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师魔命》 第一章 无比诡异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 这一段话,寥寥数语之间,参尽天机。而世间碌碌之辈,纵然真的有珍珠美玉在面前,又有几人能真的识得呢? 一阴一阳谓之道,循环往复,流转不息。此间真谛,却不是我辈一时三刻可以尽悟的。 且说在云岭之南,红河之边有阴阳二山。 阴山在东,而阳山在西。其中,阴山以其峰顶有阴云亘古缭绕而得名。其实,这以凡人的眼光看来万古不变的大山,却是亿万年里的沧海桑田之力所造,曾经的幽暗的海底,如今却高耸云间。 这天地间的伟力,又岂是凡人可以理解的呢? 从极北苦寒之地刮来的寒风,钻进人称大荒林这座藤根交错、枝叶繁盛的森林,吹打在两个赶路的男人身上。 这两个男人正赶着马车,沿着铺满碎石辅就的小路往早前。春天就像是忘了自己的司职一般,一直迟迟不肯重回人间,现在刮到面上的风刺骨依旧,能把人身上的热气瞬间带走。 狂风把令公鬼的披风狠狠地拉扯着,就好像要把这件御寒之物从他身上夺走,然后再用寒冷狠狠地拷打他。令公鬼真希望他的披风能再重一些,不至于被风刮得乱摆,或者早该再多穿件中衣。 每次他试图把披风拉回来裹紧自己,披风老是要挂在在胯间晃荡的箭壶上。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因为他的手并没有闲着,此时他的另一只手紧握着铁胎弓,箭已上弦,正时刻准备着脱弦而出。 此时更猛烈的寒风袭来,强横地把披风从手中刮走,令公鬼不禁看了看走在那匹毛很长的五花马那边的父亲。随即他觉得自己有点傻,竟然还要确定一下父亲令老典是否还在那边。 总之,今天是有些特别:除了狂风来时呼啸声灌满耳朵之外,这块土地上可以说没有别的任何声响;因为经常在外面赶路的人都知道,大风中往往夹杂着别的动静。 而今天的风里,就只有风本身的呼呼声,似乎天地间的生命都消失了一般。没有空中鸟儿膀翅的振颤,也没有洞里老鼠在磨着牙齿。这当然有点奇怪,不过这样的天气里,你还能指望什么呢? 天地之间一片昏黄,太阳惨淡地挂在天空之中。就像脏兮兮的墙上挂了一顶满是汗渍的草帽,无精打采地,且没有半点热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炎。 只有这漫卷砂土的狂风,肆意地在天地之间浩浩荡荡地横冲直撞。 令公鬼下意识的又检查了一下箭,此时箭已在弦上,他随时都能以父亲所教的方法,以一种敏捷的动作引弓而射。 对于种地的农人来说,今年的冬天太坏了,比最老的老人记忆里最坏的冬天还要坏。而且山里的情况肯定更为严峻,因为狼群们在山里已经寻不到吃食,纷纷结伴要潜入红河谷了。 这些饿疯了的畜生,不但偷吃了农人们的大牲口;就连在红河谷已多年不曾出现过的老黑熊也来攻击羊群。这样一来,大家都害了怕,知道这些畜生们都饿疯了。彼此告诫着,看好各家的小孩,不然必要被叼去吃了。 这样的天气里,本就苍老的令老典更显满面风尘之色,只见他身姿依然伟岸,此时正以枪作杖,走在杏姑那边,狂风把他的披风吹得像飞扬的旗帜一样,但他本身则不动如山,只是时不时催动马儿,继续向前往路。 他身形健硕而且步履矫健,似乎完全不被这样的天气所动。让人觉得再严酷的天气,也奈何不了这样的汉子。尽管他的面上沟壑纵横,灰发满头,可是他的目光依然坚定,他的神态也泰然自若。 他胸膛挺得笔直,眺望着远方,沿着小路前进。 令公鬼这时候不禁有些惭愧,自己左顾右盼之间,差点忘了自己正在警戒着危险的突然降临。自己居然走神了,这也太危险了,在这样的时刻如果疏忽大意,那么很有可能下一刻就会有麻烦找上门。 他比令老典高一头,他几乎没怎么见过有自己这样身高的人。这对父子除了都有着宽阔的肩膀外,长得其实并不相像。令公鬼的头发在阳光一晒,总是显得有些发红。 不过,关于母亲的记忆实在是太少了,他几乎想不起和母亲在一起时发生过些什么。一切发生时,他还太小了,不可能有这方面的记忆。 颠簸着向前的马车上,铺垫着很多稻草,上面装着十坛新酒。说是新酒是因为它们酿造的时候还短,大约不到一年。这些酒都是送到老客酒馆,以备上元节之需。 这一趟出门极为不易,又有恶狼又是黑熊,不知道有多么凶险,饶是这样令老典还是出门了。这趟酒,他必须送,只因为他曾经许诺过。虽然说时间上一再的押后,终于到了不得不启程的时候,可是他们终归还是上路了。 至于令公鬼嘛,正巴不得出来活动活动。他早就想松活一下身子了,要不是老典过于谨慎,凭着令公鬼自己的性子,早就上路了。 这时候,令公鬼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旁的森林中有什么东西在默默地盯着自己。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可是这让他极不舒服。然而,当他查看的时候,林里既深且密看过去就像无尽重叠的枝叉。 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可是这种感觉却不曾消失,这让令公鬼不觉有些焦躁起来。这种感觉就像你在街上怀疑有人在背后盯着你,一直盯着你,盯到你的背都开始痒起来。 可是,当你猛然一回头,却发现背后居然是人山人海,这些人都表情一致。你一下就抓狂了,那双眼睛究竟属于谁? 令公鬼这时候就是这么焦虑,他只好安慰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这边的树林里并无任何异常,如果是父亲令老典那边有异样的话,他肯定会吱声的。可是,正在这个时候,他却突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了。 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二十丈远处,有个身披披风的人正骑马跟着他们!此人人马一色,俱是漆黑无比,透着无比的诡异! 第二章 来者不善 令公鬼一边扭着头看,一边下意识地跟着马车往挪步。 这黑乎乎的人影也不知道是怕冷啊,还是有意要隐藏自己的身份,他把脸深深的埋在黑色的范阳帽下,全身上下,竟全无一处外露。 令公鬼隐约觉得这人透着某种古怪,特别是那顶黑色的范阳帽,似乎掩盖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他完全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是直觉告诉令公鬼,那人的眼睛正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人正打量着自己看他的目光! 令公鬼顿时就紧张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不能放松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什么样的变故会在下一秒发生。而且他越来越笃定,对方就是冲着自己这一票人来的,是冲着自己来的! 虽然,他还不明白对方想干什么,但他用马车上的所有酒打赌,这人绝不是什么善类。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来,自己要加十二分小心了。 令公鬼这样一边回头,一边朝前走,他开始琢磨起这个人的身份来。突然之间,令公鬼身子一歪,向前就倒,同时弓箭掉在地上,他自己则幸亏在慌乱中伸手抓住了杏姑的挽具才不至于摔个四仰八叉。母马一惊,打了个响鼻,被令公鬼这猛地一拉吓了一大跳。 原来,令公鬼只顾着回头,居然被一载露出地面少许的老树的根须拌了一下。 令老典在杏姑那边皱眉看着他,问道:“儿子,你没事吧?” “爹,有人!”令公鬼站直身子,气喘吁吁的说道,“有个黑袍人,他在跟踪我们。” “在哪?”令老典扬起钩鎌枪,扭转身形摆了个迎敌的架势。 “就在那!”就在令公鬼转身指向身后。他却突然呆住了,背后的路上空无一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看路两边的老林子,这一片林子都光秃秃的,按说是藏不住任何人,但那匹黑马和那个黑衣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移动出这一片的距离啊,这可真是怪了。 看着父亲疑惑的眼神,令公鬼有点尴尬,他红着脸勉强道:“他刚才还在那里。一个黑衣人,骑着一匹黑马。就跟着我们后面,怎么就不见了呢?我不明白。” “我相信你的话,儿子,但那个人现在上哪了?” “我不知道,难道是我眼花了?”令公鬼觉得是不是冷风把自己的脑袋吹糊涂了。他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弓箭,飞快地检查了一下箭尾羽毛,重新搭箭上弦,并半拉开弓。 可是,这也不能挽回他尴尬,因为周围没有可射的活物。 “怪哉,我明明看见他鬼鬼祟祟地跟跟着我们。难道一大清早的,我撞鬼了不成。” 令老典摇了摇自己那颗皓发苍髯的脑袋,说道:“别胡说,大早上的,浑气消散阳气上升,哪会有什么鬼?儿子,你且随我来,咱们查探一番。虽然路上全是碎石,马匹也还会留下蹄印的。” 老典说着,开始走向车尾,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如果我们能找到蹄印,就知道他的确在那里出现过。如果找不到嗯,那估计就是你看错了,这也没什么的,继续赶路便是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令公鬼终于意识到那黑衣人到底有什么古怪了。除了曾在自己身后凭空出现之外,那阵吹打着父亲和自己的狂风连黑衣人的衣角都没吹动。 简直有些怪诞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令公鬼一直觉得有一种隐隐的不安,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不过,话到嘴边他还是忍住了。如果这话说出来,父亲真的要疑心自己脑袋被冷风给吹坏了。 不过话说回来,此事有违常理,一定是自己的幻想。父亲才是对的,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毕竟来说,他自己都不相信刚才所看见的。而且,要怎样才能开口告诉父亲说,他曾看到一个男人,穿一件狂风刮之不动的黑披风,而又能凭空消失? 虽然如此,但似乎还是不能完全地说服自己,那种不安还郁结在他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这份重压。 他皱着眉,不安地看着周围的林子里。可是周遭的一切看上去和以前似乎都不同了。 令公鬼从孩童时期开始,就在这座林子里奔跑、玩耍。越过一片石最东边的庄子,有个树林被称为老黑林,他曾在那边的池塘与溪流中学会游泳;他曾到过许多锡城人都认为象征噩运的红沙丘探险。 他甚至曾和好友陆子恒及马鸣到过阴山的山脚下。一片石的居民这辈子都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去邻村走走,比如北上至锦屏山,或南下至冷泉镇,都是了不起的大事。 这么多去过的地方,还没有哪里能让令公鬼觉得害怕的。但是今天的大荒林似乎也不是他记忆中的大荒林了。一个能凭空消失的人很有可能会再次凭空出现,说不定下次就出现在他面前,在他最意相不到的时候。这么一想,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被自己这种恐怖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用了,爹,别麻烦了,咱们走吧。” 令老典惊奇地看了看儿子。令公鬼更不好意思了,他整了整头上的唐巾似乎想要遮掩自己的这种难为情。 令公鬼道:“爹,你是对的,而且我们没必要为了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瞎耽误功夫,我们还是赶紧往村了里赶路吧。在村里还能避避风,咱们也能歇上一歇。” “好吧,儿子,”令老典也收回了要前去搜索的脚步,他接着说:“咱们还可以喝上一碗煮米酒,最好能加上一点蜂蜜。” 令老典手掌一翻,把钩镰枪倒提在身后,笑道:“等会你就能看见大娟那丫头了。” 看来父亲一定以为自己也喜欢那个姑娘了,不过这种事是不好辩白的。令公鬼只有笑了笑,算是把这个话头对付过去。然后就继续朝着前赶路。 其实,村长的女儿大娟是令公鬼最这头痛的,他可不想再有任何困扰。过去几年中,只要他们在一起,她就让令公鬼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在背后叫她大傻娟。不过不幸的是,那女孩居然一点也不敏感,她丝毫也没认识到这一点。妾有意,郎无心,这事就不好办了。 第三章 不射之射 不过,子女在这种事情上是最不愿意和父母讲的,特别是令公鬼。他可不是那种喜欢分享心底事的儿子。 这时,令老典突然高声吟道:“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儿子,你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吗?” “知道,爹讲过,这是讲的李广将军射石的故事。” “嗯,不错,”令老典点点头,又问,“儿子,你觉得李将军的射技如何。” “那自然是古今一人啊。” “不,不对。” “不对?” “不对。” “那父亲以为,古今谁的射技当为第一。” “嗯,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令老典把大枪交右手,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老典道:“这也是我听来的故事。在古之时,赵国首都邯郸有一个年青人叫作纪昌。他从小就梦想成为天下第一神射手。为了实现梦想,他便就拜当地的名射手飞卫为师,飞卫就告诉他,学射箭首先要学会不眨眼,能睁着眼睛睡觉,还要能把小的看成大的。” 令公鬼心中嘀咕,睁着眼睛睡觉,这怎么可能呢?不过,还是耐心地听父亲讲下去。 “纪昌于是回到家里盯着织布机的梭子练习眼功。短短两年之后,练就了一套不眨眼的功夫,睡觉时可以整夜不闭眼睛。之后他又用头发系着虱子吊在窗口,一刻不停地看,长年累月地看。就这么看来看去,终于能把虱子看成马一样大。” 令公鬼心中又感惊异,心想,这怎么可能?便催促问道:“后来呢,他成为飞卫的徒弟了吗?” 令老典点了点白头,道:“于是飞卫收纪昌为徒,十分赞赏他的射技,还赞美纪昌为天下闻名的射手。纪昌对此并不满意,一心要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神射手。一次,他又与师父较量,结果依然不能胜过师父。” 令公鬼听到这里,心想纪昌的射技已经是惊世骇俗了,却还不能胜过他的老师,那么老师飞卫的射术该是如何的登峰造极呢?想到古人的射技,不由得心驰神往。 老典道:“飞卫告诉他,峨眉山上有一位甘蝇老师,箭术高超,与自己相比真有天壤之别。纪昌就去拜甘蝇老人为师。老人告诉他,使用弓箭这只不过是“射之射”而已。说罢,老人不用弓箭,却使苍鹰落地。甘蝇告诉纪昌,这才是“不射之射”。纪昌在甘蝇处学艺九年后,回到邯郸。他似乎变了一个人,飞卫才称他为真正的天下第一射手。从此以后,人们见到的是一个温和慈祥、与世无争的纪昌,他再也无心在众人面前炫耀,甚至已经不认识“弓”为何物。纪昌死后,邯郸城内的武士们都耻于张弓舞剑了。” 故事完了,令公鬼默默念叨着这四个字“不射之射”,令老典吆喝着杏姑再度启程,自己则大踏步地前进,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什么事也不会再发生。 令公鬼希望自己也能像父亲那样活得坦荡,他的心里是没有鬼的。可是令公鬼却不能,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像父亲那样,他又回头看了看然后才跟上了队伍继续走。 他试着告诉自己父亲是对的,黑袍骑士只是他的幻觉。但他对于那种怪诞的感觉记得太清楚了。那儿肯定有过什么人,而且那个人肯定来者不善。令公鬼不停地回头看向背后,一直到身处一片石有着船形的茅草屋顶的房子的包围之中为止。 一片石紧挨大荒林,森林在这里逐渐稀疏,直到最后几棵树都已在坚实房屋的包围之中。透过大荒林树梢在村里就可看到阴山,它距一片石虽远,但从村子里看还是一目了然的。有人说那边的土地太多石头了,就像是红河谷其它地方都没有石头似的;还有人说那是块不祥之地;少数人则念叨着根本没必要离阴山这么近。不管怎样,只有最坚毅勇敢的人才在大荒林耕种。 马车过了第一排房屋,就进了村,一群群孩子和土狗便围着车子前后打转。杏姑迈着沉重的步伐,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小心地避开在她脚底下摔跤翻滚、玩打闹游戏和发出大声尖叫着的熊孩子们。 在严冬里,孩子们很少有机会尽情玩耍,平常的年景里,这时候本来应该是孩子们满山遍野地疯跑的时候,但出于对狼群的警惕,孩子们还是被关在屋里。不过,上元节的到来似乎又让他们找到了淘气的时机。 即将来临的节日同样影响着大人们。透过窗户看去,几乎每家每院的女人们都腰系围裙,头裹包巾,站在窗口抖床单,或在窗台上挂床垫。这时节正好扫除一整个冬天积累下来的尘埃。辞旧迎新,寄托着人们美好的愿望。 令老典时不时停下来和村民交谈。由于他和令公鬼已有多日未曾离开庄子,每个人都想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要知道,从大荒林来村里的人可是罕见的。大山之中,几乎与世隔绝,所以他们的到来,对于村来来说,倒是不小的一桩新闻。 令老典就一遍遍地谈起冬天的风暴带来的一次比一次严重的损失,谈起死掉的还在吃奶的小羔羊,谈起本应播下种子、万物回春的季节,如今却是荒废的一片片田地;谈起本应燕子报春,而如今却乌鸦成群地乱飞。 并感叹到,这年景真是坏透啦! 尽管周围充满迎接节日的气氛,然而这些话让人们眉头不展。村民们哀声叹气:看来,这年景要难挨啦。 绝大多数人都小声祷告道:菩萨保佑,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我们会熬过去的。有些人则不以为意,就算菩萨不保佑,我们不也活到现在了?而且,我们也能继续在这里活下去。 这就是红河人。有时他们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蝗虫吃掉庄稼,或者狼群叼走羊羔,但他们从不过多的抱怨,他们活得比顽石还要坚硬,比老林子里的藤蔓还要坚韧。轻言放弃的人在红河谷早就死光了。活下来的,都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要不是欧阳夏朴冲到大街上,令老典是不会拉住杏姑人。总不能让杏姑从这男人身上踩过去,老典停下来和他谈话。欧阳家和南宫两家他们相互通婚如此频繁,人们都搞不清楚谁是欧阳家的,谁又是南宫家的。 第四章 三湾渡口 这两姓人家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南至冷泉镇,北到锦屏山,甚至更北到三湾渡口,无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声。 “闷三,你站开点,我得把这车货尽快送给青阳。”令老典冲着车上的酒坛子指了指。 但这个骨瘦如柴的家伙却一脸不知死活地挡在路中间。然后,居然冲到街上前他刚才懒洋洋地躺在门前的台阶上,四肢摊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这让令公鬼有些想要发作,但既然父亲没说什么,他倒也不好先张嘴。 大多数欧阳和南宫家的人都是这副德行,有的甚至更不着四六。 “这日子没法挨了,我真的是烦透了,倒霉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而好运呢?好事却从来轮不到我们头上?运气可能已经把我们忘了。” 令老典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闷三。你冲我们抱怨这些是没用的。我们只管做好我们的事,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我们活一天就要做一天自己的事情。这就是我们红河人的活法。” “都是雨凝说的,她说过我们会有一个温和的冬天,还有丰收。现在好了,当你问她占卜的时候有何预示,她只是对你板着脸,完全不理你,扭屁股就走。我真是受够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如果你照你平日的操性问她的话,闷三,”令老典耐心地劝道,“她没拿那根整天带着的棍子敲你的脑壳,你就念阿弥陀佛吧。算了,这些事也不是一时半回能说清的,我看你是不是又喝酒了?大清早的就喝成这样,你还是找个地方醒醒酒吧。” “好你个死鬼,我看你是皮子又痒了吧?”一个女人咆哮的声音传来。 妻子一冲出房门时,闷三马上就变成了泄了气的猪尿泡。欧阳雪雁一脸倔强,她的肩膀有闷三的两个宽,浑身上下都是一条条的腱子肉。这时候,她两手叉腰,瞪着自己的男人。 “灌了二两碗黄汤你不认识自己是谁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还是个红河的爷们不?屋顶坏成这样,也不知道要整修一下,什么活都等着我来做。你要是不做活,就别吃老娘烧的饭,你自己做饭吃,当然,不要在我的灶房里做;还有自己洗衣服和整理床铺,当然,这也不能在我的屋顶下做。” “老婆,我错了,你别嚷了,给我留点面子吧。” “闷三。”令老典笑道:“愿老天保佑你。” 他催着杏姑继续前进,牵引她绕过那个皮包骨的可怜虫。 欧阳雪雁现在正全神贯注的训斥她的丈夫,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的男人刚才在和谁说话。这才使得令老典可以全身而退,事实上老典也是这样做的,他不声不响地就离开了刚刚的险境。要是被闷三的娘们给认出来,那就糟了。 这也是他们父子俩为什么从不接受任何邀请停下来吃喝点什么的原因。一片石的娘们儿一看到令老典就像蚊子闻见了血腥味儿,她们都想为这个有着一个大庄子,尽管这个庄子远在大荒林的鳏夫找个好女人婚配。 令公鬼走得甚至比令老典更快。令老典不在时,他常常被这些女人们围得无处可逃,除非他不顾礼貌地硬闯。否则,女人们就会把他摁在灶房炉火边的小凳上,拿米浆粑粑、枣馒头或葱油薄饼都塞进他的嘴里。接着就会上下打量他,就像在市场里买马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还一边又摸又拍的。 然后这些娘们还要告诉令公鬼,这些东西根本不如她那守寡的妹妹或者她的表姐妹、堂姐妹做得好吃。她们会说,令老典已不再年轻了,老典那么怀念他的妻子是好的,因为这表明他生命中的下一个女人也会得到他这样的珍爱。可是他服丧也够久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个好女人。男人和女人嘛就是那么一回事,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嘛。 她们还会说些其他一些类似的话,什么一个男人没有个女人照顾他,那么他连口杂合面饼和一口热汤都喝不上。最糟心的是,说到这里她们往往会停下来,然后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令老典到底几岁了。 就像大多数红河人一样,令公鬼也有一副倔脾气。有时外地人说这就是红河人最主要的特点他们能把死人说活了,能让顽石点头。 其实这些娘们也大都是一片好心,但令公鬼特别讨厌被人强迫着做事,而那些主妇们给他的感觉恰恰就像牛不喝水强按头。所以他飞快地走着,希望令老典能把杏姑赶得再快一点。 不久他们就走到石场,那是村中间一片宽阔的广场,秋天经常用来晒粮食,春天里常常会长出枯草来,但这个春天只有寥寥几处绿意点缀在裸露石缝之间。一群摇摆而行的旱鸭子摇头扭屁股,在地上找食,但地上并无任何东西值得一啄。还有头老黄牛拴在那里,好奇地看着这群呱呱怪叫的鸭婆。 石场西边,一条名为冷溪的永不干涸的溪流岩间涌出。这股水,水流湍急,几乎是喷涌而出的。且水质甘甜,喝上一口沁人心脯。从泉口往东,水流渐渐变宽,两岸桃花灿烂,一直流到老栓头的磨房,最后到老黑林的枯叶塘为止。 在那里,溪流分裂成很多道支流。在石场,有两座较低的木头桥横跨清澈的溪流。还有一座石头桥较宽,也较为坚固,足以让车马通过,那便是年轻男女月下私会的合欢桥了。 以这座木桥为中界,从三湾渡口经过锦屏山南下的道路称为茶马古道,从桥再南下至冷泉镇的路则叫做茶马盐道。外地人对于同一条路在桥的南北有不同的名称总是感到奇怪,但这条路在一片石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叫法。 对于锡城居民来说,这就是个约定俗成的问题。 在远离桥的一边,为上元节篝火大会准备的柴堆已经堆好。精心搭建的三堆木堆几乎每堆都有草垛子那么高大。 第五章 唯有旧梦 在冷溪溪流旁,许多年长的婆娘一边浆洗衣裳,一边唱着山歌。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这歌词让未过门的姑娘听了耳根一红,一群还不到扎辫年龄的小女孩则盘腿坐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婶们、姑们,嘴里偶尔哼着这些大人们唱的曲子的只言片语。她们还不知道歌词里是什么意思,她们只是单纯喜欢这韵律。 令老典吆喝着杏姑快走,但这母马犯了小脾气理都不理;令公鬼则故意不去看那群女人在干些什么。其实,按着传统女人们不久之后就要在这里立起一根巨木,名唤——百子千孙根!这是上古世代生殖崇拜的遗风。 第二天清晨,所有男人都会为百子千孙根的存在而假装诧异,这种假装的诧异当然也是一种传统。晌午,未婚女孩会围着百子千孙根跳舞,如果年景很好她们就会用黑山羊的奶去浇灌它。像今年这样差的年景,她们也会用清水去浇灌,未婚男子则在一边歌唱。据说这样的话,男人们都可以得到希望中的儿子,女人们则能够生产顺利。 上元节的一天将会是欢歌,舞蹈及饮宴的一天;还有射箭和各种各样的比赛。奖品不光为箭术比赛优胜者而设,花炮、珍珠球、木球、龙舟、独竹漂和打秋千比赛中的胜利者也都有份,自然,最佳舞者,最佳月琴手,跑得最快的小伙,力气最大的小伙及最佳标枪手都少不了一份。 上元节是一个春意盎然的节日,羊羔子下下来了和谷物也开始生长了。尽管现下仍寒意笼罩,但没人愿意把节日推后。每个人都需要一些节日的欢庆气氛,他们已经在严寒里沉寂太久了,这久违的欢乐谁忍心拒之不理呢? 最主要的是,如果传闻是真的话,那么今春在石场将会有一场盛大的火把会,算是六月间火把节的预演。要知道上一次的火把节可是盛况空前,至今小伙子们还在谈论上次的盛况呢。 老客酒馆位于石场的东边缘,非常靠近合欢桥。酒馆一楼由河边的黑岩石搭成,但它的地基则由更古老的岩石构成,有人说这些岩石是远从阴山里运来的,二楼的颜色风格则和下面完全不同。 酒馆主人名唤沈青阳,也是这十多年来一片石的村长。沈青阳和他的妻女就住在二楼后边。这也算是又当买卖又当家。 一块更大的残余地基伸展在远离溪流的酒馆南端,有人说那曾是酒馆的一部分。如今,一棵巨大的马尾松正生长其中,树干足够几条大汉合围起来,到处延伸的枝干也有一人多粗。 每当枝繁叶茂的时候,村长沈青阳会在树荫下摆上桌椅,让乡亲们在此喝着茶,纳凉聊天,或下盘象棋。 “到地方了,杏姑,”令老典伸手去抓杏姑的挽具,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带子杏姑就自己停了下来。 “你倒是轻车熟路。”令老典笑道。 随着最后一声门轴的咯吱声响,头上已有几许灰发的沈青阳从旅馆里走了出来,满脸堆笑。沈青阳挺着一个巨大的肚皮,这与村子里的男人都不一样,这肚子随着他的步履而一颠一颠的。 他的脸红朴朴的,让人似乎可以暂时忘了这个寒意肆虐的天气。而且他走到哪里就把这爽朗的身形和热火朝天的态度带到哪里。这里常有萧山的商人来这里购买羊毛及烟草,他们都喜欢和这个热情的村长打交道。 但是,毕竟今晚就是上元节前之夜了。今晚,人们会相互祝贺、相互馈赠食品,在每户人家里吃吃喝喝通宵达旦。令公鬼心想:经过了这个严冬之后的上元节,村长只怕是要大醉一场了。 “令老典!” 村长惊喜地大喊了一声,快步向前道:“我的老天爷啊,可把你盼来了。还有你,令公鬼。好一阵子没见你了?” “我很好,沈老伯。”令公鬼答道,“不知老伯一向可好?”但沈青阳的注意力早就移回令老典身上了,根本就没听见令公鬼的问候。 “我差点就以为你不会来了,我想着今年的这酒怕是送不出来了,你从没这么迟过。这些日子狼群出没,天气也差,你要是不来我也不会奇怪。” “可是,我已经在这里了。”令老典回答道,“你的十坛酒正好好地在车上躺着呢。” 沈青阳哼了一声,又把话题转开了:“老典,你是不知道啊,这一阵子都快把我烦死了。都是这天气闹得,到了上元节了还没一点春天的意思。村里的老的少的都跟我抱怨这个事,就好像是我把春天给藏起来了。他娘的,我藏哪了?藏我裤裆里不成?” 令老典看着老朋友红朴朴的老脸蛋,笑道:“真藏裤裆里了,你现在舍得扔出来了不?再不掏出来,要误了农时了。要知道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几个人正沉浸在重逢的快乐之中,突然一个破锣似的声音响起,又像是用尖利的牙齿划过瓷器一般。随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令公鬼发现一个面色黢黑、全身筋络盘错如同老藤缠绕般的老男人拄着一根齐眉的、也同样多瘤多节的拐杖向他们走来,来人冷冷的看了看这边的三个人。就好像一阵寒风吹来,炙热的火焰跳动了几下,几乎熄灭。 “心若已死,唯有旧梦。我把话先说了,更糟的还在后头呢。” “你什么时候倒是学会打板儿算卦了?倒是送我一卦?”令老典淡淡地道,“你说话要是这么好听,我怕客人卦金不会少给吧。” “老典,休要逞这嘴舌之快,”冷子丘冷冷地道,“如果天气还热不起来能够让谷子能够发芽,不少人在立秋到来之前就会断粮;到了数九寒冬的时候,整个红河谷很可能就只剩下死人和啃死人的耗子了,当然我们可能到冬至就没粮了。当然最坏的可能是,春天永远都不会再来了,从现在到将来都一直会是这该死的寒冬,就像现在一样。” “冷子丘,你少在这里放屁。”沈青阳严厉地喝道。 第六章 黑彘魔军 冷清秋气呼呼地瞪了另外两个人一眼:“你们知道我对虎丫头没什么好感。第一,她太年轻了,还不能算了,这还没关系。其次,那些婆娘们反对村老会讨论她们的任何事情,而她们对于我们的事却常常横加干涉,任意得很。” “我说”令老典打断了冷清秋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老典。我去问色婆冬天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她扭头就走。可能她不愿告诉我们她在风中听到什么,也可能是这个冬天会随着太古神镜的转动永远持续下去,直到纪元之末。这就是我的意思。” “对对对,按着你的意思,说不定羊都能飞上天。”令老典反驳道。 沈青阳则摊摊手道:“这就叫懒老婆上鸡窝——笨蛋,我简直不敢相信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清秋,你身为村中长老,竟然也说这些只有姓南宫的糊涂蛋才会说的胡话!听我说,我们已有足够多的麻烦。” 这时候令公鬼的衣袖被飞快一扯,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把他的注意力从那几个男人的交谈中移开。“快来,令公鬼,趁他们还在嚷嚷。要不他们就会让你干活了。” 令公鬼向下一瞥,不禁咧嘴一笑。原来是子恒正蜷着身子蹲在车旁以避过令老典他们三人的视线,他那瘦长结实的身子极力扭曲着,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大螳螂那样缩起了身子。 子恒的眼睛淘气地眨了眨,一如往常。“愣子和我抓了头獾,又大又肥,被拉出洞时它差点就朝我裤裆里来了一脚。我们打算把它放到石场上,然后看着女娃子们尖叫着逃开。” 令公鬼笑得更是开心。对于现在他,这种事再也不像一两年前那样有趣了,但子恒好像永远都长不大似的。他飞快地瞥了瞥父亲那几个男人还凑着头激烈争论然后放低嗓门道:“现在不行,我答应过要把这些酒卸下来的,晚点再找你吧。” 子恒朝天翻翻白眼,他对于扛扛酒桶这种正经活提不起半点兴趣:“天哪,我宁愿回家陪我小妹妹绣花。对了,我还知道比獾更有趣的事。有陌生人来锡城了!”说着,他的脸上露出神秘的表情。 昨晚霎那间,令公鬼的呼吸都停了。一个骑马的男人?一个骑一匹黑马、着一身黑衣的男人?他的披风在风中一动不动?看见令公鬼的脸色大变,子恒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收敛了笑容,声音更低沉沙哑了,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的试着问道:“我说,不会是你也看到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看到。姥姥的,令公鬼!这人可吓死我了。你知道我不是胆小的人,可是这东西真他娘的渗人。我敢发誓他恨我,还想杀了我。” 子恒这些没头没脑的话让令公鬼不禁打了个冷颤。他从没想过会有人想杀他,是真的想杀他。这种事从没在红河谷发生过。人与人之间偶尔打上一架,那是有的,有时候还见了血,但绝不是杀人那么严重的情况。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恨我,令公鬼,这简直太吓人了。而且很奇怪,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马背上看着我。可是,我却怕得不行,我真是活见鬼了。说实话,我这辈子还从没这么怕过!后来,我移开了视线。可是你知道这也是极不容易,让你害怕的东西让你的视线之外,可是我不得不这样,这极不容易只是一会,当我再次看回去时,他凭空消失了!真他娘的邪门!三天了,我时不时就会想着这件事,走路时都不住地回头看。”子恒说着想笑一笑缓合一下气氛,喉间发出的却是嘶哑声。 “你知道的只要人一害怕,就会想起稀奇古怪的东西。在那一霎那,我还以为是紧那罗魔。”提到了这个禁忌般的名字,子恒想再笑一下,这次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令公鬼深吸了口气,想起了那些不知道流传了多少年的老话:开天辟地之际,化生万物之初;浮玉群山之外,鸟鼠同穴之中;囚有紧那罗魔,困有黑彘魔军;随着神镜转动,直至原始返终。昊天上帝之大道庇护世界,阴阳之动静驱动人间。 再次深吸一口气,子恒接着说道:“退一万步说,即使是个黑彘魔军的脱困了,他来红河谷吓唬一个乡下娃娃干什么?这难道不奇怪吗,所以说那个黑衣人必然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别笑!我敢发誓。说不定他就是什么神怪一类。我敢说这里面必有名堂!” 令公鬼咕哝道:“你的想像力比我妈还丰富。我妈总是告诫我说,要是我再不乖乖听她的话,黑彘魔军就会来抓我。虽然我从没见过她拿来吓我的那些鬼狐仙怪,不过,这又有什么大不了?每个母亲都是拿黑彘魔军之类的东西来吓她娃子。” 令公鬼淡淡地说道:“但我们还不是安全地长大了?既然你什么都相信,为什么不认为他就是个过路的?” 子恒瞪着他道:“哪个过路的会这么吓人,其实我是从没这么害怕过。我不怕承认。” “我也是。我爸认为我只是被树下的什么影子吓了一跳。” 子恒靠在车轮上,一脸阴郁地点点头道:“这个事我不只对你讲了。我还告诉了愣子和大屁股,他们对这个事还挺有兴趣,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什么也没看到。现在大屁股认为我又在骗他。愣子则认为我只是看到一个来自三湾渡口的偷狗贼或偷鸡贼。偷鸡贼!他以为我会被一个偷鸡的小贼吓到吗?去他姥姥的。”子恒一脸被侮辱的表情,默默不语。 最后,令公鬼说道:“目前来看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可能他确实只是个小偷。要知道小偷总是要避开人的,所以才要保持与人之间的距离,偏巧天气不好的时候,看起来就有些吓人了。” 子恒道:“我不喜欢他那样看着我。从你刚才的反应来看,你肯定也不喜欢。我们应该告诉别人,让大家都提高警惕。” 第七章 小娃子懂得甚么 令公鬼道:“这话到我这里就打住吧,子恒,没人相信这种捕风捉影的事。你想一想,要是沈老伯没亲眼看到那个黑衣人,能说服他我们确实看到过这么个人?他肯定会把咱俩都送到禁魇婆那里看看我们是否都病了。但问题是现在我们两个人全都看到了。没人会认为我们俩同时看花了眼。”令公鬼挠挠脑袋,不知该说什么。 子恒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淘气鬼,一天到晚就没有安份的时候。现在村里只要有装水的瓮破了,看门的狗子瘸了;或者谁晒着的腌萝卜没了,然后看见猪圈里的猪在大快朵颐;即使子恒的影子也没见着,他的名字也马上会被提及。所以他越要证明什么,只会起反效果。 过了一会,令公鬼劝道:“你老爹很可能会认为是你让我这么说的,然后我就成了和你串通一气的。”令公鬼说头上,看看马车那边正在讨论的三人,发现父亲刚好在看着他。 村长还在教训冷清秋,后者此刻正一脸阴沉,一声不吭。 “早上好,小子恒,”令老典一边抗起一桶三白酒,一边微笑着道:“好娃子,我知道你是来帮助令公鬼搬浑酒的,真是个好娃子。” 子恒才听到令老典的第一个字时就立马跳了起来,开始后退。他挤出一副难看的笑容道:“早上好,令老伯。早上好,沈老伯,还有冷老伯。没想到碰上你们几位,真是太好了。我爸让我来嗯,有点事那什么……” “他叫你来干活的吧!”令老典笑道:“你爸可真是古道心肠啊。我知道,好娃子,你总是能飞快干完他吩咐的活。现在你一定完事了。好了,你们这些小家伙们越快把酒搬进沈老伯的酒窖,就能越早见到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真的吗?”子恒兴奋得大叫,后退的脚步猛地停住;与此同时,令公鬼也迫不及待地问道:“真的?有说书先生要来吗?” 自令公鬼有记忆以来,只有两个说书先生来过红河谷,第二个来时他已经是半大小子,能坐在令老典的肩膀上看表演了。上元节,再加上一个说书先生要来这里!