力和修为也没有影响纪长宁使剑,她的实力也从不依靠金丹来证明。 可这话落在另外两人耳中自然是不一样的含义,晏南舟心疼至极,目光落在纪长宁身上,眼中满是懊悔和和自责,恨不得代她受过。 而江师兄更是通过这短短的一句话,推测了纪长宁背后所吃的苦受的委屈,毕竟那可是封魔渊最深处,哪怕是大能掉下去都没有生还的可能,纪长宁能从中逃脱,其中艰辛不言而喻。 于是乎,当他看见纪长宁这副洒脱淡然的模样,反倒觉得是这人的故作坚强,神情复杂,不由安抚道:“无事,都过去了,只要还活着一切都可以重来。” 纪长宁知晓江师兄的好意,可她不喜欢别人的可怜和同情,也只是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对了,”江师兄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如咱们回无量山让长老他们看看,兴许会有办法也说不准。” 对面二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看了一眼晏南舟,江师兄这才想起此人尴尬的仙门叛徒的身份,摸着鼻子尴尬笑了笑,“好像不大不合适。” “你的好意我们引领了,万象宗是再不可能回去的,”晏南舟拍了拍人肩膀,“我没什么朋友,所以这份喜悦思来想去只能同你分享。” “你若不说,我才会真的生气,觉得你没把我当兄弟,”江师兄神色肃穆的看着眼前这人,随后在芥子袋中翻找了好一会儿,欣喜不道:“终于找到了!” 话音落下,他从芥子袋中掏出一个透明鲛纱泛着五彩光晕的发带,笑着解释,“这五彩鲛纱乃是上次去秘境历练所得,虽不是什么极品法器,但这个品质也算上品,我身无长物你二人大喜之日怕是也不好出面,便以此物贺君良辰,白首成约。” “多谢。”晏南舟知晓这是江师兄的一片好意,也并未推辞接过到了谢,反手将鲛纱递给了纪长宁。 后者接过也道了谢,这才想起来询问其他,“对了,你为何会在此?” “近日那些黑雾的事想必你们也略有耳闻,”江师兄神情凝重,沉声道:“不瞒你们说,就连万象宗也有不少弟子遭了毒手,这段时间人心惶惶,各大仙门都戒备森严,也不知是在谋划什么,不是我们这些弟子能打听的,这不,宋长老担心楚长老的安全,便令我们四处搜寻楚师叔的下落,我也是听人提及在这附近见过他,便来碰碰运气,未曾想人没找到倒是遇见了你们俩。” “楚师叔不在山上?”纪长宁印象中楚桁若非不得已,极少离开万象宗,故而感到讶异。 江师兄解释道:“具体我也不知,只听刘师弟说,楚长老好像是担心路师姐才下的山,已走了好几日。” 语毕,纪长宁和晏南舟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眉头紧皱没有一人出声。 察觉到异常,江师兄心中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询问,“你们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第465章 纪长宁抿唇不语,一旁的晏南舟叹了口气,轻声而言,“路师姐,她死了。” “什么!”江师兄瞪大了双眼,瞳孔满是震惊,难以置信低语,“怎么会这样,路师姐她……” 见二人神情,江师兄再明白不过,只是长叹了口气,“若楚长老知晓,该多难过呀。” “此事先莫要告诉楚师叔,最好旁人也别提及。”晏南舟想了想吩咐。 “你放心,我知晓,”江师兄点了点头,“那你们呢?如今有何打算?” 晏南舟看了眼身旁的纪长宁,眉眼带笑,神情温柔,轻声而言,“我如今只想同师姐归隐山林,至于其他,我也无暇顾及,他们都想要我体内的神骨,各种恩怨皆因此而起,倒不如就此消失,让晏南舟再不出现于世间。” “如此也好,你纪师姐和经历这么多磨难才在一起,也算修得正果了。” “我还有一事需得拜托你。” “何事?” “若是……”晏南舟迟疑了会儿,余光瞥向纪长宁,后者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点了点头示意,他方才继续道:“若是见到孟晚,替我同她说一声抱歉。” 作为知晓晏南舟心悦纪长宁,又看着晏南舟同孟晚险些成为道侣的唯一知情者,江师兄无奈叹息,“我记下了,你且放心我定会办妥当。” “多谢。” “时候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江师兄朝着二人抱拳行礼,语气沉重道:“今日一别,各自殊途,此去经年,愿君保重。” 晏南舟亦是抱拳回了礼,郑重严肃回,“他日重逢时,再与你痛饮三百杯。”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人对拳起誓,郑重其事,情真意切,是无需用言语表达的挚友情意。 直到江师兄转身离开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纪长宁才幽幽开口,“江师兄这人倒是重情重义。” “是啊,”晏南舟嘴角上扬,语气淡淡道:“在万象宗的那些年,他帮了我许多,我一直铭记于心,在世人逗不信我时,他一直都是信我的,我心中十分感激。” 纪长宁看人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仿佛不知道晏南舟的悲惨,那心中的内疚便会少几分。 “走吧。”晏南舟一把拉住纪长宁的手往前离开。 在过去那么多年中,二人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走在阳门镇的街道上,没有万象宗的那身弟子服饰,无人只找他们是呼风唤雨的修士,只当是对平凡夫妻。 买了不少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还尝了许多蜜饯糕点,不吸风饮露后才发现,原来世间有这般有趣美味的吃食,而不是味如嚼蜡的辟谷丹。 走到一处绿植藤蔓的高墙下时,纪长宁突然停了下来,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处。 “怎么了?”晏南舟觉得身旁之人神情古怪,不由出声询问。 “我好像从未与你说过,我便是在这儿遇见师父和师兄的,”这是纪长宁第一次提及过去,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讲诉别人的故事,“当时我躺在满墙的迎春花下晒太阳,师兄以为我是身体不适,反倒把我吓了一跳。” 说到这儿,纪长宁唇角上扬,眼中满是回忆往昔的身神采,“后头,他知晓我无家可归便带我回了无量山,那时,我觉得万象宗就是我的家,后来发生太多事了,多的并非我能改变。” 晏南舟一直安静听着,等纪长宁说完,才扳过人双肩,目光微垂,神情坚定道:“从今以后,我给你一个家,我陪着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我替你梳妆描眉,与你赏春花冬雪,看你青丝变白发,待你百年归去,我便自毁金丹与你葬在一起,死同穴。” 纪长宁心口那股奇怪的感觉再次浮现,语气很轻的叹息,“晏南舟,你不必为我这样。” “我过去做过太多错事,无法弥补,”晏南舟浅浅一笑,眉眼间满是温柔,“我想对你好,对你很好很好,情之所初,是你,情之所钟,亦是你。” 看着眼前之人,纪长宁明白他句句真心,字字专情,没再多言,只是上前给了晏南舟一个转瞬即逝的拥抱,在他耳边无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声音很轻,晏南舟听见说了什么,满心满眼皆是纪长宁难得一次的主动,双手环住扑进怀中之人的腰身,似真似假的感叹,“死而无憾了啊。” 微风吹来,将声音吹散,只余下呼呼作响的风声。 风吹动着树枝,枝丫上的叶子摇摇晃晃在半空中落了下来,掉进了水洼之中,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涟漪,也模糊了倒映在水中的画面,还未等水波平息,一人踩着水而来,水珠飞溅,也搅乱了原本沉淀在最下面的泥沙,将水洼变得混浊起来。 脚步声急促却沉重,跨过台阶几步到了院中,一把推开虚掩着的房门,目光在屋里左右搜寻,并未见到要找之人,眉头紧皱,便听身后传来声音,“你是来找我吗?” 宋允书温声回头,只见易上鸢一袭白衣头戴白花黑发如墨,浑身的色彩对比极其明显,拎着个竹篮,目光冰冷,未施粉黛的脸苍白没有血色,整个人带着点寒气,像是一块坚硬锋利的寒冰。 “这么早,你去哪儿了?”宋允书愣了愣才问。 第466章 “我爹娘他们的忌日,我去祭拜去了。” 话音落下,宋允书顿时没了声音,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易上鸢并未在意宋允书的反应,越过人进了屋,将手中的竹篮放在桌上,自顾自倒了杯冷茶仰头饮尽后,才扭头问,“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下月初九,你当真要去封魔渊,同朱厌一起封印魔眼?” “这是七大仙门同朱厌协商定下的,我可没从中作梗,”易上鸢坐下仰头看着站在门前的宋允书,挑了挑眉,“再者说,你也看到了,这些日子那些怨灵数量越来越大,又难以对付,若不处理任由它们这么肆虐下去,莫说封魔渊了,整个仙门都会毁于一旦。” “你当真是真心去封印魔眼的吗?”宋允书犹豫许久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易上鸢只是勾唇笑了笑,“自然。” 宋允书不敢相信,他越来越看不懂易上鸢到底在做什么,起初他以为易上鸢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宗主之位,后来他明白易上鸢是想替她父母和惨死的村民讨个公道,可眼下却又什么都看不懂了。 抿唇思索了一番,宋允书还是无法说法自己和易上鸢刀剑相向,他二人是挚友至亲还有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少年悸动,多年情意,哪怕只有一点可能,他都愿意试着相信易上鸢。 思及至此,宋允书叹了口气,语气无奈询问,“阿鸢,我知晓你同过去不一样了,可我仍然选择相信你,是因为我认识的易上鸢善良果断,重情重义,会救治只有几面之缘的魔修,也会将同门的尸首拼死从秘境中背出来,甚至连低阶妖兽都能一视同仁,于所有修士都不一样。” 易上鸢眯了眯眼睛,在心中嗤笑了声,面上则是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同修士都不一样,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从未变过,你与其在这儿给我说教,还不如快些找到楚七。” 提及下落不明的楚桁宋允书脸色难看,只觉得格外疲惫心力憔悴,看不见万象宗的未来,又看了易上鸢一眼,见人一副不愿交谈的模样,只能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直到人走远,易上鸢才抬眸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外,不知为何怒火中烧用力将手中的茶杯摔向门框,一声巨响后,茶杯应声而碎落了满地碎片。 “咣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在大厅中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力,纷纷停下话语闻声望去,只见邢可道神情惊慌,瞪大了双眸,面前是碎了一地的茶杯,滚烫的茶水烫红了手背,可他似感觉不到一般,只能颤着声问,“你们要去封魔渊?” 谢无恙目光落在通红被烫伤的手背上,脸色一变,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眉头紧皱担忧道:“你受了伤,我先带你去擦药。” 大厅中的几人似有所感,方晓生不怒而威的声音响起,“师弟是有话要说吗?” 被人唤住谢无恙也不好当众拂了自己师父的面子,只好在一旁站着,神色肃穆的看着邢可道。 后者心乱如麻,闻声犹豫了会儿,也只是怯生生回答,“那里很危险,我怕师兄们出事,这才有些失了态。” “此事与你无关,你好生看着二十四星宿阵便是。” “我知晓。” 这时,谢无恙方才启口,“师父,我带小师叔去上药。” “去吧。”方晓生大手一挥。 谢无恙颔首行礼,这才动作轻柔的拉着邢可道未受伤的那只手出了大厅,他先是用冷水帮人降温,这才从芥子袋中取出膏药擦在伤处。 “嘶——”冰凉的膏药碰到灼热的伤处,邢可道没忍住倒吸了口气。 “活该,”抬眸瞥了人一眼,可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还不忘念叨,“一天也不知道在神游什么,站着都会受伤也就只有你了。” “谢无恙,”邢可道出声询问,“你也要去封魔渊吗?” “嗯,事关仙门存亡,必须得齐力将那魔眼封印,如若不然怕是后患无穷。” “你能不能别去啊?” “为何这么问,”谢无恙停下手中的动作,皱着眉反问,“你不会是窥视天道知道了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邢可道脸色一变,忙矢口否认。 殊不知这种反应越发我证实了谢无恙的猜想,他勾唇冷笑了声,“你有本事就什么就别说。” 邢可道忙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嘴巴,眨巴眼一言不发。 谢无恙知晓这人性格,也不强求只是无奈摇了摇头,垂眸继续上药,光影交错,微风拂面,邢可道心中充满暖意,突然没头没尾问,“谢无恙,若是我死了,你可会难过?” “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谢无恙头也没抬道:“你若死了那我偷藏起来的松子糖只能送给安师弟了。” 本意是逗逗人,若是平时邢可道早就闹腾起来,不依不饶,可这次却异常安静,谢无恙一抬眸,只见他眼睛红红,眼泪一滴接着一滴的从眼眶中涌出来,咬着唇没有泄露出一点声音,只是无声的哭泣。 那一刻,谢无恙心中似被这些泪水淹没,软的一塌糊涂。 树荫下,是情难自禁和两情相悦。 最终,邢可道依旧没有说出自己窥探天道所看到的一切,一切皆是注定,她只是天道使者却无法改变天命,只能看着封印魔眼的日子渐渐逼近。 第467章 任凭外面如何闹翻了天,纪长宁和晏南舟这些日子却过得极其开心,出于只有纪长宁才知道的原因,最终依旧没有邀请仅有的一个宾客袁茵茵,仅仅是送了一封信过去,心中还提及等大婚之后再去拜访袁茵茵。 二人在晏家老宅中朝夕相伴,看日升月落,听檐下落雨,品茗香美酒,好似从未有过那么多刻骨铭心的爱与恨,只有平淡如水的日子,连一些繁琐的事都都几分趣味。 晏南舟事无巨细一一安排妥当,喜服还是寻了好一些绣娘紧赶慢赶绣出来的,试喜服那天纪长宁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就站在院中,整个呆愣在原地,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像是要将过去的所有亏欠弥补,晏南舟待纪长宁极好,只要看着她连眉眼都是带笑的,眼睛亮如星辰,字字句句满是爱意,令人深陷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之中。 在纪长宁险些把厨房炸了,把桌子拆了,把地板弄塌后,晏南舟便包揽了大大小小的家务,甚至连厨艺都精进了不少,他毫无怨言还有些乐在其中的感觉,纪长宁难以理解,索性坐在一旁看人忙活。 等将里里外外整理了一番,晏南舟双手叉腰左右环顾见四周一尘不染这才感到满意,见状,躺在躺椅上的纪长宁见状没忍住出声,“你就不累吗?” “不累,”晏南舟扭头朝着人一笑,“明日便是我们大喜之日,自然容不得马虎,还有喜堂未布置呢。” 语毕,纪长宁神色一愣,这才想起明日便是初九,是她同晏南舟的大喜之日,日子过得太快,她险些都要忘了。 “怎么了?”见人沉默不语,晏南舟不由询问,“可是有何处不对?” “没什么,”纪长宁摇了摇头,“有些乏了。” 晏南舟担忧不已,忙催着人回房,“那你先去歇会儿,剩下的事交由我。” 说罢,一直护送人了门口才欲转身离去。 “晏南舟!”纪长宁心头一慌,一把抓住人手腕。 “怎么了?”晏南舟顺势转身,疑惑着问,“可是明日要成亲了有些紧张?” 纪长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之人,眼神微动,神色复杂。 “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这几日也是万般紧张,”晏南舟有些窘迫的笑笑,却还是轻轻将纪长宁揽入怀中,温声安抚,“你莫要害怕,无论今后有何都有我陪着你。” 二人相拥的身影倒映在地面上,被夕阳拉长,如画一般令人心动。 “好了,你早些休息。”晏南舟松开人,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看着那人越走越远,纪长宁眉头紧皱,最终并未出声挽留,而是转身回了屋。 可心中思绪翻涌,纪长宁久不能寐,扭头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夜色,一夜未眠,在桌前坐了一宿,一直等天边破晓,旭日初升,鸡鸣犬吠,她摸着托盘中喜服,起身将喜服抖开穿在身上。 于此同时,各大仙门整装待发,朝着封魔渊而去。 今日,起风了。 第208章第二百零八回 翌日一早,晏南舟早早便穿戴好喜服等在院中,没有一个亲友见证,没有一个宾客贺喜,若不是满院的红绸和大红灯笼,半点看不出是大喜之日,明明是极为冷清孤寂的婚宴,可他依旧满怀期待,以至于整个人紧张不已。 天色尚早,天还未亮,能看透过窗台看见屋中的烛光,晏南舟神情严肃,明明带着凉意的清晨却出了一手的汗,哪怕直到此时,他仍旧觉得像梦一般不真实。 天色不亮,他穿着喜服,身形高挑,肩宽腿长,似松柏那般挺拔,眉眼温和似玉,深邃的五官在此刻显得更加昳丽惊艳。 不知站了许久,直到太阳破晓而出,万道金光穿透云层,将天空染成一片金黄色,眼光穿透薄雾,驱散了雾气和黑暗,整个天地骤然明亮起来,照射在清晨的露珠下,投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 阳光洒下,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地上,好似给这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喜服颜色变得更加鲜亮。 “咯吱——” 光照射在门上时,木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一只脚跨过门槛,阳光打在她鲜艳无比的红色裙摆上,能看见上面的的金线勾勒的花纹和点缀的珠子反射着七彩的光晕,熠熠生辉。 目光随着衣摆上移,直至那人完全出现在视线之内,晏南舟瞳孔微动,眼中倒映出眼前人的模样,呼吸一滞,神情讶异,直愣愣的看着,久久未反应过来。 只见纪长宁浓如墨的秀发盘成了发髻,眉间绘着花钿,满头的珠钗步摇却不显得繁琐,而是难得一见的端庄典雅,红色的嫁衣层层叠叠,像大朵大朵盛开的艳红话花朵,镶嵌着珍珠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长长的裙摆拖地,上面的金线在太阳的照射下流光溢彩。 她以两侧垂着丝带撒着金粉的团扇遮面,隔着薄如蝉翼的扇面只能看见背后模糊的面容,却也能瞧出她定是极好看,极动人的,极光彩夺目的。 二人一人站在院中,一人站在檐下,遥遥相望,金黄色的阳光笼罩在他们身上,好似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光,连吹来的风都温柔至极,此情此景美如一副画,令人不忍破坏。 第468章 好一会儿晏南舟才从震惊和欣喜中清醒过来,他快步走了过去,站在台阶之下,恰好与人平视,朝人伸出了手,展颜一笑,比这刺眼的阳光还要明媚三分,带着笑意的声音随着风声传来,“阿宁,我来娶你了。” 这句话让纪长宁有一瞬间的恍惚,意识飘散间,她好似看到的当初晏南舟和孟晚发大婚之时,站在角落里的自己,也是这般神情,无悲无喜,平淡无波的看着晏南舟走向孟晚,让轻启薄唇,吐出那句话,“晚晚,我来娶你了。” 画面重叠,纪长宁有些分不清真实和虚幻,可心中的并不觉得喜悦,而是抿了抿唇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在心里暗暗想着: 等今天过去,一切都将回归到本来的轨迹。 天边淡淡的霞光消散,渐渐地,太阳完全破开云层从地平线出升起,大地经过了一夜的沉睡,再次恢复了生机。 御剑飞行的万象宗众人迎着朝阳而去,神采奕奕颇有几分遗世而独立的仙人姿态,许久之后才在东魆境的边界降落。 此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仙门之人,悟禅山,飞鹤斋,空蝉谷…… 众人亦是神情凝重,皆知今日此行乃为大义,为护天下苍生安宁,为仙门百家的安危,什么私人恩怨在此刻都被抛之脑后。 万象宗到了没一会儿,不二山庄的人才姗姗来迟,颇有些仙门百家之首的架势,段绪风目光扫过众人,神情肃穆,语气凌厉道:“诸位道友今日齐聚于此,是为了封印那魔眼和千万怨灵,以免它们危害苍生,此乃大义,当被后世赞颂,于噬日楼合作只是出于无奈之举,还望诸位道友担心不变,全力以赴。” “阿弥陀佛,”悟禅山的云空大师出面双手合十颔首道:“段庄主且放心,为了阻止那些怨灵兴风作浪祸害人间,悟禅山一定会鼎力相助,尽绵薄之力。” “段庄主这番话说的当真大公无私,”夏侯菏泽嗤笑了声,“若非我听闻你不二山庄弟子损伤惨重,都快信了。” 段绪风锐利的目光扫过夏侯菏泽,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随后又被强行压了下去,沉声回应,“我也并非为了我不二山庄的弟子,若真让那些怨灵跑出来,莫说封魔渊了,整个天下都会大乱,夏侯斋主这般想,倒是目光浅薄了些。” “你……” “行了,”一旁冷着脸的万清舒出声打断,“大敌当前,诸位还是齐心的好,省得叫噬日楼的魔修看了笑话。” 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了一阵大笑声,“万楼主所说的是何笑话,若不介意让本座也瞧瞧。”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朱厌从一片黑雾之中款款走来,身后跟了个身着紫色长袍的男子,浑身妖气冲天,一看知是修为百年的大妖。 一妖一魔就这么朝着仙门众人走来,不惊慌不害怕,闲庭漫步的悠闲,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止步,目光扫视了一圈,朱厌轻笑道:“诸位倒是守时,许是极少来这封魔渊,不如去本座的噬日楼吃口茶?” “朱厌,废话不必多说,”段绪风出声打断,“我们与你合作不过形势所迫,正邪不两立,还是公事公办的好,今日过后,你同我们仙门百家依旧是敌人,即是敌人何必讲究这些虚礼。” “哈哈哈,”朱厌不怒反笑,“段庄主所言极是,不愧是仙门之首啊,言行颇有大将之风。” 此话一出,段绪风脸色尴尬,众人神情各异,倒是易上鸢淡然自若,毫不受影响。 “那便依段庄主所言,咱们来谈正事,”说着,朱厌的目光再次扫视众人,冷笑一声质问,“本座诚心合作,可诸位这架势并不像是诚心的样子,倒像是带领弟子来扫平我噬日楼,莫不是想让本座腹背受敌?” 在场几人确实有不少安的这个打算,被当众拆穿,神情皆不算好看,只能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时,未出过声的易上鸢倒开了口,“那依你所言,该如何?” “即是封印魔眼,诸位随本座进封魔渊便是,至于其他人,”朱厌眯了眯眼,轻笑而言,“就在此等候。” 话音落下,众人都脸色不佳,眉头紧皱,明显不愿接受这个要求,毕竟与魔修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魔修阴险狡诈诡计多端,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不是装模作样,假借封印魔眼的名义设下埋伏,即便真心合作,却又无法保证,封印魔眼后不会围剿他们,总之怎么看都不是万无一失。 出于各种心思,仙门众人都神情严肃抿唇没出声,实则在心中做着盘算,衡量利弊。 微眯着眼,朱厌稍稍一猜便知晓这些人心中所想,大家因为共同目标落榜在一起,实则互相怀疑猜忌,仙门众人防着他,他又何尝不是防着仙门众人,今日若是松口,怕是魔眼封印之时便是噬日楼灭亡之际。 思及至此,朱厌笑了笑缓和气氛道:“诸位皆是仙门之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若是齐力本座定然不是对手,本座尚且不怕你们又担心什么呢,难不成……” 朱厌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只是徒有虚名?” 此计乃为激将法,众人皆知,可却不得不承认朱厌所言极是,真打起来合他们七人之力又有何惧,若不敢倒显得怕了朱厌似的,当众丢了自己脸面不说,还助长了朱厌的威风。 第469章 想了好一会儿,众人纷纷目光对视,均看出了心中所想,段绪风再次出声道:“魔主所言甚是,你既诚心合作,我们仙门也不会暗箭伤人,既然如此,便由我们七人随你去封印魔眼,其余弟子皆等候在此。” 话音落下,段霄神色一慌忙上前一步着急道:“庄主,这……” 段绪风抬手制止了段霄的话,目光凛冽的看着朱厌,“魔主声名远扬是一方霸主,也是靠着实力有如今地位,想必做不出那般小人行径。” “段庄主莫要给本座盖高帽,”朱厌笑了笑,“我朱厌行事像来讲究个随心所欲,有仇必报,人不犯我,我自不犯人。” 二人目光对视,犹如针尖对麦芒,气势剑拔弩张。 一旁的易上鸢懒散无趣的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道:“再耽误下去,我看那魔眼也不用封印了,大家一块儿等死得了。” “那就劳烦诸位与本座同行。”朱厌笑着侧身让出路来。 仙门众人纷纷同自家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缓缓走进了封魔渊。 易上鸢深吸了口气,正欲跟上他们时,衣摆被人拉住,她顺势转头,见刘小年一脸担忧,皱着脸不安道:“师父,小心。” “放心,”易上鸢笑了笑,抬手揉乱了刘小年的头发,“你在这里等着我。” 说罢,快步离开。 剩下的各仙门弟子均是担忧不已,伸长脖子看着自家宗主主持的背影,飞鹤斋的的一名弟子上前了几步,欲打量传闻中的封魔渊究竟是何模样,才行几步突然被商阙伸手拦住推了一下,踉跄几步方才站稳身体,皱着眉质问,“你这是何意?” “莫说我没提前告知,”商阙眉眼弯弯笑道:“封魔渊中危机重重,地形错综复杂,还有不少妖魔凶兽,并且终年不见天日,常有黑色雾气笼罩,许多人进入稍有不慎都会迷失在其中,你若不怕死的话尽管进去。” “你!”那名弟子怒不可遏,可触及到商阙阴惨惨的目光,又觉得背后一凉多少胆怯下来,恶狠狠瞪了人一眼,转身回到飞鹤斋弟子堆中去了。 商阙似笑非笑的看着众人,扬声道:“我知道诸位都是仙门翘楚,修为不低,可这封魔渊中远比你们想的还要危险,说是不信邪的尽管一试,同我噬日楼可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商阙寻了个石块坐下闭目养神,再不搭理这些仙门弟子。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擅作主张,刘小年左右张望凑到于尉身旁压低声音询问,“于师兄,这封魔渊这般凶险,师父会不会出事啊?” 于尉抱着剑皱着眉,神色满是担忧,闻言也只是安抚道:“宗主让我们在此等候,那我们就等着吧,至于其他,只能相信宗主了。” 话音落下,刘小年眺望着雾气弥漫看不见尽头,被无数参天大树遮挡的玄冥之林,默默在心中祈祷,保佑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而此时易上鸢一行人跟着朱厌穿梭在玄冥之林中,这里黑雾遮挡天空,灵气稀薄魔气四溢,并不能用飞行法器,故而便只能而行,好在几人都是修士大能,没一会儿便穿过玄冥之林,再往前便是那座桥断了的山崖。 朱厌止步,站在山崖抬了抬下巴,看向对面道:“到了。” 段绪风和夏侯菏泽率先看去,立刻被眼前的画面震撼住,瞳孔猛地放大。 周遭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悬崖对面是一片漆黑,整个天地被黑暗笼罩,没有树木,没有天空大地,甚至没有一点生灵,一眼望去只有黑色,像是将这个世界划分成两半,以悬崖未界限,对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诡异的黑色。 众人从未见过这副景象,神色肃穆,满是讶异,突然间,那片黑色动了起来,像是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一瞬间,无数的黑线在密密麻麻的蠕动,十个,百个,千个………多如牛毛,数不胜数! 它们像是被一层透明的隔膜遮挡住,不停蠕动试图撞开这个结界,这副画面太过瘆人,令人头皮发麻,浑身涌上鸡皮疙瘩,连脸部都不由抽搐起来。 “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林朗瞪大双眼眼中满是对眼前画面的难以置信,连声音都带着自己并未注意到的颤音。 “这些便是魔眼中滋生的怨灵,”朱厌神色肃穆,目光如炬的盯着透明结界中,似有生命力的黑色怨灵,一字一句道:“魔眼是天地孕育而生,吸收了天地间所有的怨气,这才滋生出这些怨灵,只要人死时心中有怨,那怨灵便不会消散,日积月累,便成了眼前你们所看到的画面。” 说着,他扭头看向身后众人,语气沉重不已,“这些怨灵能没有实体并不会被消灭,它们能够吸取修士和妖魔体内的灵力,修为越高的修士怕会连着精气一同吸收,想必你们也看见了,本座布下的结界快要支撑不住了,以我一人的能力无法彻底封印魔眼,若是结界被破,他们一窝蜂涌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最先遭难的便是封魔渊,可各大仙门怕是无法幸免于难。” 仙门众人皆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此时也是神色凝重,眉头紧皱。 段绪风沉声一会儿,看向朱厌询问,“你需要我们怎么做?” 第470章 朱厌闻声望去,直视段绪风的眼睛,沉声道:“集诸位之力,一同布下一个结界,将这些怨灵封印在此,永生永世。” 七大仙门修为最高之人,再加上噬日楼楼主,乃是如今世道能力最高的八人,集这八人之力布下的结界,定是当世最厉害的结界。 思索许久段绪风任然未表态,一旁的易上鸢倒是笑出了声,“不就是布个封印吗,我先来便是!” 语音刚落,她双臂打开直直飞向半空,发丝衣袂纷飞,显得整个人仙风道骨,随后双手运转灵力,一股浅紫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照射在那片黑暗之中。 林朗见状,心中也有了打算,明白此事越是耽搁越是麻烦,便脚尖轻点飞向空中开始运转灵力,而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也纷纷飞向半空运气,将颜色各异的灵力灌入黑压压一片的悬崖对面。 一时之间,崖边只剩下朱厌和段绪风,前者看了后者一眼,眼中带着点调笑,随后转身也飞了上去,寻了一处方位站立,开始齐力封印魔眼。 段绪风脸色不大好看,毕竟易上鸢此举无疑不将自己放在眼中,可他也并非蠢笨之人,知晓眼下翻脸并非明智之选,便强忍着不悦,也飞向空中。 八人各站在一个方位发力,呈现八卦的模样,各个神情严峻,目光凌厉,皆是全神贯注的模样,自是无人瞧见立于乾位的易上鸢微微收了力,灌入的灵力大大减少,只是外表看不出来一般。 天色雾气弥漫,阴惨惨的天仿佛快将天压塌,狂风吹起了众人的发丝和衣衫,让这个场景更显得庄严肃穆。 明明同处一片天,可实际上却有着天壤之别,相隔千里的思南却是这几日里难得的大晴天,阳光明媚,微风和煦,连盘旋在空中的鸟儿都似感觉到这份喜气,热闹非凡。 喜乐起。 第209章第二百零九回 天气晴朗,惠风和畅,鸟鸣啾啾,树影摇曳。 好似平平无奇的清晨,实际上只有二人才知道今日的重要之处,都说喜气盈盈春意浓,新婚燕尔喜相逢,若是旁人大婚自当讲究热闹非凡,锣鼓喧天,宾客如云,如此方能得到祝福。 这场婚宴只有两个人,没有宾客,没有亲人,连贺喜的朋友都没有,只有孤零零的一对新人,身着大红色的喜服,故而晏南舟并非弄得那般繁琐,只是将牵巾递给纪长宁,脸上中是压抑不住喜悦,目光未从纪长宁的身上移开。 时至今日,他依旧觉得像梦一般不真实,双脚踩在云层之中,每一步都走的飘飘然,被风推着往前,只是咧着个嘴傻乐,半点瞧不出平日的沉稳模样,活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阿宁,谢谢你,”晏南舟深情款款道:“往后我会好生对你的,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纪长宁掀起眼眸看向眼前的男子,脸上并未有新嫁娘的羞涩和紧张,而是整个人显得平静沉着,无悲无喜的目光只是停留了片刻便移开。 随后一手执扇遮面,一手接过牵巾走下台阶,从这件屋子到喜堂的距离并不远,能看见一路上上都铺了红色的毯子,沿路挂满了红色的灯笼,甚至还张贴了不少喜字。 阳光洒在木色青瓦的屋顶上,显得这些红色更加刺眼夺目,四处结彩,满地喜庆,红灯笼在风中摇曳,仿佛也在为他们贺喜。 眼前的每一个布置,每一件器物,乃至每一个步骤都是晏南舟精心准备,他当真做得很好叫人挑不出毛病,若是旁人瞧见兴许还会感叹此人的用情至深。 可纪长宁的内心却格外平静,若说之前还有不忍和犹豫,那到了此刻,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不见,只有平静无波,对将要发生之事的淡定。 吹来的风带着暖意,穿透树枝缝隙洒下的美轮美奂,身处其中,好似一副色彩艳丽的画作,像画中人,满是喜悦。 余光瞥向身旁之人,正好后者望过来,勾唇浅笑,轻声道:“小心台阶。” 踏上第一节台阶,纪长宁的好似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呼喊声,好似还在虚空之眼的水底中,那一声声泣血的痛呼,不停呼喊着同样的话,“宁宁,你快醒过来,妈妈不能没有你,你别丢下妈妈!” 踏上第二节台阶时,眼前浮现了高楼耸立车辆穿行的画面,她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快步穿过人群,踩空楼梯,许是直直滚了下去。 画面消散,再她踏上第二节台阶时,周围的景物变成了破庙荒郊,还是孩童的纪长宁抱着把剑,打着哈欠,坐下破庙的屋檐下,声音稚嫩问:“崇吾,我想家了。” 最后一节台阶时,纪长宁的记忆停留在晏南舟脸上,她记得每一个晏南舟陪自己过的生辰,每一次山间陵的日月,还有每一盏照在自己散值山路上的灯,那是一次次心动的见证。 可如今看来,也许那抹心动亦是意识恍惚时的大梦一场,心悦与否在此刻显得无关紧要,也许,从一开始去就是轨迹的偏移,眼下不过拨乱反正罢了。 踏上台阶,踩着红毯便到了喜堂,跨过门槛,纪长宁走进喜堂,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可依旧布置的喜气洋洋,红绸喜烛,还有随处可见的双喜极灯笼,花瓣洒了一路,伴随着鸟鸣声,并不显得冷清,最令她感到讶异的是主位之上放了两方灵位,余光瞥过去,看出是晏南舟父母的灵位。 第471章 注意到纪长宁的目光,晏南舟心下一慌连忙解释,“我听旁人说成亲需拜过天地,敬过高堂,才能永结同心,我没什么亲人,也希望我爹娘九泉之下可以看到我成家,阿宁若是嫌弃我便……” “无妨,”纪长宁收回目光,声音淡然道:“就这样吧。” “好。” 随后晏南舟从怀中掏出一张人形符纸,灌入一丝灵力后,那符纸便化作一位白发苍苍憨态可掬的老者,站在一旁摸着胡须轻笑,“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辰吉时,鸣凤锵锵,二位新人在今日结为夫妻,愿你们如松竹并茂,岁寒不凋;似琴瑟和鸣,称心如意,白首不离,永结同心。” 说完,他弯弯的笑眼眯成了一条直线,整张脸显得有些喜庆,微微抬高下巴,拖着长长的声音,扬声道:“新人拜堂!” 纪长宁转过身下意识侧眸看了眼晏南舟,正对上后者的视线,眼中满是柔情,眼尾弯弯,朝自己笑得狡黠。 从相识至今,纪长宁便知道这个人身上压了太多事,有仇恨,有骂名,细细想来其实没有什么轻松自在的时候,只有这时候,才难得有几分少年气。 旁人若是同他一般,兴许早就崩溃入魔,可晏南舟一直压抑着自己,世人报之以恨,他还之以歌,哪怕被欺辱诬陷,依旧心怀善意顽强不屈的努力生长着。 旁人兴许是自由的风,是皎洁的月,是高悬的太阳,而晏南舟便是一团泥,若无雪中泥,何来春满园。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变过,和初见时一样,风光月霁是他,跌落凡尘是他,哪怕低到尘埃中,都能从尘土中爬起来的晏南舟。 愣了愣,纪长宁收回视线,朝着门外的天地拜入,身后的老者声音洪亮,响彻天地: “一拜天地,赐良缘,结同心!” 二人弯腰同拜天地。 “二拜高堂,记亲恩,报春晖!” 话音未落,二人转身,对着主位灵位,附身一拜。 “三拜新人,鸾凤和,佳偶成!” 老者的嗓音洪亮有力,仿佛能够穿透一切阻隔,清晰听见他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纪长宁执扇转身,向上抬眸,直直对上晏南舟的视线,她的身影倒映在晏南舟双瞳之中,柔情万千,含情脉脉,让她险些沉溺在这片柔情之中,心口一跳,忙垂下眼眸。 “阿宁,”晏南舟垂眸浅笑,他的声音很轻,似情人间的低语,只有二人能够听清,“今后,我与你生死相依。” 语毕,他朝着纪长宁附身一拜,后者迟疑片刻,看着眼前之人的发冠,只感觉紧张不已,空气好似变得稀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阿宁?”晏南舟似有所感,抬眸不解看过来。 对上视线,纪长宁眉头微皱附身颔首。 “刺啦——” 眼看即将礼成,突然!利刃刺破衣衫和皮肉的声音打破了平静,粘稠的鲜血滴落在地面,一滴,两滴…… 晏南舟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垂眸看着腹部刺入的利刃,那是个扇柄,而插在他体内的另一面是把匕首,顺着握着扇柄的手抬眸,看着眼前心悦之人,眼眶通红,声音颤抖询问,“阿宁……为何……” 纪长宁面露不忍,却还是哑声大喊,“对不起,可我不属于这里,我要回去!” 与此同时,魔眼中的怨灵突然发了狂,发出嘶吼哀嚎,用力撞破了结界,极强的魔气掀飞了众人。 一瞬间,所有黑雾似发了疯。 “咚咚——咚——咚咚咚——” 怨灵发了疯似的用力撞击朱厌那个并不算顽固的结界,成千上万的怨灵疯狂蠕动哀嚎,这画面极其恐怖,好似整个天地都变得扭曲起来,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结界没有成功,甚至这些怨灵还在吸取他们的灵力,众人见状,忙收了力却没有反应,眼见没有用,段绪风脸色一变,厉声质问,“怎么回事,怎么没有用,朱厌,可是你在从中作梗!” “莫要含血喷人!”朱厌魔力被一点点得吸收神情亦是惊慌不已,而听见这话更是怒气冲冲反驳,“我也不知是何处出了问题,为何这个结界没有成功,不可能,这不可能啊!” “行了,这时候争论这些有何用?”夏侯菏泽脸色苍白不已,神情凝重分析,“这些东西在吸入我们的灵力,怎么也挣脱不开,当务之急是快些想办法,再耽误下去咱们要被吸成干尸了!” “不如我们奋力一搏,也好过坐以待毙。”林朗脸色阴沉建议。 众人皆乱了心神,只能尝试一番,运转体内灵力,用力一击。 “砰——”一声巨响传来。 结界被怨灵撞出了一个窟窿,密密麻麻的怨灵如同烟雾似的蜂拥而出,掀起的飓风和极其的魔气,一股黑色光晕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众人未来得及反应便被这股滔天的魔气震飞。 瞬息之间,漫天都是怨灵纷飞,地面猛烈震动,山峦随之摇晃,百兽起初狂奔,就连白鸟都纷纷坠地而亡,一条条缝隙在地面裂开,像是神明发出的怒吼,带来毁天灭地的极强力量。 眨眼的功夫天便阴沉下来,黑云压低,云层遮挡了太阳,狂风怒吼,风沙走石,树枝在狂风中摇曳。 第472章 太阳,在这一刻暗了。 原本还是晴空万里,眨眼间,天边阴沉下来,狂风怒吼,卷积着非沙砾和落叶,像是暴风雨将来的预兆,整个天阴沉的可怕,甚至伴随着鹧鸪的鸣叫声。 “嘎——嘎——”拖长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十分明显,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和压迫。 突然间,喜堂之中的门窗被撞开,刺骨的寒风涌来进来,整个屋子中的红绸被吹的胡乱舞动,枯叶纷飞,红烛熄灭升起缕缕青烟,桌上的瓜果轱辘轱辘滚落了一滴,屋里变得漆黑无光,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可屋里的两人却是神色各异。 带着湿气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扬起了二人鲜红的喜服,还有如墨的发丝,红绸纷飞,喜字落了一地,连装饰的花瓣都四处飘扬。 鲜血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一小摊,在红色的地毯上格外明显,没有人出声,只有紊乱的呼吸声,晏南舟的眼眶通红,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呼吸一紧,额头冒出冷汗,脸色苍白,嘴唇颤抖,胸腔快速起伏,可比起心口钻心的疼,腹部的伤口却显得那么的不重要。 真的好痛,像被人用充满倒刺的弯钩插进软肉之中,来回**,每个倒刺上都能勾出细碎的皮肉,没有血,可带来却是令人痛不欲生的难受,连站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摇摇欲坠,快要撑不住了, 痛的他喘不上气浑身战栗,想要大喊,想要痛哭,可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沙哑到不成样的声音,像猛兽绝望时的嘶吼和哀嚎,明明疼到极点,却还是抬起颤抖的手握紧了纪长宁的手腕,大口喘着气,哑声道:“师姐……可是我又惹你生气了……是我说错了什么?亦或是做错了什么……你是不是后悔了?你同我说,我会改的……我都会改的……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莫要……莫要生气,” 纪长宁亦不好受,她的情绪波动极大,每次深呼吸胸腔都伴有极大的起伏,好似能感觉到吸入的冷风再切割着肺部,以至于当晏南舟的手握了上来,握住扇柄的手不由抖动起来,下意识想要退后,却被人紧紧攥住无法后退。 “师姐……”晏南舟垂眸像是感觉不到身上还在滴血的伤口,微微上前,双眸通红的看着眼前神情慌乱的人,试着放轻了声音,“我知我亏欠你良多……无论我说什么你都难以卸下心防,你若心中有气尽可向我宣泄……我绝无怨言,可是,今日是我们大喜之日……可否……不要这样对我……” “对不起……”纪长宁咬着牙眼眶泛红,双手颤抖,可依旧紧紧握住扇柄,手背因用力而泛白,指缝被鲜血打湿,粘稠的血水滴落在她嫁衣下摆的珍珠上,她面色苍白,瞳孔布满血丝,只是不停地重复,“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不属于这里,我要回家,我妈还在等我,我得回去,我必须得回去。” 晏南舟听不懂纪长宁的话,下意识以为她说的家是万象宗,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没有苍白没有血色,愣了会儿,才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抹去纪长宁眼尾的泪珠,轻声道:“你莫要哭啊,师姐,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你莫要哭啊……” 纪长宁感觉到脸上一片湿润,脸上是泪水混合着血水晕开的泪痕,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何时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令她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好似坠入冰窟,她知道这一切都同晏南舟无关,知道晏南舟也是剧情控制下的牺牲者,身不由己,连自我人生都被书写好了无法掌控,可悲可怜。 可是自己又何其无辜,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世界,莫名其妙卷入了晏南舟和孟晚的爱恨纠葛,又莫名其妙死了一次,一无所有,无家可归,孑然一身,她只是想回家,只是想回家啊! 谁都没有错,谁都是可怜人,错的是天道,是命运,唯独不是她,她并不应该承担旁人的苦难。 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心情,纪长宁将所有思绪抛在脑后,目光如炬的看着晏南舟,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后者从她的眼中恍惚间明白什么,嘴唇颤抖,哑着声难以置信,“师姐……”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插在体内的那把匕首被用力抽了出去,鲜血飞溅,血流不止,滴落在牵巾和红色的囍字上,比那些大婚的用具还要红上几分。 腹部传来钻心的疼痛,晏南舟站不住身子,浑身疼痛难耐,弓着背,弯着腰,只感觉整个人再往下坠,拉着纪长宁的手腕整个人无力的往前倒去,双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还在渗血的伤口,仰着头,发丝凌乱,满头冷汗的仰视着纪长宁,嘴唇无声说着什么。 纪长宁被拉了个踉跄,她的脸上沾上了血迹,眼睫轻颤时,那滴血珠便顺着眼尾滑落,混合着泪水,像滴下的血泪。 “哗啦啦——”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暴雨,雨水噼里啪啦的落在了屋檐下,顺着瓦片的凹槽滴落形成一扇雨帘,以至于吹来的风都带着湿气,纪长宁的发髻有些凌乱,身上的嫁衣沾着血污,面色苍白,像极了话本中摄人心魄的精魅。 她身形未动,只是微微垂眸,用睥睨的目光看向晏南舟,随后弯腰,手起刀落,又是一刀插在了晏南舟的腹部,力度又狠又准,半点没有留情。 第473章 “噗——” 大口的鲜血从口中喷出,血水滴落在下巴处,显得狼狈不已,晏南舟像折翼的鸟,轻飘飘的往后倒去,伤处血流不止,生命正在流逝,他睁着通红的眼,望着被红绸装点的喜庆的房梁,眼神中充满了茫然和悲痛,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了两个字:师姐 握着匕首,纪长宁缓缓走近,居高临下看着浑身是血虚弱不堪的晏南舟,她用手腕在脸上随便一擦,抹掉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哑声道:“你若是恨我,那便恨吧。” 说罢,手中的匕首泛出冷光,直直刺入晏南舟躯干两侧的胸腔中间,刀刃用力一转,鲜血沾满了纪长宁的双手,衬的她像个没有感情刽子手。 剧痛传遍全身,晏南舟疼出了冷汗,眼泪顺着眼尾滴落,仰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啊——” 刀刃破开伤处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洞,甚至能看见里头沾着血的血肉。 “啊!!!!”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呼震耳欲聋。 “咻——” 突然间,一道金光从他被刀捅开的血洞中涌出,一个玉石般模样的小截骨头顺着金光缓缓上升,照亮了被黑雾笼罩阴暗的一小片天地,纪长宁眼睛一亮,欣喜不已道:“神骨!” 剔骨之痛痛彻心扉,晏南舟浑身被血水和汗水打湿,像是从河水中捞出来似的,浑身湿漉漉的,连眼睫都被粘在一块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可他的目光未动,依旧愣愣地看着纪长宁,若说还有什么疑惑那现在都明白过来,在幽冥水域前七老说的那番话浮现在脑海,这些日子的点滴亦如走马灯的闪现,原来,互诉衷肠是假,水乳交融是假,连这场大婚都是假,从头到尾,全部都是假。 【这神骨是用来庇护后人的,具有传承性,你如今受它庇护自是无法将它取出,不如破了童子身,造个奶娃娃出来,自然能取出来。】 七老的话萦绕在耳边,似在一遍遍提醒晏南舟的愚蠢和痴傻,他的一片真心不过是旁人的筹谋,可笑之至。 “哈哈哈哈哈……”晏南舟突然癫狂大笑,他笑得浑身战栗,双眸似血一般通红,衬着一身红色浑身是血的模样,像极了地狱深处爬出来讨债的修罗,可看向纪长宁的目光,却满是悲痛。 “为何……”他哑着声质问,“为何要骗我……你若要神骨,我怎会不给,为何要骗我!” 纪长宁艰难的咽下口唾沫,她感觉脖颈像是被人用力攥紧了一般,喘不上气,连呼吸都需要用尽浑身的力气,整个人的情绪已经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些日子的相处中,她没有怀疑过晏南舟对自己的情意,也相信若是自己开口讨要神骨,晏南舟定会给,可她不想亏欠晏南舟什么,钱债易还,情债难偿,即便离开也要了无牵挂的离开。 鱼水之欢是两厢情愿,谈何欺骗,反倒是自己被晏南舟捅过一剑,因晏南舟死了一次,那些爱与很便在今日有个了结。 思及至此,纪长宁伸手握住了悬浮在眼前的神骨,被握住的那一瞬间,金光也随之消散,她从怀中探出一个瓷瓶丢在晏南舟身旁,沉声道:“我们两清了,你好自为之。” 瓷瓶轱辘轱辘滚到了手边,晏南舟神色一僵,可反应极快,在纪长宁转身离开的一瞬间一把抓住她嫁衣的衣摆,挣扎着撑起身来,也不顾伤口渗出的鲜血,仰着头,卑微至极,声音颤抖开口,“我不在意你骗我,也不在意你拿了神骨……可是你不能走,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我,要与我相守一生的……你不能走……你同我拜过天地,敬过高堂,你是我的娘子……你不能走……” 冥冥之中,晏南舟心中涌出强烈的不安,他知晓纪长宁这一次的离开怕是再也不会回来,心中被恐惧填满,只能苦苦哀求。 看向主位的那两方灵位,恍惚间像是两个人坐在那儿,纪长宁不由想到,世上没有父母不心疼孩子,若是晏南舟的爹娘还在,看着自己这般伤他定会心疼至极,可是她妈还在等她,她妈死了老公只有自己一个女儿,为了自己辛苦劳累了一辈子,她必须得回去,回到属于自己的家。 “对不起。”纪长宁红着眼摇头。 晏南舟红着眼,颤抖着声音祈求纪长宁的可怜和同情,“师姐……我求你别走……别走……没有你我会死你的,你待旁人那般好,连陌生人都能施予善意,可为何独独对我这般残忍……可否,也给我半点可怜……别走……别离开我……” 他红着眼,流着泪,满身血污,发丝凌乱,半点没有风光霁月的模样,只是一个渴求心爱之人可怜自己的可悲者,眼中满是祈求,含着泪水的目光牢牢盯着纪长宁,半点不敢移开。 纪长宁心口一疼,口中涌出一股腥甜的血腥,被她紧紧攥紧衣衫咽了回去,垂下眼眸,悲凉复杂的目光对晏南舟对上,脑海中浮现过往的画面: 初遇时,少年明亮耀眼的双眸,跪在地上请求自己受他为徒。 在周天之境时,他不顾危险跳进幻境中,只为那一句,“师姐想庇护之人太多了,可我想庇护的至始至终只有师姐一人。” 还有在宣阳城,在苍竹海,在封魔渊时,晏南舟无数次都站在自己身前,竭尽全力的在护着自己,像是挣脱开天道为他安排好的命运,而是出于本心的举动。 第474章 记忆最后停留在来往人群中,唯有他看着自己,语气温柔至极道:“从今以后,我给你一个家,我陪着你,待你百年归去,我便自毁金丹与你葬在一起,死同穴。” 心口的酸疼让纪长宁呼吸困难,她大口喘着气,用尽攥紧了胸前的衣衫,眼眶泛红,弓着背,像离了水的鱼儿,快要窒息而亡,嘴唇翕动仍是无声的重复:对不起。 随后,她伸手将晏南舟拉住自己裙摆的五指一点点扒开,用了很大的力气,连指节都因血液不流通泛白发青,一直到扳开最后一根手指,晏南舟像疯了似的大喊,“师姐……不要走……我求你不要走……” 最后一眼,纪长宁深深看向晏南舟,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师姐……师姐……你别走,我求你……”伤口还未止住,鲜血流了一地,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可晏南舟毫不在意,只是狼狈的看着转身离开的背影,歇斯底里的大喊,“纪长宁!!!” “轰隆——”响彻天地的雷声伴伴随着他的怒吼,最后被哗啦啦的大雨声所掩盖。 黑色的雨水冲刷着大地,黑雾笼罩天地,怨灵冲出束缚四处扩散,像逃出牢笼的猛兽肆无忌惮捕捉着自己的猎物,封魔渊乱成一团,随处可见被黑雾包裹着发出哀嚎的魔修。 守在封魔渊外的众仙门弟子神情担忧,万般紧张,各占据一块地方伸长脖子观察四周的动静,可奇怪的是,原本嚎叫的魔兽突然间声音变得极其刺耳,发出尖锐的怒吼,像是遇见了极其可怕之事,一声比一声刺穿耳膜。 众人不解其意,却出于修士的本能反应握起武器全身戒备起来,一旁的商阙则是脸色一变,暗自在心中盘算:封魔渊的魔兽并不受管辖,乃是穷凶极恶的存在,能让它们万兽哀嚎,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难道…… 后面的念头浮现出来,商阙神情变得凝重,随后突然反难,朝着离自己最近的飞鹤斋弟子挥过去一掌,其他人并未想到他会偷袭,有些来不及抵挡,好在一旁的空蝉谷弟子急忙出手,这才救了他们一命。 端木文良脸色阴沉,忙要同商阙大打出手时,却见这人已跑的没了踪影,恶狠狠咒骂,“可恶,这该死的妖孽,我定要扒了他的皮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其他仙门亦是群情激愤,吵闹着这是圈套要冲进去灭了噬日楼。 而一旁的杭闻则是神情凝重的看着黑雾的入口,耳尖请颤,好似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动静,皱眉厉声道:“别吵,好像有东西朝着我们过来了。” 话音落下,原本还吵闹的众人纷纷噤声,侧耳去听,只听声音很轻像风吹拂着树叶的沙沙声,可奇怪的是这声音很大演变成了嗡嗡声,还伴随着细微的吱吱声。 “这是什么声音?”一名弟子神情凝重的问。 “像老鼠,”存在感极低的刘小年这时出了声,“很多很多的老鼠。” 说完,众人的目光看了过来,眼中满是不解,可是那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所有人都面对着黑雾的方向,神情凝重,衣衫和发丝被狂风吹得纷飞,可并未有一人放松下来。 突然间,那黑雾动了,不对,不是黑雾懂了,而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怨灵从黑雾中冒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片黑色的云,遮挡了天空以至于瞬间便变得阴暗漆黑。 “这……这是什么东西?”悟禅山有弟子被眼前的一幕震惊,颤抖着声音说不出话来。 那这黑雾速度极快,越来越,直直朝着众人而来,转眼间便只有五丈的距离。 “跑!”杭闻扭头破声大喊,面目狰狞,声音极大,“快跑!” 众人神色惊慌,呆愣在原地,直到看见那些黑雾如海浪般吞噬万物,连忙拔腿就跑,黑雾步步紧逼发出怒吼,眨眼间黑色便笼罩了天地。 天空中漂浮着黑雾,黑色的云层压低,厚重的乌云遍布天际,雨水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滴落在脸上带来了一股湿意,从额头流下到了眼睫,顺着睫毛渗透到眼缝中,眼睑轻颤,易上鸢缓缓睁开眼。 她目光迷离的环顾四周,好一会儿清醒过来,暗道:还好取了晏南舟的心头血护身。 随后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发现天色阴沉漆黑,落下来的雨水都是浅黑色的,头顶满是来回盘旋的怨灵,如同守着猎物的秃鹫。 这些怨灵极其谨慎,它们并没有趁机吸入易上鸢他们的灵力,而是盘旋在空中仿佛在衡量视为有危险性,一旦确保安全,它们便会想闻到肉味的鬃狗一窝蜂涌上来。 易上鸢冷着脸同这些怨灵对峙,微眯着眼思索,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咳嗽声,闻声望去,只见朱厌捂着胸口缓缓坐起来,嘴角还带着血渍,凌厉的目光看了过来。 隔了段距离,二人目光相交,朱厌率先冷笑了一声,“是你对吧……”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易上鸢冷声反驳。 “布阵时,是你故意收力反而击碎结界,这才将怨灵放了出来,”朱厌弓背咳的撕心裂肺,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道:“刚刚情况危急并未注意,这时方才想起,最先出现裂缝便是你所在的方位,你是故意的,易上鸢!” 易上鸢眯了眯眼睛没有回答,只是身影快如鬼魅,一个闪现便到了朱厌跟前,在后者惊恐的眼神中,用手掐住朱厌的喉咙,将人高高举起。 第475章 双脚离了地,在空中用力挣扎着,因窒息而涨红了脸,他魔力受损又受了重伤眼下并不是易上鸢的对手,只能面目狰狞的低喘恶狠狠瞪着人。 “朱厌,我本来不想杀你的,”易上鸢勾唇冷笑,眼中满是杀气和冷意,“可看样子是留你不得了。” 说着,易上鸢收紧了五指,便见朱厌张着嘴呼吸困难,眼瞳涣散,用力挣扎,右手汇聚出一个魔球直直攻向易上鸢。 后者连忙侧身避开,反倒给了朱厌一丝生机,用力一掌逼退纪长宁,转身便要逃走,事到如今他若再看不懂局势便是愚蠢至极了。 从头到尾,易上鸢便没有想过要封印怨灵,反而是想借众人之力击碎结界将怨灵放出来,虽不明白她这么做的目的,可当易上鸢不再隐藏自己的实力,朱厌清楚自己不是这人对手,更莫说还受了重伤,眼下只想快些逃走。 易上鸢怎会让他如意,右手下翻幻化出佩剑,二话不说,提剑便朝着人攻去,朱厌反手运气抵挡,二人扭打在一起,魔气和灵气在四周运转,天地变色,飞沙走石,那些伺机而动的怨灵感知到极强的力量,变得疯狂不已,像狂风似的发出一阵阵怒吼,在空中扭曲蠕动,猛地朝着众人扑去。 “砰——” 纪长宁一剑将迎面攻来的黑雾砍断,神色惊慌的环顾四周,怨灵四散,漫天黑雾,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抱头鼠窜,发出一阵阵呼救哭喊声。 所有人都在拼命逃跑,也无人在意穿着嫁衣站在街道正中的纪长宁多么奇怪,黑雾四处穿梭掀起了风沙,黑色的雨水还未停下,地面满是水洼,杂乱的脚步踩过溅起了污水,打湿了纪长宁的衣摆。 她被逃窜的人群撞到肩膀,整个人歪在一旁,发丝都被雨水打湿,冲刷着苍白的脸,嘴唇翕动,震惊不已的看着眼前如地狱般的人间。 “救命,快救命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孩子,我的孩子,有没有看见我的孩子!” …… 哭声,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纪长宁救不了他们,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咬着牙握着同悲剑,快速朝着人群相反的山上跑去,雨水落在脸上顺着脸颊滴落在下巴处,她跑得很快,将周遭的景物都抛在了身后,繁琐的珠钗簪子落了一地,头发湿漉漉的散了下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在虚空之眼中看到的一切再次浮现在脑海: 原来,纪长宁不属于这里,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只是从图书馆踩空了楼梯便被拉去了这本书中,一个自称系统的人告诉她,只要得到神仙骨和天女芯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了。 明明一开始都记得,明明没有忘过,明明不是这样的。 可是为了替薛云阳报仇,纪长宁杀了很多人,鲜血流了一地,血肉沾在了剑刃上,空气中满是散不掉的血腥味,她整个人陷入了疯魔之中,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满是杀人后的恐慌和崩溃。 那么多人,那么多的血,不是一串文字,也不是一些纸张,而是活生生的人,有呼吸有心跳的人,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剑下,整整一百二十余人无一幸免,皆是自己所杀,满地尸首,血腥气蔓延,双中甚至还有沾着碎肉的鲜血,那一刻,纪长宁彻底崩溃了。 