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尸变实录》 卷一·缟素(1) 先帝的棺椁里有动静。 马夫知道。 乐班吹鼓手知道。 随行的皇太妃们知道。 走在队伍最前的太常寺少卿也知道。 马夫与吹鼓手人微言轻,早就习惯了闭上嘴低头做事。 先帝的皇妃们入g0ng多年,谙熟g0ng中的规矩,遇上意料之外的事情时,都会观察身旁大人物的脸sE,绝不会露出半点无知慌张。 但此时此刻,又该看谁的脸sE呢? 内g0ng中,太後与皇後是大人物,朝堂上,官家与宰相是大人物。但此时此刻,品阶最高的便是提领队伍的太常寺少卿,周大人。 周舜卿骑着匹白鬃瘦马,衣着缟素,头戴方脚蹼头,一手握缰绳,一手举着用作招魂的素信幡,幡旗在风中扭动,似早春时节光秃的柳枝。 皇妃们望见他仍是副肃穆沈稳的模样,也不好多说什麽,便各自在自己的轿辇中安静等待,至於在等什麽,她们也不清楚,但不清楚的事也不只这一件两件。 空中夹杂着冰冷的土腥味,天穹低沈,稠云Y翳,枯枝落叶布满尘土。 周舜卿长x1一口凉气,紧了紧喉咙,试图锁住快要蹦出去的心脏。 是从何时开始的? 周舜卿开始梳理记忆——半个月前,皇陵竣工,朝廷任命他为太常寺少卿【掌管礼乐的最高行政机关,设置太常寺卿,少卿各一名】,负责将先帝的灵驾护送去陵墓安葬,并安顿行程中的诸多礼节,不能有损赵官家的颜面。 他清晰记得自己那日跪在先帝的灵驾前,棺椁中透出的浓烈腐臭。 自己在边关时见到的乱葬岗也不过如此。 先帝三月崩逝,皇陵十月竣工。在这期间,先帝的棺椁一直停放在寝g0ng福宁殿内。 百兽之屍,曝於荒野三日,便胀气发臭,蚊蝇成群,血水化为脓汁。 何况是放置了七个月的Si人呢? 福宁殿中,内侍日夜不停地焚香、鼓风,但那GU味道非但没被熏香遮掩,反倒变得更加活跃,浸入每一丝空气里。 里面的人,无论如何都是Si透了的。 “太常寺少卿,送官家入陵,多少能沾上些贵气。”临行前一晚,刘大人拍了拍周舜卿的肩膀,别有意味地说道。 刘大人刚刚升任宰相,又是周家的世交,那番话是在暗示周舜卿,等把这事办完,就找名头为周舜卿升官。 那晚,周舜卿彻夜未眠。 一是因为自己即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二是因为先帝的“贵气”,已经沁入了自己的头发丝里。 新君年幼,太皇太後垂帘听政。短短数月间,党争又起,朝野激变。 新党一一被贬黜出京,旧党再度得势。 汝南周氏向来与宰相交好,此番便乘龙兴之势入主汴京,族中子弟也多加官进爵。 周舜卿也在其列。 从边军将官到京城太常寺少卿,本该从此平步青云,可偏偏遇上了这样棘手的事。 周舜卿回头看了眼灵驾,龙楯车【宋史,凶礼中所记载的灵车,用以运送天子的屍骨】浑厚庄严,漆金线云龙纹的沈香木棺光可鉴人,唯独棺材盖板的一角,有一处不起眼磨损,露出了苍蝇翅膀大小的褐sE木纹。 一日前,灵驾陷於泥径,车夫们拉拽时,棺椁从车内滑落,压Si了三名车夫。 一名壮硕的车夫用头顶住棺椁,脖颈寸断,当场便没了气。 另一人被压在泥坑里,泥浆阻绝气道而亡。 还有一个年轻後生躲避不及,被棺盖卡主下颌,口鼻泵血,两颌断裂。 棺盖的缝隙中汩汩流出紫sE浆Ye,粘稠似蜂蜜,晶透似琥珀,悉数流进了後生的口中。 片刻後,棺椁下坠,後生身首异处,脑浆、脓血与泥水混成一片,糊在光滑的沈香木上。 後生的牙齿摩擦着棺盖,y生生将盖上的黑漆刮下一角。 “周大人,永安县尉已在九里外接迎灵驾。” 说话的人一身武臣装扮,深红上袄,藏青下裙,脚蹬薄底乌靴,左臂系了条素纱。 周舜卿思绪被拽回了当下,认出了这是禁军郎官【北宋时禁军的基层武官名称】郝随。 两千二百二十一人的护驾队伍中,有一千三百一十五人为禁军将士,他们除了於沿途开路、护卫车马外,还需在前方为灵驾探查道路。 周舜卿微微低了低下颌,算是告诉对方自己已知晓。 历代君王的灵驾送至皇陵时,沿途的县尉【一个郡、县的长官一般称为县尉,县丞、县令和县守,分管军事、司法和行政,有的县同时具备这几种职位,有的县只有一位】都要前来奉迎,祝哀词。 这是本朝不成文的规矩。 郝随的目光越过周舜卿,向他身後的灵驾行礼拜别,策马远去。 马蹄飞溅起薄薄扬尘,周舜卿还未看清他马鞍一侧的弓箭,他便消失在枯树从尽头。 这年头,国中武备废弛,人人都追捧文工墨宝,鲜有人再去苦练刀枪剑戟,遑论从未上过前线的禁军将校。 这种弓马谙熟的禁军武臣,周舜卿着实第一次见。 送灵队伍缓缓徐行,乐班有气无力地鼓吹着礼部规定的引灵哀乐,两侧的兵士低着头,踩着松垮的步子。人群散发的臭气随风发散,轿夫、车夫时不时打着哈欠,脸上、脖颈上与x前满是黑灰的油泥。 周舜卿望着棺盖上的破损,突然想起,棺椁里的动静确实是从那时开始出现的。 棺椁滑落,砸Si轿夫後,车夫们想用麻绳将棺椁拉回去。 “万乘之尊,怎可沾染凡物……”同行的礼部侍郎在周舜卿身旁犯起了嘀咕。 官场战场别无二致,稍有疏漏便会满盘皆输。 这是周舜卿第一次被朝廷重用,绝不可被同僚抓住马脚。 “不可让麻绳碰到灵柩,以损先帝威德。”周舜卿学着礼官们庄重神秘的语气,制止了车夫。 他话音刚落,几百双眼睛便看向他,等待他发号施令。 最後,周舜卿命人拆下捆绑陪漆器的革带,用革带相连,套在棺椁外。八十多名汉子一同发力,方才将棺椁拉回车上。 随後,周舜卿又让皇妃们的nV侍用白sE麂皮,将棺椁上的血迹与泥水细细擦拭g净。 g0ng里的nV侍们虽然常被当做牲畜使唤,为皇亲贵胄们做粗活,端屎端尿也是常态,但从没见过这类场面。 有的还未靠近棺椁,便被吓地腿软,跪坐在地上嚎哭。胆大些的nV侍一边擦拭,一边忍着恶臭带来的g呕。 nV侍换上来好几批,才将棺椁擦拭g净。 周舜卿的幕僚张曹官去周边村子买了三卷竹席,将三名Si车夫裹起来,置於一旁的荒草上,另一位王曹官带上两千文钱,通知他们家中前来收屍。 队伍再度启程後,周舜卿便听见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动静,像夜风撩拨硕大的桐叶。 但那声音极其微弱,若不经意去听,根本分辨不出夹杂在车轮、脚步、窃窃私语声的异响。 周舜卿问张曹官。 张曹官瞥了眼四周,徐徐说道: “哪有什麽怪声啊!周大人,这几日舟车劳顿,火气上涌,耳郭啁鸣是再正常不过,还请大人莫要乱想,将圣T送到,拿到护送首功为先,你说是不周大人?” 张曹官跟了自己半年,做事还算稳妥,周舜卿理应信他。 但那声仍未因这番话而消失。 周舜卿又询问了车夫、鼓手、马夫,他们离棺椁最近,应是听得到里面的动静。 他们面对周舜卿的问题,不是一直摇头就是说自己聋。 或许真是自己太过劳神,从而听岔了,周舜卿安慰自己道,随即拍了拍两耳便不再理会。 “为何擅离灵驾?” “我怕Si。” h昏时分,队伍暂停於驿道休整时,一对兵士拽着一个半大小子来到周舜卿面前。 半大小子名为万安期,年十二,生得肤白唇粉,眉眼清秀,两眼澄澈有神,但没有一丝对周舜卿的敬畏之意。 一个人逃走,本不是什麽大事,无非不给他结钱便是,但这小子的来头并不小。 先帝生前,驾幸g0ng外,仪仗卫士一万两千二百二十一人,多年未有增减,按照祖宗之法,Si後执凶礼的规格也应如生前一样。 可新君已然即位,党争、新政与西北战事Ga0得朝廷钱粮两空,自是无人愿意再为一个Si人空耗财力,不得已去掉了一万人,只保留了个零头——两千二百二十一人来护送灵驾。 为了显得不那麽寒碜,礼部便另辟蹊径,打算从汴京市井寻一个姓万的人,以充代万人仪卫。万安期生辰八字与先帝相旺,又有一个吉利名讳,所以被拉去送先帝灵驾。 前些日子这少年一声不吭,两手举着h罗麾盖,顺从地跟着灵驾一路走来,从未出现过孩童般的轻佻无礼,为周舜卿平添麻烦。 可这天他却犯起了混,无论如何都要走,几名兵士生拉y拽才把他制住。 “你若怕Si,便更不该擅离职守。” 周舜卿饮了口甜酒,漫不经心地说道。 年十二,还是个孩子,一路上枯燥无趣,想要走开寻乐子也在常理。 或者,是看见三名车夫横Si,吓破了胆。 “老官家【官家,宋时对皇帝的俗称】要杀我们。” 少年信誓旦旦道。 周舜卿被酒呛住,喉间传来阵阵辛辣。 “何出此言?”他清了清嗓,追问道。 “大人听不见吗?”少年反问道。 两人一同望向先帝的灵驾。 棺椁中的沙沙声更清晰响亮了。 从那日起,周舜卿便将万安期安排在身旁。 他虽没有过上阵杀敌的经历,但也被族中安排进边军历练过几年。 周舜卿深知,边关殉国者,大多不是Si於敌人剑下,而是Si在同僚手中。 或援兵不至而败亡,或舆图【地图】有误而失期,或相互猜忌而内乱。 如今的景况对周舜卿来说并不乐观。 他初来京城官场,一切都未熟识,对周遭人、事根本分不出真假。 先帝的棺椁明明有动静,但所有人都不对自己说实话,包括自己的亲信曹官。 说来可笑,彼时彼刻,他身旁能信任的人,只有这名素未相识的半大小子。 因为万安期所言,周舜卿方才确定,那声响并非子虚乌有。 他前後想了许多种可能。 跌入泥坑後,先帝的屍骨在棺椁内来回晃动,这倒是在理。 先帝骨殖被窃,随便塞了个人进去充数,那人刚Si,屍身胀气,所以发出声响,这也说得过去。 辽国【与北宋分庭抗礼的契丹政权】使臣在吊唁时,悄悄藏了名探子在棺中,以便m0清皇陵的方位、构造以及其中机关密道,这个就有些牵强了。 总之,无论是哪种景况,凡是途中出了岔子,周舜卿都要身败名裂,不仅要被贬官去职,刺面发配从军,还要被周氏宗族所鄙夷,甚至将他从族内除名。 “你……为何要说先帝要杀你们?” 得了个空,周舜卿又问少年。 他给万安期配了一头驮祭品的青sE小驴,好方便他能与自己交谈,而不惊动其他人。 “老官家已经杀了两人了。” 少年万安期答道。 孩童就是异想天开。 “三名车夫罹难,实乃不幸,但……” 周舜卿说着,突然想到——明明Si了三人,为何万安期要说是两人? “为何要说两人?”周舜卿又问。 “有一人是你杀的。”万安期冷冷道。 周舜卿昂起头,不再言语。 他知道,万安期没说错。 被压在泥地里的拿命车夫未当场毙命,棺椁压在他的x腹,缓缓将他压进泥泞。他一边嚎叫,一边胡乱刨着地上的泥水。周围的人托不动棺椁,想要釜底cH0U薪,将那名车夫拽出去。 但那时的周舜卿已然从头皮麻到脊背,径直僵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会出这麽大的岔子,一时间乱了方寸。 周舜卿看了眼一旁的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皱着眉头,一边的下眼睑不断跳动,眼中尽是鄙夷之sE。 “先擡灵柩,不可让先帝梓g0ng触地!”周舜卿命令众人。 後来周舜卿找来革带,把棺椁擡回灵车时,半个时辰已过去。 那名车夫早在泥水中憋Si了。 “人生在世,要有贵贱之分,轻重之别……”周舜卿又对少年说道。 “你可知……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周舜卿临时想到舅父教自己念书时,学到的文章。 万安期挑了挑起一侧新月眉,抿了抿嘴,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各种道理,你长大之後便会明白。”周舜卿道。 周舜卿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跟个市井的孩童理论半天,他长大之後也不过是个擡轿的,或是牵马的。 “那我可能长不大了。”少年说道。 沙沙声停了。 卷一·缟素(2) “……生不能相养於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x。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与汝相养以生……” 永安县尉携家眷幕僚,跪在灵驾前只打雷不下雨地号哭,吊唁着灵驾中的枯骨。周舜卿看着渐暗的天sE,自心底升起一GU忧虑。 按照计划,灵驾会在永安县停留一夜,翌日天亮启程,午时两刻便会抵达皇陵。 但棺椁中时不时出现的响动,却令周舜卿难以安心。 “韩昌黎的《祭十二郎文》,真是大胆啊……”礼部侍郎冷不丁蹦出一句,鼻子里窜出一个不经意的冷哼。 周舜卿问张曹官礼部侍郎那番话何意。 张曹官参加过科举,虽然在没有通过府试,只是“不第秀才”,但也算略通文墨。 他把前後缘由解释给周舜卿,周舜卿才挺明白侍郎言中之意。 原来,永安县尉哭先帝的吊文,是唐时韩愈的文章《祭十二郎文》,文章是韩愈悼念侄子的,被县尉拿来哭先帝,实在有失T统。 那名县尉须发花白,矮小JiNg壮,一副粗野模样。 位次低微的稗官小吏疏於文墨,放在平时周舜卿定会训斥他一番,以表示自己对先帝的重视。 但现在他的心全在棺椁上,没有这番心力做别的事。 “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於人……人世……”县尉突然停了下来,周舜卿以为他忘了词,想叫他就此打住,不必再耽搁时间。 县尉浑浊的两眼瞪得浑圆,眼尾的皱纹都一一展平。 他望着周舜卿身後的棺椁,一只手悬在空中,嘴一张一合想要说些什麽。 硄!硄!硄! 棺椁中传来闷声响动,周舜卿曾在铅冶场【冶炼铅矿的场地】中听到过类似的动静,那是铁镐敲锤矿石的声音。 随着一声声响动,棺椁盖板也上下起伏。 装了一路的车夫马夫终是吓破了胆,想要落跑,但又惦记朝廷的赏钱,一时间犹豫不决,待在原地,压低身子,膝盖不住地打弯儿。 给皇太妃擡轿子的一名nV侍脸sE煞白,双唇乌青,忽地跪倒在地。 太妃的轿辇失去平衡,朝一侧歪倒,引得一众人惊叫连连。 “萤萤虫,夜夜逢,爹爹唤雨落,娘娘盼叶红。薄柴刀,钝锄头,大红J冠冲日头,青苗把人愁……”那名nV侍低着头,来回喃喃着不知名的童谣,声音粗粝,宛若一名醉酒汉子的低Y。 其他nV侍上前扶她时,被吓得连连後退。 一副从未见过的场景出现在周舜卿眼前。 nV侍上下牙一张一合,用门牙啃咬着自己的小臂,纤瘦的手腕垂下两条h白的r0U筋,吊挂着薄薄一层r0U皮。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浸Sh了青sE襦裙。 nV侍双眼无神,富有节奏地噬咬着自己的皮r0U,时不时还发出咀嚼脆骨的哢哧声。 一支箭飞过。 箭矢破空而来,紧擦着周舜卿的衣角划过,径直S入了nV侍的後脑。 挂着血滴的箭头从nV侍口中钻出。 nV侍看着口中的箭矢,停止了咀嚼,双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随後倒在地上,像断了脑袋的J一样扑腾着。 郝随双腿夹着马腹,手持宝雕弓,立在不远处的土坡之上。 人群霎时间寂静下来。 郝随右手又从身後的箭袋中拿出一支箭,搭上弓弦,看到倒地的nV侍已经不再动弹,方才收起弓箭,不紧不慢地朝棺椁走去。 噔! 一声脆响。 郝随不知何时已来到灵驾一侧,将宝雕弓放在棺椁之上,一手SiSi摁住棺盖,似是在与棺椁内的东西较劲。 棺椁内的动静消停下来了。 郝随欠下身子,双手交叉,给周舜卿致上一个标准的叉手礼【叉手礼在唐宋时期作为平常生活中打招呼的礼仪,无论男nV老幼都可行使,是地位低者向地位高者行的一种礼,以示尊敬】。 “职责所系,多有得罪。” 他轻声说道。 郝随从棺椁上拿回宝雕弓,再度回到不远处的土坡上,策马而立。 周舜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公服大袖的下摆,被刚才那支箭穿出个洞。 “时候不早,该送先帝过去了。”礼部侍郎罕见地堆起笑容,打着圆场。 “启驾!” 周舜卿眼睑低垂,佯作镇定,向众人下令。 县尉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低着头引众人前行。 车夫、马夫、鼓吹与nV侍面面相觑,最後还是跟在县尉後头,踏上永安县的青石板路。 周舜卿擡起头,还未打出手势,张曹官便会意,快步离开。 还得再买一卷竹席,张曹官心想。 “他是故意的。” 寡言少语的万安期,罕见地同周舜卿主动搭话。 “嗯?”周舜卿头脑混乱,但听出来他说的是郝随。 “那人想说,碍事的人,他都会杀,哪怕是你,还有他。” 说完,万安期指了指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双唇紧合,脸sE铁青,一失以往的骄横跋扈。 万安期说的没错。 nV侍失心疯,换一名nV侍便可。 但郝随却径直SSi那名nV侍,并故意让箭矢贴着周舜卿的面飞过。 未领命而发矢,此乃以下犯上;发矢杀人,令先帝灵柩见血光,此乃大不敬。 按照本朝律例,周舜卿可以当场治郝随的罪,撸去他的官职。 但此时此刻,周舜卿头脑中还有许多事未想清楚。 无论是先帝的棺椁,还是这一路上的变故,他都觉得,这一切并非偶然。 周舜卿实在无法再装作无事发生,跟随队伍一路赶赴皇陵。 他不觉间捏紧了自己的剑柄。 点点星火飞散至墨蓝sE的天穹之上,自西北而来的寒凉夜风摇落枯叶。 还未南返的鹊鸟游弋长空,寻觅着秋暮将Si的小虫。 万安期心不在焉地啃着胡饼【由面粉、盐、料粉、油、芝麻、果仁等原料制作而成的面食】,两眼一直盯着县府大门。 棺椁正停在县府大堂,听不到动静。 “哎小孩!你还没吃到里头,里头有好东西哩!” 一名膀大腰圆的汉子拍了拍万安期的肩膀。 万安期不用回头,便知道那是大横吹【大横吹是一种形制较大的横笛,约在汉代通过张骞通西域传入中原,属於笛类乐器。其名称源於与“小横吹”的对b,两者均以竹制成,为古代横吹乐的代表X乐器】手朱福。 朱福和万安期一样,是从汴京城过来的。 不同的是,万安期出生在城内,而朱福生在江南乡下,成年後才来汴京谋生,凭着自己吹号的本事,为城中的婚丧嫁娶奏乐,也算立住了脚跟。 一路上,朱福不知出於何种原因,对素不相识的万安期照顾有加,天冷时拿出自己的褥盖,放晴时为他洗净衣物,就连平日珍贵一些的饭食都偷偷匀给他。 “小孩儿不懂宝贝,给你看看里头……” 见万安期没有理会自己,朱福又来到他面前,将万安期手中的胡饼掰开。 胡饼中的胡桃馅儿冒着腾腾热气,引得一旁的车夫直咽口水。 永安县尉按照以往惯例,为送灵队伍预备了丰盛餐食,但自古以来,好东西便不会往低处走。 熙河路的r羊签、西域的骆驼N房、沙门岛的李子旋樱桃,送到了太常寺少卿、礼部侍郎与皇太妃的桌上,三脆羹与两熟紫苏鱼跑进了禁军校官的营帐里,车夫、马夫、乐班和nV侍们只剩下些Yg的陈年粟米饼【小米饼】,与带着土腥味的粗盐巴【盐巴,结团、块的食用盐】。 万安期手里的胡饼,本该是送给周舜卿的,但朱福半道上遇上了送饭的张曹官,以一串钱【一串一般为一千文铜板】的价格买了两张饼。 “这个要趁热吃,不然里面的油就凝住了。” 朱福将胡饼还给万安期。 “朱福,你不怕吗?” 万安期看向县府大堂问道。 “本来有点怕,着实是头一次碰上起屍,但吃了一张胡饼就不怕了,油香油香的,人不是常说嘛,肚里有油,心里不愁,哈哈。” 朱福一边T1aN着手上的胡桃油,一边嘿嘿笑道。 他把棺椁中的动静称之为“起屍”。 万安期之前听过说书人讲过起屍相关的故事,但他仍旧惊讶於朱福平静地把这事说了出来。 “老官家想杀咱们,你还能吃进去饼子。” 万安期无奈地擡了擡眉毛,数落道。 “小孩你放心,有我朱福在,谁也伤不了你……况且,要是把咱们都杀了,谁给他送行,谁帮他擡棺材啊!他一辈子被人伺候着,怎麽也不会自己两腿走去皇陵吧?你听我的,这一路上别多心,後日跟着到皇陵,就有银钱拿,好多人想跟着来都没机会哩!” “朱福。” “咋了小孩?一个饼子不够吃?” “你之前不认识我,是吧?” “问这个g啥?” “为什麽对我这麽上心?” 终於问出来了,万安期心想。