这真是太好了。 那时候走江湖的说书先生,有时候也会路过这样偏远的地方!能听听书,听听那样古今将相、神魔斗法、江湖恩仇的故事。即使没有任何火把大会,一片石居民都会在今后的十年内回味无穷地不停谈论。 荒唐!冷清秋不满地嘟哝,但看了看沈青阳那充满村长威望的眼神后,也就不再说啥了。 令老典斜靠在车旁,把手搭在三白酒的桶子上,回答道:“千真万确,是说书先生。” “其实他已经在这里了。”沈老伯说:“现在就在酒馆的客房里。要知道他深更半夜才到,来得可真不是时候,而且把前门擂得轰天响,全家人都被吵醒了。要不是为了过节,我一定让他自己牵马进马厩,和马睡在一块,管他是不是说书先生。你想想,深更半夜的来,居然还砸门!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令公鬼奇怪地看着沈老伯,像是看一个人正在吃自己的鼻一样奇怪。任谁都知道,这地方没有人会在入夜后在村外赶路,更不会是一个人赶路;起码,这些日子里不会。那个茅屋匠又在低声咕哝了,只是声音太低了,令公鬼只听懂一两个词,好像说什么疯子,神经病之类的。 “他不会是披着一身黑披风吧?”子恒突然问道。 沈青阳笑得前仰后合起来,良久才继续说:“狗屁的黑色!他的披风和我见过的那些逃荒的要饭的,可一点都没区别。以其说是披风,还不如说是些大大小小的补丁破布,而且还是五颜六色的,就像是破布拼出来的。” 闻听此言,令公鬼大声笑了出来,那是全然解脱的笑。笑声如此之大,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把说书先生想象成那个邪恶的黑袍骑士真是莫名其妙,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闹这种笑话?但是他突然尴尬的用手掩住嘴。 “瞧瞧他高兴的,老典,”沈青阳也笑道:“年轻人多好,自打入冬以来,村子里就很少有笑声了。而现在,光是说书先生的破披风都能带来欢笑。光这一点就值得把他从萧山请到这里来。” “不管怎样,你们再有一百个理由也好。”冷清秋突然插嘴道:“我还是认为这是无谓的浪费。还有那些你坚持一定要放的焰火也是,简直是拿钱往水里砸,只能听个响。” “原来真的有焰火!”子恒更兴奋了。 但冷清秋对子恒理也不理,继续往下说道:“那些焰火早在一个月前就该由今年的第一批商贩带来。但直到现在也没看见过个商贩,这事只怕有些不妙?如果明天他们还不来怎么办?过了日子那焰火你放给谁看?当然,还要他们记得带上烟火才行。” “我说,清秋老哥,”令老典叹了口气:“你怎么和三湾渡口那些人一样,对谁都是疑神疑鬼的,人家答应咱们的事,咱们就得相信人家。” “说得轻巧,吃根灯草,老典,你这是吃灯草灰,放轻巧屁,商贩在哪里?” “你们别吵了。为什么没有人来告诉我们有焰火?”子恒愤愤不平地问:“那样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会兴高采烈地等待焰火,就像等待说书先生一样。你总该看到了吧,人们光听到一点传言就乐成那副模样了。” “小娃子懂得甚么?”沈青阳斜瞥了一下茅屋匠,说道:“如果我查清楚了消息是怎样传出去的话。非但不应该传出去,就是你也不许乱说,明白吗小子?” 冷清秋这时候,清了清喉咙道:“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住这风了。如果你们不介意,我这就进去让七婶子女士来点热酒去去寒。老沈,老典,我先走一步了。” 冷清秋还没说完就朝酒馆里走去。 门一关上,沈青阳就叹了口气。 第八章 烟雾升腾 沈青阳感叹道:“有时我真认为禁魇婆是对的嗯,现在这已不重要了。你们年轻人要好好想一想。我知道,对于焰火,大家都是那么感兴趣,而那仅是传闻而已。想一想,要是告诉人们将有火把会而且还要放焰火,可是商贩却不能及时赶到的话这种天气,鬼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经过了这么长的期盼与等待,人们会有多么失望!所以这种事是不能提前公开的,如果商贩真及时赶到了,那他们的惊喜比得知有个说书先生来还不知要高多少倍!嗯,如果提前透露消息而商贩不能及时赶到的话,” 令公鬼点了点像,像是明白了什么,他若有所思地慢慢说道:“那人们将不知有多失望、沮丧,那么这个本来好好的上元节还过不来了。” “你有个好脑子,比那个老顽固强太多了。”沈青阳感到些许的欣慰:“你这个儿子不简单,迟早有一天会和你一样坐在村老会,记住我的话,老典。他现在就不比某些人差了。” “就算有那么一天,我们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卸货。”令老典把一桶三白酒递给村长,一边轻快地道:“我只想坐在温暖的火炉边吃水烟,再来一杯甜甜的甜白酒。”老典一边说着,一边把第二桶三白酒抗在肩上。 “子恒,谢谢你的帮忙。”令公鬼一边把酒从车上卸货一边看了看他的朋友。子恒正在笨手笨脚地帮忙。 “其实你不必帮忙的,这点货实在算不上多,愣子不会关着那头獾太久的。” “这点活儿不算什么。”子恒顺从地道:“就像你爸说的,越快把它们搬进去,就越早完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托起一桶浑酒,小跑着向酒馆而去,嘴里继续道:“说不定大娟就在附近。看你傻乎乎地盯着她像头牛犊子似的不比看獾子更有趣吗?” 令公鬼正在车后放弓和箭壶,一听这话不由停了下来。他还真地把大娟给忘了,如果不是子恒突然说起来的话。 “嘿,我说。”子恒在酒馆前门骂道:“你这是把我骗来当替死鬼啊!吃屁怕你馋,往你肚子里灌咸盐,咸盐两毛五,看你像个小地主。你还真把自己当地主啦?你自己倒是动手啊。” 令公鬼惊醒过来,随即也扛起一桶酒跟上去。说不定大娟压根就不在附近呢,他这样想着。奇怪的是,这个可能性并不使他感觉好过一点。 令公鬼和子恒扛着第一桶酒经过大厅时,沈老伯新倚天屠龙记备了两大碗他自酿的最好的甜白酒。一只肥大的橘猫卷着尾巴蹲在酒桶上闭目养神。令老典坐在河里的卵石搭成的大壁炉前,正从放在朴素的石质壁炉架上精美雕花的黄铜烟罐中拿出烟丝装他的竹筒水烟。壁炉突出墙壁面,几乎有这间四方形的大厅的一半那么长,有着一肩高的楣梁,炉膛里噼啪作响的火焰赶走了外来的寒意。 上元节之前是如此纷忙,令公鬼原以为在这时候除了沈青阳、他父亲和那只橘猫之外大厅里肯定空荡无人,但现在包括冷清秋在内,还有四个村老会成员正人手一杯酒,坐在炉火前的高背靠椅上;蓝灰色的烟从烟斗升腾而起,在他们头上缭绕。 虽然在场的人不少,可是气氛却是异常的诡异,人与人之间保持着一种间隔。人们甚至都不交谈,只是沉默的看着手中的酒或者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竹烟筒,似乎等待着令老典和沈青阳加入他们。 这些日子,对于村老会来说,焦虑不安的情绪并不罕见。一片石、锦屏山和冷泉镇,甚至三湾渡口无不如此,尽管天知道三湾渡口的那样人在到底在想些什么。 只有两个坐在炉火前的男人,铁匠老猫叔及磨坊主老花脸,在令公鬼和子恒进来时看了他们一眼。老猫叔那一眼中,似乎另有深意。这位铁匠的胳臂上肌肉虬屈,有大多数人的腿那么粗,此刻他还系着一条皮围裙,仿佛是直接从铁匠铺匆忙赶来这里似的。他冲着他们两人直皱眉头,然后故意挺直身子,以一种过分认真的神态用拇指捣实烟丝。 令公鬼好奇地放慢了速度,子恒一脚就踹在令公鬼脚踝上,痛得他差点大叫出来。回头一看,只见子恒正迫切地冲着大厅的后门直使眼色,随后快步溜开,几乎是脚底抹油,等也不等他。令公鬼迈着微跛的步伐,赶紧跟了出去。 “你这是咋了?”令公鬼一踏入通往灶房的走廊就质问道:“你差点就踢断了我的……” “是那个老猫叔,”子恒偷偷地从令公鬼肩上瞥向大厅,一边答道:“不对劲,我想他肯定在怀疑我就是那个……”子恒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只见七婶子女士正从灶房里匆忙地出来,刚出炉饼子的香气在她身前飘荡。 只见她手上托了个盘子,上面有些她亲手做的闻名于一片石的公安锅盔,还有一盘泡菜和拌豆腐。这让令公鬼记起今天清晨他在离开庄子前只吃过半块窝头。他那饥肠辘辘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七婶子女士是个苗条的女人,乌黑长发编成辫子搭在胸前。她慈祥地对他们俩笑笑,问道:“你们饿了吧?灶房里还有很多。你们这种年纪的娃子,都是没两个时辰就要嚷肚子饿的。当然,说起饿肚皮,大人们其实也一样。早上我还做了枣馒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吃些。” 这妇人是这一片极少数从不为令老典做媒的女人之一。无论何时只要令公鬼踏入酒馆,她总是以热情的笑容和一些小点心来迎接他。当然,她对任何客人都那么客气。有时她看着令公鬼,似乎还想进一步表示些什么,但起码她并不作出实际行动。对于这一点,令公鬼感激莫名。 七婶子没有再等他们的回答,径直轻盈地走进大厅。里面立刻响起了男人们站立时推动椅子的声音,以及他们对香气扑鼻的锅盔的恭维。毫无疑问她是一片石的最佳厨娘;对于她的食物,方圆几里内无人不树大拇指。 第九章 主仆二人 枣馒头!子恒舔舔嘴唇,惊喜地叫着。 “现在先不忙着吃,”令公鬼坚定不移地道:“要不我们永远也别想搬完这些酒。” 酒窖楼梯就在灶房门边,一盏莲花灯在壁上高高挂着,还有一盏则放在酒馆下面的石壁酒窖,灯光熠熠,驱散了阴影,只有最远的角落仍有些昏暗。墙角边,地板上,到处都是木架子托着三白酒和浑酒酒桶。还有更大的桶则盛着高粱酒和紫米酒;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醉人的味道。 许多紫米酒桶上都有沈青阳以碳条亲手所作记号,写明此酒购于何时,产于何地,甚至何人贩运至锡城。但所有的高粱酒及三白酒,全是锡城农民或沈青阳自己烤制的。有时,小贩,甚至商人,也会带来三白酒或高粱酒,只是口感非但永远没有红河人自烤的酒好,还贵得离谱;最主要的是,那些买来的酒,红河人只要喝过一次就再也不愿尝第二口了。 把酒桶放到木架子上后,令公鬼问道:“好了,你总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避开老猫叔像避债主了吧?你不会是欠他钱了?” 子恒无所谓地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告诉言锡和他的几个目中无人的朋友,像子舟和南宫朝宗他们,说有人看到了豮羊,喷着火焰,在树林里乱窜。谁知我的话他们就当耳旁风,完全不当一回事。” “那么为什么老猫叔会为这些话而生你这么大的气?”令公鬼满腹怀疑地问。 “倒也不是这么回事,”子恒停了一下,然后才说道:“我用面粉把两条狗搞得雪白的,然后把它们放在朝宗家附近。可是,我又怎么知道它们会径直跑回家?这种事难道怪我啊?要是朝宗他妈没开着门的话,它们也就进不去了。我又不是故意要让她家弄得满地都是面粉。” 子恒顿了顿,才继续道:“听说她用擀面杖把老猫叔和那两条狗,两条狗加一个老头一起,全赶出了房门。” 令公鬼也大笑不已:“要是我的话,我可更怕爱老猫婶子,而不是铁匠本人。老猫婶几乎和打铁的汉子一样强壮,脾气却更臭。万幸她跑得不够快,只要你溜得够快,老猫叔可能不会发现是你。” 心有余悸的子恒的表情表明,他可并不认为令公鬼的话好笑。 再次经过大厅的时候,子恒已经不用脚底摸油了。只见六个男人在壁炉前围成一小团,令老典背朝着火堆,正低声说着什么,其他人则凑前倾听着。看到他们这么专注的样子,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完全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这引得令公鬼也好奇起来,他想靠近一点,听听他们在谈什么,但是子恒却不识时务地拉着他的衣袖,恼火地盯了他一眼。无奈,令公鬼只得叹了口气,随着子恒出门,走向马车。 走在走廊上时,他们发现楼梯顶部放了个盘子,上面有散发着腾腾热气的枣馒头,还有两个大杯子和一大罐温热的浑酒,这显然是为他们俩准备的。顾不上自己刚才所说的要等干完活才吃的话,令公鬼在最后两趟来回中一边摇摇晃晃地扛着酒桶,一边拿着热乎乎的枣馒头大嚼。终于,把最后一桶酒放下,他擦了擦嘴,对正在放酒桶的子恒道:“你听见没有,好像有人来了。”果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来人一步差点踏空,在失去平衡之中几乎就是摔进酒窖,原来是个男孩,叫做福全。 男孩转回身来,不高兴地瞥了子恒一眼:“少吓唬人啊,我可没看到什么豮羊,但我听说有人在老猫叔家的两条狗身上洒面粉,据说老猫婶子也多少知道要找谁的倒霉了。对了,村里来了陌生人了,你们知道了吗?” 福全这孩子虚岁才十四,令公鬼和子恒与男孩之间年龄上的差异往往足以让他俩对于这个小娃娃所说的任何事都懒得搭理。但这次他们可不敢忽略这样的消息,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发问。 “先别管老猫婶,你说那个陌生人,在村里?”令公鬼问,“不是在树林里瞅见的?” 紧随着他的问题,子恒又追问了句:”你亲眼看见了吗?他的披风是黑色的吗?你能看得到他的脸?什么样?” 福全迷惑地瞧了瞧令公鬼,又瞅了瞅子恒,直到子恒恐吓地往前踏了一步,这才赶紧答道:“你们紧张什么?我当然能看到他的脸,这不是废话吗?而且他的披风是绿色的,也可能是灰色的的,反正这披风会变色。无论那男人站在哪个位置,他的披风好像都能让他与周遭的环境合而为一。除非他走来走去,要不就算你盯着看他所在的位置都看不到他本人。还有个女人,她的披风则是蓝色的,就像蓝天一样,比我见过的任何腊染的布料都好看十倍。她本人也比我见过的任何人,不管男女都要漂亮十倍。她应该是个身份尊贵的人,像她那样的人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你在说什么?怎么还有个女人?”令公鬼感到困惑,“你在说些什么?”令公鬼看看子恒,后者正双手抱头,紧闭双眼。 “你怎么还不明白?他们就是那些我想告诉你的人,”子恒嘀咕道,“要不是被这小子打断了,我就要想和你说这个。”子恒睁开眼狠狠地瞪了一眼福全。 ”他们应该是昨晚到的,”过了会,子恒又说道,“他们就在这家酒馆住下。我看着他们骑进村来的。说起马!令公鬼,我从没见过这样皮毛柔顺的高头大马,我敢说这马的气力只怕不比牛的小,只怕还要大些。” “我看那个男人是个下人,他是伺候那夫人的。她是他的主人,”福全插嘴道,“所以他们应该是主仆二人,准没错。” 子恒根本不接这话,仿佛福全根本不曾插过嘴。“总的来说,他听令于她不错,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只是他并不像一个雇来的仆人,他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佣人。而且他还带着剑,那剑简直就是他的一部分,就像他的手或脚似的。从这点看来,他可能是个剑客,也许是个保镖,而且是很厉害的那种。商人的镖客跟他一比,就像要饭的花儿乞丐,比都没法比。” 第十章 食尸鸟 吞了下口水,子恒换了一种声调说道:“至于她,令公鬼,我从没想过还有像她这样的女人。她简直就是说书先生故事里的人物活了过来,就像,就像……” 他停下来不甘心地白了福全一眼,不情愿地说道:“就像一个出身高贵的夫人。” “贵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所以他们是谁?来干什么?”令公鬼问道。 除了一年来一次的行脚商人和卖针头线脑的小贩外,从没有陌生人进入红河谷。也许可以说几乎从没有在三湾渡口那边可能会有几个外来的,但的确没人会南下到这儿。大多数商人和小贩也都来过多年,早就是熟人熟面了,只能叫外地人。上次真正的陌生人来一片石都已经有五年多了。那个生人还是从萧山来躲避某种追~债的,至于是不是真的躲债,村里人完全不知道。而且那个人没多久就不见了。 “管他来干什么?”子恒大叫道,“总不可能是来吃人的,哈哈。重要的是,真的有陌生人来,令公鬼!还是你做梦都想不到的陌生人!想想吧,这里面有事!” 令公鬼看了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的子恒,又沉默了。记忆里的那个黑袍骑士搞得他像只惊弓之鸟。这样一来,就有三个陌生人同时来到村里,这应该只是个百年不遇的巧合。三个陌生人,如果那剑客穿的那件会变色的披风并不会变为黑色的话。 “我还知道!那夫人叫纯熙,”福全在这时的沉默中插嘴道,“我亲耳听到那男人这么喊——纯熙!那个男人就是这样叫她的。纯熙夫人。我还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孔阳。还有禁魇婆可不喜欢纯熙,可我喜欢。” “这又奇了怪了,你怎么知道禁魇婆不喜欢她?”令公鬼问。 “我当然知道了,”福全得意地说道,“今儿早上,她向禁魇婆问路时叫她作娃子。”令公鬼和子恒同时对视一眼笑起来,福全则慌忙解释,差点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纯熙夫人不知道谁是禁魇婆。她发现后马上就道歉了。可不是我编的!然后她问了些关于草药的问题,还问起一片石附近的乡民们。她就像村里的妇女一样,对禁魇婆很礼貌,甚至比有些人还要客气。她问起了很多问题,象人们生活如何啊,他们平时的生活有什么新闻啊,问得可多了,我可记不全。总的来说,禁魇婆回答这些问题时就像小寡妇给死鬼男人上坟似的。最后,纯熙夫人走开了,禁魇婆盯着她的背影就像就像唉,反正是一脸的不高兴啦,我可都看见了。” “你可说完了吧?”令公鬼问道,“小子,你知道禁魇婆的脾气。去年冷清秋叫她小娃子,她就用木棍玩命地敲他脑壳,尽管对方还是村老会的人,而且论年纪都够作她老爹了。她对不管是谁都可能发火,但怒火从不持久,她不是记仇的人。” “我可惹不起,对于我来说不持久也吃不消。”福全嘀咕道。 “你们管禁魇婆敲谁,”子恒大笑道,“只要不是敲我的脑壳就好。这回一定会是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上元节!来了个说书先生,还有一个神秘的贵夫人,这可越来越热闹了?这回我要好好瞧瞧热闹。” “说书先生?”福全问道,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走吧,令公鬼。”子恒根本不理福全,继续道:“现在活干完了。你可以去瞧瞧那个男人,到底是哪方神圣。”子恒说着就走上了楼上,留下福全在他身后兴奋地大声嚷嚷:“子恒,真的有说书先生么?这回不是像上次说的什么豮羊吧?或者更早的你说的闹山魈那回?” 令公鬼停下来灭掉莲花灯,也赶紧跟出去。 大厅的火堆前,文昌和石城也已加入议论,如此,全村村老会成员都来齐了。现下正轮到青阳发言。他讲话从来耿直,但如今他的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出了那一伙紧紧围在壁炉前的村老会的人,就只能听到一些模糊不清的话。为了强调他的话,村长时不时就挥手让其它人停下讨论,然后轮流看向其它人的眼睛。不管他说些什么,全部村老会成员都点头表示赞成,只有冷清秋的头点得有些勉强。 这些人紧紧围在一起低声交谈,就如同挂了一幅闲人勿扰的牌子,可是不管他们再怎么说,都是村老会内部的问题,至少现在只是村老会的问题。令公鬼知道这些人从来不会喜欢别人偷听他们的谈话,犹豫了一下令公鬼就走开了。毕竟,他还有别的西洋景可以看,犯不着在这惹不必要的麻烦。 外边,马夫胡老二和世宏已拉走了母马杏姑和车套子。子恒和福全站在酒馆门前几步之外斗气似的互相瞪着对方,他们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说你爱信不信,跟着我干嘛”子恒咆哮着,“老子没有骗你!确实有说书先生!你再跟着我可踢你了。令公鬼,你能不能告诉这头犟驴我没骗他,他纠着我这是要找倒霉么?” 令公鬼看了看两个人,叹了长长地一口气,准备上前支持他的朋友的说辞,但话还没出口,后颈上的汗毛就竖起来了他又有一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只不过,这回感觉没有被黑袍骑士窥视那么糟糕,但经历过那种事情后,这毕竟也不是什么很舒服的感觉。 令公鬼立即回身看了看,可是那儿和他刚才所见并无任何区别:小娃娃们还在玩耍,村民们仍在为节日的准备而忙着,没有一个人正朝这个方向看;那根又粗又大的百子千孙根孤单地竖立在那里,等待着节日的来临;娃子的喧嚣声充满了整个街道。除了他现在被暗中偷窥外,似乎一切如常。 正在这时,他又有了某种异样之感,于是再次转身,抬头张望。只见在酒馆的红瓦屋顶边缘,站着一只大虫渠鸟。狂风从阴山刮来,它在风中矗立不动。它的头歪在半边,漆黑的眼珠正正在看令公鬼! 令公鬼感到身上一阵不舒服,这鸟的凝视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死人。 “肮脏的食尸鸟。”他嘀咕道。 第十一章 虫渠鸟 “这劳什子盯着我干嘛,我还没死,就打算吃我的肉了吗?”子恒咆哮着。 令公鬼这时发现他的朋友早就站在他身边,也在皱眉看着那只大虫渠鸟。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几乎是同时都伸手去捡石子。瞬间——两粒石子准确地向虫渠鸟飞去,那鸟只是稍稍往旁边移了移,石子便挂着风声从虫渠鸟刚刚站立的地方呼啸而过。 只见虫渠鸟拍拍翅膀,依旧歪着头,用乌黑的眼珠盯着两人,竟然完全不害怕,就像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令公鬼像见了鬼一样,惊讶得看着虫渠鸟,问子恒:“见鬼,你可曾见过这样的虫渠鸟吗?” 子恒盯着大虫渠鸟,困惑地说道:“没有。我从没见过有哪只鸟会这样不知死活,该不是乌龟投胎变的吧?” “这该死的鸟,”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语气里充满戾气,但声音还是如仙曲般悦耳,“无论何时都不可信任的鸟。”随着一声鸣叫,那只虫渠鸟猛地冲向空中,两根墨黑的羽毛从屋顶飘下。 令公鬼和子恒吃了一惊,扭头朝虫渠鸟望去。只见它级速地越过石场,飞向高出大荒林枝头、远远可见的云雾缭绕的阴山,在西边的天空中逐渐变成一黑点,消失于苍茫天际。 令公鬼这才去看刚才说话的女人。却见女人原来一直目送虫渠鸟消失在天的尽头,现在她的目光转了回来,迎上了令公鬼的目光。令公鬼愣了愣,马上意识到这一定是纯熙夫人。她完全跟子恒和福全描述的一模一样,不,比他们描述得更胜一筹。 令公鬼在听到福全说她叫禁魇婆为娃子的时候,他以为她很老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不过,要想判断眼前这个女人的年龄完全不容易。乍看一眼,她就像禁魇婆那么年轻,但越是细细地看,就越觉得她不止眼前的年纪。她那双乌黑的眸子透露着一种智慧,似乎在昭示着她经历的种种带给她的聪慧。 甚至可以说,令公鬼几乎以为那双眼睛就是深不见底海底,即将把他淹没。她温婉地站在那里,自然有一种示人不敢轻视的气度,她个头也不高,只到令公鬼胸部,但她典雅的风姿却令她的身高看上去恰到好处,在她反衬下,令公鬼的身高反而让他显得像一只笨手笨脚的人熊。难怪子恒和福全会认定她像一位误入这村中的贵夫人,否则这般人物怎会到此。 这个女人和令公鬼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她的脸和微卷的黑发笼在宽大的头罩里。令公鬼还从没见过有哪个成年妇人会不把她的头发编成辫子。在红河谷,每个女孩无不心急火燎地等着她们村的那些婆娘们宣布她们已经长大成人,可以把头发编成辫子。 而她的衣服也是同样的奇怪:蓝色锦缎的披风尽显华贵,有着“鹤鹿同春”的刺绣。每当她走起路来,衣服反射着比披风的颜色还要深的暗蓝色微光,间或有几丝白光闪烁。一条精美的金项圈挂在脖子上,还有一条十分精致的步摇则系在发上,一块细小的、闪闪发光的蓝色青金石小件挂在链子中间,垂在额前。腰间围有一条宽大的金带,左手食指戴着一枚金戒,形如一条妖龙吞下自己的尾巴。 令公鬼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戒指,但他认出了那条妖龙,那是一个比太古神镜更为古老的符号,象征着永恒。 还记得,福全说过她的打扮,比任何节日中的盛装都要华丽,这话倒是没说错。从没有人在红河谷穿过这样的衣服,也永远不会有人穿。 “你好啊,那个啊——夫人——纯熙夫人是吗。”令公鬼打了个招呼。他的舌头仿佛打了结,脸瞬间就涨得通红起来。 “早上好,纯熙夫人。”子恒的问候听起来要比令公鬼流畅一点,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 夫人微微一笑,似乎见惯了这种别人在她面前的这种不知所措。这一笑,却让令公鬼情不自禁地想为她做任何事。赴汤蹈火都可以,只要能给他一个借口可以呆在她身旁长久一些。 虽然他也知道她是对着他们三个人笑的,但看上去确实像只为他一人而笑。这真的像画上的仙子从纸上走下来一样,太不可思议了。只见,子恒的脸上挂着傻笑。 “原来,你们知道我的名字。”美妇人说道,她的声音听上去心情愉悦,她自然完全不会知道,她的莅临不管有多短暂足能使整个村子谈论三年!“只不过请叫我纯熙,而不是纯熙夫人。你们叫什么名字?” 小娃娃福全没等他们俩开口,就跳了过来道:“我叫福全,夫人。是我告诉他们你的名字,所以他们才知道的。我听那个人是这么叫你的,但我可不是偷听的。要知道我打出生到现在,村里都没来过你这样尊贵的人。我听说村里还有个说书先生也为上元节而来。今天晚上是混地日。能请你来我家做客吗?我妈有葱油大饼。” “谢谢你的邀请,”她温柔地答道,一只手放在福全的肩上,眼光中闪烁着一丝好笑,但她什么也没表示出来,她说:“我可不如说书先生会讲故事,福全。但是请你叫我纯熙就好了。”说完她扭过头望着令公鬼和子恒。 “呃,呃,对了,我叫子恒,不过,你叫我什么都行。”子恒道。他行了个礼,既僵硬又快速,不像打恭,倒像是得了中风,直起腰时他脸红得就象山里的山楂似的。 令公鬼也想过他是否也要这样行个礼,就像故事里说的男人那样对贵族夫人行礼,但是子恒的倒霉模样就活生生地摆在眼前,因此他只是简单地报了他的名字。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再结结巴巴的。 纯熙看看他,再看看子恒,又回过来看看他。令公鬼觉得她那种唇角微弯的微笑就和村里的大娟每次有了个秘密时的微笑如出一辙。 “认识你们太好了,在一片石我时不时地会有些事情要做,”她说,“也许你们愿意帮帮我?” 第十二章 穷乡僻壤 两大一小三个男孩争先恐后地答应。美妇于是一声轻笑说了声:“来。”令公鬼意外地发现她居然往自己的手里塞了十几个大钱,然后用双手握着令公鬼的手让他把钱币握紧。 “不,不,我们不是为了钱。”令公鬼连记推辞道。但美妇人却不顾令公鬼的推托,给福全也塞了点钱,接着又用同样的方法给了子恒一点钱。 “哦,请不要推辞,我不能让你们白白地帮忙。就当它是个礼物吧,留着吧,这样也可以提醒你们记得答应过帮我的忙。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一定会记得的,放心。”福全脱口而出。 “好了晚一点我们会再聊天的,到时你们可要告诉我关于你们的一切哦。” “夫人,对不起,纯熙?”在她转身要走时,令公鬼犹豫地问。美妇停下来回头看着背后,令公鬼不由咽了口口水:“敢问,你为什么要来一片石?”妇人的表情并无任何变化,但令公鬼却马上希望自己什么也没问,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想,但他还是慌忙解释着。 “抱歉,这么问有点唐突了,可我没有一点不敬的意思。只不过除了商贩之外,还有当雪下得不大时小贩还能从萧山南下到这里之外,从没有像你这样的人物来过这里。商人的镖队曾经说过这里是被外人遗忘的角落,我想外地人也都这样认为吧。我只是对于你来这里感到好奇而已。” 闻听此言,妇人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有那么一会儿,她只是看着令公鬼。“我是一个研究过去历史的学者,”最后她这样解释,“我经常四处收集那些逝去的传说。我一直对这个你们称之为红河谷的地方感兴趣。我研究过一些很久以前在这片土地上以及其它一些地方曾发生过的往事。” “这种穷乡僻壤能有什么有意思的事?”令公鬼诧异道,“红河谷发生过什么故事能吸引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物?这倒是有点不可思议,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对了,除了红河谷,你对这里还有别的叫法吗?”子恒追问了一句。 “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叫它的。随着太古神镜的转动,”纯熙眼神迷离,似乎在对着看不见的人说话,“同一地方有着不同的名字,同一人也有着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样子。样子虽不一样了,但人那个人没有变。只是从没有人能知道太古神镜编织的流转轮回,甚至连六道生死相继都不知道。我们只能观察它,研究它,并期待它。” 令公鬼呆呆地看着,却说不出一句话,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问她那是什么意思。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说给他们听得。另外两个也是同样的目瞪口呆,特别是福全听得下巴都掉下来了。 纯熙的注意这时候似乎才回到了现实中,重新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他们仨都不禁回过神来,像是刚刚从某种梦中醒来。 “怎么会说起这些话题来了,抱歉。”她道。三个大小男孩却没有回答。妇人说完话就离开了,她朝着合欢桥走去,步履轻盈犹如一只优雅的仙鹤,披风在她两侧随风起伏,仿佛是一双翅膀。 她一走开,一个令公鬼之前一直没看到的高大男人也从酒馆前面起步,令公鬼看见那男人的一只手按在长长的剑柄上,跟了上去。正如子恒所言,男人的衣物是深灰色的又有些绿,就好像随时都会融入森林里或暗影之中隐去其行迹;披风在风中翻卷,色彩变幻,一时晦暗,转而翻绿,继而又是灰褐。这件能随时融入周围环境的披风看上去不时地会使男人消失掉。 再细看此人的面容,只见他鬓角已经有些斑白,一头长发则由一根纤细的锦缎头带扎往后方,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虽然有些灰发,又是满脸沧桑,但这张冷峻的脸上并无一丝皱纹。在令公鬼看来,他的行动就如狼般敏捷。 经过令公鬼他们三个年轻人身旁时,他的目光扫了他们一下,眼珠乌黑,眼神不善,一如万古寒冰。这一眼到底是看到了什么,倒由得人不禁猜测,随后男人加快步伐跟上了那妇人,与她并肩而行并信乎轻声说了些什么。 这时令公鬼松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在那男人出现时居然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剑客,”福全的嗓音嘶哑,就好像他刚才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也许这全都是那如刀般的眼神的缘故。 “他肯定是个退魔师。别傻了,”子恒大笑,只是这笑声多少显得有些底气不是那么足,不过他还是继续说道,“退魔师只是哄你们这些小孩的故事。再说了,退魔师的一生都在北方,在浮玉群山与妖魔及黑水修罗作战,他们的剑和盔甲上镶满了黄金和奇宝,和眼前这个人完全不一样好吗?” “不对,我看他确实有可能是个退魔师。”幼小的福全还是固执地坚持他的说法。 “小娃娃,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吗?难道你在他身上看到什么黄金珠宝了?”子恒不服气地奚落起福全来,“还是你认为有黑水修罗出现在了红河谷?我们有的只是可怜的小羊群而已。我不知道这儿曾发生过什么事,竟能吸引象纯熙这样的人。” “可能真是有一些事情发生过,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令公鬼慢慢地道,“他们说这酒馆有一千年历史了,可能更久。” “我们有的是上千年的羊群,你相信吗,这些傻羊要是真的活了一千年还不得成精了。”子恒赌气道。 “我的老天爷啊!一枚银锞子!”福全突然没命起喊起来,“她给了我一枚银锞子!哦,小贩来了我能买多少好吃的!” 令公鬼不敢相信似的摊开手,看着纯熙给他的钱币,不禁大吃一惊,差点把钱币都掉在地上。原来给他的钱里也混有一枚银锞子,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银锞子。 第十三章 罗汉果 虽然令公鬼从来没用拥有过,但他曾看到过青阳称量商人们从全国各地带来的各种银钱,因此多少知道这类银锞子的价值。在红河谷无论哪个村庄,这枚银锞子都能买一匹驴子,还能剩一些零头。 令公鬼好奇地看向子恒,就如他所预料的,子恒也是一脸惊异。他向子恒斜了斜手,遮住福全的眼光,让他看自己的银锞子,并扬眉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色。子恒点了点头。他们就这样迷惑地瞪着对方好一会儿。最后令公鬼问道:“她来这种地方,真实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对我们出手这么大方?” “管她呢?”子恒回答道,“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即使小贩来了,我也不会花了它。”说完这句话,他就把银锞子放进了口袋。 令公鬼暗暗点头,也把银锞子放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但子恒说得倒也没错。这枚银锞子不能轻易花掉,不只因为它是纯熙给的。令公鬼还想不出银锞子还能用来干什么。 “所以你们认为我也该留着它么?”福全一脸痛苦地问。 “你自己看着办吧?谁管你。”子恒道。 “我觉得她给你就是让你花的。”令公鬼这样答道。 福全看看银锞子,终于还是摇摇头,把它放入口袋。“那我还是先留着吧。”他一脸痛心地道。 “咱们还有说书没看呢。”令公鬼道。大男孩们一下活跃了起来。 “如果他睡醒了的话。”子恒加了句。 “我说令公鬼,”福全问道,“真有说书?” “迟早点你会看到的,”令公鬼笑着回答。很明显,除非福全亲眼看到说书,他是不会再相信他们的话了。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阵喧闹声从合欢桥那边传来,令公鬼朝那边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如此吵闹,一看之下他不禁打从内心笑出声来。只见一大群村民,从鹤发老者到垂髫童子,正拥着一辆高大的马车向合欢桥走来。 这辆马车异常高大,由八匹大马拉着,圆形帆布车篷的外面挂满了包袱,就如一个个宝葫芦,在来回晃荡。小贩终于来了!陌生人和说书,火把会和小贩,今年的上元节将是有史以来最热闹难忘的节日! 马车颠簸地行过由巨大原木铺就的合欢桥,锅碗瓢盆奏起了一曲乐章。一大群为节日而来的村民及小地主簇拥着马车朝着酒馆而来。小贩在酒馆门前拉住缰绳,马喷着热气停下脚步,并不停打着响鼻。从各个方向,看热闹的人群潮水般涌来,围在这辆高大马车的周围,眼光越过比人还高的巨轮,盯着高坐车上的小贩。 马车上坐着的男人叫罗汉果,一个脸上寡白、一身排骨的家伙。他手臂又细又长,长着个大大的鹰勾鼻子的脸上总是挂着一丝很江湖的狡猾的微笑,像是为了生意才挤出来这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打自令公鬼有记忆以来的每个春天,罗汉果都会带着他的马车队来一片石。 没等车子在刺耳的马具声中停稳,酒馆的大门就突然打开了。在村民们兴奋的叫喊声中像要什么针啦、线啦、缎带啦、拨浪鼓啦,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商品。而村老会全体成员在沈老伯和令老典的率领下,也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甚至连冷清秋的神情都显得那么自若。 人群吵吵嚷嚷地往边上躲了躲,让他们上前,然后飞快地在他们身后合拢,嘴里不停地对着小贩喊叫,大部分人都是要求他讲些新鲜事。对于村民来说,小贩所带来的,只有一半才是油盐酱醋这些生活必需品,最重要的是外界的新闻,那些来自红河谷之外的新鲜事。 有些小贩如同往外扔垃圾似的,把他们所知道的添油加醋地全抖出来,免得被村民骚扰;有的则惜言如金,不好相与,要花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从他们嘴里抠出这么三言两语;但是罗汉果不同,他虽常常话里边夹枪带棒的,却能滔滔不绝,而且往往添枝加叶,都快能和说书媲美了。 这个人像只瘦小的公鸡,常在众目睽睽下昂首挺胸地四面走动。他喜欢那种众焦所聚的感觉。令公鬼不禁有种想法:也许当罗汉果发现村里来了个真正的说书时就不会那么开心了。 现在这小贩正过分讲究地系着缰绳,理也不理长老和村民们。他一言未发,却是满脸笑容;他漫不经心地向人群点着头,心不在焉地向交情特好的老朋友所谓特好的交情也就是那种冷淡、疏远的交情挥挥手、拍拍背,却不带一丝热情。 要求他发言的呼声一潮高过一潮,但是罗汉果只是装模作样地摆弄坐垫,一边等待着他总是要等到人群足够大,他们的期待足够高时再发表演讲。只有村老会的人保持沉默,维持着身为长老的尊严,但是盘旋在他们头上越来越浓的热气却告诉大家,他们是花了多大的努力才克制着自己。 令公鬼和子恒挤进人群,极尽所能靠向马车。令公鬼未至中途就想放弃了,但子恒顶着压力,拉着令公鬼,蜿蜒曲折不停地向前挤进,一直来到长老们背后。 “我还以为你会呆在庄子里过日呢。”一片喧闹声中,马鸣向令公鬼大声喊着。这位一头枯发的铁匠学徒比令公鬼矮半个头,身材特别健壮,看上去宽度倒有他高度的一半;手臂和肩膀上全是虬曲的肌肉,完全可以和铁匠老猫叔本人媲美。其实以他的力气可以轻易地推开人群挤进去,但这不是他的风格。相反,他非常礼貌地前进,嘴里不断地向被他碰到一点的村民道歉,尽管那些人全神贯注于小贩,根本就不知道身边有人挤过。 