她抱着剑跪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眶中涌出,滴落在下巴,衣衫被鲜血浸湿到看不见本来的颜色,只是浑身发抖像坠入了冰窟中,刺骨的寒气蔓延到全身,冷得人瑟瑟发抖,无助哭喊,“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同悲剑中漂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紧紧扶住自己担忧呼喊,“长宁,你清醒一点,你清醒点,那些人该死,这不是你的错!” 纪长宁双眼无神,整个人发着抖,牙齿打着寒颤,好似看到了那些索命的冤魂,不停哭喊着,“怎么这么多血,这么多血,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要回家……” 陷入疯狂的纪长宁情绪崩溃,整个人快要碎掉似的,于是乎,那个人影在她脑海中灌入了一道金光,情绪激动的纪长宁晕了过去,再次醒来便失去了这段记忆。 可在虚空之眼之中,她什么都想起来了,那种绝望和害怕,以及对身处异处的恐慌,纪长宁发现自己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强,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站在山崖之上狂风卷积着乌云,她仰头对着天空,歇斯底里,怒吼大喊,“崇吾,你出来,你给我出来,我拿到神仙骨和天女芯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掏出怀中的神骨和灯芯,纪长宁高高举在手中,哭喊着:“我要回家,我不属于这里,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帮我回家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哽咽每一个字都似从喉咙中挤压出来,声声泣血,带着绝望和无奈,衣衫和发丝都被雨水打湿,脸上的血渍被雨水晕开,像流下的血泪那般。 天空雾气弥漫,烟雨蒙蒙,头顶还有闪电穿过黑色的云层好似将天空撕裂开来,像怒吼,像发泄,像天道的咆哮。 纪长宁看着天边的闪电和惊雷,眉头紧皱,脸上得神情满是悲伤,她不知道崇吾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可眼下确实自己回家的唯一的希望,只能不停呼喊着,“崇吾,你出来!” 第476章 “师姐……”身后一道虚弱不安的声音打断了纪长宁歇斯底里的怒吼。 她背影一僵,缓缓转身,隔着雨雾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晏南舟,这人的喜服沾了血颜色变得极深,失血过多以至于面色苍白没有血色,像是来讨命的恶鬼,整个人偷着森森死气,呼吸微弱,双眸通红,好似下一刻便会没了气息。 二人目光相交,雨水淅沥沥的落下,纪长宁的神情难过像在流泪,顿时让晏南舟心如刀绞,他悲痛不已,沙哑着声音劝慰,“师姐……是我之过,是我害得你灵力全无,无家可归,我已经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你若……若不想嫁我,那便不嫁,你想要神骨尽管拿去……你别走……别走可好……” 说到后面,他忍不住哽咽出声,连话语都变了音。 “这里我不我的家……我要回我自己的家,”纪长宁摇了摇头,她的情绪平稳下来,语气平静淡然,直直看着晏南舟,“晏南舟,我是骗你的,我答应嫁你,同你行夫妻之礼,不过是为了神骨,我去陵天岚是为了天女芯,从头到尾我都在骗你。” “够了!”晏南舟嘴唇颤抖,整个人像是一片薄纸似的,在风雨中摇晃快要被掀翻,他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声音沙哑泣血,哑着声低语,“别说了……别说了……” 可纪长宁目光平静,并未有半点心软,继续道:“包括我说我心悦你,也是骗你的,那些心动和情意不过是剧情设定,是天道赋予我的思想,并非我自己所想,从头到尾我都未心悦过你。” “够了!别说了!”晏南舟厉声大吼。 一字一句,犹如一把小刀一点点插在晏南舟心口的软肉上,疼得他呼吸困难,双瞳红似血,弓着背想要碎掉一般,口中涌上一股血腥味,又被他咬着牙咽了下去,他眼眶蓄泪可并未哭,可神色却比哭还要难看,嘶哑着声音道:“师姐……我不信,我不信你待我没有半点情意,我不信!” “你既然能挣脱剧情控制觉醒,那应该清楚,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神灵并非世界主宰,神灵之上还有天道,我们所有人都是天道的傀儡,受天道控制……” “轰隆!!”惊雷骤响,像是天道对她的警告。 纪长宁停顿下来,仰头看着天空中划破天际的闪电,那震耳欲聋的雷声像是要将山震碎,狂风呼啸而过,黑色的雨水还在下落,天阴的可怕,像是下一刻这个世界便会崩塌。 她眼中倒映出闪电刺眼的光,随后才缓缓道:“你能受天道控制而心悦孟晚,我自然也能受天道控制而心悦你。” 话音落下,晏南舟整个人似被惊雷击中一般,呆愣在原地,神情惊慌,面色白如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因为他知道,他知道纪长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师姐……”晏南舟踉跄着往纪长宁的方向走了两步,仿佛想要证明什么,“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你别过来!”纪长宁退后了两步,到了山顶悬崖的边缘,碎石块滚落下去。 见状,晏南舟脸色骤变,忙站在原地,着急着哑声道:“师姐,我们重新开始可好,没有天道,没有孟晚,只有我和你,我……我是真的心悦你。” 纪长宁神色复杂的看向晏南舟,她觉得眼前之人快要碎掉了,而罪魁祸首便是自己,可自己何其无辜,看着手中的神骨和灯芯,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打算赌一把。 她抬眸看向晏南舟,这一眼郑重肃穆,似告别,似道歉,似妥协。 晏南舟双眸瞪大,似明白了什么,嘴唇颤抖,哑着声大喊,“不要!!” 他快步跑去,可只看见了纪长宁毫不犹豫转身,然后,纵身一跃。 “纪长宁——” 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彻天地,晏南舟也跳了下去,看着纪长宁如断线的纸风筝越来越远,红着眼拼命下坠,伸长了手,眼看就要握住纪长宁的手腕。 突然间,两道刺眼的金光从纪长宁身上冒出,晏南舟的穿过她透明的手腕,只抓住了一抹风,而纪长宁就在晏南舟的眼前,消失了。 于此同时,易上鸢的剑插在了朱厌的心口,他缓缓倒下,鲜血流了一地,成为封魔渊心里难得一见的色彩,看着雾蒙蒙的天,恍惚间看到了自己还未成为魔主时的画面,那时候的自己并非一个人,身旁还有一个小姑娘,那人唤他:“哥哥。” 画面停在这里,朱厌混沌的目光渐渐失去神采。 命运啊!好似同他们开了个玩笑。 第210章第二百一十回 看着朱厌睁着眼逐渐没有了呼吸,易上鸢往后踉跄了几步,吐出一口血来,朱厌能统管封魔渊多年,实力自是不容小觑,她也不过是仗着晏南舟的心头血和布结界时没有用全力罢了,虽是胜之不武,却何必在意过程,结果对自己有利不就行了。 思及至此,她想到当时被古圣像狗圈养的晏南舟,那时救他不过是不想让古圣那老东西得偿所愿,老不死的已然天人五衰,尝试了许多法子,都无法从晏南舟体内取出神骨,便将人当血奴似的养着。 她自是看不得古圣如意才出手的,看到晏南舟那般惨样也是皱了皱眉,只是暗道:古圣是会折辱人的。 本意不过是救了晏南舟,可那人当真是匹凶狠的狼,浑身伤的没有一块好肉,双腿被打断,连站起来都有些吃力,眼睛却还是凶狠无比,只是沙哑着声音,同自己做交易,“我有一个请求。” 第477章 许是震惊于此人的意志力,易上鸢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我要杀了他们!”这句话中含着恶狠狠的杀意。 “当着我的面要杀我万象宗的弟子?”易上鸢笑出声,“再怎么说我也是万象宗执法堂的长老,让人知晓,怕是不好吧,有损我万象宗的声誉。” 晏南舟也未询问易上鸢,你来救我这个叛徒难道就好了,就不损万象宗声誉? 可他也知晓易上鸢这人惯爱装模作样,实则心里满腹阴谋诡计,也未多言只是垂眸思索一番,冷声询问,“你想要什么?” “你能给我什么?”易上鸢眼睛一亮,抢在晏南舟说话前拒绝,“不像那群想要成神成仙的蠢货,我可对神骨不感兴趣。” 此话一出,晏南舟抿唇不语,他如今一无所有,若是易上鸢连神骨也不在意,那他当真没有一点筹码。 易上鸢眯着思索,突然想到了什么,咧开嘴乐道:“给我一滴你的心头血和一块心头肉吧。” “什么?”晏南舟没听懂询问了遍,此物虽也珍贵,可同神骨比起来却毫无意义。 “放心不会要你的命,只要你给了我这俩样东西,我替你疗伤等你杀了陈奉他们,再帮你料后,”易上鸢还当晏南舟是道友,便解释了一番,随后勾唇浅笑,“如何?这笔买卖可划算?” 晏南舟满是血污的脸犹豫片刻,他不明白易上鸢拿这两东西有何用,和和眼下自己受到的羞辱相比,其他都觉得无关紧要,终是点了点头,“好。” 他杀人时易上鸢就在一旁看着,只觉世人对这人认知有误,这哪儿是风光霁月的剑中君子,明明是个阴暗毒辣的嗜血者,哪怕不修仙俢魔也是极好的。 将回忆收了回来,易上鸢看着倒在一旁的朱厌,推测时间段绪风他们快要寻过来了,最好的结果是那几人被黑雾吸干了灵力,最坏的结果也是元气大伤,无论如何都对自己有利。 眼下还是彻底闹翻的时机,这样想着,易上鸢蹲下身握起朱厌已经有些僵硬的右手,然后运力,对着自己肩膀用力一抓,肩膀被捅穿的血洞血流不止,眨眼间便流了一地。 她疼得脸色煞白,呈大字一般躺在朱厌不远处,微眯着眼看着漫天纷飞的黑色怨灵,明明天色阴沉可怕,哀嚎怒吼声未停,是一副人间炼狱的模样,可在她眼中,却好似意味着新生。 天翻地覆,这世间终究被改变,而她易上鸢要做的便是这世间的神,开创一个全新的天地。 风声怒吼,飞沙走石,吹拂在脸上时似一把一把小刀,割着脸上的皮肉,未见伤口却能带来刺痛,尤其割在眼尾时,疼得眼尾泛红,蓄满了泪。 下坠的速度极快,像断了线的风筝,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快到产生耳鸣除了嗡嗡声听不见一点其他声音。 亲眼看着纪长宁消失在眼前,双手从她身上穿过,晏南舟整个人震惊不已,不停下坠没有一点求生的反应,直到整个人落入崖底的水中,溅起了大片水花。 身体被刺骨的湖水包裹着,水中的强大阻力,将他用力下压,下沉,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不了一点,直到被水的力量完全吞噬,一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将光明吞噬,令人惊恐和孤独。 口中吐出泡泡,束发的发冠不知掉落在何处,发丝在水中漂浮着,大红色的衣服成为漆黑水底艳丽的色彩,身上的伤口流出丝丝缕缕的鲜血,像一条条红绳缠绕在他四周那般。 晏南舟睁着眼,呆愣的看着越来越远的湖面,包裹着全身的水像是无数双手,再拉扯着他向下沉沦。 这时,他的眼前浮现出纪长宁跳崖时的那一眼,神情庄重,似诀别致歉,酸软的四肢突然被灌入了力量,他发了疯开始挣扎,试图挣脱湖水都自己的压迫和控制,发丝在水中凌乱缠绕,流出来的血丝越来越多,连伤口都被泡的泛白。 可晏南舟似感觉不同痛,只是拼了命的挣扎,奋力朝着湖面上游去,然后一头钻出水面,咬着牙狼狈不堪的游向岸边,随后弓着背,低着头,可得撕心裂肺,呕出了夹杂着血丝的湖水。 衣衫和发丝贴在身上,不像新郎而是从水中爬出来讨债的水鬼。 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晏南舟环顾四周,眼中满是血丝,眼尾一团黑气萦绕,竟是心魔浮现的征兆,他胸腔快速起伏,嘶哑着声音怒吼,“纪长宁!你出来!” 他像陷入绝境的困兽,浑身湿漉漉的,可面目狰狞,额头青筋凸起,发了疯似的大喊,“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纪长宁!” 一边大喊着,一边在山林间穿梭,惊扰了白鸟,扑腾着翅膀朝着天空飞去,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可梦中之人只是红着眼不停呼喊,似不愿面对现实。 山林空荡荡的,每一声呼喊都会传来回音,像是在附和他的话,找了许久,每一棵树,每一条路,每一块石头,都没有纪长宁的身影,那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也许从未出现过,只是自己思念中的一场梦而已。 唇干舌燥,衣衫是满是血渍和泥污,不知走了多久晏南舟跪倒在地,终于抑制不住悲痛欲绝,痛哭出声,“师姐,你出来了好不好,我求求你,别丢下我……你别走,师姐你出来………” 第478章 哭声哀怨,声声泣血,被层层叠叠的树枝遮挡,只余下哭声混合着鸟鸣,飘下的雨也似苍天的悲鸣。 大喜大悲,不过眨眼之间,晏南舟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神情低迷,如同行尸走肉般游走在空荡荡无人的街道上。 平日里热闹非凡的街道,今日透露出一种诡异的安静,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门紧闭,屋檐下也未点灯,漆黑一片,夜风吹过卷积着不少落叶,越发衬托的一身血污发丝凌乱的晏南舟像游走在夜晚的鬼魅,若是此时有人瞧见兴许会受到惊吓。 可他似无感觉,像一抹游魂,脑袋晕沉沉的,也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等反应过来已站在了晏家老宅的门前,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大门两侧张贴着喜字,甚至还能透过大开的门缝,看见满院布置喜庆的地毯和装饰。 一切都未有不同,仿佛等天一亮,便是他和纪长宁的大喜之日,而刚刚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大梦一场。 眼眶霎时便红了起来,晏南舟跌跌撞撞推开了门,院中黑漆漆的仅靠微弱的光照亮,可依旧能够清晰的看见满院的红,他踩着红毯一步一步朝着喜堂走去,每一步都好似和纪长宁同行,心口气血翻涌,跨上台阶时,终是忍不了呕出一口血来,忙扶住门框弓着背站稳。 手背青筋凸起,双眸满是血丝,他抬起头步履蹒跚的踏进喜堂之中,所有的摆设都没有变动,就连那把沾了血了匕首都掉落在一旁,上面的血渍已经干涸,甚至还弄脏了扇面。 晏南舟踉跄的往前,双腿酸软无力的跌坐在地上,放松身体呈大字一般躺在地上,突然望着漆黑的屋子大笑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好生可笑,笑得泪流满面,整个人癫狂疯魔。 眼泪顺着眼见流进鬓角,神志不清,意识恍惚,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在叫嚣着疼痛,可心中确实难得的平静,他用手背遮住眼睛,像一具不会说话,不会呼吸的尸体,就安静的躺在地上,若不是胸腔还在起伏,仿佛和死人一般。 不知过了许久,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后耳边响起了一道无奈的叹息声,“怎么弄成这样?” 这个声音极其耳熟,晏南舟松开手背,只见眼前逆光站了个人,适应光线后,他才模糊看清这人长相,脸色骤变,猛地坐起身来一把将人拥入怀中,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师姐……师姐……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怎么会,”“纪长宁”轻轻拍着晏南舟的后背,温声安抚着,“我答应过你,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不会走,也不会离开你。” 只这么一句话,晏南舟抱着人的手渐渐收紧,将脑袋埋在人脖颈处,浑身颤抖战栗。 “你太累了,”“纪长宁”放轻了声音,“闭上眼歇一会儿吧。” “我不要,我怕我闭上眼,你就不见了。” “不会的,”眼前之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扭曲诡异,阴森森的语气钻入耳中,激起一身寒气,“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我不是纪长宁。” 话音落下,晏南舟似有所感,猛地坐直了身体瞪大眼睛,可眼下之人却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面目狰狞,双眸流血,裂开的嘴角快要贴着耳垂,浑身满是黑色的脓包,脓包炸开,里面蹦出来一条条乳白色的肉虫,眨眼间便爬满的全身。 阴冷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令人无端感到恐惧,“晏南舟,我被你害得好惨。” “不是……”晏南舟面露惊恐,惊慌着解释,“我没有……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 他双手抱着头来回挥舞,试图赶走眼前恐怖的画面,撕心裂肺的喊叫着,整个人脸色苍白恐慌,像是要碎掉一般。 周遭安静下来,晏南舟抬头环顾四周,只见那个恐怖的人消失不见,只有自己在一个漆黑的喜堂,椅子上的灵位透出几分诡异,他身上的大红喜跑红的发黑。 “晏南舟!”身后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晏南舟回头,只见喜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间陵的竹林,纪长宁抱着剑站在竹林之中,眉眼温柔的冲他招了招手,“今日怎不练剑了?” 神情一愣,目光呆滞,晏南舟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又听右侧传来了纪长宁的声音,“你说,生个女儿好?还是生个儿子好?” 梳着妇人发髻怀着孕的纪长宁站在右手边。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位也响起了纪长宁的说话声,“明日我们大喜之日,路菁说要喝一杯媒人酒,也不知她发哪门子疯。” “我从未心悦过你,自始自终不过是一场骗局。” “我心悦你,想同你白头偕老。” “我不属于这里,我要回家!” “以后,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我恨你,都是因为你,才害死赵是安,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晏南舟,我们重新来过。” …… 无数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晏南舟知道这是自己的心魔,他本以为已经好转,可此时却越发严重,画面虚虚实实,声音远远近近,吵得脑袋快要炸裂,眼中流下血泪,整个人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抖,哑着声重复,“师姐……对不起……师姐……不要走……” 第479章 昏暗的夜光透过门窗照进屋里,清晰照亮了地上的人影,整个天地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只有一句一句重复的哭喊,被风声掩盖。 第211章第二百一十一回 “叮叮——” 一阵刺耳的闹钟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阳光透过窗帘照射在这间布置温馨的小屋,空间不大,却处处都整理的干净,墙上挂了些照片,书柜里放了不少书籍,各式各样的都有。 桌上的专业书是摊开的,上面记满了笔记,像是学习太晚而困到睡着的证据,还摆放了一款很有名气的乙游游戏男主周边,而右边的角落里放了相框。 照片中是一个中年女人,虽带了点岁月的痕迹,却也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美貌,另一个人的脸恰好被阳光遮住,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凭借身上穿的裙子看出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女。 所有的布置都普通又常见,却又处处彰显了生机,无论是搞怪的玩偶,还是桌上的多肉,亦或是放在角落里的吉他,都是让这个房间变得温馨有趣。 “哒哒哒——” 微弱的脚步声走近,随后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纪宁,”一道不耐烦女声在门外响起,“这都几点还不起,闹钟都响了,让你晚上少打游戏少打游戏,你耳朵打蚊子去了,这么大的人了,一天到晚不干点正事,快点起来收拾回学校!” 随后想起来离开的脚步声,骂声渐渐低了下去,然后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打扫声,让这个本就不平静的清晨变得格外吵闹。 “咻——” 突然间,被子被猛地掀开,头发杂乱的少女从床上弹坐起来,她瞪大着眼环顾四周,所有的摆设都是自己所熟悉的模样,神情惊慌,眼中满是震惊,红着眼眶有着种难以置信的不安。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匆匆的跳下床甚至顾不上穿拖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慌张不已的打开房门,现在卧室门前,看见熟悉的房子,以及那个背对着自己正在扫地的女人。 光是看见这个背影,纪宁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几步跑了上去,抱住女人的腰将脑袋埋在后背那里,痛哭出声,“妈!” 张菲正扫地呢,突然被人扑了上来险些摔倒,还是反应很快的扶住沙发把手才站稳的,还未来得及发火便听自家闺女的哭声,火气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忙心疼道:“宁宁,怎么了?怎么哭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给妈妈说,怎么了?” 纪宁哭得不能自已,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自家闺女性格好强,摔断腿都不会哭一声,这会儿哭成这样怕是委屈到了极点,弄得张菲也红了眼眶忙转过身将人抱在怀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安抚,“宁宁不哭了,受了委屈就给妈妈讲,是不是考研压力太大了?还是和朋友吵架?要是心里难过就给妈妈说啊。” 眼泪打湿了张菲的衣衫,纪宁哭了许久才将情绪平稳下来,她抽泣道:“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听见这话,张菲哭笑不得,伸手替人擦掉眼泪,笑道:“多大的人了,怎么做噩梦还要找妈妈啊,说不出也不怕别人笑话,你不是胆子最大的吗,梦见什么说给我听听。” “梦见……”纪宁想到了跳崖前晏南舟悲痛欲绝的神情,摇了摇头,“忘了。” “既然是噩梦,忘了就忘了,”张菲摸着纪宁杂乱的长发,轻声安抚着,“梦都是相反的,说明我女儿今天一定会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对吧!” “嗯。”纪宁埋头在母亲的怀中,声音闷闷的回答。 “好了快别撒娇了,”张菲轻轻拍了拍人后背,“快去洗漱吃早餐,一会儿还要回学校。” 纪宁松开张菲站在客厅里,看着熟悉的装饰和摆设,闻着空气中飘荡的煎蛋香味,有种分不清虚幻和真实的困惑。 真的回来了吗? 她在心中想着。 或者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如今梦醒了,一切也都尘埃落地,晏南舟,路菁,赵是安……都不复存在,他们的未来又将何去何从,那自己呢?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吗? 回归现实的茫然和困惑让纪宁思绪复杂,明明一切都已结束,可她总感觉好似少了些什么,眼前依旧被黑雾笼罩,看不清黑雾背后的真相,只能在一片虚无中前行。 整个人心神不宁,如提线木偶般行动着,甚至都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又到了哪儿,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带领着她行走,穿梭在人流不息的街道上,明明是自己最为熟悉的一切,此时却充满了陌生感。 “纪宁!”身后传来一道轻快的女声。 纪宁并未听见,皱着眉继续埋头往前。 突然,背后伸过来一只手,她反应极快的伸手格挡,听见一声痛呼,随后转身看见身后是个挑染着粉发花着淡妆的美女,目光在看见这张脸时不由呆住,不确定喊了声,“齐言心?” 齐言心收回被拍的红肿的手,一边吹着一边疼得倒吸了口气,皱着眉一脸怪异看着人,“你怎么回事?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喊你几声了也没听见,还给了我一下,手都给我打红了,我咋不知道你力气这么大?” 第480章 纪宁低头看了齐言心通红一片的手背,顿感歉意,“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想事没听见,手没事吧?” “没事儿,就是给我吓一跳,”齐言心大度的挥了挥手,“话说你在想啥呢?” 思考一会儿,纪宁看向齐言心张了张嘴想说话,最后又摇了摇头。 “你这欲言又止的,把我好奇心勾起来了,”齐言心皱着眉不悦,一把挽着纪宁往b大校门走,一边询问,“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 两人是同一个高中的闺蜜,虽不在一个专业但当时高考志愿都选本地的b大,故而时不时便粘在一起,纪宁性子沉稳喜静,齐言心则是完全相反,热情外向,平日里有什么八卦和秘密都会互相分享,这会儿见人一副心里藏了事的模样,齐言心顿时来了精神,势必要问出个三二一来。 被推着走了几步,纪宁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忍住开口,“你说,真的会有人穿越吗?” 话音落下,齐言心脸色一沉,转过头看着身旁的人,眼神锐利,表情严肃,声音低沉道:“纪宁,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 听见质问,纪宁的心悬了起来,眼神微动,整个人变得紧张起来。 “偷偷看我给你推的那本了!”齐言心一改严肃,挤眉弄眼笑了起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那本穿书文真的很好看,我还以为你不感兴趣呢?” “什么穿书文?” “就我推你的那本,修仙群像剧情流那本,还在连载呢,我给你说……” 纪宁皱着眉,注意力完全偏了,压根没注意听齐言心在说什么,等两人分开各自回了寝室,她的室友不在,六人间的寝室只有自己一个人,拉开椅子坐下,纪宁掏出手机找到齐言心给自己下的那个看书软件,一个绿色的app。 画面花里胡哨又乱七八糟的,她找了好久才看到搜索栏在哪儿,随后搜出了齐言心推荐的那本,名字叫万古尘,短短三个字简单大气。 没有完结还在连载中,作者在公告栏发了通知,说是会全文大修,她深吸了口气点击了开始,然后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看完连载的部分。 可看完之后,纪宁的神情可以用惊恐来形容,这本书中有七大仙门,有天地灵宝,有修士和妖魔的争斗,亦有虐恋情深的爱情,世界观很大,故事情节扣人心弦。 无论是进周天之境历练,还是外问道大会上比试,每一个故事她都经历过,可奇怪的是这本书中穿越的人变成了女主,带着一个系统攻略美强惨男主,可女主并不叫孟晚,男主也不叫晏南舟,甚至没路菁和赵是安,没有万象宗,任何一个她熟悉的人,统统变成了陌生的名字。 那自己所经历的那些,当真是一场梦吗? 大梦浮生,世事如风。 所谓的穿越,都只是做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一切也都结束了,可能是看书走火入魔再加上齐言心总是在自己耳边念叨什么穿书,系统,攻略男主的,听得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才会做这个莫名其妙的梦。 这样想着,纪宁好像真的说服了自己,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接着起身走到了寝室的阳台,头顶挂着不少还没有干的衣服,风一吹衣服随风摆动,也扬起了纪宁的头发,她随手扎了个马尾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心中一片平静。 接下来的半天,她同往常一样去了图书馆,做了套肖四,甚至还和室友去了二食堂吃想念许久的麻辣香锅,讨论了最近发生的八卦,分享者各自考研的心仪学校,好似这样的日子在她心中早已发生过无数遍,没有任何不同。 聊到深夜,时间不早了,靠近门边的室友关了灯,整个寝室陷入了一片黑暗,周遭异常安静,纪宁甚至能听见自己跳动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没一会儿,响起了轻微的呼吸声,她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总觉得心中好似忘了什么,是什么来着?纪宁想不起来了,只是感觉眼皮很重而身体轻飘飘的,好像漂浮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地,没有一点安全感。 意识渐渐消散,眼睛缓缓合上,她在一片黑暗中逐渐睡去。 夜晚很安静,仿佛死寂一般。 “叮叮——” 一阵刺耳的闹钟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阳光透过缝隙照射在这间布置温馨的小屋,屋里的每一个布局都极其熟悉,连桌上的垃圾都没有变动过。 “哒哒哒——” 微弱的脚步声走近,随后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纪宁,”一道不耐烦女声在门外响起,“这都几点还不起,闹钟都响了,让你晚上少打游戏少打游戏,你耳朵打蚊子去了,这么大的人了,一天到晚不干点正事,快点起来收拾回学校!” 听见这番话,躺在床上的纪宁猛地睁开眼,看着四周熟悉的屋子,眼中闪过茫然和困惑,有些慌乱的跳下床打开房门,张菲果然在打扫客厅,她嘴唇颤抖,又跑到厨房,同样的三明治和牛奶。 眼前的一幕,纪宁好似在哪儿见过,她的头胀痛不已,整个人呆愣在原地眼中闪过惊恐,脸苍白的没有血色。 第481章 见状,张菲被吓了一跳急忙跑了过来担心道:“宁宁,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你别吓我。” “不可能,不可能,”纪长宁瞪大了眼,眉头紧皱,眼中满是不安,震惊慌乱的摇了摇头,“我明明回去了,我明明已经回去了!” “宁宁!”张菲握着纪宁的肩膀,神色担忧都快要急哭了一样,“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你怎么了!” “不是这样的。”纪宁红着眼像发了疯只是不停重复着一句话,随后一把推开张菲赤着脚跑了出去。 “宁宁!” 门一打开,是川流不息的人群,高楼耸立的城市甚至还有她所熟悉的那扇校门,纪宁神色满是惊恐,后背涌上一股寒气,像是坠入冰窟之中,冷得她止不住颤抖。 “纪宁?”这时身后突然伸出来一只手,纪宁侧身避开,扭头看着身后一脸疑惑的齐言心,听着她又重复那句话,“你怎么回事?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喊你几声了也没听见。” 各种画面充斥脑海,纪宁瞪大了双眼崩溃大喊,“不对,这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啊——” 声音震耳欲聋,整个世界想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瞬间颤禁止了下来,没有一点声音诡异的令人难以置信。 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道声音,“这个梦是为你而造的。” 听见这个声音,纪宁仰头,恶狠狠吐出一个名字,“崇吾!” 第212章第二百一十二回 当纪长宁喊出崇吾名字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突然崩塌,钢筋铁泥的大厦,有说有笑的人群,原本还在奔驰的汽车,甚至连站在她面前的齐言心,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成粉末。 眼前的观看有种诡异和梦幻的感觉,充满着不真实和虚假性,令人身处其中,甚至不确定是否已经从梦境中清醒,亦或是还沉浸在梦境之中。 天地裂开一道道缝隙,碎片一块块掉落,细碎明亮,漂浮在空中,萦绕在纪长宁的四周,她仰着头看着四周星星点点的碎片,好似身处星河之中,漫天星辉,美轮美奂,实际上却有一种诡异的梦幻。 当所有有关现代文明的东西崩塌后,化为无数碎片,一点点碎裂掉落,整个世界变得一片荒芜,像是一个未知的空间,四周都是白茫茫的。 短短时间内,纪长宁的情绪经历了大喜大悲,整个人已经处于崩溃得边缘,双腿一软无力的跌坐在地上,绷直的那根弦在脑海中断开,她浑身无力的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没有血色,连嘴唇都干燥不已,胸腔快速起伏,像离了水的鱼儿拼命挣扎着生存,满头的冷汗,快要喘不上气来,只能大口大口呼吸,沙哑着声质问,“崇吾,你骗我……你骗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说过只要我拿到神骨和天女芯,我就可以回家的……你说过的,你骗我!!!”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哽咽嘶哑,像是用尽全力才从喉咙中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含着恨意和绝望,赤红的双眸令人心头一悸。 四周星光璀璨,荧光点点,万物寂静,没一会儿,这片空荡缥缈的空间中飘来了一道金光,金光自下而上旋转,缓缓幻化成一个人影,人影周身泛着光,神圣五次,虽只有模糊的一个轮廓,却能看出是个七八岁的孩童。 他站在不远处,随后缓缓走向纪长宁在她身上止步,蹲下身语气郑重而认真的回答,“长宁,我没有骗你,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想要回去,我说过会让你回家,就一定会让你回家的,只是不是现在,再等等可好。” 声音依旧稚嫩无比任人也不会将这人和欺骗恶念联系到一起,只是感觉到天真无邪。 可这个声音落在纪长宁耳中,无疑恶魔的低语,她睁着眼恶狠狠看着眼前的金色影子,眼中的恨意似对待仇人那般,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再无曾经的半分情意,有的只是滔天恨意。 崇吾有些不安,语气急促道:“长宁,你别这样看我,我……我……我没有骗你,外面如今太危险了,这个世界即将崩塌,我不愿你出事,盼着你安好,本想为你造个梦境,让你平安无事待在这里,等尘埃落地一切都结束后,你就可以回去了,回来属于你自己的地方,未曾想你会察觉到异常,不愿沉睡于此在梦境中苏醒,我并非想骗你,你信我可好,我真的从未想过要骗你。” 听着稚嫩童声的话语声,纪长宁只觉得思绪翻涌,过往的很多画面和记忆一点点浮现在脑海,一股脑涌出来,疼得她脑袋快要炸了,难受至极。 崇吾说的那番话,纪长宁好似听懂了,又好似没听懂,太多谜题缠绕在一块儿,她理不清解不开,整个人身处漩涡之中,黑雾笼罩四周,漆黑一片瞧不见半点光亮,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孤立无援,无依无靠。 情绪太极端的波动下心口疼得呼吸不稳,连唇色都苍白起来,双眼都布满血丝,同平日里沉稳淡定的纪长宁完全不同,任谁来看都是一副要滋生心魔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情况怒吼无用,哭喊无用,哀求无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能相信的也只有自己,纪长宁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哪怕只有一丝的希望,她也能找到生机,在绝境中开出花来。 第482章 思及至此,纪长宁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好情绪又恢复成镇定沉稳的神情,快速将崇吾那番话快速脑海中过了一遍,理清思绪后立刻抓到最重要的细节,声音还有些沙哑,冷声问,“等尘埃落定?所以你当真在筹谋什么?我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我不能说。”崇吾摇了摇头。 “你说啊!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金色影子没有出声,像是一种无声的反抗,无人出声,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好,你不回答是吧,那我换一个问题,在封魔渊底下,救我的人,是不是你?” 闻言,金色影子肉眼可见的情绪波动,抬着头不知想了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你救了我后不是消失了吗?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虽早已猜到,可当真听人说出来时,纪长宁依旧感到一阵悲哀,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心情后继续追问,“你若再骗我,我便此生都不会信你。” 崇吾身体一僵,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有祂在,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我并没有消失,只是陷入了沉睡,如今我的力量薄弱,又用尽全部的力量造了这个结界,已是强弩之弓,怕是要不了多久便会消失,这里很安全,你安心呆着这里,等事情结束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他?还是她?这个人到底是谁?”纪长宁抓住了话中的重点,又问。 本以为没有答案,可这次崇吾并未拒绝,而是压低着声音回答,“祂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是天道,是规则,是万物主宰。” 这个形容让纪长宁眉头一皱,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若这个世界当真是一本书,那构造了这个故事,创造了这个世界,掌控了所有人性命的只有一人,至于这人已经很清晰明确,故而便轻声回应,“你是说,作者?” 崇吾愣了愣,对这个词汇感到陌生,思索着回答,“你们那里是这么称呼祂的吗,若你理解无误,那祂便是你口中所说的,作者。” 纪长宁并不愚笨,经历了这么多她大概能将旁枝末节的线索串联起来,得到一个大胆且令人震惊的猜测,虽还有很多谜题没有寻到答案,可这个大体的框架已经架好,只需要不断往里填充便可。 眯着眼盯着眼前孩童模样的金色影子,纪长宁试图从他身上寻找某人熟悉的细节,可一个影子而已毫无熟悉的感觉,沉声询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晏南舟吗?” 话音落下,整个虚无的空间一片死寂,没有一点声音,甚至连呼吸声变得很轻,时间停滞,声音消失,恶人面对面张望,都毫无反应,就在纪长宁以为这人不会回答时,却听他叹了口气反问,“你何时知道的?” “原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什么回家,什么神骨,什么系统,都是假的,都是一场骗局,你从头到尾就在骗我!”这个反问无疑是变相的承认,闻言,纪长宁胸腔起伏,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咒骂,“晏南舟,看我崩溃痛哭被你蒙在鼓里当猴一般戏耍,在心中是不是觉得我好生可笑?是不是!” “师姐,不是的,我没有……我从未想过要骗你,”稚嫩的声音满是着急,不安的解释,“我只是他留在这世间的一抹神识,很多事我都无法说出口,我所要做的只是陪着你,护着你,在封魔渊时以全部的灵力替你续命,改变你必死的结局,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这世上所有人如何我都不在意,唯独你,是我心中一点私心,我怎舍得伤你。” “必死的结局?”纪长宁皱紧眉头反问,“所以说,若不是你,我的结局就是葬身封魔渊?” 崇吾,不对,晏南舟的神识低着头没有说话,像是不知该如解答这个问题。 “可你若是晏南舟的话,那和我在山间陵赏月练剑的那个……”纪长宁欲言又止,仿佛即将触碰到那个封锁着秘密的潘多拉魔盒,瞳孔微动,神色震惊不已,声音都带着颤抖,“他又是谁?” “他也是晏南舟,”七八岁的晏南舟神识回答,“不过是现在的晏南舟。” 不过几个字,可落在纪长宁心里却似砸下来一道惊雷,没头没尾甚至有些荒诞的一句话,却是时间和人物的变化,困扰许久的谜团得到了解答,她突然间明白过来什么,心跳如鼓点敲击,脑袋胀痛不已,各种画面和回忆浮现,那是她一直忽视的重要细节。 为什么自己回不了家,为什么自己被万魔吞噬却没有死在封魔渊,为什么会认识赵是安,为什么崇吾会什么都知道,原来,这个故事的走向早就改变了,或者说,已经改变了无数次,那自己所经历的又是第几遍剧情?自己究竟是纪宁?还是纪长宁?自己被困在了这本书里,还能回家吗? 种种谜题,诸多疑惑,像一团团解不开的麻绳缠绕在一起,每当看到一点希望,前方又会涌现出更多的雾气遮挡道路,身处其中,纪长宁从未有像现在这般无力,无法掌控自己,无力改变法则,好似所有的一切都被掌控,无论如何挣扎,都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 “噗——”怒火攻心,头疼欲裂,一口鲜血上涌喷了出来。 第483章 “师姐!”晏南舟的神识慌张不已。 “你别过来,”纪长宁脚步虚浮,见金色影子着急不已的模样忙伸手阻止,大口大口喘着气平稳呼吸,她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渍,冷着脸看着眼前这个金色影子,厉声怒吼,“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我只是想回家!我只是想回家啊!!” 金色的影子没有五官,可却能从他停滞不前的脚步看出他的不安局促,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般,垂着脑袋站在原地,周身笼罩一股悲伤,自嘲着低语,“我想做什么?我能什么?我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掌控,思想也好,情爱也罢,是死是活,也不过是他人大笔一挥便能决定的,我只是想做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样的渺小奢求都不可以吗?” 纪长宁眼神微动,喉间似有什么异物堵塞一般,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只是看着眼前的金色影子,她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晏南舟,都是无辜的,不应该就此迁怒,可…… 可人心皆是自私阴暗,纪长宁也并非什么至善至真的人,她身为人自然就有人的思想,有人爱与恨,有人的怒意和自私,哪怕拥有理智,纪长宁任然下意识想到:是不是没有晏南舟,一切都不会发生,自己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明知这是一个对已发生之事的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可念头一旦升起,便控制不住的往下思考。 许是见纪长宁脸色过于难看,那金色的影子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纪长宁,好一会儿才放轻声音道:“师姐,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要害你,我做过诸多错事,伤过无数人,唯有对你尽是不忍,若非是你,晏南舟早就死了,我……我比这世间所有人……都希望你平安喜乐,我的力量越来越小了……再过一会儿便会消失……” 说话声越来越小,稚嫩的声音变成就晏南舟原本的声音,与此同时金色的影子开始一点点消散,纪长宁瞳孔放大,直愣愣盯着眼前,嘴唇翕动却没有出声。 “等结束后,你就可以离开回到属于自己的事地方,到那时就将这一切当做一场梦吧……”满天纷飞的星光点点,似漫天的萤火似的,带来一种梦幻的美丽,那声音就这么轻柔的钻进纪长宁的耳中,“对不起,你所受的苦难皆因我而起,骗了你这么久,一直忘了同你说一句,师姐,好久不见,我是晏南舟……” 语毕,声音融在了风中。 不知为何,纪长宁眼眶中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泪眼朦胧的呆滞不动,看着那金色影子最后一点也化为灰烬,在重新找回来的过去里,看到了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崇吾……不对,晏南舟的画面。 身处于陌生世界的不安和慌乱,令蜷缩在八九岁孩童身体中纪长宁感到不自在,正思索是梦还是撞鬼时,晏南舟的声音凭空出现在了脑海中: “师……你好……” 这个声音让当时的纪长宁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大喊,“我脑袋里什么东西在说话?你是人是鬼?” “我是……”尚且不知道如何介绍自己的晏南舟。 这时,纪长宁却帮他寻找到了最合适的回答,“不会吧,你不会是那什么系统?我真的穿越了?” 依旧对这些词汇感到陌生的晏南舟并未反驳,而是顺着这番话回答,“对,我是系统……” 纪长宁适应能力极强,总是能快速认清现实调整好情绪,当明白这不是什么恶作剧后,便会快速寻找对自己有利的信息,结果话询问,“你若是系统,那我是不是有什么任务?我的任务是什么?” 脑海中的声音停顿了会儿,才沉声道:“得到神骨,然后杀了晏南舟。” 记忆在这里停止,当谜底解开,纪长宁也终于明白,从一开始自己便入了局,身处漩涡之中,她看着化为粉末消散的晏南舟神识,眨了眨眼,目光有些呆滞的低语,“我不能继续待在这儿,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出去,晏南舟,放我出去!” 可力量已经消散的神识注定无法回答她的话,整个虚无空间中只有纪长宁一个人的声音,随着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带来了回音。 便是这时,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中,雾气突然汇聚在一块儿,形成了一人长的形状,待雾气散去,纪长宁这才瞧见,这是一面水镜,镜面水波荡漾,朝着四面扩散开来,随后浮现出了一个人影,那是,晏南舟。 纪长宁的瞳孔放大,目光如炬的盯着水镜中颓废狼狈的人,心口一怔,整个人呆愣住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似有所感,水镜中瘫坐在地上的人恰好抬眸,遥遥相望,仿佛二人视线相交,隔着一片虚无,连时间都流逝都变得慢了下来。 喜字红绸,满地彩带,眼前依旧是布置的一片红色喜堂,没有任何改变,甚至连纪长宁丢下的那柄团扇都未动过,红色的毯子上沾着的血渍已经干涸,褐色的痕迹极其明显,不断再提醒晏南舟那一天所发生的一切。 他望向空中,神色有些茫然,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好似感觉到了纪长宁的目光,可清醒过来自嘲一笑,收回目光仰头又喝了口酒,闭着眼仰头轻轻用后脑撞击着桌角。 第484章 咚,咚,咚…… 每一下都不重,带来沉闷的撞击声。 晏南舟依旧穿着那身喜服,身上的血渍干涸后像大朵大朵晕开的花纹,同原本的红色相映衬,无端显得有些诡异。 他腹部的伤口并未处理,如今也没有神骨,自然无法自愈,可总归是修士有灵力在身,不至于流血身亡,伤口恢复的慢些却还是逐渐恢复中,只是因失血过多加整日酗酒,整个人面色苍白的跟死人似的,修为也大有影响,可他毫不在乎。 披头散发,双瞳满是血丝,眼底一片青黑,目光呆滞,几日未打理的面容此时长出了青色的胡茬,脸颊两侧凹陷下去,堆满了许多空酒瓶,周身洋溢着死气沉沉,活像具行尸走肉,没有一点人气。 若是旁人瞧见,定认不出眼前之人是那个风光霁月的晏南舟。 自纪长宁离开已过了三日,那日,晏南舟是亲眼看着纪长宁在自己眼前消失的,他找遍了崖底所有地方,连山都快夷平了,依旧没有找到纪长宁。 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再说:她这次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遍遍重复,可晏南舟不信,也可能是不敢信,因为一旦相信这个声音便意味着,纪长宁再也不可能回来了,那上穷碧落下黄泉,自己也再寻不到她了。 光一想到这儿,晏南舟便感觉心口疼得呼吸困难,事已至此,他已经从纪长宁那日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光怪陆离,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那些晦涩难懂的词语让他更加相信了纪长宁的话。 那日,她红着眼泪眼婆娑的大喊着自己要回家,自己不属于这里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那是晏南舟记忆中纪长宁少有的情绪崩溃。 对于这种前所未闻之事,旁人兴许会觉得古怪和惊奇,可晏南舟却是相信的,在过去的很多次梦境中,在虚空之眼里,他见过纪长宁所说的,那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也见过同纪长宁生的极像之人。 原以为只是幻境和假象,是大梦浮生,如今看来,皆是真实。 仰头又饮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流淌,打湿了衣衫,他无事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歪歪扭扭躺在地上,抱着酒坛醉生梦死,闭着眼叹息,无意识呢喃着什么,随着声音越来越大,这才听清他在喊,“师姐……” 透过水镜,纪长宁看着晏南舟手背遮掩下流下的一滴泪,那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好似滴落在了纪长宁心口,将那里烫出了一个口子。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明白眼下没有办法离开,索性平稳下情绪,盘腿坐下微微抬眸看着水镜中的晏南舟,走到今天这一步,好似谁都有错,又好似谁都不怪,皆是命数。 看着晏南舟整日酗酒,醉生梦死,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身上的伤口结痂了又裂开,鲜血一次又次覆盖衣衫上干涸的血渍,红绸喜堂明明是大喜的模样,却处处都显得同灵堂那般压抑,混合着时不时从喉咙中挤压出的哭喊声,声声泣血,令人鼻头一酸,难受至极。 如此又过了两日,晏南舟整日沉醉在醉酒后的假象中,甚至没有多少清醒的时候,好似这样就能逃避现实发生的一切,意识恍惚,甚至分不清今夕是何夕,整日就没有多少清醒的时候,昏睡过去时,也会无意识呼喊着纪长宁的名字,直至困意袭来,缓缓睡去。 比起清醒的时候,他更喜欢喝醉时亦或是在梦境中,那样好似能够看到山间陵的落日,未经过那么多苦难,是他贫瘠悲哀一生中最为轻松的岁月。 偶尔清醒时,看着空荡荡的喜堂,晏南舟会陷入深深地自我厌恶之中,他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麻木,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提起兴趣,不大想活着了,活着太累了,他活了二十多年,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受人欺辱,谩骂诬陷,所有人都盼着他死,连纪长宁给予的爱都是假的。 细细想来,他好似从未拥有过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天道自以为是的赋予,天赋也好,神骨也罢,甚至连这张皮相许也是天道所为,抛开这些的晏南舟一无所有,连纪长宁也不属于自己。 真可怜啊晏南舟。 真可怜啊,晏南舟! 在心中这么想着。 晏南舟想,许是自己死了,也无人会在意,旁人知晓怕是还会说一句,大快人心。 孟晚和江师兄会难过,可除了难过也没什么了。 这般想来,自己死了也没什么的。 生的欲望渐渐消散,求死也显得没那么可怕,他握住了同悲剑,将剑身横在脖子出,缓缓闭上了眼。 剑刃锋利轻轻一划便有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传来刺痛,只需要再用点力,就可以得到解脱,挣脱天道对他的束缚和控制。 “轰隆——” 屋外传来极大一声的雷鸣声,像是要将天地劈开似的,整个地面都在抖动,甚至有一道闪电直直劈在了屋顶,连瓦片都炸裂开,可晏南舟毫不在意,连眼睛都未睁开依旧维持着自刎的动作。 脖颈上的血越来越多,看着有些吓人,可这时,他耳边却好似响起了纪长宁的呼喊声,“晏南舟!晏南舟!” 第485章 动作一顿,晏南舟难以置信的睁开眼环顾四周,空荡漆黑的喜堂中没有点灯,只有屋外闪电照射进来的白光,狂风怒吼,门窗被风拍打着,红绸喜字纷飞,光影交错,像极了话本中怪异恐怖的荒野村宅,没有一点喜庆的氛围。 晏南舟松开手,同悲剑落了地,发出清脆的声音,突然间,他不想死了,他想再见纪长宁一面,哪怕只有一眼,他也想看一看纪长宁,亲口问她一句,当真没有一刻是出于真心? 屋外狂风呼啸,他浑身浴血跌坐在地上,像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散发着血腥气。 哒,哒,哒…… 脚步声踩风而来,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显,晏南舟抬眸,皱着眉疑惑,“是你?” 第213章第二百一十三回 站在门框的人是逆着光的,整个人被黑暗笼罩,看不清面容,可晏南舟在黑暗中待久了,适应了这个光线,能够清楚的看清来人的面容。 正因如此,他的脸上才会出现不解和困惑,像是对这不速之客的到来感到莫名其妙。 他识得来人,也知晓来人的身份,二人虽只见过几次,甚至还是在人群众多之时,可晏南舟依旧通过那身弟子服饰,猜到了此人身份,沙哑着声音道:“我记得你,你来做甚?” 可被困在结界之中的纪长宁瞧不见,那人恰好在她视线盲区中,只能勉强看见一个衣角,难以猜测出这人身份,皱着眉,不由暗暗思索: 晏南舟并无什么朋友,除了江师兄也无人知晓他在晏家老宅这里,可若是江师兄的话,那晏南舟不会是这种惊讶和疑惑的雾气,这般语气便说明此人,应是同晏南舟没有多少交际的陌生人。 正思索时,那个站在门外的人影抬腿跨过门槛走了进来,随着走近,纪长宁这才看清了那张脸,以及那双圆圆的猫眼,和带着幼态的五官,眼中闪过讶异,满是对着人出现在此处的不解。 因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太一坊那个能与天道对话的天道使者——邢可道。 “你受伤了?”邢可道站在晏南舟前方,打量着四周,说出来进来的第一句话。 脖颈上被割出来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肉模糊,可晏南舟毫不在意,脸色苍白至极,语气却平淡回应,“无事,死不了。” 邢可道与晏南舟不大熟,不过是远远见过几次,对这人的所有了解皆来源于各种传闻,什么弑师叛逃,残害同门,手刃师姐……他却是能知天命,却并非能知晓每一个人的命运,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并非他能窥探,故而他是真的不知晓眼前之人,究竟是恶还是善。 仙门众人皆说此人是邪魔妖道,就连谢无恙都让自己离晏南舟远些,可邢可道却清楚的记得,在万妖林时,是这人引开了蛟龙才救了他们,一言一行实在不像邪魔妖道。 话说如此说,可他心中实际上没底,故而看见晏南舟浑身是血的模样,都缩着脖子怯生生的不敢靠近,生怕这人一个不乐意给自己一剑。 见人一直盯着自己,饶是晏南舟也觉得不自在,太一坊这小师叔本就神神叨叨的,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也不说话,只是睁着双眼盯着他,只瞧得后背发凉。 伤口传来刺痛,晏南舟皱了皱眉,脸色不悦的回视,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脸色苍白目光阴狠,后者似被吓了一跳,像只兔子似的,慌里慌张的低下头。 “呵,”晏南舟冷笑了两声,“你们太一坊就派你你来抓我?” “不是的,”邢可道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没人知道我来了。” 话音落下,脖颈间突然横过来一柄剑,晏南舟动作太快,邢可道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只是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恐,身子因害怕抖动了下。 “说!”晏南舟厉声逼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我……我算出来的……”邢可道结结巴巴的回。 剑刃又往前一些,只需要再往前分毫,就能将这人的头砍下来,夜色中,晏南舟的目光阴冷凶狠,满是毫不留情的杀气,一旦邢可道露出马脚定会痛下杀手。 “我真是算出来的……”邢可道声音带着颤音,都害怕的快要哭出声来。 晏南舟不信,可结界之中的邢可道却是相信的,她同邢可道接触不多,却知道此人卜卦的本事,算一个人所在何处这等事对他而言,应是易事,怪就怪在,她为何要找晏南舟? 怀着静观其变的心思,纪长宁抿着唇继续看着这二人。 邢可道小心翼翼打量着晏南舟,知道他不信,又连忙补了句,“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没有灵力和修为的,不是你的对手,我也没告诉其他人我算出了你的下落,你莫要担心。” 微眯着眼,晏南舟自是毫不担心眼前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哪怕太一坊的人来了,他也不会畏惧,可依旧没有松懈,维持着用剑指着人的姿势,冷声询问,“我与你并无多少交际,你为何找我?” 安静下来,好一会儿邢可道才语气很轻的开口,“你可听说过,天地的运行法则?” 第486章 他说话声很小,甚至刻意压低了语气,像是怕什么人听见。 “天地的运行法则?”晏南舟重复了一遍,眼神已有了变化。 “嗯,”邢可道点了点头,继续道:“你也知道,我是天道使者,能与天道对话,接受天道命令,其实这并不是与生俱来的本事,是因为我死过一次。” 若说刚刚是想看看这人是何用意,眼下听见这句话,晏南舟倒是真的有些好奇了,收回剑目光阴冷的看着眼前之人。 邢可道并无感知到晏南舟的神色变化,整个人有些紧张道:“我是个孤儿,我师父捡到我时是在乱葬岗,他说我是从死人肚子里爬出来的,躺在腐烂的尸体上哭的快要断气,他人心善便将我捡了回去。” “这就是你说的,死了一次?”晏南舟听说过邢可道师父的名讳,改变易上鸢的那一卦便是这人算的。 “不是,”邢可道摇了摇头继续,“我与师父一同在外游历,约莫在我七岁时,他算出我有一场生死劫,到了七岁那年,我果然生了场怪病,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如卦辞说的那般,死了。” 晏南舟神色微变,语气都带着讶异,“若是你死了,那……” “我本来是死了,可是我师父将我“卖”给天道,让我活了过来。” 