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一路上总归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麻烦,朱福的存在,让万安期即便在这种环境中,也能睡上几个安稳觉。 只是,他不知道朱福为何要这麽做,长在市井中的他知晓一个道理,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对另一人示好,要麽有所图,要麽有所愧。 “你想听实话不?” 朱福倒也没避讳万安期。 “想听。” “你和我阿哥长的像。” “这是实话吗?” “不是。” “告诉我实话。” “以後你就知道了。” 朱福裂了咧嘴,把这事搪塞过去。 “朱福,落雪了。” 两人擡头望去,点点雪花自浓云之中簌簌飘下。 “真快,都入冬了。”朱福感叹道。 风不住地从门底钻入,屋内回荡着不经意察觉的低吼声。 r0U块的油脂在烛光中凝固,如同雪天里结冰的湖面。 满桌的佳肴都丝毫未动。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周舜卿坐在桌前,哼着曹植的《白马篇》,缓缓站起身。 那是他最喜欢的诗词。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周舜卿推开窗棂,看到点点火光中,雪花已然在地上铺下薄薄一层。 “长驱蹈匈奴,左顾淩鲜卑……” 与其说是最喜欢,倒不如说是唯一能背住的词。 周舜卿自幼便不是读书的料,所有文篇,过目便忘。家里甚至为他请来了龙图阁大学士做老师,但收效甚微。 本朝以辞赋为重,若是不通辞赋,官场便与之无缘。 後来,周氏在党争中失势,族中子弟入仕无望,便没人再b周舜卿习辞赋了。 周舜卿总把《白马篇》挂在嘴上,其父便认为他喜欢边关军旅,舞刀弄剑,便招募了一名JiNg通刀剑的老军校教授他武艺,学成之後又将他送去了边军,出任军都指挥使【北宋军队官职名称,一般下辖数千人】。 多年後,北宋覆亡,周舜卿的传奇故事名扬南宋十七路十七路一百四十州,“周校尉”这一形象活跃於民间的各册话本与戏曲中,或忠义无双,或剑法超群,或临危救主,或兴灭继绝。 那时的人们不会相信,周舜卿并非禁军基层校尉,而是下辖两千五百人的军都指挥使,并且,他在边关几年间,没有打过一场仗,只是整日饮酒酣睡,唯一一次上战场,是为前线将士送去停战的圣旨。 “弃身锋刃端,X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周舜卿继续Y唱着,他推开窗棂,看到雪落遍野,点点星火闪烁在营帐与民房之中。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Si忽如归……” 《白马篇》曲毕,周舜卿将佩剑挂到腰间,推门离开。 卷一·缟素(3) 好重的酒气。 二更天,张若冲在营帐中熟睡时,被突如其来的酒气熏醒。 虽说军中总有人不顾军法偷偷饮酒,但总不至於如此明目张胆。 借着外面炬火的微微光亮,他看到一人斜立在营帐门口。 那人不知是谁,看上去来者不善。这种情况还是人多些好,他心想。 环顾四周,二十人的营帐只剩下自己一人。 张若冲想起来,晚饭结束之後,帐篷里的兵士嘴上说要去看戏,想必是结伴买春去了。 “谁?” 张若冲伸手,在地上m0了半天,只m0到一个刀鞘。 “张曹官,上次你我在夜里痛饮,是哪年的事了?” 是周舜卿,他松了一口气。 “周大人,你怎麽来了?” “你觉得我为何而来?” 张若冲急忙拿出火镰,点上油灯。 火光照亮了空荡的营帐,他看到周舜卿腰间悬着两柄剑,一柄是他平日带着佩剑,另一柄是开了刃的手刀,x前的甲片反S出一片晶亮。 大半夜的,他身为太常寺少卿,怎会出现在军营,甚至还披着甲胄。 张若冲的困意被冲散,脑中迅速思索着所有可能。 敌军劫营? 不可能,永安县地处腹地,距边关千里,西夏人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根本过不来。 军营哗变? 拢共一千多人,没有欠饷银,又都是汴京城来的良家子弟,没有哗变的动机。 只剩下最後一种可能。 那事被周舜卿知道了。 张若冲头皮发麻,腿肚子有些打转。 那事还得从半年前说起。 半年前,周舜卿在军中,见兵士张若冲头脑灵光,举止有礼,JiNg於账目,便提拔他做自己的曹官,掌管日常起居,文书符印。 张若冲是个聪明人,在得到周舜卿的信任後,先後从他手里捞了不少好处。 一开始他还较为收敛,只敢在公家的东西上面揩点油,b如分发给诸将官的餐食,和兵士们的粮饷。 但久而久之,他发现周舜卿整日饮酒,诸事不查。 常言道,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面对这个糊涂蛋,张若冲彻底放开了手脚。 西路军渠帅【渠帅,一方综合战场的主帅,命名方式一般为XX军渠帅或XX路渠帅,朝廷临时指派,不是正式职位】赠与周舜卿的甜酒、茶、貂绒大氅和金线鱼带;家人给他寄来的兔毛小毫、h牛r0U脯,甚至连他平时饮酒用的错银小盏,朝廷赏赐的云头黑靴,都被张若冲拿去变卖了。 当周舜卿回到汴京,升任为太常寺少卿时,张若冲激动到难以自制,认为自己在边军受了那麽多年苦,总算是熬到了J犬升天。 只是没想到,这事还是败露了。 之前太过猖狂,许多账都没做g净,一定留了不少把柄。 周舜卿定是发现了这些行径,准备法办自己。 按照宋律,在军中克扣粮饷,偷窃、变卖朝廷命官私物,Si罪难逃。 本朝不杀士大夫,但自己从未考取功名,只是个庶人。按照本朝惯例,周舜卿想要杀自己泄愤,也是合乎法理。 在边军这些年,张若冲见过不少兵士和低阶将官Si於军法。 只要杀人的军官事後上奏,再给Si者家赔些银钱布匹,事情便算了结。 不过,这案子若是能交给提点刑狱司查办,定罪之後再经刑部、大理寺核验,最後圣裁结束後,方能定期问斩。 一来一去,还能再狱中苟活半年,只要保住命,说不定还能走动关系,让人通融通融,饶自己一命。 “周大人,你……我……”张若冲尝试开口求情,但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夜风呼号,宛若一名渔家nV扯着嗓子呼唤对岸情郎。 “属下别无所求,只是家中还有老母与弟妹,求大人留我一条贱命,他日好回报大人之恩。” 张若冲趴在地上,重重地叩首。 这话都是他从一名军都虞候那里听到的,当年那名虞候临阵脱逃,将要被军法问斩时,不卑不亢地向指挥使求情,说得便是这番话。 但那名虞候说的是家中有老父,张若冲父亲早亡,所以因地制宜,略作了改动。 一阵沈寂之後,周舜卿笑了,犹如丑角登台时看客的哄笑。 “之前没发现,你小子倒还挺会说……如此说来,你这是知罪了?” “愿为大人效以Si节。” 说完,张若冲紧闭双眼。 哐! 铁器相互碰撞发出刺耳声响,将张若冲吓得一个激灵,险些弹跳起来。 周舜卿将腰间的佩剑与手刀仍在张若冲面前。 “来,选一把。” 张若冲认得那两柄刀剑。 佩剑是周舜卿祖父传给他的,平日里只做装饰,从未见他拔出来用过。 另一把手刀【单侧开刃、较直,刃长在六十厘米左右的短兵器,制作简单廉价,是北宋时期较为常见的军队制式武器】重三斤六两,刀身厚重,刀刃锋利异常。 几月前,两人还在泾原路的边军营中。 他们饮酒整夜,快要天明时,周舜卿跑出了宅邸,张若冲找到他,发现他正和一棵树对骂,手里挥舞着那把手刀,将树砍得汁Ye横流。 没过几日,那棵树便枯Si了。 张若冲咽了下口水,指了指那把手刀。 既然周舜卿执意要杀自己,不如选把锋利的,省得遭罪。 他深x1口气,伸长脖颈,但冰冷的刀刃始终没有落下。 “别楞着了,捡起来走吧。” 张若冲擡起头,看到周舜卿已经捡起那把佩剑,走出了营帐。 他不知道周舜卿在打什麽算盘,但还是披上长袍,拿上手刀跟了出去。 “周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 张若冲偷瞄了眼周舜卿,他身上满是酒气,眼中也满是杀气。 “若冲,你方才说了什麽……” “属下家中还有老母……” “不是这个!” “原为大人效以Si节?” “既然要效以Si节,就别问,跟着。” 看来,周舜卿要给自己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g什麽,但总bSi在营帐里强。 晚些时候,张若才明白过来,周舜卿并不知道自己贪W与倒卖的事,他口中所说的“罪”,是责怪张若冲许久都未陪他饮酒。 若是他早知道这些,便不会跟着周舜卿走出营帐。 日後诸事也不会如此收场。 往远了说,大宋也不会亡。 不过那都是後话了。 “诸将士,吾乃太常寺少卿,原泾原路神卫三十七军右厢军都指挥使,周舜卿……” 周舜卿推开一处士兵下榻的营帐,对熟睡的兵士们正sE道。 “今有贼人作乱,先帝圣T受辱,诸君既身从戎马,披坚执锐,何不同我平乱护国,立命建功!” 周舜卿的话中气十足,慷慨雄浑,但效果并不理想。 几名被惊醒的兵士r0u着惺忪睡眼,不解地看着他,其他人则传来均匀规律的鼾声。 言毕,周舜卿转身离开,到下一个营帐里振臂高呼去。 张若冲更加一头雾水。 他到底要g嘛? 不过,往好处想,现在周舜卿八成遇上了麻烦,若是自己能帮上忙,说不定还能将功补过。 “穿起甲胄,带上兵杖,跟着周大人,事成之後,赏钱五千!” 张若冲说完後,几名发楞的兵士急忙站起身来穿衣,还有几人听到“赏钱”二字後惊醒,忙问左右什麽赏钱。 还是这招好使。 自己还是大头兵时,每月俸钱、粮食和布匹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千文,若是碰上克扣、缺粮的景况,便连这点都拿不到。 三千文,能让人拿起兵器装装样子。 五千赏钱,能让人共赴国难。 到发钱时,自己从腰包里拿便是,权当给周舜卿赔罪。 咚,咚,咚。 撞门声越来越大。 规律的声响宛若和尚手里的木鱼,持续了半个时辰,一直都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万安期感觉房梁上的灰都被震了下来。 小臂粗的柏木门闩不知道还能顶多久。 万安期躲在钱焘身後,钱焘手里拿着把铁剪子,看着门口不敢放松。 钱焘是g0ng里的一名宦官,伺候了朱太妃多年,这次也随送灵队伍而来,贴身服侍朱太妃起居。 “不然,打开门看看?” 说话的是一名g瘦的小个子nV侍,名叫杜鹂,此时正双手攥着发簪躲在万安期身後。 “不行。”万安期斩钉截铁。 朱太妃眉头紧蹙,在窗边徘徊,时不时向外探头看去。 要是朱福在就好了,万安期暗自念道。 变故发生在半个时辰前,万安期起夜时。 赶了一白天路,万安期口渴难耐,晚饭时喝了三四碗粟米粥,导致他起夜好几次,一宿都未睡熟。 最後一次起夜时,他听到了些窸窣声响,既像有人磨牙,也像偷吃夜食的动静。 万安期顺着声响凑近看去,只见一名nV子披头散发,压在一名男子身上扭动。 男nV亲昵,万安期见过不少,但在这种地方亲热,属实罕见。 後妃与官员在州府、驿站和客栈下榻,禁军兵士在野外紮营,民夫与乐班则在被安排在谷仓中,席地而睡。 先不论谷仓里陈年发霉的粟米、老鼠屎和J粪混在一起的味道,就单说睡得横七竖八的人,这都不是一个能亲热的地方。 本着好奇,万安期凑近看去,借着谷仓外昏暗的火光,他看见nV子一直在r0u、压男子的头。 “你Sh不Sh?” nV子发现了万安期,直起身子问道,她嘴里正在嚼着某种噎人的东西,说话有些不清楚。 一GU奇异的味道窜入万安期鼻腔。 闻起来像某种菌子,青草气息中又夹杂着些许松木香。 万安期r0u了r0u眼睛,发现nV子脖子上有一个奇怪的首饰。 谷仓外路过了一夥人,他们手里的火把将谷仓照亮片刻。 万安期看清了,她脖子上不是首饰,是一支箭矢。 箭头从她的喉咙伸出来,箭羽留在她的後脖颈。 她是白天被禁军郎官郝随SSi的nV侍。 nV侍身下男子的眼眶变成了两个血窟窿,夜晚寒凉,血窟窿里冒着腾腾热气。 他的头顶泛着一片红紫。 万安期擡眼,看到nV侍正嚼着他的一整张头皮,枯草般的黑发从她两侧嘴角垂下。 “朱福?朱福?” 万安期轻声唤了声身旁的朱福,随後转头发现他的铺位已然空了。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 nV侍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 万安期擡起头,只看到nV侍岔着腿,跨站他上方,三尺长的散发披垂下来,将万安期的脑袋整个裹住,嘴里仍不停念叨着。 nV侍口中的涎Ye与血水滴落在万安期额间,传来一阵滚烫。 万安期惊叫一声,连滚带爬跑出谷仓,一路上不知踩到了多少睡着的人。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看不到烛火,街上也空无一人。 满是裂纹的青石板格外硌脚,万安期光着脚在巷道里狂奔,铺着薄雪的路很滑,不敢撒开腿跑。 他一边跑,一边朝两旁叫喊。 “失火了!大火!” 在汴京城里,遇到贼人、小偷或强盗时,要喊“失火”。人们不怕抢劫、加害别人的贼,但害怕火烧到自己家,这是盈盈姨教他的。 nV侍从谷仓追了出来。 她腿脚有些不协调,连连在地上摔倒,倒地後便手脚并用,像山林里的猿猴一般朝万安期追去。 万安期的脚底被石板划破,跑得愈发慢了。 他看出nV侍的动作有些奇怪,便专挑崎岖的巷子走,让她多摔几跤。 啪。 万安期听到身後传来一声脆响。 nV侍又摔倒了,头磕在了路旁立着的磨盘上,没了动静。 万安期看到她的脖颈拧成了麻花,喉间的箭矢断成两截,断开的颈椎骨在她脖颈侧面高高顶起。 他刚想松一口气时,nV侍又站了起来。 经过刚才那一摔,nV侍的头转了半圈,整张脸都面朝背後。 她看着万安期,又追过去,但身T却朝着反方向跑去。 nV侍意识到了不对,用手掰着耷拉在肩膀上的头转了几圈,环顾完四周,似是明白了自己当下的状况。 她擡了几下腿,随即倒着跑去,速度甚至b一开始更快。 万安期被眼前的境况吓坏,扯开嗓子放声尖叫。 一盏灯亮了起来。 万安期跑向亮灯的那户,跑到门口时,钱焘打开了门。 “殿下,还不叫人吗?”钱焘询问道。 他佝偻着身子,手中的铁剪子抖个不停,发出劈啪声响。 刚刚为万安期开门时,钱焘看到了那名怪异的nV侍,吓得他急忙把门合上。 钱焘认得她,也亲眼目睹她被一杆箭矢穿过喉咙。 半刻钟不到,他已将这事在心里捋了一遍。 钱焘还未rEn便净身进了g0ng,皇城里的诸多怪事虽未亲眼见过,但素有耳闻。 平日里打扫g0ng室、伺候妃子们起居的宦官与nV侍,闲下来时总要找些消遣,唠些家长里短、鬼神传闻。 上了年纪的宦官nV侍格外喜欢讲些骇人传说,譬如半夜从枯井里爬出来的“六腿皇子”;会把指甲cHa进人眼睛里的“长指娘娘“;睡觉时钻进人嘴里,把人肠肠肚肚都吃g净的“宽嘴哥儿”。 但门外那个东西,则是自己从未见过,在何种传说里也未听过的。 门外那名nV侍叫何红梅,年三十有四,入g0ng十余年,年纪小的g0ng人们都喊她梅姐儿。 梅姐儿好像是京东东路登州【今约在山东烟台】人,给邢贵妃做了几年的nV官,生得个头很高,不Ai说话,喜欢在g活时哼小曲儿。 在今日之前,钱焘对梅姐儿最深的印象,便是她那带点橘金sE的头发。 灵驾启程时,梅姐儿跟她的主子邢贵妃说好了,送完灵驾,便拿上笔银钱离开内g0ng,回乡另谋生路。 梅姐儿在g0ng里g了十多年,攒下不少银钱与宝贝,有g0ng人说梅姐儿在老家托人说了媒,男人小她八岁,家里有几亩旱地,模样也俊得很,就是一只脚跛了点。 谁能料到,梅姐儿半道上就让郝随给SSi了。 钱焘儿时停爹娘讲过,将要享福的人突然横Si,屍首被埋起来的会化作“灵仙儿”,夜夜托梦给仇人,直到仇人Si,怨灵才会投胎。 屍首没埋进土里的则会变作“r0U仙儿”,子时起屍,见人就追,凡是被碰上的人,三日内必Si。 梅姐儿很明显是後者。 只是他从未想过,“r0U仙儿”的模样会如此吓人。 钱焘想让朱太妃呼救,毕竟灵驾队伍有两千多人,朱太妃又是当今小皇帝的生母,总会有人愿意帮忙。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朱太妃为何迟迟不做决定。 卷一·缟素(4) 朱长金趴在窗前待了许久,远处传来乱哄哄的人声,火光透过云母石映照过来,看不见半个人影。 她并非不知道该向外人求救。 但她不能确定,这场事端是意外,还是有人早有预谋,用来除掉自己。 此时此刻,又该如何决断呢? 朱长金出身庶民,早年丧父,母亲改嫁後将她托付给叔父,长大後又回到继父家中。 在她三十三载的人生里,她只认定一件事。那便是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可信。 他人的好意,或是为了满足R0UT之yu;或是为了一个好名声,以及良心所安。 无论是叔父、堂兄,还是继父,皆是如此。 十七岁那年,朱长金偷走母亲的胭脂,装上几块g饼子作吃食,从继父家中逃了出去。 几日後,她抵达汴京城,口粮早就吃完。 饥肠辘辘的朱长金心一横,所幸躺倒在内城宣德门外,心想被车马碾Si也好过饿Si。 彼时的她尚不明晰,上天对她另有安排。 她生於市井,但不会Si於市井。 那时,一位姓韩的朝廷大员骑马路过,救下了她,并收留在府上。 姓韩的大人看上了她的模样,但他在意权势胜过r0Uyu。 他要将朱长金送入後g0ng,来为自己的仕途添把火。 那年,年少的神宗皇帝刚即位,後g0ng妃嫔尚缺。 朱长金虽不是什麽世家淑媛,但有副好皮囊——樱红口,瓷白牙,眉似初十弯月,眼波如秋日退cHa0的金水河。 她若是被皇帝看上,立为妃嫔,韩大人不仅讨了圣上欢心,还能在後g0ng培养一位自己人。 在官场上扑腾了大半辈子的韩大人到最後都不知道,初见时朱长金粉扑的脸颊与红唇,是她从母亲那儿偷来的胭脂。 入g0ng之後,朱长金成为了nV侍中位次最低的御侍,吃上了人生中头一回饱饭。 不知是韩大人官运太旺,还是朱长金的富贵命太好。 神宗皇帝第一次偶遇朱长金,便被她眼里难以名状的哀忧所x1引,两人如惊雷骤雨般,一发不可收拾。 数年间,朱长金为神宗皇帝生下了五位公主与两位皇子,其中一名皇子便是现在的小皇帝。 母凭子贵,她从才人、婕妤、昭容、贤妃一路升至德妃,小皇帝即位後,她又被尊为皇太妃。 朱长金深知,人生在世,大部分基业是由祖上奠定的,自己是唯一庶民出身的皇妃,总会受到多方敌对。 大权在握的太皇太後向来看她不惯,没少给她使绊子。其他妃子也都嫉妒她受宠幸,与她不合。 朱长金见过许多争斗,轻则被逐出g0ng门,子嗣殒命,重则被定罪入狱,折磨至Si。 不过,朱长金并不着急,只要小皇帝一天天长大,自己总归会赢到最後。 但此时此刻,情况却大有不同。 g0ng中禁卫森严,nV侍宦官众多,不必担心自身安危。 如今宠幸她的神宗皇帝已Si,小皇帝不在身旁,自己又在鸟不拉屎的永安县,身边能信任的只有nV侍杜鹂和宦官钱焘。 朱长金的仇人只要略施小计,便能不留痕迹地除掉她。 在史书中,关於此事只会留下这样一句无关痛痒的言语:元丰八年十月,神宗灵驾发引,至永安县,朱太妃思顾旧恩,忧思成疾,yu早侍先帝,遂薨,年三十三。 这种手段连自己都能想到,何况是g0ng里那些人JiNg呢? 外面砸门的那人,万安期和钱焘都说她是已Si的侍nV梅姐儿,Si人覆生万中无一,而他人诡计则司空见惯。 “先别出声……” 朱长金小声对钱焘与杜鹂说道。 二人虽有疑惑,但还是点了头。 朱长金後退几步,看了眼窗扉,又看了看万安期。 “你叫什麽?” 朱长金蹲下身,柔声细语问万安期。 “万安期。” 万安期答道。 钱焘听到二人说话,急忙在万安期耳边小声道:“叫殿下。” 小皇帝即位後,朱德妃被尊为皇太妃,下人理应用“殿下”来称呼。 