虽然如此,他还是谨小慎微地分开人群,一路慢慢向令公鬼和子恒行来,尽量避免碰撞到任何人。“这可真热闹,”他一挤到令公鬼和子恒身边就大声道,“上元节,这次真热闹!我敢打赌肯定还有火把会。” “这次的热闹可不止这些,今年还要有焰火。”子恒大笑。 第十四章 太乙雷声应化天尊 马鸣满腹狐疑地看着他,然后向令公鬼打了个询问的眼色。 “嗯,他没骗你,这回真的有焰火!”令公鬼指了指不断壮大的嘈杂的人群,大声喊道,“先等等,我会向你解释的。我说等会儿再说这些!” 就在这时,罗汉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人群马上安静下来。令公鬼的最后一句话就像在一片死寂中扔了块石头,小贩嘴巴大开,高举的手戏剧性地停在空中一动不动。每个人都盯着令公鬼看。这个本来准备让所有人都倾听他的开场白的瘦小男人给了令公鬼严厉的一眼。令公鬼脸都红了,巴不得他的身材如同福全般矮小,这时也不至于这么鹤立鸡群,招人瞩目了。 他的两个朋友也在不安地移动脚步。直到年前罗汉果才第一次把他们当成年人看待,他可不常注意那些还不到年龄向他购买大量货物的大男孩们。令公鬼希望他在小贩的眼里不会被重新归类为娃娃。 罗汉果重重地哼了一声,拉拉他那脏脏的披风。“好的,看来你们都想听我说说,”他再一次郑重地伸出手,“好好好,你们这么想听,我们就你们唠唠。”他作了个夸张的手势,把话砸向人群,“你们是不是觉得你们这天气的问题是要了老命了,是吧?告诉你们,外面可完全不像你们这里,从北面的浮玉群山到南端的归墟之海,从西边的至忘忧之海到东部的思尧废墟,甚至比这些更远的地方,这个天下到处充满麻烦。你们认为这个冬天是你们见过的最寒冷、最严酷的一个,冷得让你们血脉不通,周身不畅?” 顿了顿,罗汉果说道:“知足吧,到处都是这样严寒。在边塞诸国,你们这种所谓的冬天都够叫暖春了!你们说春天还没到?狼群吃了你们的羊群,甚至还吃人?你们别想多了?我告诉你们,在这天下的每个角落,春天都姗姗来迟;遍地都是成群的恶狼在四处搜寻猎物,无论是羊、牛还是人,它们照吃不误。但这些还不是最麻烦的的,还有一些事比狼群或寒冬更恐怖。在外边,多的是人在羡慕你们的生活,羡慕你们才只有这么一点点烦心事。”他停了下来,期待着人群的反应。 “我的天爷,还有什么比狼群吃了我们的羊甚至吃人更糟的?”鹧鸪菜质问道。其他人喃喃称是。 “人都疯了,他们互相攻伐,战火连天。”小贩那装腔作势的回答引起一片震惊。随着他继续往下讲,人们越来越被他所讲的内容给抓住了。“到处都在打仗。在海宁有场战争。在那里,有的只是战争与疯狂;禹治森林的雪都被人们的血染红了;大虫渠鸟漫天飞舞;那些显赫的门阀和伟大的将帅们派遣军队开进那个国家,在那里厮杀。战争?”沈老伯笨拙地念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显然这些话他也是从某个地方听来的,这可不是小贩能组织出来的语言。 人群里有人喊道:“在红河谷,从没人会和战争牵上什么瓜葛。他们为什么要战争?” 罗汉果咧嘴一笑,似乎不屑辩驳。令公鬼觉得他是在嘲笑村民的与世隔绝和懵懂无知。罗汉果凑向前,似乎要告诉村长一个秘密,但他的高声却意味着这是为大家而说:“应化天尊的旗帜已经高扬,人们云涌而去,有的支持他,有的反对他。”人群不约而同的啊了一声,令公鬼则不由自主地打个冷战。 “应化天尊要来了!”有人大声叫嚷起来,“天哪,紧那罗魔在海宁兴风作浪啦!” “不,不是,不是紧那罗魔,”老猫叔大声咆哮道,“应化天尊不是紧那罗魔!再说了,反正这也只是假的应化天尊而已。” “好了,好了,我都听不见了,你们别吵,让我们听听罗汉果到底要说些什么!”村长大声疾呼。可是想要这么群情汹涌的人们安静下来可没那么容易。四面八方都是人们的叫嚷声,男人的,女人的,乱成一片。 “就算不是紧那罗魔,也差不了多少了!是应化天尊颠覆了这整个天下,是吧?是应化天尊造成了这些坏事!都是因为他!大家都知道预言!当应化天尊再次重生时,百姓就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现在最可怕的梦魇,和那时候比起来都会是最温柔的美梦!他肯定只是另一个假的应化天尊!一定是这样!而且这又有什么区别?还记得上次的假的应化天尊么?他也带来了一场战争!成千上万的人为此丧生,不是么,罗汉果?他还包围了承峻!这是个不祥的时代!二十年来没有人声称自己是重生之应化天尊,而最近五年却有三个!这天下要乱了!看看这天气吧!” 令公鬼和子恒与马鸣交换了个眼色。只见子恒满脸兴奋,马鸣则愁眉紧锁。令公鬼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个故事,关于那些自称是应化天尊的男人。他们往往还没实现预言里所说的一切就纷纷失踪或死亡这证明他们是假的应化天尊但光是这样,后果都够严重的了:国家四分五裂,城镇焚烧殆尽;死者如秋天的落叶,覆盖遍地,难民犹畜圈的羊群,挤满道路。这一切都是小贩、还有商人们说的,但红河谷只要有点理智的人都深信不疑真应化天尊重生之时,就是百姓灭绝之日。 “都别吵!”村长大声叫喊:“都给我安静点!别瞎猜着就要起哄!让罗汉果告诉我们这个所谓的假的应化天尊!”人群逐渐安静下来,但冷清秋还在嚷嚷。 “问题是这是假的应化天尊么?”冷清秋突然乖僻地问。 沈老伯眨眨眼,像是吃了一惊,然后大声呵斥道:“别犯傻了,冷清秋!”可是冷清秋还是把人群给煽动了。 “他不会是真的重生之应化天尊!老天保佑我们,他不是!你这个老糊涂,清秋!你想给我们带来噩运,是吧?下次你就会直呼的紧那罗魔的姓名了!但愿应化天尊抓走你,老糊涂!你居然要把邪恶带给我们大家!” 第十五章 他必败无疑 沈清秋不服不愤地环顾周围,瞪着对他侧目而视的人们,提高嗓门喊道:“我可没听到罗汉果说他是个假的应化天尊,你们从哪里听到的?看看吧!那些本应长得比娃娃都高的庄稼,为什么没有?春天早该在一个月前就来了,为什么现在还是寒冬?” 四处都响起了要冷清秋闭嘴的怒吼。 冷清秋怒道:“凭什么你们叫我闭嘴?你们以为我喜欢这么说话。只不过我也不想做缩头乌龟,等着某个三湾渡口的王八蛋来割我脑袋!这次我也没有被罗汉果牵着鼻子走!说大声点,罗汉果!你到底听到了什么?这个人是假的应化天尊么?” 而罗汉果好像一点也没为他带来的这些爆炸性消息以及这些消息引起的骚动感到不安,他脸上的表情颇为耐人寻味,用枯瘦的手指摸摸鼻子道:“我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只不过一切都还没结束,谁会知道呢?”他顿了一下,脸上又浮现那种神秘的微笑,眼睛扫向人群,仿佛在猜想他们会如何反应,他要如何从中找到乐趣。 “就我所知道的而言”罗汉果漫不经心地道,“这个男人能运用神炁之道。以前那些假的应化天尊不会引导,但他会。只要他一声大喝,天崩地裂,飞沙走石;他能呼唤闪电,指哪打哪。而且我说的这些消息都有人亲历过,可不是我吹的。” 所有人都听傻了,大气也不敢出。令公鬼看了看他朋友,马鸣像是刚见了鬼似的,但子恒看上去还是那么兴奋。 令老典虽然没有往日里那么镇静,但依然沉着。他把村长拉到一边,但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子舟就大声喊了起来。 “他一定会发疯的,然后死掉!传说中,会引导神炁之道的男人都会发疯,最后气血衰竭而亡!神炁之道只有女人才能安全引导,他难道不知道吗?”他从其琛的身后钻了出来。 “好了,小王八蛋,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冷清秋粗糙的双手握拳在福全的面前激动地挥舞,“说话简直不着边际,在这里胡说八道。这些事情应该让大人来处理。好了,现在给我滚蛋吧!” “冷清秋,你又何苦跟一个小娃娃置气?”令老典怒吼一声,“这娃子只是好奇罢了。” “身为长者当自重身分!我看你有些过了,”沈青阳添了一句,“今天还有外人在这里,望你记得你是一个长老。” 令老典和村长每说一句,冷清秋满是皱纹的老脸就多一条黑线,直到涨成一个又黑又紫的圆茄子。“我说,你们知道这娃子说的是什么样的女人。别给我来这一套,青阳!还有你,老典!清平白日的你们让人在这里妖言惑众!有这个卖货的在这里讲什么假的应化天尊运用神炁之道就已经够糟了,这个被黑凶附了身的傻娃娃还要说什么神炁之道。有些事情是不应该拿来这些乱讲的,你们这样胡说八道就不怕扰乱人心吗。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你们这是在惹祸上身!” “你才是,别吓唬人,我活了这么大的年纪,还从来没见过有哪件事是不能拿来谈论的。”令老典道。 可是罗汉果还没完,他继续道。 “鬼子母早就搅和进来了,她们已经有一群人从昊泽川出发南下了。由于那男人能运用神炁之道,除了鬼子母外再无别人能击败他。她们此次出动正是为了和他决个胜负,还有击败他后的善后问题,如果他能被击败的话。” 人们一边听一边议论纷纷,说实话他们并不完全理解这个话中的意思,所以议论和猜测起来也是千奇百怪,甚至连令老典和沈青阳都不安地锁紧了眉。这时候风的威势渐渐弱了下来,人群却越挤越紧,好多人都往里拉拉披风,紧紧裹住自己。 “他必败无疑。”有人高声叫喊。 “那些假的应化天尊在最后关头总是被击败的。这种事从前也发生过,总是这样的结果,是吧?可是,万一,万一要是不能收拾他怎么办?”令老典终于找到机会和村长咬了几句耳朵,后者无视于周遭的喧哗,不时地点头表示赞同。令老典说完后,村长立即提高嗓门。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瞎吵吵了!安静下来,听我说!” 喧闹声终于变成低声嘟囔。 “看来这次传来的消息值得慎重考虑一下,咱们要如何应对,村老会必须立即对此展开探讨。罗汉果老板,请你到酒馆里来,我们有些问题要问你。” “喝点酒暖暖身子,正是我目前想要的,”小贩轻笑一声,跳下马车,双手在外套上拍了拍,满脸笑意地整整披风,“各位乡党,能请你们照看一下牲口么?我想听听他们要说些什么!”没想到,这个提议之后,却引得反对声阵阵传来。 “不行,我们不干,你们不能把他带走!” “我老婆叫我来买针呢!”这一个是欧阳夏朴的声音。他虽然在别人的怒目而视下不禁挟紧了肩,却还是一脸的倔强。 “你们不兴把他带走,我们也有权利问问题!”后面的人群中有人支持他。 “不要再说了,你们都给我闭嘴!”村长一声怒吼,人群被吓呆了。“我知道你们就好打听新鲜事,还要回家给家里人说云,不要急,等村老会问完问题后,罗汉果会回来告诉你们想知道的一切消息,卖给你们想要的锅碗瓢盆。噶娃子!世宏!你们俩出来,把罗汉果的马带到马厩去!” 令老典和沈青阳站在小贩的两边,其他村老会的人跟在后头,一群人就这样快步走进老客酒馆,在一群想跟进去的人群面前砰的把门关死。在外面敲门的人只是惹来村长的喝斥,“都给我出去呆着!” 然而人们当然不愿意就此散去,他们在酒馆前不停打转踱步,讨论着刚刚小贩所说的一切,分析着那里面有些什么意思,揣测着村老会现在正在问些什么问题,抱怨着为什么这些人要把大家隔在外面,难道他们有什么问题是不想让大家知道的。 第十六章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还有些有些村民趴在酒馆前窗偷看,还有几个甚至去问噶娃子和世宏。其实这两个憨厚木讷的马夫才是真正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只管有条不紊地卸马具,似乎对于大家关心的事浑然不知。他们把马一匹匹地牵向马厩,完全把这些好奇的人群忘在身后。 令公鬼自然也不是这些没头苍蝇之一,他在那风化的岩石地基边缘上坐下,拉紧披风裹住身子,这就么默默看向酒馆的大门。 海宁,昊泽川,这些地名对于他来说有些陌生,可听起来又是多么让人兴奋!他只在小贩带来的消息里以及商人镖师的闲聊中听过这些名字。只有在更深人静壁炉前,烛影投墙如鬼魅,狂风呼啸摇纱窗时,鬼子母,战争和假的应化天尊这些东西才会被当作故事般讲起。 总而言之,他是宁愿外面有狂风暴雪和成群饿狼也不愿有这些东西的。但是,那越过红河谷的广阔天地,和这山沟里如何能相提并论。在那样的花花世界中,会像生活在那些精彩的传说中一样,充满了冒险。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终于,人们的热情渐渐被北风吹得冷了下来。 村民慢慢地散了,边走边摇头嘟囔。欧阳夏朴停下来盯着失去了人们关注的马车,仿佛要在里面再找出那些传说的后半段似的。最后留下来的只是几个年轻人。 这时候,子恒和马鸣慢慢向令公鬼走来。 “我想不出说书要怎样才能搞得比这更有意思,”子恒兴奋得道,“哎哟喂,这可就是太有意思了,说不定我们也能看到这个假的应化天尊?” 马鸣摇摇满是乱发的脑袋:“我可不想见他。换个地方,或许我有兴趣去看看,不过我可不想在这儿看见,要知道当看见他就意味着战争。” “不止呢,要知道这也同时意味着会有鬼子母来这里。”令公鬼加了句,“你应该不会忘记,是由谁引起的封天大战?或许是应化天尊先开始的,但实际上是鬼子母颠覆了这个天下。” “我以前听过一种说法,”子恒若有所思地说,“是一个替贩羊毛的商人保镖的镖师告诉我的。那镖师说,在天下万民存亡最紧急的关头,应化天尊会重生来救民于水火。” “这种鬼话也有人相信?谁要是信这个,那么他就是个傻瓜。”马鸣坚决地道,“要是你被这种人忽悠了,你也是个大傻瓜!”从马鸣的语气听来,他并不生气平时里他也是个极不容易生气的人,但他有时是会为子恒天真浪漫的幻想而恼怒。现在他的口气中就隐约有那么一丝不快了。“我想他也一定认为在应化天尊拯救我们之后,我们会生活在一个崭新的传奇纪元里了。” “你能不能不这么急躁,我可没说过我相信他,”子恒反驳道,“我只是听他这么说。禁魇婆也听见他的话了。我差点以为她就要活剥了我和那个镖师。禁魇婆说那个镖师真这么说只不过是因为听了些道听途说,而且还因为害怕鬼子母和炼气士,所以各种胡说八道。但是在禁魇婆把我们臭骂一顿后她再也不肯多说了。禁魇婆还把这件事告诉了那个商人,结果那商人信誓旦旦,说他一定会辞掉那个镖师。”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倒也不坏。”马鸣道,“应化天尊会来拯救我们?这话只有姓南宫那些人才会说。” “百姓究竟会遇到什么样的水生火热,居然会想到去求应化天尊来救自己?”令公鬼若有所思地道,“还不如向紧那罗魔求助呢。” “这个他可没说清楚”子恒不安地回答,“那个镖师也从没提到过什么上古神镜。他只说当应化天尊下凡的时候,这天下会被撕个粉碎。”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哪是来救我等小民,这不是要取我们小命的吗”马鸣语含讽刺,不阴不阳地说道,“另一个封天大战。” “我说你有必要跟我这么阴阳怪气的?”子恒愤愤不平地道,“我只不过是转诉那个镖师说过的话。” 马鸣缓了缓口气,说道:“我只希望鬼子母,还有这个应化天尊,不管他是真应化天尊还是假的应化天尊,都保持原状别瞎折腾,我们的红河谷还可能幸免于难。” “你认为她们真的是妖魔邪祟么?”子恒皱眉问道。 “你什么意思?”令公鬼问。“鬼子母还能是什么?” 令公鬼看看马鸣,后者只是耸耸肩。“大家都知道的呀,传说中说……”令公鬼慢条斯理地说着,但子恒打断他的话。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不是所有的传说里都说她们都是为紧那罗魔效力的,令公鬼。你还不明白吗,子恒,就是她们造成了封天大战!难道这不是事实吗?” “还有一种可能,”子恒叹了口气,但马上就笑了起来,“就像欧阳嘉说的,他们都不存在。什么鬼子母,妖魔邪祟之类的,都不存在,只是给成年人听的故事。” “你怎么能听他的?欧阳嘉甚至也不相信这个世上有有紧那罗魔。”马鸣不屑地哼了一声。“这老头就是学他们欧阳家族的,人云亦云。狗嘴里,你还想看到象牙?欧阳嘉还直叫紧那罗魔的名讳呢,你们肯定不知道吧?” “老天啊!不是吧?”令公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子恒笑起来,一脸的得意:“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了。我是这么听说的:就在他刚说完不久,蟱蜗就爬满了他家的庄稼,别人家的却一条也没有;还有,他全家也很快都得了虏疮之疾倒下了。他现在还坚持说没有什么鬼子母这些妖魔邪祟和紧那罗魔,可每当我叫他再直呼紧那罗魔的姓名时,他就会拿东西砸我。” “你真是闲极无聊才这么没事找事,是吧,子恒?”虎丫头来到他们旁边,挂在她肩上的黑辫子愤怒地都快竖起来了。 第十七章 一起跳竹竿 令公鬼不安地退后了一点。虎丫头也是个禁魇婆,她长得很苗条,个头也不高,才到子恒的肩膀,但此时此刻,这位禁魇婆看上去比他们任何人都高,她的年轻美貌一点也不影响她的权威。 “当初我就有点怀疑欧阳嘉会乱来,但我认为你起码还有点理智不至于怂恿他去做那种事情。你已经长大,都快到成亲年龄了,子恒,不过这样一看,你根本就没能独立到离开你~妈~的~管教。下一次,你就会自己直呼紧那罗魔的姓名了。” “我刚才说的不是我,禁魇婆,”子恒辩驳道,看上去脸涨得通红,“是那老东西,欧阳嘉,是他说的,不是我!见他妈的鬼。” “你小子给我把嘴巴放干净点,子恒!” 虽然禁魇婆的目光并没有直接盯在他身上,令公鬼还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马鸣看上去也有些手足无措。稍后他们中肯定会有人抱怨居然被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大姑娘教训了一顿,其实每次挨了禁魇婆的臭骂后他们都会这样,只不过不让禁魇婆听见罢了。 可是当他们和禁魇婆面对面时,那种年龄上的差异感就比平时大多了,特别是当她发怒时。她手中拿着根一头粗一头细的棍子,只要她认为某个人在干傻事,那不管他是老是少、身份如何,抓住了就往头、手或脚上一顿猛打。 令公鬼的注意力全放在了禁魇婆身上,所以一开始他根本就没留心到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当令公鬼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时,他马上就开始考虑要脚底摸油,走为上计,不管以后禁魇婆碰见他会说些或做些什么。 此时,大娟正站在禁魇婆背后几步外专注地看着。 她和虎丫头差不多高,也是一头黑发,此刻,连她的情绪都如禁魇婆一样:双手环抱胸前,嘴角紧抿,柔软白色披风的软帽给她那写满全不在乎的俏脸笼上了一层阴影,棕色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如果这天底下还有公道可言的话,令公鬼想,他比大娟大上两岁的本来说他不应该把比他小的丫头片子太当回事。可实际上并不是那样。他不像马鸣,即使在他的完美状态下,当他面对村里的任何女孩时,他都会结结巴巴。 特别是而当大娟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时,他更是语无伦次、手足无措了。也许他能在禁魇婆一说完时就开溜,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就是挪不动步子。 “假如说你像只发情的公猪似的盯着别人看饱了的话,令公鬼,”禁魇婆道,“那么可能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们竟会谈论那些甚至连你们这三头大笨猪都该知道不能乱说的事。” 令公鬼吃了一惊,收敛眼光,刚好瞥见了在禁魇婆说这句话时大娟脸上浮现的那种令人难安的笑容。禁魇婆的话虽然说得让令公鬼全无面子,但她脸上也开始泛起会心的微笑,直到子恒突然笑出声来。禁魇婆却收敛笑容,她对子恒投过去的一眼非但切断了后者的笑声,还差点让他呛死。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令公鬼?”禁魇婆道。 而此时的令公鬼从眼角瞥见大娟还在笑。她在想些什么,这么好笑? “我们谈论这些话题,禁魇婆,这里有个缘故的。”他匆忙解释道,“也许你知道的,那个小贩罗汉果呃罗汉果,他带来了假的应化天尊在海宁的消息,还有发生了战乱以及鬼子母的出现。村老会认为很有必要单独和他谈谈。除此之外我们还能谈论什么呢?” 听了令公鬼的解释,禁魇婆摇摇头,说道:“怪不得小贩的马车会被扔在这里没人管。我只是听说村民们都急匆匆赶来见他,可我那会子正不得不等到八婶子的高烧退去。村老会正在询问小贩在海宁发生了什么,是么?不过,我猜他们所问的问题没有一个会是正确的,没有一个问题会问到点子上。还是得换个人出面来找出点有用的消息。”她用力地扯了扯披风,走进酒馆。 大娟没有跟着禁魇婆进去。酒馆的大门在禁魇婆身后一关上,她就来到令公鬼面前站定。她已经不再皱着眉头了,但那双一眨也不眨眼睛让他局促难安。令公鬼难为情地偷偷看了看他的朋友们,他们已走到一边去了,咧嘴大笑,就这样抛弃了他。 “你不该跟着子恒那坏小子一起胡闹,令公鬼。”大娟严肃的表情就象一个禁魇婆,然后突然轻轻一笑,“自从你十岁时和子恒爬到鹧鸪菜家的老桃树上偷桃儿被他抓住后,我就没见过你像今天这样的表情。” 令公鬼又不知道手和脚该摆在什么位置了,瞥瞥他的朋友。他们就站在不远处,子恒正在讨论什么让他兴奋的话题,一边兴奋得打着手势。 “明天你能和我一起跳竹竿?” 跳竹竿是一种古老独特的活动,跳竹竿时,八根长竹竿平行排放成四行,竹竿一开一合,随着音乐鼓点的节奏,不断地变换着图案,数名男女青年随着或快或慢的节奏,在交叉的竹竿中,灵巧、机智、自由地跳跃,当竹竿分开时,双腿或单脚巧妙地落地,不等竹竿合拢又急速跃起,并不时地变换舞步做出各种优美的舞蹈动作,参加舞蹈的青年男女,一边跳舞一边由小声到大声地喊着:“哎--喂、哎--喂”,大大增添了热烈气氛。 这句话其实令公鬼不想说的。他并不想和她跳舞,但他更不想有那种一和她在一起就会觉察到的局促感,就如现在这样。 女孩的嘴角向上翘了翘,给他一个微笑。“明天下午吧。明天上午我可脱不了身。” 正在此时,从不远处传来了马鸣的惊叫声,“说书的来了!” 大娟转身朝热闹处走去,但是令公鬼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又吓得急忙松开。 “脱不开身?有什么可忙了?” 第十八章 禁魇婆 虽然寒意尚浓,大娟还是掀开头罩,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把头发拉到胸前。上次见她时,她还是散发过肩,一如黑色波浪,只是以一根红色缎带扎住,露出脸庞;而现在在他眼前展现的,却是一根长长的辫子。 令公鬼盯着这条辫子看了半天,像是在看一条毒蛇,然后偷偷瞥了一眼百子千孙根它还是孤零零的竖立在场子里,等待着明天的到来。明天上午,所有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的未婚女孩都会在百子千孙根下跳竹竿舞。 令公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知怎的,他从没想过大娟会和他同时到达谈婚论嫁的年纪。 “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令公鬼轻轻地说,“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一定要成亲了。起码不是马上就成亲。” “当然不。话说回来,或许我永远都不会成亲。” 令公鬼眨了眨眼,问道:“永远?我知道禁魇婆倒是很少有成亲的,可是你好像不是……” “其实吧,禁魇婆一直在教我。”女孩说,“她们说我有那种天赋,我能学会风占。也许你听说的是,可能每个禁魇婆都说自己能风占,但实际上并不是所有的都会。但我能学会,我一定可以。” “禁魇婆!”令公鬼突然神经质地哈哈大笑,没有注意到女孩眼光中闪烁着的怒气。“禁魇婆在这里起码还会再当个五十年的禁魇婆,或许更久,你这辈子都要当她的学徒?你能熬那么久吗?” “这可不一定,要知道外边还有好多村子,”她愤怒地回答,“我听禁魇婆说三湾渡口北边的村子总是从外面找人来当禁魇婆,他们认为这样可以防止如果是他们本村的禁魇婆对某些人偏心。” 这下可不好笑了,令公鬼苦着苦说道:“红河谷外边?那我不就一辈子都见不着你了?你不是挺喜欢这样么?这几年你什么时候表现出过还在乎我的样子?从没人离开过红河谷,”他继续往下讲,“可能有几个三湾渡口的人出去过,但他们本来就古里古怪的,一点也不像红河谷人。” 大娟恼怒地叹了口气:“好吧,可能我本身也就挺古怪的。也可能是我想出去看看那些只在传说中听到过的地方。难道你就从来没这么想过?你就不好奇外面的世界?就这么安心在这沟沟里呆一辈子?” “我当然想过,有时我也做做这样的白日梦。但起码我知道梦境和现实是不一样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就不知道?” 女孩怒不可遏,一下子扭过身去。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说我自己。大娟?” 只见女孩把披风猛地一拉,裹住自己,就像竖起刺进行防御的刺猬,把令公鬼隔在外边,然后僵直地走到几步之外。令公鬼又拙嘴本肋不知当作何讲。 是啊,这可让如何解释呢?女孩这样断章取义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她目前的情绪来看,一个失言就会使整个形势更恶化,而且根据经验来看,无论令公鬼说什么,都讨不了任何好处可是不说情势又不得好转。正在左右为难之时,子恒和马鸣走回来了,大娟理也不理他们。两人便瞻前顾后地看看她,然后挨到令公鬼身边。 “纯熙也给了马鸣一枚银锞子,”子恒道,“就跟咱们的一模一样。”他停了一下,又加了句,“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他也看到那个骑士了。” “什么?他真看见了?在哪里?”令公鬼急切地问,“具本是什么时候?还有别的人看到么?你有没有告诉别人?” 马鸣被这连串的问题给部蒙了,只得作了个让他慢慢说的手势,表示招架不住。 “昨天黄昏,我看到他在村子边上盯着铁匠铺看。他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就告诉了老猫叔,可是当他抬头时那人早就不见了。老猫叔说我只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的影子,可是后来我们出去砍柴以及整理工具时,他都随身带着铺里最大的铁锤子。我还从来没见过老猫叔这样,所以这事肯定不一般。” “这么说起来,他是相信你的话了。”令公鬼说。 马鸣摇头晃脑不置可否。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问他如果我只是看到了影子,那他为什么还要带着个大铁锤出门,他只是说什么现在狼群越来越大胆了,都敢进村子里来了。可能他以为我只是看到了一匹狼,但他应该知道,即使是在黄昏,一匹狼和一个骑马的人的区分只怕没有人分不清楚。我难道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那可是我亲眼所见。” “嗯,我相信你。”令公鬼道,“因为不只是你,我也看到他了。”马鸣满意地嗯了一声,好像之前还不能确信令公鬼会相信他似的。 “什么人?什么大锤?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大娟突然质问道。 这声音吓了他们一跳,令公鬼真希望自己刚才说得小声点。要是他知道大娟在一旁听,他会尽量避开这些话题。子恒和马鸣却变得自鸣得意起来,就像所以喜欢在女孩面前显摆的傻小子一样,他俩争先恐后地告诉她关于那个黑袍骑士的事,只有令公鬼一人保持沉默。他猜得出那两个家伙说完后大娟会有什么反应。 禁魇婆真说对了,当这两人你争我抢起说完,大娟鼻孔朝天道,“我看你们俩就是欠你们老娘收拾的熊娃子。谁不知道,人有时是会骑马的,可这并不就意味着他们就是说书传说中的怪物。” 令公鬼点点头他猜得一点也没错,她果然是按他的猜测说的。不料,接着大娟转向令公鬼,又道:“他们说也就算了,你居然也说这些浑话。有时你真的是掂不出轻重,令公鬼。这个冬天已经够吓人的啦,不需要你们再编这些鬼故事来吓唬娃子们。” 这一通教训倒是意料之外的,令公鬼只得苦笑一声:“我没乱说,大娟。我只是看到了我所看到的一切,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在寻找树桩上蘑菇的闲人。” 第十九章 说书先生 大娟看令公鬼居然反驳自己,正要找些话来说时,酒馆的大门突然开了,一个满头散乱白发的老者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仿佛背后有人追他似的。 旅店的门“砰-!”的在白发老者的身后关上了,老者突然回转身狠狠地瞪着它,似乎与要这门置气。就见此人身形瘦削,若不是因为驼背他的个子本应会更高些,这倒显得敏捷的动作跟他的外貌不相符。身上的披风由一大堆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的补丁凑成,在风中啪啪作响。在大娟看来,不管沈老伯怎么说,这件披风上的补丁虽然只是装饰用,但是它们把披风弄得太厚重了。 “这就是远方来的说书先生吧!”半夏低声欢呼。 白发男人飞快地转过身,破披风随之旋起,露出有着奇怪的袋状袖子和许多大口袋的长外套。这才发现他还有着浓密的胡须,颜色跟他的头发一样花白,随着他嘴巴的动作微微抖动着,脸上像枯藤老树般爬满了深纹。手里握着一根长烟杆,通身由黄铜打造显得油光铮亮,冒出轻细的蓝烟。他急匆匆地用烟斗朝大娟他们招了招,黄褐色的眼睛从浓密的白眉下看着他们。 大娟凝视着他的双眼,这双眼睛实在是有些奇对,虽然老年人眼睛会泛黄,只是这样一点黑色也没有,还是让人吃惊的。在锡城这里,每个人都是黑眼睛,往来于此的大部分的商人和他们的镖师们也是,还有其他他见过的人也是。 “你们这样看着我,好像我的脸上就有故事?”说书先生有些不悦。他的声音很低沉但是比常人响亮,即使在这样的空旷地方听起来也像是在一个大房间里般带着回音。 “山上那个村子里的农夫告诉我在天黑前就可以到达这里,却忘记说必须在晌午前出发。等我好不容易赶到这,都快被冻僵了,我最需要的就是缓一缓喘口气,可是你们这位店老板却满腹牢骚抱怨我到达的时间不对,就好像我是故意半夜才来扰人好梦似的,难道不是你们请我来的吗?” 喘了几口气,说书的又说道:“好啊,他脾气大得很,而且他竟然没告诉我他就是村长。”他停下来剧烈地咳嗽,显然是昨天夜里受了风寒,并对其它人怒目而视。 “肚里没食我是越睡越冷,只得下楼来,我本来打算坐在炉火前抽管烟喝碗米酒,结果大堂里所有的人都拿眼睛瞪我,就好像见到和他们老娘偷情的人似的。还有个老头没头没脑开始跟我说话,告诉我应该讲哪些故事,而不应该讲哪些故事。这还不算,又有一个黄毛丫头对我呵斥起来,要我滚出去,我这把年代,稍微走得慢了点她还拿根棍子威胁要揍我。你们这个地方都是强盗吗?” 半夏露出正在若有所思的表情,看来她马上就要开口为虎丫头湘儿辩护了。 “抱歉了,先生,这确是我们待客不周,”大娟一边解释,一边不由自主地傻笑着,“那是我们的禁魇婆,而且那个标致的小女孩……” 说书大惊失色道:“那姑娘居然是禁魇婆?不是吧?她这个年纪应该忙于跟漂亮小伙谈情说爱才对啊,怎么会跑去占卜天气和治疗病人?” 大娟不安地挪挪脚步,他可不希望湘儿会听到这家伙的意见,看来这说书先生还没汲取到不挨打的教训。子恒缩着脖子,马鸣无声地吹了个口哨,很明显他们跟他的想法一样。 “请你放心,现在大堂里的其他人是村老会长老,”大娟继续耐心地解释,我肯定他们并无恶意。我们刚刚听说若颖在打仗,以及又有人自称应化天尊神转生,自然了,只会是假的应化天尊神。说是有鬼子母们正从嘉荣出发前去对付他。所以村老会正在商量分析我们这里是否会有危险。所以,要是有言语上的冲撞,还望你不要在意。”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你们居然才知道?这些消息即使在韶华这也已经是妇孺皆知啦,”说书一脸不屑,又道:“那里是天低下消息最闭塞的地方了。” 他看了看大堂里的其它人,又淡淡地补充:“几乎是。”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旅店前那辆孤零零的马车上,“哦,难怪我刚才在里面见到罗汉果了,是这小子来这儿胡说八道吧?” 他的声音仍然是低沉的,不过回音已经被轻蔑代替,“罗汉果这老小子总是传播坏消息,而且添油加醋,像虫渠鸟那么讨厌。” “罗汉果大叔是思尧村的常客,先生,”半夏终于不满地说,“他为人和蔼可亲,也常常带来好消息给我们知道。” 说书似乎没想到半夏会罗汉果有这样正面的看法,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后露出笑容:“真是好俊俏的妮子,口才也倒是了得。你愿不愿跟我学艺,倒也不用干别的。在我说书的时候,你往旁边一站就可以了,那客人自然会潮水一样的涌来。你就用个小铜盘子,帮我收收钱。” 子恒偷偷笑了,而马鸣,从一开始就在偷笑的,终于两个人都忍不住了大声笑了出来。大娟则惊讶地眨眨眼,发现半夏正瞪着令公鬼,所以他连微笑一下都不敢。只见半夏挺挺胸膛,以平静得吓人的语气回答:“多谢,说书先生,我很乐意接受你的邀请,帮助你表演。” “老夫便是谢铁嘴,”说书先生缓缓说道,可是见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于是又道:“我的名字是谢铁嘴,别叫我先生。”他拉了拉肩上的披风,忽然间又用那种带着回音的声音说道,“我曾经是一个江湖卖艺人,后来学了说书这门艺才改的说书。跑江湖的朋友都叫我谢铁嘴,有幸来贵宝地给大家表演。”说完他舞起披风华丽地鞠了一躬,马鸣鼓掌喝彩,半夏也轻声表示赞叹。 “这说书先……呃,不对,谢铁嘴,”马鸣被谢铁嘴弄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你说那个地方,若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假的应化天尊神的事吗?或者那些鬼子母们?” 第二十章 飞头蛮 “你这是把我当成罗汉果了吧,小子”?说书的不满地回答,把烟管在鞋底上磕了磕又倒干净,收到披风里或者外套上的某处去了,大娟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收的。“我是说书是吃饭的玩艺,不是四处嚼舌头。而且我这一行的原则是决不跟鬼子母们什么的粘上边,我不知道她们的任何事情,我只奔个衣食,犯不着招惹麻烦。” “可是,听说就要打仗了。”马鸣急切地说,但是马上被谢铁嘴打断。 “我说,小子,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打仗就是一群王八蛋为了愚蠢的理由杀死另一群王八蛋。你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我是来卖艺糊口的。” 他忽然伸出一个手指指向令公鬼,“你,小伙子。你还没完全成长就已经长得这么高,这一带没有人能长到你这个高度,我敢打赌在附近的村子里怕也没有你这样身形的汉子。好一条大汉,我走南闯北见得的人不少,你倒是像个人物。你叫什么名字,伙计?” 令公鬼迟疑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可是他搞不清这个人是不是在拿自己引开话题,以逃避关于鬼子母和战争的追问。但是说书的注意力已经转到子恒身上:“而你,像个黄巾力士那么强壮。你的名字是?” “我才不像黄巾力士呢,我哪有那么高大。”子恒眉开眼笑道,“我跟令公鬼都是普通人啦,谢铁嘴,不是您故事中虚构的神怪。我叫欧阳子恒。” 谢铁嘴挠挠胡子:“哦?你觉得那些都是我们编排出来四处传扬的神话故事?这就是你们的看法?看来你们应该是去过不少地方,算得上有些见识喽?” 令公鬼这次没接话,他当然能听出来谢铁嘴话中的讥讽之意。 但是子恒却用一种极为老实的口吻答道:“大叔,我们三个曾经到过老阳山和榉花驿站。这附近只有我们去过这么远的地方。”子恒说的是实话,他从来不是一个自夸的人。 “还不止呢,我们还见过大沼泽呢,”马鸣得意地吹嘘道,“那是在老林子的另一边,到处是流沙和泥潭,除了我们外没有人去过。还有葬玉群山,也是只有我们去过,虽然只是到达山脚。” “原来你们可去过不少地方?”说书哦哦地应道,胡子挠得更欢了。令公鬼觉得他根本是在掩饰偷笑,连子恒也开始皱眉头了,因为进入那个山脉会遭到厄运的,不过,马鸣为自己没有去得更远辩护。 “那地方能去吗,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绕着走。马鸣你这个笨蛋,”半夏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情绪激昂且双颊涨红。 看着谢铁嘴的眼神不再像开始时那么友好,似乎有几分嘲笑的神色。再看旁边的半夏气呼呼的样子,马鸣眨眨眼,说不下去了,这才醒悟到自己被取笑了。 “年轻人嘛,就喜欢四处出溜,谁不是啊?娃子,”说书有些后悔道,“我刚才是出口有些鲁莽,都怪昨天受一夜的风寒,还望小友勿怪。我是来为大家找乐的。诸位瞧,我这多嘴的毛病总是给我带来麻烦。” “大叔,也许我们到过的地方没有您这么多,”子恒淡淡说道,“不过,你刚才那话我一点也不明白,令公鬼长得高又有什么问题了?” “你要问这个啊,小友。等一会儿我请你们来把我抬离地面,但是你们将无法抬高我分毫。不但你办不到,你的这位高个子朋友叫做令公鬼对吗?他也办不到,其他任何人都办不到。你相不相信我说的这个话?” 子恒噗哧笑了:“瞧大叔你这体格,我觉得我现在就能把您抬起来。”说着就走上前去,但是谢铁嘴阻止了他。 “咱们请不急啊,小友,等一会。等多些人来看嘛,再好的热闹也需要观众。”其实从说书出现以后草地上已经聚集了有二十来人,都是年轻的男孩女孩,还有小娃子们从别人的身后探出头来,睁着大眼睛。大家都安静地等待着说书的将要进行的表演。他扫视了一下人群好像在数人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看来今天我得先露一手给大家掌掌眼,然后你们跑去通知大家伙,怎样?呃,好让你们知道明天的表演将会如何精彩绝伦。” 他退后一步,突然跃到半空,居然利落地翻了个筋斗,面向人们降落在古老石基上,手里已经出现了三个彩球红的、黄的和绿的在他手里舞动起来。 年轻的观众们轻声发出满意的赞叹。令公鬼也把那小小的不快丢到了一边。他朝半夏笑了笑,得到她同样高兴的微笑回应,两人一起全神贯注地看表演。 你们想听我说书吗?