这番话,让晏南舟感到难以置信,就连结界之中的纪长宁亦是神情凝重,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像是知晓晏南舟的震惊,邢可道便出声解释,“天道使者不过是一个好听的说法,实际上,是天道的眼睛,祂需要有一双眼去帮祂看着这个祂所创造的世界,有没有按照祂设定在运转,而祂所制定的规则,就是天地运行的法则。” “何为天地运行的法则?”晏南舟沉声问。 邢可道思索了一番,并未直言,而是又将当初给谢无恙说过一遍的故事说给晏南舟听,“法则之所以被称为法则,自是有它运行的规律,就好比说,一个人养了一群兔子,给了它们姓名和生命,让所有兔子都生活在这个牢笼中,却告诉它们,这里是你们的家,可是有一天从牢笼外面跑进来一个兔子,大喊着,这里不是你们的家,是牢笼,有人可以随便杀掉你们,可是没有人相信它,于是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外来兔子,被杀掉了。” 他将这个兔子的故事又重复了一遍,可同上一次轻快的语气不同,这次的雾气更为沉重,为这个故事增添了几分压抑,“外来兔子死掉后,又过了很久,另一只兔子看到了牢笼的大门,他相信了外来兔子说的话,可是他遇见了和外来兔子一样的事,其他兔子仍然不相信它,你说它该怎么办?他是该顺应法则?还是改变法则?” 这个故事里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句话,可与谢无恙的疑惑不解不同,已经见识过天道力量,在虚空之眼中窥探到些许真相的晏南舟,瞬间便明白了过来,看向邢可道的眼神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他快速给这个故事中的角色对上了号,这个世间所有人都是兔子,养兔子的是天道,发现门的是自己,而那只被杀掉的兔子,是纪长宁。 这番话如一道惊雷砸在了纪长宁和晏南舟心中,尤其是纪长宁,她无法表达自己心中的震惊,脸色变得凝重,神色复杂,若是邢可道所说是真,那自己的死就是必定的趋势,和晏南舟无关,而是天道对于自己这个外来者的抹杀。 甚至可以说,这一次是因为晏南舟的神识,自己才避免的必死的结局,所以说,从头到尾,自己也是被掌控在天道的手中,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疑问浮现,更多的谜题一点点冒出来,让纪长宁无端感到恐怖和后怕,舔了舔干燥的唇,安静看着外面的发展。 晏南舟亦是神情凝重,他看着邢可道心中已经信了七分,沉声许久,才出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邢可道学着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眼睛圆圆的,模样生的乖巧,整个人看着年级很小,眼神甚至透露出单纯懵懂,只是看着晏南舟,轻声回应,“我只是算了一卦,卦辞说让我别来找你。” “卦辞都说让你别来,那你为何还来?” 邢可道低着头想了想,抬眸回答,“我想试试,不听从天道的话会如何,跟着自己本心做又会如何,我也不知道我来做甚,可来都来都了。” “呵。”晏南舟嗤笑了声,不再搭理这看着精神不大正常的小子。 两人面对面坐着,四周安静了下来,只余下呼呼作响的风声还有门窗的拍打声,显得这个夜晚格外吵闹。 好一会儿后,邢可道才打量着四周问,“你成亲了?” 晏南舟没说话,他身上的喜服和周遭布置已然说明了一切,可这浑身是血的模样便注定了这不是个寻常的婚宴,旁人许是不会追问,可邢可道极其没有眼力见,继续三连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新娘怎么不在?你是和纪长宁成亲吗?”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无误的在晏南舟心口插上一把刀,一下比一下刺的更深,伤口隐隐作痛,晏南舟满脸戾气,眼中杀意闪过,恨不得一剑捅死眼前之人,转念一想,这人古怪至极,只好冷声道:“与你何干?” 第487章 “你不说我也有法子知道,”邢可道仰着头一脸得意道,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三枚青色铜钱在手中抛了几次,又一一摊开在掌心,看了会儿惊讶出声,“噫,纪长宁在这儿?可我怎么没瞧见……呃……” “砰!” 话音未落,一只手紧紧掐住邢可道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双脚在空中来会晃动时还踢到了一旁的椅子,发出极大的声响。 窒息的感觉令邢可道感到痛苦,他双手紧紧扒着掐着自己喉咙的手,试图得到一个喘息的缝隙,可晏南舟用了极大的力气,手背青筋凸起,双眸通红,眼中满是杀气,目光阴冷至极,让人相信他是真的要将邢可道掐死。 不过一会儿便脸色胀红,邢可道喘不上气,神情惊慌不已,眼中满是害怕,口中发出如破风箱似的声音,呜呜呜的试图在说些什么,双眸因害怕而流下眼泪,整个人显得惊恐万分,不停尝试挣脱晏南舟的束缚。 可他力气不大又没有灵力,自然不是暴怒发狂中晏南舟的对手,随着时间流逝,意识越发模糊,眼前景物出现重影,连呼吸的频率都乱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邢可道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 “你刚刚说什么!”晏南舟双眸通红,嘴角抽搐,面目狰狞,厉声质问,“你再说一遍!” “呃……我……”邢可道双脚在半空中胡乱踢着,用力拍打着晏南舟掐住自己喉咙的手,每一个字都似从喉咙极费力挤出来似的,“放……放开……我……” 见人眼白翻了起来,知晓再这样下去这人便会断气,晏南舟平息下情绪,面色阴冷的将人用力一甩。 “咚!”重物撞击到椅子滚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咳咳咳……”邢可道跌坐在地上,也顾不上身上撞到桌椅的疼痛,弓着背低着头,捂着脖子咳的撕心裂肺,眼泪口涎流了一地,看起来极其狼狈,可她控制不住,喉咙传来火辣辣的疼,连呼吸都似被刀割那般难受,顿时后悔自己瞒着谢无恙偷偷跑出来了,想到这里,眼泪流的越发多了。 晏南舟眉头微皱,居高临下不悦质问,“你最好把话说清楚,要不然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别以为你是太一坊的弟子我就不敢对你做什么。” 话中狠辣和杀气令邢可道后背一凉,神情惊慌的缩成一团,怯生生抬眸望着黑暗中逆光站着的人,沙哑着声音哭喊着,“你要让我说什么?” “你刚刚说……”晏南舟停顿了下来,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紧张和期盼,“纪长宁,就在这里?” “嗯,”由于喉咙受了伤,故而说话会疼得邢可道难以忍受,只能以简单的字眼表达用意,点了点头回应,“卦……说的。” 话音落下,他看着晏南舟眼睛一亮,脸上的表情变得诡异至极,似笑似哭,甚至还有点神经质的癫狂,嘴角抽搐,扬起一个弧度,突然猛地抬头看向半空。 隔着结界二人视线相交,有那么一瞬间,纪长宁以为晏南舟发现她了,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退后一步,情绪变得万分紧张,下意识皱紧眉头。 随后,却见晏南舟眼眶通红,嘶声大喊起来,“师姐,我知道你没走,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啊,你出来!纪长宁!你出来!!我求求你出来啊!” 晏南舟情绪崩溃,神色癫狂,整个人像疯了一般不停朝着漆黑空荡的屋子中大喊,那副神经质的模样吓得一旁的邢可道瑟瑟发抖。 通过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真相,猜测这人因为纪长宁的离开疯得不大正常,牙齿碰撞发出的抖动声,满脸惊恐的看着晏南舟,生怕这疯子一个不如意再掐着自己脖子要自己的命,那真是得不偿失了。 可疯子的想法本就是无法理解的,识时务者为俊杰方为上策,哪怕她已极其降低存在感,悄无声息的往门外挪去,可眼前伸过来阻拦去路的长剑,依旧吓得他瞪大了双眼,浑身无力的跌坐在地上,自下而上仰头看着面前面色阴沉的人。 “说,纪长宁在哪儿?”晏南舟冷声询问。 邢可道吞咽了口唾沫,喉咙疼得他眼前一黑,却还是哑着声回应,“卦,未说……” “那就给我再算,”晏南舟声音凛冽阴冷,“若算不出来,我便杀了你!” 剑刃又往前分毫,距离邢可道的脖颈只差一个指节,他垂眸打量因紧张而咽了口唾沫,额头滴下冷汗,整个人紧张不已,看着眼前这人神情,万分相信他所言的真实性,这人当真会杀了自己。 于是乎,只能掏出三枚青色铜钱往上一抛,随后用掌心接住,摊开手一看,乾为天,坎为水,天水相聚。 他看着人,沙哑着声缓缓开口,“终会相见……” 话音落下,眼前之人愣了愣,眼尾一红神情悲痛,好似要哭出来。 这一刻,邢可道觉得他好生可怜。 第214章第二百一十四回 那日以后,邢可道便留在了晏家老宅,晏南舟像是当他不存在彻底无视了这个人的存在,甭管外面闹得如何天翻地覆,他整日都喝得醉醺醺的,清醒的时候少,昏沉沉的时候多,像是沉醉其中,不愿直面现实的躲避。 一喝醉整个人便显得不大正常,总是出现幻觉,明明眼前空无一人,却好似看到了好多人,他还是会自言自语,有时候低声哭诉,有时候大吵大闹,活像个疯子,不对,这人本就疯了,只是纪长宁走后疯的更加彻底罢了。 第488章 邢可道对上次险些被掐死心有余悸,不敢同人靠的太近,只是远远见过几次晏南舟撒酒疯,口口声声喊的都是一个人的名字。 不知道纪长宁去哪儿了,也不知道这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却能从满院大红喜字猜测三分真相,许是共情能力太强的缘故,见晏南舟哭喊着求纪长宁别走时,也会感到难过,也不知是替谁难过。 晏南舟清醒的少数时候,会替邢可道疗伤,没有神骨后,他的血也就是如同的血,半点没有作用,只能用灵力替邢可道疗伤,没几日声音回复的差不多,只是脖颈上的亲紫掐痕迹看着有些恐怖罢了。 二人相安无事,便这么过了两日。 夜色阑珊,邢可道正坐在台阶上,手肘贴在膝盖,双手撑着脸颊,歪着脑袋盯着天,他虽没有灵力,可也并不是寻常人,充其量算个活死人,不需要看靠五谷杂粮充饥,也并非时刻忌口,不吃不喝也不会怎样。 他出来许久也不知道谢无恙可会担心,眼下天下大乱,怨灵四散,也不知谢无恙有没有受伤。 思及至此,邢可道垂下眼眸长长叹了口气。 “为何叹气?”身后传来询问声。 邢可道闻声回头,只见晏南舟倚靠着柱子,手上拎着坛酒正仰头喝了口,下巴出长的胡茬,衣衫松松垮垮,头发胡乱披散着,可并不显得难看,甚至还有几分颓废落寞的忧郁,可眼神却是难得的清明。 “有些想谢无恙了,”邢可道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影响说话了,“他去封魔渊时特意叮嘱过让我莫要出去,也不知回去见我跑了,可会生气?我不想他生气。” 听人这么说,晏南舟垂眸冷声道:“那为何还留在这儿,回去便是。” 话音落下,邢可道咬着下唇未语。 见状,晏南舟走到人身旁也学着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仰头又饮了口酒,才不急不慢开口,“我与你并未见过几次面,也无甚私交,自是算不上朋友,更是没有恩情,所以,你特意来寻我做甚?” 邢可道张嘴欲说什么,晏南舟侧眸讥笑了声,“可别说什么卦辞让你来的,我不信这些,天道啊,命运啊,都是屁话,凭什么我的命运得让别人来掌控,祂让我生我便生,让我死我便死,我偏不信邪,我只信我自己!” 这话说得有些大逆不道,尤其在邢可道这种接受天道安排的人面前,可难得的是,邢可道并没有反驳,而是沉默以对,好一会儿才回答,“不是的,天道说,让我莫要来寻你,最好离得远远的,可我这次不想听天道的,我想试试……” 他停顿下来,侧眸目光坚定的看着晏南舟,沉声道:“试试,若是违背天道根据本心而做,会有什么不一样的结果。” 二人视线相交,能看出对方眼中的倒映的自己。 晏南舟皱了皱眉,收回视线又仰头饮了口酒,放轻声音询问,“所以,天道阻止你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你可知道兔子的故事,”邢可道张嘴便欲打算再将兔子与门的故事再说一遍,“从前……” “我现在耐心和脾气都远不如从前,”晏南舟冷着脸打断,微眯着眼斜瞅一人,嗤笑道:“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若是耐心告竭,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毕竟我的剑可是不长眼,一会儿割掉你舌头,你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邢可道知道这人疯的不正常,自是说到做到,便缩了缩脖子,不敢去触人霉头,只是委屈巴巴回答,“我也不知道,我窥探天道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故事,这好像是天道的秘密。” 晏南舟的脸色阴沉,而在结界中的纪长宁亦是一副若有所思,她回想着邢可道之前说的那番话,有些不明白这人是何用意,同样的,晏南舟也是不明觉厉,冷声询问,“那你为何要将此事告知于我?” “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嘛?”邢可道并未回答,而是反问了句。 虽打定主意不问世事,可晏南舟依旧还是猜测到外面发生了大事,应是和那些四散的怨灵有关,稍稍一联系便能推测出那些被朱厌封锁在封魔渊的怨灵跑了出来。 这些在虚空之眼中滋生的东西邪门至极,以灵力和妖魔之力为食,一旦面世,将会掀起腥风血雨,眼下,怕是各大仙门都自身难保,他虽不明白邢可道这么问的意义,却还是沉声回答,“知道与否,重要吗?” “前些日子,天地间发生了异常,地动山摇,碎石滚落,天好似要塌了,不知你可知道,”邢可道语气平静道:“那日,二十八星宿阵的方位发生了改变。” 晏南舟对这二十八星宿阵略有耳闻,知晓这阵法乃是太一坊的最为重要的存在,百年间从未改变过,每次变动都意味着天地间的一场浩劫,顿时神情也变得紧张肃穆起来,追问,“这好端端的怎会动了?” “对啊,他们也是这么说的,”邢可道望着前方,圆溜溜的猫眼显得眼睛又大又黑,明明年岁不大,可整个人有种勘破生死的淡然,“除了我,无人能够进入二十八星宿阵,于是,我又一次倾听了天道的心声,窥探了天道的思想,这一次,我看到了……” 他停顿下来,看向早安呀,目光如炬,语气沉重,“人间炼狱。” 第489章 语毕,晏南舟的心跳莫名加快,他看着人久久未出声,只是安静听着,看着邢可道张口继续道:“天地间被黑色的雾气所侵蚀,黑雾笼罩一切,它们吞噬着修士的灵气,啃噬着妖魔的血肉,所过之处皆是哀嚎和痛呼声,空气中满是一股散不掉的血腥气,天阴的可怕,仿佛许久都看不见日出,所有人都是一副瞧不见希望的麻木无奈,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森森白骨,他们有的是万象宗的弟子,有的是不二山庄的弟子,有的可能只是一个无辜的妖俢,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根据邢可道所言,晏南舟的脑海中似浮现出来遍地尸骸,黑雾笼罩天地的景象,他脸色一沉,神情凝重肃穆,可未接话而是听着邢可道所言。 “天道可能是一个声音,一个影子,甚至是一个意识,总归是不利于行走在这世间,所以我只是天道的口和眼,传达祂的旨意罢了,我能看见的不过是避开天道的窥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邢可道扭头看向晏南舟,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注意到的紧张,“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杀戮,是天道降下的惩罚,是天谴!” “轰隆——” 头顶响起一道惊雷,明明青天白日却突然电闪雷鸣,晏南舟心跳紧了紧,抿着唇脸色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人。 “你的意思,天道要惩罚世人?可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天道并非什么都会告知于我,有许多事也会有所隐瞒,”邢可道摇了摇头,随后产生了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也许,是因为祂发现所有事物开始失控了,所以才降下天谴?” 话音未落,结界中的纪长宁若有所思低语,“难道是因为晏南舟的意识觉醒,从而影响了剧情走向?如果纸片人觉醒,那这本书会怎么样?” 结果无人知晓。 思及至此,纪长宁突然变得不安,心中浮现了一个令她心头一惊的念头,猛地瞪大了眼,着急道:“我不能一直待在这儿,我得出去,晏南舟,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可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说话时还有回声,不过是无人回应罢了,好似整个天地就只剩下纪长宁一人,甚至这么久了,她都不知自己所处何方,只感觉到深深地无力。 发泄了一通,纪长宁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他不清楚晏南舟到底在筹划什么,可无法将自己的筹码全部放在赌桌上,比起等待旁人来救,能做的唯有自救。 一改先前的情绪低迷,纪长宁突然间想明白了一些事,自己做了这么多不过是为了回家,故而知道被骗后才会那般绝望至极,怒不可遏,甚至对所有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可若回家无望,那也不能一直沉浸在绝望之中,日子总归要过,不过是喜乐和苦难占比不同而已,天道不就是想看她崩溃痛哭,逼入绝境吗? 那她便不。 被欺骗如何,成为一枚棋子又如何,她纪长宁不信命,也不服气,哪怕在逆境绝望之中,亦能闯出一条全新的路来。 重整心绪,这段时间围绕着纪长宁的所有低落的情绪骤然不见了,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又恢复了独属于纪长宁的沉着冷静,皱着眉低语,“这世间没有完美无缺的结界,既然是结界,就一定有破解的办法。” 结界中的人紧张不已,结界外的亦是剑拔弩张,晏南舟听完邢可道的这番话后,脸上的神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紧皱的眉头暴露出他的忧虑,好一会儿才出声,“那依你所言,我们都会死。” “不是死,而是新生。”邢可道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 “新生?” “对,”邢可道点头,“天地万物皆是天道所创,天道之所以为天道,便因为祂是万物主宰,每一棵树,每一个生灵,甚至每一条河流都是万物的一部分,若这世间万物不复存在,那天道也将不复存在,所以,我们不会死而是会将获得新生,以天道所希望的模样新生。” 这话说得神神叨叨,可晏南舟依旧明白他所要表达的意思,思索了会儿,问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那新生后的我们,还是我们吗?” 邢可道眨了眨眼,抿着唇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可实际上在他心中,不言不语便已经算作回复。 “果然,”晏南舟露出了嘲讽的笑,“天道不过是想要一群听话的傀儡罢了。” “我也是这段时间才明白过来天道的用意,原来我们皆是身不由己,不过是提线木偶,一旦有了反抗的心思便会被剥夺思想。” “所以,你来寻我便是为了说这些话?”晏南舟饮了口酒,斜瞅着人。 “我师父死后我被带回了太一坊,成为天道使者后便被豢养至今,太一坊的人怕我又厌我,只因我是个接收天道旨意的活死人,”邢可道的语速很慢,语气半点没有悲伤难过,只是平静的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这样的人生并非我自己决定的,若有选择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晏南舟注意到他话里用的是豢养这个词,猜测这人在太一坊的地位应当没有旁人想的那么好。 “我替许多人卜卦,唯独算不出自己的,于是,我以自身寿命为媒介,窥探了天道的思想。” 话音落下,晏南舟脸色骤变,像是对这话感到讶异,“你……” 第490章 可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在天道的思想中看到无数次的天罚,每一个画面都是人间炼狱的惨状……” “等等,你说无数次?”晏南舟打断了邢可道的话。 “对,”邢可道点头,“你可能不信,这已经并非我们是我们第一次迎来“新生”了,在过去的岁月中,我们已经“新生”了十九次。” 话音落下,如惊雷砸下。 第215章第二百一十五回 听完邢可道这番让人后背发凉震惊不已的话,旁人许是会以为他在胡言乱语,可晏南舟知道不是,脑海中突然发现在虚空之眼中见到的那十九副画像,心底深处明白,这同邢可道说的有关联。 进入虚空之眼后晏南舟见到了许多颠覆他二十余载人生的画面,那个身份成谜的金色人影,那条被把玩到破旧的剑穗,以及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文字,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而并非晏南舟的一场梦。 他清楚记得在虚空之眼中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能通过旁枝末节来推测出一个真相,只是这个真相太过令人骇然,推翻了所思所想,毕竟无论是谁,知晓自己身处的不过是一个话本,自己不过是书中人,都会觉得是无稽之谈。 可晏南舟知道,在虚空之眼所见到的一切都是真的,话本也好,现实也罢,他都不在乎,他不关心,他甚至不想追寻自己到底是不是玄翊,自己到底都经历了什么,若有选择,他更愿意自己只是一个平凡普通之人,守着自己心悦之人便已足矣。 世人对晏南舟这人有太多的赞赏和咒骂,还有不少羡慕嫉妒于他的天赋和机遇,可实际上的晏南舟,自卑,敏感,厌世,无趣,疯魔,他身上遭受了太多的苦难,受尽了不少折磨,有着太多身不由己。 以至于旁人给予的一点善意都能铭记于心,所以,当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千古第一人玄翊真君,他并没有感到欣喜,而是强烈的可悲和恐慌。 也正因如此,才会出了虚空之眼后装作无事发生,对在虚空之眼看到的一切闭口不谈,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他更想陪着纪长宁做一对普通夫妻,四季三餐两人一屋,毕生所求,不过如此。 可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这些都是纪长宁为了回家设下的一场骗局,时至今日,回想到山崖边上纪长宁口口声声的从未动过心,晏南舟依旧感觉到胸口一疼,疼得他呼吸一紧,似被针扎那般难受,脸色苍白,忙捂住胸口大口喘息。 “砰——”酒坛从手上松开掉落,碎了一地,酒液打湿了二人的下摆。 “你怎么了?”见状,邢可道惊慌不已,忙扶住人手臂担忧询问。 “无事,缓一会儿就好了。”晏南舟闭着眼调息了会儿,待呼吸平稳下去,这才睁开眼。 见人无事,邢可道这才松了口气,可还是没忍住询问,“你怎么回事啊?莫不是有什么旧疾?” 晏南舟未语,自从纪长宁离开后,每每回想到那日的场景,他都感觉心口疼痛不已,像是被人攥紧了软肉一把捏碎,心中明白应是心病作祟。 “可是因为,纪长宁?”邢可道小心翼翼试探。 果不其然,一提到纪长宁,原本还面无表情的晏南舟面目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怒目圆睁,恶狠狠警告,“同你有何干系,再多言一句,小心你的舌头!” 邢可道慌里慌张的捂着嘴巴,瞪着眼紧张不已的看着眼前之人。 怒瞪着人,晏南舟起身垂眸打量着坐在台阶上的人,语气带着冷意道:“你走吧,去哪儿都好,别留在这儿了。” “不行,我不能走,”邢可道神情惊慌,猛地站起来,着急不已,“晏南舟,你就甘心做一个傀儡?甘心被一次次清空记忆新生?甘心所有的喜恶都是被天道掌控的吗?你当真甘心吗?” “我不清楚你都知道了些什么,可是于天相争无疑以卵击石,”晏南舟神色淡然,半点没有慌乱,甚至是难得的清醒,“就像你说的,既然都已经重复了十九次,又如何保证这一次不会重来?既然注定都会失败,何必白费功夫自讨苦吃。” 这番话邢可道无法反驳,他咬着唇思索,却还是不愿妥协,试图说服晏南舟,“可若是不试,又怎知失败与否,难道就因为注定失败,便看着这世间变成人间炼狱吗,爱人,挚友,至亲,一个个死在你眼前,当真是你想看到的吗?” “我一个仙门叛徒,晏家遗孤,哪儿来的至亲挚友,”晏南舟听着这人说话,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讥笑了声,“依你所言,豢养你的太一坊对你算不上多好,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意旁人生死,他们若是死了你不应该感到痛快吗?更莫说那些与你毫无联系的人,与其浪费时间,不如趁最后的时间做点自己想做之事。” “并非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我自己!”邢可道仰着头,神情坚定,目光中满是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想知道,若是没有天道的影响,邢可道的人生应该是怎样的,我想看看属于我自己的人生,而非天道早已书写好的,你难道不想吗?你难道就没有一刻不甘心吗?” 第491章 看着眼前之人,晏南舟并未说话,他有太多不甘和委屈,也曾试着去改变,可结果如何?依旧众叛亲离,故人死别,挚爱离去,早就没了那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有的只是一个对生无望的可怜人,莫说旁人的生死了,就算明日他就要死去,也绝不会有半刻恐慌,有的只是解脱和释然。 这般想着,晏南舟只是垂眸看了邢可道一眼,转身离开。 见状,邢可道有些慌了,下意识上前一步,慌张道:“即便你无所谓,那纪长宁呢?你可有想过她?” 如邢可道所想,听见纪长宁的名字后,晏南舟果然停了下来,可依旧没有转身,他只能急迫而言,“我不知你和纪长宁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晓她如今处境并不算好,明明就在这儿,可无论我怎么算都算不出来,其中定有蹊跷,兴许便是天道从中作梗。” 本就不是什么聪明之人,所有想法都浮现在脸上,他只是赌一把,赌一把晏南舟对纪长宁的在意,可这一次,晏南舟并未动怒,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回应了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砰!” 瓷碗砸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巨响应声而碎,里头的褐色药液四处飞溅,连碎瓷片都洒落一地,瓷片将桌上的茶杯撞倒,有一块落在了正欲踏进屋中的人脚边。 脚步一顿,段霄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瓷片,再抬头时,脸上神情凝重,几步走进屋中,只见于天站在床旁,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算不得好看,还带着担忧。 而段绪风靠坐在床上,此时满面阴翳,脸色苍白虚弱,胸腔快速起伏,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苍老起来,原本只有几根白丝的头发不过几日便白了许多,连眼尾和嘴角都遍布细纹,双眸混浊,神色老态,像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半点看不出风光无限的不二庄主半分风采。 见到段绪风这副模样,段霄也是神情凝重,可知晓这人好强好胜了一辈子,眼下怕是心中极其不好受,便不敢贸然出口,只是站在一旁。 发泄了一通,段绪风这才平复下心情,注意到屋里的段霄,沙哑着声询问,“外面怎么样了?” 他张口说话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沙砾摩擦过一般,显得有气无力。 段霄喉间一紧,只能咽了口唾沫回话,“怨灵肆虐,各门各派已有不少弟子惨死。” “砰!” 段绪风面带怒意,重重锤了一下床铺,苍白的脸上因怒火而带了点红润,咬牙切齿道:“这些怨灵究竟是何来头!若非我当时反应极快,怕也要被它们吸成干尸!可有打听道易上鸢和夏侯菏泽他们的情况?” “并无,”段霄摇了摇头,“其他几个仙门皆是自身难保,听闻空蝉谷已开启了防护阵,下令让所有弟子不可外出,故而一点消息也没打听到。” “是林朗那老东西能干出来的事,”段绪风恶狠狠道,“舍卒保车,以退为进,当真以为躲进壳里就平安无事了吗,若是天下大乱,他空蝉谷又如何做到独善其身!” “庄主,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于天皱着眉询问,“为何七大仙门之首都受了伤,甚至朱厌还惨死,那魔眼流量是何东西,集齐你们八人之力还无法封印?” 听人问起此事,段绪风的神情变得凝重不已,眉头紧皱,抿唇不语,回想着当日发生的一切,他们八人已是如今仙魔之中能力最大之人,集齐八人之力应是万无一失,那日明明都快成功了,可就在最后一刻时,魔眼突然爆发出极强的魔力,将众人掀翻,随后铺天盖地的黑雾从中涌了出来。 受到撞击意识出现了短暂的昏厥,没过一会儿便清醒过来,驱散围绕在四周虎视眈眈的怨灵后,却发现易上鸢不见了,那一刻众人心思各异,只当易上鸢凶多吉少无人提出寻找,可当万清舒丢出了一顶“同是仙门道友,不能弃之不顾”的高帽时,众人只能四处搜寻易上鸢。 待寻到易上鸢时,却发现这人奄奄一息,而朱厌更是睁着眼没了呼吸,猜测二人之间应是发生了一场大战,众人面面相觑,只能合力替易上鸢疗伤,随后带人一同离开,毕竟那些盯着他们的黑色雾气太过诡异,当务之急需得早些离开从长计议。 可前脚刚远离魔眼,那些没有反应的黑色怨灵便突然了发了狂,一窝蜂朝着众人涌来,黑压压的一片,犹如天塌了一般,极其恐怖。 见状,段绪风脸色骤变,厉声大吼,“快跑!” 众人自是从中感受到了极强的魔力,也未强行对抗纷纷转身飞快逃离,可双脚怎敌黑雾的速度,也不知是谁率先运用了灵力,那些黑雾如问道猎物的鬃狗一般紧追不舍,甚至速度越来越快,一尺,一丈,一米,最后就在眼前! 回忆当时的画面,段绪风的脸色苍白难看,无数的雾气钻入眼中,口鼻,一点点汲取身体里的灵力,打不散,挣不开,甚至来不及反抗,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这种灵力被剥夺的痛楚,犹如刮骨掏心,疼痛至极。 想他此生顺风顺水,自诩为仙门翘楚,修为能力在仙门一辈中亦是说一数二,可在那般恐怖的力量之下,竟是撑不过一柱香,原来在绝对的力量前,一切的反抗都不过是无用功,这股力量并非常人所能及,乃是天道,是天所为。 第492章 抿着唇沉声了会儿,段绪风并未直面回答,而是长叹了口气,语气深沉道:“此乃天谴,看来仙门命中注定有此一劫,终是躲不掉啊。” 话音落下,朱厌和段霄纷纷变了脸色,屋中陷入了寂静,直到桌上倒下的茶杯被风一吹,缓缓滚至桌边,然后从桌角掉落下去。 瓷片落地碎开的声音并未发生,一只手身处接住了掉落在半空中瓷杯,拿在手中随意把玩,好一会儿后才侧眸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刘小年的脸苍白如纸,故而便显得那双眼漆黑如墨,整个人纤瘦不已,薄薄的中衣穿在他身上,甚至显得大了些,衣衫下空荡荡的,连搭在被褥上的手都苍白的能看清皮肉下青色的血管。 屋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最后终是刘小年咳嗽了厉声,率先开口,“师父伤势未愈,应好生养伤,我这里有小师叔和于师兄他们,无事的。” 易上鸢把玩杯子的动作一顿,看着刘小年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也只说了一句,“为师无事,只是想来看看你。” 刘小年愣了愣,随后眼睛弯弯笑了笑,轻声道:“师父莫不是担心我同其他师兄弟那般想寻死?” 闻言,易上鸢收回视线垂眸不语。 而刘小年则是轻笑着继续道:“我不会的,我本来也不聪明,修炼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其他师兄弟总说我愚笨并不没有道理,那点灵力……没了也就没了,只是可惜师父用在我身上的那些药材,白白浪费了……” 他说的认真且毫不介意,若不是易上鸢的余光看到这人泛红的眼尾,险些都信了,她这个徒弟她比所有人都了解,又笨又傻实在算不上聪明,一个简单的术法旁人一日便够了,他需得十日,二十日,甚至是一月,可即便这般也从未喊过苦叫过累,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挥剑修炼。 起初易上鸢以为,是因为刘小年本性如此,固执且一根筋,哪怕自己并未这般严厉要求也从未放松心态,直至有一日自己听到他同孟晚的对话。 孟晚天赋卓绝修行速度一日千里,可并不爱修炼,正是贪玩的年纪怎耐得下心挥剑百下千下,大多数都是能偷懒便偷懒,坐下树荫下双手撑着下巴,眨着眼看着烈日下浑身都被汗水打湿依旧不停挥剑的刘小年,语气疑惑道:“小年,易师姐都不在,你要不歇会儿?” 刘小年呼吸不稳喘着气回,“不行,还有六百下。” “你啊你,就是太一根筋了,又没人瞧见,大不了一会儿旁人问起来,我给你作证,就说你挥够了这一千剑便是。”孟晚笑着给出主意。 可刘小年听完动作未停,只是摇了摇头继续道:“不行,我本来就不聪明,自是需要勤能补拙,断不可懈怠,只要努力修炼就能像大师姐那般,成为一个有用之人,我并非只是刘小年,还是易上鸢唯一的徒弟,我也希望有朝一日,旁人提及我师父的徒弟,不再是嘲讽和讥笑,而是赞叹和欣赏,我也想成为我师父的骄傲。” 易上鸢偷了楚七的酒,正偷摸坐在树上喝酒,听见这话时口中的酒液还未吞咽下去,呆愣了会儿才唇角扬起个浅笑,又仰头饮了口酒。 她一向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笨,不聪明,更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讨人欢心,可也知道这傻子心善,待人真诚,你给他一点善意他就能还你十倍,就像自己不过是别有用心才会收他为徒,可在他心中却当真将自己认作师父,当真是蠢笨至极。 思及至此,易上鸢脸色未变,掀起眼帘看向人,语气淡然问,“听于尉说,你明明躲开了,为何又要扑上去?” 刘小年愣了愣,像是没想到易上鸢会问这个,双手揪着被褥,犹豫了会儿才以一种平静的雾气笑道:“于师兄平日里就很照顾我,在外历练时还从妖兽口中救过我,我当时就想着他修为比我高,也比我有用些,我灵力没了不打紧,反正我本来也没什么用,可于师兄不可以……他……” 说到后面,刘小年有些哽咽,死死咬住唇不发出声音。 见人这副模样,易上鸢又问:“你就不怕吗?” 回想到当时被黑压压怨灵钻入身体的痛楚,刘小年身体止不住大颤,攥紧被褥的双手用了全力,凸起的指骨泛白,可他只是红着眼抬眸看着易上鸢笑了笑,轻声道:“怕的,可是我相信师父会来救我的。” 只一句话,令易上鸢喉咙一哽,呼吸变得急促,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所有阴暗和恶意在这一刻都暴露无遗,那些大义凛然被撕开了假象后,露出了疯魔的真相。 易上鸢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能说是落荒而逃,狼狈至极,她现在院中头顶明明是刺眼的暖阳,可浑身如坠冰窟感受不到半点暖意,只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气萦绕四周。 “你后悔了吗?”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眉头一皱,易上鸢转身,只见宋允书站在树下神情凝重的打量着她,收敛情绪,冷着脸看向人,不悦道:“你跟在我后面何意?” “本来是想去看看小年的,见你神色不安便跟上来看看,”宋允书几步走近,看着人询问,“那日结界被破,朱厌身亡,仙门弟子受伏,可也在你计划之中?” 第493章 易上鸢没说话,只是神情戒备的看着宋允书。 “那刘小年呢?”宋允书继续追问,“刘小年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他视你为师为至亲,那你呢,你可有真心将他当做徒弟?你可敢让他知道,自己崇拜尊重的师父都在背地里筹划什么,你可敢!” “宋允书!!”易上鸢连名带姓的怒吼,“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鸢,”宋允书放轻了声音,像是少时那般呼喊着易上鸢,语气中满是亲近和熟稔,“我不管你到底想做什么,趁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收手吧,无论什么结果,我与你一起承担,可好?” 看着眼前之人,易上鸢意识有些恍惚,想到过往画面,二人自幼相识,一同到无量山,与自己的偏执和绝望不同,宋允书并未有任何血海深仇只是富贵人家送入仙山修行罢了,他理解不了自己的偏执,易上鸢也不需要他的理解。 后退了一步,易上鸢摇了摇头,“时至今日,我回不去了,你无需为难,若是想昭告天下便尽管去吧,哪怕天下人阻我,我亦不惧。” 说罢,易上鸢转身离开,徒留宋允书一人,他看着人离开的背影,理智和情感纠结缠绕,最终只记得少时自己初到仙山,因性子温和受尽其他人欺辱时,浑身痛疼脑袋,绝望之际,一个少女从天而降站在自己身前,扬声道:“有我在,你莫怕。” 从此以后,她当真一次次护在自己身前,无论是外出历练,还是被师父体罚,自己又怎会让她失望,万象宗律法清明,修道着秉持正义,这些皆是他自幼所学所思,唯有易上鸢,是他宋允书诸多法律道义下的唯一私心。 长叹了口气,宋允书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乐正闻玥将药碗递给了床榻上的万清舒,红着眼道:“师父可好些了?” “无事,”万清舒喝了药,微眯着眼沉声道:“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昨日终于想到了。” “何事?” “当时,第一个催动灵力的人,是易上鸢。” 第216章第二百一十六回 窗外天色昏暗,没有点灯,寂静无声,晏南舟坐在一堆酒坛之中,醉意朦胧,意识恍惚,脑袋昏沉沉的,像是醉的糊涂。 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音,四周安静的只剩下自己一人,只是突然往后倒去,双臂大开,手中的酒坛倾倒,酒液流了一地。 他似不在意,只是望着房梁思索着邢可道应该离开了吧,离开了也好,自己这种人谁离得近了,总归会惹来一身麻烦,就应当统统离自己远些。 露出苦笑,可笑声越来越大,像是在嘲笑自己可悲可叹的一生,笑得眼泪都止不住,晏南舟望着眼前漆黑一片,喃喃道:“纪长宁,你不是怨我吗,你出来杀了我以解心头之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哀求和无奈,“你出来啊!” “砰!”桌角被用力一踢,上面的同悲剑掉了下来,而水镜之中的纪长宁画面一偏,这才看清晏南舟红着眼的模样。 于是乎,纪长宁明白过来,自己所处在同悲剑之中,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过去这么多年,晏南舟的神识便是待在此处,看着自己,就似她如今待在这里看着晏南舟那般。 解开太多谜团后,纪长宁已经无法做到淡然平静的看着晏南舟,二人之间,有过少时情意,有过相互怨恨,爱与恨也没有那般干脆,自己因晏南舟的缘故被困书中,却又因晏南舟的缘故一次次重活。 爱和恨之间掺和了太多因素,并非简单几笔能够描绘,甚至说不清谁对谁错,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何心情,有怨怼,有不忍,有无奈,还有更多是她不想去深究的情感。 缓缓走近,隔着那块水镜,纪长宁看着晏南舟,后者似有所感突然睁眼,漆黑空洞的目光直直望来,像是穿透了水镜一般,有那么一瞬间,纪长宁觉得他看到了自己,心跳不由加快,无意识眨了眨眼。 “师姐……”沙哑的声音传来,“你来了……” 这句话落入纪长宁耳中,在她心里掀起了风浪,整个人变得慌乱不已,甚至不知该做何反应,呆愣在原地,却听这人又出声,“果然只有喝醉了,你才愿意出现。” 闻言,纪长宁扭头看去,这才注意到晏南舟的目光并未看向自己,视线并未对上焦,像是在看虚空中的某一点,好似在那个角落当真有一个人。 屋里漆黑安静,只有晏南舟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声音,“你可认识邢可道。” 说完,像是有一个人回应,他露出个浅浅的笑意,继续道:“他知道这世间运行的法则,说到那些同天地降生的怨灵,是天道降下的天谴,他说许是不久之后整个天地便会沦为炼狱,所有人都会死去,随后再次获得新生,如此重复已有十九次了,殊不知,他说的这些其实我都知道。” 听见这番话,纪长宁眼神微动,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以为晏南舟什么都不知道,故而才会同他演戏设下大婚之日的那一局,若是晏南舟什么都知道,那他为何,为何…… 像是在解答纪长宁的疑问似的,晏南舟苦笑了声又道:“你不是一直问我在虚空之眼中见到了什么嘛?我见到了无数段文字,每一段文字无一不是在说,我同孟晚是天生一对,而你不过是葬身封魔渊的一个无关之人罢了,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我一直都知道,可是……” 第494章 说到这儿,晏南舟哽咽不已,声音带着哭腔继续,“可是你说,你愿嫁我,愿此生同我相伴,永不分离,哪怕是假的,哪怕是一场戏我仍甘心入局,可惜,你我还差最后一拜,明明只差最后一拜了。” 眼泪从眼尾滑落流入鬓角,纪长宁亦是红了眼,这一路走来,她对晏南舟无法彻底的很,却也无法能轻易说爱,他俩之间好似总是差了些许缘分,也差了点时机,若是当初在尚在山间陵时,自己再坦荡些,晏南舟再勇敢些,是不是会有不同的走向? 她不知道,也不确定,毕竟那时,无人知晓后来会发生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事,时至今日,终是错过。 看着晏南舟眼角的泪痕,纪长宁有一瞬间的不忍,想到那个神识所言,这人曾一次又一次的改变自己必死的结局。 也正因如此,她方才知道,亲人是假,师父是假,短短二十余载,自薛云阳死后没有感受到太多爱意,原来还会有人用尽生命去爱纪长宁,有人弃她如草芥,亦有人视她如珍宝。 喉间一紧,纪长宁椅长长叹了口气,轻声呢喃,“晏南舟,我不需你为我做这么多……” 可这句话注定无人能够听到,晏南舟只是目不转睛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好似那里当真站了一个人,他的眼神中含着太多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意,沉重悲痛,也不知那幻想出来的人同他说了什么,晏南舟的神情变得更加难过,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在这里,不是心魔滋生的幻觉,也不是我脑海的假象,是真真实实的纪长宁,邢可道说你就在我身边,你不想见我罢了。” 纪长宁抿着唇,神色凝重万分,她确实不想见晏南舟,若非意外,她甚至已经不在这里了,眼下并非她所愿,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晏南舟。 “我知我是你所有苦难的来源,若是重来一次,你恨不得与我从未相见,许是早已后悔当初在雪妖巢穴中救了我。”晏南舟还在絮叨,整个人身上被强烈的悲伤笼罩,仿佛碎掉了一般。 回想过往,纪长宁想到当时遇到晏南舟也是因为崇吾的提醒,当时并未在意,如今再细想,原来从一开始就有迹可循,若非崇吾提醒,她断然不会注意到那个被无数尸首覆盖着已经气息奄奄的孩童,那晏南舟也许当真会死在那日的大雪下,故事也能从那一刻结束,不会再有更多的发展。 可当晏南舟询问自己是否后悔时,纪长宁想到了在山间陵每个日夜的陪伴,每次危险时不顾生死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还有那盏照亮山间小路的烛火,那些都是在剧情未开展时属于晏南舟和纪长宁的故事,未有剧情的影响和控制,只是出于本心而已,半点做不了假。 脑海中各种画面闪过,纪长宁只是垂着眸语气很轻的回应,“不悔。” 她是当真不悔,无论是出于道义亦或是出于私心。 晏南舟依旧听不到,活像个疯子似的又哭又笑,时不时絮叨着什么,应是醉得不轻,每一句话都没个逻辑,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断断续续说了许多,纪长宁只是安静听着,时不时如同附和两句注定无人听到的回应。 屋里陷入安静,好一会儿晏南舟才声音沙哑着出声,“师姐,若是你在,你会如何抉择?是忘掉一切新生,似在一次次轮回,还是带着所有记忆逆天而行哪怕粉身碎骨?这世间虽会成为炼狱,却也不过向死而生,终归会再恢复平静,可与天相争许是会全盘皆输,我该如何……” 这个问题,纪长宁没有回答,她并不傻,能从邢可道的话中猜到些许,此举并不容易,谁也不知前路如何,许是向死而生,许是千古罪人,难以抉择。 二人都未出声,一坐一躺,安静的感受着夜晚时间的流逝。 “有些醉了,”晏南舟睁开眼可眼中却满是清明,“等我睡一觉,一觉醒来后,也许一切都有答案了。” 这些日子一直跟在人身旁,纪长宁自是知道晏南舟已有许久未睡过一个好觉了,他总是喝的昏昏沉沉的,有时候还会在梦里哭出声来,细碎的哭声压抑不住在黑夜中响起,让听见的人也感到难受。 于是乎,晏南舟闭上眼缓缓睡去时,纪长宁就这么坐在这儿看着他,没有任何心思和念头,甚至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单单只是看着,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以及眼角滑落的泪水。 随着夜色渐渐淡去,天色由漆黑变得朦胧,淡青色的天畔抹上了一层暖光,光线穿透云层,那光透过门窗照射在地上,万物似乎在这一刻苏醒,连身处同悲剑中的纪长宁都似感觉到了这抹温暖的光芒,应是一个极好的天气。 她抬眸看向阳光洒在晏南舟的脸上,这人眼睑轻颤,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一瞬间同纪长宁对上视线又匆匆移开,随后撑着地面起身,抬手捻了个法决,疲惫和沧桑统统消失,又恢复了平日里风光霁月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夜里委屈痛哭的可怜。 他直直走过来附身捡起同悲剑,随后走向房门,抬手拉开门,大片的阳光照射进来,与其同时,倚靠着门框睡得正香的邢可道被突然惊醒,不受控的往前扑去,恰恰好扑倒在晏南舟的脚边。 低头打量着趴在自己脚边的人,晏南舟皱了皱眉,不悦道:“你蹲我门口做甚?” 第495章 邢可道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眨巴着眼有些尴尬道:“我听见你的哭声,有点不放心……” 他没说实话,实际上是担心晏南舟一个想不开自戕了,这才守在门口一旦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冲进去,还好这人只是像疯了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时不时还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差点没把自己吓个半死。 见人神情,晏南舟便猜到这人心中所想,也未觉得窘迫,只是冷着脸看向人,沉声道:“走吧。” 说罢,自顾自越过了邢可道往前走去。 邢可道一头雾水顺势才转身询问,“去哪儿?” 晏南舟背对着人头也没回道:“去瞧瞧这世道乱成何样了。” 闻言,邢可道愣了愣,随后明白过来,笑着快步跟了上去,有些激动询问,“咱们就这么走了?你不需要带点什么嘛?” “不用,”晏南舟握紧手上的同悲剑,轻声回应,“有剑就够了。” 二人并肩而行踏出了晏家的老宅,身影被初升的朝阳笼罩着像是披了一层金光,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他们在思南的街道上穿梭,原本热闹的城镇凄凉寂静,甚至见不到多少人,白色的灯笼被风吹的四处纷飞,甚至还有不少门前挂了白幡,风一吹,白幡飘扬,纸钱四散,有不少落在脚边,远处还传来压制不住的哭声,明明暖阳之下,可吹来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寒气。 时不时能看见黑色的怨灵躲藏在暗处,猩红的眼睛就直勾勾盯着晏南舟,像是只要他一有松懈便会冲上来,汲取晏南舟的灵气。 整个城镇如同死一般寂静,也是这时,晏南舟心中才明白邢可道为何这般急迫,因为就如今这情景,许是再过不久,这世间确实会变成炼狱。 “你吃吗?”一只手伸过来,邢可道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 侧眸望去,晏南舟视线下移落在了他手上虽不言语,可眼中满是疑问。 “松子糖,”邢可道解释,“算卦太费体力了,谢无恙给我备了许多,平日里都盯着不许我多吃,你要吃点嘛?” “不用了。”晏南舟拒绝,抿唇打量四周 许是看见了晏南舟面上凝重的神情,邢可道咂巴着嘴里的甜味,小声解释道:“那日在封魔渊七大仙门合力封印魔眼却被反噬,均受了伤,跟随而去的弟子也是死的死伤的伤,于是各大仙门纷纷戒备起来抵抗那些奇怪的黑雾,可都以失败告终,于是乎为了保护门中弟子便只能启动护山阵法,失去修士庇护的普通百姓,便成为刀板上的鱼肉,自相残杀,妖魔吞噬,连修士也不顾他们的生死” 他的眼中闪过不忍,语气沉重道:“我去寻你时,一路上见到太多易子而食,手刃至亲的画面,所有人都想活着,为了活着已经疯了,已然丢失了人性,长此以往,都莫说天谴降下,他们自己都能自相残杀。” “各大仙门就不管了?”晏南舟皱着眉问。 闻言,邢可道一脸无语的看着晏南舟,“谢无恙说我笨,我看你也没有多聪明啊,仙门眼中,自是他们的命重要了,更莫说眼下都自身难保。” 被骂了一番,晏南舟也没有半点动怒,只是打量着空荡冷清的街道,皱着眉思索了许久方才反问,“连仙门百家都没有办法,那你来寻我有何意义?” “我也不知,”邢可道眺望天际,沉声道:“我虽不知如何破局,可天道阻我来寻你自是有祂的用意,我算了不下百次,卦辞均是死局,唯有算到你时是枯木逢春,那你自是破局关键,我便赌这一把。” “倒是看得起我,”晏南舟冷笑了声,“我一个邪魔妖道,弑师叛逃的恶人,还妄想我去救天下人。” 邢可道不说话了,作为仙门一员,他自是知道晏南舟背负的骂名,只能闭口不言。 好在晏南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也不在意邢可道的反应转身离开。 等人走出一段距离,邢可道才急急忙忙跟了上去,着急道:“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木兮镇。” 木兮镇地处偏僻,位于空蝉谷最北处,四面环山,民风淳朴,因地势原因珍稀药材众多,故而有不少大夫,周遭也没什么仙门小派,故而受到黑雾围攻最弱,可依旧有不少百姓受伤。 阅微草堂作为镇上远近闻名的医馆,这些日子来问诊看病的病人络绎不绝,袁茵茵接了赵是安的位置,是阅微草堂的大夫,整日都忙的脚不离地。 那日,她正在替一个被妖兽抓伤的男子疗伤,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并未多想,继续手上的包扎头也不回道:“若非急病需得先挂诊,在旁边等等我一会儿替你号脉,若是急病也不急着一时半会的,若是抓药喏,那边排队。” 一番话说得不带换气,公事公办,像是无数次那般熟悉。 身后之人轻笑了声,“袁大夫如今可越发像模像样了。” 系裹帘的动作一顿,袁茵茵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身上一愣,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情绪,猛地起身回头,却见故人站在身后,周遭满是嘈杂的声音,可她依旧激动不已,跛腿迎了上去,语气激动道:“晏仙长!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来看病的呢。” 再见故人,晏南舟紧绷的情绪也平和下来,脸上挂着浅笑,轻声道:“听闻这些日子不太平,有不少人都受了伤,我有些担心便来瞧瞧,你平安无恙便好。” 第496章 晏南舟说话时一旁的邢可道目光就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他这几日看见晏南舟都是一副苦大仇恨,生不如死丧妻的模样,今日倒是瞧着正常许多,半点看不出又疯又邪的样子,不由对眼前这瞧着平平无奇的女子身份感到好奇,暗暗想着: 此人莫不是晏南舟至亲?可听二人交谈也不大像。 他好奇不已却又不好当着二人面卜卦,只能来回转悠视线。 袁茵茵并未在意一旁的邢可道,满心满眼都是再见晏南舟的喜悦,笑道:“我有收到你们的喜帖,本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去讨一杯喜酒吃,可长宁在信中说路途遥远,让我莫要跋涉,我不好拂了她的意便想着过几日再去思南见你们,未曾想又出了这么一遭事,害得我给你们的新婚贺礼都未送出去,对了长宁呢?怎么不见她人?” 晏南舟表情一僵,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袁茵茵,喉咙似有异物堵塞,突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作为知晓诸多细节之人,邢可道偷摸瞥了晏南舟一眼,好奇这人会如何说。 沉默不语的反应让袁茵茵察觉到了异常,收了笑有些不安询问,“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长宁她……” “无事,”晏南舟抢过话头,“师姐她回家了……” “回家了?”袁茵茵皱着眉思索,随后反应过来,眉眼带笑道:“我记得她是万象宗的弟子,她可是回万象宗了这次才未随你前来?” 晏南舟抿着唇不语,好一会儿才微微点了点头,“对。” “原来如此,看你神情凝重我还以为怎么了,”袁茵茵笑笑,“无妨,等她从万象宗回来我再去见她便是。” “好。”晏南舟喉间梗塞,吞咽了口唾沫还是应答。 袁茵茵并未多想,只当这人是新婚燕尔同纪长宁分开不悦,反而笑得戏谑,目光偏移落到一旁的邢可道身上,不确定道:“见到你高兴都忘了问,这位是……” “在下太一坊弟子,邢可道。”邢可道连忙自报家门。 “原是邢仙长,”袁茵茵微微颔首,一拍脑袋慌道:“瞧我忘了,怎还在这儿站着,快快快,进来吃茶。” 说着一边招呼着二人进屋一边扭头嚷嚷,“白芷,半夏,快沏壶茶再看着病人。” 语毕,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走了出来。 晏南舟看着有些奇怪,袁茵茵便解释道:“师兄走了可阅微草堂还在,我收了几个徒弟都是些孤苦之人,给他们一个避雨之处,也让他们有一技傍身。” “赵先生若是知晓定会欣慰的。” 袁茵茵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眼睛红了红。 到门口时邢可道突然扯了扯晏南舟衣袖小声道:“你们叙旧我就不去了,我在四处转转。” 知晓这人神神叨叨的,晏南舟也未强求,思索了会儿想着此人并无自保能力,便将同悲剑递了过去,随后提醒了句,“拿着,莫要走远。” 邢可道乖乖点头。 房门一关便在阅微草堂四处转悠起来,他常年都在太一坊菲必要时候不能离开,这次是私自下山故而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抱着个同悲剑东瞧瞧西看看。 “嗡嗡——” 突然怀中的同悲剑发出异响,邢可道被吓了一跳险些将剑丢出去,歪着头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轻声唤了句,“纪长宁?” 第217章第二百一十七回 纪长宁被困在同悲剑之中,这几日一直尝试冲破晏南舟神识设下的结界,这个结界极其复杂,神识的力量也超过她的预计,用尽全力也毫无反应,一直到今日才有些许松动。 未曾想,结界刚一松动,邢可道便感知到了,若是旁人兴许只会觉得这剑灵力波动不正常,不会再联想其他,可邢可道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哪有人会对着剑喊其他人的名字! 太一坊这位天道使者纪长宁在万象宗时便听说过,都说他是木石之心不通人情世故,一心追寻天道,可通过这几日听到的来看,这人大智若愚,神叨叨倒是真的。 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回话的纪长宁沉默不语,紧皱的眉头泄露出她的不悦。 可邢可道感知不到,特意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将同悲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询问,“纪长宁,是你吗?” 纪长宁依旧沉默以对,一般人到此也就该放弃了,可邢可道却不依不饶,又问了句,“纪长宁你在里面吗?” 被人接二连三的询问弄得心烦,纪长宁总是忍不住开口,“你怎么发现的?” 她虽依旧无法冲破结界,可通过结界说说话却是可以的。 可话音落下,邢可道反而瞪大了双眼,惊呼道:“纪长宁,你真的在里面啊!” “你……”纪长宁无语至极,“你不知道你对这把剑喊什么!” 邢可道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在太一坊的时候没人同我说话,我也对着杯子椅子说话,习惯了。” 闻言,纪长宁无言以对。 “原来你被困在剑里了,怪不得我的卦辞说你就在这里,但是我怎么也算不出来,”邢可道后知后觉道,随后想到什么展颜一笑,“太好了我去将此事告诉晏南舟,他一定会高兴的!” 第497章 说着,邢可道转身便欲跑着去寻晏南舟。 “等等。”纪长宁垂眸出声制止。 “怎么了?”邢可道止步,神情有些疑惑。 “邢前辈,”纪长宁放轻了语气,“此事还得劳烦替我隐瞒,莫要告诉晏南舟。” “为何?”邢可道眼中流露出不解,“他这般想你,每日都喝许多酒,喝醉了就抱着你的剑哭着喊你,没有一日开心过,整个人瘦了许多,瞧着可怜兮兮的,你若一直都在剑中,那你应该知道,他是真的很想你,你为何不愿见他?” 纪长宁抿着唇不语。 邢可道有些急了,又道:“我去寻他那日,他险些就自戕了,你二人不是拜了天地吗,你怎忍心看着他如今这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任由邢可道怎么说,纪长宁依旧沉默以对。 “你……”邢可道本就不是能言善辩的性格,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说出一句,“你莫要这般对他。” 这次纪长宁出声了,“邢前辈,有些事过于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楚的,我不说,对我,对他,都是件好事,情深缘浅,就让他当纪长宁这个人死了吧。” 闻言,邢可道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喃喃自语,“可是,晏南舟真的很想你啊。” 纪长宁沉思了会儿才轻声道:“岁月漫长,等以后他自会明白,人世间还有许多比情爱更为重要之事。” 情爱一事过于复杂,邢可道不懂也不理解,只是咬着唇还想争辩几句,却又不知说什么,只言,“当真不能告诉他?” “你若告诉晏南舟,他日我若做到谢无恙,便也同他说你是个女子。” 此话一出,邢可道顿时便慌了,瞪大了眼睛,着急不已道:“我不说,我一定不会说的,你也莫要告诉谢无恙。” 提及此事,纪长宁也问出了困扰许久的疑惑,“你为何要隐瞒自己女子身份?靠幻形丹假扮男子呢?” “我少时死过一次,我的命是问天道借的,我师父替我算过一卦,说我命中会有一死劫,让我忘掉过去以男子身份而活,兴许能避开死劫。”邢可道解释道。 “这些年就没人发现?” “我在太一坊没什么朋友,”邢可道的声音很轻,“出了谢无恙,没人和我说话。” 