有许多人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仍是“娘娘”地叫着,每次遇到这事,钱焘都会不厌其烦地提醒对方。 朱长金对钱焘使了个眼sE,让他不要多事。 “哪几个字?”朱长金继续问。 “万古如今之万,安身立命之安,尽如所期之期。” “是你爹爹给你取的吗?” “不是。” “嬢嬢【通“娘娘”,在北宋时多指母亲】取得?” 万安期仍是摇头。 朱长金将发髻之上的花头卷草纹金钗取下,轻轻含在口中。瀑布般的漆黑长发在两鬓垂下,散发着阵阵艾草香气。 她又从腰间悬挂的玉佩上解下青紫sE马鬃流苏,灵巧地将散发盘上。 “安期,这个给你。” 朱长金从唇上取下金钗,放在手心里,递到万安期面前。 “等一会儿我把窗棂推开,你便从那儿跳出去,去找周舜卿,周大人……告诉周大人,朱太妃这儿失火了,让他多带些人来救,记得住吗?” 朱太妃居然也用“失火”这一招,万安期诧异道。 禁军郎官郝随是太皇太後的人,朱长金经常见他出入太皇太後的寝g0ng,不可信;礼部侍郎洪稠是个酒囊饭袋,让他来只会添乱;永安县尉倒是和朝廷的人没什麽瓜葛,但他不认识万安期,会听信一个半大小子的话吗? 经过深思熟虑,朱长金认为眼下只能赌一把周舜卿了。 周舜卿是汝南周氏之後,与太皇太後本家,亳州高氏没什麽来往。他在边军待过,长得人高马大,应该也有些武艺傍身。 况且,她早就听闻,汝南周氏子弟才赋过人,数百年来正派磊落,德备礼周,从未行不义之举。 “安期,如今只有你能从窗口钻出,若是门被撞开,你我都有X命之虞,你说是不?你出去之前,我让钱焘在门口弄出点动静,引一引那……” 朱长金顿了顿,钱焘跟她说过那是今天Si了的梅姐儿,但朱长金觉得事情太过邪门,不敢相信,所以说到门外那人,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如此她便注意不到你从窗棂逃走了……安期,这是我的金钗,现在送给你,等周大人过来摆平这事,我还有别的好东西赏你,怎样?” 金钗上的莲花娟丽清秀,卷草纹圆润工整,无论在哪里都能卖上大价钱。 但即便如此,万安期仍是不想出去面对梅姐儿。 万安期刚想摇头拒绝,却看到了钱焘与杜鹂的神情。 他意识到,只要朱太妃一个眼sE,无论自己愿不愿意,都会被他俩扔出去。 “梅姐儿,是我啊小钱……” “梅姐儿,你相好的叫啥呀?是不是已经订了媒了?哎我若不是在g0ng里出不去,一定得去喝你的喜酒……” “梅姐儿,其实我……我也是……我……” 何红梅歪着头,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停止了撞门。 “有用有用,接着说啊!”屋内传来了杜鹂急切的声音。 “啊……梅姐儿,你还记得邢贵妃前年赏你的紫砂壶吗?是不是後来找不着了?嗨,那是杜鹂觉得那壶好看,拿在手里玩儿的时候把它的把儿给碎了,怕你怪罪,就把整个壶都扔进了文轩阁东边的井里了。” “你提我g嘛?!”杜鹂带着哭腔道。 “我实在想不起其他的了,你也出出力呗!” 两人争吵中,窗口那边传来一声异响,何红梅重重地砸了下门,随後双手抱着脑袋,看向窗户。 万安期的身影消失在夜sE中。 何红梅一手扶着头,一手将嚼了一半,粘连着头发的头皮攥紧,飞速追去。 “黑来!黑来!” 何红梅粗着嗓子喊道。 万安期手里紧紧攥着金钗狂奔,心理突然弄明白一件事。 何红梅喉咙有一个洞,说话漏风,“黑来”就是“回来”的意思。 之前问自己“你Sh不Sh”“你是不是”,其实是在问“你吃不吃”。 夜风寒凉,蜷缩在树下草垛边的h狗抖了抖身上sU松的雪盖,将头埋在腿下,等待着翌日天明。 一阵火光映照而来,若在平时,h狗定会顺着火光跑去,向路过的人摇尾讨食。但今日永安县来了许多大人物,无数珍馐完整地从桌上端走,倒在了青石板下的水G0u里。 整个县的狗都从水G0u的出口处淘到了宝,吃了顿饱饭餐,还有几只年轻一点的狗从未见过这种阵仗,肚皮快要撑破,只能横躺在空地上短促地喘气。 周舜卿骑着皮青sE灰鬃高头大马,身穿三sE黑漆顺水山纹甲,外面套着件银sE鹿皮大裘,一手持火把,一手端着凤翅黑漆兜鍪,缓缓步入县府。 他身旁跟着几十个禁军兵士,有人举着长槊【由矛转变而来的长兵器】,有人抱着朴刀【木柄上安有长而宽的钢刀的兵器,全长约一米二至一米五,其刀刃较长,大约占总长度的一半】和漆面旁牌【两宋时盾牌称为旁牌】。 张若冲身後背着把手刀,从远处跑来。 “周大人,都在县府大堂。” 周舜卿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前行。 张若冲方才按周舜卿的命令,探查到郝随与先帝棺椁的位置。 他去的时候,看到县府大堂门扉紧闭,他趴在门上听了半天动静,听到了郝随的声音,同时夹杂着砸东西的闷响。 “周大人,我方才趴在窗缝上,看见郝随在用木锤敲棺椁。”张若冲猜测,郝随在给棺椁钉钉子,毕竟白日里棺材盖都险些崩开。 “还有呢?” 周舜卿问道。 “我就看到这些,周大人。” 张若冲似乎明白了周舜卿的意图,他想要带兵过去,教训一下白日里朝他S箭,以下犯上的郝随。 要在平日里,他肯定会拦着周舜卿,让他以和为贵,毕竟郝随身旁的兵士都能弓善S,身手不凡。凭借他多年的军旅生活,张若冲能断定,郝随和他身边那些兵士,绝不是出身於禁军。 要真打起来,郝随未必会落於下风。 不过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谁让自己的小辫子被周舜卿拿住了呢! 张若冲看周舜卿的神情,认为他应该不会再想杀自己,至少今夜不会。 一个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接着浮现在他眼前——棺椁里到底是什麽呢? 张若冲听到有传闻说先帝因为停屍太久,变成了屍妖,不老不Si,只能以人血为生。 这个说法他是不大信的。若真有屍妖,前朝那麽多皇帝怎麽会舍得Si呢?变成屍妖不就千秋万代了嘛! 有一个说法他还算相信,是一个内侍省的宦官说得。他说他打扫福宁殿的时候,亲眼看到一只黑猫跳到了棺椁上。 黑猫只要碰到棺材,便会给里头的Si人注入一GUY气,七七四十九天之後便会醒过来,变作”行屍“,虽然能动,但神智已经没了,就靠着那GUY气撑着人走,只会吃、喝、咬人。 这种行屍要解决起来特别麻烦,不能说不能碰,否则行屍就会把他的长指甲紮进你脑壳里。 只有找到原先跳上棺材的那只黑猫,用黑猫的尿泼行屍,随後行屍便会从嘴里吐出一道黑气,打着旋儿升上天。 Y气吐出来,人便会倒下,一刻钟就会腐烂,化作浓水。 张若冲并非麻木到对棺椁里的动静没有反应,而是相b较棺材里的东西,棺材外的事情更加棘手。 张若冲生在淮南西路【今安徽一带】,其父早些年跟着海商出去做买卖,後来再没有回来。张若冲和弟弟靠着家中的七亩盐碱旱地,每天累Si累活,才勉强让一家四口不被饿Si。 後来张若冲尝试考功名,但连着两回都未通过省试,便改去从军,後来凭着军中的粮饷,才让家中米面充盈一些。 不仅如此,张若冲的小妹年幼时害了场大病,病好後便成了哑巴。 他想给小妹安排个好去处,便把这半年来从周舜卿那里揩的油,都用来给小妹置办田产,好给她招婿。 为了让更多青年才俊看到,张若冲还给了几个乡贤里长不少好处,让他们帮忙说媒。 等解决完了小妹的事情,自己就能放下心来,跟着周舜卿好好混仕途了。 但发生这事之後,周舜卿日後肯定不会再用自己了。 不过,若是今晚自己帮了他个大忙,他说不定还会感激自己呢。 三声叩门响过,郝随打开了县府的大门。 “周大人?” 郝随抹了把头上的汗,不解地问道。 “郝大人还没睡?” 周舜卿轻蔑道,同时用手肘推了一把郝随,昂首阔步走进大堂。 他高出郝随一头,又壮实许多,郝随闪了个趔趄,但随即站定,手摁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周大人,你醉了。” 郝随闻到了浓烈的酒气,如是道。 周舜卿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棺椁。 郝随的兵士们分散在大堂各个角落,似乎在找些什麽。 “周大人!莫要再走了!” 郝随大喊道。 果然,这里面有名堂,周舜卿因自己猜对而窃喜。 见周舜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郝随跨步上前,想要拦住他。 张若冲见状踢了郝随一脚,又拿手刀对着他。 “郝随,你又想以下犯上?!” 郝随回过身,拔出刀,用刀柄向张若冲的心窝重重敲了两下。 张若冲胃里的酸水霎时涌了上来,随即腿肚子一软翻到在地。 周舜卿见状,缓缓拔出自己的佩剑,恶狠狠地瞪着郝随。 “那是我的人,你啊,可真是一点儿规矩T统都没有!” 他双手持剑,势大力沈地挥了下去,郝随一欠身,剑砍到了棺椁上。 “那只能如此了,周大人。” 大堂内郝随的兵士纷纷掏出兵器,拦在棺椁前。 周舜卿打了个手势,自己身後的兵士便会意,举着旁牌的兵士站到第一列,拿朴刀的站在其後,持长朔的站到第三列。 他虽从未上过战场,但当了几年军都指挥使,练兵列阵还是懂得一些。 “交。” 周舜卿戴上凤翅兜鍪,身後的兵士开始向前挪动。 县府大堂里爆发出甲兵相击的清脆声。 永安县几户百姓似是被这声响吵醒,有的点起了灯,有的探出头四处看着。 当周舜卿与郝随双方交战时,张若冲已经爬到了墙边。 刚才郝随那一下打的他眼冒金星,刚缓过来一些时,就看到两边人已经打了起来。 掉落的兵器与流失到处都是,他不断地爬,最後躲到了棺椁旁的八仙桌下观望着。 其实,这会儿他已经能站起来了,但他深知自己武艺不JiNg,面对郝随那帮人只有挨打的份儿。 其次,反正都是将功补过,他不如就装作自己受了重伤,这样周舜卿也会T谅他的苦劳,从而原谅他。 烛火摇曳,地上一块黑sE的W渍引起了张若冲的注意。 他凑近看去,是一个脚印。 有脚印并不奇怪,但这个脚印像是赤足踩上去的,并且在地上留下了黑紫黑紫的粘Ye。 张若冲用手m0了m0,又放在口鼻前闻了闻。 一GU难以名状的味道。 他看着地上的脚印,脚印一路向前延伸,最後消失在梁柱前。 卷二·乞活(1) “炎光谢,过暮雨、芳尘轻洒。乍露冷风清庭户,爽天如水,玉钩遥挂。应是星娥嗟久阻,叙旧约、飙轮yu驾。极目处、微云暗度,耿耿银河高泻……” 年幼的歌姬拨弄着琵琶,口中Y唱着柳永的旧词。 歌姬的肌肤似暴雨过後的薄云,baiNENg细腻却缺乏血sE,满是老茧的手指肚在蚕丝弦上来回撩拨。 她的眼角还未长开,宛若春暮对折的柳叶。头上须发挽了一个垂至肩头的双螺髻,在五sE琉璃灯的照耀下,映S着近乎透明的浅姜h。 偌大的宅院灯火通明,永安县尉与几名小妾在自己的宅邸里招待礼部侍郎洪稠。众人欢愉了一整夜,歌姬的手指如火烧,喉咙也要哑了。 但礼部侍郎洪稠好像还未尽兴。 洪稠与县尉的小妾们ch11u0着横在屋中的圆床上,青绿sE绸缎上映着几片cHa0Sh水迹。 县尉穿着常服,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时不时向洪稠陪笑。 “洪大人不但酒量好,没想到那活儿也如此……不凡!” 县尉想了半天,终於找出了一个还算合适的词。 “你这般僭越,怎倒还说起我来?” “僭越?” “本官在宦海沈浮一生,终是落了个从三品,身边从未有这般姿sE的莺燕,你说说你,是不是僭越了?” 洪稠说着话,眼睛瞟向了那名歌姬。 “对对对哈哈哈哈……太僭越了,真僭越啊!” 县尉一边笑,一边将床前的酒盏再次倒满。 洪稠站起身,在歌姬身旁绕了两圈,歌姬微微闭上眼,咬了下嘴角。 “小娘子,你我合作一曲,如何?” 说罢,洪稠将手指贴在了歌姬唇上。 歌姬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洪稠将手指从歌姬唇上拿开,贴在鼻尖,深深x1了口气,接着唱了下去。 “闲雅。须知此景,古今无价。运巧思、穿针楼上nV,擡粉面、云鬟相亚。钿合金钗私语处,算谁在、回廊影下。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他一边唱,一边将手贴在歌姬凸起的锁骨上,随後向上游走,轻轻滑过细密的脖颈,最後停在了她的鬓角上。 歌姬时不时被洪稠m0得一个激灵。 听到歌姬的琵琶乱了,洪稠便露出得意的笑。 淩乱的琵琶声与洪稠的嗓音夹杂一起,如同钻进瓷器坊打架的公猫。 这麽玩下去,庞二娘绝对得发飙,县尉心想。 庞二娘是永安县丰悦楼的老板娘,也就是老鸨。 县尉想请礼部侍郎帮自己调到汴京城任官,为了好好招待他,县尉不仅献出了自己的三名小妾,还花重金请来了丰悦楼年纪最小的歌姬。 他提前打听到,汴京城的高官在蓄养私妓时,都会相互攀b妓nV的年龄,年龄越小,则越有面子。 不过,庞二娘并未同意小歌姬卖身。 按照她的话说,若是b这麽有天赋的歌nV为娼,她以後就整不出好听的曲儿来了。 真是万分天注定,半点不由人。 他礼部侍郎偏偏就看中了那个小歌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唉,县尉暗自叹气,心里盘算着该赔多少金银给庞二娘。 “两两青螺绾额傍,小娘子可听过这首词?”洪稠将脸贴到歌姬耳边,柔声道。 歌姬摇摇头。 “刘永的这首词,是谁教你的?” “我师傅。”歌姬细声答道。 “师傅……是男子吧?”洪稠略带挑逗地问道。 “嗯。” “师傅除了教你这个,还教过你什麽?” “夏竦、温庭筠还有皇甫松的词。” “就这些?” “还有……” 歌姬还在思索时,洪稠便将双手搭在了她肩上,将她上身的浅葱绿罗衫褪到肩膀下面。 她惊叫一声,想要阻止洪稠,却被洪稠握住了双手。 “小娘子,你师傅没教你,弹琵琶时应该这样弹吗……” 说着,他把脸埋在歌姬的发间,细细地嗅着。 歌姬挣紮了两下便放弃了,双手松了下来,琵琶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响起了急促地砸门声。 洪稠的好事被打断,不自觉地“啧”了一声。 “谁啊……”县尉推开门,只见喘着粗气,满脸惊慌的万安期。 “周大人!”万安期向屋内探头,看到了洪稠、歌姬和床上的小妾。 “周大人?周大人不在这……”县尉慢吞吞答道。 光一个洪大人就够自己受得了,再来一个周大人,还不得把自己的家底儿掏光?县尉暗自道。 看到是眉清目秀的万安期,礼部侍郎厌恶的神情有所缓和。 “怎麽?你也要来玩儿?”洪稠笑着问道。 “周大人在哪儿?”万安期没理会洪稠。 “周大人……不在驿站吗?”县尉问道。 “驿站、军营我都去了,不在……” 万安期话音刚落,便猛地回头看了眼门外,随後从另一侧翻窗跑走了。 “哎!这P孩……”看着被T0Ng破的窗户纸,县尉骂道。 “翩翩少年至,娇娥更思春。” 洪稠见歌姬看向万安期逃走的方向,笑着在她lU0露的x前重重拍了一下。 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传来,最後停在门前,重重地撞门。 当县尉打开门时,所有人都楞了片刻。 “这是……” 洪稠r0u了r0u眼睛,凑近看去。 歌姬见状,急忙拉上衣服,捡起琵琶,从那扇窗户跳走了。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 红梅姐儿嘴里念叨着什麽,一只手托着脑袋转来转去,最後目光停在了ch11u0的洪稠身上。 “周大人?你没Si吧?周大人!” 周舜卿人中一阵刺痛,闷声叫了一声後缓缓睁开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 是一张熟悉的脸。 “万安期?你怎麽在我屋?” “周大人你快醒!” 万安期说着,又用手中的金钗刺向周舜卿的人中。 这一刺,方才让周舜卿清醒过来。 自己怎麽在县府大堂?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环顾四下,十来号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没了动静。 还有几人在一旁哀嚎,有大腿cHa着箭的,有脖子流血的,还有胳膊被斩断,只剩一张薄皮吊着的。 张若冲正吆喝着几个民夫,让他们擦拭棺椁和地上的血迹,以及把Si、伤者擡出去。 郝随被麻绳捆在一抱粗的梁柱上,左眼肿得像刚出锅的高粱面馒头,鼻子歪向一侧,两道血迹风g在上唇。 他闻到了一GU浓烈的酸臭味。 顺着味道源头,他看到了青石砖上有一滩h黑相间的呕吐物,自己的裙甲下摆也沾了不少。 周舜卿看了眼郝随,又看了眼张若冲,才慢慢回想起了方才的事。 自己喝了顿大酒,然後去了军营,又和郝随斗了一阵,再後面发生了何事,他便不记得了。 “张曹官!”周舜卿想问他个究竟。 “周大人。”张若冲听见周舜卿醒了,急忙跑过来。 “这是怎麽一回事?” 周舜卿指着郝随,问道。 “周大人,朱太……”万安期见周舜卿清醒过来,想要告诉他朱太妃那边的情况。 “小P孩别打岔!轰走轰走!” 张若冲一把推开万安期,指挥旁人把万安期带出去。 “周大人,你还记得咱们跟郝随的人交兵不?” “记得啊,後来怎麽了?”周舜卿扶了扶自己的太yAnx,重重x1了口气。 张若冲楞了楞。 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方才,随着周舜卿下令,两夥人都拿出兵器打在一起,互有Si伤。 周舜卿不知是喝得太多,还是心眼儿太直,脱离了自己这边的军阵,挤到了郝随身边。 他的那把佩剑没开刃,抡圆了都未必打得Si人。周舜卿朝身旁连砍几刀之後便没了力气,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郝随抓住机会,用手刀重重地砍向周舜卿的脖颈。 幸亏周舜卿脚底滑了一跤,身子突然低下去一截。 郝随的刀砍在了他戴的兜鍪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动。 这一震,周舜卿不仅头晕目眩,胃里的酒也开始闹腾起来。 “等会儿……等会儿!” 周舜卿一边解自己的兜鍪,一边擡手示意先别打。 兜鍪还没摘下,周舜卿便吐了一地,随後昏Si过去。 周舜卿倒了,他带的兵士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继续打,未必能赢,还有可能挂彩,这种情况朝廷不会给抚恤。 况且周大人要是Si了,打赢了也没钱拿,说不定还得背个Za0F的罪名。 不过现在要是停手,郝随那夥人也未必乐意。 众人一时间既不想打,也不敢放下兵器。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门外跑来了百十来号人,有车夫,有轿夫,还有乐班。 他们中有拿尖头竹竿的,有拿菜刀的,还有扛着酒坛子的。 “你们来g啥?”一个兵士问道。 “跟着周大人打仗有钱拿,现在来晚不晚?” 外头的一名轿夫问道。 原来这信儿都传到他们耳朵里了,这些刁民真是贪财,张若冲心想。 不对!他们贪得恰到好处!贪得神来之笔! “慢着!” 全场人只听见一声大吼,却没看见说话的人在哪。 “有钱……”片刻後,张若冲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周大人说了,来帮忙的都有钱拿!”张若冲对外面的人喊道。 “看见那夥儿人了吗?打!给我打,打taMadE!”张若冲跑到县府外,指着郝随那群人喊道。 “打谁?打哪个?” 站在後头的人没看清张若冲指得什麽,左右扭着头问道。 前面的人还没等张若冲说完,就冲了上去。 郝随及其手下有人开弓S箭,有人挥刀,有人以枪突刺。