谢铁嘴高声说道,我有很多,我会一个一个讲给你们听,我会让它们活灵活现地呈现在你们眼前。一个金色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加入到他手里飞舞的彩球中,接着又来一个银色的,再来一个金色的。 “我为男人和男娃子们准备了伟大的战争和英雄们的传说,为女人和女娃子们带来了太玄女的全套传奇。” “有成少卿的传记,这位又称为成少卿过堂白虎神的高贵国王,曾经统治从思尧废墟直到葬月之海甚至更遥远的所有土地。” “神奇的人们,发生陌生土地上令人惊叹的事迹。无启族,退魔师和黑水修罗,黄巾力士和厌火族。” “还有摩迦罗鱼王,有百里之长,十里之高,像山一样的大鱼精。” “你们听说过夜行游女吗,夜里有毛为飞鸟,脱毛就变成女人,因为无子,最喜欢偷别人的儿子,胸前还有一对白乳。” “还有一目五先生,专在瘟疫之年出没,等人睡着之后,就用鼻子去嗅他,一只鬼嗅了,人就会生病,要是五只鬼嗅了,则这个人必死。” “飞头蛮,又叫辘轳首,它能身首分离,可以让自己的头部脱离身体而四处游走,并且在一定时间后头部还能回归身体原位。这种妖怪平时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可是到了夜里,等到所有人都睡着了,妖怪的脖子就开始伸长,越伸越长,甚至比菜青蛇的身子还要长,然后脑袋从脖子的地方彻底和身体分离。” 第二十一章 恐怖的时代 “请把王子夜和三个笨国王的笑话给我们讲讲吧,”半夏喊道,“想听他怎样附在鬼车鸟的肚子上飞到月亮去,讲他的女儿晴辰怎样在群星中漫游。” 大娟瞥了半夏一眼,大娟本来正看着一本旧书。以往她对这种冒险或飞天遁地的传说都不感兴趣,所喜欢的都是那些有趣的,又或是关于某位女子智胜某位本应是最聪明的男人的故事。 这些故事和这些村民的生活没有任何的关联,其实大娟明白外面的天下不适合红河人的吧。只不过,倾听冒险故事,甚至在梦里体验它们是一回事,真的让它们发生在身边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们说的这些,都是很古老的故事了,”谢铁嘴回答,手里的彩球在他说话的时候一刻不停地在他两只手上耍动,“有人说这是发生在传奇时代之前的时代里的事了,或者更早些。不过,具体的年代并不重要,我有所有的故事,不管是发生在遥远的过去还是发生在不可知的未来。也许是上古之间人们还天真的时代和群星的时代,那时代的古人春秋皆度百岁,且和动物像兄弟般并肩徜徉的时代。” “奇迹的时代,恐怖的时代。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的时代,女娲不忍生灵受灾,于是炼五色石补好天空的时代。我有所有的故事,我会全部告诉你们。” “手持烈焰长枪可以攻击天下上任何一处的巨人夸父,统治一切的帝喾高辛氏,木神句芒,鲧禹治水。”彩球现在在谢铁嘴双手之间沿着交错的圆形轨迹变幻着,他的声音像在吟唱。谢铁嘴边说边缓缓转动身体,像是在观察观众的反应。 “我会给你们讲传奇时代的结束,讲应化天尊神,讲他试图把暗黑魔神释放到百姓们安居乐业的天下。我会给你们讲疯狂年代,讲鬼子母们扰乱天下;讲黑水修罗战争,百姓和黑水修罗争夺土地的控制权;讲天下纷争,百姓自相残杀。我会给你们讲男人和女人,富有的和贫穷的,伟大的和卑微的,骄傲的和谦逊的。” “讲讲表演的起源,最早帝喾非常喜爱音乐,他叫乐师咸黑制作了九韶、六列、六英等歌曲,又命乐垂作鼙鼓、钟、磐等乐器,让六十四名舞女,穿着五彩衣裳,随歌跳舞。在音乐起鸣之后,凤凰、大翟等名贵仙鸟也都云集殿堂,翩跹起舞。” 突然,谢铁嘴一把收起空中的所有彩球,停止了他的表演。原来是纯熙夫人走了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加入到听众里,那个剑客就站在她身边,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的到来。有那么一会儿谢铁嘴都只是斜着眼看着纯熙夫人,表情和身体都很僵硬地把彩球收到外套的宽袖子里。 然后谢铁嘴双手向后张开披风向对方施了一礼:“恕我冒犯,不过我猜您肯定不是本地人?” “你应该尊称一声夫人,”子恒嘶声说道,“纯熙夫人。” 谢铁嘴眨眨眼,更深地再深施一礼,“再次恕我冒犯啊,夫人。我没有不敬的意思。” 纯熙夫人轻挥了挥手:“没关系,先生。确实是有人叫我为纯熙夫人,我也确实是外来人,是跟先生一样独自远离家园的漂泊者罢了。天下对我们这些漂泊客来说可能充满危险。” “这一位纯熙夫人收集故事,”子恒插嘴道,“是那些发生在锡城这里的。不过我不知道这里能有什么事可以成为故事。” “您一定也会喜欢我的故事的,纯熙夫人。”谢铁嘴十分谨慎地说,不过在旁人看起来他显然并不喜欢这位纯熙夫人。 大娟突然想到,像她这样的贵妇在韶华,或卡安琅那些城市里会享受怎样的娱乐节目?大概也是说书吧?这跟个人兴趣有关, “先生,”纯熙夫人回答,“我喜欢某些故事,不喜欢另一些。” 谢铁嘴的鞠躬弯到最低,长长的身躯折起来:“我像夫人保证,我的故事不会令夫人不快。它们都将愉快并且有趣。您对我太客气了,我只是个纯粹的跑江湖说书匠罢了。” 纯熙夫人亲切的点着头回应谢铁嘴的鞠躬,显得风度优雅,这一瞬间她散发出比任何普通贵妇还高贵的气质。然后她就转身离开,那位保护她的剑客紧随其后,就像一只狼跟在一只滑翔的天鹅身后。 谢铁嘴瞪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浓浓的眉毛低垂着,手指轻轻抚摸着胡须,直到他们走到草地的远处。 大娟冷眼瞧着,心想,奇怪,看来这位先生并不十分高兴。 “她走了,你还能表演扔彩球吗?”子恒询问。 “刚才那个跟头翻得真好,”马鸣喊,“能不能再来一个?”“能不能再把球变出来?”人群中有人喊,另一个人则要求开始讲故事。 正在这时,旅店的门开了,村老会的人还有湘儿依次走出来,但是小贩罗汉果没跟他们一起,这时候他肯定是呆在温暖的大堂里享用米酒不愿出来受冻了。 谢铁嘴看见有人出来,自己口里喃喃念着什么“来杯够劲的三白酒。”便从古老石基上跳下来,不理睬那些喊着要他继续表演的人们,径直朝旅店里走去,把尚在门口的长老们挤开,走了进去了。 “他怎么对我们视而不见?这家伙把自己当成谁了?“南宫其琛恼怒地问,真是浪费钱。 沈青阳侧身看着说书的背影,叹道:“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咱们这回请的这个先生哪里不太对劲,也许这人带来的麻烦可能比欢乐多。” 正在整理披风的湘儿嗤之以鼻:“一个说书先生就算再不讲规矩又有什么好担心的,至少他是在思尧村这里,不像假的应化天尊神那样在你管不着的地方。不过你一旦开始担心,就会有人把你的忧虑扩大十倍。” “你说我是杞人忧天吗?”沈青阳僵硬地说,“我要担心什么事由我自己决定。纯熙夫人夫人和孔阳是我旅店的客人,我认为他们是正派值得尊敬的好人。他们从来不会当着村老会喊我笨蛋,也不会对村老会说他们缺少智慧。” 第二十二章 就这样而已 “看样子我还高估你了。”湘儿冷笑着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没来得及反驳的沈青阳。 半夏看了看令公鬼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都没说就匆忙追赶着湘儿去了。令公鬼心知一定有方法可以阻止她离开锡城的,可惜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却是他不想去做的,也许对方跟本不重视自己。况且实际上她的行为都在表明她一点也不在乎令公鬼的想法,这让他感觉更糟。 “这个小妮子该嫁人了,”南宫其琛咒骂着,跳着脚,脸胀得越来越紫,“她需要有个男人来管教!我们是村老会,不是她后院的小情人,她不能这么没大没小地跟我们这样讲话。” 村长深吸一口气,猛转过身面对老泥瓦匠:“少说几话吧,其琛!你现在再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干瘦的南宫其琛惊讶地愣住了,村长从没有像这样大发脾气。 沈青阳对南宫其琛怒目而视:“别这么看着我,我们有一堆比这种屁事重要得多的事要做。难道说你想用行动证明湘儿是对的?”说完,他冲进旅店嘭地把门摔上。 村老会众人瞥了瞥南宫其琛,都各自散开了。只有欧阳潜留下来,轻声劝说着僵硬得石像般的泥瓦匠。只有他才能让南宫其琛把道理听进去。 令公鬼向父亲令老典迎去,朋友们跟随在后。 “我从来没见过沈老伯这么生气。”令老鬼说道,马鸣则在后面默默地听着。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村长和长老们经常会持有不同意见,”令老典回答,“今天他们争论得特别厉害。仅此而已,每个村子都是这样的。” “假的应化天尊神怎样了?”马鸣抓住机会问道, 子恒也热心补充道:“对了,还有鬼子母们呢?” 令老鬼表情凝重,又缓缓摇头:“罗汉果在外面的时候,其实已经把他知道的说得差不多了。至少,我们关心的部分是这样。谢天谢地,不论战争胜负,城市攻伐,全都发生在若颖城,据罗汉果所知没有蔓延。” “我想听打仗的故事。”马鸣说。 子恒也问道:“他对这些怎么说?” “我对打仗没有兴趣,马鸣,”令老典回答,“不过你们等会儿可以自己去问问他,他一定很乐意告诉你们。我所关心的是,就目前村老会看来,我们这里应该不需要担心什么。鬼子母们在南下途中没有任何理由会到我们这来,北归途中也不会,除非她们打算穿越沙棠森林和游过白河。” 令公鬼和伙伴们被老典的话逗乐了。一般来说外地人要到达锡城,只能从北边的暗礁渡口下来,没有人会从其它方向进入,理由有三:首先当然是西面的葬玉群山了;而东面的大沼泽同样有效地挡住来路;至于南面的白河,得名于河水撞击在河里无数礁石上散碎成的无数白色浪花,还有更南的沙棠森林是南来的天然障碍。只有少数的红河人曾经渡过白河,更少的人能回来。大家通常猜测,沙棠森林往南连绵数百里,没有道路村庄,只有无数野兽。 “就这样而已?”马鸣显得有点失望。 “当然不是,”老典说道,“后天我们会派人到榉花驿站、老阳山和暗礁渡口去,安排预警。他们将会在白河和暗礁渡口这两个地方之间来回巡逻。这事本来应该今天就做的,但是只有村长赞同我的意见,其他人都不想在上元期间派人离开家。” “您刚才不是说不用担心的吗?”子恒奇道。 老典缓地摇头:“我说的是应该不需要,娃子,不是不需要。我曾经看过人们因为他们以为不会发生的事情而死。况且,战争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不论你是为了寻求安全之地,还是为了趁乱发财。我们会为前者提供帮助,把后者赶走。” 马鸣忽然说:“要预警危险,当然需要人手,请问我们可以加入吗?我很想参加,您知道我骑术不错。” “小子,你想忍受几十天的寒冷、长时间无事可做的无聊以及露宿野外吗?”老典不禁轻声笑道,“依我看巡逻就意味着这些哦,我也希望最好是只有这些。逃难者们应该也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如果你真的想去,可以跟沈老伯谈谈。儿子,我们该回庄子了。” 令公鬼惊讶地眨眨眼:“爹?我们不在这里过夜?庄子需要照看,我需要你帮忙。即使这样,也不用这么早走啊。还有,我也想参加巡逻。” “不,我们现在就走,”父亲不容商量地回答,又柔声劝道:“我们明天早上再来,你会有足够时间去跟村长报名的,也会有足够时间和你的朋友们一起玩。好了,等会儿后在马厩等我。” “你跟我们一起报名吗?”老典离开后,马鸣问子恒,我打赌这件事在锡城前无古人哦。哈,在暗礁渡口那里可能会见到军队,或者知情人,甚至可能遇到巧手族人!” “只要欧阳潜大叔不需要我帮忙,”子恒缓缓说,“我立马就报名。” “那场战争在若颖城,”令公鬼没好气地说,“他意识到自己太大声,赶紧压低,又说:“那场战争在若颖城,而那些鬼子母们?老天才知道她们在哪。在这里的只有那个黑骑士,你忘了吗?” “对不起,令公鬼,”马鸣喃喃道,“可是对于日复一日地给我爹的山牛挤奶的我来说,像这样的机会不常有的。” 马鸣发现伙伴们都拿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挺挺腰,“啊,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每天都有给它们挤奶啦。” “可是,这个黑骑士,”令公鬼提醒他们,“如果他伤人怎么办?” “会不会,其实他是个逃难的?”子恒猜道。“不管他是什么,巡逻队一定能发现他。” “那我就不知道了,”令公鬼说,“但他好像能随心所欲地消失。他们如果事先知道有这个人的话会好些。” “我们报名参加巡逻时告诉沈老伯吧,”马鸣说,“他会知会村老会,这样所有巡逻的人都会知道。” “告诉村老会?”子恒不能置信地说,“村长不大笑一顿就是我们好运了。欧阳潜师傅和令公鬼的父亲都已经认为我们只是眼花。” 第二十三章 半举起弓 令公鬼叹道:“要说就今天去说吧,迟早是要被笑的。” “他们要笑便笑好了,”子恒斜瞥了马鸣一眼,“我觉得应该先再找找看还有谁见过那家伙的,今晚我们反正会见到村里所有的人。” 马鸣皱起了眉头,但没说什么。他们都心知子恒说要再找目击者的言下之意。反正村长明天也不会比今天嘲笑的更过分,子恒看到令公鬼一脸的犹豫,就补充道,“别想了,我会尽快找到其他目击者的,能超过村民人数一半以上就最好了。” 令公鬼终于点点头,他几乎能想象出沈老伯大笑的样子。不过,毕竟来说找更多证人并没有坏处,既然他们三个看到那个家伙,当然其他人也能看到,他们一定能。“好吧,明天。你们俩今晚尽量找人,明天我们一起去见村长。” 然后两人都静静地看着令公鬼,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眼里明白在问:万一他们找不到其他目击者呢? 令公鬼当然也不知道,万一该怎么办,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我得走了,不然父亲该以为我真的被那个黑衣人给抓去了。” 在互相的道别声中,令公鬼向马厩走去,罗汉果的那辆轮子比人还高的马车还停在原地。马厩建得长而窄,高高的屋顶上铺着茅草,马棚分列两边,堆满稻草。马厩里只有从两边入口透进来的光,很昏暗。小贩的八匹马正在大嚼草料。 沈老伯养的六匹结实的河曲马也在,每当某个农夫装了太多货物自己的马拉不动时,就会来租用它们。另外还有三匹马,令公鬼从马儿的样子就能猜出它的主人:其中一匹个头高大,胸肌厚壮的黑色牡马不时地使劲甩头:这一定是那个保镖剑客孔阳的马。另一匹圆润的白色母马脖子弯弯,欢快地跺着小步像起舞的少女:这只能是纯熙夫人的马。第三匹四肢修长,瘦瘦的,脏脏的棕色阎马:跟谢铁嘴的形象完全契合。 令老典站在马厩后半边,牵着杏姑,正轻声跟噶娃子和世宏说话。令公鬼刚进来没走几步,父亲就对两个马夫点点头,带着令公鬼和杏姑出去了。 父子俩人默默地给杏姑上好马具,老典看起来正在思考,令公鬼不敢打扰,也实在不指望能说服父亲相信关于黑骑士的事,这比说服村长难多了。等明天吧,马鸣和子恒一定能找到其他证人,令公鬼惟有希望如此。 卸完货的空马车摇摇晃晃地上路了,令公鬼从车后取出弓箭,边走边把箭壶挂在腰上。当父子俩走过村庄的最后一排房屋时,令公鬼搭好一枝箭,半举起弓。视线所及范围内大部分是光秃秃的树木,但是他紧绷着肩膀,因为黑骑士很可能突然袭击,必须随时做好放箭的准备。 不过,他心知自己不能长时间地拉着弓弦,这把弓是他亲手做的,这一带除了父亲老典和令公鬼他自己以外很少人能把它的弦拉满。他四处张望,他们身处林海之中,披风在风里噼啪作响,令公鬼试图不要在想那个神秘的黑衣骑士,但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不容易。 “父亲,”他终于把视线从林中收回看着老典,“我不明白村老会为什么要单独盘问那个叫罗汉果的滑稽小贩。依我看,此人并不可信,而且你们的决定完全可以在盘问他之前就作出。村长当时的样子把大家都吓晕了,以为鬼子母们和假的应化天尊神马上就会到锡城来。” “人是很奇怪的,儿子。多数人都是。就比如说欧阳潜。他是个强壮又勇敢的男人,但是却惧怕杀生,一见血就脸色苍白。” “怕就怕呗?人人都知道欧阳潜怕血,也不耽误他过日子,没有人对此有意见。” “你听我说,儿子。人们常常不会像你所想的那样思考和行动。村里的那些人们即使冰雹砸毁田里的作物,狂风卷走所有屋顶,狼群猎杀过半家畜,他们也可以卷起衣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埋头苦干。但是,一旦提到若颖的鬼子母们和假的应化天尊神,他们马上就能想到若颖城其实离这里不远,就在沙棠森林的另一边,而从嘉荣城到若颖城的直线路径就在这里往东一点。虽然事实上鬼子母们是不可能直线穿越荒野的,她们必须取道赤丹城和路伽城,但是他们不会这样想!到了明天一早,一大半村子里的人都会认为这场战争已经降临到大家头上了,要花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让他们相信这不是事实,这样一来这个上元可就够受的了。” 顿了顿,老典又道:“所以说沈青阳在他们自己发挥想象之前就替他们作出了判断。他们会看到村老会已经开始处理此事,并且接受我们的决定。他们选我们做村老会是因为信任我们可以为大家妥善处理事情,他们愿意听从我们的意见。我猜他们甚至也会听从冷清秋的意见,虽然他跟我们其他人格格不入。不管怎样,他们将被告知没什么可值得担心,并且会这样相信。” “并不是说他们自己不能得出同样结论,而是这样做的话就不会糟蹋了难得的节日,而且大家都不用为了不大会发生的事情白担一个来月的心。即使战争真的蔓延到这里,巡逻队也会及时发觉,给我们足够的时间作准备。不过我真的认为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啦。“ 令公鬼听了这一么长的一段话,长呼一口气,心想,看来村老会长老比他想象的复杂这么多。 马车隆隆沿着采石路前进。 “对了,我都差点忘了问你,除了子恒,还有谁看到那个怪骑士了?”老典的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还有马鸣”,听到有此一问,令公鬼眨眨眼,颇为意外地看着走在杏姑前面的父亲,“您相信我?啊,我要回去告诉他们。”说着转身就想往村里走。 “慢着,儿子,慢着!”老典赶紧喊住他,“我到现在才跟你说是有原因的。” 第二十四章 没什么可怕的 令公鬼只好继续跟着马车走,杏姑很耐心地拖着它。 “父亲,我不知道您为什么改变想法了?为什么我不能告诉我的朋友们?反正他们也很快就会知道了。至少子恒的聪明知道是早晚的事,对于马鸣就难说。这件事确是应该尽快通知其他庄子,但是这样一来,用不了半个时辰,思尧村所有十五岁以上,或者至少那些已经能独立的人,都会知道有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隐藏在附近了。” 令老典头也不回,答道:“儿子,你要考虑到大家的心情,大家不会希望这些事打扰我们过节的,要知道这个冬天已经够吓人的了。” “这种时候,难道还只想着过节?”令公鬼喊道,“我敢说,如果您见到他,您一定不会愿意让他靠近十里、甚至百里以内的。” “我承认,如果我能亲眼所见的知,也许会如你所说吧,”令老典平静地回答,“但我们也要考虑另一种可能性,他可能是若颖城方向来的逃难者,也可能是个以为这里比韶华城或者暗礁渡口容易偷东西的流浪汉。只是,这附近的人家都没什么可偷的东西。如果他是逃避战乱的难民,总之没有必要吓唬大家。一旦巡逻开始,就能找到他,或者把他吓走。就我来说,宁愿是把他吓走。” “是吗,我可真想不到您是这样看的,但是您今早明明不相信的,为什么现在又信了?” “我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儿子,当时我什么都没看到。”令老典摇摇头,灰白的头发飘动着:“难道说只有年轻人能看到这东西。今早欧阳潜提起子恒被影子吓到的事,大家一说起来,原来十五叔的大儿子狗儿,还有老五舅的儿子大班都看过那人。既然你们几个年轻男孩都说看到了,我们就得考虑真的有这样一个家伙存在。当然,冷清秋还是不相信。不论如何,这是我们要回家的原因。我们俩都不在家的话,如果那个人到咱们庄子捣乱怎么办呢。若不是为了过节,我明天也不会再来。” “我不知道大班和狗儿也看到了,”令公鬼说,“我和子恒商量本来打算明天去告诉村长的,还很担心他不相信呢。” 我们头发虽然灰白,但是脑子仍旧灵活,令老典淡淡地说,你尽管睁大眼提防, “既然有了准备就好办了,如果他再出现,也许我也能看到。”令公鬼听了这些话他发现自己脚步轻松多了,肩膀也不再紧绷。虽然他还是很害怕,令老典和他跟早上一样独自走在采石路上,但是现在他觉得背后有整个村子在支持他。 现在其他人也知道并且相信这件事,这使他安心多了。不管这个黑骑士想做什么坏事,思尧村的人们也能对付,只要大家团结起来就没什么可怕的。 马车到达庄子的房屋时已经快到傍晚,太阳低低地挂在半空。在锡城这里,一座农屋通常居住着三、四代人:姑妈婶母、叔伯姑丈、堂兄弟妹、侄子外甥都混一起,因此经年累月越建越大以容纳大家族。像令老典和令公鬼这样两个男人独自在老林子开垦的倒是绝无仅有,因此他们的农屋也比较小,多数房间都在一楼,以规则的长方形为主。有两个卧房,尖塔状茅草屋顶下的空间正好作阁楼杂物间。 虽然冬天的冷风把外墙涂的石灰面几乎全部刮掉了,但是这座屋子的状况还是相当不错,屋顶茅草仍铺得很牢固,屋门和窗户也很结实,开关灵活。 屋子、畜舍和石砌羊圈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农家庭院,几只芦花鸡正在刨地找虫子吃。羊圈外面有一个开放式的剪毛棚和一个石凿喂食槽。庭院和树林之间是有着圆锥屋顶和厚实墙壁柴房。锡城的农夫们都靠出售羊绒和土产给商人来帮补家用。 令公鬼看了看羊圈里的黑山羊们,只有几只长着长长胡须的公羊和他对视,其它大部分安逸地走来走去,或者在喂食槽前吃东西。它们的卷毛已经长得很浓密,但是现在天气还是太冷,所以不能剪掉。 “我猜那个不速之客没有到这里来过,”令公鬼对父亲喊,“如果他来过,这些羊必然会有受惊后的那种惊恐。”令老典正在沿着屋子仔细巡视,手里拿着长枪,特别仔细地检查地面的痕迹。听到令公鬼的话,他点点头,但是没有自己的工作。绕着屋子查看了一遍后,又绕着畜舍和羊圈做了同样的检查,同样特别注意地面的蛛丝马迹。 未了,老典还检查了熏肉间和柴房。接着他从井里打了一桶水,用双手合成杯状捧起一些,仔细闻闻,再小心地用舌尖试了试。然后他忽然哈哈笑起来,一口气把水喝掉了。 “我没有发现任何生人的痕迹,看来他真的没有来过,”老典对令公鬼说,双手在外套上擦干,“这些我没见过也没听过的人啊马啊把我弄得疑神疑鬼的。” 老典一边说着,一边把剩下的水倒到另一个桶里,一手提着它,另一手倒提钩镰枪向屋里走去,今晚我们吃卤肉吧,还有空可以作些农活。 令公鬼听到卤肉不由得食指大动,惋惜这个上元前夜不能留在思尧村。不过令老典是对的,庄子里的农活好像永远做不完,每当你做完这一件,又有另外两件等着了。令公鬼一开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弓箭带在身边。万一那个黑骑士真的来了,他可不愿意空手面对他。 首先是母马杏姑,令公鬼为它解下马具,带它到畜舍里母牛旁边的畜栏里,给它用稻草和刷子擦身子,再爬上阁楼为准备干料,还添了葫芦瓢的干豆子。他们剩下的存粮也不多了,即使天气很快转暖,也可能撑不到新粮食打下来。至于羊奶,他今天一早已经给它挤过奶了,很少,只有平常出奶量的四分之一不到,如果冬天继续下去,它大概也很快没有奶了。 第二十五章 一柄剑 羊圈的喂食槽里已经添了够吃两天的食物。它们本来早该被放到牧场去了,但是今年到现在没有哪个地方长出足够的青草来补充草料。令公鬼给它们加了水后去捡鸡蛋,只有三个,这些母鸡们似乎已经被瑟瑟寒风吹得更不愿意下蛋了。 然后他拿起锄头向屋后的菜园走去,令老典也从屋里走出来,坐到畜舍前的长凳上开始修补马具,他的长枪就摆在身旁。这使得令公鬼觉得很安心,因为他自己的弓箭就一直带在身边。 菜地里新长了些不知名的杂草,但好歹他们种下的东西还活着,虽然空心菜依然小得可怜,几乎只露出一点点芽;至于苦菜更连芽都没冒出来。幸而他们只是撒了一部分种子试种了一小部份,带着些许希望看看寒冷会否及时退去,以便在储粮吃光之前可以有一点收成。 很快地就锄完了,要是以前,令公鬼会很高兴能这么快完成,但是今年他只担心万一真的什么都没长成该怎么办。这些事想起来就让人忧心。 接下来需要做的是劈柴,不然连煮饭用的柴都没了。对令公鬼来说劈柴是件他最不喜欢的活,可是农活从来容不得任何抱怨,他只好拿起斧头,把弓箭摆在劈柴的木墩旁开始工作。在木柴之中,含有油脂的松木可以燃烧得很快,火焰很猛;枣木则可以烧很久。 热火朝天地干了一伙,令公鬼就浑身都热了起来。劈好的木柴都堆在屋子的墙脚,那里已经堆了很多,一直堆到屋檐下。从前的这时候只要留下很少的木柴就够了,但今年不行。劈柴,堆柴,劈柴,堆柴,令公鬼脑子里完全发空,只是不停地干活,直到令老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他才从挥舞斧头的节奏和堆木柴的重复动作里惊醒,他眨眨眼,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 灰蒙蒙的暮色在他在拼命劳作的期间已经降临,天色迅速暗下来。满月挂在树梢上,闪着苍白的微光,给这孤寂的庄子带来了更多的苍凉。风更冷了,残云在黑暗的空中如同柳絮。 “好了柴砍得差不多了,儿子,我们先吃晚餐。我还烧了热水,睡觉之前咱们可以擦擦身子。” “只要是热的,什么都好,”令公鬼抓起外套披在肩上,他的中衣被汗湿透,刚才他挥舞斧头的时候没什么,现在一停下来,就觉得风吹在身上快把他冻成冰了。他忍住了一个呵欠,打着冷战收拾东西:“我还要好好睡一觉,我感觉可以睡足十个时辰。” “你睡不了这么久,你太年轻了,要不了五个时辰你又会精力充沛的。”令老典微笑道,令公鬼也以微笑回应。就算他一个星期没睡过觉,也不会错过上元的,没有人会。 屋里点了几盏油灯,地窝炉也生了火,因此这间屋子里十分温暖舒适。房子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枣木餐桌,周围放着高背餐椅,足够让十几个或者更多人同时进餐,不过自从令公鬼的娘去世以后,这里就少有客人来访,更不要说这么多的客人了。 房里沿着墙壁摆放了几个手艺精细的柜子和箱子,多数都是令老典自己做的。地窝炉前斜放着令老典的一把专用的看书的椅子,上面垫着软羊皮。令公鬼则喜欢躺在地窝炉前的地毯上看书,虽然他并不是经常看书。 书架站在门边,书就是那么寥寥几本。这种地方识字的人本来就不多,像令家父子这样两代人都认识字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在这里要买书可不容易,因为很少小贩会带书来卖,即使有也只有几本,因此十分抢手。 这间屋子跟其他有女人收拾的屋子相比,也许不算十分整齐。桌上是令老典的旧杯子和一本《穆天子传》;读书专用椅的枕头上有另一本破损严重得快要散开的书;一件待修理的马具零件放在地窝炉前的长椅上;另外,餐椅上堆了一些要修补的脏衣服。但是除此以外,屋里很干净的安乐窝。在这里,很容易就能忘掉屋外的冰天雪地,没有假的应化天尊神,没有战争和鬼子母们,更没有黑骑士。 炖锅里传来阵阵香气充满了房间,令公鬼快饿坏了。父亲用一个长柄木勺搅拌锅里的卤肉,尝了一下味道说:“还欠点火候。”令公鬼在门旁的水缸里舀水随便洗了洗脸和手。他最想要的是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洗掉粘着身体与衣物之间的汗和冷意,不过要把浴室的大浴缸烧热得花些时间,就像煮一锅一百多人喝的汤一样,得花上很长的时间。 令老典从一个柜子里翻出一把大钥匙,跟他的手差不多长,把前门用一个大铁锁锁上了。他回答令公鬼提问的眼神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但愿我只是小题大做了,也可能是这鬼天气让我的心情变坏,”总之他叹了口气,手里轻轻地抛着这把钥匙,说了一声要去查看后门。说完便向屋后走去。 令公鬼的记忆里,这两扇门从来没有上过锁。锡城的人们从来不锁门,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这个需要。 头上令老典的卧房里传来刮擦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被拖动。令公鬼皱了皱眉,除非令老典忽然决定要改变家具的摆放位置,不然,这声音只能是令老典把他床下的旧箱子拖出来。这是另一件令公鬼的记忆里不曾有过的事。 令公鬼打了一小壶水挂到火上烧,准备泡茶,然后摆放餐具。这些碗和勺子是他自己用木头做的。堂屋的窗户还没关上,令公鬼不时看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只能看到月影。那个黑骑士很容易就能隐藏在这样的黑暗里,但是他尽量不去想这种可能性。 当令老典回来时,令公鬼吃惊地盯着他。只见他腰上斜斜地围着一条阔腰带,挂着一把剑,黑色的剑鞘和剑柄上都有一只青铜浮雕的天元应龙。令公鬼只见过商人的镖师们都佩剑,当然还有今天看见的那个孔阳。他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也会拥有一柄这样的剑。除了那两只浮雕的天元应龙,这柄剑看起来和孔阳的一样。 第二十六章 别愣着啦 “这看起来不像是一般的剑,您从哪儿得到这东西的?”令公鬼问道。 “从来这里贩货的小贩那里买的?” “花了多少钱?” 令老典缓缓抽剑出鞘,火光沿着剑身跳跃闪动,如同阳光照在秋水之上,紫微微蓝洼洼。和这把剑比起来,那些商人镖师的剑刃简直都可以算作是废铁烂铜了。 这柄剑,剑上虽然没有镶嵌宝石或黄金,但是看起来十分华丽。这是把单刃剑,剑身略微弯曲,上面又刻了一只天元应龙。剑柄上刻着编织羽毛状的防滑纹。看起来它似乎比商人镖师配的剑脆弱:他们的剑大多是双刃的,很厚,结实得可以拿来劈柴。 “得到这把剑的时候,我还很年轻,”令老典回答,“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我确实买贵了,花了二两雪花纹银啊;你娘死活不干说我上了人家的当,你知道,她总是比我聪明。但当时我也气盛,而且这玩意儿似乎看起来也值这个价。你娘一直想让我摆脱它,而且不止一次我觉得她是对的,我早该把它送人了。”说话之间,只见老典手中剑身反射着火焰,像是在燃烧。 令公鬼一直梦想拥有一柄好剑,他不能置信地反问:“送人?这么贵的东西,你怎么能送人?您怎么可以把这样的一柄剑送人呢?再想买回来只怕就不是二两了。” 令老典轻轻笑了:“傻小子,你留着干嘛,你做房切肉也用不着啊?也不能用来砍柴或者收粮食。” 老典盯着这柄剑沉默了好久,似乎在思考自己拿着它要做什么。终于他沉沉叹了口气:“万一我不是被冲动迷昏了头,万一以后的日子越来越难挨,那么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就该庆幸我把它保留至今。”老典收剑回鞘中,在中衣上擦了擦手,勉强挤出个笑容,“卤肉可以吃了,我去上菜,你去泡茶。” 令公鬼点点头,去拿茶叶罐,但是他心里还有很多疑问。父亲令老典为什么要买剑?父亲就算是年轻的时候,只怕也不是冲动的人。他想不出答案。还有,是在哪里买的?离这里多远?这里没有人离开过锡城;或者说,很少人离开过。他一直模糊地知道他的父亲是那少数人之一,因为他的娘就是外来人,所以这柄剑真的是小贩带来的吗?等他们坐下来吃饭后,令公鬼觉得自己会有一堆的问题要问。 水已经烧开,他用旧布包着锡壶的手柄提起来,热气迎面而来。令公鬼刚直起腰,大门就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门锁咔咔作响。令公鬼吃了一惊,把那柄剑,还有手里的水壶都丢到了脑后。 是邻居?令公鬼不太确定,是牛大叔来了吗?可是这动静也不像啊,而且牛大叔的庄子即使是在白天到这里也要花半个时辰的路程,那是离他们最近的庄子了。而且不论牛大叔再怎么厚脸皮爱借东西,也不至于在天黑后离开家。 令老典轻轻把盛满卤肉的碗放在桌上,慢慢向门口走去,双手握着剑柄:“是不是有什么野兽?这动静不小……”话没说完,门就被撞开了,门锁的碎片打着转滑过地板。 一个比普通人身形巨大得多的身影堵在门口,身穿及膝黑盔甲,手腕、手肘和肩膀都有金属片保护。一只手抓着一把镰刀似的大剑,另一只手挡在眼前像是没法适应屋里的光亮。 一开始令公鬼竟然觉得松了一口气。不论这是什么东西,只要不是黑骑士就好。然后,当他看清楚那个已经碰到门上框的脑壳上长着一只弯曲的怪角,嘴和鼻子的地方也是长满毛的动物口鼻以后,吓得大喊一声,想也不想就把手里的一壶热水砸向那个半人不人的怪物脑壳。 滚烫的水正正浇在了怪物脸上。它疼得大声咆哮,令公鬼心中一凛,这完全是动物的吼声。 随着令公鬼手中水壶飞出的同时,令老典的剑也出鞘了,吼声断然转成哀嚎声,巨大的身躯向后倒去。它还没有完全倒地,另一只已经把爪子伸进门试图闯进来。令老典挥剑再斩,令公鬼只来得及瞥见一个畸形的脑壳和上面锥子般的角。两副躯体堵在门口,暂时挡住了后来者。 令公鬼听到父亲冲着他大喊。 “别愣着啦,快跑,儿子!躲到树林里去!”门外其他的怪物正在把倒下的同伴拉开。令老典蹲身喝地一声用肩膀把大餐桌顶翻增加门前的混乱,太多了,挡不了多久的!“儿子,你快到屋后去!快!快!我马上就来!你快去啊!” 令公鬼意识里对自己马上就转身跑感到羞愧无比,虽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他想留下来帮助父亲。然而恐惧紧紧攥着他的喉咙,双脚不由自主地带着他冲出堂屋,以以生以来最快的速度跑向屋后,耳边不断传来撞击声和呼喊声。 令公鬼跑到后门前,但是门刚刚被令老典用铁锁锁上了。他马上冲到旁边的窗前,一把推开窗扇收起窗帘。黑夜已经完全降临,圆月和流云在院子里投下大片大片的阴霾。 只是影子而已,令公鬼安慰自己,没什么可怕的。后门忽然吱吱作响,外面有什么人或是东西想推开它。令公鬼只觉得口里发干。门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门框都被晃动了。他像野兔出笼般飞快地从窗口滑了出去,蹲伏在窗下。 就听见,屋里传来木头碎裂的巨响。令公鬼小心翼翼地探头,用一只眼睛从窗角往屋里看。在黑暗中他看得不太清楚,不过却有所发现。 门斜挂在门框上,几个影子隐隐地在屋里移动,低声用咕哝的声音交谈。令公鬼一句也听不懂,这种语言听起来十分刺耳,普通人可发不出这样的声音。斧头、长矛和钉状东西偶然反射着月光。靴子刮擦着地板,夹杂着规律的像是蹄声的嗒嗒声。 令公鬼用口水湿了湿嘴,深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大喊:“它们从后面进来了!”声音嘶哑,但是他至少大声喊出来了,他原以为自己办不到的。“我在屋外了!快跑,父亲!”话音一落,他就马上飞速逃离。 第二十七章 潜行技巧 身后传来沙哑的呼喊声,喊着诡异的口音,还有响亮刺耳的陶器碎裂声。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在令公鬼身后落地。他猜那些怪物们把窗户砸破了,但是不敢回头看。他像是在柜子下面躲避猫爪的老鼠,先假装像树林跑去,冲入最近一个月亮投下的阴影里以后,马上趴倒,转向畜舍旁的更大的阴影爬去。 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的肩膀上,吃惊之下他拼命挣扎,也不知道是想战斗还是挣脱,好一会儿他才弄清楚自己在跟令老典新削的锄头柄纠缠在了一处。 “我怎么这么蠢”令公鬼躺在那里,大口喘着粗气,他恨不得自己找个地缝穿进去!终于,他慢慢地才平息下来,继续沿着畜舍的后面往前爬去,拖着那根锄头柄。这东西对付那些怪物显得没什么用处,但手里有家伙总比没有好。 令公鬼小心地从畜舍墙角看向院子和屋子。那些从后屋跳出来追他的怪物们没了踪影,但他知道那些东西绝不会这么快就放弃,肯定正在四处搜寻他,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左边的羊圈里传来羊群受惊的咩咩叫声和慌乱的踩踏声。前屋的窗里有几个阴影晃动,夹杂着一些混乱的撞击声。突然其中一扇窗子被撞破了,令老典随着陶器和木头的碎片一起撞出来,即便如此老典手里仍握着剑。他稳稳落地,但是并不马上跑离屋子,而是转身向屋后跑去。几乎就是同时,屋里的怪物们也跟着从窗户和门挤出来。 令公鬼起初怀疑自己看错了,父亲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父亲不赶快离开?然后他想起来了,令老典刚才听到他的声音是从屋后传来的。 “父亲!”令公鬼赶紧大喊,“我在这边!”令老典猛地抽转身,但不是向令公鬼这边,而是远离令公鬼的方向。 “别管我儿子,快跑!别愣着啦!”他一边大喊道,一边剑尖指向前方,又大喝道,“快点躲起来!”令公鬼只看见有十来个大家伙追着父亲,嘶哑的喊叫和尖声的嘶吼充斥夜空。 令公鬼缩回畜舍背后的阴影里,万一屋里还有怪物,这时也无法看见他。这一刻他暂时是安全的,而父亲正在用自己的生命引开那些东西,随时都有可能送命。这让令公鬼焦急万分,他无声地自嘲:自己居然只找到一截锄头柄?自己难道准备拿着一把锄头柄去跟那些怪物搏斗?这可不是跟子恒拿木棍打闹玩耍。 令公鬼知道自己不能让父亲独自面对怪物。 “也许,我可以试试运用抓野兔时的潜行技巧,”他悄声对自己说,像是在说服自己相信自己的决定,“如果兔子不曾发现我,现在怪物也许就不会发现我。”夜空中回荡者怪诞的叫声,他咽下一口口水,它们像一群巨熊。令公鬼无声地滑离畜舍,向森林滑去。手里紧紧攥着锄头柄,肌肉绷得像铁一样。 刚刚进入树林的怀抱时,他感到稍稍地安下心来。树木应该能把他藏起来。但是当他继续往里走时,林子里的黑影随着月影的移动不时地变换,树木若隐若现像是藏着恶意,枝桠狰狞地向他伸来。 一定是自己太过紧张了,以至于看什么都疑神疑鬼。令公鬼似乎听到它们阴狠地狞笑着等待他。追赶父亲的那些怪物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但是一片沉寂中稍微有一点点响动,也足以让他缩起来半天不敢动。令公鬼尽量贴近地面,移动得越来越慢,连呼吸都尽量压抑,生怕连这么小的声音都会被听见。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后面伸来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铁钳似地夹住了他一只手腕。他狂暴地用没被抓住的另一只手向后乱抓,试图抓住攻击者。 “别紧张,儿子。”耳边传来塔嘶哑的耳语。 令公鬼的心一下子就从嗓子眼儿回到了胸腔里,全身立刻松软无力。父亲放手后他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全身虚脱了一般。老典也疲惫无比,于是在他身边躺下,斜靠在一边手肘上。 “好儿子,要是我意识到你这几年已经长大了,我也许就不会捂住你的嘴。”老典一边轻声说,眼睛警惕地观察四周,“但是我必须确保你不会喊出声来。有些黑水修罗的听觉比狗还灵敏,你千万别想着能骗过它们。” 黑水修罗这时候成了父子两人真正的恶梦。它们不再仅仅是故事,从今晚开始再也不是。那些东西可以是黑水修罗,甚至可以是更可怕的东西,谁知道呢? “您肯定吗?”令公鬼低声道,“我是说真的是黑水修罗?” “应该可以确定,虽然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到锡城来的,不过今晚以前我从没有见过黑水修罗,但是那些见过的人告诉过我它们的事,所以我对它们有一些了解,现在这些陈芝麻和烂谷子的事也许能派上用尝了。儿子,你仔细听好了。黑水修罗的黑夜视力比我们强,但是它们受不了光亮。这大概是我们刚才能从这么多手里逃脱的原因。有些黑水修罗可以靠气味或者声音追踪,但据说它们很没有耐性。只要我们能躲开它们足够长的时间,它们就会放弃。“ 这番话没让令公鬼觉得好过多少:故事说它们与人类为敌,是混沌妖皇的仆人。要说到魄灵帝君(混沌妖皇的另一个称呼)的爪牙,黑水修罗一定是其中之一。 据说它们为了玩弄生灵而屠杀,只有那些被它们惧怕的可怖魔神才能驱使它们,但也不长久。 老典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令公鬼打了个冷战,他可不愿意遇到这个被黑水修罗所惧怕的指挥者:”您说它们还在找我们吗?” “这可说不好。它们看起来不太聪明。我轻易就把追赶我的那一帮骗往山脉那边了。”老典伸手在身体右侧摸了摸,又把手伸到眼前看,希望它们真的往那里追去了。 第二十八章 最灵巧的猫 “哎呀,您受伤了!” “别大惊小怪的。只是划到了,现在没法包扎。现在天气好像变暖了些,”老典长舒一口气躺下来,在外面过一晚也许也挨得过去。令公鬼早就在想要是把外套和披风带出来就好了。虽然树木挡住了大部分的冷风,但是漏进来的一点仍然像冰刀刮骨那么难受。 他略略犹豫,伸手摸了摸老典的脸,被烫得一缩:“不好,您在发高烧!我要带您到湘儿那里去。” “等一等,儿子。” “不行,路很远,天又黑。我们得马上走。”令公鬼爬起来,伸手想把父亲扶起。 老典不愿儿子为难,只得紧咬牙关,但还是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吓得令公鬼赶紧把他放下。 “让我喘口气,儿子。我没有力气了。”令公鬼急得挥拳砸自己的大腿。如果现在是在温暖的屋里,靠着炉火拥着毛毯,有足够的水和棉布清理包扎伤口,他将很乐意耐心等到天亮才让母马杏姑把父亲带到村里。 但是现在,这里没有火,没有毛毯,没有马车,更没有杏姑。这些东西都在农舍那里。如果他不能移动老典,那么就把这些东西,至少是其中一些,带到这里好了。只要那些黑水修罗走了就可以去拿,它们迟早要走的。 令公鬼看了看手里的锄头柄,把它扔下,伸手拔出老典的那把剑。剑刃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微光,长长的剑柄握在手里感觉很奇异,剑身的配重和平衡都很陌生。他对着空气挥舞几下,叹叹气停下来。 砍空气很容易,但是砍高大可怖的黑水修罗只怕不易?到时候他可能只会转身逃跑,又或者吓呆了被对方轻易的掐死,不!不要胡思乱想!他制止自己,这没有任何好处。 令公鬼轻轻地,缓缓地站起身正要走,老典抓住了他的手臂:“你要去哪?” “我去拉马车来,”令公鬼柔声道,“你还需要毛毯。”他吃惊地发现他毫不费劲就能把父亲的手拉开,“您在这里休息,我很快回来。” “要小心。”老典有气无力地叮嘱。 月光下令公鬼看不清父亲的脸,但他知道父亲一定是正看着他。我会的。他想,我会像一只从睡着的猫面前偷食物那么小心。 静悄悄地,令公鬼没入黑暗中。他回忆起小时候无数次跟伙伴在树林里玩捉迷藏的情景:费尽心思隐藏自己同时追踪别人,直到从背后把手放到对方肩膀上为赢。但是,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游戏输了可不会死了,也不会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蹑手蹑脚地从一棵树窜到另一棵,一边努力想定一个计划,当他到达树林的边缘时已经想出又放弃了十来个计划。所有事情取决于那些黑水修罗是否已经离开。如果它们已经走了,他就只要直接走进屋里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如果它们还在他只能空手回到老典身边,虽然他不想那样,但是如果他被杀死的话父亲现在的状态也活不下去。 他朝农舍张望,只能看到黑呼呼的畜舍和羊圈,前屋的窗户和大门透出光亮。里面只有父亲点的蜡烛,还是说黑水修罗正在那里等待?一只鬼鸮忽然尖声鸣叫,他被吓得跳起来,心一阵地乱跳。这样子下去他哪里也去不了,于是令公鬼重新趴到地上,笨拙地把剑拿在身前,开始向屋子爬去,一直爬到羊圈背后。 他蹲伏在石墙边,竖起耳朵聆听:没有任何声音。他缓缓地抬起身子,探头从墙上看出去。院子里没有任何物体在移动,窗户和门那边也没有任何影子晃动。先去找杏姑和马车,还是先拿毛毯和其他东西?畜舍那边漆黑一片,任何东西都可能藏在里面,如果遇到偷袭,肯定来不及躲开。所以,还是先取屋里的东西吧,至少可以看得见。 打定注意之后,当他压低身体时,忽然停住了。没有任何声音?羊群都已经安定下来睡着了?不像,因为不论多晚的深夜,总是会有少数几只羊是醒的,悉悉嗦嗦地走动,不时地咩咩叫。他可以勉强看到羊圈里的羊群,其中一只躺得离他很近。 他尽量不弄出任何声音地把身体撑到墙上,伸出手去摸这只最近的羊,手指碰到软软的羊毛,是湿的,羊一动不动。令公鬼觉得肾里的水一下子就凉了继而整个背脊都凉透了,他飞快地缩回手,落回墙外时几乎把剑丢掉。那些怪物把羊全杀了!颤抖着,令公鬼在地上把手上的液体擦掉,他现在不能去细想这些事,他告诫自己要集中注意力,那些黑水修罗已经屠杀过了,走了。他不断这样告诉自己,匍匐穿过院子,同时努力把所有方向的情况都看在眼里。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般希望自己是一只黑色的,最灵巧的猫。 到达屋子后他紧靠墙躺在破碎的窗户下面,再次仔细聆听:里面只有嗒嗒的滴血声。他慢慢抬起身子向里探视。 炖锅底朝上扣在地窝炉里,地面上到处是木碎,所有的家具都被打烂了。餐桌断了两条腿;每个抽屉都被拉出来砸碎;每个柜子都被打开,柜门被扯坏,柜里的东西被翻出来到处都是,还铺了一层白色的粉状物,大概是面粉和盐。四具扭曲的黑水修罗躯体躺在这些家具残骸之中。 令公鬼认出其中一只有大长角的,其余的样子都差不多,人脸和动物口鼻、角、羽状物、皮毛等令人古怪地混合在一起。它们的手,像扭曲的人手。其中两只穿了靴子,其它两只只有蹄子。他瞪大眼呆看着这些怪物直到眼睛生疼。它们都一动不动,应该是死的,令公鬼想,交亲还在树林里等着,自己得加快动作。 他从前门跑进屋里,迎面扑来的恶臭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作呕,一个数月未打扫过的猪圈的臭味才能跟这个相比。墙壁也被涂得乱七八糟。令公鬼用嘴呼吸,匆忙地在一团乱的地上翻找本来是放在其中一个柜子里的水囊。 第二十九章 黑杀神将 这时身后竟然传来声响,令公鬼大吃一惊骨头都冷了,急转过身去,差点绊倒在地。他站稳脚,紧咬牙关阻止它们打颤,无声地哀叹着。 一只黑水修罗正爬起身来,它眼窝深陷,但是下面又突出一副财狗般的口鼻,双眼冷漠无情,毛茸茸的尖耳朵不停地抽动,脚上长着有些像山羊蹄的脚,却要大得多。身上穿着跟它的同伴一样的黑色盔甲和皮裤,也配着一把镰刀状大弯刀。 它咕哝了些什么,然后说,“其它人跑了,巴拜留下,巴拜聪明。”它的话从一张非人的嘴里说出来,发音怪异而难懂。令公鬼猜它的语调像是想表达它比其它的怪物机灵,但是它那肮脏的牙齿又长又尖,随着它说话一闪一闪实在是让人看不出一点聪明的意思。“巴拜知道总会有人回来。巴拜等待。你不需要剑。把剑放下。” 黑水修罗不说,令公鬼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双手握着父亲的剑在身前晃动,剑尖指着这只巨大的怪物。这怪物比他高大得多,长着厚重的胸膛和粗大的手臂,欧阳潜跟他比只能算是侏儒。 “巴拜不伤害你。”怪物又逼近一些,做着手势,手背的黑毛又粗又密。 “怪物,你把剑放下。退后,”令公鬼努力稳定自己的声音。 “你们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为什么用剑指着巴拜!”它吼道,但是马上又龇牙咧嘴地笑道,把剑放下。“巴拜不伤害。黑青要和你说话。”怪物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恐惧,令公鬼几乎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你和黑青说话。”它又向前一步,一只大手扶在腰间的剑柄上, “你把剑放下。”令公鬼舔舔嘴唇。黑青!传说里最恐怖的角色也出现了。如果黑神杀将(黑青在各地有不同称呼,黑神杀将是其中之一)也来了,黑水修罗就根本不算什么。 公令鬼知道自己必须逃离这里,但是只要黑水修罗一抽出它的巨剑,他就没有任何希望。所以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虚弱的假笑,“好吧,”他缓缓放低双手,但是暗中更用力攥紧了剑柄,“我和它谈话。” 怪物的傻笑瞬间变成咆哮,黑水修罗向令公鬼猛扑过来。令公鬼从没想过如此巨大的身躯竟如此敏捷,他绝望地胡乱把剑往前一送。怪物的身躯紧接着就撞上他,把令公鬼“砰!”地推到了墙上。 他们一起滚倒在地,黑水修罗在上面,令公鬼被压得几乎窒息,他发狂地挣扎,拼命躲开要捏碎他的大手和血盆大口。 突然间黑水修罗一阵痉挛,然后就不动了。令公鬼愣住了,好一会儿他无法置信地躺着,但很快他醒悟过来,赶紧爬离这具尸体,现在它可真的是尸体了。 老典的剑刃淌着血从黑水修罗背部正中伸出,好不容易令公鬼才终于及时把剑竖了起来。腥热的血粘满令公鬼的双手和中衣的前襟,他觉得胃里一阵翻腾,用力吞咽才没有吐出来,全身仍然不停地颤抖着。这次总算活过来了,至少暂时是活下来了。 他想起这个黑水修罗说过:其它会回来,其它的黑水修罗会回到这里来,还有一个黑青,一个黑神杀将。传说里黑神杀将身高二十尺,双眼冒出火焰,以犼为坐骑,只要转个身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任何墙壁可以阻挡它的去路。 令公鬼知道自己,必须拿到需要的东西然后尽快离开。 他费了很大力气把黑水修罗的尸体翻过来,这死去的怪物的双眼圆睁瞪着他!令公鬼被吓了一大跳,好容易才镇静下来告诉自己这双眼睛的主人如今只是一块不会动的巨尸罢了。 他环顾四周,看到老典的中衣被撕成了碎片散在地上。他用这些碎布把手擦干净,把剑拔出,擦掉上面的血迹后不情愿地把布丢在地上,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没空管是不是整洁了,过后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把这里整理得可以重新居住,这难闻的臭气说不定已经渗到木板里了。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些,没有时间整理,甚至可能没有时间做任何事了。 他急匆匆地收拾东西,心里知道自己肯定会忘了这一样或者那一样,但是父亲在暗夜里在等他,黑水修罗正在附近,只能想到什么拿什么。首先是卧房里的毛毯,然后是干净的布用来包扎伤口,接着是外套和披风,以及放牧时用的水囊。 虽然不知道几时才有机会,他还是带了一件干净中衣,只要一有机会就要把身上的血衣换掉。最后是金疮药和其他的药物,但是这些东西在另一个房间,那里漆黑一片,令公鬼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终于没敢去取。 地窝炉旁的水桶奇迹般地完整无损,里面是父亲老典下午刚打的水。令公鬼把水囊装满,胡乱洗了洗手,再一次迅速搜寻了一下看看是否忘了什么。他在一地碎片里发现了他的弓,整齐地从最粗的地方断成两截,他抖着手把它丢下。所取的东西应该足够用了,他飞快地把所有东西打成包袱向门口走去。 离开前他又在地上发现了一盏灯笼,里面还有整支蜡烛。于是他用火镰把它点着后把布灯罩盖上,即为了挡风,也为了防止被发现。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剑,他匆匆向畜舍走去。不知道那里还剩下些什么?羊圈里的情形使他不抱什么希望,但是他需要一辆马车把老典送往村子里,需要杏姑。 怀着碰运气的心情,他向畜舍走去。舍门开着,在风中吱吱轻响。里面似乎没什么异样,但是畜栏是空的,栏门倒在地上,母亲杏姑和牛都不见了。他快步走到畜栏后部,看到马车歪在地上,半数轮辐都离了轮框,其中一根车轴已经被砍断。 令公鬼感到绝望,没有马车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把父亲送到村里,就算父亲能忍受被他背着的痛苦,他的力气也不一定能背这么远,何况疼痛说不定比高烧更快杀死父亲。可是现在,这是成了唯一的办法,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他转身准备离去,目光落在地上:被砍掉的车轴倒在散落的稻草上。他忽然笑了。 第三十章 依旧这么可爱 令公鬼迅速把灯和剑放下,跑到马车前奋力把它扳起来,拆掉了更多轮軕,然后蹲身用肩膀把它往另一边推翻,露出没有毁坏的车轴。他一把提起剑,朝着它砍去。使他高兴的是:这把剑居然出奇地锋利,不用几下车轴就被砍断了。 他惊讶地看着手里的剑。要知道车轴可是用老橡树木做的,十分坚硬,即使是用上好的斧头砍也不可能这么利落。剑刃还是那么明亮锋利,他用拇指轻轻触摸它,皮肤居然被切开了。慌得令公鬼赶紧用嘴吮吸伤口,心想这居然是把宝剑。 然而没有时间在这里惊叹这把宝剑的神奇了,他把灯吹灭留在原地,抱起两根车轴,回到屋里把包袱取走。 所有东西加起来不算很重,但是很不好搬。如果拖着它们走会轻松些,但是那样会在地上留下拖痕。为了尽量避免留下任何痕迹,令公鬼只好抱着它们走过田野,车轴在他臂弯里老是往下掉,进到林子里后更糟糕,不时地被树木绊倒。 令老典依旧就在原地,像是睡着了。令公鬼心里一慌,丢下手里的东西扑过去,伸手抚摸父亲的脸,万幸老典还活着,但是烧得更热了。 令老典这时候也正好醒过来,但是意识很朦胧:“是你吗,我的儿?”他的呼吸十分微弱,“我很担心你,梦到许多天过去了。天太黑了。”他轻声嘟囔着又睡过去了。 “父亲,你先休息一会儿”令公鬼回答,把老典的外套和披风盖在他身上,“我会尽快带您到湘儿那里去。”说着,他不顾冷风把身上的血衣脱掉换上干净衣服。这时候丢掉这件血衣就像是刚洗了澡般舒服,而且这样也不会把老典给弄脏。 “很快就能到达村里了,到时候我们就会安全,禁魇婆会为我们治好这些伤的,您放心,我们会没事的。”这个想法支撑着令公鬼,他穿上外套,俯身为老典清理伤口。只要到了村里就会安全了,湘儿会治疗父亲。只要把父亲带到那里就可以了。 月色中令公鬼看得不太清楚,但父亲似乎只是在肋骨上被浅浅地划了一刀,伤口还不到手掌长。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父亲曾经受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伤,当时他连停下工作来清洗伤口都用不着。他匆匆把老典重新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没有找到其它伤口。 再仔细检查这道仅有的划伤,才知道它看起来虽浅,却很严重,四周如火烧般滚烫。老典身上的高热已经令令公鬼担心得喉咙发紧,而伤口附近的温度竟然更高。在这种程度的高热折磨下,即使侥幸活下来,也很可能被烧坏脑成为痴呆。 令公鬼此时心急似火,想了想从带来的布里取出一块浸湿,敷在父亲的前额上,然后尽量轻柔地为他清洗和包扎伤口,此间老典仍不时因为被触痛而发出痛苦的呻吟。树木影影重重地包围着他们,枝桠随风摆动像是在威胁着他们。 令公鬼在心里安慰自己道:黑水修罗们回到农舍后,如果找不到他和老典,自然会离开。但当他想起屋里那荒唐无来由的大破坏,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不可以愚蠢地做这种假设,假设怪物们会放弃,假设它们不杀光所有人、打碎所有东西就会罢休。不过,这可能吗。 它们是可怕的怪物,黑水修罗!不是豺狼虎豹,而是黑水修罗啊!从说书的传说中走出来的怪物今夜破门而入!据说还有一个黑神杀将!这可真是祸从天降,一个黑神杀将! 这时令公鬼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手拿着尚未缠好的一头白棉布发呆。他自嘲地想:哼,你像只被苍鹰影子吓呆的兔子。他生气地甩甩头,继续为老典包扎。 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不能使令公鬼不去胡思乱想那个可怕的妖物。他知道那些黑水修罗回到农舍后,一定会开始搜索屋子附近的区域。他杀的那具黑水修罗尸体将会证明自己和父亲没跑多远。天知道那个黑神杀将会怎么做,绝不可能视而不见吧? 还有,父亲说过黑水修罗的听觉非常灵敏。想到这里,他真想用手捂住父亲的嘴,好让他停止呻吟和嘟囔。还有些黑水修罗可以跟踪气味,对此他更是毫无办法。他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去想这些没法解决的麻烦。“请您尽量忍着点,别再发出声音了,”他在父亲耳边亲声说道,“那些该死的黑水修罗随时会追来的。” 老典嘶哑着声音轻声说道:“你依旧这么可爱,诺雅,跟年轻时一样。” 令公鬼担忧地皱起了眉头,父亲说起的是母亲的名字,可是母亲已经去世十几年了,父亲现在竟然以为她仍然在世,只能说明他的高烧比自己所想的严重许多。现在的情况下保持安静就意味着活下去的几率高得多,可要怎么使父亲安静下来呢? “母亲会希望现在的您安静下来。”令公鬼小声道,想起娘他只记得她有一双温柔的手。他清一清喉咙,用一种哄小孩的口气道:“诺雅希望您安静。来,喝点水吧,可以降降体温。”老典饥渴地喝着水囊里的水,但是没喝几口,就扭开头,继续喃喃自语。这次声音低多了,令公鬼无法听清,也只能希望黑水修罗同样听不见。 令公鬼迅速做着离去的准备。用三张毛毯把两根车轴缠成一个简易担架,他提着一头,另一头只能在地上拖,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又用腰带上别着的小刀把第四张毛毯撕成长带状把两根车轴绑在一起。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老典移到担架上,而老典的每一声呻吟都使令公鬼立刻暂停动作。一向坚强可靠、勇往直前的父亲此刻竟然如此虚弱,几乎使令公鬼失去很艰难才鼓起的勇气。然而他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决不能耽搁太久的时间。 第三十一章 见人就杀 好不容易把老典安置在担架上了,令公鬼稍稍犹豫,就把父亲腰间的挂剑腰带取下来围在自己腰上。围着它感觉很不协调,也使他觉得不自在。虽然腰带、剑鞘和剑加起来不是很重,但是当他插剑入鞘却觉得它如有千斤般沉重。 他生气地责备自己: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这说到底也不过是块薄铁片罢了。令公鬼不知道自己曾经多少次梦想配着剑去冒险?虽然农舍里的事件纯属运气,虽然在他的白日梦里他从不会害怕得牙齿直打颤,也不用一路逃命,而父亲更不会命悬一线。但是既然他已经杀死过一只黑水修罗,一定也可以跟其它的黑水修罗战斗并击退它们。 令公鬼用最后一张毛毯为父亲盖上掖好,把水囊和其它衣服放在他身边,然后跪在两根车轴间,把毛毯带子绕在肩膀和手臂上,两手各自握着左右车轴,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这样一来,大部分重量都压在肩膀上了,令公鬼感觉自己勉强还吃得消。就这样,他拖着担架,以尽量平稳的步伐向思尧村出发。令公鬼现在的计划是就沿着野兔小径走,虽然也不保险,但比在漆黑的树林里迷路要好。 黑暗中他没注意到自己很快就到了野兔小径边,还几乎走到了路上。当他发现后,大吃一惊,赶紧转身把担架拖回林中,紧张得喉咙像被拳头牢牢扼着。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努力平息狂跳的心。稍微平静下来后,他转向东边,在野兔小径边的林中向思尧村走去。 在树林中前进比走在野兔小径上困难多了,尤其是在夜晚。但是除非发疯,不然决不能走到路上。令公鬼当然希望一路上不要遭遇任何黑水修罗,最好连见也不要见到。但是他必须假设这些怪物仍然在追杀他们,并且迟早会想到他们已经向村子逃去。 毕竟就算是再笨的对手也可能猜出来村子是目前唯一的避难所,而野兔小径是最可能走的路线。事实上,他还觉得自己走得太过靠近路了,夜色和树影都不足以藏身,任何人走在路上都可能看到他们。 穿过树枝投下来的月光十分微弱,令公鬼根本看不清脚下,只能是把脚踏入无尽的黑暗之中,然后祈祷那里可以落脚。树根似乎有意着要绊倒他,枯萎的荆棘划破他的腿,凹凸不平的地面使他跌跌撞撞。每次车轴颠簸得太厉害,老典的喃喃自语就会被大声呻吟打断。 尽管这里的视野极差,他还是拼命睁大眼睛盯着前面的黑暗,竖起耳朵听着所有方向的动静。树枝的摩擦声,松针摇动的飒飒声都会令他停下来,屏息聆听,直到确定那只是风声而不是追杀者的声音,才继续走。 这样的走法对于体力的消耗可以说是极大的,,不久他的手臂和脚开始觉得累了。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他的披风和外套把他向后拉,本来很轻的担架现在不停地扯着他往地面坠,脚步因体力不支而更加摇晃。他咬紧牙关支撑着不要倒下,要前往前变得越来越艰难,如果换一个人说不定已经被风吹得倒下了。 更何况在今天的晚饭之前,他本来就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这天,令公鬼先到思尧村跑了一趟,回来后还几乎把一天的农活都做完了。这时候,他本该轻松地躺在地窝炉前看书,然后上床睡觉。但现实却令他在这里忍受彻骨的寒冷和饥饿,他的体力早就超出了极限。 肚子饿得生疼,令公鬼不由得责怪自己怎么没想到从家里拿些食物,至少朝嘴里胡乱塞几口也是好的啊。那时候自己一定是太挂记着父亲的伤了,也因为自己在那样的环境里无法冷静。现在可说什么都晚了。不过,只要能走到酒泉旅店,七婶子一定会坚持要他热辣辣地吃一顿的,也许会是香喷喷的炖羊羔?还有她刚刚烤好的饼子,和热茶。 “它们实在是太多了,从那边潮水般地涌来,”老典忽然大声怒道,“他们见人就杀,血流成河。九婴犯的罪到底还要害死多少人?” 令公鬼不提防被吓了一跳,几乎摔倒。他疲倦地放下担架,稍事休息。毛毯带子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发烫的凹痕。他跪在老典身边,耸动肩膀活动关节,一边摸出水囊,一边往路那边里看,试图看清路上的情况。但是在黯淡的月光下只能看到二十步以内,没有活动的东西,只有阴影。只有阴影。 “没有黑水修罗追上来,放心吧。至少现在没有。我们很快就到思尧村的了,到那里我们就会安全。喝点水吧。” 老典像是忽然恢复了力气般挥臂把水囊推开,一把抓住令公鬼的衣领把他拉到身前,他的脸颊感觉到父亲身上的高热。“他们喊它们为野人,”老典急切地说道,“这群笨蛋以为自己可以像扫垃圾般把它们赶出去。到底还要输掉多少场打仗,烧毁多少座城池,他们才愿意正视现实?各国才愿意联手对抗它们?” 老典又猛地把令公鬼放开,声音里充满哀伤,“白泽川的田野遍地死尸,除了虫渠鸟的鸣叫和拍翅声外一片死寂。九星坟城的伏羲塔在夜里燃烧着如同火炬。它们一路烧杀直到华山绝壁才被挡住,一路杀到了城下。” 令公鬼无奈之下,只得捂住父亲的嘴,因为他突然听到了一个有节奏的古怪声响,但分不清它是从树林的哪个方向传来。风向一旦变了,它也随之减弱。 他皱着眉缓缓转头,想听清楚它到底在哪个方向,忽然眼角扫到一个什么东西晃过。令公鬼立刻俯身护住老典,一只手立即紧紧攥住剑柄,全神贯注盯着野兔小径。 路的东边有一些摇动的影子,渐渐靠近了,似乎是一个骑士,身后一群高大的身影快速地跟随他,尖枪利斧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即使它们还没来到可以看得清的距离,令公鬼也清楚知道不可能是村民前来营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告诉他,这就是那个穿着风吹不动的披风的黑骑士。 第三十二章 神树扶桑 虽然所有的身影都是黑乎乎一团,虽然这匹马的蹄声和其它马一样,但是令公鬼心里就是知道是那个曾经跟着自己的古怪骑士,一定是他,绝不会是别人。 黑骑士身后是那些长着尖角、豺狼般面孔和鸟喙的恶梦般的怪物:只见那些巨大的黑水修罗们纷纷分成两列,靴子和蹄子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它们经过时令公鬼数了数,有二十只。他很想知道那个黑骑士究竟是个什么人,竟敢独自一人和这么多黑水修罗呆在一起,而且还是背对着它们。 难道这些怪物竟然受他的提挥?这群怪物小跑着往西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但是令公鬼仍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本能告诉他必须百分百确定对方真的走远才可以行动。过了很久,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抬起身来。 这一看不打紧,令公鬼的心脏吓得差点就骤停了,他发现黑骑士无声无息地回来了,他走几步就停一停,缓缓地沿原路返回,座下的马儿没有发出一点蹄声。风大了些,在树木之间呼啸着,他的披风仍旧如死神般静止。 每次马停下来,他戴着黑盔的头部就左右转动,仔细观察两边的树林。就在正对着令公鬼的路上,马再一次停下,被阴影遮挡住的唐巾开口处正对着伏在父亲身上的令公鬼。 令公鬼握着剑柄的手抓得更紧。跟早上一样,他能感觉到对方令他颤抖的目光和憎恨。这个裹在黑袍里的人憎恨任何生灵,憎恨这世间的一切。尽管风很冷,令公鬼的脸上还是不停冒着汗。 良久,马终于走开了,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的时间,直到变成路远处的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这团影子可能已经不是黑骑士了,但是令公鬼仍然紧紧盯着他,生怕一旦看丢了,下一刻这个人就会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跟前。 忽然这团影子飞快地跑回来,悄无声息地在他前面飞驰而过。这一次黑骑士只是看着前面,看着西边的葬玉群山,向着农舍的方向而去。 令公鬼终于松了一口气,喘着气用衣袖擦去脸上的冷汗。他不想知道那些黑水修罗究竟为什么而来,现在他根本不关心这些事儿,他只想能过了眼下这关就好。 他摇摇头振作起来,匆匆检查一下父亲。老典仍在喃喃自语,但是声音很低令公鬼听不清楚。令公鬼打和再让老典喝点水,但是水沿着下巴流出来,老典只是被少许流进去的呛得咳嗽几声,又继续含糊地自说自话。 这样下去老典明显坚持不了多久了,令公鬼往敷在父亲额头上的湿布添了点水,就把水囊放回担架上,又一次抬起担架。 再次出发时他像是睡了一晚似的恢复了力气,但是这力气没能持续很久。起初恐惧感掩盖了疲劳感,然而很快地,虽然仍旧恐惧,他又开始在疲劳中挣扎,强迫自己忘记饥饿和肌肉酸痛,跌跌撞撞地前进着,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不要倒下上面。 令公鬼在心里编织一个美好的前方来激励自己:家家开着窗户,灯火通明。人们互相拜访庆祝上元前夜,大声问候对方。街上飘扬着优美的琴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他们一定如果看见这么狼狈的自己,不知道要有多吃惊。欧阳潜多喝了几杯三白酒,开始扯着嗓子唱几句小曲,他的妻子想尽办法都不能让他闭嘴。南宫其琛会开始笨拙地扭动身子,随着歌声起舞。马鸣则开始恶作剧,他的恶作剧总是不按他的计划进行,而且就算没有证据,大家也知道是他干的好事。 想到这些,令公鬼几乎笑了。 过了一会,老典的声音又大起来。 “传说中的神树扶桑。据说它不结种子,但是他们把它的一根树枝带到了九星坟,作为树种。这是送给国君的最最珍贵的礼物。” 虽然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气愤,但是音调却很低,就算是令公鬼也只能勉强听到。反正如果有人能听到他的话语,肯定也能听到车轴的声音,所以令公鬼不予理会继续走,心不在焉地听着。 “他们永远不能实现真正的和平。永远不能。但是他们送来了树苗作为和平的象征。它生长一百年,就可以跟这些从来不和外族讲和的人维持一百年的和平。他为什么要把它砍倒?为什么?为了神树扶桑、为了九婴的骄傲人们付出鲜血作代价。”他的声音再次减弱下去。 令公鬼疲倦地想,父亲不知道做什么奇怪的梦,神树扶桑,生命之树,传说它能制造奇迹,但是没有任何传说提到过什么树苗,或者什么他们。全天下只有一棵这样的神树,属于无启族。 如果是在几个时辰之前的话,如果是那个小贩把这些话当故事讲出来,那么令公鬼一定认为提到无启族和生命之树就是讲故事,因为他们不过是传说而已。但是现在,他不再确定了?黑水修罗在早上的时候也仅仅是传说。说不定所有的传说,所有说书先生的故事,所有夜里火炉旁讲述的传说,其实都是真的,就像小贩带来的奇闻轶事般真实。可能下一次他就会遇到真正的无启族,或者黄巾力士,或者疯狂的戴黑纱的厌火族了。 他忽然意识到老典又在说话了,他的话语时而含糊难辨,时而又很大声,时而停下来喘息,时而又像从未打断般继续说着。 “战斗总是令人大汗淋漓,即使身处冰天雪地。流热汗,淌热血。只有死亡才是冰冷的。山脉的斜坡唯一没有被死亡污染的地方。必须逃离它的味道它的样子听到婴儿的哭声。” “他们的女人有时会跟男人并肩战斗。但是像她这种情况,他们为什么也让她跟来呢?这可真让我困惑,要知道她受了重伤,临死前独自在这里生下孩子,这可怜的女人,她用自己的披风把婴儿裹着,但是风披风被吹走了娃子冻得发紫。” 第三十三章 够糟的恶梦 “这孩子生在这种时候只怕是活不长了,他在哭。在雪地里哭。我不能就这样留下这娃子等死,不管我们有没有自己的娃子,一直知道你想要个自己的娃子。我知道你会如同亲生般待他的,诺雅。是的,我的一生所爱,令公鬼会是个好名字。一切都是天意啊。” 令公鬼的体力几乎已经达到极限了,他双脚一软跪倒在地。老典因突然的摇晃而呻吟,毛毯带子深深勒入令公鬼的肩膀,但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假如此刻有一个黑水修罗跳到他的面前,他也只会愣愣地看着。令公鬼又扭回头看着老典,他现在又沉沦到亦真亦幻的梦呓中去了。这只是发烧时的胡话罢了,令公鬼鲁钝地想着,发烧总会令人意识不清,让人思维比大醉之后还要混乱,况且今夜本身已经是一个够糟的恶梦了。 “父亲,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会救你的,”令公鬼喊道,向后伸手去摸他,然后他感觉到自己像是摸到了一张滚烫的脸,老典的高烧更严重了,非常严重。 已经不能再多耽搁了,令公鬼于是倔强地再度站起来。老典又说了一些什么,但是他拒绝再去听那些胡话,而是把全部精神都放在往前拖动担架上,放在一步接一步的吃力步伐上,放在平安到达思尧村的目标上。然而在他的脑海里,父亲的话不停地回响着。“他是我的父亲。那不过是发烧的胡话。他是我的父亲。那不过是父亲的恶梦。老天啊,我是谁?” 当第一丝曙光照亮天际,令公鬼还在树林中埋头跋涉。当发现已经是黎明时,他惊讶地看着渐亮的天空,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花了一个晚上都还没走到思尧村。当然,夜里的树林跟白天的野兔小径尽管后者铺满碎石相比,难走百倍。 回想起来,在路上看到黑骑士的事好像发生在前世一样,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而他和父亲准备晚餐更是隔了大约一个来月般久远。他的肩膀已经感觉不到毛毯带子的勒痛,只剩下麻木感,双脚也是完全失去的感觉。一整晚的超出自己的体力极限的劳累,长时间的大口喘气使他的喉咙和肺部火辣辣地疼,饥饿更让他的胃部一阵阵地抽搐,他已经没精神理会寒冷和冰风了。 老典不知几时开始已经停止了嘟囔,但令公鬼不敢停下查看,生怕自己一旦停下,就再也无法强迫自己出发。反正不论父亲情况如何,他就算停下也不能改变什么,他不能停下来。唯一的希望在前面,在村里。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已经完全用来了,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自己才没有一头栽倒在地,他想要加快脚步,但是双脚像灌了铅般不听使唤。 风中隐约地飘来木头燃烧的味道。令公鬼的精神一震,可以闻到烟囱的味道说明已经接近村子了。然而他刚刚开始怀着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就马上皱起了眉。空气中弥漫着烟雾太重了。即使在这种冷天家家都点着地窝炉取暖,这烟也还是太重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令公鬼的心头,他不确定自己是是否还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他猛然想起夜里看到的黑水修罗,它们是从东边来的!从东边思尧村的方向而来!他睁大眼睛向前看,想找出是哪间屋子着火了,而且准备好一旦遇到人就向他呼救,即使对方是冷清秋那讨厌的怪老头。他心里隐约希望着,还有人活着可以帮助父亲。 走出树林的最后几棵秃树后,第一座房屋赫然入目,希望顿时变成绝望,他几乎想要放弃了。终于,他还是机械地向前迈着步,蹒跚着走进村庄。 思尧村里过半的房子已经烧成废墟,裹着煤灰的烟囱像是肮脏的手指般歪倒在焦黑的烂木头上,残骸里余烟仍徐徐冒出。一身污秽的村民们在灰烬里翻找着,有的从这里拉出一个饭锅,有的在那边伤心地用木棍在碎片里搅动,他们中不少人还只穿着中衣,似乎是被人从被窝里赶出来的。 少数逃过火灾的家具散放在街上,有大镜子、擦干净了的餐柜、铺满灰的高脚柜,还有一些椅子、桌子,上面堆着床铺被席、灶房用具和衣物以及锅碗瓢盆等。 这场大破坏看起来像是随机发生似的:有一处排成一排的连续五座房子完好无损,而另一处一座仅存的房子孤零零地立着,周围全被毁掉。 酒泉对岸,三堆本来为上元而准备的大篝火熊熊燃燃烧,几个男人徒劳地看着大火发呆,一望可知那种无奈与绝望,浓烟夹着火星随风向北飘去。村长沈老伯的一匹河曲马正拖着一些东西走过马车桥,向那三堆火走去,从这边看去,令公鬼看不清它拉的是什么。 他还没完全走进村子,满脸烟黑、一手提着伐木斧子的欧阳潜就迎了上来。这位身材结实的铁匠披着一件粘满灰土长及皂靴的中衣,胸膛部分被撕裂,露出一道腥红得骇人的伤疤。他在担架旁单膝跪下查看:老典双眼紧闭,气若游丝。 “造孽啊,这可是黑水修罗干的?”欧阳潜问道,他的声音因为吸入浓烟十分嘶哑,“这里也是。哎,这里也是。不过,你要知道,我们能捡一条命就不算太坏。你父亲需要禁魇婆的救治,啊,见鬼,她跑哪里去了?半夏!”半夏正从他们旁边跑过,手里抱着一大堆床单撕成的白棉布,双眼因为布满黑眼圈而显得更大。 她起初只是回头看了看,没有慢下脚步。当她看清楚是令公鬼后,赶紧停下来,随即倒吸一口冷气:“天呐,这是老沈吗,不,令公鬼,是你的父亲?他是不是?快来,我带你去找湘儿。” 令公鬼太累,太绝望,他的脑子完全跟不上变化,嘴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应对这些情况。整整一个晚上,他都以为思尧村可以解决他的一切麻烦,是他和父亲可以寻求安全的地方。 第三十四章 他快死了 此刻的他只是沮丧地盯着半夏的脏裙子,出奇地注意到上面许多似乎很重要的小节。例如裙后的扣子扣得歪歪扭扭,她的手很干净等等。 他奇怪地想,为什么她的手这么干净,脸上却黑乎乎满是煤灰呢?欧阳潜像是看懂了令公鬼现在的这种失魂落魄的景况似的,把手里的斧头打横搁在两根车轴上,抬起担架后部,轻轻地往前一推,令公鬼才迈开了脚步。 他摇摇晃晃地跟着半夏,犹如在梦中,浑浑噩噩地想着,为什么欧阳潜会知道那些怪物是黑水修罗呢?随后又自己想到了答案,既然父亲能知道,为什么欧阳潜就不能知道呢。 “所有传说都是真的。”他喃喃说道。 “眼下看起来是的,小子,”铁匠回答,“看起来是。令公鬼只是模糊地听着,他的注意力放在紧跟着半夏纤细的身影上,现在他终于又燃起一丝希望,盼着她走快点。其实她是为了让他们俩能跟上才走得这么慢。 她领着他们走过大半边草地,来到老刀叔家的屋子前。这座屋子除了茅草屋顶的边缘被烤焦了点,以及白墙壁被弄上了大块污迹外,没什么大损伤。而它两边的屋子却都只剩下石头地基和两堆焦木,连烟囱都倒了,一座是红鼻子磨坊主兄弟之一的屋子,一座是马鸣父亲的。 “你先在这里等一等,”半夏说道,见令公鬼毫无反应地呆站着,就自己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跑进屋里了。 “马鸣,”令公鬼问道,“他怎么样了?没事吧?” “这小子命大,还活着,”铁匠回答,一边放下担架,缓缓直起身来,“我刚才还看见他。我们勉勉强强活到现在,这可以说是个奇迹。如果你看到那些东西冲进我家、冲进锻铁场的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一定会以为我藏了什么奇珍异宝。你婶子用青铜灯座敲碎了其中一只玩意儿的脑壳,她今早看到我们家的残骸后,就提了她能挥得动的最大锤子到村子四周追杀它们去了。