明白这人在太一坊处境,纪长宁不好过问询问旁人私事,只是问起了其他,“你来寻晏南舟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阻止天谴。” “那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邢可道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晏南舟是破局关键,可如何破局什么时候破局我一概不知。” 纪长宁抿唇皱眉,隐约能明白邢可道口中说的天谴是何意思,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类似故事重启,从崩坏的的阶段结束进入下一个周目,循环经历过的故事,如同莫比乌斯圆环,首尾相连,环环相扣。 按照邢可道窥探天道看到的,以及晏南舟醉酒后的话语,能够得知大同小异的故事已经经历过十九次了,这是第二十次,能否成功,如何成功,都无从得知,甚至连还有没有读档从来的机会也不确定,像是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满盘皆输。 神识说等一切都结束了自己就能回家,是指等天谴结束?还是等剧情开启新的周目?亦或是等剧情彻底崩坏?知晓的信息太少了,以至于完全无法推测出到底是在谋划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切关键都在晏南舟身上。 那晏南舟知道吗? 陷入沉思,纪长宁的脸色越发凝重,自是没有听到其他声音。 “纪长宁?”邢可道连着喊了喊几声,“纪长宁?” “怎么了?”纪长宁猛地反应过来。 “我说你就打算一直待在剑里?”邢可道又重复了一遍。 “这里面有结界,我是被困在里面的,你可有办法放我出来?” “我没有灵力呀破不开这个结界,”邢可道语气低落,随后想到什么,欣喜道:“我带你去找谢无恙,他这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的!” 说完,邢可道反应过来,长叹了口气,“我忘了我是偷跑下来的,不能回去。” “无事,我再自己想想法子,你只要莫要将此事告知晏南舟就好。” “我不会说的,”邢可道一脸认真,“我保证。” 为了表明真心,声音便没怎么压下去,以至于晏南舟闻声寻来,就见邢可道背对着自己不知嘀咕什么,眼中闪过疑惑,不由提高了声音,“邢可道,你在同谁说话?” 听见晏南舟的声音,邢可道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将同悲剑藏在身后,神情惊慌的转身,眼神飘忽不定,语气紧张万分,着急道:“没有啊,你听错了吧。” 晏南舟满心怀疑,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过人躲藏在身上的东西。 他动作太快,邢可道甚至没看见是如何出手的,等反应过来手里的剑已经被抢走。 看着同悲剑,晏南舟眼中的不解更重,侧眸打量着人疑惑询问,“你对着把剑说什么呢?” 不知道这人听到了多少,邢可道心跳不由紧张起来,张着嘴脑袋转得飞快,张口便来,“这不是纪长宁的剑吗,我想试试看可有有用的讯息,说不准能算出她人在何处。” 第498章 果不其然,一提及纪长宁晏南舟便松开了眉头,轻声问,“当真有用?” “姑且一试。” 话音落下,同悲剑又被塞进了邢可道的怀里,他抱着剑愣愣抬头,只听晏南舟难得的恭敬客气,“有劳。” 邢可道抱着剑心中松了口气,便跳过这个话题问起了其他,“你叙完旧了?” “嗯,”晏南舟沉声回应,“我们该走了。” “这么快?” “我受人之托要护她周全,如今天下大乱,我不放心这才走一趟,见她平安无事便放心了。” 终是按耐不住好奇,邢可道不由询问,“那位大夫同你是何关系?” 晏南舟抿唇不语,像是陷入过往回忆之中,好一会儿才轻声回应,“我欠她一条命,应是仇人和债主的关系吧。” 这个回答出乎邢可道意料之内,他看了看人突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不同她说一声吗?”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至于剩下的……”晏南舟停顿了片刻轻笑着摇了摇头,“等事情结束后再说不迟。” 说完,他越过邢可道往前走去,二人相隔几步出了阅微草堂,又行了一段距离,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呼喊,“晏仙长且慢。” 晏南舟回头,见袁茵茵匆匆赶来手中捧了个盒子,许是一路跑来的缘故,额头有了薄汗,整个喘着粗气,胸腔快速起伏,着急道:“还好赶上了,差点又忘了。” 说着,她将手中的盒子递了过去,轻笑着解释,“木兮镇有个习俗,若是家中有姊妹出嫁,要由家中女眷亲手绣一个平安香包作为嫁妆,我不擅长女红,施针动刀还要拿手些,这刺绣一事实在为难,这个是我众多次品中唯一一个拿得出手的,且有劳你帮我带给长宁。” 此话一出,莫说晏南舟了,就连结界中的纪长宁亦是愣了一下,她透过水镜看着袁茵茵,记忆中那个娇纵刁蛮的小姑娘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袁大夫,一言一行间越发像赵是安。 时至今日,再想起赵是安纪长宁依旧会心口难受,哪怕所有都是一场早早谋划的棋局,可少年人拼死护在自己身前的身影是真,他丢失了那条命亦是真,无论过去多久,依旧是对袁茵茵有所亏欠,故而看见这份用心的贺礼,才感心中情绪翻涌。 见晏南舟未收,袁茵茵便再次解释,“长宁说过,她是个孤儿在这世间也无甚亲人,怕是没有至亲替她祈福,这个平安囊算我为之前的任性赔个不是,你且告诉她,若她不嫌弃我可唤她一声姐姐。” 邢可道看了看袁茵茵,又看了看晏南舟,最后又落在晏南舟怀中的同悲剑上,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而晏南舟则是心绪翻涌,喉间梗塞,喉结滑动,只能伸手接过那个盒子,微微点头,“我会替你交给你她的。” 袁茵茵笑了笑,“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二人也要多加小心。” “你莫担心,照顾好自己便是,我留给你切记不要离身,若是遇见困难便拿出来。” 不知为何,袁茵茵突然感到难过,红着眼哽咽道:“你们也多保重,静候他日再见。” “他日再见。” 说完,袁茵茵用指腹擦掉眼角的泪水,转身离开。 望着人的背影,晏南舟突然想到在阅微草堂那段日子,那时候赵是安还在,所有的一切都发生,是他人生中少有的轻松岁月。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盒子,语气很轻的自语,“师姐,袁姑娘祝你平安喜乐。” 声音很轻,除了一旁的邢可道无人听见。 树上的枯叶落了下来,在空中飘荡了许久,代表着秋日的离去,初冬的到来,吹来的风带着寒气,直直往衣襟中钻,冷得人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年怨灵四散的缘故,天降异象,才初冬便落了雪,厚厚的雪花一夜之间便铺面的地面和屋顶,整个天地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双脚踩在雪面留下一个个脚印,松软的白雪被踩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远处走来一群身着飞鹤斋弟子服饰的人,在风雪中赶路本就奇怪,更为奇怪的是他们抬了顶轿子,轿中传来阵阵咳嗽声,随后一道虚弱无力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到了吗?” “斋主,就在前头了。”一名弟子恭敬回答。 没多久便到了陵天岚,一路走来能看见原本热闹非凡的陵天岚如同鬼城一般寂静,随处可见被丢弃在一旁的尸首,还有些鬃狗在啃噬这些尸首,可他们并未被眼前的惨状所动容,只是继续赶路,期间遇到了一波怨灵围攻,有些狼狈的被观音楼的弟子所救,防护阵一启,吵将外面怒吼的怨灵隔绝在外面。 看着围绕在四周密密麻麻的怨灵,哪怕见过无数次这个画面,向玥心头依旧觉得瘆人,忙收回视线,朝着轿中人颔首行礼,沉声道:“夏侯斋主,家师久候多时了。” “有劳带路。”夏侯菏泽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向玥在前方引路,一直到了观音楼楼主所居住所,一只手才从轿中伸了出来,能够看出那只手苍白,纹路如树皮般干枯,未等向玥多看几眼,帘子被人掀开,夏侯菏泽从中走了出来,伴随着一阵阵的咳嗽声。 第499章 他的脸上带了面具,将这张脸包裹其中,只能看见满头白发,依旧令向玥震惊,不由多看了两眼,直到被一旁的飞鹤斋弟子瞪了一眼,这才收回视线,垂眸道:“家师就在屋中,我等就不进去了,斋主请。” “你们在外等我。”夏侯菏泽朝着身旁的弟子吩咐了句,随后缓缓走了进去。 屋里用了火石,暖意吹散了一身的寒气,而万清舒则是端坐在桌前正在沏茶,茶水倒进杯中,沁人心脾的茶香顿时扩散开来,她将茶杯往夏侯菏泽的方向一推,轻声道:“天寒地冻,夏侯斋主不如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夏侯菏泽走近,即未入座,也没有丝毫客套直接开门见山询问,“你所言可是真的?” 万清舒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吹了吹,小心抿了口,方才抬眸看着夏侯菏泽,轻声回应,“若我说是呢?” 话音落下,夏侯菏泽眼中闪过杀气,问的更加直接了,“你当真亲眼看见是易上鸢先驱动灵力的?” “当时情形太乱,我们拼命逃离,并未注意,只是事后想起,你不觉得此事有诸多蹊跷吗,”万清舒皱着眉回答,“那些怨灵突然发狂了,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我们几人也只会怀疑对方所有,自是无人怀疑晕倒的易上鸢,可若是她并未晕倒呢?” “你的意思是,她是装得?” 万清舒并未回答,而是反问,“这些日子你可有听到关于万象宗的消息?” 夏侯菏泽未语,他这几日消沉低迷,若非万清舒那个消息,他许是还未振作起来,连飞鹤斋的事务都是交由关越,自是无心关注其他之事,故而沉默不言。 “万象宗广收弟子,没有修为没有灵力,不论年纪性别,只要心甘情愿加入万象宗,便可得到万象宗庇护,从衣食到安危都得到了保障,”万清舒神色凝重道:“眼下怨灵四处作乱各大仙门都只能自保,你觉得她易上鸢当真只是心善吗?” 闻言,夏侯菏泽不语,好一会儿才沉声道:“如你所言,此事同易上鸢有关,那她到底在谋划什么。” “这便是我今日寻你的目的。” “若真是她所为,我定会将她付出代价!” 语毕,夏侯菏泽摘下面具,万清舒瞳孔放大,只见那张脸干瘦枯燥苍老不已的脸,而双眸满是杀气和恨意。 风雪未停,不知何时才阳。 第218章第二百一十八回 从木兮镇出来后,二人一路往北而去,漫天风雪,白皑皑的一片,遮挡住了前行的路,也覆盖住了来时的痕迹,风雪吹打在脸上如小刀搔刮似的,没有伤口,却又一点刺痛。 邢可道虽是个活死人,却没有灵力护体,整个人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呼出的热气吐在掌心之间,都是一层白雾。 他抬眸看着衣衫单薄走在前方的晏南舟,瘪了瘪嘴,又加快了步伐笨重不适的走向晏南舟,脑袋缩在包裹着脖子的暖毛中,声音闷声闷气传来,“这么大的雪,咱们到底要去何处?” 闻言,晏南舟停下环顾四周,眼中透露中茫然,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何方,只是下意识迈动双腿,无枝可栖,无家可归,偌大天地只有自己一人。 同悲剑被拿在手中,许是纪长宁能感知到晏南舟此时的难过,整个人似被强烈的悲伤笼罩,身影显得孤零零的。 “阿嚏!”邢可道的喷嚏声打破了宁静,驱散了这种孤寂和悲伤。 晏南舟转身望去,见人在风雪中冷的瑟瑟发抖,抿唇思索了会儿,沉声道:“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二人寻到了一处偏远村庄,可奇怪的时这里的百姓依旧安居乐业,炊烟缭缭,欢声笑语,沿街还有叫卖吆喝的小贩,一副并未受到怨灵影响的太平模样,恍惚间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若非来时还险些被怨灵围攻,他们都要以为之前的种种,不过是大梦一场。 二人风尘仆仆,突然出现在这里顿时便引起了村民的警惕,随后好些人簇拥着一个灰白发的中年男子走来,男子浑身戒备的走近询问,“二位瞧着面生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来此有何贵干?” “这位大哥,我们二人路过此地,风雪太大像寻个落脚的地方,等风雪停了便会自行离开,可否行个方便?”晏南舟客气有礼。 他模样生得好,有心讨好时不会有人不中招,这不,老者身旁那个梳着麻花辫面色黝黑的小姑娘眨了眨眼,凑近男子耳边低语,“阿爹我看他们不像坏人,而且现在风雪太大了,不如让他们去咱家吃口热茶再……” 话没说完,我被男子瞪了一眼,少女只能缩了缩脖子噤声。 中年男子收回目光继续戒备的打量着晏南舟二人,“我们村偏僻简陋没有什么客栈,怕是招待不了二位,再往前行五公里便是龙泉镇,二位可以在那儿休憩。” 话中的拒绝用意连邢可道都听出来了,小声嘀咕,“咱们还是走吧。” 晏南舟看了看人,点了点头便欲离开,正转身时,一旁响起了一个数字的声音,“南舟?” 第500章 闻声望去,晏南舟瞧见一个意料之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惊呼出声,“楚师叔?” 话音一落,围观众人纷纷满面震惊,邢可道更是看着那个朝着他们走来的儒雅男子,在心中思索着:晏南舟的师叔?那就是万象宗的长老?姓楚?那就是楚桁! 莫说邢可道了,其他村民亦是一副糊涂样,可楚桁却是愉悦不已,快步朝着人走去,情绪激动道:“南舟你怎么在这儿,只有你一个人吗,长宁他们呢?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晏南舟还未来得及说话,先前那个面带戒备的男子上前一步,犹豫着询问,“楚仙长,这位是?” “这是我的师侄,”楚桁笑着解释,“龙村长你且放心他们不是坏人,应是路过此处而已。” “哦,”男子点了点头,“即是仙长的师侄那我们自是放心的,这位仙长。” 说着,男子朝着晏南舟附身歉意道:“刚刚多有得罪,还望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见怪。” “不过误会罢了,龙村长莫要放在心上。”晏南舟客套有礼的回。 “都散了吧,这天寒地冻的,都别站在受冻,二位快进屋里暖和暖和。”姓龙的男子摆了摆手,示意围在四周的村民散开,这才招呼人进到屋里。 屋里烧了炭火,一进去邢可道就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僵硬的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他就亦步亦趋的跟在晏南舟身后,目光在几人身上来会转悠。 “几位仙长先做,我去给你们沏壶热茶暖暖身子。” “有劳龙村长。”楚桁颔首致谢。 “怎会,这几日要是没有楚仙长我们连命都没了,您就是我们龙泉村的恩人,这点小事我们应该呢,”龙刚挠了挠头,“你们许久未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 人出去后,屋里就剩下三人,楚桁将目光看向晏南舟,又偏移些许,落到邢可道身上,“南舟,这位是……” “他是……”晏南舟看了眼邢可道,若说他是太一坊的弟子,还是天道使者,那势必会牵扯出一堆问题,正思索怎么介绍这人时,邢可道自己抢过话头开了口,“我是他徒弟,我叫晏可道。” “啊?”楚桁神情讶异,像是没有料想到。 话已出口,晏南舟再改口便显得欲盖弥彰,只能顺着这话点头,“对,这是我收的徒弟,去,叫师叔祖。” “师叔祖好。”邢可道极其配合,半点没有欺师灭祖担心他师父从土里爬出来掐死他的尴尬和不自在,极其坦荡,好似晏南舟当真是他师父似的。 不知为何楚桁看着这师徒二人总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只是尴尬笑笑,“何时收的徒也没听你提起过,我这身上也没什么合适的当见面礼。” “师叔你莫要管他,他不需要什么见面礼,”晏南舟冷冷瞥了身旁的人一眼,警告意味不言而喻,后者忙避开视线,他这才不急不慢询问,“师叔怎会在这儿?” 谈及这个话题,楚桁便突然变得着急起来,“险些忘了,怎就你一个人?长宁和小路儿呢?” 话音落下,晏南舟脸色神情一僵,可楚桁并未注意到,依旧自顾自道:“那日小路儿给我的风铃突然碎了,我心中总担心要出什么事不大放心,所以就独自一人下了山,可也不知道你们去了何处,只能四处打听你们消息,可不知怎么回事这些黑色的东西便冒出来了,到处伤人,我便出手救了这些村民,那些东西还未离去我便留在了龙泉村,未曾想今日会在这儿遇见你。” 楚桁解释了遍,又有些急迫的追问刚刚那个问题,“所以,长宁和小路儿呢?” 晏南舟抿唇不语,垂下眼眸避开了楚桁期待的目光。 心下一沉,不安浮上心头,楚桁脸上笑意消散,语气紧张着急,“怎么不说话了?” “师叔,”晏南舟的沙哑的声音响起,似含着悲痛和沉重,一字一句说的极其缓慢,“路师姐……死了……” 紧接着,晏南舟三言两语将路菁在封魔渊,为救袁茵茵而死在魔修手下的事告知。 一道惊雷砸在了楚桁心头的,他的神情呆滞,目光微动,浑身上下像是压了块沉重的石头,让人无法呼吸,无法前行,刹那间,便双眸通红,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将搭在桌面的手都握紧了拳头,声音哽咽颤抖道:“我早该料到的,可我就是不信,想着只要我未亲眼所见,小路儿就还好生活着,只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捣乱罢了,我本以为她只是躲起来了,她是九命猫转身,命硬的很,又满脑子的鬼点子,怎么会死呢……怎么会死呢!!这丫头……怎连去了也让为师这般担心啊,这丫头……” 后面的话楚桁哽咽到出不了声,只是背过二人用指腹抹去眼泪,调整好心情后方才哑着声询问,“她去时可有同我留下只言片语?” 路菁死时只有袁茵茵在身旁,他们到时尸首已经凉了,自是没有来得及留下什么,可看着楚桁双眸通红,眉眼间满是悲痛的模样,晏南舟却说不出一个无,只是抿着唇沉思了会儿,才语气很轻道:“她说……路菁不孝,未能偿还师父这么多年教导之情,今生无缘,来世再做师父徒弟,常伴师父身旁……” 第501章 听着这话,楚桁久久未有回应,只是眼眶越发的攻,闭上眼喃喃自语,“有徒如此,此生幸事,只是可惜啊,可惜!” 说罢,他睁开眼看向晏南舟,模样仿佛苍老了十岁,连声音都满是疲惫,“她如今葬在何处?” “同邱小姐的衣冠冢葬在一起。” “好啊!”楚桁长长叹了口气,“我徒重情重义,如此甚好!” 旧事重提,晏南舟的情绪也低落下去。 周遭陷入安静,红着眼想到了还有一人,又哑着声询问,“那长宁呢?怎也未同你一道儿?” “她……”晏南舟开了口便停顿下来,眼睑轻颤,只能声音很轻道:“要去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楚桁不知是何事,可也不好追问,只能点点头:“原来如此,还没问你为何会在这里?” “师叔,你可知那些黑雾是什么东西?”晏南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句。 闻言,楚桁神情凝重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那般奇怪的东西,会吸取修士和妖魔的修为,而是不怕火不怕电,极其难对付,你就是为了这东西而来?” “实不相瞒,这东西是从封魔渊中跑出来的,同我和师姐有关,若再让它肆虐下去,定会天下大乱,我此行便是为了解决这个祸端。”晏南舟看着人沉声回答。 “我同此物交过手,不好对付,也传了消息回万象宗可不知为何几日过去了也没有回信,”楚桁皱着眉回想,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对了,我发现这些东西好像不会伤人。” “不会伤人?”邢可道惊呼出声,侧眸同晏南舟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对,”楚桁点点头,“它也会进入人体内不过顶多让人昏迷,却不致死。” 楚桁又说了些这几日同怨灵交手后发现的不对劲,一番话说完,几人都陷入了沉思。 “那按你说,这东西只针对修士和妖魔?”晏南舟问出了话中重点。 “眼下看来是这样,可具体不知……” “咚咚——”正说话间,房门被人敲响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随后龙村长推开门拎着壶热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客气道:“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好东西,几位仙长莫要嫌弃。” 一边说着一边替人倒了茶,乐呵呵道:“这是自家种的新茶,几位仙长尝尝。” 饮了茶,楚桁方才开口,“龙村长,我师侄二人舟车劳顿,可得麻烦你安排一下,有劳了。” “楚仙长且放心,”龙刚笑了笑,“这雪看样子今日是不会停了,二位今日若不嫌弃便在此休息吧。” “有劳龙村长。”晏南舟颔首道谢。 “小事小事,”龙村长摆了摆手起身,“二位仙长随我来吧。” 晏南舟看了眼楚桁,却见后者神情疲惫无力道:“先休息吧。” 他知晓定是路菁的死给了很大打击,便点了点头带着邢可道跟着出去了,让楚桁一个人静静,关门声能听见压抑不住的哭声。 龙村长并未将二人安置在一屋,邢可道站在门前想了想还是回头对晏南舟开口,“你要不把那把剑给我,我再算算?” “你好像总在盯着我这把剑?”晏南舟眯了眯眼睛,“当真只是为了替我寻人?” 话音落下,邢可道脸色一变却还故作冷静回怼,“自然,你不寻便算了。” 随后,匆匆关上了门。 晏南舟心中疑惑更甚,毕竟邢可道这人稚子心性,喜怒哀乐太过直白,都不需要去多加猜测,他整日盯着同悲剑一定有其他原因。 这般想着,晏南舟关上了房门将同悲剑放在桌上,眼神阴沉的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回想着之前的画面,突然用手拍了拍同悲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道:“说话!” 第219章第二百一十九回 命令式的语气让同悲剑中的纪长宁心跳紧了紧,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不停思索到底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怎么回事? 晏南舟怎么会发现她就藏身于同悲剑之中? 是邢可道同他说了什么吗? 不可能啊,邢可道既然答应了自己,便不会出尔反尔,更何况她难道就不担心自己曝光她是个女子的秘密? 那晏南舟怎会如此?还是说是自己不经意间露出了马脚? 若当真被晏南舟发现,该如何是好? …… 诸多疑问在纪长宁心头浮现,她有些慌乱,脑海中涌起无数个念头,无一都是如何解决眼前局面,却没有一个选择是和晏南舟想见,好似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个打算一般。 屋里很安静,可只有二人心中才能明白自己情绪,好一会儿,晏南舟才嗤笑出声,有些嘲讽的自言自语,“疯了,我被邢可道传染了吗,他脑子不清楚我也傻了吗?怎会觉得一把剑会说话,又怎会觉得师姐在这里?” 不知晏南舟是以何心情说出这番话的,可纪长宁却不由得松了口气,紧绷的情绪平静下来,那种慌乱和不安得到了缓解,抿着唇仰头看着深情落寞之人。 第502章 说着,晏南舟伸手捏了捏眉心,满脸都是疲惫不堪的神情,神情复杂,眼尾泛红,整个人显得格外无力,缓缓睁开眼看着同悲剑仍是满怀期盼着轻声道:“此时此刻,我却当真希望自己真的疯了,若你当真在这剑中就好了。” 听着这句期盼,纪长宁无法回应,只能皱着眉不语。 剑身被指腹拂过,感受到剑鞘上凹凸不平的花纹,晏南舟轻声而言,他这些日子好似得了癔症,仿佛幻想出了一个“纪长宁”,总是同幻想出来的人叨一些琐事,瞧着极其诡异的自言自语,说楚桁,说邢可道,说天下大乱,说对纪长宁的思念,直到困意袭来才趴在桌上缓缓睡去,眼角滑落了一滴泪,流入了鬓角。 同悲剑就摆在桌上,离得很近,故而纪长宁能够清晰的看到晏南舟的神情,眼底青黑,面色苍白,这人许是忧思太重的缘故,连睡着了眉头都是紧皱的,像是陷入了梦靥中睡不安稳一般,消瘦单薄,如大病一场,无端让人觉得心口一紧。 知晓的越多,纪长宁越能明白晏南舟的不易和可怜,可这并非出于爱意,抛开那些刻骨铭心的情与爱,狠与怨,而是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一个看着他一路走来的路人视角,当所有谜团都被解开,她自是很明白晏南舟所受的苦楚和身不由己。 大多数时候她都会这么想:无论因为何故晏南舟确实辜负了自己一腔情意,也间接害得自己惨死,甚至还捅了自己一剑,这些皆是真的。 哪怕如今也知道是剧情影响,可自己却做不到毫不介意,过去发生的种种就像扎在二人之间的一根针,虽不明显可每每想起来依旧会有一个细小的痕迹,破镜难重圆,覆水难收,已存在之事不是装作不闻不问不提就能当做没发生过的,自己都已看开的道理晏南舟偏偏想不通,身陷执念不愿自渡,不死不休,何必呢。 于是乎,看着眼前之人,纪长宁说不清自己是何心情,也不知未来走向如何,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为自己,为晏南舟,也为苍生万物望不见前路的茫然。 “爹……阿娘……别走……别走,我害怕……娘你别走啊……”晏南舟在睡梦中不安的呼唤着,声音满是不安和害怕,眼角的泪顺着鬓角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最后着急哭喊道:“师姐……师姐……别走……我求求你……求你别走……别留我一人……师姐……” 语气悲痛,神情难过,似陷入了一场噩梦之中,久久醒不过来。 听见梦呓,纪长宁眼中情绪翻涌,不知为何突然想到晏南舟初到无量山时的画面,才到腰的孩童也是这般在梦中哭喊着,祈求着父母莫要丢下他,过往种种,如梦似幻,可情绪却早已不同,终是没忍住心中不忍隔着水镜出声,“我在,我不走,不会留你一人,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屋里无人,却听一到温和轻柔的声音凭空响起,声音不大,落针可闻的屋中却能听到回声。 不知是不是晏南舟在睡梦中听到了纪长宁的声音,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睡得安稳了许多,焦躁的情绪逐渐平复,陷入了熟睡之中,没一会儿连呼吸都逐渐平稳,远没有刚刚那般陷入梦魇的崩溃。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纪长宁看着人,语气很轻的安抚着,“等睡醒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被轻声安抚着,晏南舟果真平静下来,不再哭喊着而是换了个姿势,将脑袋埋在了双手之中,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这个角度遮挡了他的面容,难以看到脸,故而纪长宁没有看见双臂下,本应紧闭双眼熟睡的人在黑暗中突然睁开了眼,眼神阴沉清明,半点没有睡意。 晏南舟目光凌厉的盯着桌面,眸光深沉眼神清醒,竟无半点睡意,面容隐在暗处,嘴角因情绪波动而不受控的抽搐了几下,若非极力控制,他感觉自己快要从心口炸开。 眼神微眯,晏南舟仔细回想了刚刚听到的声音,十分肯定自己并未听错那就是纪长宁的声音,午夜梦回时脑海中都是这个声音,哪怕再来无数次他都不会听错,心脏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跳动的快速,浑身的血液都滚烫灼热,快要将理智燃烧。 原本只是那日在阅微草堂,见邢可道抱着同悲剑不知在嘀嘀咕咕什么,当时觉得奇怪,毕竟此人虽瞧着疯疯癫癫神神叨叨,可自诩为天道使者,所思所想自是同寻常人不同,一举一动怕是颇有深意,当时追问一番见那小子并不直言吵留了个心眼,更为蹊跷之事,便是后面那小子时不时便盯着同悲剑,他许是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自己早已看穿那些欲盖弥彰的小把戏,暗暗观察。 本就心有怀疑觉得事有古怪,又加之那日邢可道卦辞算到了纪长宁就在这里,故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前后联系便有了这么个大胆的猜测,毕竟邢可道摆明就隐瞒了什么,那他千方百计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自然和天道无关,除此之外,只有纪长宁了。 此事太过天方夜谭,说出去自是令人难以置信,若是旁人知晓不会放在心上,许是还会自嘲一番,可晏南舟自然不会,他快要疯了,快要被自己逼疯了,那种思念和痛哭充斥着浑身,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快要炸裂开,难受至极,思绪万千,哪怕只有一点希望,莫说对着把剑自言自语,就算让他跳进火坑也不会眨一下眼,只要能找到纪长宁,只要能找到纪长宁,刀山火海,他亦甘愿赴约。 第503章 谁知,发了场疯到真的有意外之喜,纪长宁居然真的在同悲剑之中,回想到刚刚听见的声音,晏南舟只觉得心口快速跳动,整个人兴奋不已,脸上浮现一种希望的潮红,那是强忍着激动情绪而憋气导致,在无人瞧见的地方,他嘴角抽不,露出一个似笑似哭的神情,可实际上却眼眶一红,那种失而复得的震惊和喜悦充斥全身,令他浑身战栗,需得用尽全力才不至于让纪长宁瞧出端倪。 太好了。 太好了! 师姐没有走,师姐还在,她还在! 她就在自己身边,她没有离开,她一直看着自己! 师姐! 师姐! 师姐! 师姐!!!! 晏南舟在心中这般想着,只觉得眼睛布满水雾,需得死死咬住唇才不至于哭出声来,明明双眼通红蓄满了泪,可嘴角却是上扬的,缓缓闭上眼,这次做的当真是个美梦。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晏南舟睡过最好的一觉,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没有撕心裂肺的怒吼和哀嚎,甚至什么也没有,就这么安静睡去,直至天明。 翌日一早,风雪稍小,二人便早早向楚桁提出告辞,楚桁昨日才知晓爱徒身死消息,一夜便白了头,今日再见晏南舟,瞧着苍老了不少,听他要离开担心不已,不由出声挽留,“如今邪物肆虐,生灵涂炭,所有人都在求自保,活着已极其不易,这般危险,你二人又该去往何处,不如暂时留下若是什么事也好互相帮衬。” 晏南舟的指腹从同悲剑剑鞘上的花纹抚过,闻言轻声回道:“多谢师叔,可我还有一事必须去做。” 楚桁叹了口气,“唉,南舟,这些年苦了你了,是万象宗对不住你……” 二人虽未直说,可话中之意已包含许多,说者明白,听者自也清楚,晏南舟摇了摇头,轻笑道:“众生皆苦,皆有各自苦果,我虽刀尖而行,却并不觉苦,唯有……” 说话时,他眸光下落,深情看了眼怀中的同悲剑,才轻轻将未说完的话说完,“不见师姐苦一些。” 话音一落,同悲剑中纪长宁一愣,心中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刚刚好似感觉到晏南舟透过水镜看向了自己,可还未等确认,那人又快速移开了目光看向站在对面的楚桁,仿佛只是纪长宁眼花。 而水镜之外,楚桁听完晏南舟这番话,亦是震惊,不由询问,“你和长宁……” “我二人已结为道侣。”晏南舟浅浅一笑,脸上满是幸福喜悦之情。 “甚好,甚好,”楚桁当真欣喜,情真意切道:“你二人皆是我看着长大,都是好孩子,都不容易,不容易,小路儿若是在天有灵自是也会欣喜万分,你二人大婚之时我也没送上祝福,我……” 楚桁说着忙上下摸索,可他如今两袖清风,法器法宝都用来庇护百姓,在芥子袋中翻了许久才找出一坛酒,忙递过去,“这是我下山时从树下挖出来的酒,是我收小路儿为徒那日埋下的,本是想着……今日,便赠你,还望你二人能相互扶持,平安喜乐。” 酒坛上还沾着泥土,坛口被封着,晏南舟垂眸目光复杂的看着酒,抿着唇未出声,与此同时,纪长宁亦是看的认真,心思各异,皆是言语难诉说。 “多谢师叔,”喉咙一紧,晏南舟还是伸手接过,“师姐若是知道,定会欣喜不已。” 明明不过极其普通的一句话,也不知是不是晏南舟的神情太过悲痛,楚桁心中万般难受,莫名红了眼眶,哑着声道:“我也不知你究竟要做什么,也不知你和长宁发生了什么,可是,你想做之事便去做吧,哪怕天下人不信你,师叔都相信你并非恶人,去吧。” 晏南舟并未说话,只是颔首行了礼握着同悲剑,转身离开,大步走进了风雪之中。 一旁从头到尾没出声的邢可道看着人离开,这才慌张的朝着楚桁点了点头,转身追了上去。 风雪极大,反倒衬的晏南舟握剑踏雪而行的身影极其挺拔,却又满身孤寂。 “南舟!” 身后突然传来楚桁的沙哑的喊声。 闻声止步,可晏南舟并未转身,执剑而立,便听身后响起了下跪声。 “楚长老!”邢可道扭头瞧见身后场景,惊呼不已,“你这是……” 楚桁双膝跪地,附身轻言,“这一跪,是万象宗欠你的,是我们所有人,对不住你!” 语气哽咽,满是沉重。 晏南舟吞咽了一口唾沫,可依旧没有回头,而是重新抬腿,迎着风雪而去。 他握着剑,好似纪长宁同其并肩,自然也只有她注意到,这人泛红眼眶中蓄满的泪。 这一路来以来,他受尽万人辱骂,被仙门百家所指责,背上了无数罪名,弑师叛逃,邪魔妖道,所受的所有苦难,皆是拜师门所赐。 满腔恨意和教导之恩,便在此刻化为云烟,从此再无—— 万象宗,晏南舟。 第220章第二百二十回 暴风雪疯狂席卷这世间万物,万籁俱寂,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整个天地便披上了厚厚的雪层,只剩下那无尽的白色,一脚踩下去能留下一个深深地脚印。 第504章 大雪遮挡了痕迹,掩盖了一切事物,将空气都变得稀薄,远处环廊走过来一人,行色匆匆,深情凝重,走近了这才瞧见,此人原是面色苍老许多的段绪风。 从环廊走来不过短短一段距离,他肩头头顶却落了不少雪,到门口时抬手轻拍,推门而入,刚一跨过门槛却眉头一皱,眸光一沉,抬手便是一道风刃朝着右手边挥去。 “咻——” “嘭!!!” 右手边一个黑影快速略过,风刃将花瓶击碎,碎片散落了一地,段绪风这才注意到那位置地上有几滴血渍,眯了眯眼,锐利的眼神如鹰似的含着杀气,一只手暗暗蓄力,冷声质问,“不知阁下来此,有何贵干,与其藏头露脚不如出面一见!” 语毕,屏风后闪出来一人,段绪风看清这人脸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可身上的戒备之心并未消散,而是不解询问,“是你?你独自一人闯我不二山庄当真是不怕死!今日便让你这噬日楼妖物有来无回!” “呵,”商阙冷笑一声,“段庄主好大的口气,若非知晓你如今不过三成修为,我倒是有些怕呢,眼下你不过半个废人,连我周身魔气都察觉不到,又有什么能耐叫我有来无回,莫不是叫人?让你不二山庄弟子看看这一庄之主如今和废人一般?” “你!”段绪风嘴角抽搐,怒不可遏,可有没办法否认商阙的话,只是恶狠狠怒瞪着人,目光落在这人腹部不断渗血的黑色衣衫,咬牙切齿道:“趁口舌之快又有何用,你如今深受重伤,到了我这不二山庄自是不能活着出去,来人!” 随着段绪风高声大喊,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说来奇怪,明明已如瓮中之鳖无处可逃,可商阙却半点不显慌乱,反而捂着伤口席地而坐,仰头面色苍白的望着段绪风,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甚至有种意料之中的淡然。 段绪风眯了眯眼,从中察觉到异常,冷声询问,“你就这么束手就擒?” “如段庄主所说,既然逃不掉又何必做无用的挣扎。” “你今日冒死而来,难道就是为了自寻死路吗?” “自然不是,”商阙低头咳嗽了几声,口中涌出血丝,声音似含着痰一般含糊不清,“想必不用我多说段庄主也知晓发生了何事,魔主惨死,魔眼之中的怨灵被放了出来,天下大乱,尤以封魔渊最为严重?封魔渊的魔修死伤无数,运气好捡回一条命的也只能四处逃窜,又得躲避怨灵,又得防着修士,可各大仙门眼下也是自身难保,成为第二个封魔渊也不过是时日问题,以段庄主来看,需要几日?” 一字一句沉重无比,均落在段绪风心中,他抿唇思索许久,才困惑出声,“你究竟,想说什么?” 商阙面色苍白,嘴唇却因染了血而变得红润,咧开嘴大笑,齿缝中满是血水瞧着像个地狱爬出来的嗜血修罗整个人显得阴气森森,“段庄主,你当真就没有觉得其中事有蹊跷?此行本是封印魔眼,谁想到,反倒将怨灵统统放了出来,便当真有这么巧?”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为之?”段绪风并不愚笨,一瞬间便听懂了商阙的弦外之音。 “此事远比你们想的还要复杂。” “宗主!” 话音落下,一道呼喊声插了进来,随后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回廊响起,段霄神情慌乱的跑来,目光落在屋中面色苍白的商阙身上,虽满眼困惑不明觉厉,可依旧没有忘记正是,朝着段绪风抱拳行礼,沉声道:“庄主,飞鹤斋斋主要见你。” “夏侯菏泽?”段绪风眼中闪过复杂的神情,不明白夏侯菏泽此举为何。 正思索时,商阙又开了口,“段庄主,我知道你有诸多疑惑,我可以将我知晓的全部告知与你。” “你到底想做什么?” 商阙又低头咳嗽起来,回想到濒死之际救了自己一命的朱厌,沙哑着嗓子轻声回应,“只是,报恩罢了。” 他的声音太过小声,被呼呼作响的风雪声所掩盖,厚厚的积雪堆积在树上,压弯了枝头,随后咵一声,厚厚的积雪从树枝上落下,咵咵像一块块雪白的砖石一般,树枝弹了回去,又扬起了细碎的雪花。 “咵!” 又一根被积雪压弯的树枝承受不了重量,积雪唰唰掉落,险些沾了邢可道一身,他抱着头弓着背狼狈的躲开,还险些被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石头绊了一跤,眼看要摔倒时脖颈突然被人拎起来,避免了摔个狗啃泥。 他缩着脖子涨红了脸像只鹌鹑,使劲转着脑袋往后瞧,咧开嘴傻乐,还没致谢又被让随手一丢,摇摇晃晃的站稳,一抬头,人已经走远,又只能踩着雪地追上去。 许是因为怨灵肆虐,天下大乱的原因,这天象极其古怪,虽是入了冬,可今年的冬天却比以往的冷上许多,吹来的风刺骨凛冽,口中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无论白昼还是黑夜,连接下了几日的大雪,鹅毛般的大雪纷飞,整个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美轮美奂,却又寒冷无情。 离开那个小村子一路东行,邢可道见到了不少人间惨状,有被怨灵一点点吞噬成干尸的修士;有贩卖妻儿换取庇护的普通人;甚至还有活生生冻死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的一对爷孙,甚至死前,老人依旧将那不过八岁的孙儿牢牢护在身下试图用微弱的身躯给他抵挡暴风雪的侵蚀。 第505章 人间惨状,众生苦相,这一路走,一路看,说不清叹了几次气,掉了几次泪,可邢可道心痛不已,却也知道自己救不了他们,修士尚且自身难保,又岂会在意这些穷苦之人。 可这一路走来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惨状,却令晏南舟无动于衷,他只是抱着同悲剑,就连看到那些冻死在冰天雪地中的百姓时,也不过愣了会儿,便又转身离开,瞧着倒像个无情无欲的无心之人。 外面惨状透过水镜被纪长宁看在眼中,她做不到无动于衷,虽说这是既定的发展,旁人不知,可她心中清楚,当日是她去了封魔渊,是她毁了那座塔,是她进到了虚空之眼,也是因为她才让那些怨灵有机会重见天日,世间有如此苦难,有她纪长宁的原因。 本可以说服自己,这只是一本书,这些人只是一串文字,然而经历良多,心绪早已不同,她已分不清自己是戏外看客还是戏中之人,只感到深深地悲痛和绝望。 几人心思各异,只听见漫天风雪呼啸而过,晏南舟和邢可道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也不知过了许久,才终于在一瞧平原出止步,不远处有一条结了冰的河,而二人前方是一颗被积雪压弯了腰的柳树。 邢可道不明所以,正欲出声询问,却见晏南舟快步走过去,半蹲下身子开始清扫小土坡的积雪,双手被冻的指尖通红,随着积雪被清扫干净,土坡的真面目露了出来,那是两座颇为简陋的坟茔,其中一座上插着一把剑,剑身上系着一条已被风霜侵蚀到颜色暗淡的布带。 “这是……”邢可道走上前望着这坟茔,随后好似明白了什么,没有出声,而是安静的走开了点距离,不打扰他们叙旧。 四周很安静,好一会儿晏南舟才出声,“路师姐,又来叨扰你了,莫要见怪,毕竟我也不知该去何处了。” 说着,他也不介意积雪寒冷席地而坐,轻轻将同悲剑横放在腿上,取出了那坛酒,手掌一拍便将酒坛开封,先是仰头饮了一口,才手腕下翻将酒倒在了两座坟茔面前,勾唇浅笑,“这本是楚师叔为你酿的酒,如今又赠于我,世是人非,物是人休,今日你我四人便饮了吧。” 他的指腹从同悲剑剑身上拂过,平静的语气中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本有许多话想说,可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罢了,不说了。” 语毕,仰头又饮了口酒。 风雪加身,天地皆是一片白,不消一会儿他的双肩和头顶被覆盖上了积雪,远远望去宛如一个雪人,可怀中的同悲剑却半点未沾风雪,邢可道伸长脖子看着,还有些担心这人不会死了吧,心下一慌,好在下一刻便见那如同雪人的人起了身,身上的积雪唰唰抖落了下来。 “路师姐,酒尽了,我也该走了,若是此行我能……再来寻你喝酒,”晏南舟朝着坟茔颔首,转身离开,余光看也不看站在树下的邢可道,只是冷声道:“走吧。” “我们又要去哪儿?”邢可道伸长脖子一头雾水问。 晏南舟眺望远方,沉吟片刻才道:“万象宗。” 第221章第二百二十一回 “万象宗?” 闻言,段绪风脸色难看至极,不由又重复了一遍,“此事当真与万象宗有关?” “咳咳咳咳!”右下方坐着的夏侯菏泽失去大半灵力和修为后肉眼可见的苍老,长途跋涉迎着风雪而来,呼进一口冷气便感觉到胸腔疼痛不已,幸得关越在一旁替他顺气才不至于喘不上气,沙哑着声道:“此事乃是万楼主亲口所说,自是不会有假。” 段绪风面容阴沉,眼神凝重,抬手抚着胡须,思索许久才又询问,“可是万象宗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就不担心为仙门百家唾弃不耻吗?” “这便是我此行目的之一,”夏侯菏泽目光凌厉,哑声道:“此事错综复杂,先不论易上鸢究竟想做什么,若当真是因为她算计,你我才修为尽失,灵力全无,此仇不报你当真甘心!” “易上鸢想做什么,其实并不难猜。” 这时,一旁没有说话的商阙出了声,吸引了其余人的注意。 夏侯菏泽侧眸望去,本就对此人出现在这里感到奇怪,只是先前不好多加询问,这会儿才问出心中疑惑,“你一噬日楼妖修为何出现在此?不怕我们要你狗命吗!” 商阙不慌不忙端起茶饮了口,隔着氤氲的热死望向对面神情戒备的夏侯菏泽,冷笑了声,“呵,事到如今夏侯斋主还在逞威风呢,眼下你可不是我的对手,不如早日退位省得晚名不保。” “竖子小儿!”被嘲讽一通夏侯菏泽怒火中烧,一拍桌子,横眉冷对,恨不得除之后快。 倒是关越反应极快,当着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一个闪现快步上前抽出腰间幽篁笛便要取了商阙性命。 千钧一发至极,另一个方向快速跃来一个人影,掌心运气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二人视线相交,剑拔弩张,未有一人收手。 “行了,”段绪风出声提醒,意有所指,“霄儿,来者是客,莫要不懂规矩。” 话落,段霄收了礼退后一步。 第506章 “关越,”夏侯菏泽沉声吩咐,“当着段庄主的面,莫要让人笑话。” 关越看了段霄一眼,手中幽篁笛转了圈便站回夏侯菏泽身侧。 “我怎不知,这不二山庄何时同噬日楼有了往来?”夏侯菏泽的目光落在商阙身上,可字里行间却是质问的段绪风。 段绪风未语,商阙先开了口,“夏侯斋主莫要这般戒备,如今噬日楼已今非昔比,强弩之弓自然对仙门构不成危险,更莫要说我眼下深受重伤不是这二位的对手,我一丧家之犬你又有何惧?” “即是丧家之犬又为何出现在此?” 商阙抿了口茶,方才不急不慢开口,“我今日前来与诸位是一个目的,楼主惨死,封魔渊沦为炼狱,此事断不能善罢甘休,自当得让罪魁祸首,血债血偿!” 他话中的杀气和恨意半点没有遮掩,夏侯菏泽和段绪风对视一眼,均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打算。 “这魔眼出自于你们噬日楼,若要说起来,那也是你们咎由自取,掀起了这场祸乱!”段绪风眯着眼试探。 果不其然,商阙眼中满布怒火恶狠狠道:“这魔眼乃是天地诞生之际便存在与世间,若非我们魔主以自身魔气饲养怨灵,它们早就冲破结界四处作乱,将你们吸成干尸,细细算来,你们还得感谢我们魔主,若非他仁慈心善,为镇守莫要耗费心神,你们这些自诩名门正道的仙门修士,哪还有作威作福的机会。” “嘭!” “一派胡言!”夏侯菏泽用力拍桌,眼含冷刀反驳,“依你所说还得感激你们不成!” “夏侯斋主先别动怒,即便你不承认这也是事实。”商阙似笑非笑,继续而言。 “阁下这话说的未免过了些,”段绪风轻声开口,“朱厌镇守魔眼不假,可依我看并非为了大道正义。” 商阙笑意消散,冷冷看着段绪风。 后者继续道:“这怨灵既能吸收修士灵力也能吸收魔修魔气,若是结界被破最先遭难的自当是噬日楼了,朱厌筹谋多年怎会眼睁睁看着一朝心血毁于一旦而无动于衷呢?你既说我们目的一致,那这种话还是少说的好,毕竟自欺欺人甚是可笑。” 那嘴角的嘲讽之意落在商阙眼中无疑给了他一巴掌,心中怒火翻涌,用力握紧了拳头,可眼下还有正事要做,只能强行平息怒火,深吸口气笑道:“段庄主所言甚是,眼下当务之急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敌人,这魔眼结界被破正是拜万象宗所赐,就这么巧,那纪长宁和晏南舟偏偏闯入封魔渊就为了这魔眼,又这么巧封印之时出了事,反而彻底将怨灵放了出来,诸位就没想过其中的蹊跷。”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乍一看毫无联系,可细细算来却又是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当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便顺着土壤破土而出,好似什么细节都笼罩上了一层阴谋。 “自怨灵现世以来,各大仙门管辖地界均是民不聊生,死伤惨重,天降异象,风雪灾祸,所有人都难以自保,封魔渊更是惨不忍睹,哀鸿遍野,处处都是白骨,可我却听闻,万象宗地界却是伤亡最少的,这里面当真是运气好,还是未雨绸缪早有防备?”商阙一字一句,将几人心中的怀疑加重。 夏侯菏泽抿唇思索,也顺势补充,“段庄主,此人所言不假,我虽未离开过苍竹海,派出去的弟子却传了消息回来,听说万象宗还收留了不少其他仙门管辖地界的百姓,眼下这般乱,我不信易上鸢自身难保还有闲心管这些人死活,更何况那日万楼主也有所怀疑,不是空穴来风。” “此事过于蹊跷,即便不是易上鸢所为也同她脱不了干系,”段绪风眯着眼沉思许久,若有所思道:“可无凭无据如何叫天下人信服,毕竟这万象宗怎么说,也是仙门之首,平白冤枉只会落人口舌。” 屋里陷入安静,随后商阙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眼神闪过冷光,勾唇扬起一个阴森森的笑,“我倒有一个法子可以一试。” 风声拍打着窗户,屋里的声音渐渐被压了下去,只能模糊的听见几个字眼,而悬挂在杯壁上的水滴终究还是低落下去,扬起了水面涟漪。 水面混浊不清,水痕朝着四周扩散而去,勺子搅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随后装着褐色药液的碗被递了出去。 “喝药吧。”说话之人声音有些耳熟,视线向上才瞧清原来是江师兄。 而躺在床上之人便是灵力全无尚在养伤的刘小年,他掩唇咳嗽随后接过药碗,可并未饮下,而是从碗中抬眸看向江师兄,声音虚弱问,“今日怎有空过来?” “替宋长老办事正好来看看你,”江师兄回答,眼中闪过难受,轻声询问,“身子可有好些了?” “好多了,”刘小年笑弯了眼,依旧是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宋长老送了许多灵草和丹药过来,于师兄更是有什么好东西都往这里送,这些日子吃了这么多千年灵芝百年仙草的,什么毛病也都好了,许是再养养就能下床了,也能帮大家做些事。” “不着急,还是先把身子养好重要,”江师兄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叮嘱着,“喝药吧,一会儿凉了。” “嗯。” 第507章 刘小年点头,仰头一饮而尽,应是这些日子喝了太多药了,明明味道如此之苦,他却眉头不皱似早就习惯,落在江师兄眼中满是难受,想到那些弟子说的,危难之际,是这个他们极其看不上的刘小年拼死挡在他们前面,更是牢牢将于尉护住,乃至灵力全无,连魂体都受到损伤,再无修炼可能。 “小年,苦了你了。” 一语双关,刘小年挠了挠后脑勺笑笑,“不苦。” “等你好了,我陪着你练剑,把落下的功课都补上,一日不行就两日,两日不行就三日,总归会好的。” 语毕,刘小年有些红了眼眶,哑着声点头,“好。” 在心中叹了口气,江师兄轻声而言,“你好生休息,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江师兄,”刘小年出声唤住了人,“我听其他师弟说,那些怨灵四处作恶,害了不少人,你下山时定要小心。” “好。” “我还有一事想问,”刘小年犹豫着询问,“你可知晓晏师兄如何了?” 同晏南舟见面一事江师兄从未透露给旁人过,不清楚刘小年为何会这么问,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又听那人继续道:“那日你同小师叔说话时,我就在小溪边背书呢,本想离开,可来不及了,并非有意偷听。” 刘小年虽是宗主亲传,但实在太过不起眼,修为灵力都排不上号,故而并未有人会注意他,那日替晏南舟传话确实并未注意,这会儿听人提及才明白过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尴尬道:“你既听到那想必也知晓了吧。” 想了想,刘小年还是问出了最为关心的问题,“纪师姐,可还好?” “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江师兄叹了口气,“毕竟从封魔渊中爬出来并非易事,金丹碎了,灵力全无,说是生死关头走了一遭也不为过,不过他二人也算苦尽甘来了,总归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惜没能吃到一杯喜酒,”刘小年有些惋惜叹气,“纪师姐一直待我极好,晏师兄已是,他二人都是好人,却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是造化弄人。” 江师兄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也只能跟着惋惜,“我就知还有人相信他的,也不知到底是谁这般恨他,要让他声名狼藉受世人唾弃,若是让我知晓那人是谁,定要扒皮抽筋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刘小年眼神微变,不由握紧了拳头抿唇不语,整个人心中慌乱不安。 “刘师弟?”江师兄看着人着急询问,“你怎么了,怎瞧着面色苍白,莫不是伤口痛了,我给你瞧瞧。” “应是有些累了。”刘小年强颜笑笑。 江师兄也未多想,只是起身告辞,“那我便不打扰了,你好生休息吧。” “江师兄慢走。” 待人离开,刘小年的神情变得凝重深沉,扭头看向窗外白茫茫的鹅毛大雪,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长长的叹息声融在风声中,又被一点点吹远。 “唉。” 听见身旁之人叹气,晏南舟扭头望去满眼困惑,虽未出声可神情已然在示意人说话。 “你说这雪何时才会停啊?我都快被冻的没知觉了。”邢可道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熊似的,缩着脖子往双手掌心哈气,说话时白雾阵阵,像是被冻的不行。 “这不是普通的雪,里面含着极强的魔气,所以落在人身上才会格外冰冷刺骨。”晏南舟解释道。 “怪不得这么冷,”邢可道又哈了口气,睁着眼左右张望,见到四周百姓有条不紊半点不像受怨灵迫害的模样,心中疑惑加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询问,“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晏南舟环顾四周自是明白邢可道所指,其他仙门地界都是民不聊生生灵涂炭的惨状,可进到万象宗管辖地界,明显管理的井井有条,甚至还有不少没有灵力修为的万象宗弟子。 可怪就怪在,他们不同于修士那般受制于怨灵,也不想普通人那般毫无还手之力,值守在村寨城镇四周,庇护着他人安危,虽也有人手上,与之相比情况好的不是一丁半点。 一路走来,甚至还看到施粥施药的万象宗弟子,若不是随处可见的黑雾,以及漫天风雪,瞧着还颇有几分百姓安居乐业的模样。 穿梭在街道上,他们听到最多的是百姓对万象宗的感恩戴德,仿佛视若神明容不得旁人玷污分毫。 可越是这般越觉得异常古怪,晏南舟心中疑惑加深,却又不好太过引人注意,便只能按下不说,殊不知一身灵力和异于常人的气场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从一进到万象宗地界便被万象宗弟子注意,忙派人速速去传消息。 以至于前脚刚踏入阳门镇在的树林,便落入了圈套,数十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将他二人团团围住,厉声质问,“晏南舟,你好大的胆子,早已不是我万象宗弟子,怎还有脸出现在这儿,今日我们便要清理门户!” “怎么回事?”邢可道瞪大了眼睛忙躲在晏南舟身后,探出个脑袋慌张不已的问,“这些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第508章 伸手挡在人身前,凌厉的目光从左望向右,晏南舟冷着脸暗自运气,浑身满是杀气,盯着领头那名万象宗弟子,声音阴冷至极,“就凭你们几个,不自量力。”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一柄利剑冲了出去,动作快如闪电,还未等旁人反应便一掌将其击飞,他手下留情并未痛下杀手,可这些昔日同门一招一式却只想要他的命,再加之灵力四散的缘故,盘旋在四周的怨灵蠢蠢欲动,眨眼便汇集了不少,只等他们露出破绽蜂拥而上。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住手!” 晏南舟闻声望去,纪长宁自也看到了身后穿过人群走来的孟晚。 “孟……孟长老……”万象宗弟子面面相觑忙收了剑。 二人遥遥相望,心绪早已不同,孟晚启口,轻声而言,“许久未见。” 第222章第二百二十二回 “那人就是晏南舟啊?原来传闻中长这样的。” “听袁师兄说,一掌就把他打飞了。” “这般厉害,怕是修为极高,不过我听闻他以前是咱们万象宗的首席大弟子,自然实力不弱。” “什么首席大弟子,他弑师叛逃,坠入魔道,不过是我们万象宗的弃徒罢了,同他扯上关系,也不怕其他仙门笑话我们万象宗。” “我瞧了一眼,横看竖看,也不像传闻中那般穷凶极恶之人。” “平日里说你笨,你还信,这坏人怎么会把坏人写在脸上。” “咳咳——” 抬手掩唇刻意发出的咳嗽声打断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听见这动静,原本还围在门外偷听的一众万象宗弟子后背一凉,慌里慌张站直了身体,互相推搡着转过身,瞧见身后之人,脸色一变,神情慌张的左右张望,异口同声,“见过于师兄。” 于尉扫视众人,眉眼严厉,厉声呵斥,“不去施粥布药,都围在这里做甚?想被罚了?” “没有没有,”众人连连摆手,“我们这就走,于师兄不要罚我们!” 一边说着,一边你推我挤的跑开,于尉转头看着这群弟子打闹的模样,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随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用了火晶石,所以哪怕是外面冰天雪地也并不觉得寒冷,看着屋里三人,视线落在晏南舟身上,突然想到这屋子隔音极差,有些窘迫的开口,“这些弟子刚入门说话随心了些,可并无恶意,还望莫要放在心上。” 比这些更为难听的话晏南舟都听过许多,自然不会将其放在心上,只是笑了笑小心翼翼将同悲剑放在桌上。 “这是……同悲剑?”于尉认出了那把剑,眼睛顿时便红了起来,“那纪师姐呢?纪师姐在何处?她……如今可还好……可有受伤?从封魔渊活下来想必吃了很多苦……她这些年过的如何……怎么不回万象宗?” 晏南舟没说话,只是看了眼自己面前的同悲剑,猜测纪长宁此时的心情。 邢可道同这二人不熟,可听见这话大概也明白些许,下意识看向同悲剑。 剑中的纪长宁看着眼前画面,心中情绪翻涌,她和于尉相识比晏南舟还要早些,同门情谊也好,姐弟情意也罢,于尉都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哪曾想再见面会是这般时候,颇有些感慨。 见气氛太过低沉压抑,孟晚忙出声缓和气氛,“长宁定是有自己的打算,她若想见我们随时有机会?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先坐下再说。” 一边招呼于尉坐下,一边拎起茶壶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四人各坐一方位,邢可道是不知说什么,而其他三人则是不知该如何说,尤以于尉最为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欲开口时,晏南舟出了声,“还未恭喜你成为长老。” 孟晚苦笑了声,“若有选择,我更宁愿只是大家的小师妹和小师叔,可人总归要长大,要去面对困难挫折,哪能永远单纯懵懂,天真无知,经历的越多,见得越多,只晓得越多,才发现原来我竟是这般无用,只想尽自己所能做些事,帮助天下弱者,如若不然,又有何资格当得起这长老一职。” 听人这番话,晏南舟眼神微动,露出点笑意,“以前的孟晚可说不出这样的话。” “那以前的孟晚也不会觉得,晏南舟只是个平平无奇无甚特别之人呀。” “无动于衷?”晏南舟挑眉询问。 “心如止水。”孟晚笑着回答。 “那这杯敬孟长老。” “这杯敬晏南舟。” 二人视线相交,随后展颜一笑,纷纷举起茶杯,隔空碰了一下,好似过往种种如梦泡影,都在这杯茶水中有了个了断。 倒是邢可道和于尉摸不着头脑,不知这又是哪出。 茶饮尽,孟晚这才问起其他,“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怎么又只有你一个人?长宁呢?” 晏南舟指腹划过杯身,余光瞥了眼桌上的同悲剑,思索着开口,“听闻七大仙门虽朱厌前往封魔渊封印魔眼,不料突生变故封印失败,怨灵冲破结界祸乱天地,朱厌更是惨死在封魔渊,噬日楼群龙无首乱成一团,而不少仙门弟子都折损于此,天地浩劫引得民不聊生,我听闻此事万般担忧,便想着来看看。” 第509章 此话说的半真半假,于尉和孟晚对视一眼,不知是否该说实话,犹豫了会儿,前者才叹了口气,“确实如此,那日封印失败后天地变色地动山摇,黑雾笼罩大地,怨灵吸食天地灵气,实乃人间炼狱,不少弟子殉道,就连雷遂和丁文轩都……” 说到后面于尉双眼通红,竟是哽咽到出不了声。 被这种悲伤情绪感染,几人都低落下来,而纪长宁则是想到了那两个时常跟在自己身后吵吵闹闹的师弟,一个毒舌调皮,一个总爱凑热闹,竟是这般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晏南舟心中自也复杂,虽后面刀剑相向,却也有说笑打闹的同门之情,要是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沉声道:“今日种种谁也没有料想到,皆是命数因果。” “时至今日回想那日场景,依旧会觉得如梦一般,若不是刘师弟……我怕是也会殉道了。” “刘师弟?”晏南舟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圆脸爱笑的少年,重复了一遍,“刘小年?” “对,那日幸得刘师弟拼死相护,可他却……灵力全无,”提及此事,于尉眼中满是懊恼,用力锤了锤桌子,自责不已道:“都是我无用,未能保护好师弟师妹们,是我无用!” “于尉,你莫要这样想,”孟晚出声安慰,“谁都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不是你的错,怪只能怪天地有此一劫。” 