但前面几个民夫倒下之後,後面的人又挤了上来。 最後,郝随两只胳膊都被挤得悬在半空,刀根本挥不动。 混战过後,郝随被活捉,脸上挨了许多拳脚。 “张曹官?“ 周舜卿再次问道。 张若冲心里犯了难,他想要突出自己在这件事里一锤定音的作用,又不想把实话说出来,折了对方的面子。 “周……周大人,你那剑法……啧啧啧……” 张若冲绷起嘴,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看这些民夫,我招来的,可多人了……啧啧啧……” 这下就两全其美了。 一阵刺耳的笑声在县府大堂里炸开。 众人望去,发现郝随正昂着头大笑。 “周舜卿,你可真是个人物,哈哈哈哈哈……” 周舜卿缓缓走到郝随面前,蹲了下来,轻蔑地扬了扬嘴角。 “郝随,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张若冲见状,急忙把手刀递给周舜卿。 “周大人。” 郝随在面前被绑得如同出栏的猪,冰冷的刀柄攥在自己手里,只需一刀,郝随便会进地府。 周舜卿的酒醒了不少。 他不想杀郝随,也不恨他,只是他白日里让自己折了面子,自己作为他上头的官,要是就这麽算了,会遭人笑话。 同时,周顺气也很想知道,棺椁里到底是什麽。 “郝随,你如实告诉我,那里头是谁?” “先帝。”郝随不卑不亢道。 “先帝早就驾崩了,我亲眼所见。” “先帝是驾崩了。” “Si人可不会闹出这麽大动静。” “周大人见过多少Si人?” “郝随,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杀你?” “周舜卿,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无论想做什麽,无论多荒唐,都有一大票人跟着。” 郝随用一只眼盯着周舜卿说道。 “朝廷命我护灵驾,我才是送灵使!你本应受我节制,怎麽就不能告诉我实话呢?!” 周舜卿有些不耐烦了。 “周大人,今夜来了太多事,雪也落了,人也Si了。你最後听我一句……” “你说吧!” “我的命,随你快意,但你务必要把先帝梓g0ng送到皇陵,不论你看见啥,听见啥……” “我是太常寺少卿,你是个小郎官,送先帝去永裕陵,用不着你安排。” 周舜卿觉得问不出什麽,便站起身,将手刀还给张若冲,缓步走向棺椁。 郝随自知劝不动,便轻轻合上了眼皮。 经过一路颠簸、风吹日晒、刀剑挥砍,沈香木上的黑漆光亮不再,金线也断成好几截,宛若绢布刺绣的背面。 几根冒出头来的黑铁钉让周舜卿十分疑惑。 是刚钉上去的。 周舜卿此时顾不上礼节T统,拔出佩剑,用剑尖撬开松动的钉子。 “四……五……”内圈的五颗铁钉被拔了出来。 “七……八……九……”拔出外圈的九颗铁钉时,周舜卿已是满头大汗。 不愧是九五之尊,连棺材钉都一颗不差。 棺材盖已经变形,周舜卿深x1口气,用力一推,棺盖便离开棺椁,重重地摔在地上。 听到这声巨响,所有人都噤了声,纷纷看向棺椁。 棺椁中升起一阵紫雾,向四下飘散。 期待中的恶臭没有出现,周舜卿闻到一GU奇怪的味道,他在泾原路的草原上时曾闻到过。 当紫雾散去,周舜卿以袖口捂上口鼻,探头望去。 “陛下,臣万Si,但因职责所系,必须查验……”他冲向棺椁小声呢喃,仿佛先帝能听到一般。 棺椁内空无一物,只有发丝粗细的靛紫sE藤蔓盘绕其中,宛若冬日琉璃上的冰花。 先帝呢? 卷二·乞活(2) “啥好东西都没有……” 朱福与车夫吴大昌躲在坟包後面,搜刮着一名兵士的屍T。 不知哪年的无名野坟上落满了新雪,g枯的荒草在夜风吹拂下互相轻抚,沙沙声飘荡在周遭天地。 富户与乡绅的坟茔为灰sE砖石所磊砌,分散在野坟之间,坟前的碑石上以小篆刻着墓主生平。 在张若冲的安排下,民夫们陆续将县府大堂里的屍T搬走,整齐停放在永安县北边的坟地里。 本地的民夫还有些胆怯,搬屍T的时候畏手畏脚,并且在擡之前,会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嘴里念叨些什麽。 而朱福与吴大昌见多识广——朱福做乐班时参加过许多白事,不怕Si人生乱子,只怕活人不给钱;吴大昌在应天府衙门做过几年狱卒,只见枉Si之人下Y间,从未见厉鬼报仇得愿。 二人在搬屍T时对了一眼,便心知肚明,默契地把屍T偷偷擡到没人的地方,搜寻着他身上的值钱玩意儿。 “这年头军爷咋这麽穷啊,军饷不是月月领吗?” 吴大昌从屍T的发髻上扯下一块青sE方巾,闻了闻,在空中狠狠地抖了两下,不情不愿地放入自己口袋里。 “谁知道呢,我在汴京城里,给人家白事帮忙,吹了三天大横吹,结果呢,说好的一千五,拿到手就五百哩!咱就是说,这年头大户都抠门地要Si,朝廷也未必有钱,军饷嘛……八成就不按月发咯……” 朱福说着,突然在屍T腰间m0到了一块y物。 他急忙将y物拿出来,对着远处的火光看了半天。 “咋样?是银子不?” 吴大昌兴奋地问道。 朱福将那块y物放在嘴里咬了一下,摇了摇头。 “呸!”他吐了下口水,“是块g盐巴!出身行伍的人身上习惯带块盐巴,行军时没有好饭,就T1aN一口盐巴咬一口饼子,权当吃过一餐了。” “幸好没去当兵,卖命不说,还穷成这熊样!我在应天府当差时,顿顿都少不了r0U……”吴大昌说道。 吴大昌虽然总是撇着嘴,一脸嫌弃的模样,但他今晚收获可不少。 一块纯铜的腰牌,上面刻着几个字不认识,但牌子是纯铜的。 一个满是汗渍的y钱袋,里头有两个牛骨骰子。 还有两颗半蜜枣,吴大昌当时就给吞了。 这些“收获”,吴大昌都是凭着自己眼疾手快,背着朱福拿走的,全然不顾两人五五分成的约定。 “怎麽不继续当差了?当差不挺好的嘛……”朱福问道。 “唉!麦要浇芽,菜得浇花,人活一世,无运不达,我呀,这辈子就毁下三路上。” 吴大昌自嘲道。 “下三路?” “是,别人都是管不住下三路,我是反着,我太他娘的管得住下三路了……我姑父是应天府衙门的巡检使【都巡检使,七品,统兵驻防,掌土军、禁军招填教习之政令,以巡防扞御盗贼,主要职责是募兵御边与维护境内治安】,正好给我安排了个清闲的差事,在狱里头看犯人,後边儿我姑得热病Si球了……过了有七个半月,我碰上个人,是个娘们,这个娘们是夔州【今重庆市奉节县】一家富农的佃户,结果从田庄给跑了,一路跑了快一千里,然後在应天府被我们衙门给抓了。” “跑的够远啊……换一个吧,这个没货了。” 朱福抓了把地上的土,把手上的血和脓蹭掉,与吴大昌跑到另一具屍T旁m0了起来。 “……那小娘们看上刚rEn,年纪不大,眼睛像林子里的鹿,那小脸也可nEnG……我寻思着我姑刚Si,我姑父身边没个自己人,时间长了这亲戚也不亲了,不如找个nV的给我姑父续弦吧。我就跟那娘们商量:‘小娘子,你要是能嫁给我姑父,我就偷着把你放了,以後吃喝绝对不短你的。’,她说行。” “人家被关着,肯定你说什麽她都答应,後面八成要反悔。” 朱福撇了撇嘴道。 “那小娘们倒没变卦,跟我姑父成婚了以後也怪好的,就是没想到,她乱偷人!” “猜到了,能跑那麽远,肯定也不是安分的主儿。” “她想跟我偷!你说气人不?她说我姑父年纪大了,那儿软得跟个丝瓜瓤子一样……我真不是看不上她,但我还指着我姑父提携我嘞,哪能跟她偷呢!结果,不知道她咋跟我姑父说的,我姑父上来给我扣了个罪,把我关进大牢里了,我他娘……” 正听到JiNg彩之处,吴大昌突然停了。 “咋不说了,後来咋了?”朱福问道。 吴大昌使了使眼sE,让朱福来自己这边。 “你m0m0……是不是还动呢?” 朱福挪过去,用手m0着屍T的肚子,感觉到肚子里传来一阵阵蠕动,像吃了几条蛇进去。 “不对啊,都凉了……” 朱福说着,又用一旁的油灯照了一下,看到那屍T依旧平静地躺在那,脖颈有个巴掌厚的豁口,身上沾满了粘稠的血块。 这肯定Si透了。 “胀气吧,不知道吃了啥……”朱福念叨了一句。 他不会像老官家一样,起屍了吧? 不对不对,人才刚Si,起屍至少得七天,现在魂儿都没出去,哪能这麽快? 朱福暗自安慰自己道。 “朱福,你怎麽在这?” 万安期不知何时出现,吓得朱福和吴大昌惊叫一声,从地上弹起。 “万安期?” 吴大昌看清是个半大小子,又发现朱福与他认识,便长舒口气,找了个歪倒的墓碑坐了下来。 “朱福,你在这g什麽?” 万安期看了眼周遭的屍T,小声问道。 “周大人说帮他打仗,有赏钱,我这不就过来了嘛,然後我来得时候都打完了,就给他们收拾,应该也能领着钱。” “喔……”万安期攥着手里的金钗,思索着该如何向朱福说。 “你回去接着睡吧,这边儿没啥事儿。”朱福看了眼地上的屍首,说道。 还有很多没m0g净,现在走了,不就让吴大昌捡便宜嘛! “朱福,我有事儿跟你说。” 万安期招手,让朱福过来。 “你去吧朱福,我先帮你找着,到时候跟你分,短不了你的!” 吴大昌说道。 朱福瞥了眼吴大昌,犹豫片刻,还是走向万安期。 “朱福,我刚刚从朱太妃那里过来……傍晚被SSi的nV侍你还记得不?” “哪个啊……奥……就是那个被箭SSi的呗,我跟你说,S箭的那个人,现在正绑在公堂的柱子上哩,被胖揍地那叫一个惨……”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朱福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她起屍了,我亲眼见她吃了人……” “起屍哪有那麽快,你要说老官家起屍我信,他都停屍停了七个月了,但刚Si的人咋可能起屍呢。” 朱福一边解释,一边看向吴大昌,吴大昌已经开始跑到不远处m0下一个屍T了。 “真的!後来她还追我,我跑到朱太妃的屋里,她就撞门,後来朱太妃给了我这个,让我去找周大人救她。” 万安期说着掏出那支金钗。 在灯火的映照下,上了年头的金子散发着特有的迷离光泽。 朱福眼睛忽地瞪大,急忙用袖口盖住金钗。 “嘘——千万别让人看见了……” “周大人手底下的人把我轰出来了,你能不能跟周大人说一句?” “能,能……你一小孩儿拿着这个不保险,我帮你拿……” 朱福一边答应着,一边将金钗装进自己袖口内,同时看了看周遭。 吴大昌不知道蹲在哪儿掏东西,看不见人,远处刚刚忙活完的几名民夫靠在院墙边歇息唠嗑。 还好没人看见,朱福暗自松了口气。 “咱们走……”朱福扶着万安期,向县府大堂走去。 一块石子打中了朱福後背。 朱福回过身,没看到人。 “大昌兄弟?”朱福试探地叫道。 仍是无人回应。 “大昌兄弟?我过去一趟,周大人那儿有事找我……” 吴大昌在石碑後露了个头,朝着朱福招了招手。 “来了来了……也不知道吱一声……”朱福念叨着走过去。 朱福靠近石碑时,感到空气中涌出一GU热气,随之而来的是一GU熟悉的腥味。 “娘嘞!”朱福来到石碑後,被吓得惊叫出来。 吴大昌的脑袋和一根胳膊孤零零躺在地上,脑袋下面连着一根长长的椎骨,鲜血飞溅在石碑与周遭的枯草上,在雪天里散发着阵阵白雾。 “朱福!”万安期尖叫道。 朱福回过头,只见身後一人朝自己扑来。 被扑倒时,他看到那人脖颈处的伤。 是刚刚m0的那具屍T。 屍T将朱福SiSi压在身下,张着大嘴渐渐接近朱福。 朱福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肚子里的蠕动更加剧烈,如同被绑在麻袋里挣紮的狗。 片刻後,蠕动停了。 朱福看到,一条蛇似的东西从它喉头爬过,随即它口中钻出许多根紫sE的触须,宛若砖墙上手指粗细的藤蔓。 那些藤蔓缓缓靠向朱福,朱福一手抵着它锁骨,一手抓起地上的土块,塞进他嘴里。 那屍T上下颌猛地合住,土块瞬时崩裂,撒了朱福一脸。 朱福的口鼻都被土堵住,眼睛也被迷地睁不开。 “小孩儿!”朱福一边呼救,一边打了个滚,将屍T压在身下,艰难站起身来。 那屍T看上去瘦小,却不知哪来的一身蛮力,两手SiSi扣着朱福的肩膀,任凭朱福将他摔打在石碑、砖石磊砌的坟茔,都无济於事。 朱福袖口中的金钗掉在了地上。 万安期捡起金钗,全神贯注地盯着朱福与他身上的屍T。 “小孩儿!”朱福再度向万安期呼救。 “朱福,你别动。”万安期说道。 “咋能不动啊!他要吃人呀!” “你别动,快蹲下来。” 朱福眼一闭,心一横。 算了,就听小孩儿的吧。 朱福半蹲下来,两个膀子已经脱力,那屍T口中的紫藤不紧不慢地蜿蜒着靠近朱福。 卟兹。 一声不易察觉的闷响传入朱福耳中。 屍T像突然cH0U去了骨头一般,整个瘫软了下来。 一支双头金钗从屍T口中伸出,沾着几滴淡紫sE的浆Ye。 紫藤像是断了脑袋的蛇,在四下转了几圈,又缩回肚里。 朱福推开屍T,r0u了r0u眼睛,看到万安期站在面前,脸sE煞白。 原来,他让自己蹲下,是因为万安期太矮,够不到屍T的脖颈。 朱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万安期帮他拍着身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哎!”朱福踢了踢倒在地上的屍T,确认他没有反应之後,才战战兢兢地将金钗从他後脑拔出,收了起来。 “你别说,这人起屍了之後,劲儿还不小,能把人的头整个拽下来……差点儿我也完了,就是可怜大昌兄弟……”朱福嘴碎两句,希望用打趣的话来消解一下,同时给自己壮壮胆。 毕竟这夜还长。 不仅夜长,明日还要换上g净衣裳,收拾起大小横吹,加入乐班,送老官家最後一程。 到皇陵之前,他的工都不算完,没有完工,自然也拿不到送灵的赏钱。 不过话说回来,那支金钗应该值不少钱,毕竟是g0ng里的东西,又是纯金。 但这是朱太妃赏给万安期的,现在还不好卖了跟万安期分钱…… 对了,太妃,还得去救朱太妃。 听万安期说,朱太妃那儿也有起屍的,那玩意儿力气大,还不怕疼,周大人那两下子,能对付得了他们不? “走吧小孩儿,去找周大人……唉小孩儿?” 朱福一回头,发现万安期已经不见了。 “朱福,我在这儿。” 万安期站在吴大昌的头颅旁,提着油灯仔细看着。 “别看了,血乎拉擦的……”朱福想要伸手拉万安期。 “这个头,不是他拽出来的。”万安期指着方才的屍T,笃定道。 “肯定是他,我跟你说,我了解这东西,这位军爷虽然才刚Si,但你看他脖子上的伤口,是被枪尖T0Ng破的,Si於非命、带着大怨气的人,很快就能起屍。然後大昌兄弟又从他身上掏东西,给了他人气儿,所以立马就起屍,然後见谁杀谁,除非仇人Si了……” 朱福缓过来不少,又同万安期说了起来。 他怕万安期看不起自己,所以没说自己和吴大昌一起m0屍T的事。 “若是他杀的,为何四下都是血,而他身上没有血呢?” 话音刚落,地面传来一阵响动,原本平整的地面突然裂开数道G0u壑,宛若巨型蚯蚓在地下蠕行。 万安期扶着朱福,朱福扶着半人高的石碑,两人方才站稳。 雪越下越大,鸟羽状的雪片与细小的冰棱一同降下,逐渐蒙住了天地的缝隙。 坟地横七竖八的屍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肢T残断者也用上肢、躯g在地上挪动。 朱福与万安期对视一眼,万安期指向县府大堂,朱福点了点头。 两人踮起脚,轻声在坟间挪动,像是两个小偷行窃时,害怕惊醒看家护院的狼狗一般。 朱福被一个异物绊倒,头磕在石碑上,半颗门牙被摔断,疼得他倒x1冷气。 几滴鲜血从朱福口中滴落,他捂着嘴强忍着不发出声。 万安期想要扶朱福起身,却被一双冰凉的手忽然抓住了脚踝。 “呀——”万安期下意识叫了出声。 朱福扭过头,看见土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上带着几枚扳指,留着长指甲,几屡发黑的r0U缠在骨节上,宛若炖了一整天的J爪。 朱福猛踢了几脚,一声脆响过後,那只手断了。 两人继续向县府逃窜,“一颗头”拦住了两人去路。 那颗头似是刚从地里长出来,脖子以下仍埋在土里,眼眶深陷,g瘪的眼皮裂开一小条缝隙。一层薄薄的头发粘连在褐sE的头骨上。 头正看向万安期与朱福,上下颌骨微微张合,像是要对两人说些什麽。 万安期咬紧牙关,从喉间挤出哼叫声。 朱福瞪大眼睛,嘴角与腮帮子不断cH0U动,终是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句。 “我日,这他妈都哪年的人啊!” 越来越多的屍首如禾苗般从土中钻出。 衣着破旧、身影佝偻的男nV;夭折的孩童;骨瘦嶙峋的老者;半腐、穿着云纹寿衣的前朝屍首。 他们从坟头刨出一条出路,迈着蹒跚的步伐四下踱步,如同春天刚从卵鞘中孵化的小虫。 永安县数年间的逝者,俱在此夜苏醒过来,像第一次来到世上,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珠已腐化的则用手到处m0索。 而富户的砖石坟茔则b较坚固,只是传出些指甲与石头的摩擦声,片刻後便没了动静。 Si在县府公堂的兵士与民夫们行动敏捷,他们聚在一起,不远不近的跟着朱福与万安期,两人走一步,他们就跟一步,两人停下,他们也便停下来看着。 “他娘的……你他娘的……”朱福呼x1急促,忽地瘫坐在地上,x口急促地上下起伏,任凭万安期如何推搡,都不再动弹。 “冤有头债有主……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西天佛祖……”朱福低下头,如祷告一般胡乱呢喃着。 “朱福!快起来呀!”万安期急得快要落泪。 万安期打了下朱福的头,朱福无动於衷。 跟在他们身後的屍T见状,面面相觑了一阵儿,随後迈开腿,快步奔向二人,杂乱的脚步扬起地上的偏偏落雪。 情急之中,万安期从朱福袖口掏出金钗,对着他粗壮的大腿狠狠地紮了进去。 朱福大叫一声,弹跳起来。 金钗拔出,一道细细地血柱从创口喷涌而出,随後缓缓向下流淌。 朱福深深地x1了口气,瞳仁聚在一处,两眼也明亮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拉起万安期跑向屍T稀疏的地方。 两人没跑两步,便迷了方向。 眼目中皆是荒草乱坟。 朱福爬到一人高的青砖坟头上四下张望。 看到远处有火光闪烁,便拉着万安期朝那跑去。 “刚才可把我吓Si了……咋那麽多Si人都起屍了,天底下咋会有那麽多冤事儿啊!” 甩开那些屍T之後,朱福才张口,向万安期抱怨着。 “这些行屍和怨气没有关系吧?”万安期有些不相信朱福的“起屍”理论了。 他决定称那些东西为“行屍”,毕竟他们都是屍T,却还在走路。 “你还小,不懂,你想啊,人Si了之後埋进土里去,夏天晒不着冬天冻不着的,还躺着不受累,谁闲的没事再回人世上遭罪啊……” 万安期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你刚刚拿啥紮得我,疼得要Si……”朱福看了眼自己腿上的创口,皱了皱眉。 “这个。”万安期掏出金钗。 朱福一把夺过金钗,放在袖口中。 “我拿着吧,省得你拿丢了……你这孩儿还挺JiNg……刚才要不是你紮我,我可能现在还起不来。” “你刚才为什麽不动了?” “吓得。” “害怕才应该跑吧?” “害怕大劲了,就跑不动了……你见没见过狼吃鹿?” 万安期摇摇头。 朱福接着讲起来:“我见过狼吃鹿,狼吃羊,鹿也好羊也好,被狼逮住就跪在那不动了,狼就从PGU开始吃它们,到Si都不动,鹿和绵羊都这样,黑毛野山羊听说b较厉害,会和狼打架……” “你又不是鹿,也不是绵羊。” “你这孩孩儿,你从小到大没被吓到动不了吗?” “没有,我都是跑,要麽叫。” “等你再大些就知道了。” “要是被行屍抓住,我就长不大了。” 两人走到了火光密集之处。 高高低低的人举着火把与油灯,摇晃地站在荒草之中。 万安期有些不好的预感。 火光中的人缓缓转过身看向二人,在焰火的映照下,人们口中伸出的紫sE藤蔓像是受了惊,纷纷缩回口中。 “是行屍……”万安期十分惊诧,但一路连跑带吓,身上已经没了力气。 两人回过头,发现身後也跟着一堆行屍。 