她甚至跑到锻铁场的废墟那里挖掘,看看有没有躲在那里没走的。如果真让她找到一只,我可能都要可怜它了。” 他向老刀叔家摆摆头,老刀叔的老婆正领着几个人在这里照顾一些自家房子被毁了的受伤者。 铁匠对令公鬼说:“等禁魇婆为老典治疗后,我们给他找张病床。嗯,旅店里应该能找个地方让他休息。村长一开始就把店门像大家开放了,不过湘儿说在一个地方收治太多伤员不利于他们养伤,所以把他们分开安置。” 令公鬼跪倒在地,把担架卸下,耐心地检查父亲盖着的毯子。老典只剩下呼吸,既不动也不出声,就算被令公鬼僵硬的手撞到也毫无反应。 “这时候我们一点自卫的能力也没有,它们要是再来怎么办?”令公鬼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命运和四季之更替,不是我们应该去想的,太古神镜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欧阳潜不安地回答,“如果黑暗真的降临人间,我们也没有办法,至少它们现在走了。我们收拾残局,重建家园吧。”他叹道,挠挠头,神色黯淡下来。 这时候令公鬼才意识到这位体格魁伟的大汉其实跟他一样累,也许他经历的比自己还要不容易。铁匠向村子看去,摇着头:“我看今天这个上元节是过不成的了。但以后我们还可以过,因为眼下我们能熬过去的,我们一向都很能熬的。” 他提起斧子,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我还有活要做。你放心吧,小子。禁魇婆会好好照顾他的,而老天爷会照顾我们所有人。万一老天不照顾我们,那么,我们还可以互相帮助着照顾对方。记住了,我们是红河人,红河人应该互相帮助。”说完,他走开了。 令公鬼跪坐在地上,头一次仔细看看村子,为眼前的情景而惊叹,欧阳潜是对的。虽然仍有人在自家废墟里挖掘,但是就在他进村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有很多人开始重整旗鼓了。没有人来指挥,没有任何的豪言壮语,人们只是慢慢地收拾着,继续生活。就像是一曲无声手最雄壮的乐曲,他几乎可以感觉到人们越来越大的决心。 大家都见到黑水修罗了,他想,不知道他们见到黑骑士没?他们是否也感觉到那种憎恨?那种死对于生的恨意! 湘儿和半夏一起从老刀叔家走出来,令公鬼想站起身,但双脚不听使唤,一晃差点向前扑到在地。 禁魇婆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担架边跪下来。她的脸和裙子比半夏的还脏,双眼也是围着两个黑眼圈,双手却是同样干净。她摸了摸老典的脸颊,又用手张开他的眼帘,然后皱着眉把毯子揭开,将白棉布解掉查看伤口。令公鬼还没看清伤口的状况,她就把它掩上了。叹着气,她把毯子重新盖好,动作温柔得像在夜里为娃子掖被子。 “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了”她说道,双手扶着膝盖撑起身来,“我很抱歉,令公鬼。”令公鬼站着,好一会儿没听明白。当她转身向屋里走去时,他踉踉跄跄地扑上去拉住她,喊道:“求你,他快死了!” “是的,他快死了,”她简单地回答,脸上平静的样子让令公鬼的心直往下沉。 “可是,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您总得做些什么,您必须做,您是禁魇婆!”痛苦的扭曲在她脸上一闪即逝, 她的声音坚定而毫无感情:“不错,我是禁魇婆。我知道自己的治疗能力,也知道对于什么人来说,一切已经太晚了。你以为如果我可以救的话我会置之不理吗?但是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令公鬼。此刻还有其他人,其他我可以救的人在等我。你不能担误别人的机会,抱歉。” “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尽快把他送来了。”令公鬼失魂落魄说道。即使村庄被毁,还有禁魇婆是他的希望。连这最后的希望也破灭后,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第三十五章 血牙 “我知道,”她柔声回答,伸手轻抚他的脸颊,“这不是你的错。你是我所见之中做得最好的。我很抱歉,令公鬼,但我还要照顾其他人。恐怕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我不能再耽搁了。对不起。” 他瞪着她走进屋里,关上门,心里像被挖空,只意识到一件事:“她不肯救父亲。” 忽然之间半夏扑向令公鬼,把他撞退了一步。她双臂用力环抱着令公鬼,若在平时他早就抗议了。然而此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将他希望隔绝的门。 “对不起,我帮不上忙,令公鬼,”她伏在他胸前说道,“老天啊,我真希望我有能力帮忙。”他无意识地回抱她:“我知道。可是我得做些什么,半夏。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样离开我,”令公鬼哽住了,她抱得更紧。 “快来!半夏!”湘儿的呼喊从屋里传来,“半夏,我需要你帮忙!还有,再去洗一次手!”半夏一惊,从令公鬼的怀里挣脱,“令公鬼,我要去帮她!” “半夏!快来!” 她转身匆匆而去,令公鬼隐约听到一声呜咽。他一个人留在担架旁,低头看着父亲,心中只有无助的绝望。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又找到希望:村长会知道该怎么做,他告诉自己,再次抬起车轴,村长会知道的。沈青阳?总是能知道该怎么做。固执地,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向酒泉旅店走去。 路上,另一匹河曲马从他身边经过,拖着的皮带绑在一具用脏毛毯包着的大家伙的脚踝部,拖在地上的手臂长着粗毛,毯子一卷露出一只长长角。 苍天在上,锡城不该是恐怖故事成真的地方。黑水修罗属于另一个黑暗的世界的妖物,而不是这里,属于鬼子母们和假的应化天尊神的那个世界,属于充满神怪传说中的那个世界的。不该是锡城,不该是思尧村! 当令公鬼走过草地时,人们纷纷向他打招呼,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有一些还走过来在他身边边走边问。但是他却完全如恍若不闻一般,只是下意识地不停地摇着脑袋,表示自己可以应付。 这些人终于不得不带着担心的眼神走开,或者告诉他要去帮他找湘儿来等等,令公鬼对于这些劝慰似乎全无反应。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决定的事:沈青阳也许可以帮助父亲。至于怎么帮,他不愿意细想,他害怕去想。村长知道该怎么做,或者说他会想到该怎么做。 酒泉旅店在这场过半村屋被毁的大破坏中幸运地毫发无伤,除了外墙有些焦痕外,它的红屋顶依旧在阳光下闪耀。不过小贩的马车就只剩下黑乎乎的铁轮框了,烧焦的车厢倒在地上,已经变形得不像样子了。 谢铁嘴翘着二郎脚坐在古老石基上,拿着一把小剪刀仔细修剪着头上几处焦了的头发,这可真算得上焦头烂额了。当他看到令公鬼时,就把手里的头发和剪刀都放下,一声不吭地跳下来,抬起担架后部。 “没事,我来帮你撑一段,哦,当然,当然。你放心好了,娃子。你们的禁魇婆会治好他。我昨晚看着她给伤患疗伤,技巧十分熟练自信。你的情况已经算好。昨晚有些人死了,虽然不多,但是即使只失去一个人我也觉得很伤心的。最糟的是,老罗汉果失踪了。要知道,黑水修罗什么都吃。你应该感谢老天,因为你父亲还在这里,还活着可以接受禁魇婆治疗。” 对令公鬼来说,这番话是他此刻最听不进去的。他心里不停重复着:“他是我的父亲,我得救活他。”此刻任何人的同情、鼓励,对他来说就像苍蝇飞舞的嗡嗡声般毫无意义,直到沈青阳亲口告诉他怎么救父亲。 忽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面对旅店大门,门上不知道是被谁画了一个诡异的图案:看起来是用烧焦的木棍划的一条峰状曲线,尖端画着一滴炭黑的血是一只血牙! 不过,经历了这一夜的许多事情后,酒泉旅店的门上画了一只血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至于为什么有人指控旅店老板和他的家人是邪恶之徒?或者是企图诅咒他们一家?这令公鬼都管不着。经历了这一夜后,他只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没有! 说书先生轻轻推着他,两人走进旅店。 旅店大堂里只有沈青阳一人,没有人有空生火,所以冷冰冰的。村长坐在其中一张餐桌前,手中的笔在砚台里蘸着,眉头紧锁,花白的头低着,看着桌上的一张信纸陷入沉思。身上的睡袍随便地扎在裤腰里,被胖肚皮撑着像个大袋子。两只光脚很脏,一只脚的脚趾心不在焉地擦着另一只脚。看得出来昨晚的寒冷中,他没来的及穿鞋就进进出出跑了好多趟。 “又来一个,好吧,你又有什么问题?”他头也没抬就问道,“快点说完。有几百件事等着我去处理呢,我的我就活活累死好了,我现在既没时间也没耐心。好了,快说!” “沈老伯?”令公鬼说道,“是我的父亲!” 村长猛地抬起头:“令公鬼?老典!老典怎么了?”他扔下笔唰地站起来,座下的椅子被撞到地上。“谢天谢地,老天爷总算是开了一回眼。我以为你们两个都遇难了。黑水修罗走了后不到半个时辰,你们家那匹马杏姑就冲进村里,吐着白沫喘着粗气,看样子是从庄子一路狂奔过来的。好了好了,没事就好,现在没空说这个了,我们把他抬到楼上吧。” 他说着抢过说书的手里的后半部担架,冲他说:“谢铁嘴,请您去把禁魇婆叫来,跟她说,我叫她来,我叫她马上来,否则,我可和她没完!老典,你别着急,先休息一下。我们即刻让你躺到柔软舒适的床上去。快去,说书的,快去!” 第三十六章 引动天雷 谢铁嘴都已经转身跑出去了,令公鬼才迟迟地说出来:“我求过她了,可是湘儿不肯施救。她说她无能为力。所以我才来找你,我希望您有别的办法。” 沈老伯专注地看了看老典,然后摇摇头:“我们会想到办法的,孩子,我们会想到办法的。”然而他的声音里却没有了刚刚的力量,“来吧,我们先把他安置到床上,至少让他舒服点。” 令公鬼任由村长推着他走向大堂后部的楼梯。他想要坚持相信父亲不管怎样一定能获救,但村长语气里的疑虑使得这个信念不断地动摇,他觉得自己有些头重脚轻。 旅店二楼的前部是六间温暖舒适,面朝草地的客房。主要是供小贩们、从老阳山南下或榉花驿站过来的老客们留宿用的,他们通常都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舒适且干净的客房。现在有三间房子已经被占用了,村长推着令公鬼走向剩下的空房。 很快,厚厚的铺着狗皮的床就整理好了,老典被转移到上面,枕着全新的枕头。他被移动时除了嘶哑的呼吸声外,连呻吟都没有。这一切都让令公鬼越来越担心,但是村长指挥他去给地窝炉点火,然后他自己则挽起窗帘,让晨光照耀房间和老典。说书先生回来时,炉火刚刚点着。 “我叫她了,可是她不肯来,”谢铁嘴边走进房间边宣布。他瞪了令公鬼一眼,生气地吹着白胡子:“小子,你怎么不早说你们已经见过她?她差点把我脖子拧断,我这年纪的人哪受得了这个。” “对不住了,可是我想我不知道,我以为也许村长的命令能让她再来看看”令公鬼焦虑地握着拳,向沈青阳问道:“沈老伯,现在我该怎么办?” 到了这种时候,村长也没了主意,他摇着头把老典额上的湿布换成新的,并没有回答令公鬼的问题。 “快想想办法啊,我不可以就这样看着他死啊,沈老伯。我必须做些什么!” 说书动了动嘴唇,像是有话要说。 令公鬼急切地转向他:“您有什么主意?只要能救我父亲,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先别激动,我只是疑惑,”谢铁嘴说着,一边用拇指按压长烟斗里的烟叶,“村长是否知道是谁在他的门上涂了那只血牙。”他看了看烟斗的小碗,又看了看老典,叹了口气把未点燃的烟斗用牙咬着:“这说明有人不对他只怕是有些意见,而且还不小咧。”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或者说,不喜欢他的住客?怎么说起这个?”令公鬼厌恶地瞪了谢铁嘴一眼,把脸转向炉火。他看着跳跃的火焰,心乱如麻。但是如同这火焰集中在木柴上一般,他的心集中在一个信念上:“我决不放弃,决不站在这里看着父亲死去。” 他是我的父亲,他狠狠地告诉自己,这是我的父亲!一旦高烧退了,其余就都好办。唯一的问题是,怎么退烧? 沈青阳紧紧地抿着嘴唇看了看令公鬼的背影,又向说书的谢铁嘴怒目而视。眼神凶得似乎要把谢铁嘴给咬上一口,但是谢铁嘴只是毫不在意地等着,期待着他的回答。 “可能是老八的人,或者卖狗肉家,”村长终于说道,但是只有苍天能真正地知道是谁干的。他们都不是好东西,最喜欢挑拨离间,惹是生非。连南宫其琛说的话跟他们比起来,也算得上是顺耳的。 “就是破晓之前来的那帮家伙?”说书问道,“他们看起来不像黑水修罗,但却一样恶心。只顾追问上元庆典几时开始,对村子里过半房屋被烧毁的事实视而不见。” 沈老伯冷酷地点着头:“正是那两家人的其中一家。他们都是一伙的。没脑子的卖狗肉家大半个晚上都在要求我把纯熙夫人夫人和孔阳赶出去,赶出村外。他好像完全忘了,要不是他们俩,我们整个村子可能已经被夷为平地了。” 令公鬼一直心不在焉地听着,只有最后一句话引起他注意:“他们做了什么?” “她凭空召唤雷电,”沈老伯回答,“引导它落到黑水修罗头上。那威力足以劈开大树,劈倒黑水修罗更是不在话下。” “引动天雷?纯熙夫人?”令公鬼难以置信地问道。 村长点点头。 “当然是她。孔阳则舞起手里的剑,像一股旋风。别说他的剑,他本身就是一件武器,什么叫身法如电。天,我若不是亲眼所见,都不会相信人可以这么快。”他抚摸着自己的光头,“当时上元前夜的互相拜访刚刚开始,我们怀里满是礼物和蜜糕,脑壳里灌满米酒,晕头晕脑的。然后狗儿们忽然狂吠不停,他们俩人从旅店里冲出来,在村里四处跑大喊着黑水修罗来了!我还在猜他们是不是醉了,必竟这里怎么可能有黑水修罗?紧接着,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那些那些东西就已经走到街上,来到我们眼前,挥剑砍倒村民,放火焚烧房屋,尖声嚎叫着,闻者心寒。” 村长嫌恶地冷笑一声,“我们就像小鸡遇上黄大仙,惊惶四散,直到孔阳让我们稍稍安下心来。” “这事碰上谁也没办法,您不需要这么苛刻自己,”谢铁嘴插嘴道,“您已经做得很好。那些被消灭的黑水修罗里有您的功劳。” “不,我不该只能做这点事,”沈老伯打了个颤,但是,“思尧村来了一个鬼子母,而孔阳是个退魔师,这还是令人难以置信。” “什么?鬼子母?”令公鬼轻声重复,“你难道是说,不,不可能,我和她说过话,她一点也不像,不,不是的。” “傻孩子,你以为她们脸上会刻着自己的身份吗?”村长挖苦道,“或者在背后写着离我远点,我很危险?” 忽然他一拍额头,“鬼子母!对啊!我这个老糊涂怎么这么蠢啊。令公鬼,我想到一个方法救老典了,但要看你愿不愿意。我不能叫你去做,因为若换成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此勇气。不过,这确实是个办法,对对对。” 第三十七章 三须叉 “你说什么?什么方法?”令公鬼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只要能救父亲,我愿意尝试任何方法。” “你怎么还不明白!鬼子母们能治疗,令公鬼。你也听过那些传说的,孩子。她们可以施行药物无法做到的治疗。说书的,你该比我们清楚,你的传说中到处是鬼子母们。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非要引导我来说?” “你难得好没道理,这种话当然只能是你说,我在这里是外人,”谢铁嘴看着自己的烟斗说道,“再说了你们那个卖狗肉的那人不是唯一不想跟鬼子母们扯上关系的人。由你来说出这个主意会比较好。” “鬼子母,”令公鬼喃喃道,眼前浮现出朝他微笑着的纯熙夫人。她是传说中的妖魔邪祟鬼子母们之一?据说接受鬼子母们的帮助就像吃下藏着毒药的米浆粑粑般,可能比没有帮助更糟糕;她们的礼物里就像兽夹子上的诱饵总是暗藏机关。他忽然觉得口袋里纯熙夫人给他的银锞子变成一团热炭,恨不得把它立即扔出窗外。 “我还没活够呢,要知道任谁都不想跟鬼子母们扯上关系,孩子,”村长缓缓说道,“但这是我能看到的唯一机会。然而是否要向她求助是个重要的决定,你必须自己作出选择。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所看到的纯熙夫人不是什么坏人,她所做的都是好事。只不过嘛,人有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老典,“必须作出选择,即使它不是最好的。” “其实吧,你们听说的有些故事,从某种方面来说,是言过其实的,”谢铁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的话像是被挤出来似的,“有一些故事是这样的。况且,孩子,现在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我没得选,”令公鬼叹道,看着一动不动的父亲,眼神黯淡下来,“好吧,我,待会我会去找她。” “她在桥的另一边,”说书告诉他,“就是他们处理黑水修罗死尸的地方。记住,孩子。鬼子母们做任何事情都只是为了她们自己的理由,这个理由跟常人所以为的理由并不总是一样的。”话没说完,令公鬼已经往门口走去,说书的最后一句话是冲着他的背影喊的。 令公鬼顾不得解下剑,所以只好一手握着剑柄以免剑鞘在跑动时挡着脚。他急匆匆地跑下楼,又冲出旅店,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耗尽的精力。尽管十分渺茫,但此刻救回父亲的希望使他战胜整夜未眠与奔命的劳累。至于这个希望是来自鬼子母们,至于为此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顾不上了。现在要做的是,面对她。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熊熊的大篝火就在最北的屋子以北,靠近通往老阳山的道路。风把浑浊的黑烟吹往村外,但是现场还是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怪味像是有点香甜,显得十分诡异,像是烤完后放得太久的肉味。这种味道使令公鬼感到咽喉堵塞,当他意识到它的来源后,更是咬紧牙关才没有呕吐出来。 上元节筹备的篝火还正好可以用来做这件事。那几个看火的人个个用经醋浸泡的布来包着口鼻,眉毛依旧倒竖着。就算他们闻不到,心里却清楚知道这个味道,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 其中两人正在给一匹河曲马拖来的黑水修罗尸体解开脚上的带子。孔阳蹲在尸体旁,把裹尸布撕开,露出它的肩膀和半人半兽头。令公鬼走来的时候,他正从它黑链夹的肩膀部位解下一个金属牌子,上面以瓷釉涂着一支血红的三须叉。 纯熙夫人交叉着脚坐在不远处的地上,疲惫地活动着颈部,膝上放着一根全身刻满花和藤的雷击木,裙子皱巴巴的。 “这是第七个。竟然有七个小队的黑水修罗!自从黑水修罗战争之后,从来没有试过这么多黑水修罗一起行动。坏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我很担心,孔阳。我们也许赢了这场小杖,但实际上却是前所未有地凶险。” 令公鬼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是一个鬼子母。一路走来时,他不停说服自己:她跟自己知道她是什么人之前不会有任何区别,但当他见到她,却吃惊地发现,她看起来真的完全变了样:头发乱七八糟,鼻子粘着烟灰火色。不过,除此之外,她还是昨天见到的样子,还是那样惊艳无双。 可以肯定的是,鬼子母们一定有与常人不同之处。如果外表能真实反映内在的话,根据传说的描述,她应该长得跟黑水修罗差不多的丑恶,而不是这么美丽,即使坐在泥土地上仍不失高贵。最重要的是,她能救父亲老典,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 令公鬼深吸一口气,说道:“纯熙夫人,我是说,纯熙夫人打扰了,你还记得我吧。” 两人都转头看他,纯熙夫人的凝视使他愣住了。这不是他记忆中,在草地上时的那种平静地微笑着的凝视。她脸上透露着疲劳,但一双黑眼睛像鹰眼般锐利。鬼子母们,人间的破坏者、把国君和邦国像皮影般操纵着,推动他们按照嘉荣城的意志而行的人。 “黑暗中又透出了一丝晨曦,”鬼子母喃喃说道,然后提高声音问道:“令公鬼?我记得你,你做了什么梦?” 他愣愣地看着她:“我的梦?” “这样的一个夜晚会给人带来恶梦,令公鬼。如果你做了恶梦,一定要告诉我。我有时候可以为人驱除恶梦。” “我的梦没什么,我根本就没睡啊。可是我的父亲。他受了伤。只是一道划伤,但是高烧不退。禁魇婆不肯施救。她说她无能为力。但是传说里,我想你也许能……” 这时候,她扬起了一边眉毛,令公鬼赶紧住了嘴,咽了一口口水。 他想,老天啊,在所有的传说里,鬼子母们都是反面角色。他又看了看孔阳,后者看来对死掉的黑水修罗更感兴趣,而没在意令公鬼在说什么。 第三十八章 迟早要死的 面对着她的眼睛,他吞吞吐吐地继续说道:“他们告诉我,传说中鬼子母们能够治疗。如果您能救他,那么我求您一定要出手相救,不论要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公令鬼说到这里的时候,像是下决了某种重大的决心,做了一次深呼吸,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只要我能做到的,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您能救他。任何代价都行。” “任何代价,”纯熙夫人重复道,像是跟自己说话似的。“令公鬼,我们等会儿再来说代价的事情。我现在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你们的禁魇婆知道自己的能力极限,但我也不是无所不能。我可以答应你我会尽力而为,但是我的力量不能阻挡太古神镜的业力。” “每个人都是迟早要死的,”退魔师冷冷地插道,“除非他们为混沌妖皇服务,但那是只有蠢人才会做的事。” 纯熙夫人轻轻咯了一声,说道:“不要说这些令人沮丧的话,孔阳。我们有一些庆贺的理由不是吗,尽管很小,但是仍然值得庆贺。” 她靠着雷击木站起来,带我去看你的父亲,“令公鬼。我会尽我所能救他。这里有太多人拒绝我的帮助了,他们都听信那些传说。他们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故事,就关闭了他们的心,多么奇怪啊。”她冷淡地地补充。 “太好了,咱们走吧,他在旅店,”令公鬼说,“请跟我来。还有,谢谢您,谢谢您!”他们跟着他,但是走得不快。令公鬼一下子就冲前了许多,只好停下来不耐烦地等着他们跟上,然后又向前冲去,再停下来等。 “对不起,请您走快点,”令公鬼催促道,他因为终于找到可以帮助父亲的人而太过兴奋,完全没有考虑到驱赶鬼子母们是多么鲁莽的事情,他只是想到此时的老典正在忍受高烧煎熬。 孔阳狠狠地瞪着令公鬼:“小子,你看不到她有多累吗?就算有他人的辅助,她昨晚所做的事的一点也不比你的轻松,只会比你的更加疲惫一倍。不管她怎么好说话,你都不过是个乡下孩子。你算哪根葱,值得她这样帮你?你还敢一再的催促?” 令公鬼眨眨眼,不敢说话。 “没事,这孩子在为他的父着急,我可以理解,我的伙伴,”纯熙夫人说道,伸手轻拍退魔师的肩膀,脚步并没有慢下来。孔阳呵护备至地走在她身边,像是希望借此给予她力量。“你光想着照顾我,为什么他就不可以光想着照顾他的父亲呢?” 孔阳生气地皱着眉,但不再说话。 “令公鬼,我答应你我会尽量走快些。”事实上,她眼中强势的光芒,她平静的语气,给令公鬼的感觉并不完全是温柔,似乎更多的是命令。 而令公鬼不知道这到底是哪一种,也可能两者都有。不论如何,他已经向她,向鬼子母们作出了承诺。他在他们身边大步走着,努力不去想这代价究竟会是什么。 还没完全走进房门令公鬼就迫不及待地往父亲看去,不管别人如何说都好,这是他的父亲。只见老典仍然一动不动,双眼紧闭,呼吸艰难。白胡子的说书先生正在跟村长说话,见到他们进来就停了口。村长弯着腰正在照料老典,他不安地看了看纯熙夫人。 纯熙夫人不理会村长的目光,也不理会其他人,只是皱着眉凝神看着老典。 谢铁嘴的烟斗还是没点着,他把它咬在嘴里,又拔出来,阴沉着脸看着它。“唉,想安安乐乐吸口烟都不行,”他自言自语道,“我还是去找我的披风好了,免得它被某个农夫拣去给牛当被子。至少在外面可以好好吸烟。”说了这么一番明显是给别人听的话,他忙不迭地离开了房间。 孔阳瞪着他的背影,棱角分明的脸如磐石般毫无表情:“我不喜欢这个人,我看此人有些来历不明。昨晚就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一整晚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过。” “请放心,他不是坏人,他跟我们一样参加战斗了,”沈青阳仍然不太确定地看着纯熙夫人,一边说道,“这个人没问题的。不然他的披风不会被烤焦。” 令公鬼才不关心那个说书昨晚是否躲在某个马棚里渡过呢,他恳切地问纯熙夫人:“夫人,我父亲怎样了?” 沈青阳张口正要说话,但纯熙夫人抢先说道:“沈老伯,请让我和他单独留下,你们在这里只会妨碍我的治疗。” 沈青阳犹豫片刻,他显然不习惯在自己的旅店里被人指挥,但是又不愿意违背一个鬼子母。犹豫了片刻,他直起身来,拍了拍令公鬼的肩膀:“我们走吧,孩子,不要妨碍纯熙夫人和她的同伴。咱们先到楼下去吧,我有许多要你帮忙的事呢。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听到老典大声喊着我的烟斗在哪里?还有,给我一杯米酒。之类的话。” “你希望我离开吗?还是我可以留下来?”令公鬼向纯熙夫人问道。但是她好像除了老典以外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存在。 沈青阳用力拉他,但是令公鬼坚持:“让我留下来中,求求您?我不会妨碍您的。您甚至不会知道我在这里。他是我的父亲!”他喊出的最后一句话如此撕心裂肺,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村长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令公鬼希望其他人把这理解成过度疲劳或者是面对鬼子母时的过度紧张。 “只要你能不再这么激劝地安静呆着好吧,好吧。”纯熙夫人不耐烦地回答。她把披风和雷击木随便搁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把袖子挽起到肘部,“你给我坐到那边去,孔阳你也是。” 她随意指着墙边的一条长板凳,双眼仍然注视着老典。事实上,从进房间以来,她的注意力就没有离开过老典,目光缓缓地从他的脚部移到头部。令公鬼觉得她的目光如有芒刺,像是把他的父亲完全看穿了似的。“你们可以说话,”她心不在焉地说,“但是声音必须小。好了,沈老伯,您走吧。这里是病房,你不会也想留下来吧。还有,请你保证我不会受到打扰。” 第三十九章 不重要了 “好的,我走了。”村长不乐意地嘟囔道,但是声音很小别人都听不见。他用力捏了捏令公鬼的肩膀,不情不愿地走了。 鬼子母口里念念有词地跪在床边,轻轻把手放在老典的胸膛上,然后闭上双眼一动不动,也不作声,就这样过了很久。 传说中鬼子母们施展她们的技能时总是伴随着电闪雷鸣,或者其他动静,显示出不可思议的奇观和人们未曾见过的神秘。这一切的种种,都源自于那最神秘的源头,业力,正是这种根本力驱动着太古神镜,是驱动世界车轮的力量。 令公鬼并不是想要看到什么了不起的景象,必竟亲眼看到那种力量,并且要使用它来救父亲,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但是此刻的纯熙夫人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似的,这令他觉得有点疑惑。他紧紧盯着父亲,他的呼吸好像显得轻松了些,纯熙夫人似乎真的在作某种治疗。这时孔阳忽然说话了,把一心专注在父亲身上的令公鬼吓了一跳。 “你这柄剑不错,不是一般的剑。如果我没猜错,剑刃上是不是也有天元应龙标记?” 令公鬼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从刚才去请求纯熙夫人救父亲以来,他的神经一直高度紧张,把自己腰间的剑忘得一干二净:它现在显得很轻。 “是的,正如你所说的,有的。” “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有天元应龙标记的剑。”孔阳说道。 “这不是我的东西,这是是我父亲的剑。”令公鬼瞥了瞥孔阳的剑,那把剑的剑柄刚好露出披风边缘。这两把剑确实很相像,只不过对方的剑上没有天元应龙的浮雕。 不过,现在他没心思想这些,令公鬼把目光移回床上。老典的呼吸确实轻松了许多,已经不再粗哑。 “这把剑是我父亲买的,他很久以前买的。” “乡下人居然会买这种东西,倒真是一桩怪事。” 令公鬼斜了孔阳一眼。身为陌生人这样议论他的剑显得多管闲事,而身为退魔师这样的问题又显得话里有话。 令公鬼看了看父亲,又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回答:“据我所知,他没有用过它。他亲口告诉我的,说它没有用。直到昨晚,我才知道他有这把剑。要不是那些东西的话……” “那么他说它没有用?是吗?但是我肯定他一开始不是这么想的。”说着的时候,孔阳轻轻碰了碰令公鬼的剑鞘,“也许你不知道,在某些地方,天元应龙的浮雕是剑术高手的标记,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用这样的剑。这把剑一定有着与众不同的经历,才会最终落在锡城的乡下手里。” 令公鬼忽略掉这句话里隐含的疑问,不再说话。纯熙夫人仍旧纹丝不动。她究竟在做什么?其实他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这个鬼子母在做什么,想到这,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擦擦手臂。 鬼子母保持这样的动作,过了一会,令公鬼想起了自己的问题。这些问题有些他不想问,但另一些他想知道答案。村长这时候清清喉咙,做了个深呼吸,令公鬼终于还是问道:“我听村长说村子之所以能保住半数房屋,是你们俩的功劳。”他看着退魔师,“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树林里有一个黑衣黑马的男人,光是被他看着就令人恐惧,那个人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还有,他的马跑起来悄无声息,他的披风风吹不动,我觉得他和这次的事有着莫大的关系?说不定就是始作俑者,您和纯熙夫人可以阻止他么?” “对不起,我们办不到,除非能有六个姊妹联手,”纯熙夫人回答道,令公鬼被吓了一跳。此时的她仍然跪在床边,但是她放在老典胸膛上的手已经拿开,半侧着身正看着他们。她的声音很轻,但是眼神中的那种力量像是把令公鬼紧紧按在墙上, “如果只有我自己,就算我有充分的时间提前进行准备,恐怕仍然无能为力。当初我离开嘉荣城时如果知道会在这里遇上黑水修罗和黑神杀将,就算要我扯着姊妹们的衣领,也会强行把她们带来,而且至少要带六个、甚至十二个来。” 停了一下,她又说:“虽然我能引导唯一之力,然而一个人的力量非常有限。要知道,昨晚有数量过百的黑水修罗袭击了这一地区,是整整一个百人队的兵力。” “但是知道总比不知道好,”孔阳严厉地看着令公鬼问道,“你几时看见他的?我要确切的时间。还有,在哪里看见?” “算了,那已经不重要了,”纯熙夫人阻止道,“我不想教这年轻孩子因为跟他无关的事情自责,他对这些一无所知。所而该怪的人是我。昨天见到那只可憎的行为反常的虫渠鸟时,我就该提高警惕。还有你,我的老朋友。” 她的语气略带气愤,“我真是不能原谅自己,我自信过头了,以为混沌妖皇的魔爪还没伸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以为至少目前还没有这么严重。我真是太大意了。” 令公鬼不解地眨眨眼:“你刚才说什么?虫渠鸟?我不明白。” “它们是食腐妖鸟。”孔阳露出嫌恶的表情,“混沌妖皇的奴隶经常利用这一类生物来充当耳目。往往主要是虫渠鸟。有时在镇子里也用老鼠。” 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的令公鬼不寒而栗。虫渠鸟!一种鸟居然是混沌妖皇的耳目?现在可是到处都能见到它们的踪影啊。另一方面,一直以来锡城的人们一出生就接受这样的教导:混沌妖皇的力量无处不在,但只要敬天法祖,老老实实且本本份份地生活,并且不要喊他的名字,就不会受到他的伤害。 然而纯熙夫人刚才提到混沌妖皇的魔爪的说法,似乎跟他们这个信念并不一致,难道自己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是假的吗?这时,他无意中看了看老典,立刻把其他的事丢在脑后:父亲的脸色明显好多了,潮红已经退去,呼吸声听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要不是孔阳抓着他的手臂,他都要跳起来了:“我父亲好多了!太感谢您了!” 第四十章 没事了 纯熙夫人摇摇头,叹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了,孩子,这事还没完,不过,希望仅仅是没完。黑水修罗的武器产自一个名为观阵山的山谷。那个地方就在丽麂水的山坡上,不少武器都被它的邪恶深深污染。这样的刀刃造成的伤口,一般来说用通常的方法治不好,很可能引发致命的高烧,或者会引发别的并发病症。我刚才只是减轻了你父亲的痛苦,但是刀刃留下的污染仍然留在他体内。若置之不理,它就会越来越厉害,最终会是什么结果,还未可知。所以说你还不能放松,现在还远远不是事情的完结。” “天哪,那么你还会帮我的,是吧?”令公鬼说道,随即被话中半是乞求,半是命令的语气大吃一惊,自己竟然这样跟一个鬼子母们说话,幸好她似乎没有在意。 “不,我不会不帮你,”她只是简单地回答,“但是令公鬼,我现在很疲惫。从昨晚到现在,我都没有休息过,若是普通伤势,还可以对付。但是这种伤太严重了,还有这个,”她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织小袋,令公鬼轻呼道:“是玉枢宝版。” 她看看令公鬼的表情,说道:“很好,你知道玉枢宝版。” 令公鬼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想离她和她手里的玉枢宝版远些。有一些传说里提到过玉枢宝版,它是上古时代的遗物,是鬼子母们用来增加自身引导五气之力的上限的辅助法器。他看着纯熙夫人解开小袋,吃惊地看到里面是一个光滑的玉石质小雕像,呈古旧的深绿色,还不到她的巴掌长,雕的是一个有着披肩长发的女人,身穿飘舞的道袍。 “制造玉枢宝版的方法已经失传了,”她说道,“我们已经失去了许多东西,也许永远都无法再找回来。我们剩下的玉枢宝版已经很少,那个人差点连这个都不许我带来。幸好她最后还是批准了我的请求,这对你们这个村子,对你的父亲都是幸事。但是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现在的我即使有它的辅助,也只能增强到跟昨天没有它辅助时差不多的水平。而且这个伤口的污染很重,已经恶化了。” “不,我相信您,您一定能救他,”令公鬼热切地说道,我知道您一定行的。” 纯熙夫人微微笑了:“好了,你也不必多言,我们很快就知道行不行了。”说完她转身面对老典,一只手放在他的前额上,另一只手弯成杯状捧着小雕像,闭上双眼,全神贯注,连呼吸都像是停止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黑衣人,”孔阳悄声说道,“就是那个令你恐惧的人肯定是个黑神杀将。” “黑神杀将!”令公鬼惊呼,“但传说里说,黑神杀将身高二十尺,而且……”退魔师露出阴郁的苦笑,使得令公鬼把没说完的话都吞回了肚里。 “传说往往是夸大事实的,年轻人。信我吧,黑神杀将没这么高大。在不同地方,它有不同的名字,例如黑罗刹、潜地鬼、黑神杀将、影魅,但都是指一个东西——黑神杀将。它其实也是黑水修罗,同样是由森杀竭帝们以凡人和野兽凝炼而成,只不过其中凡人的部分占了主导,所以呈人形。但它们受邪恶侵蚀扭曲的程度却比普通黑水修罗更深,并且从混沌妖皇处继承了某些法力。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只有最弱的鬼子母才会输给黑神杀将。但是它们却害死了一个又一个好人,它们的实力因此被夸大。” “自从黑水将军在祸斗时代的最后一战被封印,一直以来是它们在指挥黑水修罗的大军。在黑水修罗战争中,就是它们在森杀竭帝的领导下,带着黑水修罗作战。” “这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令我害怕,”令公鬼有气无力地说,“它仅仅是看着我,就足以让我不寒而栗。” “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年轻人。这些东西也一样令我害怕。我曾经见过战斗一生的战士在黑罗刹面前如云雀面对毒蛇般惊惶。北方靠近灭绝之境的边塞一带有句话说:无目人的脸就是恐惧。” “无目人?令公鬼颇为不解。 孔阳点点头:”黑神杀将不论在白天还是黑夜都具有鹰一般的视力,但是它们没有眼,所以又称无目人。没有什么事能比面对一个黑神杀将更危险了。昨晚在这里就有一只,我和纯熙夫人几次想杀掉它都失手了。大概黑罗刹也继承了混沌妖皇的运气。” 令公鬼咽了咽口水:“对了,昨天晚上有个黑水修罗跟我说,黑神杀将想和我说话。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孔阳猛地抬起头,眼睛紧盯着他:“什么?你跟一个黑水修罗说过话?” “我不知道,也不完全是啦,”令公鬼在退魔师的逼视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是我要和它说话,是它跟我说话。