晏南舟安静听着,并未将自己同纪长宁进过虚空之眼的事全盘托出,而是旁敲侧击问起了易上鸢,“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怎好端端的封印会被冲破?” 于尉回想着应答,“当日是宗主他们进到封魔渊封印魔眼,我们只在外面并不知晓发生了何事,那日之后各大仙门弟子损伤惨重都自身难保,宗主更闭门谢客,宗里人心惶惶也无人敢去询问。” “那怨灵会吸食修士灵力,易宗主莫不是……” 话说未说完,可几人便听明白了弦外之音,于尉没有回答,孟晚只是摇了摇头,“现在各大仙门说什么的都有,可师姐回来以后确实没有露过面,恐怕……” 话音落下,晏南舟眯着眼在心中盘算了一番,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又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我来时见到有许多身着万象宗服饰的弟子在四处值守,可奇怪的是,他们身上并无灵力和修为,莫不是刚上山的外门弟子?” “那是铁衣堂的弟子。” “铁衣堂?” “对,”孟晚解释道:“易师姐继任宗主之位后,便设立了铁衣堂收了不少身强体壮的弟子,不修炼运气,只教导功法,因为这事还同钱师兄大吵了一架。” 此事本没有什么问题,因为有不少宗门也会收一些体力好的弟子用来处理门派琐事,可怎么偏偏这么巧,就多了一个铁衣堂? 晏南舟当真是不明白易上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却也不愚笨,这人筹划多年栽赃嫁祸当上宗主,且对世人都在争夺的晏家神骨没有兴趣,那已经能极大说明,她所求之事远超神骨,可究竟是何事呢? 百思不得其解,晏南舟便只能从试图从孟晚口中得知其他信息,“眼下怨灵肆虐,天降异象,长此以往怕是不妥,不知仙门可有寻到控制怨灵的法子?” “并无,”孟晚长叹了口气,“这些怨灵水火不侵,一道施法还会吸收灵力修为,其他门派亦是焦头烂额,可宗主说了,修道者当护弱者救万民,这不,让所有弟子下山庇护百姓,只留戒律堂守在山上。” “易宗主可真是个大好人,”一旁未出声的邢可道万般真诚开口,“怪不得我们一路走来听见不少百姓在夸赞感激易宗主,还有的建了庙塑了像每日朝拜,宅心仁厚,良善为人,当真是令人钦佩。” 听着几人的话,纪长宁心中不知为何怪异感更重,她通过晏南舟的回忆中知晓了易上鸢所做一切,实在无法将他们话中的人同残害同门心机深沉的易上鸢联系在一起,总觉得处处充满了违和感。 晏南舟亦是这般,抿唇沉思许久,看向于尉,轻声道:“于师兄,我有一问,还望你如实回答。” “何事?” “在你心中,当真相信是我杀了叶宗主,杀了那些弟子吗?” 于尉没说话,低头思索许久,再抬眸时眼神满是坚定,“起初,所有证据都指向你,虽不愿相信,但由不得我不信,只当没有这个师弟,可说来惭愧,那年万妖林蒙难,数十名仙门翘楚却只有你拼死相救。” “仙门弟子那般辱你,你却以德报怨,其胸襟是我们不能及,对他们尚且如此,又怎会对同门痛下杀手呢,”于尉眼中闪过懊悔,“我思索良久,宁愿相信旁人片面之词,也不信你我相识多年的情意,甚至没有给你辩解的机会,恶语对你,刀剑相向,你多次救我于危难之际,而我却……是我对不住你!” 话音未落,于尉起身下袍一掀便要朝着人行个大礼,好在晏南舟反应迅速,右手运气将于尉双腿扶起,轻声道:“于师兄这是作甚,犹记当年初到万象宗,幸得于师兄照料,一直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时过境迁,还能再有人说一句相信,于晏南舟而言其实已经无多大意义了,他自然能够坦荡面对一切。 第510章 “晏师弟……”于尉眼含泪光,忙平复情绪,咬牙切齿道:“说起此事我便胸中满是怒火,也不知道究竟是何人如此歹毒,竟想出这般恶名嫁祸于你,这是逼你受千夫所指,遗臭万年啊!” 孟晚端起茶杯亦是愤愤不平,“此人心思深沉,莫不是也是为了你体内神骨而来?” 猜测不断,而晏南舟并未回答,只是目光凌厉看向二人,一字一句道:“若我说,杀了叶宗主和那些万象宗的人,正是易上鸢,你们可会信?” 话音落下,在场三人瞳孔放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咕噜——嘭——” 茶杯从手中掉落应声而碎,茶水四处飞溅,震惊不已。 第223章第二百二十三回 “嘭——” 茶杯重重砸向前方,撞到门框碎成无数碎片,茶水撒了一地,甚至盖子还落到了正要跨过门槛进来之人的脚边。 来人脚步一顿,便听屋里传来一阵怒吼之声,“易上鸢!” 屋里正焦头烂额的淳于策余光瞥见站在门外之人,忙凑过去压低声音,“小殊,你终于来了,快劝劝谷主吧,发了好大一通火。” 林见殊抬腿跨进屋中,自从那日天水境魏娇娇和了尘被仙门围攻至死后,他回到了空蝉谷再未离开一步,好似幡然醒悟想通了什么似的,整日醉心修炼,不再贪图享乐随心所欲,修行速度自然一日千里。 心性不同,连周身气势不同以往,眉眼间沉稳不少,一举一动也颇有未来谷主的风范。 林朗从封魔渊捡回来一条命,灵力尽失后性情大变,不愿再见旁人,只是埋头服用丹药和修炼,妄想重回辉煌,故而谷中大大小小的事务这些日子都是由林朗负责,虽是少谷主,在不少弟子眼中,俨然是谷主了,只等时机成熟罢了。 谷外怨灵作祟,谷中一堆琐事,为了解决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务,林见殊已经忙的不分昼夜了,眼底一片青黑,下巴处冒出胡茬,半点看不出过去那风流潇洒的模样。 连这会儿也是听其他弟子说谷主动怒了,不得不过来瞧瞧,谁料刚到门口险些就被自己亲爹砸个头破血流,探头看了眼询问一旁的淳于策,“怎么回事?” “不二山庄传来的消息,谷主看完后便大发雷霆。” “段绪风?”林见殊皱了皱眉,想不明白其中有何联系,“可他骂的不是易上鸢吗?” 淳于策也是一头雾水,只能摇了摇头。 见状,林见殊小心避开满地碎片走进屋里,见躺在床上容貌苍老细纹满布,黑发夹杂着白丝的林朗,此时因大动肝火而气得咳嗽,脸色都涨红起来,瞧着没有半点曾经威风凛凛的模样,如寻常老头儿一般,林烨正在轻拍后背帮他顺气,还不忘规劝,“谷主莫要动怒,身子重要。” “未曾想……竟是拜她所赐……”林朗胸腔快速起伏,气得呼吸困难,说话也是断断续续,“此仇不报难消我心头之恨,易上鸢,我要让她死!” 面目狰狞,语气怀恨,不难听出他的满腔恨意,越发让林见殊好奇发生了什么,走上前微微躬身开口,“谷主,发生何事了?” 林朗抬眸掀起眼帘看了眼林见殊,并未说话,只是示意林烨将一旁的信递过去,林见殊接过抖开,快速扫视一遍,终是明白林朗暴怒的缘由,脸上平静的神情也被震惊所替代,着急道:“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可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 “这信是不二山庄谴人送来的,岂会有假?” “可是有什么误会?毕竟那日在封魔渊万象宗亦是损伤惨重,我听闻易上鸢唯一的徒弟在那时更是险些丧命,更何况她也是修士,把怨灵放出来对她有什么好处,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误会?”听见这番话,林朗情绪逐渐平稳下来,推开林烨的搀扶坐起身,侧眸看向林见殊,依旧没有放下怀疑之心,“若当真是误会,那万清舒又怎会如此信誓旦旦呢?易上鸢怎会毫无动静?万象宗大肆培养的铁衣堂又该怎么说明?当真只是凑巧?是她易上鸢未雨绸缪而不是早有准备?此话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怨灵肆虐后,各大仙门都在自保,更无法庇护其他的百姓,而万象宗的的名声却越发的好,尤其易上鸢更被不少人奉为神明,细细想来确实有些蹊跷。 其中缘由林见殊想不出来,可心中总是觉得不大对劲,林朗现在给仇恨蒙蔽了心,自是恨不得将害他落到这般境地之人碎尸万段,旁人稍稍教唆自是容易惹出事端。 可怨灵一事还想不到法子解决,几大仙门先自个儿闹起来,内忧外患,受苦的还是那些无辜之人,活着亦是不易,当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故而林见殊衡量利弊只能放轻声音劝慰,“谷主,此事需得从长计议,易上鸢怎么说也是一宗之主,无凭无据发难岂不是让仙门中人看了笑话,莫要中了别人的计,眼下最为重要之事是解决怨灵,怨灵祸乱,天地间灵气越来越稀薄,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第511章 “谷主,少谷主说的有理,”一旁的淳于策也上前劝道:“那商阙怎么说也是妖修,邪魔妖道的话信不得,兴许他就是故意为之,借此激发我们恩怨,想让我们仙门自相残杀好替朱厌报仇,断不能中了他的计!” 林朗沉思了会儿,情绪也渐渐平息下来,抿唇思索了许久,眼中闪过许多情绪,沉声道:“所言甚是,此事关系错综复杂,确实需要好生查明,便交由殊儿了。” “是。”林见殊虽不明白林朗为何突然改变了想法,可见他情绪平稳下来也松了口气。 “行了,”林朗疲惫不已的揉了揉眉心,闭着眼心累道:“谷中事务繁忙你还是快些去处理吧,莫要在此耽搁。” 林见殊张了张嘴本还有话想说,可看林朗的神色又只能憋回去,只是点点头,“那谷主好生休息。” 说罢,吩咐了几句淳于策和林烨便转身离开。 一直脚步声走远确定瞧不见人,林朗才睁开眼,脸上神色复杂凝重,冷声吩咐,“给不二山庄回个消息,就说此事我应下了。” 闻言,淳于策脸色骤变,忙慌乱道:“谷主,此事不妥,若是让少谷主知晓定会……” “你知道,他只是少谷主,”林朗侧眸冷冷看着人,出声打断了淳于策的话,“我若没记错,这空蝉谷如今谷主还是我,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来做主,还是说,你们想取而代之?” 话音落下,淳于策瞳孔放大忙跪下以表衷心,“不敢,只是此事并不简单还是需得同少谷主商量一番……” “我自有打算,段绪风想借我的手探探易上鸢的实力,那我偏不叫他如意,他们鹬蚌相争,我就隔岸观火,倒要看看易上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此时此刻的易上鸢自是不知道自己早已沦为旁人的眼中刺,肉中钉,她坐在万象宗宗祠的拜垫上,腿边放了一壶酒,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细纹,像是普通人年过知天命的模样,瞧着苍老不已,可眼神却清明锐利,半点看不出老态。 她仰着头,目光从第一排的灵位扫过,最后落在最后一个写着叶东川的灵位上,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嗤笑了声,“功过是非,成败得失,倒是谁也说不清,你们说我做不了这万象宗宗主,可我偏不信,我花数十年才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从未输。” 夜晚的宗祠烛火重重,微风一吹,纱幔纷飞,显得阴气森森,那些灵位的光影打在地上,被拉的细长,好似张牙舞爪的冤魂。 仰头饮了口酒,酒液顺着脖颈滑落打湿了衣襟,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水光,她眼中倒映着火光,声音很轻,犹如自言自语,“说来我能有今日,还多亏了师父,若不是你听信太一坊的卦辞将宗主之位传给叶东川,我又怎会知道当年是因为才害我成为孤儿,又怎会在问学时误闯天机楼,知道虚空之眼的事。” 记忆翻涌,易上鸢眼前浮现出当年误闯天机楼的种种,那年她得知一切真相只能暗暗将此事藏于心中,可午夜梦回仍能看见无数尸骨从崩塌的碎石底下爬出,恨意和不甘充斥心中,难以直面即是恩师又有血海深仇的师父,便跟着楚桁参加了飞鹤斋的问学。 飞鹤斋自诩文人雅士,时常召开问学这风雅活动,邀各大仙门年岁尚小的内门弟子精进学问,提升学识,易上鸢才在问道大会出尽风头,自是也在受邀弟子之中,她本就因师父偏心而心存芥蒂,懒与同其他仙门虚以委蛇时常独来独往。 进入天机楼那日当真是出于巧合,本是沿着湖边散心,不知怎的便到了天机楼附近,正欲离开之时,天边突然出现了一朵黑色积云,随后一道刺眼金光自上而下好似将整片天劈开,一股极强的灵力从天边那朵黑色积云处蔓延开来,狂风骤起,飞沙走石,树枝摇曳唰唰作响。 可说来奇怪,如此异象却转瞬即逝,须臾间便恢复了平静,好似刚刚只是易上鸢的幻觉罢了,她眉头紧皱顿时明白此事非同寻常,欲转身离开,便是这时,一道诡异的声音从湖中传来,像是咒语,亦像是诵经声。 易上鸢左右张望,可四周空无一人,她闭眼屏息也并无什么妖魔作祟,怪异四起,那自远传传来的古怪声音却来越来清晰,侧耳倾听了会儿,就好像,是从湖底传来。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声音很悠远,听不清说了什么。 沉思了会儿,见声音并未消散,易上鸢像是被这声音蛊惑了一般,明知古怪却依旧小心翼翼靠近,垂眸望去,却见湖面平静无波,水中自己的倒影清晰无比,甚至还有鱼儿吐泡时泛起的涟漪,并未有任何古怪。 正放松警惕时,突然间,一股外力从湖中涌出,易上鸢瞳孔放大已快速后退,终是反应慢了一拍,被这外力一拉整个人跌入湖中。 意料中被湖水钻入口鼻的窒息感并没有出现,相反是一个四周都是透明光球的奇异之处,光球泛着淡淡的白光,漂浮在半空中围绕着她旋转。 只一眼,易上鸢便认出这是极厉害的星宿法阵,她不明白天机楼下设的这个星宿法阵有何意义,探查一番并未有任何蹊跷,可那道吸引她靠近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第512章 “乱了……乱了……反派……得改一下……剧情……淦……不会烂……吧……上辈……放火……这……晋江……文……” 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易上鸢听不懂这些话里的意思,可却根据这个声音选中了一个角落里的光球,缓缓走进,沉思许久,随后,伸出指尖触碰了那个泛着白光的光球,白光在眼前骤闪,她见到了一个与自己所在完全不同的天地。 天地间没有妖魔的存在,没有修士灵气,人乃是万物之尊,惟天地万物之母,惟人万物之灵,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 那不再是一个天地不仁将万物当做刍狗的世道,礼乐祥和,制度严明,知礼义,守仁心,活的惬意自在,某种意义而言,皆是平等,不再受修士压迫,不再为活着担忧,不因灵力而屈从。 修士不再凌驾于常人之上,妖魔不能随意主宰他人性命,生而为人,都能有活着的权利,人与天地同生,才因是万物之首。 比起断七情,灭六欲,再羽化成为天地尘埃的一部分,湮灭众人,无人在意,做人皇主宰世人,统领万物,打造一个以人为尊的盛世天地,名留青史,世世代代,千秋万代,被人铭记,岂不是更有意义。 旁人穷极一生所追求还未见成功的成仙之路,她易上鸢并不需要,她就要这天地以人为尊,要这世道颠覆重组,要成为这开天辟地的第一人! 将记忆收了回来,易上鸢嘴角上扬,看着面前的一排灵位,语气极轻的自语,“旁人都说我疯了,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做什么,师父,师兄,你们且看着,看着我如何颠覆这天。” 说罢,她缓缓起身,虽满头白发皱纹满脸,可一举一动却并无半点老态龙钟的痕迹,站在天一峰眺俯瞰整个万象宗,衣袂纷飞,已有几分君临天下的气魄。 栖息在树枝的青色翠鸟歪了歪头,像是对眼前的画面感到不解,用鸟喙梳理着羽毛,随后扑腾着翅膀快速飞走,穿过山林,越过草海。 “咻——” 一块石子从树枝缝隙中飞快打来,动作极快,力度极大,不偏不倚正中翠鸟的脖颈,直直从半空中跌落在地上。 石子飞来的尽头,商阙一身黑衣靠着树干,一块面目狰狞的夜叉面具挂在脑袋侧面,他垂着眸,右手往上丢着石子又快速接住,眼神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数道黑影快速飞奔而来,在商阙面前齐唰唰跪了一地,脸上暗紫色的魔纹面部全身,最前头的那魔修出声道:“护法,都准备好了。” “万象宗那群弟子呢?” “空蝉谷的人盯着呢。” 石子稳稳落在掌心,商阙抬眸深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漆黑无光的山林,语气阴冷无比,“我倒要看看,易上鸢这一次靠什么赢!” 一群人在山林间穿梭,眨眼便消失不见。 夜色浓重,乌云遮挡了昏暗的弯月,唯一的亮光都变得微弱,整个天地漆黑一片,安静的透出几分诡异。 而此时,在阳门镇的一间客房里,晏南舟坐在桌前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横放在桌上的同悲剑,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可目光太过深沉,总给纪长宁一种这人透过剑的伪装看到了她的错觉,以至于身处剑中的她垂下眼眸,不太敢同这人对视。 “师姐……”好一会儿,晏南舟才语气极轻的出声,与此同时,指腹温柔的从剑鞘上的花纹拂过,“这些日子,我总会想起在山间陵的时候,那时候只有我和你,一切都没有变,你说,若是当时我们没下山,没有去参加问道大会,那该多好啊,亦或者,我能再坚定一点,再勇敢一点,再……” 声音戛然而止,晏南舟露出个苦笑,只是无奈摇了摇头,随后五指成爪用力在腹部一抓,鲜血浸透了衣衫,“不对,也许你当时就不应该把我带回无量山,你应该让我自生自灭,让我死在那场大雪中,将所有的开始都在那一刻结束。” 纪长宁无法回答,只是听出了晏南舟话中深深地绝望和痛苦,她看着晏南舟腹部被鲜血打湿,这段时间,每一次当那个被自己刺伤的伤口快要愈合时,晏南舟总会一点点将结疤的伤口撕开,让长出来的嫩肉变得鲜血淋漓,鲜血流淌感受着生命一点点的从身体中流失。 这样的画面,纪长宁已经看了无数遍,她不明白晏南舟这样折磨自己有何意义,眉头一皱,只当这人病得不轻。 血流不止,眨眼的功夫脸色便因失血过多变得苍白,嘴唇苍白至极,眼前出现无数重影,晏南舟整个人跌趴在桌上,微眯着眼睛盯着同悲剑低语,“师姐,你有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入我梦了,你若看见我这般模样是不是会吓一跳,可是,这个伤口是你留给我的,我不想它愈合,我怕愈合了,我连和你有关的最后一样记忆,都没了……” “师姐……我把和你有关的地方走了一遍,见了很多和你有关的故人……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好想你啊……” 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好似贴着同悲剑说出来的。 第513章 如今晏南舟没有神骨,可神骨在他体内多年,早已将灵力灌入血肉,故而没那么轻易死,可恢复自愈的效果同之前相比也慢了许多。 屋里只余下一盏昏暗的烛火,清晰映照着晏南舟五指的鲜血沿着指缝留下,顺着桌面缓缓流向同悲剑。 剑鞘上的花纹有许多凹槽,鲜血流进凹槽在昏暗烛火的照射下好似有生命的虫蛊在蠕动,便是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同悲剑闪烁着微弱的光,闪烁的频率极快,可光芒却异常微弱。 身处剑中的纪长宁亦发现这个异常,随后便感觉周身灼热无比,垂眸打量周身,却表现自己身体忽明忽暗,好似要消失了一般,脸色骤变不解道:“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一道刺眼白光在她眼前闪过,人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屋里白光骤闪,一瞬间便恢复了平静,乌云被风吹跑,冷月再次显露出来,月光撒下穿过窗棂打进屋中,原本只有晏南舟一人的屋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影,月光打在她的身上,赫然就是纪长宁。 环顾四周,纪长宁脸上震惊并未消散,同样对眼前这个局面感到困惑不解,她想尽了无数办法都破不开那个阵法,无法从剑中脱身,今日却又莫名其妙成功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余光瞧见桌上沾满晏南舟鲜血的同悲剑,便大胆猜测,喃喃自语,“莫不是,因为晏南舟的血?” 说着她走上前伸手碰了碰桌上的血,鲜血有些凝固,沾在指腹上粘稠拉丝,在烛火下显得发黑,许是被困在剑里太久,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真实感,纪长宁愣了会儿,眨了眨眼才将目光偏移半寸,落在趴在昏睡的晏南舟脸上。 这人脸色苍白的跟死人一样,仿佛下一秒便会断气,瞧着可怜兮兮的,看的纪长宁不由皱了皱眉,语气很轻的训斥,“你瞧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惨。” 当知道崇吾就是晏南舟后,纪长宁好似猜到这人在筹谋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她虽不知何事却隐约察觉到定是同自己有关,心情复杂不易,已不是简单的爱与恨,这其中掺杂了太多,无奈叹了口气,“晏南舟,你到底要做什么?” 屋里注定无人回答。 纪长宁神色凝重的看着人,最后还是下定决心离开,她不明白晏南舟到底要做什么,可她亦有自己要做的事,要去将那些因她之过被放出来的怨灵解决了,此事因她而起,自当由她承担。 就在纪长宁转身之际,手腕突然被人拉住,同时响起了晏南舟慌乱的喊声,“师姐!别走!” 闻言,纪长宁身形一僵,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第224章第二百二十四回 “物物——物唔——” 鹧鸪的叫声在深夜的小道显得十分明显,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便看见一个人影自远处走来,还未等走近那人却在阴暗处止步,微微侧头,冷声呵斥,“出来!” 话音一落,不远处的树后走出来,待看清来人样貌,那站在暗处的人脸色一变,忙心虚的低下头下跪慌乱道:“师父。” 于晓生负手从后微躬着背朝着人走近,面色凝重,垂眸打量着跪在面前的徒弟,厉声询问,“这么晚你不在房中休息,是要去哪儿?” 谢无恙垂着眸没有回答。 “既然没事就快些回去歇着,夜深露重,莫要着凉了。”于晓生看穿自己徒弟心中所想,却并不拆穿,而是起了劝阻的心思。 “师父,我……”谢无恙仰头看向逆光站着的于晓生。 “无恙!”于晓生出言打断,“如今外面怨灵肆虐还是小心些好,莫要多生事端。” “正因外面怨灵肆虐才要离开太一坊去寻邢……小师叔,”谢无恙担忧不已,“小师叔没有灵力无法自保,外面危险重重他怕是有危险,还望师父准我将小师叔带回。” “邢可道自己偷摸离开太一坊,是死是活也是命数,你何必掺和,再者说,他本就废人一个,若不是看在他能够问卦,一介凡人怎配做我太一坊的小师叔,当年师兄让我好生照拂,我已仁至义尽,他若死在外面倒也省了不少事。” 字里行间对邢可道的厌恶毫不遮掩,仿佛看待路边的蚂蚁一般,并不放在心上。 谢无恙知道邢可道不受太一坊众人尊崇,毕竟他即无灵力,也无修为,一介凡人平白压了不少弟子一头,众弟子早已不服,于晓生又因问卦而对他新生芥蒂,故而邢可道偷摸离开这么久都无人在意,若不是自己闭关出来发现,怕是整个太一坊都无人告诉他这个事。 自己身为首徒本应和师父同心,可他总是想到那个一次一次看见自己便笑着跑来的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他并非稚子幼儿,自然明白自己待邢可道的心意不同,同门情谊也罢,断袖之癖也罢,他都认了,只是邢可道平安无事待在他身边。 思绪万千,谢无恙的沉默不言落在于晓生眼中便成了乖顺听话,他看着自己最为满意的弟子心中甚是欣慰,上前几步微微附身温声道:“无恙,你是为师最为满意的弟子,从未让为师失望过,为师一向以你为荣,为师虽为太一坊坊主,可因为不会问卦一事许多长老表面不说,心中是不服的,若不是那邢可道太过废物,怕是早就拥护他为坊主了。” 第514章 话中的杀意蔓延开来,连眼神都变得凶狠几分,“你知晓为师为何不阻止你和邢可道来往吗,便是希望你也能够学会问卦,太一坊坊主之位为师定是会传给你,而邢可道在便是你最大的阻力,旁人我不好动手,如今他自己找死离开便是天助你我,天欲其亡,皆是命数,为师都是为了你好。” “徒儿心中明白,”谢无恙点头应答,“徒儿……知道要做什么。” 于晓生满意的笑笑,伸手用力拍了拍谢无恙的肩膀,示意他起身,随后负手越过谢无恙离开。 “咻——” 灵力划过风响起的声音。 伴随着声音响起,于晓生笑意还未消散,整个人便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随后脸色骤变厉声怒吼,“谢无恙!你是要以下犯上吗!” 谢无恙转身站在于晓生身侧,眉头紧皱,抿唇思索,下一刻掀起下摆磕了三个头,才起身应答,“师父,徒儿知晓你待徒儿好,也一直视你为最重要的亲人,可这次恕徒儿不肖,我得去寻邢可道,此举皆是事出突然只能得罪了,等我将邢可道带回来,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你……逆徒!逆徒!”于晓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整个人气红了眼,恶狠狠的盯着自己的好徒弟。 “这定身咒半个时辰就能解,委屈师父一会儿。”谢无恙歉意鞠了个躬,说罢转身离开。 “谢无恙!”于晓生的满是怒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可想好了!你若去了这坊主之位便与你无关。” 脚步停止,谢无恙往前漆黑的夜空,嘴唇上扬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声音随着风声散开,“那边不要了。” 语毕,人已飞快消失在山道,将整个太一坊抛在身后。 他动作极快,周遭景物飞快被越过,甚至能听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响,只是默默在心中暗念着: 邢可道,你等我。 声音悠远空灵,似鬼魅之语萦绕在耳边,不停重复。 邢可道。 邢可道。 邢可道。 深陷梦靥中的邢可道猛然惊醒,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呼吸急促,满头的冷汗打湿了鬓发,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下巴,她慌的六神无主眼睛滴溜溜的转,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愣愣的回忆自己刚刚做的噩梦。 梦境太过不连贯,他不大记得细节,只记得血红的天,腥臭的血腥味,遍地尸骸,满目疮痍,昼夜不分,修士与妖魔皆被屠戮殆尽,河流被鲜血染红,百姓痛苦的哀嚎和呻吟编织成一曲悲壮的乐章,目之所及便是人间炼狱。 他甚至看到了谢无恙的尸首,断了一肢,瘸了一腿,腹部被黑色的怨灵啃噬血肉留下一个大大的血洞,趴在地上不停地呼喊他的名字。 那个梦境太过真实,仿佛切身体会过一般,更何况他身为天道使者并不会无端做梦,每一个梦,每一个卦辞都有一定的意义。 越想越心慌,喉咙好似被烈火灼烧一般干涸无比,心绪不宁的下床倒了杯凉茶润喉,一杯茶方饮尽,便听隔壁突然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动静极大,给他下了一激灵,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也顾不上其他慌慌忙忙便赶了过去。 “砰!” 门应声被大力推开,邢可道握着个茶杯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张望,慌张开口,“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屋里没有人,只有仿佛刚杀了人的满地血水,以及像是从血水中捞起来的晏南舟。 对于晏南舟时不时就要死不活,满身是血,自寻死路早已见怪不怪的邢可道,见人一身血渍神色阴沉的趴在地上,还是表露出了点疑惑,歪着头询问,“你这是做甚?从床榻滚下来了?” 趴在地上的晏南舟没有说话,也不在乎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盘腿坐在地上抬手捂着额头眉头紧皱,哑着声开口,“你刚刚可有看见其他人?” “啊?”邢可道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身后,院里空无一人,又一头雾水的转回来,摇头,“只有我一人。” 闻言,晏南舟的脸色越发难看,眼神阴沉,紧抿着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怎么地,邢可道还是有些怕晏南舟,见这人一言不发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便想着寻个由头离开,刚欲开口,那活像个夜修罗的人突然开口,“邢可道,你先前曾说过我师姐就在我身边,对吗?” “对吧。”邢可道有些心虚。 “若我说,我刚刚瞧见我师姐了,你可信?”话是对着邢可道说的,可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同悲剑身上。 “见到谁?见见见…见到……到你师姐?”邢可道话也说不清,目光也下意识落在了同悲剑上,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哪儿来的人啊,会不会是你做梦了?” 莫说邢可道了,连突然被外力拉回同悲剑中的纪长宁也被晏南舟这番话弄得极其紧张,她千算万算没想到晏南舟会梦靥拦住自己,正担忧要被发现时,又一道白光闪过回了剑中,不过好险不险救了一命,本以为万无一失,谁料晏南舟突然提及此事,心顿时便悬了起来。 屋里三人心思各异,晏南舟微眯着眼不动声色着邢可道反应,好一会儿才随手捻了个止血的法决,起身摆手,“许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时候不早了,你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第515章 邢可道心有余悸,离开时目光还总是不受控的看向同悲剑,一步三回头,颇为依依不舍似的。 一直等人离开,晏南舟才大手一挥将房门合上,盯着桌上同悲剑若有所思,那目光不知怎地让纪长宁后背一凉,总觉得这人疯病越发严重,随便一点声响都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嘀嗒——” 此刻已过子时,夜色沉寂,白日里的积雪在夜色下像是泛着光,雪水融化了些许顺着屋檐滴落,城镇的街道上人烟稀少,却依旧有身着铁衣堂服饰的弟子巡查,偶尔伴随着鸡鸣犬吠显得安静祥和。 “咦,”城楼上值守的弟子看见远处飞来的黑影,伸长脖子定睛打量,忙怼了怼身旁同门的肩膀,“你瞧瞧,那是什么?” “我瞧瞧,”另一个弟子扭头望去,却见那黑影越来越近,从一点变成一条线,随着距离缩短,这才看清真面目,面露惊恐,嘶声大吼,“是鸷鸟,魔修夜袭!快!速速戒备!戒备!” 话音未落,无数魔修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身着黑色的长袍,面目狰狞,双目泛红,手握尖刀利刃,抬手便取人性命,食人血肉。 这些魔修狂暴而残忍,且有备而来没给铁衣堂反应的机会便发起了猛烈的攻击,刹那间天地变色,火光漫天,各种血腥气在空中弥漫,寂静的夜晚被打破,百姓他们在魔修的攻击下,四散而逃,哭声、喊声、悲鸣声混成一团,人间惨状。 稚子孩童哭喊哀求,万象宗弟子断臂同呼,甚至有少女活生生被魔修挖出心脏,说是炼狱之城也不为过。 原本寂静的城镇,一夜之间,房屋倒塌,火焰四起,树木枯萎,花草凋零,那些无辜的生灵,无论是人还是修士,都在魔修的肆虐下,遭受了无尽的痛苦。 火光映照着商阙,他看着眼前景象,眼中露出癫狂的笑意,笑声混合在风中,同那些哀嚎交织在一块,奏响了这场悲惨乐曲的开端。 不知过了多久,朝霞熹微,天色将明,天空呈现出深沉的蓝色,万物从沉睡中苏醒。 晏南舟醒后便欲同邢可道像孟晚他们辞行,刚踏进屋里便察觉到了里面气氛凝重和紧张,好似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大事,上前两步出声询问,“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孟晚和于尉对视一眼,后者神色肃穆,沉声回答,“刚得到的消息,昨夜魔修夜袭了村镇,不少师兄弟都……” “魔修夜袭?”晏南舟语气满是震惊,“朱厌不是死了吗,他们突然发难意欲何为?” “不知,”孟晚摇了摇头,“我已将此事用传音蝶传回万象宗了,此事事关重大还需早有防备,如今怨灵作祟魔修又趁此发难,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只有万象宗管辖地界出了事吗?”晏南舟问出了至关重要的问题。 于尉皱眉回答,“如今各大仙门都是自身难保,无暇关心其他仙门。” 一直没说话的邢可道突然出了声,“可是这么多魔修夜袭,魔气这么重,不可能一点感觉不到。” “除非,他们有隐藏魔气的法宝。”晏南舟顺着这话补充,“亦或是,丹药。” “我倒是听过空蝉谷有一种丹药可以暂时改变气息,”孟晚神情凝重的看向晏南舟,“你的意思是……” “此事也只是我们胡乱猜测,做不得数,至少有一件事明了,这些魔修是冲着万象宗而来,你们还是要多加小心,切勿出事。” “你不同我们一道儿回万象宗吗?”孟晚有些着急道:“外面这般危险,你二人遇见危险该如何。” 晏南舟并未回答,只是笑着反问,“我如今是万象宗弃徒,身上罪孽深重,声名狼藉,又该以何身份回去,再者说,易上鸢怕是也并不会想看着我回去。” 二人听到这话顿时没了声音,他们虽从晏南舟口中得知易上鸢才是那个幕后黑手,可心中却是半信半疑的,这会儿也不好接话。 看出二人的沉默,晏南舟也并未在意,说起了其他,“更何况,我并非无处可去,我还得去一个地方。” “你要去何处?”孟晚没忍住询问。 “封魔渊。” 听见这话,于尉担忧的心越发明显,急迫道:“如今的封魔渊全是怨灵,旁人避之不及,你怎还反其道而行,上赶着送死啊。” 关于虚空之眼的事说起来太过复杂,晏南舟并未直言,二是轻声道:“我知晓,可有一件事需得亲自去印证,等这件事印证成功,也许一切都将迎来一个全新的开始。” 在场三人都云里雾里的,反倒是同悲剑里的纪长宁隐约明白晏南舟要做什么,说来倒也搞笑,兜兜转转,他二人的目的到成了一致的。 “以前我看不透你,如今亦然,”孟晚苦笑了声,“出于私心我本应该劝你留下,可我知道你不会,那你便去做你想做之事吧,我无甚祝福,还望你一路珍重,莫要,死的太早。” 晏南舟看着眼前这个同记忆中娇蛮乐观有了极大不同的少女,掌控自我意识和思想后,那些虚假的悸动和爱意依旧会存在,是无法更改的意识,仿佛就是与生俱来似的,是属于晏南舟的一部分,他并未想去否认,而是跳脱出天道控制下寻求的自我,如今的自己,已经能够分的清何为真何为假。 第516章 “多谢,”晏南舟放轻了声音,“小师叔。” 不知为何,孟晚觉得喉咙似有异物堵塞,笑着目送晏南舟二人离开,闭眼再抬眸时,便将所有的情绪收敛,沉声吩咐,“准备迎敌。” 语毕,抬腿跨过门槛。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盘坐在拜垫入定的易上鸢缓缓睁眼,扭头回眸,语带讶异,“你怎么回来了。” 楚桁衣衫褴褛发丝凌乱双眸通红,衣摆和双手满是血污,连指缝中都是红到发黑的污垢,他浑身战栗不止,步履蹒跚,像是受了极大的悲痛,整个人如一叶浮萍下一刻便会昏厥过去。 看清楚桁的模样,易上鸢忙起身搀扶住人,语气担忧道:“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可是受伤了?” “师姐……”楚桁反握住易上鸢的手,欲语泪先流,泛红的双瞳落下泪来,“我救不了他们,他们……就这么死在我眼前……师姐……他们视为我神灵,可为何……为何我救不了他们……” “你且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魔修!”楚桁咬牙切齿怒吼,“魔修把村里所有人都杀了!是我无用,是我救不了他们,是我无用……我……噗——” 话音戛然而止,楚桁气火攻心,竟吐出一口血晕死了过去。 “楚师弟!楚师弟!” 天一峰的宁静被这一声声呼喊打破,等宋允书和易上鸢将楚桁带回天元峰安置好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宋允书给人服下丹药才起身到了外间,易上鸢正在饮茶,见状忙放下茶杯询问,“如何了?” “无碍,修养几日就好了。”宋允书抬眸看着易上鸢一头华发满脸皱纹的模样,依旧觉得怪异,旁人许是瞧不出,可他知道易上鸢灵力无碍,这副打扮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宗主,”他看着易上鸢开口,“怨灵作祟,魔修又虎视眈眈,眼下该如何?” 易上鸢没有说话,指腹轻敲着茶杯杯壁思索,片刻反问,“你觉得呢?” “今日万象宗行事已然太过张扬,不少百姓将万象宗视为庇护,更有甚者直接以香火供奉,俨然对待神明一般,可物极必反,宗主可明白?” “你到底想说什么?” “怨灵力量太强了,宗主靠他们对付其他仙门,就不怕控制不住被反噬?”宋允书毫不避讳,直接点出易上鸢的算计。 此事自然也是易上鸢的担忧,如今能够不受怨灵威胁,靠的不过是当时晏南舟那滴心头血和心头肉练出的丹药,可怨灵力量越来越强,长此以往不可行。 当务之急还是需要寻到晏南舟,只要将他分食殆尽,便没后顾之忧了,可这人也不知躲到了何处,竟是半点没有消息,当真可恶。 思及至此,易上鸢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落在宋允书眼中,还当是因为自己的话惹得易上鸢不悦,忙叹了口气道:“小六,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是这天地间第一人,已经够了,难道非要看着生灵涂炭才肯罢休吗!” “混乱之中,唯有毁灭,尽头之后,新生将至,我要做之事,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新生,”易上鸢冷冷看着人,“宋允书,你为何总想拦我?” “你的新生,是残害同门,手刃师兄,颠覆天地吗!” “砰——” 与宋允书话音落下的是里间瓷器落下碎了一地的声音。 听见声响,易上鸢脸色骤变快速起身越过屏风,宋允书也快速跟了上去,果不其然见楚桁睁着眼一脸怒意的看着她,难以置信道:“我本还有所怀疑,没想到真是你,师姐,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易上鸢冷着脸没有说话。 “南舟受尽苦楚,那日见到他我却轻飘飘一句抱歉,我……”楚桁伤势未愈,一番话说完已经呼吸急促喘不上气来。 “你见到过晏南舟?”易上鸢听出这话中重点,忙追问,“说,在何处?” 楚桁红眼瞪着她未语。 易上鸢脸色骤变,右手运气便要出手,宋允书瞳孔放大,忙出手阻拦,一把攥紧易上鸢手腕大喊,“小六!不可!” 握紧的手腕处出现红痕,因是力气过重的缘故,易上鸢顺势转身抬眸,看清身后之人眼中的惊慌和紧张,自嘲一笑,“看来在你心里,我当真是个杀人如麻的恶人了,甚好,甚好。” 宋允书看见那是个疗伤的术法,明白自己误会了,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放心,我不会杀楚七的,毕竟我还得让他说出晏南舟的下落。”易上鸢挣脱开束缚,扫视二人,转身离开。 屋里留下二人,宋允书无奈叹了口气,走到楚桁床边坐下,一边用灵气替人疗伤一边开口,“你别怨她,她……只是执念太深了。” “宋师兄,”楚桁虚弱道:“你劝劝易师姐吧,劝她回头,不要一错再错了。” 宋允书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枝桠上摇摇晃晃的枯叶,被风一吹,打着转落在了地上。 鞋底从枯叶上踩过,段霄快步越过院子走进大厅,大厅里围了不少人像是在议论什么事一般,可他刚到议论声便戛然而止,段绪风摆了摆手那些门主也行礼退下,哭过段霄时还客气的问了好。 第517章 段霄心中疑惑却并未显露,而是对着段绪风恭敬行了礼,“庄主。” “嗯,”段绪风语气平淡的应答,他如今灵力大损,样貌老了不少不说,连身体状况都日益下降,平日里多是靠些上品丹药滋养着,心性也逐渐变得喜怒无常,语气自然算不上多好,“事情都办好了。” “都处理好了,”段绪风欲言又止,“不过……” “说。”段绪风冷声命令。 “用百姓当饵围剿怨灵的法子,是否有些太过残忍,毕竟这么多条人命。”段霄皱着眉,还是极其不认同这个方式。 “这些百姓世世代代皆受我们不二山庄庇护,受我们福泽,现在正是用得上他们的时候,这是福泽恩惠,”段绪风面色一沉,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何问题,语气颇为高高在上,好似死掉的并非是人,而是无关紧要的家禽,“怎么,你不忍心?” “我只是觉得,宗主之前教导要护弱者,修本心,那些百姓尊崇不二山庄,我们这么做同那些妖魔有什么分别……” “砰——”掌心用力拍在桌面上发出的声响盖住了段霄的声音,令后者不由垂下眼眸,脸上满是不服。 一旁的于天见气氛凝重忙站出来打圆场,“庄主息怒,少庄主宅心仁厚心怀大义,并非有心顶撞。” “我……”段霄还欲再说什么时,于天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噤声,他只能作罢。 段绪风脸色阴沉,训斥道:“可我也教导过你,成大事者需衡量利弊有所取舍,同那些百姓的性命相比,我不二山庄的弟子更为重要,你这般心慈手软怕是担不起这庄主的责任,回去闭关好生想想。” “弟子遵命。” 段霄看了于天一眼,后者冲他摇了摇头,他抿着唇出了大厅。 “庄主,”于天出声安抚,“少庄主也是心善。” “仙门百家可不是吃素的,他这性子迟早有一天会吃亏,”段绪风无奈摇了摇头,随后吩咐,“就按照我刚刚说的吩咐下去,好戏就要开场了!” 语毕,风起,事变。 第225章第二百二十五回 短短几日,魔修已经摧毁了万象宗地界不少城镇,砖瓦残破,门窗破碎,处处弥漫着烧焦和破败的气息。 目之所及,皆是尸体遍布,血流成河,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成为了一具具冰冷的骸骨,有修士的,也有寻常百姓的,无不让人心悸。 二人一路向西,已经瞧见不少这样的的惨状,可当瞧见一个八岁孩童被啃噬到只剩一半的尸首时,怒火达到了顶点,晏南舟薄唇紧抿周身气压极低,邢可道的喜怒哀乐更为直观,直接暴怒出声,“这帮魔修真该千刀万剐!” 天灾人祸,天地间在经历一场浩劫,修士尚且能自保,可寻常人连活着都是奢望,何其可悲,何其无奈。 晏南舟不清楚这是不是因为自己反抗天道而导致的结果,整个天地乱成一团在逐渐崩塌,他不知该如何解决,好似站在一个进退都是悬崖的路口,整个人茫然无措,无数次在心中质问自己: 晏南舟,是不是错了? 是不是应该按照天道安排的人生而行? 是不是应该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做一个没有自我思想的玩偶? 这种自厌自弃的感觉时常浮现,讨厌天地万物,讨厌所有生灵,甚至于讨厌自己,可当想到纪长宁时又会缓缓清醒,他虽厌恶自己,厌恶万物,却心悦着同为万物一部分的纪长宁,以及心悦着纪长宁的自己。 若眼前的浩劫是因自己而起,那便由自己来结束,晏南舟不过一身血肉几根白骨本不值钱,用来赎罪护天下人却也足够。 “邢可道,”晏南舟哑着声开口,“在下一个路口,咱们就分开吧。” 闻言,还在骂骂咧咧的邢可道突然闭上嘴,皱着眉快步走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晏南舟身前,仰着头质问,“为什么?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晏南舟垂眸,看着面前这个圆脸的少年,他对外宣称这人是自己徒弟,说得多了,还真把自己忽悠了,说话间不由带了为人师表的语调,“你也看见了,如今世道不平,妖魔肆掠,随处可见白骨尸骸,我一人尚且无法难保自是再无余力护你周全,与其同我一道风餐露宿,不如回太一坊继续做你的小师叔,过了这座山就是太一坊地界了,届时,你便自行离去吧。” “那你呢?”邢可道追问,“你怎么办?” “我?”晏南舟笑了笑,“我自是要去我该去的地方。” “我知道,你要去封魔渊,你想靠自己的力量封印魔眼对不对!” 这个念头还是从邢可道说的那个故事中悟出的,故而晏南舟并不讶异邢可道会知晓,没有否认。 邢可道红了眼,可这些日子相处也明白晏南舟油盐不进的性子,不知如何劝阻,眼睛转了圈只能寻了个由头,“不行,我不能走,我还未帮你寻到纪长宁,你不想见纪长宁了吗!” 晏南舟微微垂眸看了眼握在手中的同悲剑,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笑,“不强求,该见的时候自会相见。” 第518章 “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不想回太一坊,你别让我走,我能帮你,”见人打定主意要同自己分道扬镳,邢可道急得不行,索性破罐子破摔,张口便欲将纪长宁就在同悲剑中一事告知,“我给你说,纪……” “邢可道!”惊喜万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晏南舟抬眸,便见一个人影朝着他们快速飞奔而来。 听见呼喊自己名字,邢可道下意识转身,什么还未瞧见便被揽入一个怀抱中,那人抱得很紧,后腰被勒的生疼,仿佛要将他融入骨髓之中。 他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确定开口,“谢无恙?” 见人安然无恙后谢无恙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他一路寻找邢可道的身影见到太多人的惨状,生怕再路边瞧见这人残破不堪的尸骸,一路上提心吊胆,直到将人揽入怀中才终于松了口气,语气急迫道:“你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离开,世道这般乱你就不怕死吗,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尸骨,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了,生怕……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 语气虽是怒气冲冲,可字里行间满是对自己的关怀,邢可道明白在整个太一坊唯一关心自己,在乎自己的人便是谢无恙,心头一软,不由抬手轻拍人因后怕而发颤的后背,语气温和道:“别气了别气了,你瞧,我不好好的嘛,你莫要生气了,再说,我不是给你留了信吗。” “你还好意思说!”谢无恙扶住人双肩站直了身体,听人提及此事脸上满是怒意,不悦怒斥,“你留得那封信有什么用!” 回想起自己信上写的——有事要办,勿念 邢可道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被人这傻乎乎模样弄得浑身怒火没处发泄,谢无恙无奈叹了口气,放轻了语气,“这些日子你都去哪儿了,可有受伤?” “你莫要担心,我无事,对了!”邢可道后知后觉想起一旁的晏南舟,忙扭过头指着身后的晏南舟道:“这些日子多亏了他。” 顺着人所指的方向望去,谢无恙这才注意到双手抱剑站在不远处的晏南舟,他虽并未同晏南舟有过太多交际,却还是认出此人身份,虽不明白邢可道为何会同这万象宗弃徒混在一块儿,却还是出于礼貌朝人客气颔首,“多谢。” 他二人刚刚叙旧时晏南舟就在一旁打量着,说来也奇怪,这二人的相处同一般同门不大一样,多了些亲密的熟稔,尤其是谢无恙看邢可道的眼神,怎么瞧也算不上清白。 不由眉头一挑,只觉自己好似发现了什么,暗道:太一坊一堆听从天命的老顽固还养出个有断袖之癖的大弟子,有意思。 正陷入看热闹的愉悦中,听见谢无恙的声音迟疑了会儿才颔首回礼,语气淡然道:“举手之劳,这一路邢可道也帮了我少,正好,你便跟着他回去吧。” 后面这句话是对着邢可道说的。 邢可道上前一步,着急开口,可又记着谢无恙还在,不好说的太多,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不行,你一人太过危险,不如我们同你一道儿,也好有个照应。” “你也说了危险,那有没有你们并无不同,”晏南舟笑了笑,“你问卦卜算,自是知道人皆有各自命数,也许这便是我的因果,无论结果如何,也得我一人承担。” “可是……” “邢可道,”晏南舟打断了他的话,“那日你来寻我,说了一个故事可还记得?” “记得。” “故事结尾你问,那只兔子应该顺应法则还是改变法则,今日那只兔子心中已有决断。” 邢可道睁着眼,眼中情绪翻涌,极其认真看着晏南舟。 一旁的谢无恙虽不觉明厉,却大概明白这二人话中谈及的兔子,是邢可道曾无数遍告诉自己的那个养兔子的故事,便未出声安静听着二人交谈。 晏南舟转身摆手,发带在空中扬起一个圆弧,身影极其潇洒不羁,坚定却淡然的声音被风声吹散,依旧能够听得清那句话,他说:“那只兔子都不选,他要去毁掉那个法则。” 一句话钻入邢可道耳中,令他瞳孔放大,心中好似拨云见雾,张了张嘴可什么话也未说出来,只能愣在原地,看着树枝被积雪压弯垂了下来,风一吹抖落了不少雪花,像是虚虚实实的遮掩,而那一人一剑消失在视野之中。 “唰——” 雪层从垂下的枝头上掉落,飘落在头上,孟晚伸手掸了掸发丝,又快步登上城楼自下而上,看着城楼外黑压压的一片魔修,十万妖魔压城,场面极其壮观,他们面目狰狞,凶神恶煞,高举着手中的武器,口中发出叽里咕噜的怪叫。 那些叫声应是什么法宝,修为尚浅的弟子已经有些头晕目眩的难受,可最令人讶异的是,在那些魔修最最前方,是被捆绑压制的万名百姓和修士,不止万象宗的弟子,还有其他一些散修和小门派的弟子,此时皆是面露惊恐。 孟晚登上城楼后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目光依旧同骑在魔兽之上的商阙对上,她提高声音,冷声大吼,“诸位突然发难,意欲何为?” 第519章 “你是何人?”商阙歪着头,打量着城楼上穿着鹅黄色衣衫的少女。 “古圣尊者弟子,万象宗八长老,孟晚!”孟晚高抬着头,厉声回应。 “哦~”商阙语气淡然,“你就是那个未同晏南舟结成道侣的万象宗小师叔啊,你还没有资格同我说话,让宋允书来!” 这话中的轻浮和不屑毫不遮掩,孟晚不由皱了皱眉,一旁的弟子听不下去,怒不可遏便要发火被孟晚拦了下来。 “阁下既能号令妖魔,亦是身份不低,不知如何称呼?” “噬日楼护法,商阙。” 孟晚在心中默念了这名字,又道:“商护法率领噬日楼杀了我万象宗不少弟子,残害不少百姓,总不能是闲来无事吧。” “自然不是,”商阙冷笑一声,“我噬日楼楼主心怀大义为天下苍生邀七大仙门封印魔眼,可却惨死在易上鸢手上,还将无数怨灵放出,此等恶行我们自当是来讨个公道。” 朱厌身陨一事人尽皆知,可具体发生了什么并无人知晓,眼下噬日楼借此由头发难孟晚只好见招拆招,“噬日楼楼主一事并无人知晓,你说是死于我们宗主之手,那我也可说死于自戕,放出魔眼更是无稽之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好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商阙脸色一沉,“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倒要看看她易上鸢当真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在我们手上而不露面!” 语毕,商阙朝着身旁人示意,那身形高大壮如小山青面獠牙的魔修拎起一个四五岁的孩童,高高举起,双瞳放大,露出嗜血的笑。 “娘,救我,救我……”白如藕节的四肢在空中胡乱蹬着,害怕不安的哭声响彻天地。 “不要!!!”孟晚瞪大了眼睛。 “砰——” 重物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鲜血四溅,在地面砸出一朵鲜艳的花,还混合着黄白的脑浆,而那孩童身体扭曲的躺在地面抽搐了会儿便没了动,周围的魔修蜂拥而至,将那尸首分食殆尽,口中甚至发出咀嚼骨肉的咔嚓声,咧嘴冷笑时,利齿中满是猩红的碎肉。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死在自己眼前,甚至还亲眼目睹了血腥食人的场面,不少弟子都被怒火刺激到双眼通红,握紧手中的剑恨不得将那些魔修千刀万剐。 “商阙!”孟晚面带怒意,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些魔修当真该死!!” “孟长老,我劝你还是莫要运转灵气,一会儿那些个怨灵便闻着味儿来了,到时你总不能也学我们魔修,用这些无辜之人当肉盾吧。” 话音落下,孟晚周身的灵气顿时消散,只感觉深深地无力,即便她不想承认商阙说的也是事实,运转灵力吸引怨灵,到时候前有狼后有虎才真是无计可施了,语气满是疲惫询问,“你到底想怎样?” “我给你三日的时间,”商阙收敛了笑意,目光阴冷,面色深沉,“七日后,让易上鸢来封魔渊,到时我自会把这些人放了,如若不然……” “咻——”利刃飞出,十余棵树木被拦腰砍断,倒下时扬起大片烟尘。 孟晚面色苍白,一直等妖魔大军离开也一直站立在城楼之上,直到于尉出声唤她,方才清醒过来。 “小师叔,你还好吧。” “我无事,”她转头看向于尉,面色凝重万分,“于尉,这里交给你了,防护阵也没布好,你多上点心,我需要回万象宗一趟。” “你这些日子对付怨灵和魔修用了不少灵力,也未好生歇息过,不去我去吧。”于尉满是担忧道。 孟晚摇了摇头,“我心中有些疑惑,得亲自走一趟。” 傍晚的寒风凛冽刺骨,吹得衣衫和发丝纷飞,举目眺望,还能看见不少盘旋在天空的怨灵,他们虎视眈眈,只等猎物露出脆弱之处便飞快攻来,咬住不松口直至断气。 这些没有形体没有意识的怨灵源源不断从魔眼中涌出,遍布在每一个角落,各大仙门翻阅古籍炼制法器布下法阵都没有办法完全消除,像是源源不断,生生不息,好似只要魔眼还在,这些怨灵就用不会消失,所有人都被这种不安所笼罩。 邢可道坐在破庙的台阶上仰着头,张着嘴,有些傻乎乎的盯着这些四处飘散的怨灵,像是在思考,但瞧着其实更像发呆。 “你在看什么?”谢无恙站在他面前挡住了所有视线。 邢可道眨了眨眼,焕然的瞳孔渐渐集中在一点同谢无恙对上,摇了摇头。 谢无恙转身也学着他坐在台阶上,盯着那些怨灵,不经意的提及了话题,“你还没说,你为何要离开太一坊?” 身旁之人意料之中的没回答,谢无恙接着问,“那你总得告诉我,你为何和晏南舟在一块儿?” 同样没有声音。 “你是打算当个哑巴以后都不说话了吗?” “谢无恙……”细弱蚊声的声音响起,“我不能告诉你……” “又是那劳什子天道的旨意对吗?”谢无恙叹气无奈,“算了,你不想说,我便不问了。” 第520章 邢可道将双腿并拢弯曲,下巴抵着双膝怯生生的扭头看向身旁之人,伸手轻轻扯了扯人衣袖,小声问,“你来寻我,你师父没有生气吧。” “怎会不气,气得恨不得把我逐出师门。” “啊!” 谢无恙侧眸,见人瞪圆了眼睛傻乎乎的模样不由令他发笑,心中软的一塌糊涂,只当自己这断袖之癖没救了,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轻笑道:“逗你的,师父虽是生气,眼下却也没空理我。” “为何?” 知晓这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问卦的性子,谢无恙思索着三言两语将重点告知,“七大仙门和朱厌一同封印魔眼,封印失败,朱厌惨死,众人灵力大损,飞鹤斋观音楼空蝉谷还有不二山庄好似在暗中谋划些什么,太一坊和悟禅山隔岸观火并未参与,师父虽未直说我却从他只言片语中推测,他们所谋划之事应是针对万象宗。” “针对万象宗?为什么呀?”谢无恙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万象宗自古便是仙门之首,明面上不说,实则其他仙门心中早有不服,只是为何在此时生事端我也不明白,只怕同那日封印魔眼有干系。”邢可道想了想只能得出这么个结论。 闻言,邢可道便将先前听到的魔修夜袭万象宗城镇的消息告知,还提及魔气一事。 “若真是如此事情便复杂了,”谢无恙听完眉头一皱,神色凝重道:“莫要逗留,早些休息,咱们需赶快回太一坊。” 听人语气邢可道也明白此事远比自己猜测的还要复杂,明白情况严重没有反驳,乖巧的进到破庙歇息好早日赶路,困意正浓时,他迷迷糊糊又做了一个梦。 白雾丝丝缕缕的漂浮在四周,邢可道置身在空无一人的水面上,每走一步,水面都会泛起道道涟漪。 “谢无恙!” 他有些害怕的大声呼喊,四周太过空旷,甚至还有一阵一阵的回声,在这种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悠远空灵不真实,反倒令人感到恐惧。 邢可道面露惊恐咬着唇小心翼翼往前挪动,大雾四起,他什么都看不大清楚,只感觉浑身如坠冰窟冷的止不住发抖,连声音都带了哭腔,“谢无恙,你快出来,别吓我了!” 依旧没有人回应。 由于害怕,邢可道不由自主蹲下身紧紧环抱住自己,哑着声哭喊,“谢无恙,谢无恙,你在哪儿啊!” 低头垂眸时,邢可道看见了水面倒影中的自己,连哭泣和害怕都消失只剩下震惊,只见倒影中的自己是个圆脸少女模样,准确说是幻形丹下最真实的自己。 自己张着嘴,那倒影也张着嘴,自己眨了眨眼,那倒影也眨了眨眼,邢可道伸手轻轻触碰,指尖碰到水面的一瞬间金光骤起,以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她茫然起身,却见来时的路同刚刚不同,一条金色流光丝带漂浮在她眼前,看不见尽头是何模样。 沉思了会儿,邢可道沿着泛着金光的丝带缓缓向前,每走一步,身后的空间便会一点点崩塌,碎成无数的星光漂浮在空中,眨眼间便汇成了一片星河。 邢可道转身看了眼身后的漫天星河,不知是否因为物极必反,眼前梦境越发诡异,她反而越发冷静,只犹豫了片刻便继续前进。 金色的光带在夜空中流淌,星光点缀着黑暗的空间,给人以无限的遐想和灵感,像是走了许久,又像是不过一瞬,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这座大门是青铜构造,高耸入云气派宏伟,主体通常呈深褐色或金色,表面光滑而富有光泽,绘制着精美的云纹和奇怪的图案,像画又像文字,无端给人一种崇高而庄严的感觉。 此时大门紧闭,正中写着一个道字,泛着青绿色的光晕,刚靠近每一处都让邢可道感到熟悉,她站在门前渺小如蜉蝣,仰望着这天地间最为神奇的存在,随后,小心翼翼伸出双手,推开了这扇门。 “砰!” 谢无恙听见响声从睡梦中惊醒,闻声望去却见邢可道满头冷汗惊恐不已的呆坐在原地,脸色骤变,忙凑过去,“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原来是这样……”邢可道目光呆滞口中念念有词,“原来是这样……” “你在说什么?”谢无恙摇晃着人。 “不行,我要去找晏南舟。” “什么?” 邢可道扭头看向谢无恙,哑着声开口,“原来,我是那扇门。” 第226章第二百二十六回 孟晚回到万象宗第一件事,便是将这些天商阙率领魔修的所作所为系数告知,话才一说完,钱奕君便一拍桌子怒不可遏道:“岂有其理,这些魔修欺人太甚,简直不把我们万象宗放在眼里!” 娄渊忙接过话头开口,“可是眼下他们有备而来,摆明了针对我们万象宗,若是置之不理,那多少无辜之人会因此殒命,可这些日子咱们万象宗结连受了重创还未休养妥当,贸然应战怕并无多少胜算,不少新入门的弟子学艺不精无法应战,更何况宗主还……对了……” 说到这儿娄渊停了下来,抬眸看向位于对面的宋允书,继续而言,“宋师弟,不是几日前便听说传音于其他仙门,让他们出手相助,如今可有回信了。” 第521章 宋允书抿着唇未言,只是摇了摇头。 “仙门自古一心,他们这是何意?”娄渊咬着牙怒意不止,怒斥道:“莫不是以为我万象宗出了事,他们就能安然无恙吗!当真以为那些魔修是好相与的?我看简直是痴人说梦,愚不可及!” “不二山庄同飞鹤斋回了信,说怨灵作祟故而弟子皆伤亡惨重无力相助,空蝉谷自那日从封魔渊回去后闭门谢客,其他几大仙门皆是回信聊表关怀却一字未提相助,”宋允书出言分析,“看样子各大仙门皆是自身难保,恐是不会出手。” “呵,”钱奕君冷哼一声,“真无力还是假无力,只有段绪风他们心里清楚,皆非等闲之辈满腹心思藏得极深,他们不满咱们万象宗当这仙门之首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心中指不定怎么想呢。” “那依钱师兄看,此事该如何?”宋允书掀起眼帘问。 “此事需得从长再议,可宗主是万万不能去封魔渊。” 此话一出,几人脸色变得各异,毕竟钱奕君同易上鸢不对付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这易上鸢若是有些三长两短,最为畅快的便是他。 就连易上鸢都侧眸看来,钱奕君自是瞧见他们神情,微微抬首不悦辩解,“做甚这般瞧着我,我自是不满易上鸢做着宗主之位,如今亦是如此觉得,从未藏着掖着,只是再如何她易上鸢眼下也是我们万象宗的宗主,宗主宗主,一宗之主,自是代表宗门脸面,无论如何也得顾及我们万象宗的脸面,免得那些仙门看我们笑话。” “钱师兄倒是大度。”