他们好像一直在尾随两人,直到他们走到Si胡同。 “真是没完没了……唉!”朱福不自觉叹了口气。 万安期T会到朱福刚说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跑,或者叫,但身T已经不听使唤了,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那些行屍有的面sE煞白,有的挂着裂开的皮r0U,或拿着火把油灯、或拿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树枝与木棍,或是兵士的头盔和兵杖,晃晃荡荡地走向两人。 早知道就多买几个胡饼了,朱福心想。 可那些行屍接近二人时,却绕开他们,走向远处小土丘上的娘娘庙。 那座娘娘庙是庆历年间【宋仁宗的其中一个年号】建成的小庙,到今日已逾五十载。 小庙二十步见方,里面供奉着娘娘与金童玉nV,永安县的人都说那个娘娘是二郎神的生母,玉帝的小nV儿——云华娘娘。 娘娘庙许久无人祭拜,蛛网纵横、斗拱腐化,惟有娘娘塑像上的新月眉温润如初。 四面八方的行屍涌向娘娘庙,宛如要去参加里头的庙会。 夜风再起,落雪消止,天穹上积滞的红云裂开一道缝隙,将细密如绸的月光放进天地。 “朱福你看……” 万安期回过神来,拍了拍朱福。 褪sE的青sE瓦顶之上,一人身穿长袍,坐在屋檐之上大快朵颐。 “他吃的是……你的大昌兄弟吗?”万安期看到那人吃的“食物”有着模糊的人形,但是没有头,也只有一条胳膊。 “我的娘唉……”朱福也认了出来。 数丈之外,万安期看不清屋檐上那人身上所穿的衮冕,看不到青红相间的衮服之上所缀日、月、星、山、龙、雉、虎蜼七章纹样,也看不清通天冠上垂下的十二旒纯白珠。 但他能猜到,穿着如此繁覆庄重者,天下只此一人。 卷二·乞活(3) “萤萤虫,夜夜逢,爹爹唤雨落,娘娘盼叶红。薄柴刀,钝锄头,大红J冠冲日头,青苗把人愁……” 小灰与春繁穿着云边花布短衫,踩着虎头粗布鞋,在远处的绿茵间玩闹。 初夏时节,溪水自百丈高的山涧流淌而下,冲撞着坚y的河床,哗哗声与两个孩童的嬉闹、掠过天穹的鸷鸟啾鸣交织一片。 雪水自西天极冰山融落,途径荒芜的戈壁滩、牛马欢腾的草原、奔涌吵嚷的古河道,滑过光洁如卵的鹅卵石,最後来到何红梅面前时,仍是有些冰凉。 这天趁着麦苗刚浇完水,洪宾也去登州城卖李子。这时节日既不用下地g活,也不用为男人准备餐食,何红梅决定cH0U半天去溪边浣洗衣裳。 天光正盛,日头没了云彩的遮蔽,晒得人脊背滚烫。 何红梅捧着枣木盆,将皂角粉浸过的衣物放置在水苔遍布的石板上,用木锤一遍遍敲,直到衣物平整。 洗濯後留下的水迹滴入溪水,顺流入海。 “这家衣服不好,掉sE……”望着溪水中五颜六sE的W渍,何红梅自言自语道。 “嬢嬢,爹回来了!给我做炸果子吃吧!”向来活泼的小nV儿春繁抱住何红梅的脖子,撒娇道。 “好,让你哥给我采点红浆果,要个头儿小的,酸味儿重。” 何红梅安排道。 “好——”春繁拖着长长的尾音,蹦蹦跳跳地去找小灰。 “回来的还挺快,定是都卖完了,嘿嘿……”何红梅嘟囔了一句,随即拧g了水,收起衣服,不自觉哼起了歌。 何红梅走进院里,看到院墙内挂满了晾晒的兔r0U,麂皮、gh花与蒲公英。 这个冬天吃喝都有着落了,何红梅心想。 何红梅在东边的夥房找到了夫君。 曲洪宾赤着上身,在竈台上忙活着,在木柴焰火的映照下,他的肌肤如光滑的铜盅,显得他十分壮硕。 “洪宾,怎麽回来这麽早……” 未等她说完,曲洪宾便一把将她抱起,轻放在竈台之上。 “你个无赖……”何红梅有些羞涩道。 “红梅,快看看锅里……” 曲洪宾说着掀开锅盖,浓密地蒸汽寻熏得何红梅喘不动气。 蒸汽散去之後,一只完整的baiNENg羊羔赫然眼前。 “今天李子卖得好,有个大户的管家给我都包圆儿了……我路过鲁记羊杂,见他今天刚杀了个羊,晓得你Ai吃羊,就买了只……”曲洪宾说道。 “嘿嘿……我一个人吃不完,等会儿你还有两个小崽儿也吃……”何红梅抱起羊腿,啃了起来。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自己木僵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多久了。 三通鼓响彻。 刺耳的军号在耳畔回荡。 永安县尉徐封听出来,这是禁军紮营时的“交交”之令,听令的兵士需带甲持兵,诸军将校需前往帅营。 送灵队伍拢共就那麽点儿人,哪有什麽主帅。 若非要说,主帅应该是周舜卿吧。 窗纱外的天似乎已经发白,外面许多人的吵嚷声与脚步声不绝於耳。 现在若是高呼,应该会有人能听到。 徐封勉强张开了嘴,但只挤出一点气,宛若小狗发出的哼哼声。 浓烟堵住了他的气道,火光奕奕,耳畔传来木头燃烧的劈啪声响。 徐封转了转眼珠,看到火苗已经蔓延到厢房,黑烟与白烟混在一起,弥漫四下。 哐!哐!哐! 身旁传来阵阵规律的响动。 透过浓烟,徐封看到一名满身血W的nV子,正用一把木槌,富有节奏地敲打着礼部尚书洪稠的肚子。 洪稠瞪着圆眼,不知是Si是活,肠肠肚肚散落了一地,血水与胃里的酒混合在一起肆意流淌,味道宛若放了一冬天的J粪。 徐封想起来了。 当时这名nV子闯入屋内时,自己挡在了洪稠面前。 徐封先是问她有何贵g,又接着摆明了洪稠的身份,谁知她油盐不进,上来就咬了洪稠一口。 徐封见状,想要拿兵器打他,但兵器不在这屋。 环顾四周,有一个包着棉布的木槌,是徐封让小妾给买的,用来给自己锤腰用。 徐封刚要拿起桌上的木槌砸她,却被洪稠喷在地上的血给滑倒,摔晕过去。 可能是摔伤後背了,徐封心想。 那娘们居然拿走木槌,把洪大人活活敲Si。 她依然没停。 洪稠的肚子已经瘪了下去,伴随着每次敲击,碎骨头与小块皮r0U就会飞溅出去,不少飞溅在徐封脸上。 她放下木槌,嘴里嘟囔着什麽,随後一手摁住洪稠的肩膀,一手y生生把他的胳膊整个拽断,抱着啃了起来。 自己在河东从军几十年,人吃人倒也不是没见过,但那仅限於断粮时,把屍T上的好r0U切下来烤着吃,或者晾g做成r0U脯带在身上。 活人吃活人倒是也有,不过那都是男人吃nV人,从来没见过nV人吃男人。 那个娘们儿一定是饿疯了。 可惜了这麽好的机会。 礼部侍郎洪稠是自己到永安县就任以来,见过的最大的官。 本来还指望他能给自己送去汴京,这下可完了,他Si在自己宅邸里,怎样都难逃责罚。 也罢也罢,自己都这把岁数了,就算调去汴京也享不了几年福了,还不如趁机告老还乡,不过得把两个小妾带上,有这两个小浪蹄子,巴结谁都方便。 徐封伸了伸胳膊,发现胳膊还能动,便偷偷翻过身,朝着屋外爬去。 他爬了几步,啃食声突然停了。 徐封转了转头,发现那娘们不知道哪儿去了。 “洪宾,你到底卖了多少钱,咋还带了个活羊呢!” 何红梅横跨在徐封身上,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他,鲜血从她手中的木槌缓缓滴落。 “郝随,先帝什麽时候丢的?” “周舜卿,你是想怪罪我,还是想让我一起找?” 周舜卿命人将郝随绑到自己住处,但还未想好该如何发落他。 方才周舜卿吹响了军号,擂了军鼓,召来十几名睡眼惺忪的禁军校官,令所有兵士去搜寻圣T,但他又不敢说明实情,只好说先帝的衣冠丢失,命他们去寻。 灵驾启程在即,先帝的圣T不知所踪,若是天亮之前找不回来,周舜卿这一生算是交代在永安县了。 “郝随,我听张曹官说,军中有人认为先帝屍变……看你这一路的动作,你应是b我更了解先帝之事……” 郝随睁着一只眼看着周舜卿,头轻轻点了点,不置可否。 “郝郎官,此乃国事,莫要再记挂之前私怨。” 周舜卿蹲下身来,语重心长道。 “周大人,我要是你,现在一定没心情在这讲废话……” “那你……” “快去找吧,等日头出来,先帝便再也找不到了。” 周舜卿这一生,十年习文墨,十年弄刀兵。参加过五次科考,皆未中榜,在边军八年,未立寸功。仕途巅峰便是在大伯Si後,经过荫补而来的太常寺少卿一职。 纵观前三十余载,周舜卿自知不是什麽人中龙凤,甚至连英雄好汉也算不上。 但他在族中Ai老慈幼,在军中秉公执法,在官场交好同僚,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所以他怎麽都想不明白,霉运缠身者,为何偏是自己呢? 这得从他出生前说起。 那时霉神便缠上了他。 他父亲在党政中受牵连,从汴京城被贬至鸟不拉屎的夔州。 他娘亲是前朝禁军大将之妹,姓孟,小字翩云,来到夔州半年後生下了长子周舜卿。 孟翩云本叫他“卿卿”,卿本为亲昵之称,两个卿连用,则是至亲至Ai之意。孟翩云Si後,周家长辈觉得“卿卿”一名太过轻浮,便从三皇五帝之中的舜帝取一字,为周舜卿。 生在北方的孟翩云,在满是蚊虫与Sh热水汽的夔州终日无眠,形销骨立,夜里常常对着房梁言语,周家人担心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便把周舜卿托付给了侍nV照料。 自那以後,孟翩云便常去渡口的茶馆度日,盯着曲折澎湃的沱水【连接长江与洞庭湖的支流之一】,期盼东边而来的商船溯流而上,带来些汴京城才有的稀奇玩意儿。商船靠岸,她就像孩童一般,扑到甲板上,询问船上的人有没有汴京来的衣裳,或是蜜饯。 若是买到了心怡衣裳,或是汴京特有的海红鹅梨g,又或是什麽都没买到,只是和汴京来的人聊一聊今日见闻,都能让她消停个半月。 久而久之,渡口的人认识了孟翩云,私底下都叫她“颠娘子”。 周舜卿九岁那年,西南诸路暴雨连日,沱水高涨,冲决堤坝,漕运停了几个月。 在这几个月里,孟翩云等不来汴京的商船,便又开始和房梁谈天。周家请来当地的和尚给她做法驱鬼,先是念经,再是灌汤药,後来用荆条cH0U其背脊。 不知是哪个步骤起了作用,孟翩云果然安静了下来,除了日常请安照面,多余的话一再不提了。 一天夜里,孟翩云要带周舜卿看天上的彩云,照料周舜卿的侍nV觉得夫人太过荒唐,没让她把周舜卿带走。 谁知那晚以後,孟翩云便不见了。 後来,周家派出佣人和侍nV一同去找夫人下落,周舜卿图好玩儿也跟了过去。 一位中年船夫说自己看到过“颠娘子”,她夜里又来了渡口,对着沱水不知喊些什麽,随後便跌进河里,让水给冲走了。 周家也派人去下游查看过,确实有一具屍T形似夫人。但浸泡几日,屍首异常浮肿,任谁都无法辨认出来了。 後来周舜卿的父亲在夔州紮稳脚跟,迎娶了当地通判之nV为妻,几年後又纳了两房小妾,一共生了四子二nV。 周舜卿十四岁时,在几位新任周夫人的建议之下,把他过继给了膝下无子的大伯,而後大伯官运亨通,一路升至枢密副使,然後染疾病故,让周舜卿继承了父辈官阶,出任太常寺少卿。 不过那都是後话了。 孟翩云失踪後没多久,周家便给她办了场丧礼,认定人已去世。 九岁的周舜卿不相信,并多次尝试寻找娘亲。 他曾在沱水流经的山涧中一路搜寻,沿途唤着娘的名讳,但每次行至h昏,林中回荡起狼嚎与猿鸣一类的声响时,他就十分害怕,只好返回周府。 他也尝试过下水寻找,他觉得,如果娘让河水冲走,水里的水草、礁石,或是岸边的树枝,都可能挂上了娘衣服上的布,凭借着一路上的布头,他就能找到娘。 不过,他在汹涌的沱水中只待了一会儿,便被家里的佣人捞上了岸,在石头上吐了小半碗河水。 从那之後,周舜卿便认为,自己一定是得罪了霉神。 否则,那麽多人父母双全,偏偏自己的娘亲没了。 那麽多世家子弟,在弱冠之年便有闲官可以做,没几年便会升任去汴京,而自己因为新旧党争,rEn之後只得去边关从军。 更别提大宋立国一百二十五载,五位先帝都顺顺利利地送进了皇陵,为何轮到自己时,偏偏要遭一场屍变? 在永安县的第二日,周舜卿便萌生了骂天的念头。 这实在是太不公平。 不过,牢SaO完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太常寺少卿虽只是个礼官,但也算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员。 若不是因为这霉神,娘不会走,娘不走,父亲不会娶妻纳妾,也不会将自己过继给大伯,若没有大伯这一出,自己一生可能都只是个边军小将官。 点点火光伴着人们杂乱吵嚷的声响,东方天穹亮起冬日特有的微弱霞光。 周舜卿解开绑缚郝随的麻绳,将他的兵杖、弓箭都交还给他。 “郝大人,人言道国有义士,则天下……” “找到先帝,就向空中连S三发响箭。” 周舜卿还未说完便被郝随打断。 郝随从周舜卿门後抓了一把箭矢,装进腰间的羊皮箭囊中,推门离开。 周舜卿松了一口气。 他本来担心郝随生自己的气,从而不肯帮忙寻找先帝,自己为此还提前想了一套求请的说辞。 看来只要心意恳切,便能打动他人,周舜卿心想。 “周大人!可算找到了……” 周舜卿刚穿戴周全,一人便撞门进来。 是满身脏W的万安期。 “万安期,本官还有要事在身,你……” “朱太妃那儿失火了!”万安期着急道。 朱太妃?当今天子的生母。 “嗯……”周舜卿有些犹豫。 先帝圣T若是寻不来,自己的乌纱帽不保。而朱太妃途中若有闪失,小皇帝日後也会责怪自己。 不过若是找不到先帝圣T,日後被小皇帝责怪的机会都没有了。 “万安期,你去找张曹官……不对,你直接去找县尉徐大人,让他带上官差衙役去朱太妃那里灭火,本官有更紧急……” “我知道老官家在哪儿!”万安期打断道。 “啊?” 自己没声张啊,他怎会知道老官家的事? “周大人,我看见老官家了……”万安期解释。 “在何处?”周舜卿急忙追问道。 “你得先去救朱太妃。”万安期言之凿凿。 “我问你,先帝在何处?!”周舜卿砸了下桌子,怒声道。 万安期从桌上拿起水盅,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周大人!”万安期用h铜水盅狠狠地砸了下桌子,大声吼道。 周舜卿被眼前这个半大孩子震住。 “你须为自己着想……四海之内,只有一个天子,而今日,天子在汴京,而不在永安县。” 他盯着周舜卿,一字一句道。 周舜卿被万安期说服了。 总有一天,小皇帝会大权在握,到那时,若是他的生母朱太妃为自己美言两句,无论之前犯过多大过错,小皇帝都不会怪罪自己。 多亏万安期把这事说明白了,否则自己又要被霉神给算计一道。 或许这小孩儿是自己的福星,周舜卿想。 “走,你带我过去。” 周舜卿提上佩剑,与万安期走出门去。 周舜卿到Si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命途从这时便已注定,而一切的开始,不过是一个少年,竭力想要保住金钗而编造的胡话。 万安期同样也不知道,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说服位高权重者,且不是最後一次。 间章天地余青 县尉宅邸前,兵士、民夫与百姓们一齐大喊周大人,但周舜卿始终没有出现,门依旧紧闭。 屍cHa0离人群二百步时,外围的人放弃等待,转而逃向他处。 “妈的,一块儿Si得了!” 靠近院门的兵士一边咒骂,一边用手中兵器猛砸大门。 屍cHa0离人群一百步时,院门被砸出了许多各种形状的小孔,门两边的人能透过缝隙相互看到。 越来越多兵士逃亡。 许多人跑到民房前,发疯似地敲门,但里面的百姓俱不敢开。 於民宅门前被生吞、啃噬致Si者不计其数。 屍cHa0距大门只余五十步。 一些兵士仍在於事无补地砸着大门,另一些人已经拿起刀枪剑戟、弩箭与旁牌列好了军阵。 屍cHa0仅余十步,千百行屍的脚步声宛若山崩,弩箭零散地发S出去,被S中的行屍大多只是斜了下身子,随即继续前行。 许多结阵的兵士手抖个不停,盾阵似长歪了的玉米杆一般歪七扭八。 远处,传来了更大的声响,人们望去,只见屍cHa0後方溅起两丈高的泥浆。 一名年少的军校赶着数百匹军马飞奔而来。 那名军校披着黑铁细鳞甲,头戴铜盔,一手抓缰绳,一手挥舞着长鞭,驱使马群撞向行屍。 行屍听到声响,纷纷回过头,看向狂奔的马群。 马匹一路冲撞行屍,行屍或倒地,或滚进路旁深G0u,或飞出数丈之外。 然而百匹战马无法穿过千百名行屍汇成的屍cHa0,在连撞几人之後,马的速度慢了下来,任凭那名军校如何呼喊、挥鞭,没有骑手驾驭的马匹,仍是在受惊後四散逃走。 没有马群开路,军校很快便被行屍围住。 他挥舞着手中的铁鐧【鞭类,长而无刃,有四棱,长约四尺,多用於马战】,接连击中几名行屍的头颅,或整个头颅瘪下去,或裂开几瓣。 头部受创的行屍旋即倒地,从创口中钻出紫sE藤蔓,片刻後又缩回去,此後便不再动弹。 军校以手中铁鐧与马匹缓缓前行,接近院门。 门前的兵士正费解军校来意时,他朝着院内连连大吼。 “士宗——士宗——” 震鸣般的嗓音混着弱冠少年特有的沙哑。 军校名为陆青,为神卫军马军军使【宋神宗改革後禁军的基层武官,下辖百人】。送灵队伍共计一千三百一十五人,其中三百人为马军,陆青便在其中。 昨夜,陆青并未随周舜卿征讨郝随,也没有去寻找先帝。 将将入夜时,他与另一名兵士相约离开军营,去往靛潭湖看落雪。 靛潭湖身处两山之间,只有几名渔户居住,湖水靛蓝,风物静谧,初雪时更是天地一sE,素雅无边。 与陆青一同去湖边的兵士名为余士宗,两人在军中结识多年,常常擅离军营,结伴出游。 诸如马军军使、步军都头等职,都是军中最为低贱的校官,稍有不慎便被被罚。但自从朝廷在西北吃了败仗,割地求和之後,军中的诸纪也变得松弛起来。 那晚,两人看到了彼此眼中晶亮盈飞的落雪。 天还未亮时,余士宗早早醒来,见陆青还未起,便独自返回军营,以防军中生出流言蜚语。 陆青醒来後,在永安县遇见了诸多诡奇之事——同营兵士相互厮杀啃噬,百姓民夫暴屍各处,最後他看到所有兵士为屍cHa0驱赶,纷纷逃到县尉宅邸。 他回到军营,披挂好後将马匹全部赶出畜棚,去往县尉宅邸。 世事无常,欢愉飞逝,这道理陆青心中也明白。但他还是想最後见一眼余士宗,哪怕是他的屍首。 陆青只顾着看向门前的兵士,搜寻着余士宗的身影,却未注意到在他身後蹲坐许久的白发老妪。 老妪骨瘦如柴,两腮凹进舌根,套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灰麻衫,双眼萎缩成两粒芝麻。 她像一只青蛙般将四肢卷起,随後如箭矢般弹出,径直落在陆青的背上,黑白相间的长指甲扣近他的肩头。 陆青想要将老妪甩下,却失了平衡,从马上坠下。 老妪压在陆青身上,长指甲仍嵌在他的肩膀中,陆青伸手想将她推开,却吃痛用不上力。老妪想要张嘴啃咬,上下嘴唇却粘连到了一起,任凭她如何使力,两瓣唇都有无数条r0U丝连在一起,像凝固的玉米面浆糊一样黏稠。 一柄鸦项枪贯穿了老妪脖颈,老妪瘫软下来,紫sE藤蔓从她七窍钻出,但在地上蠕动了几下,便枯萎而Si。 与陆青同营的兵士救了他。 “头儿!上面是不是有援军啊?” 看着兵士们热切的目光,陆青沈重地点了点头。 行屍再度聚了上来,马匹四散,门前兵士们只余几十。 陆青快速穿梭在人群之间,寻找着余士宗的身影。 “是援军不?”又有一人问道。 “对,援军将至,诸君再忍受片刻……” 陆青又开始翻着地上的屍T,心不在焉地答道。 屍cHa0一b0b0袭来,兵士们虽然属禁军JiNg锐,身着锁甲、铁轧甲,手持利兵,但无论他们所受的训练,还是在战场上与敌人的交锋,都只是同活人对抗,而非无惧Si、痛、伤、残的行屍。 未过多久,弩矢尽,阵线被摧垮,无数行屍冲入人群咬噬兵士,人们的哀嚎与咀嚼渐渐盖过了打斗声响。 至此,“援军”仍是未到。 陆青脸sE发白,JiNg神恍惚,他的肩头不注滴血,脖颈也被行屍咬破,只能一手持兵器,一手捂着伤处。 “陆青!” 院内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呼喊。 陆青回过头,从远门的缝隙中,看到了那双熟悉眼眸。 余士宗从靛潭湖回到永安县後,便被一群兵士拉去县尉宅邸,护卫太妃殿下。 但他知道陆青还在外面,便去找周舜卿,想要求他下令开门。 