它说,不会伤害我,说黑神杀将想跟我谈。然后它突然想杀我。” 令公鬼咽了咽口水,手不安地抚着剑鞘上的皮革,用短促的句子把自己返回农舍取东西的经过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 “结果是我杀了它,”他最后说道,“不过,确切地说,应该算是意外啦。它跳过来,而我手里有剑。它就撞到我的剑上,死了。” 一番解释之后,孔阳的脸色看起来就柔和了少许:“虽然如此,这也是件值得一提的事情。直到昨晚为止,南边一带见过黑水修罗的人屈指可数,更别说杀过其中一只的人了。” “而能够独自一人,用普通的剑杀死一只黑水修罗的就更少了。”纯熙夫人疲倦地补充道,“令公鬼,治疗完成了。孔阳,扶我起来。” 退魔师快步走到她身边,同时,令公鬼也冲到了床边。老典的手摸起来很凉,脸色苍白显得筋疲力尽,好像在外劳累了很久似的。双眼依然闭着,但是呼吸均匀深切跟平常熟睡一样。 “现在看起来,他似乎已经没事了?”令公鬼忧虑地问道。 “是的,但是极需休息,”纯熙夫人回答,“至少得躺在床上歇几十天,然后他就会跟没受过伤一样。”她扶着孔阳的手臂,脚步浮游地走向椅子。退魔师把椅子上的披风和雷击木扫到一边,扶她坐下。 她长舒一口气,松弛下来靠在软枕上,小心地把玉枢宝版包好收回口袋里。 第四十一章 逃过一劫 令公鬼的肩膀激动地颤抖着,他想笑,但是眼泪夺眶而出。他紧紧咬着嘴唇,用手胡乱擦着眼泪,哽咽道:“夫人,谢谢您!” “要知道,在祸斗时代,”纯熙夫人说道,“有些鬼子母们具有极强大的,让人难以想像的治疗力量,即使接受治疗者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丝火光,他们也可以令它重新燃烧,恢复成熊熊的生命之火。可惜啊,那样的辉煌时代已经消逝,也许一去不返了。除了玉枢宝版的制造方法外,我们还失去了很多如今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技能。甚至,连到底失去了什么,也已经想不起来。我们的人数变得如此之少,有些法术就这样消失了,保留下来的也不停弱化。现在的我们想要进行治疗,接受治疗者本身的意志体质也必须非常顽强,否则即使最强的鬼子母们也无法治好他。幸运的是,你父亲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他几乎耗尽所有的力量为活下去而斗争。现在他体内的污垢已经清除,要做的就是休息以恢复元气,这需要花时间。” “我这辈子都没法报答您,”令公鬼说道,“但只要力所能及,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任何事都行。” 他想起了自己作出的承诺,她还没有说出要求的代价是什么。此时跪在老典的身边,他更加真心诚意地希望能兑现这个承诺。尽管如此,直接看着她,面对她的目光还是令他觉得不自在,所以他的眼睛仍然盯着父亲。“任何事情,只要不是伤害村子或者我的朋友,都行。” 纯熙夫人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随你喜欢吧,我只希望跟你谈谈。不过你很快就会跟我们一起离开了,到时候我们再详谈吧。” “离开?!”他惊呼,唰地站起身来,“这是要去哪里?可是大家不是都在准备重建家园吗?我们一直都安于锡城的生活,没有人离开过这里的。” 令公鬼像是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话似的,又问道:“而且,我们能去哪里呢?涡阳?罗汉果说,他说那里的冬天太糟糕了,不过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这么回事,他就是那个小贩。” 他又说道:”那些黑水修罗可是太吓人了,你们知道谢铁嘴?谢铁嘴说过黑水修罗什么都吃,我恨不得自己没听到过那番话,呃,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留在我们现在呆的地方,留在锡城,收拾残局家园开始。我们已经撒下了作物种子,而天气很快就能暖和起来,到时候就可以剪羊毛了。” “我不知道是谁先说起要离开这里的,不过年轻人,你用不着这么慌张,”孔阳打断他,“你先听我们说完。” 令公鬼冲着他们俩眨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胡乱说了一气,纯熙夫人都没法说下去了。她可是个鬼子母啊。他不安地想,自己是不是应该马上磕头道歉?但是纯熙夫人微微笑了。 “我明白你的感受,令公鬼,”她说道。令公鬼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这令他浑身不自在。 “不要多想,”她抿紧了嘴唇摇摇头,“这次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大概我应该先休息一下再说的。令公鬼,是你要离开。只有你而已,为了你的村子,你必须离开。” “我?”令公鬼清了清哽住的喉咙,重复道,“我?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我哪儿也不想去。” 纯熙夫人看了看孔阳。退魔师把交叉在胸前的手放下来,低头看着令公鬼,目光令令公鬼再次觉得自己被放在了无形的天平上估量。 “你知道,”孔阳忽然问道,“为什么有些屋子没有受到攻击吗?半个村子都被攻击了,可是有些没有。”令公鬼想回答,但是被孔阳挥手阻止了。 “它们是烧毁了不少屋子,但是其中大部分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对这些屋子来说,黑水修罗仅仅是放火就算了,对屋里逃出来的人置之不理,也不进入屋子。当然了,如果那些人恰好挡住了它们的真正去路,就会被他们杀害。” 他接着说:“事实是,有不少从村外庄子过来的人连黑水修罗的头发都没见到,或者只是从远处看到它们,大多数人直到到达村里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确实听说了关于一些昨晚的事情,”令公鬼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猜有的人只是没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着,在村外的庄子里,只有两个庄子遭到了袭击,”孔阳继续说道,“其中一个是你们的庄子。因为要过节的缘故,多数人昨晚都留在村子里庆祝上元前夜。黑神杀将不知道这个风俗,恰好在上元前夜发动攻击,这使得它遭到了预料之外的反抗,很多人也因此逃过一劫。” 令公鬼看了看纯熙夫人,她斜靠在椅子上,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一只手指轻轻点在嘴唇上。 “另一个遇袭的庄子是谁家的?”他问道。 “欧阳家。”孔阳答道。 “它们发疯了,这个妖魔。”令公鬼好容易挤出一句话来,但是纯熙夫人忽然站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不,它们没有,它们也许是妖,但是没有疯,”她说,“它们是有目的的。黑水修罗之所以到思尧村,不是偶然的,也不是为了贪图烧杀的快感。它们是来找人的,找住在思尧村一带的某个年纪的年轻男子,杀掉他,或者抓走他。他们要找的人,应该就是你这个年纪的。” “我这个年纪的?”令公鬼的声音不禁打颤,“老天啊!马鸣!还有子恒!他们怎样了?” “你的这两个朋友,他们很好,”纯熙夫人告诉他,“只不过脸蛋被煤烟烤黑了少许。” “司扬和狗儿呢?” “你放心,他们都很安全,”孔阳回答,“他们跟大家一样安全。但是他们也看见过那个骑士,就是那个黑神杀将,而且他们跟我一般年纪。” “司扬的屋子根本没有受损,”纯熙夫人说道,“而磨坊主一家在袭击前半段还在呼呼大睡,直到外面的吵杂声把他们闹醒。司扬比你大十个月,狗儿比你小八个月。” 第四十二章 多久才能醒 纯熙夫人淡淡地笑了笑,作为对令公鬼吃惊的表情的回应,“我告诉过你的,我爱问问题。我刚才说的是某个年纪的年轻男子,你和马鸣以及子恒的年纪相差只有几十天,黑神杀将要找的就是你们三个,不是其他人。” 她看着令公鬼的目光像是能看穿他似的,令公鬼不安地挪动身体。“为什么他们要找我们?我们只是一般的乡下孩子,难道抓我们去替他放羊吗?” “当然不是,这个问题在锡城是找不到答案的,”纯熙夫人静静地说,“但是这个答案一定非常重要。黑水修罗为了它来到了这个它们两百年来没有踏足过的地方,就是最好的明证。” “我们从不听过的很多故事都描述过黑水修罗的袭击,”令公鬼坚持道,“我们只不过是从没有遇上罢了。退魔师不是经常跟它们战斗吗?” 孔阳轻蔑地哼了一声:“那有这么容易,小子,跟黑水修罗的战斗应该发生在灭绝之境一带,不是这个在其南边三千多里的小村庄。而且昨晚战斗的激烈程度,正常来说也只有在定阳或者其他边塞国家才能见到。” “也许就是你们三人之一,”纯熙夫人说道,“或者你们三人一起,拥有某些混沌妖皇害怕的东西。” “什么?害怕我们几个乡下孩子?那不可能。”令公鬼心神恍惚地走到窗前,向窗外看去,看着那些在废墟上收拾重整家园的人们,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决不可能。他无意中看到草地上被烧焦了的上元节柱桩子。本来这个上元节将会无限精彩,有来做生意的小贩,有难得一遇的说书先生,有漂亮与尊贵的外来客人。 令公鬼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用力摇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是个乡下泥娃子。混沌妖皇不可能对我这样的人有兴趣的。” “你要知道,”孔阳冷冷地说,“把这么多黑水修罗从边塞带到原寿、再带到这里,经过这么长的距离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和反抗,这几乎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事。我很想知道它们是怎么办到的。” “而且你以为它们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来烧几间屋子吗?它们还会再来的,”纯熙夫人补充道。 令公鬼本来张开了口想跟孔阳争论,但纯熙夫人的话使他转向她:“他们还要再来?您能阻止它们吗?昨晚您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都能击退它们,现在您有所准备,不是更有把握吗?” “也许吧,”纯熙夫人回答道,“我可以写信到嘉荣城,让她们派几个姊妹来,也许她们能在黑水修罗再次袭击之前赶到。那个黑神杀将也知道我在这里,也许它会静待增援,等待更多黑神杀将和黑水修罗的加入。如果有足够的鬼子母和退魔师,我们确实是可以击退黑水修罗的,然而这要经过多少场战斗才能办到,就难说了。” 在令公鬼的眼前浮现出思尧村被战斗摧残的景象:所有的庄子都被烧毁了,老阳山、榉花驿站和暗礁渡口,到处是灰烬和鲜血。 “不!”令公鬼喊道,心中一阵失落的揪疼,“这就是我一定要离开的原因,是吗?如果我走了,黑水修罗就不会再来。”他剩下的最后一丝固执使他补充了一句,如果它们真的是在找我,我为什么要逃,我留在这里和他们拼了。” 纯熙夫人挑起了眉毛,对令公鬼仍没有被完全说服显得有点意外。孔阳开口道:“孩子,难道你想用你的村子为赌注来打这个赌吗?甚至压上整个锡城地区?” 这句话一说出来,令公鬼完全屈服了:“不。”他再次回答,再次感到内心失落的痛楚,“子恒和马鸣也必须走,是吗?要离开锡城,离开家,离开父亲吗?至少父亲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我们也许可以听听他的看法,你们知道吗,发生在野兔小径上的事情真荒唐。我们会到韶华去吗?或者原寿?我听说光是原寿的人口,就比整个锡城加起来都多。我们在那里会很安全。” 顿了顿,令公鬼勉强挤出一个空洞的笑容,“我常常梦想到原寿去看看,只是没想到这会成真。” 纯熙夫人和孔阳都没有答话。沉默了许久,孔阳说道:“如果,那个黑神杀将非常想要抓到你,那么,原寿就不够安全。它们仍然会追到那里的,原寿的城墙不能阻挡黑罗刹的进城。所以,你不至于蠢到以为它们不是非常想抓你。” 令公鬼本以为自己的心情已经跌到最低点,孔阳的话却使它跌得更低。 “天无绝人之路,有一个安全的地方,”纯熙夫人柔声说道。令公鬼期待地看着她。“嘉荣城。在那里有足够的鬼子母和退魔师保护你。即使在黑水修罗战争期间,混沌妖皇的邪恶军队也惧怕进攻围绕嘉荣的华山绝壁。它们并不是没有试过,但是遭到了那场战争期间最严重的挫败。而且嘉荣是知识的殿堂,那里聚集了我们鬼子母们从洪荒时代积累至今的知识,甚至还有祸斗时代遗留下来的一些片断。在嘉荣,我保证你可以查出为什么黑神杀将要抓你,十首魔王罗波那(混沌妖皇的称呼之一)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去嘉荣?这是令公鬼连做梦都没想过的事。到一个到处是鬼子母们的地方去?诚然,纯熙夫人治好了父亲,至少看起来他已经没有危险,但是这并没有改变多年以来,令公鬼从所有传说中得来的对她们的看法。 跟一个鬼子母们同处一室已经令他很不自在,何况去一个满是鬼子母们的城市?再者说了,她还没有说治疗老典的代价是什么呢。根据令公鬼听过的传说,她们做任何事情都要求代价的。 “对了,我想知道我的父亲还要多久才能醒?”最后他问道,“我总得要跟他谈谈这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他就离开。”说出这话时他似乎听到孔阳松了一口气,他好奇地看看孔阳,但是他的脸仍然毫无表情。 第四十三章 需要睡一觉 “这要看他的恢复层度了,我看,他可能在我们离开前都不会醒来,”纯熙夫人回答,“我希望我们能在天黑以后就出发。因为即使只是迟一天,也可能是致命的。你可以给他留一个字条。” “什么?我们要连夜就走吗?”令公鬼吃惊地问道。 孔阳点头称是:“虽然那个黑罗刹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已经离开,但是没必要让它过于轻易发现。所以我们要在夜里离开。” 令公鬼心烦意乱地整理着父亲的毛毯。自己就要去嘉荣城?这可是很远的一段路啊。“如你们所说,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我最好去把马鸣和子恒找来。” “还是我来吧,让我去找吧。”纯熙夫人像是忽然恢复了体力般轻松地站起来,她顺手披起披风,又伸出手放在令公鬼的肩上,用力不大,但是却像是猫捉老鼠般的按在他的肩头。正好是那种老鼠一动不能动的力量,令公鬼好容易才忍住没有缩开。 “记住了,不要跟其他人提起这件事。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了,比如那些在门上画血牙的人,他们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 “我明白的。”令公鬼回答,当她把手放开时他松了口气。 “我会请七婶子给你送些食物来,”她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似的,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尽量抓紧时间睡一觉吧。今晚的旅程将会很辛苦。” 门在她俩身后关上了。 令公鬼独自一人站着,看着父亲脑海里一片空白。就在此时,他才意识到思尧村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要他离开这里,就像是要把他身体的一部分撕开似的。但是他不得不走,因为魄灵帝君要对他不利。他不能以村子的命运,来赌纯熙夫人的推论是错的。他甚至不能跟别人说,因为肯定会有人别有用心地拿这件事借题发挥。他唯有相信这个鬼子母。 “别把他弄醒。”七婶子说道,她手里托着一个用布盖着的盘子,散发出阵阵香气。村长跟在她身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七婶子将盘子放在墙边的柜子上,走过来坚决地把令公鬼从床边拉开。 “那老妹子特地跟我交代了你爹的情况,我知道他需要什么照顾,”她柔声说道,“好了好了,你在这看着也不会让他好得更快,你还是先吃东西吧。我给你带了些食物,趁热吃了吧。” “我认为你不要那样称呼她比较好,”沈青阳满怀怨气地说,“应该称呼她为纯熙夫人。不然她可能不高兴,小心祸从口出。” 七婶子夫人拍了拍他的脸:“行啦,老头子,这个不用你操心,我和她长谈过。还有,你最好说话小声点。如果你把老典吵醒了,我和那老妹子都不放过你。”她调侃地在老妹子,这个称呼上加重语气,使沈青阳的坚持显得好笑。 “好了好了,你们俩不要妨碍我。”说完,她亲昵地冲丈夫笑了笑,转身向床铺和老典走去。 沈老伯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她可是个鬼子母们啊。村里那些女人们,有一半像对待自己的婆婆一样地尊敬她,另一半则像看黑水修罗般恐惧她。她们没有一个人明白,对鬼子母们应该要十二分小心。男人们虽然仍是斜眼看她,但至少他们不会作出激怒她的事来。” 十二分小心吗?令公鬼心想,对我来说太迟了。“沈老伯,”他缓缓说道,“您知道究竟有几个庄子遭到了攻击吗?” “目前为止,连你们家的庄子在内,我只听说过有两个。”村长顿了顿,皱眉想了想,然后耸耸肩,“跟村里的情况相比,显得很少。我应该为此高兴才对,但是算了,也许今天晚些还会听到有其他的庄子被袭击吧。” 令公鬼叹了口气,不用问他也知道另一个庄子是谁家。“那么根据村里的情况看,它们……我是指,您觉得它们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找什么?孩子,我不知道它们是否在找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它们想把我们杀光。就像我之前说过的,狗儿们狂吠不停,纯熙夫人和孔阳在街上奔跑,然后有人大喊欧阳潜的锻铁场和屋子着火了。旁边的另一家的屋子也冒烟了。奇怪的是,他的屋子是在村子的正中间的,为何不管怎样,接着的事情就是黑水修罗闯到我们眼前了。我不觉得它们是在找东西。” 他忽然笑了,但是赶紧收住,警觉地看了看他的妻子:七婶子的目光没有从老典的身上移开。“老实说,”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那些东西看起来跟我们一样摸不着头脑。我猜它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鬼子母们和退魔师。” “我们也没想到,大概是吧。”令公鬼苦笑道。 令公鬼想,既然纯熙夫人在受袭庄子方面没有说谎,那么关于其他的方面也可能没有。有好一会儿,他很想跟村长说纯熙夫人要他们三人跟她走的事,想问问他的意见。但是很明显,村长对鬼子母们的了解不见得比村里的其他人多。 何况,令公鬼也不想让村长知道纯熙夫人所说的混沌妖皇想抓他们的事,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因为害怕被嘲笑还是相信孔阳的话。他的拇指轻轻地在父亲的剑柄上摩挲着。 父亲曾经到过外面的广阔的天下,他对鬼子母们的事情一定知道得比村长多。然而既然他真的离开过锡城,那么他在老林子里,在高烧中所说的那些话,也许就是真的。这个想法让令公鬼头痛,他用双手用力拨动头发,把这个想法赶走。 “你需要睡一觉,孩子。”村长说道。 “是的,你不休息可不成,”七婶子夫人接口道,“你都快站不稳了。” 令公鬼朝她眨眨眼,他没有注意到她已经离开床边。他也明白自己真的急需睡觉,想到这他禁不住打了个呵欠。 “好了好了,这里不用你看着啦,你到隔壁房间去睡吧,”村长说道,“那里已经升了火,快去吧。” 第四十四章 梦 令公鬼看了看父亲,他仍然睡得很熟,这使他又打了个呵欠:“谢谢你,不过,我就在这里睡好了,好等他醒来。” 照顾病人的事情都是由七婶子夫人作主的,她犹豫了一下就点了点头:“好吧,你这孩子也太犟了,不过你不许打扰他,必须让他自己醒来。不然……” 令公鬼又想保证自己一定照她吩咐做,但是口一张开,又打了个呵欠。她微笑着摇了摇头:“好啦,你都快撑不住了。如果你真的要留在这里,那么就躺到地窝炉前吧。还有,睡觉之前,先把那个牛肉汤喝了。” “好。”令公鬼答应着,只要能让他留下,他什么都答应,“我不会吵醒他。” “那就好。”七婶子和善而坚定地说,“我去给你拿毯子和枕头。”当村长夫妇终于离开后,令公鬼把房间里的长椅拉到床边坐下。虽然他真的很困他又打了个呵欠,颚骨咔咔作响但是现在他还不能睡,因为父亲随时会醒来,而且可能只醒一会儿。他得等着,等着跟父亲说纯熙夫人告诉他的事。 他在椅子里辗转反覆,心不在焉地把剑柄移开:虽然我不能跟其他人说,但是这是不顾一切救下我生命的父亲,他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他就是这样的人,我可以跟我的父亲说任何事情。 他在椅子里蜷起身体,头靠着椅背。令公鬼反反复复地想,这是他的父亲,他爱跟父亲说什么就说什么,别的人都管不着,只需要等他醒过来就行了,只需要等一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令公鬼发现自己在跑着,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沮丧地四处张望,发现自己被荒凉的群山围困。这是个永远没有春天的地方,冰冷的泥土在他脚下嘎扎作响,上面没有任何植物,甚至连枯枝败叶都不曾有。他跌跌撞撞地跑过一块又一块比他高大一倍的巨石,石上蒙满灰土像是从来没被雨水冲洗过。太阳像个肿胀的血红圆球,比三伏天里的炎日还耀眼,刺得他眼睛流泪。太阳刻板地挂在毫无生气的天空上,伴随在它四周的是黑色和灰色的云朵,压在地平线上。虽然云层如此厚重,周围却连一丝风也没有;虽然阳光如此猛烈,空气却像深冬般寒冷。 令公鬼边跑边回头看,却看不到是谁在追赶他。身后只有荒野和黑乎乎的山脉,不少山顶上还冒着黑烟,直飘到天际混入云中。虽然他看不见,却能听到追赶者的声音在身后嚎叫,那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怪声。它们因追逐猎物而兴奋,因闻到鲜血而疯狂。 令公鬼终于想起来了——是黑水修罗!它们越来越近,而他的力气快要支撑不住了。 绝望中,他匆匆爬上一个刀刃似的山脊,但眼前的情景令他哀叹着跪倒在地:这是一个巨大峡谷的边缘,谷底远在千尺之下,覆盖在灰蒙蒙翻滚着的迷雾之中。雾浪移动得比任何大洋的海浪都慢,夹杂着不时的红色闪电,像是底下有熊熊烈火一闪即逝。峡谷远处传来阵阵雷声,伴随着闪电,有时这些闪电竟然是从地面往天空劈去的。 如果仅仅是这个峡谷本身,并不能令他失去继续逃跑的勇气。是那座山,它从升腾的水雾中间拔地而起,比葬玉群山的最高峰还高,渊黑得把所有希望都吞噬,冷峭的尖顶像匕首般直插九天。这山,夺走了令公鬼最后的力气。虽然他从没有见过这座山,但是他认识它,关于它的记忆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太快以至于他来不及抓住这些片断。但是他知道自己认识它。 无形的手指伸到他身上,拉住他的手脚企图把他拖向那座黑山。他扭动着身体反抗,手脚都绷得紧紧的,手指紧抓着地面插入石中。心脏像是被鬼魅的丝线缠绕着,拉扯着,呼唤着要他向那座黑山走去。他病骨支离,趴倒在地上,意志像是烟雾一样不断的消散。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就抵挡不住了,他将会响应召唤而去,顺从地执行对方的任何要求。但是在他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感情:愤怒!他不是别人案人顺意宰割的肉!愤怒在他剩余的意志中萌生,他像发现救命稻草一般牢牢地抓住它。 一个飘忽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归降我吧。这是一种熟悉的声音,只要他仔细聆听,就一定能认出它来。归降我。令公鬼拼命摇头要把这个声音甩掉。归降我!他愤怒地朝那座黑山挥舞拳头:愿老天毁灭你,妖怪! 忽然间他身边的空气里充满了死亡的味道,一个身影穿着干涸血迹般颜色的披风,向他逼近,它有脸,正看着他,但是他不想看到这张脸,甚至不愿意想到它。因为即使只是想一下都会令他受伤,令他精神崩溃。它的手向他伸过来。无路可走的令公鬼不顾一切跳下了悬崖。 他必须远离这个身影,越远越好。他下坠着,空气像鞭一般抽打他的身体。他想大声喊叫,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呼吸,更别说呼喊了。 忽然间,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刚才那片荒地上了,也不再下坠。脚下是冬天的枯草,看起来像是枯萎的花。他看看四周,是个平原,点缀着光秃秃的树木和灌木丛。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几乎开心地笑了。远处也有一座大山,峰顶是平的,几乎从中间裂成两边,但是这座山没有任何恐惧或者绝望的气氛。虽然在这样的平原上突然耸起一座山有点奇怪,但是它只是一座普通的山。 山下有一条宽阔的大河,河中央有个岛,上面有一座城市。这座城市就像说书的传说中描写的那些传奇城市一样,围绕着白色和银色的城墙,在温暖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完全安下心来,高兴地向城市走去。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但是他知道城墙之后有安全和平静。 第四十五章 梦醒时分 当令公鬼缓缓走近,他看到许多高塔和城楼,互相之间由精致的跨桥连接。岸边有石拱桥连接岛上的城池,他可以看到桥上青石板雕刻的繁花龙纹,如此精致,令人觉得它根本无法承受桥下飞奔的河水。在桥的那边是安全,是世外桃园。 突然一阵寒意侵入他的骨骼,冰冷粘湿他的皮肤,周围的空气变得阴寒散发着腥臭。他头也不回就往前跑,因为他知道身后的追逐者正伸出令人皮开肉绽的利爪要抓住他的披风,扯开他的骨头。那个身影令人惶恐不安,那张脸的样子他记不清楚,他也不愿意想起那张脸的样子,只知道它万分恐怖。 他不停地跑,小路在他脚下后移,山川大地在他身边飞过,他像是一匹精疲力尽的马一样喘着粗气。那座围绕着高高的城墙的城市却离他越来越远,他跑得越拼命,它消失得就越快。这样一来,唯一的避难所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成为地平线上的一个苍白的小点。 追逐者的冰冷的爪子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他知道如果被那只手碰到他的身体,他就会被活活撕开,甚至更糟,糟得无法想象。就在他明白这一点的同时,他绊倒了。 完了,“不!”他拼命地大喊起来,喊声变成了呜咽声,因为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发现自己站在刚才见过的跨河大桥的桥面上。笑容满面的人们从他身边走过,他们身穿色彩鲜艳的服装,令他想起开满野花的原野。 有些人跟他说话,用的是一种听起来似曾相识的方言,但是他一句也听不懂。他们的表情很友好,而且用表情示意他向前走,走过这座装饰华美的大桥,走向那闪耀的嵌着银色条纹的城墙和里面的高塔城楼,走向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安全。 他随着人群走过大桥,穿过雄伟的城门,走入城中。里面简直是一个人间仙境,每一座宅院都像一座宫殿,每一砖、每一瓦都构造得如此完美使凡人屏息。没有一座房屋,没有一处亭台楼阁不令他叹为观止。大街上飘扬着悠悠的仙乐声,这些曲子一点也没有重复,而且跟人群的嘈杂声混合在一起十分协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芬芳,是美味食物的香气和无数鲜花的花香结合的味道,就像是天下上所有的香味都集中到了这里。 令公鬼所走的这条街道铺着平滑的青色石板,平滑整洁,笔直地通向城市的中心。街道尽头是全城最高最大的一座高楼。那里就是他的安全之地,是他寻求知识的殿堂。不过这座城市本身已经如此绝妙,稍迟一些再到那个圣地去也不迟。于是他转了个弯,向旁边一条较窄的街道走去,那里有杂耍艺人,有小贩在叫卖奇异的水果。 可是在这条街的尽头,也有一座漂亮的阁楼。仔细看看,竟是跟刚才是同一座。啊,我只是想稍微逛一会儿,怎么又到这里来了,他想着,再了转一个弯。街道尽头,还是那座高楼。 他固执地转了一个又一个弯,每一次那座高楼都出现在他眼前。他转身向反方向跑去但马上刹住脚步。在他的前面,仍然是那座漂亮的高楼。他不敢回头看,害怕看见的还是它。 身边的人们依然面带善良神情,但是已经显露出失望。是自己令他们失望了吗?他疑惑着。他们仍然指引他向前走,但是现在带着乞求:到那座高楼去吧。他们的眼神充满渴望,只有他可以满足他们,只有他能拯救他们。 即使他只是向前迈出一步,也马上令他们的失望退去,令欢笑挂满他们的脸庞。他们开始和令公鬼一起走,有童子在他前面以花瓣为他铺路。他疑惑地回头看去,不明白这些花瓣是为谁而撒,但是他的身后只有更多的人们微笑着示意他向前走。这么说是为我撒的?他心想。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么想以后,这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有人开始唱歌,然后加入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所有人齐声唱着同一首欢乐的歌。令公鬼完全听不懂歌词,但能体会出歌中的多重奏传达着获得救赎的欢乐。演奏者在人群中活跃地穿插着,吹笛子、弹琵琶和打鼓,奏出各种调子的乐曲,还有很多他听过的曲子也被流畅地接续起来。 年轻的女子在他身边跳舞,把鲜花编成的花环戴在他颈上。她们朝他微笑,喜悦随着他的脚步而增加。他情不自禁地报以同样的微笑,加入她们的舞蹈中,跳着纯熟的舞步,就像是他从出生以来就已经会跳舞一般。他仰头开怀大笑,脚步前所未有地轻松。他记不起他所跳的舞蹈的名字,但这不重要。 这是你的命运。脑海中一个声音轻声对他说。这句话像一条主线隐藏在所有的歌曲中。人群簇拥着他,像海浪推动着浪花般涌进城中心的一个大广场。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那座漂亮的高楼是一座巨大的浅色大理石房子,像是用一块巨石直接雕刻而成似的。 弯曲的宫墙撑起高耸的斗拱屋顶形成优美的弧度指向天空,完美得令他窒息。广场上有一道用质朴的石头砌成的宽阔楼梯通往宫殿入口。人群在楼梯前停下了脚步,但歌声更嘹亮了,托着他的脚步把他送上去。这是你的命运。那把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更坚决,更急切了。 他停下舞步,毫不犹豫地走上楼梯这是他的归宿。 楼梯顶部是装饰着仙桃花样的宏伟宫门,雕工精细雅致如自天成。门在他面前打开,他走进去,门又轰隆一声关上了。 眼前是一只黑神杀将!“我们等你很久了。”它嘶声说道。 令公鬼一下子就坐起身来,颤抖着急促地喘着粗气,双眼惊恐地去找寻父亲的身影。只见老典还在熟睡中。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缓过气来。地窝炉的炉架旁边铺着新换的毯子,炉火仍然烧得很旺,很明显在他睡着时有人来整理过。他盖的毯子在他惊醒时滑落在地上。那幅临时担架不见了,看来自己睡得太死了。 第四十六章 真像是故事 他抖着手抹去脸上的冷汗,担心自己在梦里失去控制地大喊混沌妖皇的名字,不知道是否也会引起他的注意?又见窗外天色已暗,一轮明月已经升起,群星在葬玉群山的上空闪耀。原来在他的睡梦中白天已经过去了。他睡着时一直把剑压在身下,被剑柄顶住的肋骨现在又酸又痛。 令公鬼轻轻揉着痛处,这才想起自己的胃里仍是空空如也,再加上昨晚的经历,难怪会做恶梦。想到这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起来。他挪动着僵硬的双脚站起身,走到七婶子留下的盘子前,把餐巾揭开。牛肉汤和饼子都还是暖的,自然是已经换过了。一旦热心的七婶子决定你需要吃一顿热餐,她就会不停地来更换直到你把它吃下去。 他喝下一大口肉汤,往饼子里夹上肉片和葱段又抹了些酱,大口咬着走回床边。 七婶子肯定也来照料过老典了,他的脏衣服被脱下来,洗得干干净净整齐叠放在床头柜上。一张毛毯把他盖得严严实实。令公鬼伸手轻抚父亲的额头时,令老典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总算瞧见你了,儿子。四凤(七婶子的名字)说你在这,但是我没法坐起来,所以瞧不见你。她说你太累了,所以不肯叫醒你。你知道你七婶子的脾气,一旦她做了某个决定,就算是沈青阳也没法让她改变主意。”老典的声音很微弱,但是眼睛里有神。那个鬼子母说得没错,令公鬼想,只要足够的休息,父亲早晚可以恢复得跟没受过伤一样。 “您要吃点东西吗?七婶子留下了一盘吃的。” “如果肉汤也能吃饱的话,她已经喂饱我啦,她不肯让我吃其他东西。你说,男人要是胃里只有肉汤怎么能不作恶梦?”说着,老典忽然摸索着从毯子下伸出手来摸了摸令公鬼腰间的剑,“怎么?原来我不是在做梦。四凤告诉我说我在生病时,我还以为我一直都在啊,无所谓了,只要你没事就好。咱们家的庄子怎么样了?” 令公鬼深吸一口气:”黑水修罗把羊都杀掉了,估计牛也活不了。咱们家的房子里不是尸体,就是腥臭的内脏和血污,根本没法住了。” 令公鬼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和父亲能活到现在,算幸运的了。要知道连村子里都被烧毁了半条村。他把所有事情,至少,他所知道的大部分事情都告诉了父亲。老典听得非常仔细,时不时问一些关键问题。 令公鬼发现自己不得不跟父亲讲述从树林返回农舍的经过,连带着必须提到他杀死了一只黑水修罗。然后他被迫说出湘儿宣布老典已经没得救了,以此解释为什么是由一位鬼子母而不是禁魇婆给他进行治疗。老典对于思尧村来了一个鬼子母显得很吃惊。 不过令公鬼还是把从庄子到村里的经过省略掉了,他不想提起当时的黑神杀将和它带来的恐惧,那些当然不是恶梦。他更不想提起父亲在高烧之中说过的话,现在不是提到那些的时候。不过,纯熙夫人所说的事,是一定要说的。 “这可真像说书的讲的故事,”老典听完后喃喃说道,“黑水修罗要你们这些男娃子做什么?或者说,混沌妖皇要你们做什么?愿老天爷帮助我们。” “爹,您觉得她在说谎?但是她说的关于遇袭庄子,还有欧阳潜和康文的屋子的事都是真的。” 老典静静地躺着,好一会儿才说:“告诉我她是怎么说的?我要听她的原话,就像是她本人重新说一遍一样。” “我的天,这可有点难了,谁能记住别人说的话的每一个字呢?”令公鬼咬着嘴唇,挠着脑壳,一点一点地回忆着。“我再想不起别的了,”他最后说道,“其中有些我不记得她是不是就是那样说的,但是应该很接近了。” “你的记性已经很好了。她应该就是这样说的。鬼子母们说话都非常有技巧。她们从不说谎,但是她们告诉你的事实跟你所理解的事实可能相差十万八千里。你要提防她。” “我从传说中听说过这些,”令公鬼答道,“我不是小孩子啦。” “当然,你不是,你不是。”老典重重地叹了口气,心烦地耸耸肩,“但我还是应该跟你一起去,锡城外面的天下跟思尧村差得远了。”这句话本来是一个契机,可以趁此询问父亲过去在外面的经历,还有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问。但是令公鬼没能抓住,而是意外地张大了口,“就这样而已?我还以为您会劝我不要走呢,以为您会找出一百个理由来阻止我。”这时候他才明白到自己其实一直希望着父亲能说出着一百个这样的理由,而且个个理据充分。 “没有一百个这么多啦,”老典失声笑道,“不过我的确想到一些,只可惜它们都不够好罢了。如果黑水修罗要对你不利,那么你呆在嘉荣城会比留在这里安全得多。只不过需要随时保持警惕,因为鬼子母们从来做事都只为了自己的理由,而她的理由跟你所以为的理由并不总是一样。” “那个说书也说过这样的话。”令公鬼缓缓说道。 “那么,看来他说得对。你要仔细聆听,深切思考,还要小心说话。这是你在外面要时刻记住的处事方法,尤其是在面对鬼子母们的时候。还有对退魔师也要如此。不论你跟孔阳说什么,都跟你直接跟纯熙夫人说一样。因为只要是退魔师,就是跟鬼子母们两位一体的,就像太阳一定会在早晨升起一样决无例外。他不会对她保守任何秘密。” 虽然鬼子母和退魔师之间的契约关系在很多关于退魔师的传说中都占有重要地位,但是令公鬼对此了解不多。这似乎跟退魔师的战斗力有关,或者是某种交换。 在传说中,退魔师从中得到非常多的好处,比如伤势恢复得比普通人快,同样的不吃不喝不睡但是能走更长的路程。传说,如果离黑水修罗或者其他邪恶鬼魅足够近,他们还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这解释了为什么昨晚孔阳和纯熙夫人在袭击开始之前就发现了敌人。 第四十七章 不欢迎你 至于说鬼子母们从中得到了什么,传说中只字未提,但是令老典敢打赌她们一定得到了某些东西。 “我会记住的,令公鬼答应道,”其实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整件事都很荒唐,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们?” “你问我,我问谁?我也希望我知道,孩子。真的,我希望我知道。”老典又重重叹了口气,“啊,覆水难收,泼出去的水,谁也没办法把它恢复原状不是吗。不说这个了,你几时走?我过一两天就可以下床了,到时候我们来想想怎么再养一群羊吧。” “牛大叔有一群不错的羊,现在很多牧场的草都没长好,他大概很乐意分些给我们哦,狗儿也是。纯熙夫人那个鬼子母还说您得在床上呆几十天。” 老典想说什么,但是令公鬼继续道,“她已经告诉七婶子了。” “对了。嗯,也许我能说服四凤改变主意。”但是老典的样子显得信心不足。他忽然严厉地看了令公鬼一眼:“你这样回避我的问题,就是说你很快就要离开了?是明天?还是今晚?” “今晚。”