易上鸢略带沧桑的声音响起。 钱奕君并未搭理人。 孟晚同宋允书相视一笑,前者眼中满是对剑修护短的传统感到无奈。 “行了,这事我自有安排,”见没有个结论,最后易上鸢语气缓慢道:“你们加强戒备便是,莫要再给魔修可趁之机,他们是冲着我来,那我索性去瞧瞧怎么一回事。” “明知山有虎,怎还偏向虎山行,你如今修为只有鼎盛时期的一半,还能有何安排,”钱奕君说话不饶人,毫不客气道:“你若上赶着送死,倒不如临死前将这宗主之位交托于我,也省的……” 话未说完,便被易上鸢冷漠的眼神将话收了回去,随后气不打一出来,一拍桌子起身怒目而视,“你心中早有决断,既然不听我们建议又何必假意商讨,真不知做这出戏给谁看呢。” 说罢,拂袖而去。 娄渊左右张望,也起身离开,议事厅顿时只剩下三人。 易上鸢神情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宗主,”宋允书犹豫片刻还是出声相劝,“钱长老说的不无道理,噬日楼余孽有备而来,还是小心为好,你一人前去怕是不妥。” “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看着那些无辜之人枉死,再者说,旁人不知晓,你还不知晓吗?”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一旁的孟晚满面疑惑,可宋允书却是听出了这话中的弦外之音,他自是知晓易上鸢修为无碍,不过是用丹药压制住灵力罢了,可心中依旧觉得不安,好似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不由再次张口,“可是……” “宋长老,”易上鸢抬手制止宋允书后面的话,目光坚定,语气沉稳,“若今日被擒的是我万象宗弟子,你救或不救?” 宋允书抿唇不语,可实际上结果已然明了。 “所以,莫要劝我。” 话已至此,宋允书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劝不住易上鸢,只能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一旁的孟晚此行任务完成,见状便点头示意随人离开,可行到一半时却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坐在宗主之位的易上鸢,不知是否因为这人所处在暗处的缘故,她有些看不清那张脸上的神情。 “小师妹,可还有事?从你进来我便见你神色不对,可是想说什么?”易上鸢注意到孟晚欲言又止的神情,掩唇咳嗽了两声问。 孟晚心中其实有无数问题想问,她想问:叶师兄可是死于你手?晏南舟可是被你陷害?封印魔眼失败可是早有预谋?是否所有人都是你布局的棋子?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太多太多的疑惑,太多太多的不解,可最终问出口的问题却演变成了,“刘小年可是叶师兄的孩子?” 意料之外的询问,易上鸢愣了愣,随后勾唇笑了笑,没有隐瞒的回答,“是。”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人听清。 虽早有预料,可当听到易上鸢的回答,孟晚依旧心头一震,不由追问,“那叶师兄可知晓此事?小年又可否知道叶师兄便是他的父亲?” “叶师兄是否知晓啊?”易上鸢拖着声音重复了一遍,眼神微眯,记忆好似又回到晏南舟和孟晚大婚那日。 她杀死叶东川时那废物睁着眼满面惊恐的模样就在眼前,还往伤口处灌入了晏南舟的剑气,她是戒律堂长老想收集弟子剑气并非难事,虽过程曲折了些,不过好在同她设想的故事走向相差不远。 那一刻太过愉悦,多年的不甘,委屈,隐忍系数发泄出来,易上鸢其实不大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也许是怒骂世道不公,天道戏弄;也可能唾弃叶东川身居要位一事无成;或者只是单纯诉说自己的抱负和期盼。 说的太多了,已然有些忘却,可唯独清晰的记得,当自己说出刘小年才是当年他在外历练,同一浣纱女生下的孩那个孩子时,叶东川脸上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却一直记忆犹新。 第522章 说起来,她知晓叶东川同一寻常女子有一孩子一事,还是宋允书醉酒时不小心说出,本以为是假的,若不是刘小年的那块铭牌,她都快要忘记有这么一回事了。 易上鸢并不知晓叶东川为何会将孟晚错认为当年那个孩子,给予全部关心和疼爱,那是纪长宁付出再多努力也从未得到过的偏爱,但这并不影响她隐瞒此事,为的不过是不能言说的恶意,想瞧瞧这父子离心的好戏。 果不其然,叶东川并未在意不起眼的刘小年,而是全心全意将孟晚当做自己女儿,毕竟同孟晚天赋卓绝的孟晚相比,刘小年实在平庸的太不起眼,怎么瞧也难成大道。 起初易上鸢并不想杀叶东川的,毕竟这些年叶东川待她也算是不错,可她想要宗主之位,想要仙门之首的位置,想要让所有弟子听命,那叶东川便是这条路上最大的阻力。 长剑刺穿胸腔鲜血喷溅出来,易上鸢以为自己兴许会愧疚,谁料半点没有,反而是惬意和坦然,并未觉得又任何不妥,仿佛是理所当然,是理应如此,是他易上鸢成为第一人的第一步。 这会儿听孟晚提及此事,那种诡异的愉悦感再次浮现,险些快忍不住笑出声,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单手撑着下巴微微抬首道:“谁知道呢,也许知晓,也许不知晓,小师妹为何关心此事?” 孟晚将刘小年托自己办的事,以及叶东川瞧见铭牌神色大变的事简单告知,随后补充道:“先前并未多想,如今回想起来,叶师兄待我那般好,许是将我当做他……虽非我本意,可那些疼爱应是小年的,对了,那此事小年可知晓?” “莫要告诉他,”易上鸢语气变得急迫起来,怕孟晚多虑便补充了句,“我的意思是,他如今重伤未愈需要好生修养,若是将此事告知他怕是会伤心过度。” “我知晓了。”孟晚点头应下,可神情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小师妹,”易上鸢抢在孟晚开口前出声,“比起宗主,我更希望你还能继续唤我易师姐,无论我今后是什么身份,我都是你的易师姐。” 只一句话便莫名让孟晚红了眼,她记得易上鸢对她所有的好,记得易上鸢一次又一次的关心和照顾,以至于那些问题终是没有问出口,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好似怎么变,她都还是那个被师兄师姐庇护的师妹。 从议事厅出来,孟晚去看了刘小年,也去了渡生台,最后漫无目的的在万象宗游荡,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山间陵。 自从纪长宁“死”在封魔渊后,这里便荒废了起来,无人打理杂草和枯叶已经遍布四周,就连纪长宁居住的那间木屋,也已经被爬山虎团团包裹住,看着颇有种物是人非的凄凉之感。 她站在足有自己半身高的荒草之中,神色复杂,不由想到上次来此处还是告知自己同晏南舟即将大婚的喜讯,那时一切都未发生,挚亲挚爱挚友都还在,天地间也是太平祥和,未曾想再到此处,已是这般境地。 孟晚思绪翻涌,指尖捻了个火决将层层叠叠的爬山虎烧干净,露出了里面被风雪侵蚀后显得暗沉的木屋模样,她轻轻推开门,门板摇摇欲坠,稍稍用点力便砰一声掉落,扬起大片尘土。 屋里到处都是久久未有人而留下的灰尘,可摆设却同之前无二,甚至桌上还放着一只茶杯,仿佛只是主人饮茶时突然有事出去,一会儿便会回来。 木屋不算大,再加上纪长宁平日里多是清修,没甚喜好和贪欲,一眼便能看完,除了最常见的家具外,便是一面满柜子的古籍从逐渐的心法,到一些法阵法决,包罗万象,应有尽有,孟晚甚至还瞧见了几本风流话本,有些讶异,想象了一下:夜深人静时纪长宁点着烛火看话本的画面,不由笑出声来。 柜子最顶上一个花纹精美的箱子吸引了孟晚视线,这这屋里每一样都极其普通,可这箱子却能瞧出主人的珍惜,被放置高处不说,还用锦布盖着生怕落灰,让人越发好奇装的是什么。 孟晚想打开看看,可总觉得这个行为不妥,又按耐不住自己心中好奇,犹豫片刻低声嘀咕,“不由交给天意?” 语毕,她从腰间解下玉佩放在掌心,垂眸自语,“正面就看,反之不看,皆听天意。” 话音刚落,孟晚将玉佩高高往半空一抛,她的视线也随着玉佩望去,随后伸手稳稳接住,双掌打开,露出了一点点缝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瞧去,随着缝隙变大,玉佩的全貌显露出来。 “正面!”孟晚欣喜不已,随后扬扬得意道:“天意如此,那便不能怨我。” 一边说着一边将玉佩系在腰间,踮起脚将箱子拿了下来,拽下锦布小心翼翼擦了擦上面沾到了灰尘,左右瞧了瞧发现了底下有一个以灵力为媒介的禁制法决痕迹,可不知怎么回事失了效,她并未多想越发觉得天意如此,思索片刻还是将箱子打开。 同她预想的不同,箱子中并未有什么奇珍异宝,也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本轶闻,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不少灵石,一盏坏掉的灯,草编的蝴蝶,木雕的人偶,干枯的月光草,甚至还有一副画。 这些东西无甚特别,说是废物也不为过,毕竟那蝴蝶歪歪扭扭,那木偶丑绝人寰,那月光草是喂猪的,说来说去也就灵石稍稍有用些,可主人却好似极其爱惜。 第523章 孟晚想不明白纪长宁为何将这些无用之物细心珍藏,还特意设下禁制法决生怕被人发现,心中暗道:难道长宁有收集这种杂物的癖好? 虽不明其意却也没有多加议论,只是拿起那幅画展开,画中是位手执宝剑,身穿白衣的少女,可令人讶异的是作画之人的技艺,只见那线条画的极其凌乱,五官乱飞,身形细长如竹竿,双目似钟馗瞪圆,动作别扭,别说是少女,说是魔修妖物也不为过。 可孟晚还是从作画风格认出了,是晏南舟所画,她记得曾有一次缠着晏南舟为自己作画,晏南舟连连推脱,只说自己画工不佳难登大雅之堂,且画不了人。 最后受不住自己哀求无奈之下画了一只兔子,果真同他说的画工不佳,由于太丑自己早已不记得将那画丢在何处了。 这是何等情意,明知自己不擅长,可仍愿意为对方一试,且唯一一副人像便是心中之人?又是何等情意,才能这般不损分毫,细心珍藏? 孟晚看着这满箱的东西,已然明白过来自己窥探到的究竟是什么,她心中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涌上来的是惋惜,惋惜造化弄人, 将物件一一摆放好再合上箱子,孟晚垂眸看着盒子轻声自语,“我知晓你不想让旁人瞧见,我帮你。” 一道粉色的灵光在箱子周身闪烁,禁制法决已成,孟晚小心翼翼将箱子放回原处,环顾四周,随后合上门走了出去,愣愣站在院中,身后好似又响起了纪长宁恭敬淡漠的声音,“见过小师叔。” “长宁!”孟晚欣喜转身。 “长宁!” 远处传来呼喊声,纪长宁睁开眼望着漆黑余光的前方,她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待在同悲剑的这段日子许是无事可做,她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时常做梦。 有时候是在考研前熬夜背词;有时候是和闺蜜朋友说笑打闹;不过最多的还是在山间陵的时候。 梦中的人脸皆是雾蒙蒙的瞧不清,可能是路菁,也可能是薛师兄,或者是赵世安,梦醒后总是记不起来。 这次的梦中没有人只有远处传来的呼喊声,周遭漆黑无光,可奇怪的是却并不影响她的视野,纪长宁未动,听见那个声音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紧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不远处朝着自己招了招手,“长宁,快来!” 那是刚到这个世界的自己,瘦小羸弱,脸上是如今自己所没有的无畏和愉悦,从眼底透出来的笑意,一遍又一遍招手,呼喊着,“长宁,快来。” 纪长宁抿唇沉思,随后迈开腿朝人走去,刚一走近便被人一把握住了手,神色疑惑垂眸时,却听稚嫩的声音响起,“快跟我来。” 下一刻,未等纪长宁反应过来便被一把拽住小跑起来,步伐越来越快,穿过漆黑的空间便到达了透出亮光的尽头,她扭头望去只见来路消失不见,身处的另一个空间明亮洁白,只是空中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字。 她眼中闪过好奇,凑近看了看,那些字所写的皆是所发生的一切,准确说是属于《万古尘》这个故事中所发生的一切。 不,不完全是。 在原本故事的最后,妖魔同仙门大战,晏南舟和孟晚联手除掉了朱厌和噬日楼,最后归隐山林成为了神仙眷侣,成为仙门中的传奇,所有人都迎来了皆大欢喜的好结局。 没有什么怨灵和天谴,没有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没有易上鸢的处心积虑,甚至路菁和薛云阳也没有死,当然也没有纪长宁,叶东川只收过薛云阳和晏南舟两个弟子。 可若是一开始的故事没有自己,那自己是谁?纪长宁是谁? 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纪长宁的面容变得惊恐起来,眼中满是困惑。 “你看到了吧,”身后那道青涩的声音继续响起,纪长宁闻声望去,见少时的自己坐在地上仰着头道:“从一开始,你就不是我所创造出来的人物。” “你到底是谁?”纪长宁冷声质问。 那张同自己相似面容的人歪了歪头,扬起一个天真的笑意,“我?吾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一花一木,一霜一落,一山一河,一瞬一息,从万物发展到事事规则,包括这世间的所有生灵皆是吾所创造的,吾主宰着所有,从生到死,从喜恶到爱恨,你们那里应该称呼吾叫作者,不过吾更喜欢别人称呼吾——天道。” “天道?”纪长宁重复了遍,盯着眼前这人,神色淡然的问,“何为天道?” “天道,运为恒久之道,道生万物,道在万事万物中,又以百数自存乎天,可想见,不可想,知之不远,不可谓之矣,天地是吾,万物是吾,道,亦是吾。” “所以,我也是你所存在的一部分?” “非也,”天道摇了摇头,“你是超脱天道之外的存在,吾甚至不知你为何而存在,可你存在了十九次,”天道皱着眉思索,神情像极了茫然无知的孩童,“你第一次出现在吾所创造的世界中,引发了天地崩乱,明明只是故事中无关紧要的易上鸢意外闯入了吾的灵海之中,看到了吾所创造的另一个世界,居然让她有了自我意识。” 提及此事,天道神色肉眼可见的不悦起来,嘟着嘴不悦道:“第二次世界崩乱,是你杀了那一百二十余村民的时候,薛云阳陨落,你本应也死在吾的天罚之下,可那时却有一道极强的外力,替你挡下且改变了轨迹,你便被规则修订成了万象宗大师姐,可是,从一刻起,天地法则就开始不一样了。” 第524章 “何处不同?”纪长宁反问。 “因为,这些发展在前十九次皆未发生,前十九次,你每次结局不过是死在封魔渊的寥寥几语罢了。” 纪长宁微眯着眼,安静听着天道所言。 “吾花了许久的时间探寻原因,终于明白究竟为何,因为第一次的晏南舟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漏洞,也就是虚空之眼,用全身灵力修为和体内神骨之力,一次又一次扭转时空妄想改变结果,”天道目光阴冷,神情睥睨无情,“与天相争,简直不自量力!” “呵,”纪长宁冷笑一声,“当真是不自量力那?若真是不自量力,你今日怕是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话音一落,天道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纪长宁反倒变得随性游刃有余,她上前几步也学着席地而坐,微微抬眸,不急不慢开口,“我本以为你会胜券在握,可刚刚听你这番话好像并非如此,可是所有的事物发展轨迹都发生了改变,你已然无法掌控这个世界了?” 天道抿唇不语,只是目光深沉的看着纪长宁。 “易上鸢通过你的灵海看到另一种天地法则,晏南舟尝试了二十次来推翻这个世界运行规律,就连你的天道使者也并不受控,”纪长宁笑意加深,可眼神却坚定无比,“与天争,也不见得会输。” “那又如何,”天道声音冷漠无情,带着空灵的悠远感,“吾乃万物的创世神,是吾给了他们生命和意识,他们皆因被吾掌控,听吾主宰,” “他们浑浑噩噩时自是愿意被你掌控,可当拥有了独立的意识和情感,那便称呼为人,命之理在于手,人不得管之,没有人可以掌管他人命运,天道也不可!”纪长宁声声掷地,一渺小之力却足以撼树。 “愚昧至极!”天道提高了声音怒吼,“若非晏南舟一意孤行,世界怎会崩塌,万物怎会生灵涂炭,因你二人霍乱天地导致有此浩劫,此罪滔天!” “你既同我说天道法则,因果循环,那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你又怎知眼前发展不是天地定数?” 纪长宁说完站起身来右手下翻幻化出一柄光剑,厉声道:“我所犯下的错我自会弥补,轮不到你大义凛然,至于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天道……给我滚出我的梦境!” 语毕,她快速朝着天道用力挥剑,剑气自下而上,碰到天道的同时便碎成了无数光点,随后金光一闪,纪长宁猛地从梦境中惊醒。 她环顾四周还是熟悉的空间,忙抬头看向水镜,却见晏南舟浑身鲜血淋漓,竟是用同悲剑捅了自己两剑。 伤口颇深,留下的血已经将衣衫打湿,他面色苍白无比,可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神情冷静淡漠的盯着同悲剑,沙哑着声自语,“师姐,你当真如此狠心?” 他自嘲一笑,觉得自己简直冥顽不灵,怎会将一个幻觉当真,明知不可能还要一试,叹了口气闭上眼再次握住剑柄朝着腹部捅去。 金光一闪,手腕被人用力攥紧,随后金光消散一个人影渐渐浮现,同时响起熟悉的怒吼声,“晏南舟,你疯了吗!” 晏南舟睁眼,眼泪顿时流下,哑着声哽咽,“师姐……” 第227章第二百二十七回 同悲剑被晏南舟的血沾满,那个阵法暂时失效,而栖身于同悲剑中的纪长只感觉同上次那般,一道金光闪过眨眼被甩出了剑中。 她知道晏南舟病得不轻,偏执且执拗,可怎么也未想到晏南舟这般疯魔,做的这些举动半点不似正常人能做出,仗着自己的特殊体质,毫不犹豫就给了自己几剑,若是那次只是幻觉,亦或是自己压根不会出现,他要活生生将血流干不成? 纪长宁只觉怒不可遏,恨不得抬手给这人几巴掌,可指责的话还未说出,这人倒先痛哭流涕起来,那副神情仿佛受尽了极大的委屈,衬得皱眉的纪长宁活像个是非不分的恶人。 “你不是能耐着,不是不怕死吗?”纪长宁语气不佳,冷声道:“这会儿又哭什么?” “我只是……太过想你了……”晏南舟哽咽出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颇有些楚楚可怜的模样。 美男落泪自是惹人怜爱,可无奈在纪长宁眼中此人既非香也非玉,乃是臭石头,故而没好气道:“哭哭哭,福气都给你哭没了。” “此话何意?”晏南舟眨着泪眼婆娑的双眸问。 “别管,少问,”纪长宁冷眼警告,随后盯着晏南舟腹部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语气平静问,“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活吗?” “无碍。” 听人这么一说,纪长宁索性懒得管了,松开手起身打量着四周,注意到二人身处一处庙宇之中,庙中供奉的并非是诸天神佛,而是易上鸢。 她仰头打量着那个同易上鸢有三分相似的法相,不由想到在梦境之中天道同自己说的那番话,若通俗易懂的理解,易上鸢窥探到的灵海其实便是作者的另一个故事的灵感。 正思索时,将情绪平静下来的晏南舟擦掉眼泪,也不在乎浑身的血和伤缓缓凑了过来,若不是那双红肿的双眼,瞧着除了面色苍白些和平日不无两样。 “你何时知晓我栖身在同悲剑之中?”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纪长宁头也未回问。 第525章 脚步声止,晏南舟因哭泣而带着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邢可道自诩天道使者,算卦应是有些本事,那日在阅微草堂,我瞧见邢可道抱着同悲剑说话,隔的远并未听清,心中觉得古怪便留了个心眼……” 晏南舟停顿了会儿,因心虚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且在龙阳村时,我其实并未睡着……” 后面的话未说完,可纪长宁却已明白,转身看着眼前低着头的人,冷笑一声,“你倒是心机深沉,惯会伪装,连我都被你骗过去了。” 自知理亏,晏南舟只好出声解释,语气满是着急和紧张,“师姐,我只是太过想你,你不知那日你在我眼前跳下山崖消失不见,我寻遍了无数地方都寻不到你,心中万般悔恨痛不欲生,只能整日将自己灌醉,不过是因为只有醉后你才肯入我梦中。” 纪长宁抬眸看着晏南舟,总觉得这人好像有什么不同,像是更为坚定和果断,远没有那种茫然困惑,突然间豁然开朗,言行举止也未遮遮掩掩,不由询问,“所以,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何挖你的神骨?为何会突然消失?又为何会栖身在同悲剑之中,这些,你都不想问吗?” “我不想。” “那你可知道,我并非……” “我知道,”晏南舟抢过话头,毫不犹豫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眼神和语气都无比坚定,甚至上前一步,目光真挚的看着纪长宁,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纪长宁抿唇不语,神情讶异。 “我知道你是纪长宁,却又不仅仅是纪长宁,知道你从何处而来,也知道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何,甚至你所不知道的我都知道,”晏南舟语气很轻,每一个字都清晰敲击在纪长宁心间,“可我不在乎,神骨也好,天道也罢,只要你想,我都可以助你,于我而言,只要你是你,只要我是我,那便够了。” 一番话说的云里雾里,可纪长宁却好似明白了什么,语气凝重反问,“那,你是晏南舟还是崇吾呢?” “崇吾是谁?”突然冒出来的一个陌生名字让晏南舟有些疑惑。 这下轮到纪长宁愣住,“你那番话说的不是指崇吾?” “自然不是,你莫不是不知道我是玄翊真君?” “你是玄翊真君?” 话音一落,二人均没有再说话,只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直到这会儿才发现,他们好像各自得知的消息没有整合,以至于没头没尾。 纪长宁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我觉得咱们应该好生坐下来聊聊。” “师姐所言极是。”晏南舟亦是一副头疼的模样。 于是二人花了半个时辰快速理了一遍思绪,从意外穿书说到重开了二十次的故事发展;从崇吾的出现说到了玄翊的飞升;从天道的运行法则说到了出现漏洞的虚空之眼;从意识觉醒说到了世界的崩塌;从煽动翅膀引发的蝴蝶效应说到了眼前的天地浩劫…… 这期间也约莫估算出,纪长宁每次现身能离开同悲剑的时长大概在两刻钟,故而每次纪长宁身体一消散,晏南舟二话不说直接划破手掌将鲜血沾满同悲剑,神情坚定的仿佛流干血也不会眨一下眼。 简单分析了一番,困扰二人许久的疑惑也纷纷得到了解答,比如虚空之眼作为天道创造世界而留下的漏洞,确实有扭转时空的力量;纪长宁丢失了一段记忆也是因为崇吾;晏南舟梦中出现那个泛着金光的男子便是玄翊真君;神骨是开启纪长宁回家的钥匙,事实证明无用;这已经是他们第二十次相遇,在之前的十九次晏南舟会一次又一次失去纪长宁。 ……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所有困惑得到解答。 晏南舟看向纪长宁,哑着声问,“所以说,至始至终陪在你身边的那个崇吾,是我?” 纪长宁点了点头,她并未告诉晏南舟他所处的世界是一本虚构的书,只说自己是从另一个时空而来。 见状,晏南舟笑出声来,“原来你我早在很久以前就相识了,哪里如何?” 后面这句问的莫名,纪长宁皱了皱眉表示疑惑。 “你的家乡,和这里一样吗?”晏南舟将话补充完。 闻言,纪长宁抿着唇回想,她在这个世界停留了许久,久到对自己的家乡记忆变得模糊,好一会儿才会轻声回应,“不一样,那里没有修士,也没有妖魔,却拥有着许多术法才能做到的神奇之物,人可以天上飞,也可以在地上跑,相隔千里也能对话,那里没有肆意而为的杀戮,没有人生为卑的理念,有的是秩序井然,众生平等,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我的家人。” “真好啊,”晏南舟嘴角扬起一点笑意,听着纪长宁所言在脑海中构造了一个美好安宁的画面,“那一定是个极好的地方,才会孕育出这般好的你。” 眼前这人的眸光太过深情,直视时好似望进了一汪春水,整个人都会陷入其中,纪长宁并非看不出这摸深情后的用意,当知晓所有一切后,说不震惊自是假的。 这世间怎会有人如晏南舟这般固执,一次又一次扭转时空,只为替自己寻一个生机,步步筹谋,哪怕牺牲自己全部的灵力修为和性命,也从未后悔,无论重来几次都能挣脱开天道,从早就设定好的血肉中,挣脱出属于自己的爱意,哪怕被自己挖了神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恨意。 第526章 纪长宁想不明白,未来到这个世界时,她的世界同大多数寻常人一般普通,有亲人朋友甚至还有一段刚结束不久的恋情,来到这里后对晏南舟的那点爱意甚至并非是她人生最为重要之事,她有太多在乎担忧之事,担心修为无法精进,担心师兄弟们调皮闹事,担心有什么妖魔恶人祸害百姓…… 情爱是在相处下产生的悸动,与她而言是最为普通的情感,同友情亲情无甚不同,故而她无法理解晏南舟对自己的执念,是何等的爱才能让他付出全部,感动之余让纪长宁产生极强的害怕,害怕自己无法承担这份情意,无法给予他同等的情感。 这段时间,她在同悲剑中有太多时间,足以让她放空去思索种种,最多的是晏南舟,时至今日,爱恨已然作罢,过往细细说来甚至说不清谁亏欠了谁,同样的发展自己经历了二十次,若是换算成时间,约莫几百年了。 几百年的光阴系数用于纠结上,未免太过浪费,当一切归于最初点时,问题便回到了最为简单的一开始,自己可还否心悦晏南舟,纪长宁一遍一遍在心中询问自己,每一次议题的提及得出的结论却各不相同。 神情可以伪装,眼神可以欺骗,可心中的情意却无法更改。 细细想来,二人相识的这些岁月除了山间陵,便是在思南那段日子有过平淡幸福,从头到尾的欺骗中当真没有一点真心吗? 纪长宁不敢细究,可若这个世界即将崩塌,意识将被摧毁,天地万物皆不复存在,那在消散的最后一秒自己会想什么? 可能会想到许多人许多事,可眼下,她想的是晏南舟。 万事万物将归于虚无,无论是崩塌还是归零重来,纪长宁都想抛开一切疯狂一把,既然无法完全放下,那为何不索性放纵,她不知道自己对晏南舟的爱意有多少,可这世间再无人会如晏南舟这般爱着自己。 人性如此,皆是自私,至此一生,不过是确认自己被爱着,与其纠结一些早已成定局之事,何不放下,看破参悟,方得圆融,红尘纷扰,自在随心,便是本我大道。 乱如麻绳的思绪寻到源头,好似乌云骤散豁然开朗,所以的恨意委屈和执念在这一刻得到了释然,只余下最为平静淡然的自己。 纪长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晏南舟还在渗血的伤口,眼中流露出不忍,自下而上抬眸语气很轻的问,“还痛吗?” 伤口被指腹轻柔的拂过,疼痛中带了点酥麻,可纪长宁的语气太过温柔令晏南舟有些恍惚,好似做梦一般,哑着声回答,“不痛。” “别仗着不会死就这般糟蹋自己,”纪长宁不悦瞪了人一眼,“虽不会死但总会痛,你莫不是连痛都感受不到?” “我没有亲人和朋友,也无人会在乎,若是能死就好了。”晏南舟自嘲笑了笑。 “我会在乎,”纪长宁抬眸看着眼前之人的眼睛,看出晏南舟眼中的难以置信,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认真,“我会在乎。” 这四个字落在晏南舟耳中,让他红了眼,因为说的人知晓,听得人也明白,这话中的另一个意思,是和解,是接受,是爱意。 “师姐……”晏南舟情绪激动,一把攥紧纪长宁的手,语气急迫追问,“你这次说的,可是真的,莫不是又骗我,我已经没有神骨了,你这次想要的是什么?你不能再骗我,你不能……” “不会,”纪长宁伸手拍了拍晏南舟的手背,语气轻柔道:“这次是真的。” 晏南舟嘴唇颤抖,满腔情意快要从心中溢出来,终是忍不住一把将纪长宁揽入怀中,可谁知刚入怀,便到了时间,随后一道金光闪过,怀中的纪长宁便随着金光消散。 “师姐!”晏南舟神色惊慌,伸手抓住消散的金光,却什么也抓不住,余光瞥见一旁的同悲剑,动作极快的便要划破手腕放血养剑。 “晏南舟!不可!”同悲剑中的纪长宁急忙出声制止,“我没有离开,我就在你身边,莫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焦躁的心得到安抚,晏南舟吐出口浊气,将同悲剑拿了起来,小心翼翼抱在怀中,颤着声开口,“师姐,你无事吧。” “我无事,这个阵法我一时半会还破除不了,你也不必浪费自己的血。” “我会想办法将你救出来。” 纪长宁没有拒绝,毕竟这个阵法是崇吾设的,那最有办法破除的人自然就是晏南舟了,随后又想起一件要事,“你想做之事,亦是我想做的,怨灵是被我们放出来的,自当由我们来解决,我们一起去封魔渊。” “好,我们一起。” 也不知是否因为心绪不同,今日的天并非风雪交加,而是难得有了点暖阳,屋檐和树梢上积雪被冬日的暖阳照射,融化成了水,淅淅沥沥的滴落在地上,将土壤砸出来一个小水坑,倒映出四周景物,又随着雪水滴下扬起了底下的泥沙,变得浑浊不堪。 刘小年看着碗中褐色的药汤,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一言不发若非微弱的呼吸声,好似没有生机。 孟晚偏头打量着人,见人一动不动,正欲出声时,刘小年开了口,“小师叔。” “怎么了?” “这些药喝了,当真能修复灵根恢复灵力吗?”刘小年端着碗抬头看向孟晚。 第527章 后者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神暗淡垂眸点了点头。 刘小年眼中情绪翻涌,随后仰头将药汤一口饮尽,许是喝得太过着急,喉咙被呛到不停咳嗽眼泪都浸出泪花,孟晚忙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替人拍背顺气,着急询问,“怎么样,可好些了?” “咳咳咳……”刘小年涨红了脸,咳的整个人都颤抖,接过水杯哑着声回,“我无事,小师叔莫要担心。” “小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刘小年接过水杯抿了口水,喉咙还有些干痒被水润了喉好了些,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声音很轻的开口,“小师叔,我不想吃药了。” “可是这是宋师兄特地给你配的药……” “药太苦了,”刘小年捧着水杯低着头自语,“真的太苦了。” 孟晚欲言又止,明白刘小年话中所指,叹了口气,“良药苦口,吃了药,总是有希望的。” 刘小年低着脑袋幅度很小的摇了摇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我本就愚笨,修炼多年才有那么点灵力,灵根被毁怕是再不能修炼了,只是师父不愿放弃罢了,我不想她担心便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可我心里都知道。” 对于修士而言灵力和修为有重要孟晚自是知晓,她未遭受刘小年经历的一切,无法与之共情,所有安慰的言语都显得没有意义,只是感受到从这人身上传来浓浓的悲伤,脑海中突然浮现什么,忙改口道:“小年,你还记得我之前答应过要帮你寻你父亲吗,我已经知晓是谁了,他是……” “小师叔,”刘小年闻言抬头,反应极快打断孟晚的话,“我不想知道了。” “为何?”孟晚皱着眉想不明白,“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吗?” “起初,因为我是一个人,故而想要找到这世上同我有血缘关系的唯一亲人,”刘小年放下茶杯,脸上扬起了笑意,“可如今不需要了,因为师父待我极好,教我良多,亦师亦友,亦母亦父,于我而言师父便是我的至亲,至于其他,我也不在意了。” 这番话落在孟晚耳中,同时也落在了门外的易上鸢和宋允书耳中,后者侧眸看向身旁之人,语气淡然道:“小年心里当真是满心满眼都是你,就是不知道你这个做师父的有几分真心。” 易上鸢冷眼瞅了人一眼,没好气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说完,转身离开。 宋允书也随之转身看着人背影,神情复杂,侧眸看向屋里还未注意到他们来过的二人,叹了口气,快步朝着易上鸢追去,好心提醒道:“你如今对外可是修为大减的模样,走的这般快瞧着可是不大像。” “宋子兮,”易上鸢停下脚步回头,眉头紧皱,脸色不佳,“你当真以为我不敢罚你?” “自然不是,”宋允书笑着回答,神情丝毫不惧,淡然道:“你如今是一宗之主,旁人所言于你而言毫无意义,我又算什么身份,不过少时的些许同门之情,怎敢置喙。” “你……”易上鸢怒目而视,冷声道:“我若不是在意少时情意,就凭你知晓这么多,又一次一次同我作对,我早就杀了你……” “好啊!”话音未落,宋允书目光变得有些癫狂,他凑近两步,垂眸直视易上鸢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言,“与其每日担惊受怕,不知你何时遭报应,不如此刻你便杀了我,你杀啊!动手啊!” 易上鸢皱了皱眉,抬首便是一巴掌,她这掌用了十成力,宋允书被扇的偏过头,眼神肉眼可见的呆滞片刻,随后用指腹擦过流血的嘴角,口中立刻蔓延开那股血腥味,他眸光微暗,扬起一个自嘲的笑。 “宋子兮,要嘛你就好生做你的宋长老,要嘛,你就给我滚出万象宗,”易上鸢上前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进,影子倒映在地上,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你当真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吗?” 话音未落,宋允书瞳孔猛地放大,那种秘密被发现的窘迫和惊慌失措在眼中浮现。 目易上鸢冷笑一声转身离开,刚一转身手腕被人攥紧,随后身后响起宋允书沙哑的声音,“小六,封魔渊你不能去。” “我有一剑在手,眼下修为乃是当之无愧第一人,这世间无人可阻我易上鸢,封魔渊,我去定了。” 语毕,易上鸢挣脱开宋允书快步离开,徒留下一人站在原地黯然神伤。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林朗收到不二山庄飞来的传音蝶,他听完后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谷主,如何了?”淳于策问。 “让所有人都做好准备,”林朗微眯着眼,语气得意道:“这封魔渊便是她易上鸢的埋骨之地。” 随后,抬首一挥传音蝶化为无数光点飘散在半空,风一吹,便消失不见。 第228章第二百二十八回 七日的时间比预想的要快些,到达同商阙约定的那日是极坏的天气。 天色被阴云笼罩暗沉无光,寒风刺骨,似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树枝沙沙作响,大地一片凄凉,哪怕无量山受灵力滋养,也能感受到狂风将袭的阴冷。 易上鸢身着宗主锦袍站负手在渡生台前,目光凌厉,虽面容苍老许多,可半点看不出随性而为易长老的影子,一言一行皆是一宗之主的威望。 第528章 她此行带了门中不少精锐弟子,众人皆知此行目的,故而并未多言,只是看向宋允书和钱奕君,“宗门事务便交由二位师兄了。” 钱奕君摆了摆手,“好了,我自当护好宗门,你此行危险,还是多加小心,莫要死在封魔渊了。” 话虽是关心可语气算不上多好,易上鸢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笑了笑,随后视线偏移看向一言不发的宋允书。 二人那日不欢而散后一直未见过面,今日再见心中总是还觉得有些诡异,易上鸢事后也有懊悔,觉得自己那一巴掌属实有些过了,可眼下并不是说此事的时机,只好将那些情绪收敛,朝人轻声道:“费心了。” 宋允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闭口不言,朝人点了点头。 易上鸢收回目光,朝着众精锐弟子厉声高喊,“出发!” 约莫百名弟子齐唰唰御剑飞行消失在视野之中,渡生台的众人也纷纷散开,孟晚正欲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还站在原地的宋允书,面露不解走了过去,疑惑道:“宋师兄,你不回知礼堂吗?” 宋允书望着远处的山峰,面色隐在暗处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得清他的声音,“小师妹,你说宗主此行可会平安?” 孟晚也看向不远处的山峰,思索着回答,“自然。” 可实际上二人皆没有把握,明知封魔渊是龙潭虎穴,易上鸢却有不得不去的道理,他们无法阻拦,所能做的不过是期盼平安无事。 “你易师姐自小便是这性子,”回想起少时种种,宋允书连语气带来点自己也未察觉的熟稔,“她认定要做之事,哪怕千般阻拦也会一往无前,旁人撞了南墙还知回头,她倒好,不将那南墙撞破不罢休,没少因为这性子吃亏。” 不知想到了什么,宋允书无奈笑了笑,又继续道:“我少时体弱,本不适合试炼,故而在同门师兄弟中也是羸弱瘦小,记得还在落霞峰时旁人都欺我使不出剑招,你易师姐也不过是个初上山没多久的孤儿,不知天高地厚替我出头,也不知她哪儿来的胆子。” 初次听到宋允书提及过去,孟晚来了兴趣,不由出声追问,“易师姐一向如此,看不惯之事非得讨个说法。” “是啊,”宋允书语气变得轻柔起来,缓缓而言,“那些师兄说不会用剑还替我出头,十足可笑,于是她练了三天三夜的剑招,几乎不眠不休,连双手都起了血泡也没有停止,就这么一次又一次挥剑,当时除了我,没有一人觉得她能在三天练出太虚剑意。” “后来呢?” “后来,”宋允书侧眸老丈人,笑意加深,眼中是满满的得意,“她在小比上,用那招归玄?将那群嘲笑我的师兄打的鼻青脸肿,也让所有知晓了落霞峰来了个剑道天才。” 孟晚也跟着笑了笑,可她也明白,宋允书要说的并不是这个故事,而是话里有话,于是直接挑明问,“宋师兄,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小师妹,你果真和之前不同,长大了不少,”宋允书感到欣慰,轻声道:“她虽说让我放心,可这些日子我心中总是觉得不安,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你易师姐总是一意孤行,不亲眼看着她平安无事,我总是不放心,所以……” 宋允书看向孟晚,继续而言,“我得去跟着她。” 毫不意外的结论,同自己心中猜测相似,孟晚戏谑一笑,打趣道:“宋师兄,你担心易师姐便直说,何必铺垫这般久。” “我……”宋允书张口便欲解释。 “放心,”孟晚抬手打断,嬉笑着补充,“我懂,我都懂。” 也不知这人究竟懂了什么,宋允书无奈摇头,只好说起了要事,“我在她之后去,无事最好,若是有什么意外也能有个帮衬,宗门事务就劳烦你和钱师兄他们费心了。” “师兄放心,定不辱使命。” “有劳。” 宋允书担心追不上易上鸢,点头致谢后便匆匆御剑而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孟晚望着人离开的方向,歪着头自语,“原来,宋师兄对易师姐……” 话未说完,孟晚便笑着转身离开渡生台。 而就在无量山下的结界外,不少隐蔽在山林草堆之中的仙门均注意着周遭的一举一动,自是也瞧见空中御剑而去的宋允书。 右当上山的偏僻小道上站了不少不二山庄的弟子,最前头领头之人正是门主于天,他眯着眼盯着天边渐渐变成一个黑点的宋允书,自语道:“庄主说的果然没错。” 随后,朝着众弟子抬手一挥,厉声吩咐,“上山!” 万象宗众人此时还不知道,已有不少仙门弟子从四个方位秘密上山,多方势力汇集,即将打破这平静的清晨。 群鸟啁啾,狂风怒吼,乌云堆积,寒气凛冽。 黑压压的天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和压迫,不知响起了什么动静,一大片群鸟扑腾着翅膀朝着四面八方飞去,将被就阴沉的天遮挡的更黑。 不远处的黑色云层层层叠叠,一团卷积着一团,整片天好似快要塌了下来,头顶上盘旋着数十只鸷鸟,泛红的鸟瞳死死盯着来往之人,鸟喙中发出叽里咕噜的叫声,听着瘆人无比。 第529章 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那密密麻麻漂浮在空中的怨灵,他们没有形体没有五官,像一团云又似一团雾,却蕴含着极强的危险,仿佛正在虎视眈眈盯着他们,一旦又片刻松懈便会蜂拥而至,瓜分吞噬。 晏南舟握着剑站在东魆镜沙漠的一处陡坡上,举目眺望着远处的封魔渊边界,肉眼可见怨灵的数量越靠近封魔渊越多,甚至快要将天空遮挡。 他身上的衣衫和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可眼神没有一丝恐慌,语气淡然道:“快到封魔渊了。” 同悲剑中的纪长宁自是也看见了前方的情形,如今的封魔渊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危险重重,旁人避之不及,他二人反其道而行,甚至早就明白会有重回这里的预感。 “这些事,也该有个了结,”纪长宁沉声而言,又问,“等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晏南舟垂眸思索了会儿,笑了笑回,“有些想家了,想回思南……” 说完,又快速补了一句,“和师姐一起。” “好,”纪长宁也跟着笑了笑,“我们一起回家。” 这句话背后的意义太过美好,晏南舟有了片刻的恍惚,随后又清醒过来,低头看着手中的同悲剑,语气极温和道:“师姐,有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说罢,他握着剑步伐坚定,穿过沙漠,在满天纷飞的怨灵和鸷鸟围绕下,缓缓踏入了封魔渊,人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匆匆赶来的邢可道和谢无恙隔了一段距离,只能远远望见晏南舟的背影,心下一慌立刻扯开嗓子撕心裂肺大喊,“晏南舟,晏南舟!” 隔的太远了,声音被狂风吹散,无法传到晏南舟耳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越来越远,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其他直接便要追着人而去。 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人攥紧用力一拉,整个人也顺势转身,神色惊慌的看着人,话还未出口便听谢无恙怒不可遏道:“你疯了吗,你知道哪儿是什么地方就要跟上去!不怕死吗!” “可是……”邢可道着急不已,还欲辩解什么。 “邢可道,”谢无恙眉头紧皱,眼中满是不安,“我不知你一路上念叨的门究竟是什么,也不知你为何非要来寻晏南舟,现在人也见到该走了,这里可不是什么可以游玩的地方,前面就是封魔渊,你若是进去了必死无疑,你闹够了就快些同我速速离开。” 邢可道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同谢无恙说,将一切都解释自是不合适,那是他的命数,亦是晏南舟的命数,唯独不是谢无恙的命数,知晓太多并非好事,更莫说此事涉及太多眼下情形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 可他也并非狼心狗肺之人,只是明白谢无恙对自己的好,不愿见他身处危险之中,可时也,命也,从成为天道使者的那一日起,他便预料到有这么一天。 心中暗暗有了法子,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应答,“你说得对,这里太危险了,咱们还是快些离开。” 虽觉得有些古怪,眼下也容不得谢无恙多想,只是满怀戒备的拉着邢可道转身离开,谁料刚行两步身后被人贴上了一张符咒,随之响起了极其响亮的一声法决,“定!” 话音落下,谢无恙便感觉身体似石块那般僵硬,整个人竟是动不了了,顿时明白过来,眼中冒出怒火,恶狠狠怒吼,“邢可道!你好啊,你真好啊,用我教你的术法对付我,你真是好样的,你给我解开!” “羊羊……” 邢可道唤了人乳名,这名字只有二人知晓,少时多是有求于谢无恙时,邢可道才会拖着长长的语气撒娇,可随着年岁渐长身份不同,这乳名总归上不得台面,也不符合太一坊大弟子的身份,谢无恙已有许久没听到邢可道这般唤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知你是为了我好,可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邢可道吃力的将人扶到一旁,蹲在他面前攥着衣摆神情十分为难道:“你莫要生气可好?” 谢无恙无法动弹只能咬着牙怒瞪着眼前的人,眼睛瞪的极大眼球鼓的似要掉出来,半点不看出英俊的模样,若视线能化作刀刃,邢可道怕是已被千刀万剐了,甚至还能听见他磨着后槽牙的咯吱声。 邢可道视若无睹,自顾自说了许多,让谢无恙不要生气,让谢无恙好生修炼,让谢无恙多操点心,让谢无恙记得把屋里的松子糖分给其他人…… 事无巨细,每一件都和谢无恙有关,落在谢无恙耳中不但没有让他怒火得到缓解,火势反倒有愈烧愈旺的趋势,连说出的话都似从齿缝中挤出来的,“邢可道,你现在把我解开我还能既往不咎,否则你就等死吧!” 听出这话中的怒意,邢可道极其没骨气的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道:“我都要成为门了,你怎还这般凶?” 冷着脸盯着眼前这人,谢无恙只感觉胸腔中的怒火快要将自己的理智燃烧殆尽,深吸了口气,平息了怒火,哑着声开口,“好,你非要去找死,我也拦不住,你凑过来,我有句话同你说。” “什么?”邢可道不疑有他,将身子探过去。 “近一点。” 第530章 “你到底要说什么?” “再近一点。” “谢无恙,你不会要骗……” 戛然而止的话消失在相贴的双唇之中,唇上传来的湿润的触感令邢可道瞪大了瞳孔,好似瞧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事,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双手用力一把将谢无恙推开。 “唔……”被用力推开后背撞到石块,谢无恙疼得整张脸皱在一起,倒吸了口气。 “你……”邢可道捂着嘴瞪大了眼睛,整个人看着惊恐不已,连耳尖都红似滴血,你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空空如也的脑袋什么也想不到,最后只能蹦出来一句,“你……你有断袖之癖!” “啧,”谢无恙不悦咂嘴,“我没有断袖之癖,也不好龙阳,只是因为这人是你,你可明白?” “可是……我是……”邢可道欲言又止,皱着眉思索,换了个说辞,不解道:“我是你师叔啊!” “那又如何?”谢无恙眼中满是不在乎,嗤笑了声,“晏南舟都能同他师叔结为道侣,我为何不可?” 人师叔是女子啊,这能一样吗!! 邢可道在心中怒吼着,面上依旧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眼前局势太过复杂,并非是这脑子能够明白,只能色厉内荏道:“你好生待在这里冷静冷静。” 随后自以为沉稳冷静的转身离开,殊不知同手同脚泄露了他的慌乱,惹得谢无恙笑出声来。 胸腔振动时拉扯了后背的伤,谢无恙嘶了一声,随后扬声大喊着,“邢可道,你最好别出事,要不然我就去结冥婚!” 前方慌乱不已的人应是听清了这句话,脚步一顿忙捂着耳朵快速跑开。 谢无恙笑着笑着,眼神变得无奈,哑着声自语,“邢可道,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远处片状乌云好似又汇聚起来,天边整个变得阴暗无光,不难猜测本就见不到日月星辰的封魔渊中,应是漆黑昏暗。 易上鸢扫视四周的枯枝和白骨,在冷风的中的脸色阴冷肃穆,她上次来封魔渊时这里还不是这般荒芜凄凉,如今更像是炼狱之地,更能印证那魔眼中跑出来的怨灵威力之大。 她此行不单单是为了那些百姓,还想看看噬日楼的残兵究竟想做甚,引自己而来,只怕是有所准备,今日恐有一场恶战。 好在,易上鸢也并非毫无准备,随行弟子均是宗门精锐,以一敌百,更是服下了神骨血肉炼制的丹药,碰上那些怨灵也毫不畏惧。 “宗主,”派去探路的弟子回来禀报,“前面魔气冲天,应是快到了。” “都打起精神,莫要松懈。” “是!”众弟子异口同声。 山谷的尽头是处广阔的断崖,断崖下深不见底还冒着黑气,无端让人脊背发凉,而断崖对面,黑压压一片魔修,仔细去看,其实能看出这都是低阶魔修,魔气和修为都不堪一击,也就领头的那只竖瞳妖修看着有几分能耐。 “易宗主,”商阙勾唇浅笑,“您可算是来了,在下在此等候多时。” “听闻,你想见我?”易上鸢负手抬眸,目光满是轻蔑和冷漠。 “易宗主如今可是声名大噪,无数人视你为神为佛,杀了那么多人才能让你现身,想见您一面,属实不易。” “眼下,我人就在此处,不如将那些人放了。” “放了?哈哈哈哈,”商阙笑得癫狂,“易宗主莫不是当我三岁孩童,我若将那些人放了,岂不是任易宗主宰割了。” 易上鸢勾唇也笑了笑,“人你不放,那你今日引我现身,意欲何为?” 商阙脸上笑意消散,目光变得阴冷,语气满怀恨意道:“自是为了我们楼主报仇雪恨。” “朱厌死于怨灵,同我有何干系??”易上鸢反问。 “你说谎!”商阙恶狠狠咒骂,“你自以为天衣无缝,可越是凑巧越是古怪,我们楼主心系天下却惨死你之手,你认也好,不认也罢,我终究会用你的血来祭奠他。” “好大的口气,”易上鸢眯了眯眼,不怒反笑,“我人就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能耐取我的命。” 语毕,易上鸢右手下翻幻化出长剑,自下而上一挥,凌厉的剑气快速飞去,商阙忙翻身避开。 “砰——” 商阙回首看向刚刚站立之处,石林被平齐砍断一片,石块掉落在地上,尘土飞扬,同时也掀起了战火的讯号。 那道剑气乃是一个开始,顿时烽烟四起,天空被乌云笼罩,怨灵四处纷飞,剑光犹如一道道闪电划过天际,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之震撼。 而人群之中,易上鸢手持一柄闪烁着寒光的长剑,剑尖轻点地面,周身爆发出夺目的灵光,驱散这片黑雾,她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妖魔群中穿梭,每挥出一剑,都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剑鸣,剑光如龙,划破长空,直击那些低阶魔修的要害。 可那些商阙并非善茬,只见他的的竖瞳闪烁着金光,张大着嘴面目狰狞,随后化作一条巨蟒,周身弥漫着黑色的气息,魔气翻滚,动作极快,犹如一道道黑色旋风,朝着易上鸢席卷而来。 第531章 法术碰撞,火花四溅,万象宗的弟子和魔修打的难舍难分,盘旋在空中的怨灵似感知到灵力和魔力的运转,也随之变得兴奋起来,朝着众人而来。 见状,那些魔修便以无辜百姓铸造为肉盾,万象宗弟子的招式变得畏手畏脚起来,一时之间,场面无比混乱,哭声喊声求救声响成一片。 易上鸢对付商阙和那些噬日楼护法游刃有余,可这些魔修缠人得紧,每当她想出手便会被挡住去路,接连几次都是这般,将她的怒火激起,冷声道:“烦人至极,我可没有功夫陪你们玩!” 语毕,易上鸢周身灵力运转,双手握剑,剑气四溢,剑芒暴涨,气流逆转,风声骤起,随后化作一道惊天动地的剑光,剑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向商阙,这一剑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无人可挡。 本是无懈可击,可商阙却未推后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好似早有预料,易上鸢眉头紧皱,察觉到不对,厉声道:“不对!” 话音未落,挥出去的剑光同另一道极强的灵力碰撞,刺眼的白光扩散开来,天地为之一震,有撼天之威力,连身处封魔渊中的晏南舟都被灵力波及,忙运气庇护。 “怎么了?”纪长宁察觉到异常问。 眺望这直冲云霄的红光,晏南舟皱紧眉头,沉声回应,“看来,除了我们,还有人在封魔渊。” 还未等仔细探究,便听一道巨响响彻天地。 “砰——” 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站在桌边的刘小年闻声望去,“怎么了?” 江师兄面色沉重着急,回道:“有人攻山。” 第229章第二百二十九回 突然起来的消息让刘小年呆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那般,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江师兄皱着眉快步走过来,语气急迫道:“一时半会说不清,四大仙门联合攻山,宗主和宋长老都不在,眼下宗门里面已经乱成一团,他们来势汹汹,护宗大阵怕是挡不了多久。” 一边说着江师兄一边抓着人往外跑,嘴里还不忘道:“总之情况不妙,他们像是有备而来,你如今没有灵力无法自保,先同我找个地方避一避。” 虽是三言两语,和话中蕴含的信息太过复杂,刘小年听完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云里雾里被江师兄拽着出了屋子。 出了屋子,这才瞧见外面是何景象,伴随着一声巨响,万象宗的护宗大阵会攻破,远处大殿的石柱轰然倒塌,巨大的石块滚落,扬起大片灰尘,呐喊声震耳欲聋,随处可见形色匆匆的万象宗弟子。 山腰的山林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竟将那半边天都烧红了,热浪随着狂风吹来掀起了额前碎发,让所有景象变得越发清晰。 “别愣着了!”江师兄一只手握着剑,一只手攥紧刘小年,神色凝重的打量四周,生怕突然冒出来什么闲杂人等,“还不快走。” 刘小年被拉的踉跄几步,躬着背难以置信问,“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其他仙门的人要攻山?” “你问我我问谁去?”江师兄没好气道:“于尉他让我带你离开,你最好跟紧我,要不然谁也护不了你。” “我不能走,”刘小年站在原地不动,咬着牙摇头,“我是万象宗的弟子,师门有难我怎可独自离开,那同懦夫有何区别?哪怕是死,我也要与师兄弟们同心协力,共进退!” 说罢,也不等江师兄反应,转身拼尽全力朝着山门跑去。 “刘小年!刘小年!你给我回来!”事情发生的太快,江师兄甚至没抓住人只能看着刘小年越跑越远,恨的牙痒痒,怒气冲冲道:“一个二个的都不让人省心,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 话是这般说,他还是调转反向追着刘小年而去。 “轰隆——” 半月殿又一块石柱断裂开,无数块巨石砸下,将地面砸出了坑洞和裂缝,甚至扬起了满天尘土,风一吹,尘土消散,能看清不请自来的几人是何神情。 钱奕君率领众弟子站在台阶只上,垂眸打量,目光从那些身着不二山庄、飞鹤斋、空蝉谷、观音楼服饰的仙门弟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最前方几人身上,冷声开口,“不请自来,这便是诸位的为客之道?” “事出有因,还望钱长老见谅,”淳于策上前一步,神情自若,半点没有带人攻山的窘迫,极其淡然道。 “呵,”钱奕君冷笑一声,“不知是为的什么事,又是起的什么因?” “今日不为其他,只是为了仙门的公道而来。” 一番话说的大义凛然。 “笑话,”娄渊不悦咒骂,“你们联合攻山,还说为了公道而来,莫不是觉得我万象宗有愧你们不成!” 一旁的于天开沉声开口,“如今天地浩劫,怨灵肆虐,想必钱长老也是知晓,这些怨灵是从封魔渊的魔眼中跑出来的,那日七大仙门的掌权者应朱厌相邀一同前往封魔渊封印魔眼,不料意外突生,封印失效,不仅没有封印成功,反倒是将那些怨灵统统放了出来,才造成生灵涂炭的局面,更甚者折损了不少精锐弟子,仙门百家皆受重创,实乃憾事。” 第532章 “那日发生之事不少弟子皆亲眼所见,我万象宗也折损了不少精锐,就连宗主也深受其害,”钱奕君不悦质问,“万事万物皆讲究一个因果,你们不去解决那些怨灵,围攻我万象宗,莫不是真当我万象宗无人!” 说完,钱奕君拔出手中佩剑,身后弟子亦是齐唰唰一片拔出佩剑,一时间只听长剑出鞘的噌噌声,好不壮观。 “好一个因果,”向玥仙子眼中满是恨意,怒道:“若我说,造成仙门今日惨状,世道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便是你万象宗的宗主易上鸢呢!” 声声掷地,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 “胡说八道!”孟晚听到这番言论张口辩解,神色暴怒,语气满是急迫,“我们宗主心怀大义,体恤百姓,一言一行皆是为了天下苍生,怎会做出故意放出怨灵残害仙门道友之事,依我看不过是你们一面之词罢了,你们不仅围攻我万象宗还故意编纂谣言诋毁我们宗主,其心可诛,实乃仙门之耻!” “那敢问,怨灵肆虐,其他仙门皆求自保,易上鸢为何广开山门,让百姓焚香供奉?” 犹豫思索,无人回应。 “她又为何未雨绸缪创立铁衣堂?莫不是早就知道怨灵会吸取修士和妖魔体内的灵力和魔力?” 神色各异,无人回应。 “仙门百家皆受怨灵迫害,噬日楼更是损伤惨重,若不是她心思深沉手段狠辣,那妖修为何单单针对你们万象宗?” 鸦雀无声,依旧无人回应。 向玥仙子神色坚定,观众人神态,冷声而言,“她易上鸢的罪行馨竹难书,如何配做这万象宗之首!你们万象宗包庇此等恶人,怎担得起仙门之首,今日,我们四大仙门便是为了仙门百家讨个公道!” “哈哈哈哈哈哈,”钱奕君仰天大笑,面上神情满是怒意,恶狠狠道:“我算是明白了,什么罪责,什么恶行,不过是你们自圆其说,为的便是让你们今日所为,四大仙门围攻我万象宗此举显得师出有名罢了,当真是大义凛然啊!” 心思被人点穿,淳于策和于天的脸色都变得不大好看,前者只好沉声回应,“钱长老,无论你认不认易上鸢犯下的罪责皆属实,并非我们信口胡诌,还望万象宗众人能够弃暗投明莫要一错再错。” “弃暗投明?”钱奕君咬着牙重复,“我万象宗自古存天理,系苍生,除魔卫道,为这天地安宁竭尽全力,却在你们口中成了暗,好生讽刺,好生可笑,让我们弃暗投明?不知是投的不二山庄还是你飞鹤斋!” 于天面色难看,扬声道:“钱长老不为自己考虑,难不成也不为万象宗弟子考虑吗!” “我万象宗上下一心,宗门弟子可以死在救苍生,诛妖魔,护太平的大道之上,唯独不能背弃宗门苟活而生,众弟子听令!”钱奕君高举着手中长剑,提高声音,厉声大喊,“与我一起,迎敌护宗,誓死不退!” “噌——” 齐唰唰高举长剑,随后异口同声响起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迎敌护宗,誓死不退!” “迎敌护宗,誓死不退!!” “迎敌护宗,誓死不退!!!” 声音响彻云霄,震慑在无数人心口,顿时之间,大战一触即发。 刀光剑影,灵光四射,各种嘶吼声和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划拉——” 刺眼的光晕转瞬即逝,这才看清周遭景象,易上鸢单膝着地将长剑插在土壤中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长发被狂风吹得凌乱,脊背发抖,随后,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她用指腹将唇边的血渍抹开,在脸上晕出一道红痕,随后咳嗽两声,才用力拔出剑站起身来,身体踉跄摇晃,可脸上神情却半点没有恐慌,微微转头环顾四周。 周遭似有一泛着红光的隐形屏障,呈现柱形直冲云霄,不难看出是一个禁锢控制的法阵,易上鸢嗤笑一声,收回观察的目光,眯着眼直视站在对面断崖的商阙,微微抬首,语气高傲道:“想困住我?就凭你!” 商阙不是一上午对手,刚刚那一战亦受了重伤,捂着心口咳嗽,吐出的唾沫夹杂着血丝,脸色苍白,语气有些虚弱的回,“我知晓易上鸢是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修为灵力自是不容小觑,仅凭我一人怕是无法困得住你,所以,我找了些盟友,毕竟这世上,想杀你的可不止我一人。” 闻言,易上鸢眉头下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好似猜到了什么。 随着话音落下,几个人影从商阙身后走来,待看清来人后,易上鸢露出和果然如此的神情,嗤笑道:“我竟不知,这不二山庄,飞鹤斋,以及空蝉谷,何时同邪魔妖孽为伍了,或者是,已然加入噬日楼,成为噬日楼的走狗了?” 林朗性子最为火爆,闻言面上露出怒意,大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找死!” “易宗主,”段绪风伸手拦住暴怒的林朗,神情平静的看向被困在法阵之中的易上鸢,言行举止颇有运筹帷幄的沉稳,语气淡然道:“还是莫要逞口舌之快,毕竟眼下你是受制于我们,应看清局势的好。” “呵,”易上鸢不以为然,嘴唇轻扬,不急不慢问:“那敢问,诸位与这妖物合谋设局将我困于此处,意欲何为?” 