可周舜卿不知去了何处。 外面的兵士发疯似地以兵杖击门,里面的兵士堆起各类杂物,将门SiSi抵住。 余士宗听到了外面的厮杀声,随後又听到了陆青的声音,他想上前去,却被门前堵着的杂物所阻挡。 当他不顾其他人阻拦,一一拨开杂物,来到门前时,看到了陆青满是血W的踉跄背影。 两只眼睛隔着铜门缝隙相望,余士宗看不到陆青的脸,但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他将一个小物件挂到门环上,用额头轻轻抵了下门。 “好生待着。” 这是余士宗听到的最後一句话。 嘈杂的宅邸迎来了短暂安宁。 门前的屍T堆积成一个个小丘,行屍们宛若出征得胜的蚁群,在战利品上大快朵颐。 院内的兵士都松了口气,分散在各个角落里歇息。 余士宗站在门前,表情木讷地透过门上缝隙,望着行屍啃食陆青的屍T。 摘下第一根门栓。 摘下第二根门栓。 cH0U去门槛上面的两道竖梁。 门开了。 余士宗走出门,从门环上取下陆青挂上去的物件。 是一只雕工粗糙的木马。 两年前,宋夏之战日渐焦灼,为对抗西夏骑兵,军中一方面购置战马,一方面培养能弓善S者为马军。 余士宗便在其中。 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余士宗年幼时被马伤过,天生畏惧此种生灵,靠近都做不到,遑论骑马。 一天清晨,余士宗实在无法忍受,便收拾行囊逃离了军营。 时任暗哨的陆青发现了他。 在军中,逃兵被抓到,则只有一Si。 陆青拦住他,问他为何要冒Si逃走,余士宗告知了他实情。 他劝住了余士宗,并耐着X子,带他接近马儿,教他如何与马儿交流,如何骑马。 余士宗通过马军的骑、S、长短兵考测那天,陆青送给他一只自己雕刻的小木马。 “日後见到马若是再怕,你就想着这木马。” “真够没趣的,我才不要。” 县尉宅邸的院门洞开,行屍们接连冲入宅邸,扑杀里面的兵士。 余士宗躺在g草垛上,将木马高举於日光下望着。 落叶纷飞,头顶上的朝霞转个不停。 他知道他会来。 就像他们第一天相遇时那样。 卷三·颂神(1)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 …… “道君天帝无量天尊……” …… “承天效法後土皇地只地母娘娘……” …… “古人言,夫可与人攀,而不可与命争也,舜卿奉君命,服臣道,沦落至此,乃是天时不允,非吾之过也……” 周舜卿跪在地窖里中的神龛前,双手合十,口中嘟囔着莫名的话。 “往诸上仙神佛明察T微,莫失公允,若为舜卿之过,则罚之,若他人之过,则勿加於我一人……” 永安县尉曾在东厢房以北二十五步远的地方,挖了一个百步见方的硕大地窖。 地窖中充斥着温热的发霉气息,四处都是陈年的酒坛子,松散的蜘蛛网黏连在昏暗泥土壁上。 这个地窖是周舜卿刚发现的。 朱长金令他不要开门後,他来到门前,想要同兵士们一同守院门。 数百人的呼喊声,砸门声同哀嚎声串在一起。 院门虽为铜铁所铸造,但不过几枚铜板厚,若一直为兵器所创,过不太久便会崩裂。 周舜卿望了望高耸的院墙。 真想拦住外面的人,其实是有办法的。 只要登上院墙,手持弓、弩,S向外面的兵士,他们便会做鸟兽散。 三年前,周舜卿在军中任军都指挥使,奉命为前线禁军运粮,队伍停驻在永兴寨时,前线退过来三千溃兵,令周舜卿打开寨门,好让他们进去就粮。 周舜卿深知,这些溃兵自前线逃走,按军法来说定当Si罪,他们此番前来,八成是想劫掠点之前的东西,然後逃到山野为寇。 若放这些亡命徒进来,不仅军粮会被掳掠一空,寨中人也凶多吉少。 彼时寨中只有一营兵士,除去老弱,唯有二百来号人可出战。 溃军见寨门迟迟不开,便拿兵器砸寨门。 面对饿狼般的溃军,周舜卿一时失了方寸。 寨子里一名羌族兵士见周舜卿迟迟不下令,便自作主张拿起弩S向城下的溃军。 一名正在砸门的溃军当场被弩箭贯穿x腹,流血倒地。数十名溃军见状纷纷远离寨门,躲在树後观望。 周舜卿见此法可行,便顺水推舟,下令让身强T壮者持弩S击,老弱者於寨中擂鼓。 箭矢漫天而下,数十名溃军应弦而倒,伤者不计其数。 溃军退走,军粮如期送至。 周舜卿以少胜多,勇拒乱军,本应因此连升两级,但因周家在朝中为新党弹劾,升官之事便不了了之。 半个时辰前,县尉宅邸的院门被砸出许多孔洞,门前的兵士们纷纷望向周舜卿。 周舜卿夺过一名兵士的弩箭,将他端在手中端详良久。 陈旧的h桦木上充斥着不知哪年的划痕,握手处光滑平坦,麻绳弦经过多年磨损,周遭生出了细小的绒毛。 不知是因为一夜没睡,还是因为昨夜的酒,周舜卿感到一阵晕眩,肚里的酸水儿涌到喉间,传来阵阵辛辣。 若是郝随为主官,一定能下得去手,周舜卿心想。 “擅启门者,斩。” “诺,周大人!” 他将弩还给兵士,留下一句狠话,便走开了。 周舜卿想找一个清净处,至少是个听不见这些动静的地方。 他回过身,看到杂乱的木柴下面,有一块倾斜的平整木板。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那块木板是地窖的门。 迫使他走进地窖的,除了好奇之外,便是害Si将士们的罪责。 而驱使他点上两只蜡烛,跪在神龛前祈祷的,则是他听到命令後,暗地里松了口气。 自己同样不想开门。 换而言之,打开门之後的局面,他无法掌控,而关上门的後果,他完全可以承担。 送灵队伍无论Si了多少人,哪怕最後就剩朱长金一人回到汴京,圣上便不会责怪自己。 若所有人平安生还,唯有朱长金罹难途中,则自己前路不保,甚至整个周家都要被削官夺爵,贬Si外乡。 光线昏暗,周舜卿只能看到神龛里有个人形的陶像,不知道是地母娘娘、後土娘娘还是别的什麽。 “老天,若你看得见,便让这几营兵士,千百民夫,数万百姓免於Si难,若另有旨意,则求显迹,以明我心。” 说罢,周舜卿掏出宽大的袖口,垫在身前,随後用额头在地上磕了三下。 面前的神龛发出了微弱响动,周舜卿擡起头,看到神龛似乎动了一下。 “舜卿愚钝,未能参悟上神真意,还请上神再……” 地窖封门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周舜卿推开地窖门,望见大门已然洞开,无数行屍在院中猎食兵士,血W残肢遍地。 周舜卿关上门,又退回了地窖。 这些兵士可真是熊包,看个门都看不住,周舜卿暗自咒骂。 他靠坐在一个木箱前,长叹一口气。 两条路摆在他眼前。 第一条路,在地窖中躲着,待外头风平浪静再出去,此法可保住自己X命,但回到汴京时,将会面对无数风雨。朝廷或将他刺面发配边关,或把他贬去岭南,周家为了避免受牵连,届时也会同他断绝关系。 若不想面对这些,便只能隐姓埋名,独自逃往偏僻之处,江南渔村,或西南边郡,朝廷会以为周舜卿英勇赴难,追授他一个好听的名号。 如此一来,汴京城的繁盛,同僚的敬仰,每月的优厚俸钱、绢布便都与自己无关了。 此般活命,属实没什麽意思。 第二条路,从地窖杀出,救出朱太妃,为自己与周家搏一把功名,就算身Si,自己的神主牌位也会在周家祠堂里,受香火供奉,百世不绝。 那些个行屍此刻正忙於猎食兵士,应是无瑕顾及自己,哪怕有一两个行屍上来,自己只要以甲胄或兵器护住身T,不被行屍所伤便可。 如何抉择,周舜卿心中已然有了定夺。 多亏跑到了树上,万安期暗自庆幸。 方才,一名纤瘦的兵士打开了院门,数不尽的行屍冲了进来,兵士们逃亡四处,但大都被行屍所杀。 冲天的血腥气令万安期的肚子不住痉挛,他捂住口鼻,不想发出声音,被树下的行屍发现。 这GU味道唤醒了万安期久远的记忆。 他十岁那年,盈盈姨尿血不止,店里的夥计从城外牵来了一头小驴,想为她宰了,剥皮熬制阿胶。 这是浚仪桥大街上的药房魏郎中支的招,他说童子驴皮熬制的阿胶,对nV子下血最有效。 在一个午後,万安期午睡醒後想要去後院小解,正好撞上夥计们剥驴皮。 驴子露着粉红sE的r0U与连亘的筋膜,一旁的柏木桶里盛满了杀驴时放的血,夥计们光着上身,汗水与血痕粘在一起,宛若打Si了数百只x1饱血的蚊子。 当时万安期第一次知道鲜血的味道,与他之前接触过的腐烂血水、做熟的血块都不一样,咸腥中夹着一丝铁味与甜味。 至於朱福和万安期如何来到树上,还得从一刻钟前说起。 那时,朱福与万安期听到了院外动静,便来到院内探听情况。 朱福好信儿,想知道外头在g啥,便拉着万安期爬到院墙东头的柿子树上一探究竟。 万安期不会爬树,但他拗不过兴冲冲的朱福,便只好听从他的意思,抱着朱福的腰,贴在他背上,像抱着大猴子的小猴一般,被他一路带到了树冠。 他有些惊异,外表五大三粗的朱福,爬起树来却如山上的猕猴般矫健,双手环抱树g,足底贴住树皮,三两步便窜了上来。 上树没多久,行屍便冲了进来,两人恰好逃了一劫。 “这人真不赖……” 朱福一边啃着柿子,一边说道。 他难道在说那个打开门将行屍放进来的兵士? “别出声……”万安期急忙阻止道。 幸好树下的行屍都在忙於吃食,仅有几个擡头瞟了眼两人,又低下头吃了起来。 “这要是我,也得把门打开……”朱福没理会万安期,接着说道。 万安期难以置信地看着朱福。 只见他脸面发白,许多条紫红sE的细小血管凸了起来,如同大树露在地面上的根系。 “朱福,你没事吧?”万安期靠近朱福,关切问道。 “柿子真甜。”朱福大口啃着柿子,一颗接着一颗,暗红sE汁水顺着他粗壮的脖颈流淌到x口。 万安期看到朱福的大腿,有一块地方肿起个桃子般大的鼓包,他装作不经意m0了一下那处伤口,心中为之一惊。 鼓包里似乎有千万条蚯蚓在蠕动。 万安期记得那处伤口,那是他们在坟地时,他用金钗紮的位置。伤口本只有针眼般大小,万不可能肿的这般硕大。 莫非……金钗紮过行屍,再紮朱福时,行屍身上的毒血顺着金钗流进了朱福腿中,令他染上了屍毒? 咚! 地窖的门忽地敞开,一名以纱巾蒙面的高大男子从里面钻出。 正在地窖门旁边啃食兵士的一个独眼行屍看了眼那人,楞神的功夫便被他一脚踢开,飞出八尺远。 还未等那行屍爬起,那男子便抓起兵士屍T旁的鸦项枪,一把掷出,锋利的双刃枪尖贯穿了行屍的喉咙。 方才被行屍吃了一半的兵士,扭了扭半边身子站了起来。兵士左半边脸皮被剥开,一直垂到x前,敞开的肚皮内空空如也,lU0露着背後的一根根肋骨。 兵士朝着蒙面男子扑去,男子欠身躲开,一手揪住兵士的脸皮,将他放倒在地。 兵士双手撑地,打了个滚站起身,又朝他扑了过去,男子拔出横在背後的长剑,在对方冲过来时将剑鞘塞进他嘴里,另一只手抡圆,重重地砸向兵士的天灵盖。 兵士的天灵盖凹了下去,鲜血混着脑浆从他七窍汩汩流出,两只眼像熟透的李子般掉了出来。 见对方倒了下去,蒙面男子收回长剑与剑鞘,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重重地点头,口中又嘟囔了两句,随後跑进了房内。 “那是……周大人?”朱福扔掉了手中的柿子,不解问道。 “是他吧……他怎麽跑到那里面了?”万安期说道。 人也像,架势也像,但总有些陌生感混在里面。 万安期正疑惑着,突然感到後背被朱福拍了一下,他回过头,发现朱福正在仰着头找柿子。 一个妇人不知何时爬到了自己头顶上的树杈上。 妇人身材瘦小佝偻,头发蓬乱,前额头皮随着头发被拽下,残留着黑红sE的g涸血渍。 她满是泥点的罗裙中伸出一只青紫的脚,触碰着万安期的後背。 万安期尖叫一声,从树上跌了下去。 “小孩儿!”朱福反应过来,伸手捞住了万安期的衣领。 妇人见状也追向万安期,她四肢并用,灵活地在树杈上爬行,最後爬到朱福身上,顺着朱福的手臂爬向万安期。 朱福抖了抖身子,没能把那妇人甩开。 “接着!”朱福用腿g住树杈,另一只手腾出来折断一根粗壮的树枝,递给万安期。 妇人爬在朱福背上,瞪着紫红的眼睛盯着万安期,一边的嘴角不住cH0U动,上下牙相互碰撞,发出“克克”的声响。 “都长这麽大了……”妇人一边说道,一边伸手m0了m0万安期的脸。 万安期双手拿着柿子树枝,鼓着一口气向上刺去。 树枝从妇人左眼穿了进去,妇人楞了片刻,用手m0了m0那根树枝。 “我看见你爹回来了……” 妇人说罢,身子软了下去,从树上跌落。 朱福将万安期拉回树上,为他拍了怕身上的泥。 “差点儿掉下去……”朱福念叨着,同时用袖口擦了擦万安期脸上的血W。 “朱福。”万安期瞳孔忽地扩大。 “吓坏了吧?”朱福问。 “树上待不住了……” 万安期指向柿子树旁高耸的院墙,数十个行屍在院墙上站成一排。 平衡的几个行屍从墙上摔下,但旋即又扭了扭身子站起身,手指扣着院墙的砖缝爬上了去,几枚被别断的指甲沾着点点血迹,留在砖缝中。 行屍们看着树上的朱福与万安期,左右脚来回挪动。 忽然,一个行屍双腿猛蹬,朝着树冠跳了过去。 “给我下去!” 朱福抡着他那浑圆的膀子,一巴掌将行屍从空中打了下去。 越来越多的行屍爬上院墙,朝着两人跳去。 朱福折下一段小臂粗,带着一串串柿子的树g抡向他们,像用J毛掸子清扫浮尘一样,将墙头上的行屍打落。 这番动静引来了更多的行屍,它们有的放下面前的吃食,有得扛着Si人的残肢,纷纷聚到院墙边上。 “这儿不能待了朱福!”万安期着急道。 “去哪儿?”朱福问。 “地窖!”万安期指着周舜卿钻出来的那扇木门。 朱福环望四下,搓了搓手掌。 “等会儿我落地,你跟住我。”朱福将万安期放在粗壮的树冠上,自己揪住一把软枝,跳了下去。 数十条细枝被朱福扯到了地上,整棵树都向一旁歪去。 万安期见状,沿着歪斜的枝杈向树下跑去。 越来越多行屍从院墙跳到树上,朱福见万安期已经跑到地上,便忽地松手,整棵树如弹弓般,将树上的行屍甩出几丈远。 “朱福!”朱福回过头,看到万安期已经进了地窖,正从地窖门那露出半颗脑袋唤着自己。 “唉,啥时候是个头儿啊……”朱福抱怨着,朝地窖门小跑过去,沿途有挡路的行屍,他便用整个身子撞过去,将对方撞得开数十尺外。 砰! 朱福钻进地窖後,将木门重重关上。 “顶住门!”万安期喊道。 朱福坐在木门前,以宽阔的後背抵住。 万安期紧张地盯着木门,不停穿着粗气。 木门外只传来了规律的脚步,与咀嚼声。 不知为何,行屍并没有砸门。 朱福搬来几个沈重的木桶,挡在门前。 “你闻见了吗?”万安期问道。 “闻见什麽?臭味吗?地窖里又不怎麽通风,臭也很正常……”朱福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回答道。 “地窖的味儿我能闻见,是其他味儿……”万安期仍四处嗅着。 那是夹杂在cHa0Sh霉味之中的,十分熟悉的味道,但此时此刻,经过这一夜的动荡,万安期实在是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周大人还点了蜡烛哩……”朱福坐到蜡烛前,两手护住摇曳的火苗。 万安期走近,看到了蜡烛前的神龛。 原来如此。 “周大人去救太妃殿下了。”万安期道。 “外面那麽些个吃人的,还有被吃的,要是不求大神上仙帮个忙,恐怕连这个地窖都没胆走出去。”朱福喃喃道。 “这是什麽神像?”万安期问。 “观音。” “不是观音,观音手里有瓶子。” “那瓶子呢?” “没有瓶子,所以说不是观音。” “那是什麽?” 万安期捡起一只蜡烛,凑近看去,鼻子里的味道愈发浓郁。 “殿下,你还记得咱去祭五方帝那次不?” 钱焘拿着砚台,将一颗颗钉子敲进封窗的木板中,无心似的问道。 “熙宁九年?” “殿下你记X真好,就是那一回,到今年差不多……” “七年又十个月。” 朱长金答道,接着又从木床上卸下一块长条木板,递给钱焘。 “我记得那会儿小官家不满一岁,天儿又冷得要Si,g0ng里的御医都劝你说别去,免得招了风寒。原本官家心疼你的身子骨,想让你在g0ng中静养些时日,可殿下非要跟着一起过去,还说:每年祭四郊、祀五帝,都乃国之大祠,不可不去。啧啧啧,那年我是个擎罗盖的小h门【h门,为内侍省最低一级的官职】,每日都跟在官家後头,见过好些个生在名门大户里的娘娘妃子,从来没听过这话……” 钱焘用手晃了晃窗棂上的木板,觉得钉牢固了,便又开始钉下一块。 “你还记得官家怎麽说吗?”朱长金浅笑道。 “这我还真记不清了。” “官家说,若是天下的庶民nV子都有你这般谈吐,那些文臣武官便可以告老还乡,大宋交到nV子手中便是。” “官家这话说得……”钱焘感叹道,“我倒觉得,庶民有啥不好?往上几千载,大夥儿不都是黎民百姓嘛!” “官家如此说,是有他的用意。当年我生下皇子,本应进贤妃,但我出身庶民,祖上也没有显赫之人,封我为皇妃,礼部的册封诏书都不好写……” 朱长金与钱焘相视一笑。 “况且,官家怕我在後g0ng遭人妒忌,所以即便亲Ai,也得装作嫌弃模样。说来这人真是怪,官家宠Ai谁,後g0ng的nV眷便一同对付她,在她背後传些妄语;官家厌弃谁,大夥儿又在私底下接济、安慰她,装出一副大度慈Ai模样……” 外面的动静愈发吵闹。 冬日的苍白晨光透过窗棂木板的缝隙,一道道刺下,在h褐sE的地板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光斑,宛若傍晚时天上的星。 “殿下,你还记祭五方帝那天,你穿了啥吧?反正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 “……不过是些九品後妃的装扮吧?” “殿下怎麽把最重要的给忘了呢!官家擡Ai你,尽管不能让你穿得太紮眼,但还是特意安排了内侍省的王公公,私底下给你备了身好看的首饰……那日你外头穿了件青罗绣翟衣,内里素纱中单,和其他妃子相仿,但首饰却暗藏玄机,蛾扑花纹双头博鬓,方胜花钿装步摇钗,六钿对孔雀衔花冠……” 朱长金听着钱焘话语,时不时点点头,眼中满是暖意。 “我想起来了……” “我敢说,那天除了皇後,就属殿下你最风光。” 钱焘说完後,长出一口气,靠在木柜上,朱长金也贴着床脚抱着腿坐下。 “总感觉,前阵子还和殿下坐着凤辇龙舆,到哪儿都有百十人簇拥着,这会儿怎麽就沦落到这个破地方,马上就变成外头那些东西的腹中r0U了呢……” 钱焘抱怨道,脑袋像丢了力气般瘫软在肩上。 门外响起了脚步。 撞门声响彻不觉。 尽管钱焘用沈甸甸的枣木箱子堵住了门,但门依旧被撞得一张一合。 钱焘将头埋在两腿间,淡淡的啜泣声回荡在屋内。 朱长金倒是不像钱焘一般沮丧。 虽说事到如今肯定有心有不甘,但能走到今日,总好过烂在老家的泥地里。 她闭上眼睛,一阵晕眩自太yAnx边散布开来。 已经一夜未睡了。 上次清醒一整夜,已是七个月前,为官家守灵时的事了。 那时朱长金想哭,但其他妃子假模假式的哭起来後,她便清醒了。 此刻,钱焘的啜泣声,也让她渐渐清醒过来。 不行,自己不能Si在这。 若只是为这般惨Si,她当初为何要舍弃一切从家中逃走呢? 朱长金长x1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一人高的木柜,又看了眼屋顶上的灰瓦片。 她想起了儿时玩过的一个把戏。 卷三·颂神(2) 朱长金生在京西路汝Y【今在安徽省西北部】市井之中,父亲名为崔杰。 崔杰个头不高,但做得一手好木工,过世前常年去汴京为高官富户们钉装木器。 汝州距汴京四五百里,来回就要小半月,算上做工的时间,崔杰一年在家待不到仨月。 朱长金的母亲夜里缂丝、织布,白日里去街上贩卖。 家中无人,年幼的朱长金待得无趣,便常常跟着巷里的同岁小孩儿玩闹。 城外的无人荒庙是他们的主要据点。 破庙里都是些松弛的蛛网,和褪sE的神像,原本没什麽趣味可言,但顶上铺的青sE琉璃瓦却很是瑰丽,每逢雨後,瓦片都映着亮闪闪的天光。 一日,其中一个小孩儿发现,如果爬到神像肩上,踩着神像的头,便能爬上横梁,掀开头顶上的瓦片,穿过屋顶上的鱼骨梁,便可以来到庙顶之上。 久而久之,他们发明了一个把戏,名叫“捉野鬼”。 小孩中选出一人站在横梁上,手持一根细长的树枝,充作“判官”,其余人爬上屋顶扮“野鬼”。 野鬼上去之後会把拿起的瓦片重新铺上,补住窟窿,然後向下面喊:“判官来啦!”示意开始。 听到口令後,判官就开始念顺口溜,大多是他们爹娘爷N常念叨的。 “月亮N,白花花。爹打谷,娘纺花。小崽哭哩唧抓抓,买块糖糕哄娃娃。爹一口,娘一口,咬住小娃手指头。又流血,又化脓,眼看小崽活不成。狠狠心,忍忍痛,扔到河里不受穷……” 判官念的时候,屋顶上的野鬼要在房顶来回走,念完时,野鬼便不能再动了。 这时,判官要凭借自己听到的声响,用手里的树枝,去挑下一片头顶上的瓦片。 若是有野鬼正好踩在那个瓦片上,便算作被判官抓了,要跳下来,同站在房梁上的人一起做判官。 玩到最後,若是野鬼被抓光,则判官赢,若是判官连挑三次瓦片都未抓到野鬼,便是野鬼赢。 直到朱长金的父亲病逝,母亲改嫁带她远走他乡,朱长金都是汝Y最厉害的野鬼。 她很会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同时也能猜到判官会选择哪一片瓦。 “钱焘,起来,按我说的做。” “殿下……让我就这麽待着吧……实在是太累了……我当初就不该跟着五爷来汴京,不来汴京,就不会入g0ng,不入g0ng,我如今好赖也是个唐州的青年才俊,这会儿正……” 钱焘仍是掩面而泣。 “钱焘,你不是想伺候我一辈子吗?” 朱长金问道。 “短是短了点儿,但也算一辈子了,跟殿下这几年,我也知足,要是下辈子又能投身rEn,我再伺候殿下……” “你不是想当内侍省都知,到时候骑五sE马,披银线红蟒袍衣锦还乡吗?” “唉,想这事儿吧,谁都Ai想,但可命不是谁都有,殿下不是还想当皇後嘛……这些年皇子公主生了一大堆,不还是没成嘛!” “你我活下去,就都能成,这是我说的,我说的,日後便是官家说的。”朱长金咬字坚定,引得钱焘停下啜泣,看向朱长金。 他在朱长金身边待了七年有余,意识里这位娘娘向来随和宽厚,寡言少语,从未如这般锋利。 “咋办?”钱焘x1了x1鼻水,问道。 “木柜,搬到床边。” 朱长金将上身的大袖一圈圈缠在小臂上,又把下身穿的绦紫sE襦裙解下,从当中剪开,缠到两腿之上,再用绢丝束腰勒紧,变为两个K筒,随後帮钱焘将沈重的木柜推到床边。 “看好门,我上去。”朱长金看了眼屋门。 门缝又变大了些,几根乌青绦紫的手指伸了进来,飞快抓挠着门板,如同被困住的猫。 “殿下,我托着你。”钱焘低下身子,示意朱长金用他肩膀垫脚。 “用不着。”朱长金推开钱焘,站在床上,两手抓住木柜顶,一脚踩在柜门把手,三下五除二爬到了木柜上,旋即又抱住粗壮的房梁,脚下一蹬,身子便来到了房梁之上。 “砚台给我。” 钱焘将砚台递给朱长金。 朱长金站在木柜顶,闭上眼,朝着头顶上瓦片用力砸去。 粘连瓦片与屋顶鱼骨梁的泥浆与草杆,如落石般坠下,弄得钱焘一脸碎屑。 一束天光漏了下来,在昏暗的屋中甚是乍眼。 朱长金又砸开几片瓦,随後从瓦片缝隙中钻了出来。 “钱焘,过来!” 钱焘犹豫了片刻,慢吞吞爬上木柜,双腿抖个不停。 “快点!”见钱焘楞住不动,朱长金喊道。 “殿下,我其实一直有事儿瞒着你……” “你非得这会儿说吗?!” “殿下还记得前年,咱们一块去法华寺求……” “莫再说胡话了,他们要进来了!” “我怕高……” 门缝裂开一人厚,一名身材矮小的乐班鼓吹手从门缝处挤了进来。 他的左腮被一根拇指粗的铜笛贯穿,另一端直cHa进嗓子眼儿。 鼓吹手进屋後,便看到了木柜上的钱焘。 他扒住木柜一侧上下跳动,两只手试图去抓钱焘的脚踝,x中的喘气透过铜笛,发出尖锐刺耳的蜂鸣。 听到声响後,门口聚了更多行屍,行屍中,一名年近古稀的老者将g瘪的头颅伸进屋内,用仅剩的两颗牙啃着木门。 “钱焘!抓住……”朱长金俯下身子,伸手去拉钱焘。 “殿下,对不住了……日後你若回到汴京,给我传个好名儿就行了……”钱焘看着脚下,呼x1急促,脸sE紫青。 “钱焘,你若是不上来,我回g0ng里便说你忤逆太妃,举止言辞皆大不敬,让官家给你立一个柳木J臣像,终年遭人唾骂,你家中父母、姑伯娘舅同你并罪,三族不可免徭役,九族不得入仕……” 钱焘看着朱长金流火的双目,又看了眼下面,缓缓伸出了双臂。 朱长金用尽浑身力气,将钱焘往上拽。 适逢那名鼓吹手跳上了床,跳动着啃咬、抓挠钱焘的双腿。 钱焘嚎叫不止,双腿也如被拎起的兔子一般猛蹬,连连踩在鼓吹手的面门,使得他腮中的铜笛发出阵阵短促高鸣。 木门被撞裂,行屍如同蚂蚁搬拥了上来,钱焘踩在行屍汇成的人墙上,借力爬上了屋顶。 晓风吹拂,夜云渐淡,朱长金与钱焘瘫坐在硌人的瓦片之上,静静地喘着粗气。 汗水将她脸上的脂粉冲出一道道G0u壑,随後又顺着脸颊流到了後颈,传来阵阵黏腻。 “要不是殿下说那些话吓我,我这会儿肯定给他们吃了……” 钱焘感叹道。 “没有吓你,”朱长金白了眼钱焘一眼,“我当真要如此。” 屋内的行屍越聚越多,有些行屍已经爬上木柜,双手并用地刨着瓦片。 在钱焘的错愕中,朱长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几块瓦片。 “要是判官露头,就拿瓦砸他。” “什麽判官?”钱焘不解。 “就是下面那些东西。”朱长金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但也不打算解释。 许多行屍挤在屋内,许多行屍被摔倒,被其他行屍踩在脚下。r0U墙越垫越高,无数双手抓挠着瓦片,一双手旋即从一个洞口伸出。 钱焘一片瓦扔过去,砸中了那双手,但那双手仍旧抓挠着周遭的瓦片。 “砸头。” 朱长金说道。 “对对对,周大人之前是说过……”钱焘想起周舜卿之前说的,好像是击其头部,r0U仙儿就Si了。 “他八成也在里面。”朱长金透过瓦片的缝隙,看着试图爬上屋顶的行屍们,说道。 “不……不会吧?周大人身手这麽好,把咱屋的那个老头都给弄Si了,肯定Si不了……”钱焘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怕影响氛围,便随口安慰了一句。 “活人不会连个门都看不住。”朱长金埋怨道。 “那倒是……唉露头了露头了!” 那名鼓吹手掏出一个翁口大小的洞,探出头来,双手撑着屋顶,缓缓往上爬。 cHa在他喉间的铜笛散发着高亢刺耳的吱呦声,宛若河上的铁索桥糟了大风一般。 朱长金掷出一块瓦片,瓦片落在了鼓吹手面前,没能打中。 钱焘连慌忙扔出好几块,也都未中。 朱长金向前跨了两大步,来到鼓吹手面前,双手抱着小臂长的灰瓦片,朝他脸上重重砸去。 不知砸到第几下时,瓦片刚好碰到了露在外面的一截铜笛,铜笛整个贯穿了鼓吹手的喉咙。 一GU绦紫sE的脓血顺着铜笛,缓缓从他後颈处留下。 鼓吹手有些不解地看了眼朱长金,口中含糊地冒了句话。 “不响了……” 言毕,鼓吹手从屋顶的洞口跌下。 “吹吹吹,给恁娘哭丧呢!” 朱长金喘着粗气,一反常态地咧着嘴骂道。 “殿下……”钱涛眼光直直地看向前方。 众多行屍挤向鼓吹手刚掏出的那个洞口,屋顶的鱼骨梁连着断了好几根。 屋顶震颤不止,朱长金与钱焘踩在屋脊的主梁上不住晃动。 “要塌了!”朱长金喊道。 瓦片失去了鱼骨梁的支撑,一片片掉落下去,下面的行屍大都高举着两只手,还有少数静静地望着屋顶,似是在等待早晚会端上桌的珍馐一般。 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朱长金与钱焘擡头望去,看到五十步外的半空中划过一支箭矢。 屋内乃至院中的所有行屍霎时间安静下来,如木桩般停在原地。 第二支箭矢伴随着哨声划过长空,离二人只余四十步。 “殿下!这是军中的响箭!”钱焘激动道。 第三支箭矢飞过,只余二十步,似乎放箭的人就在院中。 “有人来救咱……”钱焘话音未落,一声轰隆巨响在两人脚下炸开。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指甲般大小的瓷片四下飞溅,发出叮铃的细碎声响。 朱长金与钱焘脚下的鱼骨梁轰然断裂,整个屋顶坍塌下来。 刺鼻的浓烟灌入朱长金口鼻,令她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是有些不甘心,但二十年过去,自己依旧是最厉害的“野鬼”,这辈子也不算啥都没剩下。 朱长金如是想。 许多行屍身上燃着火,身上紮满了碎瓷片,一时间动弹不得。 所有的疲惫、疼痛、难闻的气味在这一刻都消失不见。数年来,朱长金第一次感受到这般寂静。 恍惚中,她看到一名浑身以纱巾裹面的高大男子拨开废墟走了过来。 那男子抓起自己的胳膊,把自己扔到背上。 他一只手抓着自己的两条小臂,另一只手拎着钱焘的後衣领,在地上拖着走下了楼。 “周……咳咳咳……舜卿?”朱长金又猛咳一阵,但意识恢覆过来。 “殿下,今异状频现,殿下遭险,罪臣救驾来……咳咳咳……”周舜卿思忖了很久的一长段话,终究因为浓烟而没能说完。 “烟有毒,闭气。”周舜卿走到楼梯转角,简短说道。 一刻钟前,周舜卿在地窖中做好决定,准备杀出去救太妃殿下。 他刚走到地窖门前,便听到了神龛有异样响动。 周舜卿回头,看到烛火也摇晃起来。 他来到神龛前,愈发感觉不对劲。 神像的姿势变了。 周舜卿发现,神像似乎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了地窖暗处的木箱。 莫非上神另有旨意?周舜卿暗自念道。 他来到木箱前,将箱子一一劈开,发现木箱里只是些白sE的纱巾。 但当他拿起纱巾时,听到了铁器相撞声。 纱巾里面,藏着许多乌漆嘛黑的铁疙瘩! 周舜卿将那些铁疙瘩拿到烛火前察看,发现它们竟是朝廷发给边军的火器——毒药烟球。 毒药烟球约莫葫芦大小,以多层纸与铁骨架糊成圆球,里面装着火药、狼毒、巴豆、草乌头、砒霜等毒物,还有上千碎瓷片。点着引信後,炸开的烟球会生出大火,碎瓷片四下飞溅,毒气经久不散。 周舜卿在边军时,常常听前线回来的边军发牢SaO,他们总是抱怨朝廷给的火器太少,否则这仗也不会打得这麽费劲。 原来朝廷的火器从汴京出发,刚到永安县便被截住了,根本到不了前线。 周舜卿大喜,急忙对着神龛扣头。 上神果然在帮他。 有这火器,他不仅能救下朱太妃,回到汴京後,又顺便能破获这起火器贪W案,立大功两件。 当周舜卿爬上楼,来到朱长金门前,面对一屋子满当当的行屍时,他感觉时机成熟,便用火镰点着引信,将毒药烟球扔了进去。 他唯一担心的,便是这毒药烟球,会伤到朱太妃。 不过上神考虑地这麽细致,这点肯定也在上神的预料之中。 果真,那些行屍被炸得缺胳膊少腿,Si的Si伤的伤,朱太妃,哪怕他身边那个宦官,都活得好好的。 等回到汴京,给那位上神立个大庙,再供上一头猪,周舜卿如是打算。 “我现在更觉得有门儿哩!你想啊小孩儿,从汴京城过来的乐班,基本都Si了,没Si的也起屍了……咱们这会儿要是在汴京整个乐班,肯定赚大发……” 地窖中的朱福像喝了醒神汤一般,兴奋地向万安期说着一堆有的没的。 “朱福你先别说话……” 万安期靠近神龛,扑面而来的味道让他十分好奇。 又是这个味道。 青草气息中又夹杂着些许松木香,闻起来像林子里的某种菌子。 万安期猛地想起,昨夜一直追他的行屍,身上便是这个味道。 钱焘叫她红梅姐儿。 天亮前,他与朱福跟随兵士们来到这里时,看到了县尉与礼部侍郎的屍首,却唯独不见红梅姐儿。 他记得红梅姐儿是一路追了过来。 万安期急忙後退两步,不慎撞上一辆独轮车,向後仰倒在堆积的杂物中,发出一阵叮咣声响。 “小孩儿……”朱福上前,趴在杂物中掏了半天,才把万安期捞出来。 万安期出来时,身上沾满了灰黑的油泥,然而还未等朱福反应过来那油泥为何物,万安期便伸手指向神龛,嘴巴张得很大,半天没说出话来。 朱福眯起眼睛走向神龛,发现神龛居然空了。 “观音菩萨呢?”朱福问。 “那不是观音……”万安期答道。 “我知道,我意思就是问里头的东西咋没了……” “那是红梅姐儿……” 万安期轻声说道,随即便拉着朱福躲到门前,一副准备随时跑出去的姿态。 “红梅姐儿是谁?” “就是那个被SSi的nV侍,昨晚在我旁边吃人,追了我好久,最後追到这里来了……” 起初刚进宅邸时,万安期还有些紧张,怕红梅姐儿从哪个地方冒出来咬人,但睡过一觉後,红梅姐儿都没冒头,肯定跑出去吃人了。 天知道她竟躲在地窖的神龛里。 朱福听明白咋回事,也紧张地四处张望。 两人背靠在门上,不敢大声喘气。 黑暗中时不时响起怪声,时而像成群的老鼠穿街过巷,时而像一坨烂泥摔在平整的石板上。 烛火边映出一个身影,但很难说是人影。 在火光映照下,万安期隐约看到了一个趴在地上的人,那人的四肢只有三个着地,一只胳膊如章鱼的腕足一般,没骨头似的在空中摇晃。一颗脑袋耷拉下去,摩擦着地面,整个人像断了腿的蜈蚣般缓缓向前挪动。 红梅姐儿爬到蜡烛前,用那只章鱼腕足扶正了脑袋,向火苗轻轻吹了口气。 烛火熄灭,地窖里暗如数丈深的水底。 “郝随?” 周舜卿背着朱长金,拽着钱焘走出宅邸时,迎面撞上了郝随。 院内只是横着许多长短不一的屍首,未见行屍。 院里的行屍都被x1引到楼上,然後被一窝端了,周舜卿如是想。 郝随的出现,让周舜卿更多了一丝安心,毕竟在当下,多一个身手好的人,大有裨益。 郝随左手持弓,右手反握着一把厚重的长刀,一身黑紫sE血W,正要走进宅邸。 “周舜卿,你这是……”郝随看着周舜卿三人,有些不解。 “太妃殿下受困於行屍,我把他们救了出去,倒是你,为何会在这儿?” 周舜卿将钱焘扔到郝随面前,示意郝随帮自己一把。 “你没看见响箭吗?” 郝随问道,一边警惕地扫视着整座宅邸。 “好像是有……来,帮我把太妃殿下和这个人送到地窖……”周舜卿指使道。 “不行,你拿上兵器,跟我进去,陛下在里面。” 郝随语气笃定道。 听到这话,周舜卿方才想起,郝随确实跟他约定过,找到官家就放三支响箭。 还真让他给找着了。 “先护太妃去地窖。”周舜卿命令道。 “你莫要忘了,你我此行,是奉命送陛下去皇陵,其余都不在列。你若不肯,我自己去寻便是。” 郝随错开周舜卿,向宅邸内走去。 “殿下……殿下……我活了……你也活了……嘿嘿嘿……咳咳咳……” 钱焘醒了过来,脸sE发绿,鼻血留下来两道。 郝随回过身,似是犹豫了片刻。 院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众人向院外望去,只见几名穿着亵服的年轻nV子正踉跄地朝众人走去。 几名nV子身後,跟着千百个行屍,行屍们挤在一起前行,放眼望去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头,哪个是哪个的手脚。 “地窖在哪?”郝随不知何时背上了钱焘,问道。 地窖门紧闭着,如何都推不动。 周舜卿将朱长金靠墙放下,擡起腿准备踢门。 他深x1口气,蓄势而发,但脚还未触到门时,门便打开了。 朱福与万安期打开门,一脸惊恐地跑了出来。 周舜卿一脚踢空,顺着地窖入口的斜坡摔了下去。 “里头……”万安期看到郝随等人後,急地说不出话,只是指着漆黑的地窖。 晌午的日光顺着地窖敞开的木门透sHEj1N去,周舜卿刚站起身,便被何红梅扑倒。 “郝随!”周舜卿一边推着何红梅的肩膀,一边呼唤郝随帮忙。 郝随准备掏出弓箭,却看到已经有几个行屍进到了院内。 “先进去,门关紧。” 郝随说罢,便背着钱焘进了地窖。 万安期与朱福对视一眼,将墙边的朱长金擡了进去,随後关上了木门。 地窖中,周舜卿与何红梅的厮打声,与门外行屍撞门声混杂在一起,万安期捂紧了自己的口鼻,生怕惊叫出来。 朱福m0索着来到神龛前,用一旁的火镰点燃蜡烛,这才有了点光亮。 周舜卿连连挥拳打向身上的何红梅,但对方就像没有骨头一般,只有被打的地方向後缩,整个身子像章鱼般紧紧挂在周舜卿身上。 何红梅手口并用,撕咬着周舜卿脖颈处,但周舜卿提前缠了许多纱巾。纱巾像棉花套子一样,缠、绞在何红梅的口中。 周舜卿顺势将身上的纱巾一圈圈扯下,将何红梅绑缚起来,何红梅四肢被缠裹住,宛如屠户面前被五花大绑的猪。 “好了,对准头。”周舜卿松了口气,命令郝随放箭。 郝随起弓搭箭,拉起弦对准何红梅。 “快放下!” 钱焘对郝随喊道。 “五哥?”郝随放下弓箭,不解地看向钱焘。 五哥? 周舜卿疑惑地看向两人。 他们肯定认识,而且关系匪浅,所以郝随在看到钱焘後才变了想法,决定与周舜卿一起回地窖。 钱焘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把郝随手中的弓一把夺走。 “你个该天杀的,昨日一箭把红梅姐儿SSi,现在Si了还要给他一箭,哪有这般道理啊?!”钱焘教训道。 “五哥,你一直在内g0ng,有些事你不了解,你若是知道其中缘由,也会和我一样……” 周舜卿从未见过郝随这般顺从的语气,哪怕被五花大绑时,都未有此态。 “我可去你的吧,阎王让人三更Si,到了五更还没Si成的,都不会再派小鬼整他了,一个人咋能杀两回呢?你倒好……” 钱焘打量了眼郝随,指了指他腰间的长刀。 “用这个,给个痛快。” 郝随点了点头,拿出长刀,走到何红梅面前。 “等会儿……”钱焘又跟上来,将郝随推到一旁,蹲下来面向何红梅。 “红梅姐儿,咱都到这一步了,就别太计较,耗子昨天给你一箭,肯定有他的道理,不是朝廷安排他的,就是太皇太後安排他的,总之肯定不是他本意,你下h泉就别怨他了,是吧耗子?” 郝随又点了点头。 周舜卿在一旁擦拭自己身上的尘W,听到钱焘叫郝随耗子,对这俩人的关系更好奇了。 一个宦官内侍,一个禁军郎官,一个姓钱一个姓郝,明明八竿子打不着啊。 “到这会儿我才明白过来,这趟路途不简单……老官家有蹊跷,这个破地儿也不对劲儿……红梅姐儿,你想啊,咱都是爹生娘养,还没长rEn就来g0ng里给人家端屎端尿,路都不是自己选的,就是为了口饭吃,都一样……” 钱焘扶着膝盖,看着在地上挣紮的何红梅,咧嘴笑了笑。 “红梅姐儿,下一世投个好地界儿,可别投生在登州了……不过话说登州其实也不赖,地里长苹果有樱桃的……总之你到时候别着急,多等一会儿,见到好人家了你再投胎,投好了,咱也做一回被人伺候的主子……” 何红梅双手挣开了纱巾,直起上半身来,靛紫sE的两眼盯着钱焘。 郝随拿着长刀走到何红梅身後,钱焘摁着膝盖站起身,向他微微点了下头。 长刀自左肩落下,右肩膀走出,横着斩过脖颈。 何红梅的头颅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钱焘本捂着脸,害怕鲜血溅到脸上。 但令所有人震惊的是,碗口大的疮口上并无血流出,只有几根紫sE藤蔓似的东西伸了出来,像活物一般四下m0索着什麽。 藤蔓触到了头颅,几根交缠在一起,试图将头颅拉回。 郝随又一刀落下,将紫sE藤蔓悉数斩断。 片刻後,藤蔓无力地垂下,何红梅的身T也向後倒去。 周舜卿被眼前一幕镇住,他从未想过会有这般事发生,若是提前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给先帝送灵。 万安期则看了眼身旁的朱福,朱福正绷紧嘴唇看向前方,豆大的汗珠从他太yAnx不住淌下。 朱福也会变成那样吗?万安期暗自问道。 卷三·颂神(3) 朱长金清醒过来时,天sE正值午後,但冬日的天光本就微弱,既无法温热万物,也没法照进地窖之中。 此前,周舜卿和钱焘以纱巾和木箱,铺成了一张简易床榻,将朱长金放了上去。 蜡烛早已燃尽,郝随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一盆乌黑浓稠的油,将蜡烛的棉芯cHa在其中,充作油灯。 “殿下醒了……” 一直守在他身旁的钱焘扶她坐起身,对周舜卿说道。 “殿下可无大碍?”另一侧的周舜卿向朱长金行礼。 “水……”朱长金清了清喉咙,感到喉间传来一阵灼烧。 “殿下,周大人把咱们救了,咱在地窖里呢,没有水,殿下再忍忍,等……” 钱焘端来一盏油灯,放在朱长金身前。 “等臣找到良策,定会把殿下救出去。”周舜卿打断钱焘说道。 朱长金转了转头,看到郝随蹲在地上,专注於面前的四轮推车,朱福与万安期在他一旁帮忙。 “钱焘……” “殿下?” “那几个人为何也在这?” 