第533章 “自是为了,替仙门百家审讯于你。”一旁没有出声的夏侯菏泽开了口。 “审讯我?敢问,我犯了何罪?” “易上鸢,朱厌可是死于你手?封印之时可是你可以破坏,导致封印失败?怨灵可是你故意放出祸乱苍生?各大仙门可是因你损伤惨重?你蛰伏多年城府深沉,可是为了颠覆这天地!”段绪风一件件罗列,声音也逐渐提高,到后面甚至可以说是怒吼出声。 易上鸢冷着脸安静听着,仿佛段绪风口中说的这罪大恶极之人并不是她一般,只等人说完才开口,“空口白牙,如何当真?” 段绪风轻笑一声,“就凭你的灵力根本没有被怨灵吸取!” 至此,易上鸢已然明白过来,今日这一切便是针对她所设下的困局,她错就错在未想到不二山庄这群人会自降身份,同妖魔合谋,看来当真是恨透了自己,不惜与虎谋皮。 易上并未想过隐瞒,毕竟这段时间以来万象宗所做的种种太过高调,有心之人稍稍一想便会察觉到不对劲,虽比自己预想的暴露太早,可易上鸢也并不觉得慌乱,反而极其淡然承认,“是我做的,你当如何?” 许是她的神情太过无所谓,对面几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倒是段绪风不怒反笑,“易宗主果然有大将之风,坏事做尽还能这般淡然,当真令人佩服。” “那还是比不上段庄主,心中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表面还得顾及风度,瞧我……”易上鸢无奈揉了揉眉心,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就你如今这个修为,怕是还不如我万象宗内门弟子,不配成为我的对手。” 闻言,段绪风脸上的假面出现裂缝,笑意僵在脸上,顿时收敛了笑意,扬声而言,“易上鸢,论修为和灵力你确实算得上这当世第一人,可你莫不是以为我们今日只是将你困在此处这般简单吧?” 那双眼眸中的算计颇有些志在必得的得意,易上鸢眉头紧锁,面脑海中快速思索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当目光落在几人身后恍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 她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咬牙切齿地咆哮着,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像极了愤怒的野兽,发泄着心中的怒火,“段绪风,你们怎么敢,怎么敢!!” “算算时间,他们这会儿该到万象宗了,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段绪风脸上洋溢着尽在掌握的得意,“今日过后,这世间再无万象宗。”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易上鸢双目通红,周身灵力翻涌,暴怒不已。 “砰——” 又一声震慑天地的动静从前方传来,其威力仿佛能翻山倒海,晏南舟脚步一顿,抬眸眺望,黑压压一群怨灵受到灵力的吸引,也争先恐后往那里而去,晏南舟脸上神情明暗不定,只是紧抿的唇泄露出他的警惕。 “好强的灵力,”纪长宁在同悲剑中也感受到这股灵力,思索着开口,“仙门百家还有如此高手,这人究竟是谁?” “咱们去瞧瞧便知晓了。” “万事小心。”纪长宁提醒道。 “嗯。” 朝着灵力和魔力四溢的方位赶去,越靠近那处,汇聚的怨灵数量越多,仿佛将整片天空笼罩,看黑如夜晚。 “……咻……呼……” 荒无人烟的石林山谷中传来声响,混合着呼呼作响的风声,显得无比诡异,晏南舟侧耳去听隐约听到风中微弱的说话声,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仔细去听,方才听到这声音在说: “救……救……救命…救命~” 晏南舟闻声寻去,在一处石林背后发现了声音来源,远远便瞧见万象宗蓝白相间的万象宗弟子服饰,待看清那人满是血污的面容后,神色一变,连忙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将呼吸微弱的弟子扶起,着急询问,“胡师兄,胡师兄,醒醒,快醒醒!” 那名万象宗弟子颤颤巍巍睁开眼,看清眼前之人身份后,瞳孔猛地放大,沙哑着声道:“晏师弟?你怎会在此……” “说来话长,你伤势太重,我先替你疗伤。”晏南舟右手运气便欲替人疗伤。 “不用了……”胡师兄抬手按住晏南舟,咳的撕心裂肺呕出了几口污血,许是回光返照,说话也变得流畅不少,“我五脏六肺都被震碎,怕是无力回天,晏师弟还是莫要浪费灵力了。” “究竟发生了何事,胡师兄怎么一个人出现在封魔渊?”晏南舟着急不已追问。 胡师兄愣了愣,随后眼中闪过怒火,咬牙切齿道:“是段绪风林朗和夏侯菏泽他们!是他们!他们同噬日楼的魔修妖修合谋,设了圈套困住了宗主,其余师兄弟奋力反击怕是也难逃毒手,晏师弟!” 话说的极其着急,胡师兄一把攥紧晏南舟手腕,双瞳瞪大,急迫相求,“你救救宗主,一定要救出宗主,莫要让这些贼人如意,让仙门知晓他们所作所为,一定要救出宗主……救……” 攥紧的手渐渐松开,晏南舟眉头一皱,慌张呼喊,“胡师兄!胡师兄!” 无人回应,他伸出手指一探,怀中之人已然没了呼吸,晏南舟眼中闪过一丝难过,掌心向下合上了那双不瞑目的眼,将人小心放置一旁起身。 第534章 “看来刚刚那动静是易上鸢引起的,”纪长宁听完后得出了结论,“段绪风林朗他们也在,估计是知晓了易上鸢背地里做的那些事,许是已经知道他们修为打减是拜易上鸢所赐。” “段绪风睚眦必报,若当真知晓怕是对易上鸢恨之入骨,”晏南舟沉声思索,“前方定是一场恶战。” 纪长宁不语,回想过往在万象宗的岁月,叶东川因为薛云阳同她并不亲近,其他师兄弟也因她是大师姐的威望而疏远,在还未遇到晏南舟之前,除了路菁便是易上鸢会关心自己。 记忆中的易上鸢爱玩爱闹说话难听,同所有弟子都能聊上几句,半点没有长老的架子,还曾因为同弟子醉酒闹过笑话,明明是这般不靠谱的性子,却将戒律堂治理的井井有条,赏罚分明,法不留情。 是她在所有人都觉得纪长宁天赋不够时不吝啬赞赏;在纪长宁受伤之际给予关心;甚至教导纪长宁如何做一个心系苍生的修士。 过往种种浮现在眼前,纪长宁实在无法将自己所知晓的易长老,同那些犯下诸多罪行之人联系到一起,也无从得知易上鸢做这些的目的,思绪万千,只能轻声道:“先去看看吧,至于其他只能静观其变。” 晏南舟点头应答,加快了步伐朝着断崖赶去,踩过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耳尖轻颤,侧眸冷声道:“有人来了。” 哒哒哒…… 脚步声杂乱无章,刘小年越过无数台阶和山道匆匆赶来,正瞧见一熟悉的师兄,被身着飞鹤斋服饰的仙门弟子割破喉颈,鲜血顿时便喷溅出来,洒落在地面,犹如盛开的梅花。 他看着眼前惨状,嘴唇颤抖,正欲跑过去时被紧跟着而来的江师兄拽了回去,脸上苍白没有血色,愣愣的听着江师兄怒吼,“你不要命了!” “那位师兄给我送过药,”刘小年红着眼浑身颤抖,“我要去救他,我要去救他!” “你现在这模样能就得了谁,先把命保住要紧!” 说罢,江师兄一手执剑一手拉着刘小年,奋力击退其他仙门弟子,他也不恋战,只想做个安全的地方将刘小年安置好。 路过渡生台时遇到数十个不二山庄的弟子正在围攻一女弟子,江师兄犹豫片刻没有出手,可身后的刘小年却突然大喊起来,“是小师叔,是小师叔!” 闻言,江师兄转身一看,果真瞧见被人团团围住的那人正是孟晚,他眉头一皱,低声咒骂了一句,吩咐刘小年躲好便出了剑。 刘小年这才注意,一想偷懒耍滑无所事事的江师兄居然使得一手好剑。 他的剑招又快又狠,没有太多技巧只有一个目的——杀人,再加之孟晚比不低的修为和灵力,将那群人一一击杀。 “孟长老,你没事吧?”收了剑,江师兄扶住受了伤的孟晚担忧问 “我无事,多亏有你,”孟晚捂住还在流血的肩膀,“你怎么会在这儿?” “于尉托我将刘小年带到安全之处。” 听人提及,孟晚这才想起刘小年的存在,忙问,“小年呢?他无事吧!” “小师叔,我在这儿,”刘小年从树后探出脑袋,快步跑过去着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太过复杂,”孟晚语气无奈,随后突然想到什么着急道:“遭了,钱师兄不是他们的对手,我得去帮他。” 说罢,快速朝着钱奕君所在的方向跑去,最后在万象宗的石碑旁,看到了剑断人灭的钱奕君。 明明没有呼吸,可身体却站的笔直,真真当得起剑修初心——手握青锋三尺剑,为天且试不平人 第230章第二百三十回 寒风怒吼,飞沙走石;漫漫苍天,黑压压的天地落下了细小的雪粒,穿透漫天怨灵落在头顶和衣衫上,转眼融化消失,可吹打在脸上的风,却能感觉到明显的湿润。 易上鸢困于法阵之中,只能眼睁睁看着带来的精锐弟子为护卫自己,一一死在魔修之手,眼中怒意和恨意越发浓烈,可却无计可施,每次强行突破这个法阵都会遭受极强的灵力反噬。 再一次被撞飞后,单膝着地,右手放在膝盖上冷眸抬头,发丝杂乱纷飞,目光锐利冰冷,嘴角的冷笑含着滔天恨意,哑着声开口,“你们最好有法子杀得了我,否则一个都别想活!” 几人未想到此人修为远比他们推测的还要高,在灭仙大阵中还能顽强抵抗这般久,脸色皆是难看异常,面面相觑,只能运气再次加强阵法威力。 灵力闪烁,只见乌黑的天空裂开了无数缝隙,银白色的雷电从中穿梭,犹如一条条怒吼的巨龙,在云层中翻滚,每一次闪烁都足以照亮整片天,也照亮了易上鸢的神情。 她的眼眸中倒映着电闪雷鸣,震撼天地的场景,清晰的看着那雷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电光石火间,那一记焦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向易上鸢劈来,不难猜测,若是劈中,这威力足以将其击成焦炭。 可易上鸢丝毫不惧,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由身上的衣衫发丝被狂风吹得呼呼作响,微眯着眼,冷冷注视着这般景象,只是握紧可手中的长剑。 光芒太过刺眼,易上鸢不由偏了偏头,避开这刺眼的光。 第535章 “砰——” 巨大的银色光球绽放开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碰撞声,只见那白光四散,一股强大的冲击波席卷而来,将周围的碎石和和石林都卷入其中,气流变得灼热起来。 白光消散,周遭又恢复阴暗无光,没有一点动静,而满天纷飞的烟尘和闪烁的微弱闪电,却阻挡了视野,看不清究竟是何情形。 “她……死了吗?”商阙捂着胸口的伤有些着急询问。 仙门的几人目不转睛盯着那法阵的方向,眼神满是凝重,随后段绪风眼神微动,冷声开口,“看来没有。” 随着话音传来,浓烟弥漫的场景渐渐消失,也让众人看清情况如何。 只见那漫天尘烟之下,有一人执剑挡在了阵法之前,屹立不倒,气势如虹,身上黑白相间的长老服饰显得明亮无比。 “是你?”夏侯菏泽提高了声音。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传来,易上鸢心中疑惑不解,闻声望去,只见一人挡在自己身前,看似淡然处之,实际上凑近才能看清执剑颤抖的手, 看清这个背影,易上鸢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开口,“宋允书?” 听见身后的传来熟悉的声音,宋允书侧眸,嘴角微微轻笑,声音温和轻柔道:“还好,没来迟。” “你疯了吗!”震惊之余,易上鸢怒火骤起,“你不在万象宗来这里做甚!” “我不放心,要亲眼看着你平安无事,还好,”说到这里,宋允书直视易上鸢,笑意加深,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还好我来了。” 易上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没有出声。 “宋长老,”段绪风出声打断了二人的叙旧,“我知你为人良善心系苍生一心向道,我敬重你,不愿与你为敌,你若速速离去,我们便当什么也未发生过。” “段庄主,”宋允书收回目光望向站在前方断崖处的段绪风,脸上看不清喜怒,只是语气坚定,“诸位同噬日楼魔修合谋,将我万象宗宗主困于封魔渊,更是残害了我万象宗数十名弟子,如此行为还大言不惭说不愿与我为敌,未免可笑了些。” 于此事上理亏,几人脸色都有些挂不住,还是林朗高声而言,“宋长老,今日虽是我不义,却是她易上鸢不仁在先,你可知她易上鸢……” “我知,”宋允书打断抢言道:“我都知。” 这个回答在众人意料之外,只有易上鸢看着眼前这人背影,抿着唇,心中思绪翻涌,无法言说。 “果然,你们万象宗狼狈为奸,蛇鼠一窝!”夏侯菏泽怒骂道:“今日我们便替天行道,除掉你们这些仙门祸害!” “夏侯斋主可敢说没有半点私心,皆是为了天下苍生吗!” 质问声不大,可语气满是压迫。 夏侯菏泽眼神漂浮,竟不知如何回话。 段绪风沉声询问,“宋长老今日当真要护易上鸢?” “宋某修为平平,可手中之剑不断亦不退。” 语毕,宋允书长剑直指众人。 “师兄,”易上鸢哑着声开口,“你莫要管我,这是我的命数,是我的因果,同你无关,你快走吧,他们派了人去围攻无量山,你快些回去。” “小六,”宋允书并未回头,声音一如往常的温和,“你还在这,我便不会走。” “你……”易上鸢喉咙哽咽,最终偏过头自语,“随便你。” 宋允书笑笑,随后执剑快速朝着几人攻去。 而此时跟着宋允书而来躲藏在一旁的晏南舟,正旁观着眼前的局面,待看清这些人后笑出声来,“连夏侯菏泽也在,这封魔渊可比我想的热闹多了。” “别看热闹了,”纪长宁看到宋允书堪堪躲过段绪风的一拳,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不由提醒,“段绪风他们修为只有鼎盛时期的一半,可几人联手,宋师叔不见得是他们对手,需得想想办法。” “师姐莫急,”晏南舟宽慰道:“我定不会让宋师叔有事的。” 此处局势紧张,而万象宗亦是乱成一团,厮杀声,怒吼声,混合着利刃碰撞发出的声响,随处可见被烧毁的房屋和山林,碎石落了一地,路边有身着万象宗弟子服饰的尸首,亦有其他仙门的弟子。 孟晚他们不愿将钱奕君的尸首丢弃在一旁,悲痛过后背着尸首而行,在山道遇到了护送弟子的娄渊和于尉。 娄渊浑身是血连剑尖都还滴着血,额头的发丝被鲜血凝成一缕一缕的,瞧见他们急匆匆跑来,着急道:“孟师妹,你们无事吧,你们……” 未说完的话当看清江师兄背着的人时戛然而止,他愣了片刻,才不确定出声,“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师兄,师兄!” 声声泣血,眼泪夺眶而出,娄渊双眸通红,满怀恨意怒吼,“是谁,究竟是谁,是谁害了我师兄!” “娄师兄,”孟晚已经哭过一次了,这时双眼红肿哽咽道:“我们到时钱师兄已经……” 话未说完已经泣不成声,只能从身后探出断剑,“这是钱师兄的剑,我思来想去还是应该交于你。” 目光落在那柄断剑之上,娄渊伸出颤抖的手指接过,只觉得悲痛难耐,闭上眼任由泪水流下,哑着声道:“师兄,你放心,我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第536章 话音落下,再睁眼时娄渊已然恢复了平静,目光凌厉,扬声吩咐,“小师妹,我有一事交托与你。” “师兄请说。” “趁着宗主不在,四大仙门围攻我万象宗,此举定是蓄谋已久,他们是想灭了我万象宗,断不可让他们奸计得逞!”娄渊冷静分析,看向孟晚沉声道:“你速速前去封魔渊,将此事告知宗主,只要宗主还在,只要弟子还在,我万象宗便不会亡!” 孟晚咬着下唇,急迫不已,“师兄,你与我们一起啊!” “傻师妹,”娄渊笑了笑,“我不能走,我是万象宗长老,我若走了万象宗其他的弟子该怎么办?” 他在万象宗这几位长老中存在感极低,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就跟在钱奕君身后,可孟晚却知晓这位黑脸的师兄会在后山喂养兔子,会亲自教导门下弟子,连送每次下山都会送于自己法宝玉石,是位极好的人。 以至于眼前生死存亡之际,那种悲伤涌上心头,孟晚顿时便红了眼,“我也不能走,师兄,我也是长老,我也应同万象宗共进退。” “小师妹,那封魔渊危险重重,只有你去过一次,此事只能交托与你,就当帮帮师兄。” “我……” 孟晚犹豫之间,娄渊又道:“拜托。” “好,”孟晚点头应答,“我定不会辜负师兄嘱托。” 闻言,娄渊将钱奕君的尸首收入芥子袋,随后朝着人躬身行了个大礼,“娄渊代万象宗众人,多谢。” 紧接着,他看向于尉,沉声吩咐,“于尉,此行危机重重你定要护好小师叔和师弟们。” “弟子定不辱使命。” “娄师叔,那你呢?”一旁的刘小年担忧问。 娄渊收起钱奕君那柄断剑,眺望着四周火光漫天的无量山,冷声而言,“他们既然要灭我万象宗,那我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在哪儿!”突然间,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娄渊在哪儿!快杀了他!” 众人闻声望去,却见不二山庄和飞鹤斋的弟子分别从两个方位围攻而来,身上的血渍呈现褐色,也不知是杀了多少万象宗弟子染成的,杀红了眼,高举着手中武器嘶喊怒吼。 “我拦住他们,你们快走!”娄渊皱眉转身,厉声吩咐! “师叔,万事小心!” 几人知晓眼前局势容不得丝毫迟疑,飞快御剑朝着封魔渊而去。 确保他们平安离开后,娄渊这才转身看向将自己团团围住的仙门众人,脸上满是肃穆,双眸透露出森森恨意。 “娄长老,”于天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负手而立,神态语气皆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还是束手就擒莫要再负隅顽抗了,等今日过了,我们不二山庄成为仙门之首,定是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那我倒是还得含着于门主的引荐了。”娄渊皮笑肉不笑的敷衍。 于天并未放在心上,依旧笑笑道:“相识一场何必客气,只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方是聪明之人,省得像钱长老似的灵力枯竭而亡,那就得不偿失了。” 听见这话,娄渊眼神阴沉,强忍怒意咬牙切齿道:“所以,我师兄是死在你们手上!于天,我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娄渊执剑快速朝着人冲去,于天当双手横档,双腿一前一后张开被逼得后退,随后往一侧避开,活动活动手腕,冷笑一声五指握拳直直砸向地面。 眨眼间,闪电自他手中沿着裂开的地面飞快朝着娄渊脚边扩散开来,后者连连退后,脸色骤变,手指和食指合拢在剑身划过,随后用力一挥,两股灵力碰撞,发出极强的灵压,整片山林的树木都疯狂摇曳。 二人一执剑一使拳,灵力翻涌,已然过了数十招,可娄渊一边要应对于天的攻击,一边有提防其他人的偷袭,精神高度紧张中,体力肉眼可见的透支,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噗——” 娄渊胸前肋骨被一拳集中,脾脏受伤呕出一口血,单膝跪在地上还得用长剑插入地面才能稳住身体。 “娄长老,可愿归顺我不二山庄?”于天也受了伤,可同娄渊想必则并不严重。 “呸!” 已然用行动表明了立场。 见状,于天冷哼一声,“那我便送你去见你师兄!” “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剑光从远处飞来,目标准确直击于后颈,后者连忙运气侧身避开,抬头望去,那柄青色长剑在空中倒腾数圈后,稳稳当当落在了一人手中,而这人正小心翼翼将娄渊搀扶起身。 “楚桁,”于天眯着眼打量,“我还纳闷怎不见你。” 楚桁并未接话,只是搀扶起娄渊垂眸小声询问,“如何,还撑得住吗?” “无碍,”娄渊捂着心口咳嗽,低声提醒,“莫要同他们纠缠,去天一峰。” 虽并未直说,可楚桁却顿时明白娄渊的打算,不由皱了皱眉。 于天听不清这二人在说什么,只是提高声音嘲讽,“正好你自己露面,倒省了我功夫。” 说罢,他运气便向二人攻来,丝毫没有就给娄渊喘息的时机,可楚桁并未接招,只是凝眸片刻,一本正经道:“小心,毒粉!” 第537章 然而,实际上却是一道爆破符朝着众人丢去。 “退后!”于天脸色骤变高声大喊,掩袖遮面,反而被爆破符烧掉了些许头发,怒气拂袖,匆匆上前正看到这二人快速逃走的声音,厉声吩咐,“派人通知淳于策围剿,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往哪里跑!” 楚桁搀扶着娄渊跑得飞快,动作轻快的在树枝间跳跃,没一会儿就到了天一峰,而娄渊也忍耐到了极限,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打湿了衣襟。 “娄师兄!”楚桁惊慌大喊,伸手扶住人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打紧,”娄渊摆了摆手,又咳嗽两声,哑着声询问,“他们应该快追来了吧,没想到我娄渊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咳咳咳……” “娄师兄,莫要说话了……” “此时不说,也不知下次是何时了,”娄渊闭着眼摇摇头,“楚师弟你快些离开,朝着西边走兴许还能逃过一劫,接下来的事便交由我来。” “那样活着有何意义,”楚桁笑了笑,“娄师兄,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心思还是一看便知,你想以身祭阵,将护宗大阵改成杀阵是吧。”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对于楚桁猜出自己用意娄渊并不觉得讶异,语气虚弱道:“师兄弟中都说宋五厉害,其实依我看你只是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实际上比谁都看的透。” “这杀阵所需灵力你一人怕是不够,我来助你。” “好!今日你我师兄弟又能一起并肩作战,护万象宗众弟子!有你做伴,甚好!甚好!咳咳咳咳……” 情绪太过激动,娄渊又躬着背咳嗽起来,突出的血丝中夹杂着碎肉,他吐出口浊气,看着万象宗熟悉的景象,哑着声问:“易上鸢当真做了那些事吗?” 楚桁垂眸不语。 见状,娄渊心中已然明白,“罢了,事到如今也不重要了,只愿无量山长存,万象宗不灭。” “我呢,没什么大志向,”楚桁摸着下巴思索一番,随后脑海中闪过自己那个从不听话的徒儿,语气很轻地说:“希望我那个徒儿,来世能投个好人家,无论喜欢女子还是男子,都能幸福一生,便够了。” “他们在哪儿!”嘈杂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二人的闲谈。 二人闻声望去,只见数十人各仙门弟子朝着他们而来,距离越来越近,踏入了天一峰外那处平台,便是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们异口同声仰天大喊,“天地玄宗,万气本根,杀阵,起!” 随后无数金光自二人身上涌出,随后化作密密麻麻的剑雨,飞快射向阵法之中的一切生灵,他们无处可逃,犹如刀刃上的鱼肉,鲜血四溅,血肉纷飞,只听得见各种哭喊声和同呼声,仿佛人间炼狱。 第231章第二百三十一回 天地变色,万兽四散,山林间的群鸟纷纷朝着四面飞去,带着些许急迫紧张的危险气氛,回眸而去,只见阵法启动的金光被鲜血染红,逐渐变成了血红色,直冲云霄,远远眺望只能瞧见是个极其明显的柱形,好似将整个天空隔开一般。 “那是什么?”飞出一段距离的几人扭头看向突如其来冲上天际的光圈,刘小年不明所以,发出疑问。 其他人自是也看到这个奇怪却灵力极强的法阵,注意到光柱这是从无量山的方向升起,心中隐约涌上不安,此时一直御剑不语的江师兄开了口,“这是万象宗的杀阵。” “什么是杀阵?”孟晚扭头看向身旁神色凝重的人追问。 江师兄抿着唇并未解释,只是垂眸暗自思索:他入门年限久,许多新入门弟子不知晓之事也略有耳闻,自是从旁人口中得知,这杀阵启动需得有人以自身灵力和血肉祭阵,他不想去猜想究竟是何人启动的,但总会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左右是熟悉之人所为,怕这几人关心则乱原路返回乱了套,到时什么事也办不成,只能敷衍道:“一时半会说不清,有空再说先办正事要紧。” 闻言于尉也看向人,虽未直说可心中明白,这阵法灵力极强,可其中所蕴含的血腥气却也极重,并非如同阵法,可眼下还有更重要之事,容不得意气用事,只得将心中不安按下不表,快速御剑离去。 可意外突生,还未飞出多远,只听四面八方传来了嗡嗡嗡的声响,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危险再逐渐向他们靠近。 “什么声音?”孟晚环顾四周,周身灵气运转,语气警惕的问,“什么东西再向我们靠近?” 话音落下,无人回应,其余几人亦是提高了警惕,眉头紧锁打量四周,无一人出声,可随着声音越来越响,目的准确朝着他们而来,嗡嗡嗡的,几人瞧见从下方飞来的一片黑雾,黑雾浓郁。 定睛一看,方才发现这并非是什么黑雾,而是密密麻麻的怨灵,应是被刚刚那极强的法阵波动吸引过来,它们层层叠叠拥挤在一块儿,乍一看犹如黑雾一般,实际上却有生命似的蠕动和丝丝缕缕缠绕,那嗡嗡嗡的声音也是从他们中发出。 “是怨灵!”于尉双瞳放大,眼中清晰映出那些怨灵组成的黑雾,满面惊恐的大吼,“快跑!” 第538章 眼前局势危机重重,几人知晓这些怨灵的凶残之处,也顾不上其他,忙加速御剑试图甩开那些怨灵,他们运转的灵力同法阵相比不过杯水车薪,却也成为一块会移动的美味佳肴,散发出有致命吸引的香气,无数怨灵跟在身后步步紧逼。 虽用尽全力,可距离却一点点被拉近,黑雾不受束缚的步步紧逼,动作快如鬼魅,十分迅速,似盯上猎物不松口的猛兽,只等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们吞噬干净。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这些东西甩不掉,”孟晚皱紧眉头扭头看了眼身后,神色万分凝重,随后侧眸吩咐,“江师兄,你来御剑带小年,我来对付他们。” “好,”后者忙应声应答,“万事小心。” 话音落下,孟晚用力一推,便将身后的刘小年推向江师兄,后者长手一伸将人捞了过来,在半空快速完成了一个交换。 “小师叔,小心。”刘小年被安稳放置在江师兄的身后,发丝和衣衫被吹得凌乱,可眼中担忧不已,明白自己如今无能为力只是个累赘,只好出言担忧道。 孟晚抿唇点头,随后脚尖一点,长剑快速飞向手中,她立于半空之中,冷着脸,周身气势顿时肃杀凌厉,抬手一挥,剑气便朝着怨灵飞去。 剑气势如闪电,将步步紧逼的怨灵逼退了些许,爆发出更为刺耳的怒吼声,混合着风声,令人耳鸣阵阵。 “小师叔,我来助你。”于尉又执剑站在孟晚身旁。 那些怨灵水火不侵,不怕雷电,被利刃劈开也会缓缓汇聚在一块儿,看着毫发无损,甚至能够幻化成无数模样,一会儿似猛虎,一会儿似长枪,一会儿似壮如山的巨人,周遭雾气腾腾,发出尖锐的吼叫。 孟晚握紧手中的剑,剑身浅粉色的灵光一闪,不经意间皱起的眉头,揭示了内心的坚韧,咬着牙咒骂,“来啊,尽管来!你们不过是些死物,我孟晚不怕你们!” 怨灵嗡嗡嗡吼叫,汇聚在一块儿幻化成一把黑色弯刀,刀刃锋利,雾气弥漫,直直朝着孟晚砍来,刀刃锋利,招式迅猛,令人招架不住。 “小师叔小心!”刘小年余光看过来,见状惊慌大喊。 可孟晚并不畏惧,她手中之剑泛起粉色灵光,在面前虚空画了个圆,随后长剑横立整个人飞起,推动着那个光圈挡下这一击,发出一股极大的气流光波,光波以她为中心,朝着四周扩散而来,能清晰看见白色烟尘。 衣衫和发丝被吹得凌乱,孟晚目光坚定,半点看不出过往娇蛮调皮的影子,眉眼凌厉,周身气势相较以前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剑修,一招一式越发果断,皆是杀招。 “破!” 随着厉声大喊,那光圈刹那间幻化成无数光刃,直直刺向怨灵,黑雾变成一缕缕青烟,尖锐刺耳痛呼声敲击着耳膜,口中甚至涌上一股血腥之气。 四周归于平静,怨灵化成烟雾。 就在几人皆以为成功时,那些缕缕轻烟似有生命一般,顺着孟晚的剑尖快速爬上去,一圈圈缠绕,发生的太过突然,令人来不及反应,眼见那黑雾就要钻入眉心之际,右侧劈过来一剑将之击飞,堪堪擦在孟晚鼻尖划过,若是再偏一寸,恐是能直接割下鼻头。 “无事吧。”于尉执剑抬眸问。 心有余悸退后一步,孟晚平稳下急促的心跳,吞咽了口唾沫摇头,“无事。” “这些怨灵解决不了,需得想一个法子。” 于尉皱着眉思索,随后脑海中浮现出对这些怨灵的分析:知晓他们极其难以消灭,若是一直纠缠不休,莫说去封魔渊了,连他们也会丧命于此,到时,万象宗的师兄弟们当真只有死路一条了,万象宗再无生机,当务之急,只有一个法子。 思及至此,于尉回头看向面色苍白的孟晚,以及不远处担忧不安的刘小年和江师兄,随后展颜一笑,颇有种大彻大悟的坦然和惬意,人之一生,有舍有得,如何不算一种修行。 他的笑中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般从容,无端令孟晚感到恐慌,眼眸一颤,像是有什么事将要发生,忙上前一步不安道:“于尉,你……” “砰——” 话音未落,一股灵力将孟晚用力一推,身体如蝴蝶般双臂大张不受控朝着身后飞去,她瞪大了双眼张着未说完话的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只是看着眼前之人神情坦然,嘴唇开合,轻声道:“江师兄,带他们走!” “于尉,你要做甚!”江师兄闻言转身,见眼前发生的情形,亦是满面震惊,嘶声大喊。 “这些怨灵以灵力为食,那我便以自身为饵替你们谋一线生机,佛祖饲鹰,菩萨低眉,亦是一种修行,我寻我的道,好似在此时明白,我于尉今日也当一回救世主,”于尉神情淡然,没有半点要赴死的害怕,执剑的身影在狂风中屹立不倒,语气却坚定无比,“万象宗的师兄弟们还在等着你们,你们定要将宗主带回来,将今日发生的种种告知仙门百家,只要宗主在,万象宗便不会灭!” “于尉,”孟晚被江师兄接住,还未站稳身体便怒气冲冲破口大骂,“你别做傻事,你给我回来,你不准有事,我们同去便要同归,你回来,莫不是以为自己所为乃是英雄,不是的,我不承认!” 第539章 被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可于尉并不觉得生气,只是笑了笑,“小师叔,我并非相当什么大英雄,眼前僵局需得一人破局,如此,我宁愿那人是我,自我修道起便时常听纪师姐同我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于尉今日并非为了那些虚名浮利,是为大道,为万象宗百年基业,为我同门修为师兄弟们,死得其所,遵我道心,不悔,不悔!” 刘小年泪流满面,哭的泣不成声,哽咽道:“于师兄,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够逢凶化吉的,你回来啊,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解决,你莫要冲动啊。” 闻言,于尉亦是红了眼,眼前几人是他同门,亦是他的朋友,今日生离死别,恐是再无相见可能,他看向满面泪痕的刘小年,沙哑着声音道:“刘师弟,是我对不住你,于尉此生最为亏欠之人,一是大师姐,二便是你,早在封魔渊时于尉便应该死了,幸得你相救才留下一条命,这条命是用换的,每每想到此便羞愧难当,若有的选,我宁愿灵力全无的是我,这份恩情,于尉铭记于心,今日便在此还恩。” 语毕,他周身灵力运转竟是将全身灵力激发出来,浑身似镀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如神祇一般眉目温柔,而那些自他身上弥漫出来的灵力吸引了无数怨灵,一层一层攀附在他四肢和躯干上。 原本还朝着孟晚他们追去的怨灵,嗅到这股灵力立刻掉了头朝着于尉纷涌而去,眨眼间,于尉周身便簇拥了密密麻麻的怨灵,瞧着瘆人无比。 “不要!于尉!我不准!!!” 孟晚痛呼出声,眼中什么也看不见,只余下于尉被怨灵包裹的模样,便欲冲过去,被江师兄一把拦住,“孟长老别去,危险!” “放开我,不要啊,于尉,不要!”孟晚泪眼婆娑无助的哭喊着,可被人死死拽住无法挣脱,顺势跌坐在地上,睁着眼哭喊着,“我要怎么救你啊,我要怎么救你,于尉,不要啊,你回来,你不是同我说你要当闻名天下的剑修吗,你不是说还想要再见见长宁吗,你别去,别去啊,算我求你。” 被怨灵吸取灵力的滋味并不好受,它们一点点攀附在身体上,顺着血络一点点将体内的灵力吸出,好似剥皮抽出骨髓那般疼痛难耐,大脑一片空白,将呼吸都变得紊乱起来,馒头的冷汗,不自觉张口的嘴唇和颤抖的嘴角,却硬生生咬着牙忍住。 意识恍惚间,于尉不由想到那日听闻纪长宁葬身封魔渊时的悲痛,又想到刘小年挡在自己身上护住自己的画面,人生种种如走马灯般快速闪过,他的目光有些呆滞,嘴唇开合,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着:“原来,这么痛啊。” 只这么一句话,便让刘小年忍不住嚎啕大哭。 “快……快走……”已然到了极限,于尉用身体将所有怨灵拦下,目光混浊的看向几人,不断重复,“快走……快……快走……” 孟晚哽咽不已,眼睁睁看着这副惨状却无能为力,只是不停摇头,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野,整个人画面都带着层雾蒙蒙的不真实感。 “江师兄,快带他们……走……”“说话声断断续续,像是在忍受极端的痛苦,于尉看向孟晚,哑着声请求,“小师叔……若是有机会……有机会见到纪师姐……劳你同她说……就说……于尉没有忘记她的教导……铭记苍生为贵,天下为公……以剑为道,道不在天……道在人间……于尉……于尉寻到了自己的道……” 最后一个字说完,于尉闭上眼露出释然的笑,随后猛地向后倒去,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快速下降,发丝飘扬,衣袂纷飞,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怨灵追赶而去,犹如留下的一条黑色轨迹。 “于尉!”孟晚失声痛哭,发了疯挣扎,望着不断下坠的人影,哭喊着,“于尉!!!” “于师兄!”刘小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战栗不止,将声音都含着悲凉。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凄凉而悲痛,让人不禁感到窒息和绝望。 江师兄亦是湿润了眼眶流下了泪水,咬着牙才不至于哭出声来,可还记得娄渊所托付之事,奋力将二人拉住,御剑快速朝封魔渊而去。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痕迹,好似撕裂了云层。 宋允书抬手握住了飞来的长剑,站在寒风中屹立不倒,可实际上心中明白,高强度的战斗,他的身体快到极限了,可也只能咬着牙接下夏侯菏泽的琴音攻击,虎口被震出鲜血,被逼得连连后退,本以为必死无疑,可突然间后灵力大涨金光骤起,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掀起的光波反射会去,击碎了附近的石林。 宋允书垂眸看了看自己双手,眼中满是震惊。 突然起来的发展是意料之外,众人疑惑时,却听宋允书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四打一,未免不公平了些。” 话音落下,一人从宋允书身后收手走出。 段绪风眯眼沉声道:“晏南舟。” 周遭雾气弥漫,怨灵刺耳吼叫不停,狂风卷积着沙石,拍打在身上,厚重的乌云笼罩着天空,闪电和雷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黑暗而恢弘的景象。 第540章 空中下的血甚至也并非白色,而是黑色的雪粒,目之所及,唯一的明亮的地方反倒是困住易上鸢的灭仙阵,靠这微弱的光,却足以看清每个人脸上的神情: 有讶异,有震惊,有不安,甚至还有漠不关心的。 原本明朗的局势,在晏南舟出现的一瞬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段绪风他们不知此人为何出现在这里,也拿不定他是怎么个态度,索性抿唇不语静观其变。 易上鸢的目光落在晏南舟神色,太过复杂,无法让人看清,可怎么瞧也算不上欣喜和友善。 反倒是宋允书对于晏南舟的凭空出现感到欣喜,忙出声询问:“南舟,你怎在此?” “说来话长,宋师叔你伤可还严重?”晏南舟侧眸打量。 “不碍事,”宋允书摇了摇头,自嘲笑笑,“看来确实是我无用,还得靠你相救。” 晏南舟沉声而言,“宋师叔帮我良多,自是应该的,若是师姐知晓,也断不会见死不救的。” “晏南舟,”对面的夏侯菏泽出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你如今已不是万象宗弟子,他们视你为弑师背宗的弃徒,恨不得将你除之后快,你又何必自取其辱替他们出头,不如速速离去,我们定不为难于你。” “夏侯斋主所言甚是,于情于理,我都不应管这个闲事,毕竟……”他转身看向不远处席地而坐的易上鸢,二人视线相交,皆有各自算计,随后又收回目光,直视夏侯菏泽,不急不慢道:“不仅你们想要易上鸢死,我也想要。” “噗呲——”身后传来嗤笑声,易上鸢颇为悠闲自在的盘腿而坐,听到这话笑道:“诸位都想要我这条命,不知晓得,以为我多受欢迎似的。” 对面几人冷眼相对,并不接话,而是看着晏南舟,段绪风开口道:“既然我们目的一致,何必刀剑相向,不如联手,一起除掉易上鸢,等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满足,甚至,不再打你神骨的主意。” “听起来好像不错,稳赚不赔的买卖,”晏南舟微微抬眸,指腹轻点剑柄,好似在衡量利弊一般,可眼神确实阴冷至极,说出的话也同设想的不同,“可于公于私这事我都非管不可,更何况,我师姐说了,你们趁人之危,厚颜无耻,属实虚伪至极。” 同悲剑的纪长宁无语凝噎,小声低语,“我何时说了?” “不重要。”晏南舟嬉笑着回。 “啊,你说什么?”宋允书离得近,听不清纪长宁的声音,却听见晏南舟自语,有些茫然询问。 二人旁若无人的闲谈,落在对面众人眼中无疑是中蔑视,林朗自是看不顺眼,二话不说便出招。 “小心!” 晏南舟反应极快,一把将宋允书推开,右手幻化出自己的无为剑,横档在身前随后用力一挥,一道剑气反朝着几人攻去。 宋允书被推开踉跄了几步,待站稳身体后忙转身看向晏南舟,见这人手握同悲剑,又执无为剑,不明所以询问,“为何不用这把剑?” 闻言,晏南舟垂眸看了看左手的同悲剑,扬唇轻笑,“不想脏了我师姐。” 自从二人说开以后,这人好似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既不敏感自卑,也不畏畏缩缩,一言一行恨不得每一句都提一遍纪长宁,像极了炫耀。 纪长宁有些无语却却并未阻止,只是语气纵容道:“莫要逞强,万事有我。” “好!” 晏南舟笑意加深,执剑便同林朗夏侯菏泽以及噬日楼的诸多魔修缠斗起来,他天赋极高又因神骨滋养了血肉,逐渐自是一日千里,修为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高,同他们过招游刃有余。 见不需自己帮助,宋允书也没闲着,一掌劈开围堵自己的魔修,快步跑到灭仙阵外,神情担忧不已,“小六,无事吧,我这就想法子破阵。” 手心向下收了剑,宋允书面对易上鸢席地而坐,周身形成一个弧形的防护罩,十指飞快结印翻出残影,随后将灵力汇聚在指尖,朝着泛着红光的阵法屏障用力灌入灵力,妄图撕开一道缝隙。 可这法阵是夏侯菏泽从天机楼古籍中寻到,同一般控制法阵不同,是以鲜血为媒介再辅之灵力,任凭宋允书如何施法都没有反应,甚至还被法阵灵力击飞,后背撞到石林滚落在地上口吐鲜血。 “宋允书!”易上鸢目光落在那深受重伤之人身上,神情肉眼可见变得紧张,厉声劝阻,“你别管我,你快走!回万象宗!” 宋允书奋力从地上爬起来,衣衫和发丝都沾了不少泥沙和枯草,粘稠的鲜血滴落在衣襟,他咳得撕心裂肺,弓着背身形摇晃,迈着沉重的步伐再次朝着法阵走去,运转灵力破阵,咬着牙训斥,“闭嘴!” “轰隆——” 一道雷电朝着人劈来,正中宋允书后背,他身体前倾,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手中灵力却未减弱。 孟晚双眸通红,怒火中烧看向驱动法阵的段绪风,咬着牙怒骂,“段绪风!” 段绪风面无表情只是指尖快速翻转,又一次驱动了法阵,这一次威力更甚,晏南舟自是也注意到了,眉头紧锁转身便要去帮助宋允书,商阙却一个快步挡住他的去路,手中鞭子用力一甩缠住晏南舟的长剑,冷声而言,“你的对手,是我们!” 第541章 晏南舟眯着眼扫视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几人,神情满是被纠缠的恼怒,目光阴冷,冷笑一声,“就凭你们。” 剑刃下翻,抿唇运气,只见那缠绕在剑身的白骨鞭子硬生生被震碎,掀起的汽波逼退了商阙,可这正是这时,数道蕴含灵力的闪电自上而下击中宋允书。 他浑身颤抖身形摇晃,整个已然单膝着地,口中大口大口涌出鲜血,哪怕衣衫已经被鲜血浸湿,连发丝都变得凌乱起来,可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 “够了!”易上鸢握紧拳头,青筋暴起,忍不住发泄着怒火,“我说够了!宋允书,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小六,”硬生生靠**抗下几道雷电,宋允书呼吸变得微弱,说话声也极轻,需得认真去听才能听到他说了什么,“纵使世人都想杀你,我亦会救你。” 语毕,宋允书咬着牙仰天大喊,竟是发了疯将全身灵力汇聚在一处,**承受不了双眸出现了短暂的失明,七窍流下血痕,可他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用力朝着阵法的一处,挥出一道由全部灵力汇聚而成的风刃。 “砰——” 宋允书浑身无力跌坐在地上,整个人被汗水打湿,六根丧失,整个天地变得寂静无声,漆黑一片,他的头发眨眼间便全白,连眉毛也变得雪白,脸上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好似雪人一般,有种脆弱破碎感,仿佛眨眼间便苍老了许多。 这用尽全力的一击挥出被屏障挡住,透明的法阵毫发无损,下一刻,竟咔擦咔擦裂开了巴掌大的一个缝隙。 段绪风脸色骤变,忙厉声大吼,“拦住他!别让他破了阵法!!!” 声音极响,林朗和夜罗刹忙运气朝着人奋力攻去,二人这一击毫不留情,毫不疑问若是打在宋允书身上,此人非死即伤。 可眼下宋允书灵力全无,六感尽失,四肢提不起一点力气,那种生命力正一点点从他体内流失,无论如何也挡不下这一击的。 宋允书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蕴含着灵力的光波朝着自己飞来,速度越来越近,一点点在倒映在双瞳之中,直至完全被视野占据。 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危险存亡之际,晏南舟反应极快,一道剑气逼退迎上来的几人,随后快速侧身,垂眸打量,收了无为剑,随后右手持同悲剑,剑刃用力在左手掌心自上而下划出一道剑痕迹,鲜血顿时便从伤口出喷溅出来。 几人皆不明所以,皱着眉面色阴沉的看着晏南舟这个莫名举动,而后者动作极快,鲜血顿时占满了同悲剑,刺眼的金光从剑身蔓延开来,光芒四射,竟将昏暗的天地照亮。 商阙并未给他喘息之机,趁着这个空隙连忙出招,欲将人置之死地,晏南舟余光看过来,右手下翻幻化无为剑抬手横档在头顶,挡下这一攻击,随后将手中的同悲剑朝着半空一丢,厉声大吼,“师姐!” “我是召唤兽吗?”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声响起,与此同时,伴随着呼啸的劲风,一道极其凌厉的剑光如闪电般飞向宋允书面前,用力一挑,竟硬生生挡下这致命一击,甚至剑气朝着来人反击而去。 林朗毫无防备,被剑气逼的连退数步,脸色冷峻的面容上难看至极,随后吐出一口瘀血。 金光散开,众人缓缓抬头,连身处阵法中的易上鸢也眯眼望去,看到在黝黑天地之中立着一飒爽英姿的女子。 此刻她牢牢握着一把沾满血的长剑,衣袂纷飞,发丝张扬,可背影坚韧不拔,凝眸望来,犹如一柄出鞘的宝剑。 第232章第二百三十二回 阴暗天色之下,一个人背对着自己向前,只留下一个背影,身着一身白色的暗纹衣衫,手握一柄银色的长剑,风扬起她的衣摆,莫名让人觉得熟悉。 这时,人影缓缓回首,淡漠的眼神望过来,如同过去每一次相逢时,一个熟稔的名字到了嘴边,随后有些惊慌喊出: “纪长宁!” 梦境消散,段霄坐起身来,胸腔快速起伏,低垂着头面色隐在暗处,看不出他的面容,只是紧抿的唇泄露出一丝凝重。 他抬手将细碎的头发系数撩至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低声疑惑自语,“怎么会梦到她?” 答案无从得知,段霄扭头看了眼天色,乌云密布,阴沉漆黑,怪不得起晚了些,便起身收拾一番推门出了屋,可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有何不对劲,皱着眉打量庄内的弟子,好一会儿才确定察觉,好似,少了许多人。 脑中猛地浮现这个念头,随后越发觉得透出诡异,脚步一转快步朝着段绪风的院子而去,刚过了长廊,便于拐角处和走来的杭闻撞了个正着。 “哎哟~”杭闻被撞得头晕眼花踉跄后退,骂骂咧咧咒骂抬头,“谁呀,这般着急赶着……大师兄?” 咒骂声戛然而止,杭闻看着来人,眨了眨眼又问,“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段霄眉头紧锁,沉声询问,“你今日可有看到庄主亦或是于门主?” “并未。”杭闻摇了摇头。 闻言,段霄又提及了几位门主亦或是内门弟子,无疑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顿时脸色越发难看。 第542章 见人脸色阴沉,杭闻也不由紧张起来,忙追问,“发生了何事?” “无事,兴许是我想多了。” 段霄抿唇越过人离开,徒留下一头雾水的杭闻,后者挠着头不解,刚走不远脑中猛然闪过什么,忙转身追着人而去,着急呼唤,“师兄,师兄!你且等等!” “怎么了?”段霄止步回身,见人匆匆朝着自己跑来。 “前些日子王师兄同我吃茶酒,提了一句,说过些日子他们要去无量山,可有干系?” 话音落下,段霄脸色骤变,皱着眉不由想到近日种种,再联想到那日商阙所言,拨云见日豁然开朗清明起来,随后沉声道:“遭了!” “怎么了?”杭闻瞧着段霄凝重不得神情,也顿感紧张不已。 段霄并未多加解释,而是扭头神情肃穆吩咐,“杭师弟,你速速去一趟空蝉谷,务必要见到林见殊,同他说,仙门同噬日楼合谋围剿万象宗,需得阻止,否则会一错再错。” “什么!”杭闻瞪大了双眼,顿时明白此事重要性,旁人兴许会胡说,可段霄不会用此事开玩笑,故而他毫不怀疑,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忙声道:“师兄放心,我务必办妥此事。” 说罢,也顾不上同段霄多言其他,转身便运气离开,眨眼没了踪影。 而站在原地的段霄脸色忧虑,负手眺望阴沉的天边,似自语道:“纪长宁,难道这是你想说的吗?” 声音很轻,咛喃细语,所有声音如退潮,石沉水底,随后又扩散开来,声音如水波,一石激起千层。 “纪长宁?她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此处?” 人群中有人认出来人身份,纷纷抬眸看向,只见黑暗中出现一抹蓝白色倩影,似孤星,似长剑,似凛冽寒风。 纪长宁手持同悲剑站在宋允书身前冷冷看着所有人,她身上没有一点脏污,在微薄天色下,明亮耀眼,仿佛不惧所有危险。 “长……长宁?”宋允书听不见看不清只能微弱感觉到身前模糊人影,本来虚弱的身体在此时瞧着有些茫然,不确定的开口。 而身后的易上鸢亦是意料之外,语气带笑道:“你果然还活着。” 知晓自己现身会引发什么轩然大波,纪长宁并未回应,而是思索该如何救下宋允书,晏南舟被夏侯菏泽和商阙等噬日楼门主纠缠,眼下她一人对上段绪风和林朗,瞧着没有几分胜算。 正思索间,段绪风冷声开口,“我还当是谁,你鼎盛时期便不过尔尔,如今灵力全无,同废人有何区别,还妄想救下宋允书?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语毕,段绪风五指握拳,手肘向后运气,猛地挥出数拳,挥出的灵力幻化成无数个拳头,依次飞去。 他丝毫没有看在纪长宁没有灵力而留有余手,每一下都是用尽全力,修士挡下一击亦是不已,更莫要说如今只是普通人的纪长宁。 身后的宋允书担忧不已,狼狈的咳嗽,沙哑着声音提醒,“长宁,你快走,你不是段绪风的对手。” 纪长宁身形微动,只是手腕翻转,五指活动,更用力握紧手中之剑,双腿一前一后稍稍分开,呈现一个迎敌的动作,随后眼神微动,长剑应势而出。 凌寒之铁,白雪之刃,剑影如白昼,没有一招一式是无用,哪怕没有灵力,亦能凭借手中一剑,挡下所有。 晏南舟被数人围住一时之间无法脱身,可余光却时刻注意着纪长宁的安危,虽相信自己师姐并非无能之人,却仍是放心不下,见状才松了口气。 “怎么可能!”段绪风瞪大了双眼,面色一白,竟肉眼可见变得震惊起来,“你明明没有灵力,如何挡得住!” “段庄主,”纪长宁执剑望向人,一言一行皆是沉稳淡然,“我虽无灵力,却有手中一把剑,我以手中之剑,来向庄主问道。” “狂妄自大!” 段绪风暴怒不已,随即甩袖纵身一跃,双手握拳,灵力运转,直直攻向纪长宁的命门之处。 后者忙持剑横档,随后轻跃起身,虹光纵横,剑气龙飞,两人越缠斗越紧密,出招越快,拳影重叠,剑影飞闪,顿时剑刃和钢铁碰撞的声音铛铛铛从空中传来。 二人皆非寻常人,纪长宁能没有灵力,只凭剑意,若是放在以前怕不是段绪风对手,好在如今的段绪风修为虽只有鼎盛时期的一半,但一招一式依旧带有极强的压迫感,各自身法快如鬼魅,修为差的魔修,只能看到衣影模糊闪动,看不得其中真章。 阵法之中的易上鸢紧紧地注视着,全神贯注在观察这场交手,只觉讶异,毕竟纪长宁灵力全无,却依旧没有落于下风,以凡人之躯同修士过招,当真令人感到震惊,她在心中暗暗自省,却发现若是自己怕是没有这般魄力。 转瞬间,他们两人过招百下,那边晏南舟亦与夏侯菏泽他们激战不止,周遭怨灵虎视眈眈,非敌非友,在噬日楼魔修的围杀助攻下,双方一时间还难以分出胜负。 剑刃和拳掌相砰,掀起的气流光波吹飞了衣衫,周遭顿时飞沙走石,烟尘四起,二人皆收了力,段绪风退后数步,活动着被剑气震的发麻的右手,冷着脸看向对面执剑的纪长宁,沉声道:“你确实有几分能耐,我杀不了你,可你也不见得能杀的了我。” 第543章 “那便试试。”纪长宁挽了个剑花,再次出招,直逼段绪风眉心。 而立于半空中的晏南舟被他们团团包围惹怒,一脚踢开商阙甩过来的骨鞭,眉头一皱,随即飞快念了个口诀,以剑引下一道惊雷砸向众人。 “轰隆——轰隆——” 下方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数道天雷好似将天龙劈开裂缝,如银龙翱翔在天际,带来毁天灭地的力量。 “晏南舟是疯了吗!”段绪风终是忍不住怒骂,“消耗灵力引天雷,真是不怕死!” 纪长宁自是看到晏南舟举动,并不像旁人那般讶异,因为她比旁人都要了解,晏南舟就是这般癫狂偏执疯魔一人,生死看淡,只执着想求之事,怎会在乎自损八百的杀敌方式。 她抿唇微微仰头,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对面二人身上,面色平和:“你们的对手是我。” 随后,剑光应声而出,一剑逼来,段绪风面色大变,身形快速后退,屈起两指抵住剑尖攻势,抬头见纪长宁眼中杀意,与她交手起来。 而那边,夏侯菏泽等人忙运气举过头顶抵挡,目光阴冷,恶狠狠咒骂,“晏南舟,你当真要为了易上鸢同我们为敌吗!” “我今日也并非为了易上鸢,而是见不惯你们这般道貌岸然的嘴脸,”灵力再次运转,剑尖金光闪烁,又是数十道惊雷劈下,电光打在晏南舟的脸上,越发衬得这人神情无悲无喜,“易上鸢自是该死,我也自会同她做个了断,可不是今日。” 商阙是没想到晏南舟修为如此之高,双腿如灌了铅似的沉重不已,咬着牙用尽全力才能挡下这惊雷闪电,周围的魔修亦是招架不住,更有甚者魔力四散便被怨灵抓住可趁之机,吸食魔气,情况不容乐观,他千算万算,未曾想到半路杀出一个晏南舟,一个纪长宁,将所有的计划统统打乱,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二人也不知为何不受怨灵影响,故而不似他们那般有后顾之忧,极其难对付,尤其晏南舟似不怕死一般,以消耗自身灵力为燃料引来天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长此下去莫说诛杀易上鸢了,连他们也会折在此处,只好运转周身妖力,奋力反击,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呕出血来。 商阙凝神休养,思索如何全身而退时,突然间,手下魔修通过传音告知了他一件事,听完前因后果后,商阙眼神微动嘴角扬起上扬露出一个笑意,于是,在晏南舟再次挥剑朝着他们攻来时,突然抬手道:“且慢。” 晏南舟挑眉,嘲讽了句,“怎么,想求我留你一命?” “咳咳咳,”商阙捂着胸口起身,伛偻着身躯,有些站不稳的摇晃,一直讲身体内的瘀血咳出,才有气无力开口,“晏南舟,我们和易上鸢的恩怨同你们无关,你们又何必非要与我们作对,不如各退一步,你看如何?” “怎么个各退一步法?”晏南舟歪头剑指几人,脸上露出点感兴趣的神情。 夏侯菏泽不明白商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非友非敌,只是我共同的敌人而暂时结盟罢了,实际上互相提防,没有半点坦诚,见状也皱着眉看向商阙。 后者目不斜视姿态游刃有余,忽笑了一笑,目光落在晏南舟的脸上,坦然无畏道:“我们今日布局只为易上鸢一人,也不愿牵扯旁人,不如就到此为止,你们带着宋允书离开,将易上鸢留下,如何?” 凝滞的空气中,殷怜香忽开口,“宋允书我要带走,易上鸢你们也留不住。” “再谈无果,既如此……”商阙眯了眯眼睛,话出口,杀死溢出,“将人压上来!” 众人面色古怪,事情发展斗转急下,甚至不明白商阙话中用意,却见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嗔怒的咒骂声: “别推我,我自己会走,离我远些!” 晏南舟抬眸望去,便见噬日楼魔修压着三人走来,距离拉近,方才看清这三人面容,阵法之中的易上鸢眉头紧锁,纪长宁闻声抬眸,也为眼前发展所震惊,扭头瞪大了双眼,硬生生受了林朗一掌,飞出一段距离撞向石林。 来人走近,也瞧见了眼前局势,孟晚目光扫过,落在对面的纪长宁和晏南舟身上,欣喜大喊,“长宁!小木头!” 她双手被捆,身上带着伤,刚有挣扎就被看押她的魔修甩了一巴掌,厉声警告,“老实点。” 这一掌用了十成力,孟晚的脸上顿时浮现了掌印,江师兄脸色阴沉磨着牙,恨不得将这些人碎尸万段,一旁的刘小年见状则是恶狠狠怒吼,“你们打她做甚,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小年我无事,”孟晚摇了摇头,仰着头面露恨意道:“你们尽管来,我才不会怕你们,你们有本事就把我杀了,长宁和易师姐会替我报仇。” “易师姐?”扣押的魔修仰头大笑,语气满是嘲讽,“这万象宗宗主眼下自身难保,你还妄想她救你?” 经人这般说,三人才注意到不远处被困在阵法的易上鸢,和浑身是伤的宋允书。 江师兄瞪大了眼睛,无奈叹气,“连宋长老和宗主也受了埋伏,看来这次是真的完了。” 实则趁无人注意正偷偷运气试图挣脱魔力形成的绳子。 第544章 “师父!”刘小年瞧着易上鸢的模样顿时红了眼,沙哑着声道:“万象宗没了,师兄弟们都受了伤,就连钱长老他也……” 话未说完已然泪流满面,可所有人就知晓这未尽之意。 “行了,”扣押的魔修不耐烦推了人一下,摆手道:“你们宗主也活不了多久,一会儿下去再叙旧吧。” 刘小年身体还未恢复,被人推搡摔倒在地,脸颊被碎石划出了伤口,血珠顷刻间便冒了出来,瞧着有些瘆人。 对面几人自是瞧见了这副景象,双眸亦是被怒火染红,晏南舟一改早先淡然无畏之貌,神色严峻,墨发纷飞,冷声问:“商阙,你这是什么意思?” 商阙一把扯过孟晚的头发,将人拉到自己身前,疼得孟晚脸色骤变,口中发出痛呼却受制于人毫无反手的余地,只能硬生生忍着。 “说来也是凑巧,他们不知为何出现在封魔渊,又凑巧被我手下擒住,真是有趣,”商阙面上倏尔闪现狰狞笑意,又挑眉轻笑,“晏南舟,这下筹码在我手上,可由不得你了。” “商阙!”易上鸢皱着眉怒吼,“你想杀之人是我,同他们有何干系,不如放了他们。” “放了他们?哈哈哈哈哈,”商阙似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癫狂大笑,笑够了才眯着眼阴沉道:“我好不容易才有牵制你们的筹码,易宗主莫不是以为我是三岁孩童?我不仅要你死,还要晏南舟的神骨!” 话音落下,众人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段绪风眉头紧锁,只觉眼前局势脱离自己掌控,欲出言时,商阙又开了口,“段庄主最好想清楚再说话,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万象宗百年基业可是毁在你们手上,易上鸢作恶多端可是害你们灵力大损,你们敢说不想要易上鸢死,不想要万象宗的法器灵草,不想要这仙门之首的威名?若是后悔怕是为时已晚了。” 一字一句将段绪风阴暗的贪恋和算计展露无遗,他虽明白自己此举并未君子所为,亦有违道义,可心中暗道: 易上鸢作恶多端,残害无辜,他不过是为了仙门公道,除掉这人罢了。 至于万象宗,包庇易上鸢同流合污,有违修士修行本心,早已配不上仙门之首的威名,说出出令仙门蒙羞,灭宗也是无奈之举。 眼下商阙牵制晏南舟二人,与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随即,又收了声,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不止段绪风,夏侯菏泽亦是这般思索,他们并非被恨意冲昏了头脑,眼下朱厌已死,噬日楼这些残兵不足为据,自是假借易上鸢为由头好彻底除掉万象宗,于是并未出声。 倒是林朗性子冲动了些,听到商阙想要独吞神骨,心生不满,皱眉道:“既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独占神骨怕是不妥吧。” 贪心的老东西。 商阙眯眼在心中咒骂了句,面上则是笑意晏晏,“林谷主所言极是,是我没考虑不周,自是应该共享才对。” 几人坦然讨论此事,视若无睹,仿佛神骨已是囊中之物。 “呸!”这时,杏眼怒瞪的孟晚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道:“做梦去吧,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奸计得逞!小木头……” 孟晚双手被束却伸长脖子仰头看向晏南舟的方向,扬声嚷嚷,“你别管我,别把神骨交给他们,他们这些人阴险狡诈,即便拿了神骨也不会放过我们,你们快走!” 晏南舟看了孟晚一眼,握紧了手中无为剑,凝眸思索,片刻才道:“神骨不在我身上。” “怎么可能!”商阙厉声反驳,只觉得是晏南舟的借口并不可信,“那神骨乃是你们晏家人世代守护,怎么可能不在你身上!” “并非哄骗于你,而是神骨早已被人取走,如今并不在我体内。”晏南舟余光瞥了纪长宁一眼,随后如实告知。 此番言论并不令商阙信服,追问,“何人所为?” “不知。”晏南舟并未将大婚之日的事说出,而是模棱两可说了这么一句。 “不知?” 商阙重复了一遍,目眦尽裂,悲怒勃然,厉喝,“信口雌黄,摆明了戏弄我们!” 语毕,商阙左手魔力凝聚出一把尖刃,直直扎进孟晚肩胛骨处。 “小师叔!”刘小年震惊大喊。 纪长宁等人亦是变了脸色,握紧了手中长剑,目光阴冷的盯着商阙,咬着后槽牙,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倒是孟晚咬着牙忍着剧痛不吭一声,额头满是冷汗嘴唇都泛白,呼吸紊乱,气息不稳的仰着头,扬声大笑道:“我乃万象宗长老,自是不惧尔等魔修这点手段,有本事你便杀了我,怎么!不敢吗!丧家之犬,又有何惧!” “你!”商阙怒目圆瞪,恨意滔天,拽着孟晚头发的手下滑落在她脆弱的脖颈之处,五指渐渐收紧,见人脸上露出窒息的难受神情,双眸泛红,恨意越发加重,整个人显得癫狂不已。 “商阙!”纪长宁出声制止,“神骨在我身上,你留着孟晚无用,不如我来替她。” “师姐!”晏南舟闻言,面色一变,飞到纪长宁身前,厉声道:“你莫要胡说!”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纪长宁身上,可她不在乎,上前一步,坦然而言,“晏南舟体内的神骨是我挖的,也只有我知道在哪儿,你用孟晚要挟他无用不如我来替孟晚,我在你手里你还担心不知道神骨下落吗?” 第545章 “小心有诈,”段绪风负手扬声,神情满是戒备,“这纪长宁心思深沉,并不好对付,且晏家的神骨怎会这般轻易取出,怕是她的缓兵之计,莫要中了她的圈套。” “她也不知修了什么功法,邪门的紧,”夏侯菏泽冷脸打量,语气不佳,“眼下局势对我们有利,不必搭理。” 