朱长金有些Ga0不清状况,问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我慢慢给殿下讲,周大人,你去看看耗子那边咋样了,让他弄快些,这没水没食儿的,也待不住是不?” 钱焘支开周舜卿,俯下身去跟朱长金低声耳语。 他会如何向太妃说呢?周舜卿有些不解,他尤为担忧钱焘因他与郝随的关系,将自己的功劳说成是郝随的。 “周大人,把车推过来,动作要轻,莫要让其中的油洒漏。” 郝随蹲在地上,借着油灯光亮盯着一张h麻纸上的图案,图案中经纬纵横,蝇头小楷夹在各处缝隙之中。 看上去像是一张器械的草图。 周舜卿将四轮推车缓缓推来时,看到朱福与万安期正在用磨刀石打磨一根铁管。 “郝随,你这是在弄什麽?” 周舜卿问道。 “猛火油柜。” 郝随答道。 这个名字对周舜卿来说有些耳熟,他在汴京同僚说过,将作监的工匠与工部官员一同研发某类火器,但数年之久都未问世,先帝生前也常询问火器之事,但後来先帝病重,此事便不了了之。 “猛火油柜”便是那火器的名号。 “是京城将作监一直没弄出来的那个?”周舜卿问道。 “是。” “怎会在这里?” “周大人,我与你一样不知其因,或转运时被扣,或有人贪W倒卖,都有可能……无论从何缘由,凭你我二人,若想从行屍中杀出,只能靠这样东西。” 周舜卿有些诧异,郝随没有像之前那样呛他。 他也凑近看了眼草图,尽管看不懂其中繁覆构造,但能大T看出猛火油柜是一辆四轮推车。 “我听闻,猛火油柜中盛储藏火油若g,踩其踏板,火焰便可喷出数丈之远,中者皆糜烂,水不能灭其火,但此物乃是军中秘要,闻者甚少。” 周舜卿说道。 “正是,我只在神卫水军中见过此物,军中将士说过,若遇水战,猛火油柜可烧浮桥、战舰,其火焰可浮於水面燃烧,经久不灭,在平地上该会更应手。” “你之前是神卫水军?”周舜卿打听道,相b较猛火油柜,他现在对郝随的背景出身更为好奇。 “不是,之前任走马承受时,曾在神卫水军待过些时日。” 周舜卿有些不解,走马承受是皇帝特派去监察军队的职务,密察将帅的言行举动,不涉它事。 郝随若历任过此类职位,那他此前应该是圣上的亲信,而非一位普通的禁军郎官。 “……这批铁管做工太糙,接不到油柜车之上,若没有铁管,火油便喷不出去。周大人,劳烦将铁管内孔打磨薄一些,能接上去便可。”郝随说完,指了指地上的铁管和猛火油柜车,扔给周舜卿一块磨刀石。 周舜卿感觉,自己像他的下属。 不过说来也是,若是主官唯有品阶爵位高,而技艺、学识与资信都不足,那麽实际上的主官便会是旁人。 但这并不能怨自己,周舜卿心想。出发前从未有人提醒过自己任何事,关於官家也好,行屍也罢,他都一无所知,而郝随明显是有备而来。 “郝大人,先帝之事,想必你肯定知道背後缘由,事已至此,向我透露一嘴,应该无大碍吧?” 周舜卿打磨着铁管,装作漫不经心问道。 “周大人,你还记得陛下何时驾崩吗?”郝随没有回答,反倒直接问他。 “三月戊戌,於福宁殿。” 为了做好太常寺礼官这一职,有关的细节周舜卿都牢记於心。 “驾崩前,何日重病而不能上朝?” “应是二月辛巳,先帝因西北兵败,忧心呕血,重病不能下榻。” “西北兵败是何年?” 周舜卿听懂了郝随的意思。 宋军西北大败已是两年前之事,先帝怎会因两年前之事而突然病倒呢?这个说法很有可能是用以掩盖什麽的托辞。 “那郝大人的意思是——” “陛下早在二月便驾崩。”郝随说道。 天子驾崩,秘不发丧,这是倒也常见。 “……但彼时皇後无子,太子也迟迟未立,若是发丧,则恐朝野有变。太皇太後为给陛下续命,便听了御药房的法子,以紫泥海灌入陛下脏腑,可续其X命……”郝随接着说道。 “紫泥海是何物?” 周舜卿不解。 “大致是类草木吧……听人说长得像YG0u里生的菌子,我还未亲眼见过……紫泥海能令生者病愈,Si者返生,但生者遭此便会渐丧神智,Si者遭此则会变做活屍,以食人r0U为乐,非断其头颈不可止……” 周舜卿回想起,若真是郝随所说,则先帝棺椁中的动静,以及在永安县发生的种种事情,难道皆是因紫泥海而起? “陛下二月驾崩,服紫泥海半日後返生,但说不出话。那日,太皇太後与几位宰相带着延安郡王到陛下面前,请陛下立皇太子。陛下似是点了下头,才让宰相们心服口服,共拥延安郡王为帝,否则立储之事不知道要争斗到何时。” 周舜卿听後,方觉脊背发凉。 他不知是自己护送一路的先帝,实则是行屍更离奇,还是当今天子,是一个行屍所册立更骇人。 “方才地窖中那名nV侍,以及那些个兵士、民夫和百姓变成行屍我是明白了。但坟里的枯骨,为何也会变作行屍呢?” 周舜卿缓过神来,又问道。 “Si了许多年的人覆生,我之前还未见过。” “耗子,那红梅姐儿……你当时为啥要SSi她?她要不Si,也不会变成行活屍吧?要不是你整这一出,她肯定不会遭那麽多罪……” 钱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也拿起磨刀石打磨着铁管,同时大声问道。 “五哥,还未到永安县时,陛下的灵柩坠地,灵柩内紫sE浆Ye溢出,周大人派几名nV侍擦拭棺盖,其中便有那个侍nV,她定是在擦拭时不慎触到了浆Ye。” 周舜卿想起那时的事,脸sE有些难看。 “沾上水儿都不行?”钱焘又问。 郝随摇了摇头。 不知是因郝随所讲太过离奇,还是地窖太过昏暗b仄,众人都听得云里雾里,宛若陷在了一场。 “五哥,你应该也见了,她昨日忽地失了神智,开始咬自己,啃食小臂上的r0U,所以我才下杀手,只是当时S偏了,没把她SSi。”郝随见钱焘脸sE不好,又补了一句。 万安期在一旁静静听着,时不时瞟一眼身旁的朱福。 朱福正专注地打磨着铁管,肩膀一上一下,额上的汗珠流淌下来,甚至有几GU汗Ye进了眼里,但他并未停下手里的活,也未眨眼。 如果现在把朱福的事说出来,郝随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斩下朱福的头。 而朱太妃谨慎至极,周舜卿又只看朱太妃的脸sE,想必朱福难逃一Si。 但如若不说,朱福变作行屍时,又该当如何? 万安期不想朱福Si。 他也不想看到朱福变成下一个“红梅姐儿”。 “郝随,你此行是从谁人之命?”周舜卿问道。 他想趁这次机会,把一切都问出来。 “太皇太後。”郝随没有隐瞒。 周舜卿有些费解。 按理说,太皇太後青睐旧党,他们周家在前朝便是旧党,这半年来周家屡屡受到朝廷恩惠,也是太皇太後的意思。 既然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为何她要派郝随来与自己作对呢? “没扯谎?”周舜卿问。 “千真万确。”郝随答道。 “太皇太後对我们周家向来T贴关照,甚至我在太常寺的官职,都是太皇太後所授,她怎会令你来……” “令我来对付你?你当真这麽想?”郝随反问。 “那我还能怎麽想?你有过一次,把本官放在眼里吗?” “没有。”郝随供认不讳。 周舜卿平生鲜有被如此冒犯,哪怕在他儿时,跟着父亲被贬去夔州,当地的官吏和富户都深知汝南周氏之名,处处为他们行方便。 钱焘擡眼看了眼周舜卿与郝随,见周舜卿怒火燃眉。 他生怕两人打起来,便各拍了拍两人肩膀。 “好了好了,专心把手上的活儿g完。” 周舜卿推开钱焘的手,凑近郝随。 “我只问你一件事,为何先帝之事,紫泥海之事,你从未告知与我?你难道不知,我是此次送灵的主官吗?!” 周舜卿站起身,言辞激愤道。 若不是郝随一路隐瞒实情,许多人便不会Si,自己也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周舜卿心想。 “我知。”郝随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状。 “郝随,此次事关殿下安危,国T之虞,我先不与你计较……” “周大人,这就对了嘛,咱们以宽心胖T来看万物,别动不动就气,耗子他就这德行,後边儿我帮你骂他……”钱焘打圆场道。 “五哥,不g你事,让周大人继续说下去。”郝随制止钱焘道。 “两营兵士、千百民夫、数万百姓Si伤、变作行屍,皆是因你隐瞒实情!难道这也是太皇太後之命吗?”周舜卿面目通红,太yAnx的青筋暴起,同时将手中的铁管重重砸到地上。 相撞的铁管发出震耳鸣响。 地窖外的行屍似被这声惊动,纷纷聚了过来,抓挠着地窖的木门,引得万安期不由地扣紧脚趾。 有的行屍开始富有节奏地撞向木门,但步伐并不灵活,将堵在门口的行屍撞倒在地,发出清脆的骨头断裂声。 被撞倒在地行屍口中呢喃着什麽,无法分辨语句,宛若梦中人的呓语。 周舜卿嘴里咒骂了一句,随即几个跨步来到门前。 “还叫还叫还叫!你们他娘的是他娘的什麽狗畜生?!啊?吃了这麽多都没吃饱?哪怕黑熊、巨虎、白毛野猪,哪怕饿了三年的饥民、没投胎的饿Si鬼儿,也该把肚皮撑破了吧?!你们立起耳朵来听着,这里头就五个人……” “六个。” 一直没有吱声的朱福低声道。 万安期诧异地看向朱福,只见他仍在专注地打磨铁管。 郝随、周舜卿、朱福、万安期、朱太妃、钱焘,的确是六个人。 周舜卿仍在门口叫骂着,钱焘有些慌张地看向朱长金,朱长金皱着眉,歪了下头,示意钱焘去制止他。 钱焘犹豫了片刻,最後还是没站起来。 他拍了拍郝随,以眼神示意郝随想想办法。 “就这几个人,你们有本事闯进来,也吃不了一顿饱饭,呵!你们要是闯不进来,等我们出去,你们这畜生一个都活不成!我前头他娘的还真对你们动了恻隐之心,犯错的有失职的我一个都没怪罪,一个百姓都没使唤,谁知你们Si了给我这翻脸不认账,Si了b活着还他妈y气……都得变成灰才老实……” 周舜卿越骂言辞越激烈,最後擡起手砸了下木门。 “哎呀周大人你怎麽和它们骂起来了呀!”钱焘坐不住了,大喊道。 “周大人!别b我杀你!”郝随喊道。 周舜卿忽地停了下来。 他缓缓走到郝随身旁,道:“来,你试试。” 郝随长出一口气,淡淡道:“向世人隐瞒陛下生Si,确实是太皇太後之命,但向周大人隐瞒实情,乃是尚书右承周大人之命。” 郝随口中的周大人,是中奉大夫,尚书右承周重贵。 周舜卿的父亲。 周舜卿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了眼钱焘,钱焘下嘴唇耷拉着,眼神怯怯地看着自己。 看来没听错。 “若途中顺遂,不惊动舜卿,一路送到永裕陵,那是最好,省得让他知道这些,扰惊心神……”郝随顿了顿,“这是他的原话。先帝在县府大堂失踪之时,我本想将此事告知与你,谁料你……” 郝随咧了下嘴角。 “谁料你带着那麽多人,上来就要同我拼杀……” 周舜卿站得如同庙里的泥塑,但并非凶恶有力的金刚天王,而是认罪伏诛的游魂恶鬼。 他脸上红晕褪去,青筋不断跳动。 周舜卿坐了下去,拿起磨刀石和铁管,飞快地打磨起来。 半晌,听地窖中没了动静,行屍也渐渐散开,唯有门前被撞断骨头的行屍,仍横在地上无力地抓挠着木门,如同血将被放g净,在木桶里缓慢挣紮的J。 “行屍还能变回活人嘛?”万安期冷不丁问道,打破了空中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万安期,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还有一个半大孩子在这儿。 “外头那麽多行屍,将他们变回人,不就省得跟他们打了嘛……” 万安期怕别人怀疑,便又找补一句。 钱焘看了眼郝随,目光中充斥着疑问。 郝随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治愈之法,只能杀。”郝随道。 “或许有办法,但还没人知道也说不定吧?”万安期没有灰心,再度问道。 “那就是没办法。”郝随道。 众人都不再说话,地窖内只剩下摩擦铁管的沙沙声。 “外面其他行屍,也是因为紫泥海入T?”万安期接着问。 “说来奇怪,我方才在外也杀过其他活屍,斩下他们头颅,并未看到紫sE藤蔓。”郝随说道。 “那他们会不会仍是活人?” 万安期仍不放弃问道。 “哪怕看上去与活人无异,但或早或晚都会为活屍。”郝随摇摇头,笃定道。 万安期不敢再继续问下去了。 周舜卿一言不发,低着头将打磨好的铁管装在猛火油柜车上。 “耗子,陛下还活着……不对,没Si透…不对……陛下还动弹着,你们就给放进棺材里了?” 钱焘冷不丁问道。 “提前用绢丝把他捆住了,但路上没想到被他挣开,灵柩停在永安县府大堂时,我们想开棺,再把陛下捆起来……” “也对,总不能把陛下脑袋砍下来,那样都没法入殓……”钱焘嘟囔道。 “都捆住了,先帝怎麽会跑了……”周舜卿突然轻声说道,引得钱焘吓得一激灵。 “周大人,若不是你非要带兵与我交战,陛下已经被我抓回灵柩了。”郝随冷冷道。 钱焘推了推郝随的腿,暗示他别惹周舜卿了。 “以下犯上,没有军法处置你,你说算不算开恩?”周舜卿没有恼,反倒接着问下去。 “周大人若没有开恩,此刻我怕已是活屍的腹中餐了。”郝随道。 “这话在理。”周舜卿回道。 钱焘与万安期诧异地盯着两人,对他们之间怪异的对话十分纳闷。 “郝随,我其实也不像你所想那般草包,前些时候,我在太妃殿下的住处,杀了一个行屍,随後又从数百行屍手里救下了太妃……” “还救了我钱焘呢!”钱焘陪笑道。 “……纵使算不上英雄好汉,但也不至於被……惊扰吧?” 周舜卿的声音变得更加细微。 “我从未认为周大人是草包。”郝随说道。 “那你认为我是什麽?” “我一心只想把陛下送去皇陵,其余未想那麽多。” 郝随缓缓道。 “你找到先帝了?”周舜卿想起郝随放了三支响箭,问道。 “是。” “陛下……如何?”钱焘怯怯问道。 “我找到陛下的时候,陛下在数百活屍之中,我只能居於高处S箭……” “等会儿……你向陛下S箭?”周舜卿忍不住问。 “我一箭S在陛下的左腿,一箭S在陛下的右脚,本以为陛下如此便不再动弹,我把他带回棺椁中便可,但……”郝随停了片刻。 “接着说啊耗子!” “但陛下以双手撑地,以臂膀为腿,一路逃到了县尉宅里,随後我便遇见了你们。”郝随道。 双臂代替腿来行走,此般样貌,周舜卿只在城北的瓦肆中见过,一群从西域过来的伶人舞nV常常做此般表演,每逢台上的伶人倒立行走时,都会获得满堂彩。 “从这里出去之後,再去哪里?” 不知不觉间,朱长金已经来到了周舜卿身後。 “殿下,我是这般打算的……” 周舜卿端来油灯,一手拿起铁管,在蓬松的h土上画了起来。 “自院中走出後,以猛火油柜开路,沿县道一路向东,翻过一个矮山坳,再行八里便是郭河。郭河夏日水深数丈,河道弯折,湍流暗礁众多,舟楫难航,但冬日郭河枯水,平流缓速,可撑船顺流至雍丘县……” “咱不回汴京吗?”钱焘问道。 “郭河自西向东流,汴京在西边,直接回就是逆流而上……”周舜卿解释,“……而雍丘向来有拱卫京师之责,屯禁军数万,器甲JiNg良,守将周安国是我族兄,定会助我们。”周舜卿解释道。 万安期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周舜卿,忽地感觉有些陌生。 据他了解,真正的周舜卿绝不会计划一个时辰之外的事。 是因为他醒了酒,还是他也染上紫泥海了? 朱长金抿了下g燥起皮的双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郝大人意下如何?” 朱长金问。 “回殿下,周大人计划周密,可以一试,但臣还需送陛下去皇陵,不能同行。”郝随答道。 “耗子你怕不是癔症了吧?!现在咱说的都是哪门子事儿了,你还搁这陛下陛下呢?你听听外头,自己活命都够呛,你说是不周大人?” 钱焘边说边拍打着郝随的後背,但郝随仍不为所动,只顾着将手中零件组装到油柜车上。 “五哥,我接下的令,必然要做到。”郝随坚定道。 “我们先一道护送殿下到雍丘,而後派战兵清剿永安县行屍,事毕之後再送官家,这样如何?” 周舜卿劝解道。 郝随不再回答,只是将漆黑粘稠的油脂倒入猛火油柜之中。 “开门之後,周大人扶车,那个大个儿,你在一旁鼓风,五哥你扣扳机,殿下和小孩儿躲在车後便可……”郝随将车顶的盖板落下,似是已经将车装好。 “扳机在哪儿呢……”钱焘不解问道。 “这儿……此般为开,此般为关,此般为铁管指向……”郝随将钱焘拉到一旁指点。 “不知殿下伤势如何,能否跟上……”周舜卿关切地问朱长金。 “我若跟不上,便不必等我。”朱长金斩钉截铁道。 周舜卿擡眼,看到朱长金原本红润的面庞黑白参半,发髻也半散开,一缕缕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衣衫满是孔洞,蓬松的襦裙也变成了两只K管,紧紧贴在腿上。 堂堂皇太妃,如今竟如乡野村妇般残败。 唯有那双弯弧眼眸,依旧晶亮。 “令殿下落到此般田地,臣万Si……”周舜卿低下头说道。 “周大人,出去之後,你一路推着那个车是吗?”朱长金打断道。 “正是。” “把你的剑给我。”朱长金指了指周舜卿腰间的宽刃铁剑。 “殿下,这……” 见周舜卿有些犯难,朱长金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接下周舜卿的剑鞘绑带,双手将铁剑拿捧在x前。 “开刃了吗?” 朱长金拔出一截,看到剑身满是横纵交错的划痕。 “没。” 朱长金将剑还给周舜卿,又撇了眼磨刀石。 周舜卿会意,无奈地在一旁磨起了剑。 “那人真要去送Si吗?” 磨剑时,万安期走来,轻声问周舜卿。 周舜卿知道,万安期说的那人是郝随。 “那样的人……我见过不少,一般都在军中,一百号人里就会有一两个。” 周舜卿答道。 “周大人也劝不住他吗?” 万安期问这个,其实是希望郝随能和他们一起逃走。 朱太妃与钱焘八成是拖油瓶,朱福的话虽然靠得住,但也不知道他半道上会不会变成行屍。 周舜卿的身手虽然过得去,但他的头脑却让人不安。 若郝随与他们分开,周舜卿主事,那这夥人便凶多吉少了。 万安期从汴京一路跟着周舜卿过来,对周舜卿的看法一直没变过。 “劝不住,你我……不对,天下人活着,都以为命在自己身上,但有些人,他们的命早就交给阎王了,对他们而言,多喘一口气都是赚的,所以只顾达成目的,毫不惜Si。” 周舜卿缓缓道。 “可周大人不劝他两句嘛……”万安期仍是不Si心。 “没用,你以後肯定也会撞见那样的人……不过那类人也有他的用处……譬如马军冲阵时,马术好的人为前军,前军需穿过敌阵,而不能恋战,JiNg於刀剑者为中军,能在敌阵中砍杀,不惜Si的人为後军,当前军中军都穿阵而过,敌阵大乱时,他们便在敌阵中策马冲杀,哪怕Si在乱军之中,也不会乱了自己军阵。” 万安期轻叹一声。 这声叹气并非出於周舜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仍旧答非所问。 而是他要抱怨某个人,某个造就这一切的人。 若不是那个人刻意安排,自己怎会在十二岁时便摊上这种烂事。 数年之後万安期方才明白,无论是儒生说的天理,道士敬的天师,和尚念的佛祖,还是蛮夷们信的长生天……总之都是假的。 要麽根本不存在造就一切者,要麽这个人的种种安排,从来都不是出於好意。 “殿下……”周舜卿细细查看着剑,剑身映S着一圈圈烛火光晕,薄如蝉翼的剑刃在眼前若隐若现。 周舜卿将长剑收回剑鞘,连同绑带一起递给朱长金。 朱长金接过剑,两只手在剑柄上相遇。 周舜卿想要cH0U回手,一低头却直直对视上那双温润眉眼。 他的脑中闪过一阵嗡嗡声。 声响盖过郝随与钱焘的话语,消解了门外的杂音。 周身的酸痛、黏腻,心内的愤恨、不甘在这一刹那俱消散不见。 天地之中仿佛只余两人此起彼伏的呼x1声。 天光黯淡,焰火泯灭,惟有那双眼眸透S着山涧清潭般的深邃与迷离。 世间所有冷热都停住在与那人相触的,一寸见方的肌肤之中。 我要完了。 大宋也要完了。 万安期看着呆滞的周舜卿与朱长金,心中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