闻言,商阙目光在三人身上转悠,随后松开收紧的五指,咧开嘴笑得不怀好意,“我听闻这万象宗孟长老同你情投意合更是险些成为道侣,可我怎么瞧着这纪长宁同你之间也并不清白,若是没记错,当年纪长宁好像便是葬身在这封魔渊底,受尽万魔吞噬的痛苦,想必也是拜你所赐吧。” 说到这儿,商阙停顿片刻,注意到晏南舟越来越冷的神情,将孟晚的头扭过去露出那张痛苦不已的脸,恶意满满道:“如今旧爱新欢皆在此,我倒有些好奇了,晏南舟别说我不给你机会,这次,你选纪长宁还是这娇滴滴的孟长老?” “卑鄙无耻!”孟晚挣扎着怒骂,脖颈因用力过猛而留下指纹,喉咙受了伤,说话声都变得沙哑无力。 “闭嘴!”商阙恶狠狠警告,随后看向晏南舟,咧嘴笑笑,“选吧。” 一旁的易上鸢神色凝重,毕竟过往在她看来,孟晚和晏南舟是两情相悦,虽不知纪长宁和晏南舟何时产生的情愫,可总归是比不过孟晚,故而皆紧张不已。 刘小年舍不得孟晚去死,也不愿纪长宁出事,左右为难,急得团团转,最为淡定的怕是当属江师兄,无人在意,他也乐的自在,不动声色继续挣脱绳子。 晏南舟眉头紧锁,面色一沉,只是眼中杀意腾腾,周身气压肉眼可见凌厉起来,而纪长宁傲然而立,仿佛那个即将被选择之人不是自己一般,并未落于下风,微微抬首,神情淡然,抬眸看向望过来的晏南舟。 二人视线相交,一方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一方却镇定自若问心无愧,他看出了她的果断,她亦看出了他的拒绝。 最终,纪长宁展颜一笑,迎风上前,扬声道:“我来替他选,放了孟……” “我选纪长宁。” 晏南舟的声音快一步响起,纪长宁瞳孔微动,转身和晏南舟对上视线,耳边却听这人再次重复,“我选你。” “大局为重,你何必呢。”纪长宁面露不解。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我已经错过一次,心中万般悔恨,哪怕是假的我也不想再错一次。” 这个回答莫名令纪长宁心头一震,好似所有声音都消散,只剩下眼前之人。 商阙冷笑一声,大声怒喝,“既然你不把神骨交给我,也选不出来,那我来替你选!” 话音未落,商阙化气为刃抬手刺向孟晚头顶,未曾想,局势骤变,后者用力跳起来朝着人额头撞去,嘶哑怒吼,“选你大爷,姑奶奶自己选自己!” “砰!” 江师兄身后的绳子应声炸开,纪长宁和晏南舟反应极快,出剑了! 第233章第二百三十三回 局势发生的太过突然,众人甚至都未来得及反应,愕然停下,被这变故惊住。 商阙眼前一黑,什么也未瞧见,只觉得右眼被用力撞击,眼前一黑,钻心的疼痛传来,身体不受控的往后倒去,周遭响起嘈杂慌乱的声音。 “护法,护法!” “快,抓住那小子,别让他跑了!” “小心怨灵!” “中计了!!!” 各种声音响成一片,打乱了节奏,商阙不知被谁搀扶,试图睁开眼可被外力撞击的右眼疼痛难忍不停流泪,甚至夹杂着血水,瞧着狼狈不已。 他捂着右眼睁着一只眼,便瞧见同孟晚他们一道儿的,那不知名的万象宗弟子不知何时挣脱开绳子,他们并未将他眼中自然放松了警惕,却给了这人可趁之机,一剑劈开困住孟晚双手的绳子,拽住人便要逃走,动作极快,一招一式都在瞬息之间,没有半点迟疑。 “愣着干嘛!”商阙推开搀扶着自己的下属,怒不可遏咆哮,“还不拦住他们!” 音未落,林朗五指成爪,直逼背对着自己的孟晚,无奈纪长宁早有防备,顿时目光一凛,长剑一挑,横档在二人之间,接着锋利的剑锋,割断了林朗的衣袖,面色一沉便与林朗过手。 与此同时,蛰伏在四面八方的噬日楼魔修应声而动,夏侯菏泽纵身要上前,突听得铮铮剑鸣自右侧传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侧眸望去,便见晏南舟执剑而来,步步杀招,不得已只能后退。 反倒是段绪风反应极快,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时,快步走到刘小年身旁,抬手一掌逼退江师兄,随后将胡乱挣扎的刘小年控制住,不至于满盘皆输。 遭遇牵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晚和那不知名万象宗弟子得以逃脱,到嘴的鸭子飞了,怒火中烧,商阙面目狰狞,睁不开的右眼流出血泪,整个人发了疯一般怒吼,一把扯过面色苍白的刘小年挡在身前,恶狠狠道:“让你们钻了空子,我没记错的话,这小子是易上鸢的徒弟吧,你们再动一下,我就要他死!” 他瞪圆了眼睛,语气中满是杀意,甚至那根白骨鞭已经缠绕在刘小年脆弱的脖颈上,利齿割破皮肉渗出了血珠,仿佛只要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要了刘小年的命,刘小年像只被扼住后颈的鹌鹑,苍白着脸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546章 见状,纪长宁抿唇皱眉长剑偏移收了势,被林朗一掌正中肩头,身子向后倒去,被时刻注意的晏南舟扶住,二人稳稳落地,方才立于寒风中看着商阙举动。 江师兄神情担忧,却无能为力,只是哑着声怒斥,“他同此事无关,即无灵力也无修为,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你们又何必为难无辜呢!” 六感全是失的宋允书灵力受损,不大清楚发生了何事,可神情却也凝重担忧。 许是已经中过一次圈套,商阙这次并不再多言,只是盯着几人手上隐隐使劲,白骨鞭的利刃刺入伤口,顷刻间便鲜血淋漓,刘小年疼得没忍住眉头紧皱发出痛呼的喘息声,双眸通红,眼眶蓄满了泪水,只是无助的朝几人摇头,用意不言而喻。 眼见局势紧迫,晏南舟和纪长宁对视一眼,便明白对方打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刘小年丧命而无动于衷,眼下只能拼死一搏试图寻得一线生机。 他们握紧手中长剑,正欲出手,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够了,”易上鸢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衣衫上沾了泥污,发丝凌乱,目光阴冷的扫视众人,同刘小年对上视线,后者微微摇头,那双惊恐的眼中有太多她所不明的情绪,易上鸢看不懂,只能移开目光,看向商阙,沉声道:“朱厌是我杀的,一命偿一命,你不是想替朱厌报仇吗,那我便……” “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打断了易上鸢的话语,闻声望去,才瞧见这笑声是从刘小年口中传来,他突然大笑,笑得畅快惬意,似不在乎自己鲜血淋漓的惨状,笑得眼尾挂着泪花,笑得鲜血流淌,笑得浑身颤栗,落在旁人眼中无端令人疑惑。 商阙皱眉,只觉这笑声瘆人无比,未忍住质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啊,”刘小年出言讥讽,他平日里性子怯弱温和,在师门被人欺负都未发过火,像只温吞的绵羊,可眼下的神色和话语却攻击满满,冷嘲热讽道:“你中了易上鸢的计了还不知道,当真是蠢钝如猪!易上鸢!” 刘小年龇牙狰狞,圆眼瞪的极大,仿佛要从眼眶中掉下来,他咬牙切齿恶狠狠咒骂,“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吧!旁人都被你蒙在鼓里我可不会!你们还不知道吧!” 他抬着下巴看向众人,眼神变得疯狂,布满血丝,半点不在乎脖颈上能够要他性命的凶器,大声咆哮着,全身颤抖着,恨不得将所有的怒火和恨意爆发出来,“不止朱厌,叶东川也是她杀的,是她嫁祸给晏南舟的,还有那些追捕的万象宗弟子,也是死在她手上,目的就是为了当上这万象宗宗主,她手上满是鲜血,残害了无数人,当真是手狠手辣恶贯满盈。” “她从头到尾就没有灵力受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演的一出戏,所有人都被她骗了,为了让人信服,连我也只是她利用的棋子罢了,那些百姓视她为神佛,殊不知,都是易上鸢蓄谋已久的安排,所有人都被她骗了!” “不止如此,还有这天地浩劫,也是拜易上鸢所赐,怨灵是她故意放出来的,她居然想打造一个什么以人为尊,没有妖魔修士,没有肆意杀戮的世道,好生可笑,简直太可笑了,哈哈哈哈哈……” 一字一句,诉说着易上鸢的种种恶行,尤其是从她唯一的弟子口中说出,让人瞠目结舌,知晓的亦或是不知晓的,皆是震惊不已。 孟晚张了张嘴,最终也是担忧的轻声唤了句,“小年……” 易上鸢并未说话,只是负手抿着唇,可眼神所有一瞬间的茫然,她从来不知晓,原来自己的所作所为被刘小年看在眼中。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却从未提过一次,就连宋允书都无数次劝自己回头,说自己变了,可刘小年没有,只是安静接受自己所有的安排,哪怕因为自己灵力全无,也从未怨怼过。 易上鸢想不明白,眼下听着这一件件控诉,只觉得心中似有银针插入,不见伤口,却刺痛难耐,她仍未觉得自己错了,只是有些懊悔,若是自己再小心些,刘小年是不是会平安无事,不用遭受这些。 未发生之事结果如何无从得知,于是,易上鸢只是有些呆滞的看着刘小年。 江师兄只是眉头紧皱,厉声反驳,“小年,莫要胡说。” “我胡说?我当真希望是我胡说,”笑着笑着,刘小年的眼泪顺着眼眶流下,可并未感觉到自己流泪,仍在声嘶力竭的朝商阙大喊着,“她易上鸢是何人,作恶多端,杀人无数,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至亲挚友皆可杀,我不过是一个轻易被她放弃弃子,没有灵力没有修为,废人一个,只是一个累赘已然被他们所放弃了,你却半点未察觉,你说你用我来威胁她,是不是蠢钝如猪,愚不可及!” “闭嘴!”被人一通话扰乱了心神,一时间分不清真假,商阙不由加重了力气。 脖颈上的伤痕加深,鲜血瞬间打湿了衣襟,疼得刘小年声音战栗,却还是咬着牙强撑,“你若不信,不如把我杀了,瞧瞧她可会动容!来!动手啊!” 这些话语好似一种蛊惑,钻入耳中,在耳边一遍遍重复,令商阙眉头紧锁,眼神变得疯狂,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着,似乎在寻找发泄的出口,嘴角抽搐,杀意波动,冷笑道:“既然你想死,我便成全你!” 第547章 话音未落,那根白骨鞭变成了一柄满是倒刺的长矛,被商阙高高举起,正要插入刘小年心窝时,后者嘴脸扬起一个极其不明显的笑意,眼中并未是普通人将死的恐惧和不甘,你是坦然自若。 “不对!”商阙脑中灵光一闪好似反应过来什么,快速后退,可刘小年似早有准备,伸出双手死死攥紧长矛,倒刺割破掌心,鲜血顺着凹槽留下,可他像是丧失痛觉一般无论如何也不松手。 “刘小年!” 不安的呼喊传来,刘小年侧眸望去,看向他这短短一生中的亲人和朋友,最后看向易上鸢,扬起一个灿烂的笑,亦如过去每一次那般,随后,拽紧长矛用力向下。 “滋啦——” 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鲜血喷洒,滴落在地面,在这个黯淡无光得地界,开出了最为艳丽的花。 “小年!”孟晚失声痛呼。 刘小年那羸弱单薄的身体如一叶浮萍,缓缓倒下。 这副画面在易上鸢眼中被无限放慢,慢到她能够清晰看到刘小年眼尾的泪,以及嘴唇开合时,那句无声的——师父 “啊!!!!!!” 孟晚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面部扭曲,双眼布满了血丝,束发的冠掉落,满头墨发纷飞,遮挡了她的面容,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青筋暴起,怒火无处发泄。 她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和喘息声,尖叫声刺破了众人耳膜,发丝被狂风吹得胡乱纷飞,体内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彻底失去了控制,掀起狂风沙石,四面八方的生灵被这股力量波及,修为低些的瞬间支离破碎。 其余人被风沙迷了眼,以袖掩面什么也瞧不清,只能一边掩目一边运转灵力在周身立起屏障。 “发生了何事?”宋允书看不清听不见却也感觉到出了大事,跌跌撞撞起身四处摸索,无助呼喊,“小六,你怎么了,小六!” “砰!!!” “小心!”江师兄眼疾手快,飞过去将宋允书护在身后方才避免了惨状。 那阵法应声而碎,发出极其刺眼的白光,不受控的灵力四处扩散,整个天地仿佛被无形的手撕裂,树木摇曳,碎石纷飞,连最坚固的石林也被震碎,引起的威力无不令人感到恐惧。 密密麻麻的怨灵铺天盖地,发出阵阵嘶吼,不断攻击那些魔修和修士,顿时哀鸿遍野,不少魔修硬生生被怨灵吸成干尸,犹如人间炼狱一般悲惨。 狂风骤起,哭喊四起,处处可见怨灵凶残的模样,邢可道匆匆赶来,看见的便是这副人间惨状,他没有灵力修为,只是一个活死人,不受怨灵围攻,只是愣愣看着极强的灵力引发的气流运转,巨大的石块与碎屑从天而降,轰鸣声震耳欲聋,震撼着每一寸土地,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夹杂着尘土与铁锈味,无端让人窒息。 “师姐,小心!”晏南舟一脚踢开飞来的巨石,将纪长宁揽入怀中。 突然间,一个黑影咻一声越过他二人朝着前方而去,众人什么未看清,便听一声惨叫传来,定睛一看,却见商阙从头到脚被人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五脏六肺和骨头裸露在外面,鲜血流了一地,肠子掉落出来,甚至能看见散落在地面的碎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血腥气,被狂风吹进每个人口鼻之中。 一切发生的太过诡异,商阙的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痛苦和惊愕,仿佛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事,片刻后才倒地浑身抽搐瞪大了双眼,满面惊恐的断气,前后不过瞬息之间,缺足以令所有人震惊不已。 双手沾满血污,不受控的灵力在体内乱窜,意识变得恍惚,易上鸢什么也不在乎,只是死死盯着呼吸越发微弱的刘小年,缓缓蹲下身,看着鲜血从他伤口处流了一地,身边颤抖的手竟茫然无措,如无知孩童一般。 “别……”干涸的喉咙说不出话,易上鸢张了张嘴,又尝试了几次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别怕……师父在……” 她一边说着,一边运转灵力替刘小年疗伤,可任感受到这人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好似无论做什么都无计于补,那种无力和绝望充斥着心中。 “师父……”刘小年面色惨白,目光混浊,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说的极轻,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息,却还是用力全力将手搭在易上鸢手背上,摇了摇头,“没用的……别浪费灵力了……” 易上鸢神情呆滞,像是没理解这句话一般,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小年莫怕,师父在……” 刘小年浅浅一笑,张口时眉头一皱,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易上鸢被这抹红刺痛了双眼,身处颤抖的手想要接住,鲜血从指缝中流出,亦如刘小年渐渐流失的呼吸。 “师父,”吐出几口污血,刘小年的声音显得流畅不少,混浊的目光看着易上鸢,虚弱开口,“我刚刚不是故意骂你的,我……” “我知道,”易上鸢连连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啊,她都知道。 知道自己这个傻徒弟性子温和,待人和善,受尽欺负也只是傻呵呵的笑笑,从并未对人有半点恶意,有一颗菩萨心肠,怎会为了怕死对自己恶语相向,他只不过……只不过不想拖累自己罢了。 第548章 双眸通红,易上鸢沙哑道:“你放心师父会救你的,师父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相信师父,”刘小年眼眶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却强忍着不哭出声来,“我的师父是万象宗宗主,是仙门第一人,无所不能,一定不会让我有事的,咳咳咳咳……” 又是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易上鸢浑身颤抖,慌乱不已,“别说了,别说了。” 刘小年不以为然,继续而言,“我没见过我爹……自幼和我娘相依为命,我娘死后我便是孤儿,被打过骂过,村里小孩总骂我是野种,把我赶出村子,后面来了万象宗……师兄弟们嫌我笨不聪明,总是欺负我,可是我不怪他们,他们只是被世间的偏见影响,只要时间久了……他们便不会讨厌我了……” “我娘说我命差,不是的,”刘小年摇了摇头,“我觉得我命很好,如若不然,也不会遇见纪师姐晏师兄和小师叔他们……也不会遇见师父……” 一字一句落入易上鸢耳中,她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觉得眼前画面模糊不清。 “旁人说你作恶多端恶贯满盈,可不是这样的!”刘小年的话语夹杂着哭声,令人为之动容,“我师父是这世间最好的人,帮了无数同我一般的孤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没有错……是小年无用,帮不了师父,只是师父的累赘……” “不是的,不是的,你从来不是累赘。” “师父,你别哭啊……” 脸上被手覆住,易上鸢这才发现自然泪流满面,低垂着头浑身颤栗,“是师父害了你,害的你不能同亲人相认,害的你灵力全无,害的你有如此下场,小年,你恨师父吧……” “我都知道,可我从未怪过你,这世上无人再如师父一般待我好了,”刘小年伸手替人擦掉眼泪,展颜一笑,“我此生最大幸事,便是成为师父的徒弟……师父,小年走了……” 话音落下,覆在脸上的那只手滑落,人也没了呼吸。 易上鸢呆愣在原地,将人尸首抱入怀中,眼泪夺眶而出,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颤抖的双手突显了她的悲痛。 一旁的夜煞罗逼退怨灵,余光瞥见心神恍惚的易上鸢,面露杀气,他亲眼得见商阙的惨状,明白易上鸢的恐怖之处,心下一慌高举手中斧头,怒目而视,凶神恶煞怒吼,“去死吧!” 未曾想,斧头劈下被一道无形的灵力隔开,反倒将夜煞罗扭曲常人无法达到的诡异弧度,这股力量令所有人感到恐惧。 噬日楼的蓝鸢面露惊恐,下意识后退,慌张道:“疯了,易上鸢疯了!” 易上鸢轻轻将刘小年的尸首放下,转身冷眸扫视众人,披散的发在身后纷飞,一身的血污,开口却带着嘲讽,“我这一生与天斗,与人斗,与命运斗,所有人都让我回头,让我认错,可我无错,我无错!” 话落,天地变色。 第234章全文完 随着易上鸢话音落下,她周身灵气暴涨,怨灵发了疯似的钻入她体内,掀起灵力磁场,狂风怒吼,沙石飞扬。 她张开双臂,仍有灵力暴涨掀起动乱,怨灵围绕在她四周,声音似有回音悠远,“我易上鸢这一生,杀亲杀友,你们都说我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自诩神灵无视百姓苦难,享受世人拥戴,我并非好人,可你们也算不上善人,同样该死!” 一字一句,说的在场修士面色铁青,眼底杀气腾腾。 “强词夺理!” 夏侯菏泽冷哼一声,随即出手,动作快如鬼魅,琴音直攻易上鸢脆弱的脖颈之处,可不知为何,易上鸢灵力突然暴涨,动作越发灵活,一道黑影闪过,便一剑正中夏侯菏泽心口处。 长剑刺穿,夏侯菏泽手中古琴落地,眼中还满是难以置信,口中发出呜咽声,随后整个人朝后倒去,望着阴沉的天,浑身抽搐,瞪大了双眼断了气。 眼前发展太过突然,纪长宁眉头紧皱,沉声开口,“不对,她的状态不对。”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易上鸢灵力虽强,却也不可能突然变得这般厉害。 “这……”林朗神情惊恐,双眸瞪大,恐慌道:“这不可能,常人怎会有这般速度!!” 段绪风脸色阴沉,握紧的拳头,虽不知易上鸢发生了何事,明白眼前局面不能多留,正欲离开时,一道光刃飞来,正中他前方的退路,直直砸出一个大坑。 他面色苍白,侧眸一看,却见易上鸢看过来,不急不慢走来。 突然间,易上鸢身侧的怨灵被一道金光弹开,她双瞳金光闪烁,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疼痛,眨眼间神色来回变幻,似陷入什么痛苦之中。 骤变局势令众人不明所以,再抬眸时易上鸢失神双眸恢复了正常,她继续而言,“尔等已然不受控,与其放任不管,不如毁在吾手中罢了。” “小六!”被江师兄用灵力护住宋允书,闻言脸色骤变,忙出声劝阻,“不要!” 易上鸢冷眼扫过宋允书,眼中的情绪陌生至极,带着点不屑和嘲讽,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便见她双手一抬,掌心灵力渐渐汇聚出两个巨大的光波,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天空硬生生被轰出个窟窿,下一刻,天火自那苍穹之上骤然降落。 第549章 天火带着炽热与毁灭的气息,如流星一般滑落,空气被瞬间点燃,形成一片片火海,所落之处,生灵涂炭,万物哀嚎,吞噬着天地万物。 百姓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妄图寻找一丝生机,他们跪倒在焦土之上,哀嚎痛哭,声音凄凉而悲惨,充满了死亡和血腥。 “怎么回事!”林见殊神色凝重,一把拉过四处逃窜的空蝉谷弟子,着急询问,“发生了什么!” 那弟子面目惊恐,神情紧张,不安的大喊,“是天谴!一定是天谴!是天道在惩罚所有人!我不想死啊!” 说罢,那名弟子挣脱开林见殊的手哭喊着跑远, 林见殊眼神微动,转身眺望,只见天火仍在降落,而目之所及,皆是漫山遍野的火光,双瞳倒映出火光。 而与此同时,段霄一脚踢开烧断的旗杆救了了一对母子,将人送到安全之处,抿着唇环顾转眼便沦为废墟的城镇,看着那些百姓跪倒在亲人尸首旁痛哭,他眼中满是茫然,不明白,为何世人要遭受如此多的苦难。 “师兄!”杭闻灰头土脸的跑来,右臂的伤处血肉模糊,可他似感觉不到痛一般,气息不稳道:“奶奶的,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好端端的从哪儿冒出来的。” 段霄抬眸,“这是一场针对世间所有生灵的灾难。” “快!”段霄侧身着急吩咐,“让所有弟子戒备,救人!” 天地万物,无论何地,天火却能达之处,都是一片火海,尸横遍野,以一种极为悲壮的形式向世人证明,世间生灵的渺小和无能,哪怕你是修士,是妖魔,在天道面前,皆如蝼蚁一般微不足道。 纪长宁看着划破天际的天火,脸色苍白,周遭响起了各种逃窜的哀嚎和呼救,所有人都变得脆弱无能。 江师兄和孟晚将宋允书护在身侧,段绪风林朗只求自保,那些魔修乱了阵脚,怨灵铺天盖地,连地面都被夹杂着火焰的巨石砸出深坑,火焰灼烧着脸上的绒毛,这种无力感令人绝望。 瞬息之间,天崩地裂,是无人却能预料到的发展,狂风卷积着沙石,血腥味蔓延开来,发丝遮挡了纪长宁的视线。 她在寒风中面色苍白,站在漫天火光之下,哑着声大喊,试图阻止这场灾难:“易师叔!” 漂浮在半空中的易上鸢闻声垂眸往来,这一眼,无悲无喜,满是高高在上的冷漠,令纪长宁浑身颤栗,顿时明白过来,这个眼神并非属于易上鸢。 “师姐!”晏南舟快步扑过来,一把攥紧纪长宁的手,握着剑神情担忧道:“你怎么了?” “不对,”纪长宁依旧眉头紧皱望着易上鸢,摇头自语,“这不是易上鸢。” “什么?”晏南舟脸色骤变,也看向半空中被怨灵围绕的易上鸢。 他虽未同易上鸢交过手,却也明白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并非一个修士所能达到,那达到这种威力的,那边只有一人…… “是天道。”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二人闻声转身,便见邢可道面容严肃缓缓走近,身上沾了泥污,连脸颊都被碎石割伤流下血痕。 “你是何人?”孟晚对突然冒出来的满是戒备,手中剑直指,质问道:“你鬼鬼祟祟的有何目的?” “邢可道?”晏南舟眼中闪过震惊,随后满是怒意,厉声大吼,“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邢可道?”孟晚重复了一遍,扭头看向江师兄,不确定开口,“太一坊那个什么使者是不是就叫这名来着?” 江师兄点了点头。 话音落下,晏南舟应是猜到了邢可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凑过去怒不可遏一把攥起人衣襟,眼中满是怒火道:“你跟着我?你疯了吗?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邢可道心神不宁,本就被吓得不轻,眼下晏南舟这一吼,明知是担忧,可也让他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晏南舟!”纪长宁忙上前制止,“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随后扒下晏南舟的手看向邢可道,神色复杂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邢可道摸了摸脖子,有些后怕的松了口气,声音怯怯道:“我是天道使者,是这世间最为接近天道的人,我曾在问道中窥探到过天道,这种力量除了天道我想不到还有第二种可能。” 这话同纪晏二人的猜测相同,从邢可道口中说出,更添可信度。 “天道?”孟晚面色不解,看了看纪长宁又看了看晏南舟,这二人只是神情凝重一言不发,心乱如麻,便又看向邢可道,着急追问,“可是天道不是掌管世间法则,是天理天意运转天地的吗?既超脱万物,又为何要灭世啊?” 邢可道掀起眼帘看了人一眼,不知为何回答,只好看向纪长宁继续而言,“眼下所有人已然不受控制,故事早就偏离轨道,天道自是不会允许祂所创造的万物生灵挣脱既定的安排,因为如此便说明天道的无能,故而只有毁灭,混乱之中,唯有毁灭,尽头之后,新生将至,这是我所算的最后一卦,是我们所有人的结果。” 第550章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孟晚皱着眉一头雾水,被这番话弄得云里雾里。 莫说她,一旁的江师兄亦是茫然,着急不已开口,“使者,你能说的通俗易懂些吗,我们实在不明白。” “所以,天道控制了小六,”一直未出声的宋允书开了口,眼睛和耳朵还在流血,可神情确实凝重万分,反问,“对吗?” “嗯,”邢可道点头,“天道没有实体,降临世间自是需要一个容器,易上鸢心神受到重创,灵力充沛,再合适不过。” “你即是天道使者,可有法子阻止天道灭世?”宋允书小心翼翼开口,问出了所有人最为关心的事。 邢可咬着唇无奈摇头,“这世间一切皆是天道所创,我不过只是暂时成为祂的眼和耳,无力阻止。” “那怎么办?”孟晚面露不安,烦躁道:“难不成只能等死?” “还有一个法子,”纪长宁沉声许久开口,抬眸看向天空中的易上鸢,语气淡然,“易上鸢若是死了,天道自然无容器可栖身……” “不可!”话音未落,宋允书着急不已打断,伸手跌跌撞撞朝着人扑去,险些被绊倒,幸得纪长宁搀扶才稳住身体,还未站稳便慌张道:“长宁,小六一向疼你,她虽有错,可只是误入歧途,更何况,若是连宗主也无了,万象宗便是真的一无所有,长宁,就当师叔求你!” 说罢,宋允书作势便要下跪,被其余人慌乱阻止,纪长宁抿唇不语,她记得易上鸢对她的好,也不愿见宋允书哀求自己,可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以一人救万人,看似大义凛然,却无一人在意过易上鸢的想法,轻飘飘能赞同也不过被放弃那人不是自己罢了,纪长宁不过一介俗人,又有何本事能够主宰他人生死。 情况陷入两难,晏南舟的目光一直落在纪长宁身上,自是明白他师姐心中所想,勾唇一笑,扬声道:“这恶人,我来做!” 语毕,他执剑朝着易上鸢飞去,一剑劈开怨灵,眨眼间便同人交起手来。 “晏南舟!”纪长宁眼神微动,不安转身,正看见栖身在易上鸢体内的天道抬手一挥,漫天的闪电在晏南舟头顶亮起,其中蕴含了极强的灵力,非常人所能抵抗。 脸色骤变,纪长宁侧眸吩咐,“江师兄,带他们去安全之处。” 说罢,同悲剑出鞘飞向半空之中。 “好!” 江师兄一只手拉一个,还不忘抬首示意一旁的邢可道跟上。 孟晚放心不下,眼中满是担忧仍仰着头盯着战况,见纪长宁被巨石砸中右肩,挣扎着便要过去,“长宁和小木头不是天道对手,我得去帮忙!” “你快别去添乱了!”江师兄没好气咆哮,“若是他俩都解决不了,你去了天道轰你也只是顺手的事。” “我……” “别我我我了,纪长宁让我把你们带去安全处,我不可能让你回去的,那神棍呢?” 说着江师兄扭头看了眼身后,却见刚刚一直身后的邢可道压根没动,仍旧站在原地,低声咒骂了两句,索性也顾不上他,拉着另外二人拼命跑,暗道:管不了了,能管几个算几个。 而站在原地的邢可道面无表情看着人与天的争斗,却无半点恐慌,周遭地裂火海,所有人都在远离,只有他逆流而行,目光却逐渐坚定,好似暗暗下定什么决心,那副神情也只有看到晏南舟被密密麻麻利刃刺穿后背时而变得紧张起来。 “晏南舟!”纪长宁看着眼前替自己挡下这下重击的人大声嘶吼,忙扶住人摇摇欲坠的身体,慌张道:“你怎么样了?” 明明被扎成了个刺猬,晏南舟也只是虚弱的朝人摇了摇头,哑着声咳嗽回应,“无事,死不了。” 余光瞥见飞来的一道巨型光球,纪长宁眉头下压,一把推开晏南舟随后身形快速上前,剑尖轻颤,化作一道金色剑芒,带起阵阵风雷之声,正对光球中心。 两股力量对冲,纪长宁双脚渐渐后退,却咬着牙拼尽全力,随后大吼一声,剑身爆发出刺眼金光,竟硬生生刺穿那光球。 “砰——”光球碎成无数星光。 “噗!”纪长宁体力不支,以同悲剑支撑单膝着地吐出一口血来。 “易上鸢”抬首,打量二人的眼神中满是悲悯,声音悠远空灵,带着点不真切感,“尔等不是吾的对手,不过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纪长宁抬眸,缓缓起身,身形摇晃不稳,目光坚韧不屈,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渍,面带怒意怒斥,“你自诩天道,称自己为天地万物的创世神,即是神灵,当聆听万物之声,庇护世人,可你所为却并非如此。” “你高高居于天际,凝视人间春秋,任性而为,降下天谴,散布天火,导致天地崩塌,生灵涂炭,难道这就是你身为天道的意义吗?” “你说晏南舟挣脱你的控制,摒弃你赋予的一切,便是是他的罪孽,那天地间数以万计的生灵呢?他们何错之有?” 一字一句,毫不留情指出天道的残忍和无情,周遭气压肉眼可见的变低,闪电划过天际,掀起了极强的狂风,纪长宁依旧面不改色,坦然自若,“你不过是享受掌控他人人生的乐趣罢了,要的只是一群傀儡,从未将他们看做人,如此行为,妄为天道,妄做神灵!” 第551章 “你可知你这是亵渎天道!”“易上鸢”拂袖暴怒,灵压铺天盖地压来,张开双臂,声音凌厉阴冷,“这世间所有生灵皆是吾一手创造,是吾赋予了他们生命和意识,吾毁掉他们有何不可!更何况……” “易上鸢”的目光越过纪长宁落在她身后的晏南舟身上,沉声道:“这并非毁灭,而是新生,将所有影响天地运转的因素除掉,让一切归于虚无,从头再来,赋予他们一次又一次生命,乃是福泽。” “你所说的不确定因素是指我吗?”纪长宁冷笑发问。 对面之人并未回答,可紧皱的眉头和闪烁的杀意已然说明一切。 晏南舟有所察觉,上前一步张开右手挡在纪长宁身前,“易上鸢”看着他,脸色变得复杂凝重,以一种不解的语气发问,“晏南舟,你为何要同她一起反抗吾,你天赋,神骨,经历,以及所有一切,都是吾赐予你最为完美的特征,你是气运之子,天命所归,世人求而不得的机遇你还有何不满意?” “有何不满?”晏南舟讥笑一声,“你所谓的机遇是指我自幼家破人亡颠沛流离?还是指我受人诬陷遭受万千骂名?亦或是指辜负挚爱险些错娶他人?世人求而不得,当真令我满意啊!” 像是被狠狠打了一巴掌,“易上鸢”的脸色变得难看扭曲,恶狠狠盯着前方二人,怒道:“无妨,待吾将一切错误修正,剔除所不属于你的意识,所有都可再来。” “你大可试试,”晏南舟执剑和纪长宁并肩,侧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坦然无惧,再次看向“易上鸢”,勾唇冷笑,“人定胜天,非逆天而行,乃顺势而为,就像,我是应天而生,你自是也杀不了我。” “易上鸢”瞳孔放大,像是对这番话感到震惊。 晏南舟掀开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道结疤的伤口,不急不慢开口,“师姐走后,我有无数次想过自戕,却一次也未成功,明白是天意阻止,你说我是气运之子,那我便赌,你杀不了我。” 语音刚落,“易上鸢”快速出招目标准确的针对纪长宁,后者忙执剑横档,晏南舟亦是反应极快,可这举动越发证实了晏南舟所言,天道杀不了他,只能想方设法除掉纪长宁。 三人身形快如鬼魅,一招一式越发凌厉,躲在巨石后的孟晚几人神情担忧的注视,心提到嗓子眼,却又无能为力。 又是一道气波击中纪长宁,将人掀飞撞向石林。 “师姐!” 晏南舟快速飞向纪长宁接住人摇摇欲坠的身体,眉头紧皱道:“没事吧。” 纪长宁张了张嘴,话未出却涌出一口鲜血,晏南舟神色一慌忙用灵力替人疗伤。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宋允书忧心开口,“得想办法让小六清醒!” “宋长老!”江师兄问问扭头阻拦,却晚了一步。 只见宋允书伸出手摸索着跌跌撞撞走了来,无视周遭碎石怨灵,站在平地处仰头直视天道,扯开嗓子大喊,“小六!” “易上鸢”听见声音垂眸,便见一个发丝苍白虚弱无力的人站在下方,面上神情却满是紧张,不停重复,“小六,莫要被控制了!” “区区蝼蚁,不值一提!”天道冷漠无情的声音从高空传来,随后右手掌心向上以灵气汇聚出一柄光刃,二话不说便要挥向宋允书。 “宋师兄!”孟晚慌张的声音自远处响起。 众人皆是神情紧张,纪长宁挣扎着起身欲上前,便是这千钧一发之际,“易上鸢”身形摇晃,那柄光刃骤然断裂。 “凡人之躯,蜉蝣之姿,妄想撼天!”天道咬牙切齿咆哮。 紧接着,那个身体响起了易上鸢的声音,“管你是人是鬼,从我的身体,滚出去!!!” 天道捂着头,似遭受极其痛苦的折磨,面目狰狞,双眸通红,口中发出阵阵嘶吼。 就是现在! 纪长宁侧眸和晏南舟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断,随后,纷纷执剑出招,异口同声大喊,“道法玄宗,万炁本根,天地自然,剑破虚空!” 这一招二人在山间陵练过无数次,动作整齐划一,剑光交叠,仿佛是一人身姿。 化气为剑,成百上千的剑影他们身后幻化出来,泛着金光齐刷刷笔直而立,狂风掀起了衣摆,发丝纷飞,整个人带着凌厉的杀气,身后的无数把剑刃齐唰唰凭空而起。 二人神情坚定,灵气运转,抬手一挥,掀起极强一股灵压,厉声大吼,“万剑!诛!” “啊!!!!” 只见密密麻麻的剑雨飞快朝着“易上鸢”飞去,肩胛,后背,肩胛,双臂……鲜血顿时将那件薄纱外衣染红。 “咻——”光刃应声飞去,直直插入“易上鸢”衣领处将人带飞钉入后方的岩山石壁上,令人难以挣扎。 纪长宁捂着伤口上前立于山壁前,微微抬眸,沉声道:“有时候谎言说多了,连自己也信了,你真觉得自己是神灵吗?” 闻言,晏南舟似有所感,侧眸看向纪长宁,低下头掩唇咳嗽,他伤势不轻,这一战灵力大损,脸色看起来苍白许多,可注意力依旧在纪长宁身上。 第552章 “闭嘴!”“易上鸢”暴怒不已,面色狰狞诡异,恨不得将眼前之人骨头咬碎,怒斥道:“闭嘴!!” “这个世界,只是你编纂的话本罢了,”纪长宁看向身后的晏南舟,犹豫片刻,还是将真像说出来,“你只是一个作者,一个故事创作者,他们也不过是你书中的人物,你算什么天道?又凭什么称为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闭嘴!”天道歇斯底里,整个发了疯狂吼,“我让你闭嘴……啊啊啊啊!!” 应是易上鸢在争夺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天道捂着脑袋头痛不已,满头冷汗,发丝凌乱浑身抽搐,不停大喊咆哮,试图降低自己的难受却无能为力,嘶吼咆哮,“闭嘴,我要杀了你!” 嘶吼声片刻后停了下来,天道低垂着脑袋,头发遮住了面容,再出声时恢是易上鸢的声音,她透过发丝缝隙看向纪长宁,声音沙哑着开口,“长宁?” “易师叔!”纪长宁上前一步欣喜不已,“你还好吗?” 易上鸢缓缓抬眸,扫视四周,目之所及是哀鸿遍野,碎石火海,天地崩塌,血腥弥漫,她的眼神微动,清晰倒映出天边火光,有那么一瞬间陷入了茫然,愣愣问,“你刚所言可是真的?” 纪长宁未语,易上鸢骤然大笑出声,笑得癫狂疯魔,“原来从头到尾只是个笑话,哈哈哈,所有人都是天道的傀儡,喜怒哀乐,命运人生,都是被书写好的,那我,还是我吗?不对,我连人也算不上,不过是话本中的一个人物,那穷极一生的追求,又有何意义?与天斗,与命运斗,好生可笑!” 易上鸢仰天大笑,眼尾的泪水流入鬓角发丝中,只留下一个泪痕,她红着双眸看向晏纪二人,一瞬间苍老许多,心如死灰道:“天道栖身在我体内试图灭世重启,让所有人按照祂的设定重活,我偏不让祂如意,无论人生如何,成与败,生与死,也应该由我自己选择,我易上鸢不做傀儡!” “长宁,动手吧。”易上鸢坦然一笑。 纪长宁红了眼,握紧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易上鸢打断,“莫要矫情,祭拜之时给我带一壶好酒,便足矣。” 语毕,易上鸢动作极快挣脱束缚朝着纪长宁扑过去,后者下意识执剑,她毫不躲避,直直撞上去,锋利的剑尖从腹部刺穿,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小六!”宋允书悲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双手摸索,跑得跌跌撞撞,神情愕然,颤颤巍巍伸出手摸到了满手粘稠的血液,带着哭腔哽咽,“痛不痛啊,你怎么这么傻。” “师兄,”易上鸢伸手替人抹掉眼泪,声音是难得温柔平静,“你可怨我?” 宋允书泣不成声,只是摇了摇头,贴近易上鸢覆盖在自己脸上的手。 “莫要替我难过,我只是在做自己该做之事,”易上鸢耷拉着眼,望着雾蒙蒙的天,释然道:“执念如云遮月,放下则月明风清,自在解脱,终须别,所求太多,都快忘了恣意随性的易上鸢是何模样了。” “你一直是你,从未变过,”宋允书泪眼娑婆,扬起浅浅笑意,“潇洒如风也好,作恶多端也罢了,你在我心中,依旧还是当年那个执剑站在我身前的小姑娘。” 闻言,易上鸢红了双眼,气息越发微弱,呼吸急促,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周遭一切都看不真切,她眼中蓄泪,只是神情呆滞盯着一处,语气很轻,很轻,“师兄,我想回万象宗,等无量山的梨花开了,咱们再让楚七酿一壶梨花酿……可好……”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风中。 宋允书泪流满面,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哽咽道:“小六,万象宗没了,我们没有家了。” “宋师叔……”纪长宁上前一步,哑着声开口,“对不住了,是我没有护好易师叔。” “长宁,”宋允书垂眸看着怀中没了呼吸的易上鸢,声音满是无力,“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如今,万象宗没了,师兄弟们也走了,我也无能为力,剩下的便交给你们。” 说罢,他抱起易上鸢尸首转身离开。 “宋师叔,”晏南舟出声唤住,“你要去何处?” 宋允书并未回头,只是睁着混浊朦胧的双眼,愣愣望向远处,喃喃自语,“去一处,能看到梨花的地方。” 他渐渐走远,越过邢可道,也越过江师兄和孟晚,后者哭红了眼,下意识上前,“宋师兄……” 刚迈出一步被江师兄握住手腕,顺势扭头,却见江师兄冲她摇了摇头。 众人面色沉重,目送着宋允书抱着易上鸢的尸首渐行渐远,没一会儿便消失在视野范围中。 天道的问题暂时得以解决,可祂留下的烂摊子还未收拾,怨灵依旧漫天肆虐,丝丝缕缕的黑气扩散,天边电闪雷鸣,远处火光漫天,哀嚎恸哭声响彻云霄。 江师兄一剑劈开围攻而来的怨灵,快步走到纪长宁二人身旁,神情紧张道:“怎么回事,那什么天道不天道的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怎么情况没有好转啊!” 纪长宁仰望着头顶那黑气弥漫深不见底的窟窿,面色凝重,沉声应答,“这是天道降下的天谴,自是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第553章 “那不是白费功夫了?”江师兄顿时慌了,着急道:“眼下该怎么办?总不能等死吧!” “还有一个法子,”这时,一直未说话的邢可道出了声,“你们知道这黑洞是什么吗?” 孟晚和江师兄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这是虚空之眼,”邢可道回答,“虚眼者,天地初开之残留,非五行之中,不羁天道之规律,乃天地规则之存在,与天道一同而生,可扭转时空,那些怨灵黑雾也是在其中孕育而生,天地浩劫也是由此而生,天道想要将一切重启,自是需要打开虚空之眼,如此才能改变既定故事走向,从头开始。” 纪长宁和晏南舟并未说话,因为他二人都知晓,邢可道所言是真的,毕竟,同样的事,他们经历了二十次,也许这次便是真正的结束。 “我还是不懂,”孟晚一头雾水皱眉,“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邢可道余光看了眼晏南舟,又偏移分毫,看向纪长宁,并未遮掩道:“即是源头,那便需要封印虚空之眼,只有虚空之眼被封印,无法扭转时空,没有源头孕育,怨灵力量也会逐渐削弱,天地间的浩劫才会结束,所有人才会迎来生机。” “让我去!”孟晚急忙站出来,语气急迫,“我不怕,让我去。” “我去吧,我孤家寡人,为了救世而死,死得其所。”江师兄亦是毫不畏惧。 “不行,你不能去,”孟晚愠怒道:“我是师叔,听我的,我去!” 纪长宁眉头紧皱,思索着张口: “我去吧。” 声音并非从她口中涌出,她侧眸看去,却见晏南舟浅浅一笑,又重复了一遍,“让我去吧。” 他看向邢可道,带着倦怠的声音询问,“封印虚空之眼之人,可有什么要求?” 邢可道犹豫片刻,才轻声启口,“修为不能过低,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痛苦,最好,曾进入过其中,毕竟,无人知晓会遭遇什么,也许会永远就在其中,也许会有生命危险,也许能有一线生机,万事皆有可能。” “这般听来,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了,毕竟,我曾进入其中二十次了。”后面这句,他说的很轻,仿佛自语一般。 “不行!” “好!” 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响起,晏南舟看向回答好的那人,意料之中出于纪长宁之口,他勾唇笑笑,并未言语。 相较之下孟晚显得着急许多,快步走到纪长宁身旁,语气急促道:“那可是虚空之眼,小木头进去会死的,让我去吧,反正我也没用,以前在无量山总是你们保护我,我也保护大家一次,长宁,我……” 话未说完,孟晚已然泪流满面。 “莫哭了,”纪长宁伸手用指腹替人擦掉眼泪,语气无奈轻柔,“你怎会没用,你可是万象宗的小师叔,是整个无量山最耀眼的小太阳,无论是刘小年还是我,还有许许多多的弟子,都有被你保护过,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何必妄自菲薄。” 孟晚摇了摇头,哽咽出声,“我做的不好,我保护不了大家。” “这件事只有晏南舟可以做,”纪长宁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的并非晏南舟生死,“他修为高,毅力远胜你我,更何况进过虚空之眼,再合适不过,事关天下苍生容不得疏忽,更何况邢可道也说了,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并非皆是死路。” 晏南舟同纪长宁所见略同,并未哭的难过,甚至感到欣慰,毕竟他所心悦的是心怀大义,坚韧不屈的纪长宁,若是因为情爱舍弃苍生,那便不是纪长宁了。 “无需多言,此事交由我便是。”晏南舟一锤定音,将话题中止。 纪长宁看向晏南舟,随后又侧眸询问邢可道,“可否劳烦卜一卦,有几分胜算?” 邢可道点头,从怀中摸出龟甲占卜,看清卦象后,犹豫着回答,“一之四。” “够了,”纪长宁抬眸直视前方之人,轻笑一声,“再加我,便是二之一。”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面色震惊,晏南舟更是瞳孔放大,有些难以置信上前,不确定重复,“你说什么?” 视线相交,纪长宁的眼中仿佛只有晏南舟,语气坚定,虽未多言却满是情意,“不惧艰险,相随与共。” 晏南舟这辈子经历过太多,谩骂也好,漂泊也罢,可所有悲惨的岁月都在这句话下变得云淡风轻,心跳如擂鼓般强烈,爱意似烈火而奔腾,他看向纪长宁,一字一句重复,“不惧艰险,相随与共。” “长宁……”见二人下定决心,孟晚再次出声。 可话未说完便被江师兄打断,“他二人心意已决,何必劝阻。” 邢可道朝着二人躬身行礼,“我代苍生多谢二位。” 随后,二人化作一道金光,直直跃进天穹之上的虚空之眼。 与此同时,段霄率领不二山庄的弟子正在救治那些被天火摧毁了家园,毫无自保的普通人,他们灰头土脸,衣衫褴褛,远没有修士那般厉害,可眼中透露的满是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没有人想死,所有人都想活着。 段霄能做的只有以蜉蝣之力,试图护住所有人,无视一身的伤将从火海中救出来的孩童交给其他人,便听杭闻匆匆赶来,有些急迫道:“有人找你。” 第554章 越过人群,段霄看到林见殊和关越,神色震惊,讶异道:“你们……” 关越语气生硬开口,“今日携手,不为私心,只为大义。” “苍生有难,我辈义不容辞。”林见殊语气坚定应答。 “好!好!好!”段霄大笑三声,伸出拳头对着二人,“天意如此,我们偏不顺应天意!” 拳头相碰,三人相视一笑。 人们不再将生的希望寄托于神灵和天道,越来越多的仙门携手互助,出手庇护那些百姓,其中还有不少妖修,在这一刻,没有身份尊卑,没有修为高低,有的只有一群想要活下去的人。 所有人都在以微薄之力求的一线生机,段霄他们如此,邢可道亦如此。 当看见纪长宁二人进入虚空之眼后,天穹之上黑雾弥漫的窟窿明显得到缓解,他思索片刻为自己占了一卦,卦象和先前的一样,依旧是死局。 “命中注定啊。” “使者,你说什么?”江师兄没听清,不由追问。 “无事,”邢可道欲将龟甲揣近兜里,后来想到什么,又递向江师兄,“此物跟随我多年,劳你保存,他日遇到一个太一坊弟子,便交于他,让他交给太一坊大弟子谢无恙。” 按辈分来说,邢可道算前辈,再加之好像同纪长宁二人关系颇深,于情于理江师兄都不好拒绝,接过龟甲放在芥子袋中,没忍住多问,“使者为何不自己带回太一坊?” “我不能回去,”邢可道声音很轻的开口,“我要去做自己的事。” “何事?” “纪长宁二人进到虚空之眼封印也并非万无一失,毕竟没有关上门,哪怕现在封印成功,依旧会有被打开的一天。” 江师兄直言直语,不明白这话外之意,只是下意识回答,“那把门关上便是,劳烦使者告知门在何处,我来关。” 邢可道扭头看了人一眼,坦然笑笑,“所言甚是,把门关上便是。” 语毕,他在二人注视之下,毫不犹豫朝着虚空的方向,任由黑色雾气笼罩全身。 “使者!”孟晚震惊大喊,“快回来!” 明明听见呼喊,邢可道脚步未停,直直走到虚空之眼之下,他抬眸看向头顶深邃诡异的窟窿,内心却并无恐惧,而是扬声道:“成为门需要非人非妖非魔之物,我早在多年前便应该死了,超脱五行,是阴是阳,是最为合适成为门的选择,我算了无数次,皆是一样的结果,若想彻底解决天地浩劫,便由我来关上虚空之眼。” “合着你说的门是你自己啊!”江师兄后知后觉,“使者咱想想其他办法,再者说,你把门关上,纪长宁他们怎么办?” “自有命数,自有因果,不必强求。”邢可道云里雾里说了这么一句,随后闭着眼双臂大开,黑雾钻入身体冲破了幻形丹的压制,他的身形顿时从男子变成了女子。 孟晚惊呼出声,“怎会是个女子?” “我去,”江师兄揉了揉眼睛,“大变活人?” 二人着急不已,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看着邢可道被黑雾缠绕一点点升上半空,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呼喊: “邢可道!” 这声音在过往无数次响起,邢可道睁开眼,微微侧眸,透过层层叠叠的雾气看匆匆向自己跑来的谢无恙,他身上满是伤痕,脸上满是慌乱和恐慌,双眼好似快要哭出声,嘴唇开合,不停大喊,“不要!” “啊……”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意识渐渐消散,只是无声说了句: 对不起,骗了你。 谢无恙跌跌撞撞赶来,看到的便是邢可道化作黑雾,融入了虚空之眼,入口也渐渐缩小,他浑身力气似被抽离,跪倒在原地,仰头痛哭流涕,失声怒吼,“邢可道!” 声音响彻天地,周遭怨灵不受控的发出嘶吼,虚空之眼的力量变得越发微弱,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而去。 进入虚空之眼后,时间和意识变得毫无意义,周遭是漆黑一片,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广袤,处于模糊和混沌之中。 偶尔,会有一些蓝白色的光点在虚无中闪烁,和呼吸频率一致,它们没有固定的位置也没有规律,就像是黑夜中唯一有生命力的存在,在无垠的黑暗中孤独地闪烁着。 晏南舟看不到纪长宁,整个空间中只有自己,没有声音,没有光源,他被无尽的痛苦所包围,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都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折磨,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意识恍惚,有无数次他思索着死亡,可四肢好似退化了一般提不起一点力气,试图呼救,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呻吟。 他不知道自己承受了多久的痛苦,也许一刻,也许百年,没有终点,没有希望,身心渐渐疲惫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在这无尽的痛苦中,他好像什么记不起来,连自己是谁也忘了,只是紧紧握着剑柄上的剑穗,仿佛那是他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好像极其重要。 “晏南舟——” 熟悉的声音自远处的黑暗中传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令晏南舟感到熟悉,好像是一位对他而言极其重要之人,是谁?究竟是谁? 第555章 晏南舟用尽全力思索,那声音也越发急促,他张着嘴尝试了无数次,终于,撕心裂肺大喊,“师姐!” 意识恢复,晏南舟猛地睁开双眼,便见纪长宁神情紧张而自己则被她拥在怀中,开口声音沙哑无比,“我怎么了?” “一进来你便失去了意识,”纪长宁担忧道:“可是伤势太重的缘故?” 闻言,晏南舟抿着唇不语,他记得那黑暗空间中的一切,**和精神的折磨,时间和意识的消亡,只有他一次又一次孤独而痛苦的活着,仿佛经历了很长一段岁月。 “师姐,”晏南握住纪长宁的手,挣扎着起身,“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纪长宁感到不解,被人拉着在虚空之眼的隧道中穿梭,看人熟门熟路的推开一扇木门,木门中是一间屋子,在这种地方显得诡异无比,更诡异的是里面挂满了画,画像无一都是一位执剑的女子。 凑近仔细瞧瞧,纪长宁眼中闪过震惊,扭头不确定问,“这是,我?” “嗯,”晏南舟点头,环顾四周,语气淡然道:“那日与你进入虚空之眼,我便到了这间屋子,看到了这些画像,也是在这里,我遇到玄翊真君留下的一抹残魂,他同我说让我参悟世间的真相,打破天地规则,我当时并不明白,只是隐约觉得我同玄翊应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儿,晏南舟停顿下来,走到那面空无一物的墙面,灵力灌入,双臂大开,那墙面一左一右朝着两侧扩开,他转身示意纪长宁跟上,自己率先进去。 纪长宁神情凝重,也抬腿跟上。 墙面之后,是一片虚无的空间,半空中漂浮长短不一的文字,那是原本故事的走向,或者说,是原本的世界运行规则。 双瞳倒映出那些文字,纪长宁脸色骤变,扭头难以置信发问,“所以,你早就知道。” 晏南舟笑笑并未否认,“起初,我觉得太过天方夜谭,毕竟,无论是谁都难以相信自己所处的世界,只是话本故事而已,自己只是话本人物,仿佛这么多年的认知轰然倒塌,后来,我渐渐明白玄翊在做的究竟是何事。” 他看向纪长宁,目光温和,柔情万千,一字一句道:“他想让所有人可以选择自己人生,也想让纪长宁,可以平安回家。” 话音落下,纪长宁心头一怔,却猛然发现眼前之人开始逐渐变得透明,仿佛下一刻便会消失,心下一慌,快步扑过去,惊慌失色大喊,“怎么会这样!” 晏南舟垂眸看了看越发透明的双手,释然的松了口气,只是认真看着纪长宁,好似希望将这人的每一个表情印入脑海,“师姐,在过去的十九次里,我尝试无数办法,试图改变天地运行的规则,为所有人寻一个生机,却失败了十九次,每一次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我穷极一生都在寻找天地运行的法则,终于被我得知,不过是被话本操控的人生,于是,我用了全部的力量将残魂送到你身边,成为了同悲剑的剑灵,早早为自己写下了结局。” “你在说什么,”纪长宁红着双眸,浑身颤栗,哑着声询问。 “天道说我是气运之子,以前,你也说过我是主角,主角怎么会死呢,”晏南舟自嘲笑笑,“对呀,我是主角,整个世界是围绕晏南舟和孟晚展开罢了,主角尚在天地法则便在,我想了许久为何崇吾非要骗你取出我的神骨,时至今日,我明白……” “无人杀得了我,那若是我甘愿赴死呢。” 语毕,纪长宁嘴唇翕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只是愣愣看着人。 “我试过无数次自戕,皆被天道阻止,唯有在虚空之眼中方能不受控制,以自我血肉为祀,替你打开时空裂缝,如此,还可完全让这个世界脱离天地运行的法则。” “我不准,”纪长宁不安的伸手试图抱住人,可却穿过了那透明的身躯,她颤抖着双手转身,对上那双眼眸,终是没忍住哭出声来,“晏南舟,我不准你死,你还欠我一条命,你得补给我,你以为我会感动吗,我告诉你不会的,你若死了,我回去以后便把你忘的一干二净!” 晏南舟红着眼,喉结哽咽滑动,哑着声认错,“对不起,你因我而变得苦难,可即便如此,我仍感谢上苍将你送到我的身边,好似所受的苦难,都变得不值一提。” “师姐,你回去后可否不要太快忘记我,我想象过你和他人白头到老,你对他笑,对他哭,将他护在身后,便嫉妒的快要发疯,可我却又想不到,你我之间还有比现在更好的结局,”晏南舟有些哽咽到说不出话,“你要记得我,莫要忘了我,有一日,算一日。” “晏南舟!”纪长宁看着那人身影越来越弱,发了疯伸手去抓,无助哭喊着,“别走,你不是说过,你要与我相随与共,你怎么可以骗我,别留我一个人,不要啊!” 身体消散的最后一刻,晏南舟附身虚空吻在了纪长宁的发丝上,语气很轻道:“你我还差一拜,不用替我守节,如此,也好。” “晏南舟!” 金光自虚空之眼的骤然闪烁,整个天地都被你金光照射,光芒穿过乌云,驱散了黑色的雾气,亮光重新照射在大地之上。 第556章 利刃插入怨灵胸腔之中,星星点点的金光撒下,怨灵在一瞬间化作灰烬,浑身是伤的仙门弟子面带震惊,环顾四周,却发现阴霾逐渐散去。 满地疮痍,地面裂开数道缝隙,亲人和挚友一一死去,眉眼间满是疲惫,可所有人还未放弃生的希望,直到此时,看到乌云轻轻散开,大雨倾盆,驱散了漫天的火光,天地仿佛得到了新生。 段霄捂着深见白骨的右肩在杭闻的搀扶下起身,眺望着天边金光光晕,他站在大雨之中,朋友雨水打湿衣衫和发丝,声音沙哑道:“都结束了。” “赢了!我们赢了!” “那些怨灵消失了!” “天火灭了,太好了,呜呜” 哭声,笑声,雨水声,各种声音响成一片,所有人都在沉浸于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林见殊和关越甚至抛弃隔阂,在雨中相拥而泣,迸发出的生命力无端令人感到钦佩,原来,活着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 大雨滂沱,封魔渊处处都是尸首幸存的不过寥寥,孟晚视野被雨水模糊,愣愣看着渐渐闭合的虚空之眼,慌乱道:“长宁和小木头呢,他们还没出来,他们还没出来!” “他们……”江师兄欲言又止。 “怎么办!”孟晚意识恍惚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们还没出来啊,为什么没有人救救它们,长宁!!!” 哭声悲痛欲绝,透过虚空之眼的最后一丝缝隙钻入纪长宁耳中,她依旧坐在原地看着晏南舟消失的方向,大概猜到随着晏南舟消失所有的一切都将结束,果不其然,身后出现了一个隧道,她扭头望去,眼中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起身。 刚当这个世界时纪长宁想的最多的便是回家,也从未将这些书中人物当一回事,不过寥寥数语勾勒出的一串文字罢了,后来,她遇到了薛云阳,遇到了路菁,孟晚,还有晏南舟,明白他们亦有思想和人性,哪怕被操控也能从中生出血肉。 纪长宁迈开腿,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呼喊声: “长宁,快回家吧。”薛云阳温和笑笑。 “长宁,”路菁兴奋挥了挥手,“回家后别忘了我。” 赵世安还是红着脸不大好意思,“纪仙长,路上小心些。” …… 无数人在身后向她挥手告别,最后一个含情脉脉的晏南舟,他说: “愿有来世,再相逢。” 纪长宁闭上眼深吸了口气,随后收回目光,大步流星,走向了自己的归家路。 “嘀嗒——” “嘀嗒——” 意识再次清醒时,纪宁看见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口鼻带着呼吸器,耳边是心电图声音,随后急促脚步声响起,伴随着惊慌失措呼喊声,“医生!病人醒了。” 后面的几个月,她调养了身体,也知晓自己从图书馆踩空送进医院昏睡了一个月,若不是小拇指上凭空出现的骨戒,在万象宗的一切仿佛真的只是自己做的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出院后,纪宁时常盯着那枚戒指发呆,张菲总觉得自己女儿这次受了伤后,性子同以往不大一样,大多时间都是请假陪着她,直到某天晚上纪宁起夜,透过门缝看到张菲抱着她爸的遗照流泪,诉说对自己的担心,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难受,她妈比她更难受。 于是她将那枚戒指锁在了抽屉中,恢复了以前的模样,回了学校继续准备考研,时常和朋友交际,仿佛一切都没变过,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梦到过那些诡谲怪诞?的梦。 几个月后,她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跟在一个人很好的导师名下,甚至还交上了帅气的男朋友,同所有情侣那般接吻拥抱,心却没有半点波动,最后这段感情无疾而终。 研二时,师姐发消息让她聚餐,纪宁换好衣服,找不到合适的配饰,突然翻到了那枚戒指,她犹豫片刻还是戴上,因为堵车迟到了半个小时,推开门匆匆道歉,“不好意思,迟到了……” 话没说完,她抬头同饭桌上考过来的人对上视线,浑身一僵。 “没事,”年过半百的导师笑呵呵的招手,“来和你师弟打个招呼。” 纪宁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朝着人走过去,伸出手,“你好,纪宁。” 男生笑笑,神情自若伸手触碰,“师姐你好,我是周宴。” 画面停止在一刻,视线渐渐上移,越出屋顶,飞上天空,跳出宇宙,又以中光速下降,咻一下,落在了一间屋子,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脑的蓝光打在脸上的光晕,桌前坐了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正埋头打字,镜头拉近,能看见电脑屏幕上写的是: 【周宴看着眼前的女人,莫名有种熟悉感,极其老土的发问,“师姐,我们是不是见过?” 纪宁抿唇皱眉,不动声色摘下了骨戒,摇了摇头,“没有。” 属于纪长宁和晏南舟的故事到此结束,至于其他,则是新的开始。】 姑娘咬着指甲思索,喃喃自语,“人生短暂,迎来送往,所有人不过是天地中的微弱尘埃罢了,这样的结局也好。” 于是,她满意的笑笑,抬手在电脑上敲下几个字: 第557章 【全文完】 小贴士:看好看得,就来海棠书屋呀~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