令公鬼平静地说。 老典没有苛责儿子,只是哀伤地点了点头:“是吗。好吧,既然非走不可,那最好不要耽搁。不过我们走着瞧吧,”他烦躁地拨弄着身上的毯子,“说不定过不了几天我就能动身追赶你们了。我非要下床不可,看看四凤是不是真能把我困在床上。” 门上传来轻轻的敲打声,接着孔阳的头从门缝里伸进来:“你们赶快道别吧,没功夫耽搁了,完事就到楼下来。下面有些麻烦事。” “什么麻烦?”令公鬼奇道。 退魔师不耐烦地低吼道:“别问了,快点来就是!” 令公鬼匆忙抓起披风,正准备解下挂剑的腰带,老典说道:“还是你戴着吧,愿老天爷保佑我们爷俩都用不着它,但是我想你比我更需要它。儿子,你听着,要小心啊。” 令公鬼不顾孔阳的催促,弯身下去拥抱父亲:“父亲,我答应您,我一定会回来的。” “好儿子,我知道,”老典笑了,他虚弱地回拥着令公鬼,轻拍他的背部,“你当然会回来。到那时候会有一群比现在多一倍的羊儿等着你。好了,去吧,不然那家伙要杀人了。” 令公鬼依依不舍,况且他心里还有一个一直想问,但是不知道该如何问的问题。可是正在这时,孔阳大步闯进房里,抓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这时候退魔师换上了一件暗灰绿色,表面覆盖着鳞状金属片的束腰外衣,语气显得很不耐烦。 “没时间了!我们得赶快。难道你听不懂麻烦这个词吗?”房门外马鸣在等他们,他穿着披风外套,带着弓,挂着箭壶,焦虑地转来转去,不时往楼梯方向瞥一眼,半带不耐烦,半带着害怕。“这可不是在讲故事啊,令公鬼,你说是吗?”他沙哑地问道。 “怎么了?到底是什么麻烦?”令公鬼质问道。但是退魔师不理睬他,而是大踏步走上前,两步并作一步下楼去了。马鸣朝令公鬼匆匆做了个跟着来的手势,也跟着跑下去了。 令公鬼披上披风,赶紧跟上。大堂里灯光很暗,不少蜡烛已经烧完,剩下的也摇摆不定。只有他们三人,马鸣站在旅店正面的一个窗子旁,小心地往外窥视着。孔阳把旅店大门打开一条缝,从缝里向外看去。 令公鬼好奇地走到孔阳身边。退魔师轻声叮嘱他小心点,把门缝开大了点好让令公鬼看见门外。 起先他不明白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一群村民,大约有三、四十人吧,聚集在小贩烧毁了的货车架子旁,有几个人手里举着火把。纯熙夫人背对着旅店,面对他们站着,很随意似地靠着雷击木。狗肉家和他的兄弟赖七以及老八站在人群最前面。南宫其琛也在,看起来不太自在。令令公鬼吃惊的是,赖七居然向着纯熙夫人挥舞拳头。 “你们必须滚出思尧村!”这个长得鼻歪嘴斜的农夫喊道。人群稀稀拉拉地附和他,但是显得很犹豫,也没有一个人逼向前。他们也许敢藏在人群中跟鬼子母们叫板,但是要他们单独站出来,就不敢了,尤其是在这种随时会激怒她的场合。 “都是你,是你引来了那些怪物!”赖七吼道,挥舞着手里的火把。老八撺掇着人群附和着喊道,“是你把它们带来的!都是因为你们!” 老八用胳膊顶了顶南宫其琛,老泥瓦匠扁扁嘴斜瞪了他一眼,才喃喃说道:“那些东西,就是那些那些黑水修罗在你们来了之后才出现。”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边说边东张西望像是想找个地方躲开似的,“你是个鬼子母。我们锡城不欢迎你这种人。哪里有鬼子母们,哪里就有麻烦事。若你留下,麻烦只会越来越大。” 他的演说没有引起任何村民的反应,老八无奈地皱着眉,忽然一把夺过赖七的火把指向纯熙夫人:“快滚!”他喊道,“不然我们烧死你!”人群陷入寂静,只剩下后退的嗦嗦脚步声。锡城的人们在面对敌人时可以毫不犹豫地反击,然而他们不是喜欢暴力的人,最多挥舞一下拳头,这样的威胁行为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南宫其琛,还有老八,还有狗肉家兄弟被大家留在了前头,老八自己都有点想往后退。 赖七因此显得略略退缩,但他很快又恢复了。“滚出去!”他坚持喊道,老八跟着他喊,而南宫其琛虽然也跟着喊,却明显底气不足。赖七朝人群怒目而视,但多数人都躲避他的目光。 突然沈青阳和七婶子还有欧阳潜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鬼子母和人群之间。村长手里随意地提着一个大木槌,他通常是用它来敲打酒桶上的木栓的。“我好像听到有人想烧掉我的旅店?”他轻声问道。 狗肉兄弟立刻后退一步,南宫其琛也往旁边挪了挪,老八更是立马缩入人群中。“不是,”赖七慌忙解释,“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那啥,呃村长。” 第四十八章 从来没变 沈青阳点点头:“嗯,那么,我听到的是,你在威胁我店里的客人?” “什么客人,她是个鬼子母,”赖七生气地分辨道。 “我看你是想松松筋骨。”欧阳潜动了,他赶紧把下面的话吞回去。 其实铁匠只不过是真的在伸展伸展筋骨而已,他举起粗壮的手臂,握紧巨大的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但是赖七看着他的样子却像是看着一对大拳头在自己鼻子底下挥舞似的。沈青阳双手抱在胸前,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不是想打断你的,继续说。” 但是这时候的赖七缩着脖子一副恨不得消失的样子,哪里还有话说。 “真是没想到,你们真让我吃惊,”沈青阳怒道,“赖七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儿子昨晚把脚摔断了,但是我看见他今天走路走得好好的,这事是不是她的功劳。还有老八,若不是她伸出援手,你现在还背负着那道又长又深的刀伤,像一条等待做成汤的鲤鱼般趴在地上。现在这道伤痕痊愈得像是一个月前的旧伤。还有你,其琛。” 泥瓦匠正在往人群中溜,闻言停下脚步,在沈青阳的瞪视下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村老会的人, “尤其是,居然是你。你的胳膊,被烧成黑炭,若不是她,早就废了。你竟然恩将仇报,你不害羞吗? 南宫其琛略为提起右手看了看,又生气地把目光移开。“我无法否认她所做过的一切,”他喃喃说道,面露羞愧,“她救了我,救了其他人,”但是他以哀求的语气继续道,“但是她是个鬼子母们啊,沈青阳。如果那些黑水修罗不是为她而来,那又是为什么呢?我们锡城不能接待鬼子母们,这样才能远离她们的麻烦。我们不是要对不起她们,我们只是想保全自己。” 几个躲在人群里的人喊道:“我们不要鬼子母们的麻烦!快请她走吧!赶走她!如若不是她,那些怪物怎么会来?” 沈青阳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正要说话,纯熙夫人忽然双手挥舞起雷击木在头上旋转,一簇白色的火焰在雷击木的两端浮现。尽管雷击木在转动,但这两簇火焰丝毫不受影响,笔直地向上窜动。 令公鬼和村民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沈青阳和欧阳潜也往一边挪开离她远点。纯熙夫人突然停止舞动,双手持着雷击木横在身前,两端的火焰仍跳动着,比人们手中的火把还明亮。村民纷纷躲避,伸手遮在眼前挡住那刺目的光辉。 “难道这就是鲁子颠的后裔吗?”鬼子母的声音不高,但是摄人心魄,“小人物为了争取像兔子般躲藏的权利而吵闹不休?你们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是谁的子孙。然而我还是怀着希望,它还残存在你们体内,深藏在血液和骨髓中。愿这最后的一丝血脉在即将到来的艰难岁月中给予你们力量。” 没有人说话,赖乐和老八的表情似乎说,他们再也不愿意开口说话了。 沈青阳问道:“忘记了我们的身份?我们就是我们,我们就是种地的、放羊的和做活的匠人,从来没变。我们是红河人。” “在南方,”纯熙夫人说道,“流淌着你们称为白河的大河。然而在遥远的东方,人们称它为漆水河。这,才是它真正的名字,在古老的传说中它的意思是来自结匈国之水。闪着光芒的水啊,它曾经流过一片勇敢美丽的土地。两千年前,漆水河在一座山城的墙外流过,这座山城建造得如此美妙,连黄巾力士一族的石匠都为之惊叹。 庄子和村庄布满了这片土地,还有你们称为沙棠森林的地方,甚至更远。住在这里的人们自称为结匈国之民,讙头人。他们的国君名为鲁子颠,鲁国卿之子鲁子颠,他的王后是离珠。鲁子颠,勇力过,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就连他的敌人,也用拥有乃父之风来形容他。离珠,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连花儿也为她开放以博她一笑。他们两人,是勇敢,美丽,智慧,还有至死不渝的真爱的完美象征。哭泣吧,如果你有心,为失去他们而伤痛,为遗忘他们而羞愧;哭泣吧,为他们血统的失落而哀悼!” 她略微停顿,村民鸦雀无声。令公鬼和其他人一样,被她的话语深深吸引。当她再次开口时,他完全沉浸其中。 “将近百年以来,黑水修罗战争蹂躏着天下。不论在哪里,只要有打仗,就有讙头人,他们的鸩鸟旗帜总是飘扬在最前线。他们是混沌妖皇的眼中钉,肉中刺。讙头人的歌声,决不向黑暗屈服;讙头人的歌声,是永不折断的利剑。当消息传来,说黑水修罗军队正朝着他们的家园行进时,讙头人正远离家园,在被称为鲜血之原的泗上平原作战。万不可坐等自己的家园被毁,因为混沌妖皇的军队企图灭绝他们,企图像砍倒巨大马尾松般将他们连根拔起;不可以毫不反抗坐地哀嚎,因为他们是结匈国之民。于是,尽管路途遥远,他们毫不犹豫地踏上归途,离开刚刚取得胜利,仍被征尘、汗水和鲜血浸染的战场,日夜兼程赶回家乡。因为他们亲眼见过被黑水修罗军队摧残的土地,如今濮阳曲水受到如此的威胁,没有一个战士能安睡。他们唱着激昂的战歌,带着朋友的祝福、敌人的畏惧如乘风般飞快前进。当混沌妖皇的军队扑向濮阳曲水的土地时,结匈国的战士背靠着尖锐的拒马挡在它们面前。” 一些村民不禁欢呼一声,但纯熙夫人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述说。 “他们面对的邪恶军队强大得足以令最勇敢的人气馁。虫渠鸟遮挡天空,黑水修罗覆盖地面。森杀竭帝指挥着成千上万的黑水修罗和妖魔邪祟。” 第四十九章 一去不返了 “在夜晚它们的营火比天上繁星还多,映照着百眼魔君的旗帜。百眼魔君,黑暗中的黑暗,十首魔王罗波那的古老名字。它当时仍然被囚禁在丽麂水,一旦它被释放,即使天下万方的联合起来,也无法反抗。但光是森杀竭帝和这些邪恶的生物,也已经令这旗帜充满死亡的气息,令面对它的人灵魂颤抖。然而,他们知道自己必须站起来,他们的家园就在河的对岸。他们必须阻止这支邪恶军队入侵他们的结匈国。鲁子颠已经发出求援的消息,友军承诺三天内一定赶到,在这之前他们必须把敌人阻挡在骊山。” “漫长的三天,面对的是敌人压倒性的不用半个时辰就能把自己淹没的军力。然而他们办到了,靠着奋不顾身的拼杀,靠着誓死的反抗,他们撑过了半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最后真的撑了三天!大地变成了修罗屠场,但是没有一个敌人能渡过骊山。可是到了第三天晚上,没有援军,没有信使,只有他们孤军奋战。六天过去了,九天过去了,到了第十天,鲁子颠苦涩地明白到自己被背叛了。没有增援,他们再也护不住这条河了。” “他们怎么办啊?失败了吗?”赖七追问道。火把在冰冷的夜风中闪烁,但是没有人动手裹紧身上的披风。 “鲁子颠带领军队渡过了骊水,”纯熙夫人回答,“把身后的桥梁毁掉,并且向国民发布诏令,要他们尽快撤离,因为他知道那些黑水修罗迟早会找到方法渡河。甚至就在他发出命令的同时,它们已经开始渡河,濮阳曲水的战士再次开始战斗,以自己的生命为百姓换取珍贵的撤退时间。在濮阳曲水城里,离珠指挥她的人民有组织地躲入最深的林子里、最远的深山中。” “但是有一些人不愿意逃走,起先只有点点滴滴,渐渐形成小河,最后聚成洪流!人们向前走,但不是走向藏身之处,而是走向战场,加入为家园而战的队伍中。放羊的拿起弓箭,农夫操起镰刀,木匠挥舞斧头。女人们也来了,肩膀上搁着她们能找到的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工具,肩并肩地走在男人的身边。谁也不愿意踏上不归路,然而这是他们的土地,传承自先祖的土地,又将转交给儿孙们的土地,他们甘愿为它付出和命,以鲜血浸泡它的每一分、每一寸。终于,鲁子颠最后的军队被逼到了这里,就在这里,这个你们如今称为思尧村的地方。” “在这里,黑水修罗的军队包围了他们。”她的声音带着冰凉而又惊心动魄:“黑水修罗和妖魔邪祟的尸体堆积成山,但是它们怎么也杀不完,无穷无尽地涌上来。只有一个可能的结局:到了那天的傍晚,在鸩鸟旗帜下再也没有活着的战士了。永不折断的利剑折断了。在葬玉群山里,独自一人留在空荡荡的濮阳曲水城里的离珠感觉到了鲁子颠的死,她的心也随之死去,只剩下复仇的渴望,为她的爱人,为她的人民,为她的土地复仇。哀恸中她向太一伸出双手,引导紫霄碧气猛烈攻击黑水修罗军队。” “那些森杀竭帝,不论是正在讨论它们的计划,还是正在训诫它们的手下,瞬间死亡。这些混沌妖皇多年培养的领军爪牙在呼吸之间化便为烈火,恐惧吞噬了它们刚刚获胜的军队。黑水修罗像野兽逃离森林之火般四散,向北方和南方逃去。因为没有了森杀竭帝的协助,骊水淹死了成千的黑水修罗。它们逃过漆水河后,把河上的桥拆毁,因为惧怕身后有追兵。它们逢人便杀,一路落荒而逃直到濮阳曲水的土地上再也没有一只黑水修罗。” “最后的复仇终于到来,黑水修罗军队如尘土般被旋风吹散,被其他人民、其他军队逐一消灭。参与鲁子颠之战的黑水修罗一只不剩。然而讙头人付出的代价太高了。离珠使用的紫霄碧气远远超过任何人在没有外物辅助之下可以承受的限度,敌人的领军死亡之时,她也付出生命,反噬的紫霄碧气引发大火,将濮阳曲水城烧为灰烬,只有濮阳曲水的人民活下来了。庄子、村庄和城市,全都没有了。别人说,他们已经一无所有,只有离开重新再来。然而讙头人不这么认为,他们为这块土地付出了前所未有的鲜血和希望,他们跟这块土地之间有着比铁索还坚固的羁绊。” “战争继续在其他的地方进行着,渐渐地,这块土地被天下遗忘了,最后,他们自己也遗忘了战争。濮阳曲水的辉煌一去不返了,它冲天的尖顶和飞溅的泉水成了梦中的幻境,在它的人民的脑海中渐渐淡化。然而,他们,他们的娃儿孙,他们儿孙的儿孙,拥有着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他们拥有它,尽管岁月已经把它来历的记忆冲刷的一干二净。他们拥有它直到今天,传到你们的手里。为濮阳曲水哭泣吧,为永远失去的一切哭泣!” 纯熙夫人雷击木上的火焰熄灭了,她如同手执千斤重担般缓缓把它放下。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只有风在哭嚎。然后赖七走上前来。 “我没有听说过你这个故事,”这个长着长长下巴的农夫说道,“我不是有心要来针对你的,我做错了。而且我的娃子狗娃是你治好的,所以我为自己在这里而羞愧。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原谅我,但不管怎样,我都要走了。对我来说,你愿意留在思尧村多久都可以。” 他飞快地低了低头,几乎是鞠了一躬,转身推开人群离去了。其他人也面露愧色,开始喃喃说着道歉的话,一个接一个地散去了。 老八酸溜溜地最后瞪了纯熙夫人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终于也一言不发地走了。南宫其琛更是一早就不见了。 第五十章 你相信她吗 孔阳把令公鬼拉开,将门关上:“我们该走了,小子。” 说着他就向旅店后面走去,“你们两个跟着来,快!” 令公鬼犹豫着,跟马鸣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当纯熙夫人讲述那段故事时,即使沈老伯的河曲马也拉不动他。如今,却是另一种力量绊着他的脚。 真的要走了? 一旦跟着退魔师离开旅店,走入黑夜,是否就意味着踏上另一段人生了。令公鬼强迫自己振作,坚定决心,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而且不管这次旅程有多远、多久,他一定会回来。 “喂,你们在等什么?”孔阳站在大堂的后门边问道。马鸣一惊,赶忙向他走去。 令公鬼在心里说服自己:这将是一趟伟大的冒险。他一边想,一边跟随他们走过后门,穿过黑乎乎的灶房,走到马厩前。 马厩里只挂了一盏半掩的提灯,发出暗淡的光芒,多数马棚被阴影覆盖。令公鬼跟随马鸣和退魔师走进马厩时,子恒正靠着其中一个棚子的门坐在干草堆上,他站起来抖掉身上粘的草杆,露出身穿的厚重披风。 孔阳脚步都没停下就问道:“你按我教你的方法查看过了吗,小铁匠?” “已经查看过了,”子恒回答,“只有我们。” “要注意敌人会躲在不起眼的地方,要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小铁匠。”退魔师迅速扫视阴影中的马棚和头顶上的干草棚,摇头道,“没有时间了,”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她说了,要快。” 他说到做到,大步走向五匹站在一起的马儿,开始给它们装上笼头和马鞍。其中两匹是令公鬼见过的黑色牡马和白色母马。其余三匹,虽然比不上前两匹高大或者圆润,也十分健壮,都是锡城能买到的最好的马儿之一。孔阳迅速但细致地检查着马上的肚带,以及绑住鞍囊、水囊和毛毯卷的皮带。 令公鬼朝他的朋友们露出勉强的微笑,装出一副恨不得尽快出发的样子。 马鸣这时才注意到他腰间的剑,指着它问道:“好一把剑,你几时成了个退魔师?”他边说边笑,但是忽然醒起孔阳也在,赶紧收住,瞥了退魔师一眼,后者明显没在意。 “至少,成了个商人镖师,”他继续道,咧嘴笑着,笑容跟令公鬼相比只是稍微有点勉强。他又举了举手里的弓,老实人的武器就不太好了。令公鬼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剑,但是有孔阳在场,还是算了。 虽然退魔师现在根本没有朝他们这边看,但他肯定对身边的一切了如指掌。于是令公鬼做出一副挂着剑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夸张地说道:“我只是想,这大概可以派上用场罢了。”子恒动了动,想用披风遮盖什么。一闪之间令公鬼瞥到他腰间围了一条宽大的皮带,以及一把斧子的手柄穿过带子上的一个环结。 “好家伙,你藏了什么东西?”他问道。 “真不愧是商人镖师啊,麻雀过后认公母——好眼力。”马鸣调侃道。 头发蓬松的子恒先朝马鸣皱了皱眉头,露出警告的表情:“好了,今天不许拿我开玩笑。”然后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把披风打开,露出一把斧头。这可不是普通的伐木斧,斧刃一边宽阔呈半月形,另一边是弯曲的尖钉状。跟令公鬼的剑一样,这把斧头绝对也是锡城罕见之物。不过子恒的手扶在斧上的姿势却显得很习惯。 “铁匠欧阳潜师傅两年前为一个羊毛商人的镖师制作了它,但完成后那家伙不肯按说好的价钱付款,欧阳潜师傅又不愿意降价。后来他就把它送给了我,因为他发现我……咳……”他清了清喉咙,像刚才对马鸣一样,给了令公鬼一个警告的皱眉,“发现我用它来练习。他说反正他用不着,还不如给我。” “练习?练习劈柴吗?”马鸣窃笑,但见到子恒扬起了头,赶紧举起双手打圆场,“啊啊,你说得对,对我们三个来说,其中一个会使用真正的武器是件好事。” “那把弓就是一件真正的武器,”一旁的孔阳突然插话,他一手搭在他那匹高大牡马的马鞍上,严峻地看着他们,“还有,你们这些农村娃子用的弹弓也是,只不过你们一贯只用它来打兔子和吓唬野狼。其实只要使用的人有足够的勇气和意志,任何东西都可以是武器。你们现在被黑水修罗追击,如果想活着到达嘉荣城,那么在离开思尧村,离开锡城之前,最好清楚理解这一点。” 他的表情和语气,冰冷如死亡,坚硬如磐石,僵住了他们的嘻笑和舌头。子恒苦着脸拉起披风重新盖住自己的斧子。马鸣低头盯着自己的双脚,用脚趾搅着地上的土疙瘩。退魔师冷哼一声继续他的检查。大家都不说话。 “这跟传说中说的完全不一样。”马鸣终于打破沉默。 “还要怎么样,”子恒酸酸地说道,“已经有黑水修罗,有退魔师,以及一个鬼子母了。你还想要什么?” “鬼子母!”马鸣像是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似的轻声重复道。 “你相信她吗?令公鬼?”子恒问道,“我是说,那些黑水修罗究竟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退魔师,他看起来正在专心地检查白色母马的肚带。但是他们仍然后退到马厩门边,离他尽量远些,而且挤作一团,压低声音。 令公鬼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是,确实只有我们的庄子被袭击。还有,村长说在村里它们首先攻击的也是欧阳潜的屋子、锻铁场和马鸣家。以此推断,它们想抓咱们三个似乎是真的。” 说完,他发现其他两人都瞪着他。 你问了村长?马鸣难以置信地说,她叫我不要跟其他人说的哟。我没有告诉他我为什么问啦。令公鬼辩解道,难道你真的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没告诉任何人你要走了?子恒耸耸肩:纯熙夫人塞达依说不要跟任何人说。 第五十一章 这太荒谬了 “我们留了书信给家里人,”马鸣说道,“他们到明天早上就会知道。令公鬼,我娘认为嘉荣城是仅次于丽麂水的地方。”随事,他笑了笑表示自己不赞同他母亲的看法,可惜没什么说服力。“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就算我不是真的要做什么,她也会把我锁在地窖的。” “欧阳潜师傅像老树根一样顽固,你无法改变他,”子恒说道,“欧阳师娘比他还要夸张。你只要看过她今天在废墟里挖掘着,口里念念有词说她希望那些黑水修罗真的回来,好让她痛揍一顿的样子就知道了。” “现在事情应该很清楚了,令公鬼,”马鸣说道,“我也知道她是个鬼子母,但是黑水修罗来了是事实。如果一个鬼子母都不知道该如何对付黑水修罗,还有谁能知道。既然她说不要告诉别人,那就不告诉好了。” “对于这些事,我可不太有把握。”令公鬼抚着前额。他的心一阵疼痛,因为他想起了那个恶梦。“不过,我父亲相信她,至少,他也同意我们得离开。” 这时,纯熙夫人突然出现在门口:“我倒是没想到,你把这趟旅程的事告诉了父亲?”三个人看见她全身穿着暗灰色衣服,裙子是可以分开的,适合骑马,身上的金饰只留下手指上的巨蟒戒指。 令公鬼看看她的雷击木,刚才燃着白色火焰的地方没有一点烧焦的痕迹,连燃烧过的痕迹都没有。 “是的,我不能不告而别,”他回答。 她凝视着他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嘴转向其他两人:“你们是否也觉得光是留下书信还不够?”马鸣和子恒忙不迭地保证说,他们都是按她的吩咐做的。 她便点点头,挥手示意他们安静,并且严厉地瞪了令公鬼一眼:“你每做一件事不会是没有后果,都会照见神镜之中产生折射,其中因果不是我辈可以揣测的。孔阳,你怎么样了?” “马已备好了,”退魔师回答,“咱们准备的干粮,足够维持到韶华都有富余。我们随时可以出发了。我建议现在就走。” “等一等,请你们务必带上我。”半夏忽然闪了进来,手臂上钩着一个用披肩扎好的包裹。她的突然出现,让令公鬼吃惊得几乎摔倒在地。 孔阳的剑随着半夏的声音已经半出鞘,看清是谁以后,他把剑滑回鞘内,露出这下麻烦了的眼神。子恒和马鸣慌忙跟纯熙夫人辩明自己没有跟半夏提过一个字。但是鬼子母这时候,根本不理会他们,只是看着半夏,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敲嘴唇。 半夏穿着深棕色披风,戴着唐巾,勇敢地迎着纯熙夫人的目光:“我为自己带了足够的旅途用品,我自己有干粮。我一定不会拖慢你们的。要知道,错过了这次,我这辈子绝没有机会到外面的天下去看看了。” “我们可不是去赶集啊,半夏。”马鸣喊道。 半夏把脸一沉瞪着他,马鸣连忙住口,后退一步。 “说起来的话,我要多谢你,马鸣,不然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呐。你以为只有你们三个梦想到外面冒险吗?我跟你们一样,而且我决不放过这次机会。” “可是,如果没有人告诉你,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令公鬼质问道,“你怎么想只是你自己的事,但是不管怎样都好,你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跟来。我们不是去玩,是为了躲避黑水修罗!” 半夏却朝他露出一副宽容理解的样子,令公鬼不禁脸红了,只好气愤地板起脸。 “你们几个还以为能瞒过我的眼睛吗,”她耐心地回答道,“我早就发现马鸣鬼鬼祟祟地到处跑。然后,我见到子恒试图掩盖披风下面的大斧头。我还知道,孔阳买了一匹马,当时我就想,为什么他要买马?而且,既然他买了一匹,很可能还买了第二匹、第三匹,这样一来我就把这件事,加上马鸣和子恒像偷鸡贼一样鬼鬼祟祟行事的笨拙的行为,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至于在这里见到你,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感到意外。因为昨天你跟我说什么白日梦的理论的时候,显得没有任何出去看看的打算;但是既然马鸣和子恒都加入了,你也有份倒不奇怪。” “我真是搞不懂你,我希望能陪在家人的身边,我们的离开是不得已的,不是为了好玩,半夏,”令公鬼说道,“我们三个都是。否则黑水修罗还会再来的。” “黑水修罗!”半夏哈哈大笑,根本不相信,“令公鬼,如果你决定出去见见世面,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就认了吧。不要跟我编这些荒谬的理由。” “我们没有编借口,”子恒和马鸣异口同声地说,“黑水修罗造成的后果,你不是没见到,你就一点也不害怕和担心吗?” “你们别争了,”纯熙夫人平静地说道,他们的对话像被一把刀子砍断,“除了你,还有谁注意道了?”她的语气很轻柔,但是半夏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挺直了腰才回答。 “你们知道的,自从昨晚以来,大家满脑子都只想着怎么收拾残局,以及如何预防类似事件的发生。所以,除非这事发生在他们眼皮底下,不然他们决不会发现的。而且,我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很好,”纯熙夫人想了想后说道,“如果你执意坚持,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孔阳吃惊的表情一闪而过,但是他的脸马上就恢复了平静,可是说话的语气显得很不满:“不行,夫人!” “这已经成为风月宝鉴的一部分了,孔阳。” “这太荒谬了!”他反驳道,“让她跟来根本毫无理由,相反地,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都应该让她留下。” “不,这倒不是没由来的,”纯熙夫人平静地说道,“因为这是风月宝鉴的一部分,孔阳。” 退魔师面无表情,但是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是,半夏,”令公鬼担心地说,“黑水修罗在追击我们。到达嘉荣之前,一路上都会很危险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你休想把我吓走,”她答道,“我跟定了!” 第五十二章 三尺的薄铁 令公鬼认得她这种任性的语气。虽然,自从她认定爬树是小屁孩才会做的事情以后,就没用过这种语气说话,但是他记得很清楚。“如果你认为被黑水修罗追逐是有趣的游戏,那么……”他开口说道,但是纯熙夫人打断了他。 “好了,够了,没有时间在这里多说了。我们在天亮之前走得越远越好。如果我们留下她,那么没等我们走出一里路,她就会把整个村子的人都叫醒来追赶我们了。那样子的话,肯定会惊动黑神杀将的。” “不,我不会那样做的。”半夏抗议道。 “如果她要来,她可以骑那个说书先生的马,”退魔师说道,“等我会给他留下足够的钱再买一匹。” “想要我的马?那可不行,她骑了我怎么办?”谢铁嘴洪亮的声音从头顶上的干草棚里传来。这次孔阳的剑完全出了鞘,而且他把剑握在手里抬头瞪着说书的,似乎真的会刺他一样。 谢铁嘴把一个毛毯卷丢下来,把装羌笛和琵琶的匣子以及一个涨鼓鼓的鞍囊甩到肩上。“我也该走了,发生了这样的事,谁还会看我的表演,这个村子已经用不着我了。另一方面,我从来没在嘉荣表演过。通常我习惯一个人旅行,但是经历了昨晚的事,还是跟一群人一起旅行比较好。” 退魔师责备地瞪了子恒一眼,后者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对不起,我没想到要查看干草棚。” 四肢修长的说书先生顺着梯子爬下来时,孔阳一字一句很正式地问道:“这也是风月宝鉴中因果的一部分吗,纯熙夫人?” “任何因果都是风月宝鉴的一部分,此乃天道,”纯熙夫人柔声说道,“我们无法挑拣和选择。但是我们可以观察。” 谢铁嘴落到地上,转身把他补丁披风上的草杆子拍落。事实上,他用一种更庄重的语气说道,“这位爷,您可以认为,我坚持要跟大家一起旅行。我经常边喝米酒边考虑要如何渡过今后的日子,变成黑水修罗的牙缝里的肉可绝对不是我的归宿。” 他斜视着退魔师手里的剑,“这位爷,请把这个收起来吧,我谢铁嘴倒也不怕这三尺的薄铁。” “谢铁嘴,”纯熙夫人说道,“我们必须尽快起身,旅途凶险,黑水修罗就在村外某处。而且我们是趁夜离开,您确定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谢铁嘴带着古怪的微笑看了看众人:“我姓谢的害怕危险吗?既然一个女娃子都不用怕,我就更不用担心了。况且,对于一个跑江湖的来说,只要能在嘉荣表演,一点小危险算什么呢?” 纯熙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说,孔阳也就插剑回鞘。令公鬼心想,万一谢铁嘴改变主意,或者纯熙夫人没有点头,结果会怎样?孔阳真的会用剑刺向他吗?说书开始准备自己的马匹,似乎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令公鬼注意到他时不时地瞥瞥孔阳的剑。 “好了,一时之间竟生出这许多事情来,要是再不走,不知道还有什么麻烦,”纯熙夫人问道,“半夏骑哪匹马?” “那个小贩的马跟河曲马一样糟,”退魔师答道,“虽然强壮但是跑得慢。” “骑我的杏姑。”令公鬼说道,孔阳看他的眼神令他觉得这种情况自己应该保持沉默。然而他知道,自己既然没法阻止半夏,就唯有帮忙,所以他继续道,“杏姑可能跑得慢些,但是她很结实。我有时也骑她,她能跟上的。” 孔阳走进杏姑的马棚,边看边低声自言自语。“她比其他那些马稍微好些,”他像是放弃了似的,说道,“我想我们别无选择。” “那就她吧,”纯熙夫人说道,“令公鬼,给她找副马鞍。快点!我们已经逗留太久了。”令公鬼从储物室里匆匆选了一副马鞍和毛毯,把杏姑从马棚里牵出来。这匹小母马被他吵醒,回过头来睡眼朦胧地看着他把马鞍装到自己背上。以前他骑她的时候,从来不用马鞍,她不习惯这种东西。所以他一边给她绑肚带,一边轻声安抚她。杏姑甩了甩脑壳,算是接受了这个奇怪的东西。 半夏翻身上了马。“我还是认为你不该跟来,”令公鬼说道,“我说的黑水修罗的事不是编的。不过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你答应谁的?我可没找过你啊,说不定,是我照顾你呢,”她轻松地答道,对他恼怒的表情报以微笑,弯腰抚摸他的头发:“好啦,真生气啦?我知道你会照顾我的,令公鬼。我们将会互相照顾。不过,现在你最好还是上马吧。” 令公鬼这才注意到其他人都已经骑在马上等他了,剩下的一匹马名为小苹果,是一匹长着黑色鬃毛和尾巴的高大灰马。他笨拙地爬上马背,因为小苹果在他踩上马镫时直往旁边跳,而且他的剑鞘挡住了他的脚。怪不得他的朋友们都不选择小苹果,因为这匹马明显精力过剩,不定怎么闹腾呢。 原主人经常用他来跟商人的马匹比赛,据令公鬼所知,还从来没输过,只不过嘛,此马也不易驾驭。孔阳为了买这马,一定花了一笔可观的费用。令公鬼调整自己在马鞍上的姿势时,小苹果兴奋地踏着小步,一副恨不得立刻撒蹄飞奔的样子。令公鬼牢牢抓着缰绳,不停跟自己说,没问题,还控制得住。也许当他说服自己后,就能说服小苹果老实点吧。 夜色中,一只夜枭忽然大声鸣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当他们反应过来时,都惴惴不安地笑了,互相交换着自嘲的眼神。 “只怕是下一回,田鼠都能把我们吓得窜上树去了。”半夏轻笑着,掩饰不住笑声中的颤抖。 孔阳摇头道:“如果这是狼嚎就好了。” “狼?为什么!”子恒惊呼。 退魔师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你还不知道吧,狼痛恨黑水修罗,小铁匠。而且黑水修罗也痛恨狼,还有,养的狗。如果能听到狼嚎,就说明没有黑水修罗在附近等着我们。”话一说完,他驱使自己的高大黑马,缓缓走进月色中。 第五十三章 策马飞奔 纯熙夫人也催马紧紧地跟上,半夏则尽量走在她旁边。令公鬼和说书先生跟随马鸣和子恒,走在最后。 马厩前的院子黑暗而安静,月光在地上投下斑斑影子,嘚嘚的马蹄轻响很快就消逝在夜色中。退魔师身上的披风使他也成为阴影的一部分,若不是他要带路的缘故,不安的大伙早就靠到他身边去了。当令公鬼走出马厩,他才意识到这么一群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村子,是件很困难的事。至少,想要不被看见就很难。 村里不少的屋子仍然亮着油灯的光,黯淡的黄色光芒从纸窗户透出,映出屋里的人影频繁地走动着。今夜村民们都十分警惕,他们当然会提防着窗外,任谁都不想再次遭遇突然袭击。 当他们走到旅店侧面的大片阴影中,快要离开马厩院子时,孔阳突然停下,严正地打手势让众人安静。 从马车桥的方向传来卡嗒卡嗒的脚步声,桥上某种光滑的东西反射着月光。就听着那脚步声走过桥,踩在岸边的沙土地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向着旅店的方向走来。这是谁?不会是黑水修罗又回来了吧?令公鬼和他的伙伴们躲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在旅店前面停下,正好站在大堂透出的阴暗灯光以外,令公鬼一时看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然后,其中一人迈前一步,是狗儿,肩上扛着一支长矛,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旧的无袖短上衣,上面缝满了铁片。原来是一队男人,共有十二个,来自村里和附近庄子。他们有的带着头盔,有的穿着破旧不堪的盔甲,所有人手里都拿着枪、伐木斧或者草叉子之类的武器。 磨坊主从大堂的窗户往里看了看,就转身简单地说了句:这里没事。于是其他人在他身后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踩着杂乱的步子往其他地方去了。 当巡逻队的脚步声远去,孔阳低声说道:“只要两只弩失毕部落的黑水修罗就能把这群人煮熟当宵夜了,不过他们总算能起些预警作用。” 他轻踢马肚,“走吧。” 缓慢地,悄悄地,退魔师带着他们离开旅店,经过岸边的柳树丛,走进了酒泉。他们很靠近泉眼,冰凉的泉水快速地流动着,在马儿脚边形成了小漩涡,在月色下闪着微光,水深差不多可以浸到他们的鞋底。 他们在酒泉北面上岸,在退魔师的熟练的带领下避开有人烟的聚落前进。一路上孔阳时不时地停下,作手势让他们安静。虽然令公鬼他们既看不到也听不见任何人,但是每次孔阳这样做时,总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队旅人和农夫组成的巡逻队经过。渐渐地,他们靠近了村子北边的边界。 令公鬼回头看着村里的屋子,把它们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我送酒来准备过上元节的时候,可一点也想不到现在会成这样,他心想,还没走出村子,就开始犯思乡病。但是他没有收回留恋的目光。 他们终于走过了最后一排农舍,走在村外的田野里,与通往暗礁渡口的开远大路保持平行地前进。在令公鬼的心目中,不论他到了哪里,锡城的夜空都将是最美丽的,它就像一块永恒的凝脂墨玉,上面装点着无数星光。 玉盘般的月亮快要满月,真道是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似乎能将它摘下来只要他伸出手去,就一个黑影缓缓地在月亮前飞过,沉迷在摘月遐想中的令公鬼一惊,自然而然的收紧手中缰绳勒停了云。 是逐魂鸟?他模糊地猜道,但很快否定。因为逐魂鸟通常在傍晚活动,在暮色中飞来飞去捕食苍蝇和蚊子。这个黑影的翅膀虽然有着相同的形状,但跟鹰隼猎食时一样,不时缓慢而有力地扇动着。它肯定是在捕猎什么,因为它沿着长长的弧线来回飞行。 更糟的是,它的大小。如果一只逐魂鸟跟月亮相比看起来有这么大的话,它必须离自己只有一臂的距离。所以,这是一只大家伙,他在心里估计着它究竟离自己有多远,有多大。估计的结果是,它的身体可能有一个男人那么长,而翅膀它再一次从月亮前飞过,然后忽然打了个转,向下飞去,很快没入夜色中。 令公鬼陷在自己的沉思中,完全忘了其他人,直到孔阳掉头骑到他旁边,抓住他的手臂质问:”小子,你在这里发什么呆?我们不能停下来!“其他人全都在孔阳身后看着他。 令公鬼做好了被告知自己不过是被黑水修罗吓得语无伦次的心理准备,把自己看见的黑影描述了一遍,然后等着孔阳告诉他,这不过是只逐魂鸟,或者说,不过是眼花。 然而孔阳厌恶地咆哮了一个词,好像这个词在他嘴里留下臭味似的:飞头獠。锡城的几个伙伴紧张地抬头看向天空的各个方向,说书则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不错,”纯熙夫人说道,“只能是它。没想到这只黑神杀将手下有飞头獠,这样一来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这道我们在哪里,说不定它现在就已经知道了。我们必须加快脚步,说不定还能在黑神杀将之前到达暗礁渡口。它和它的黑水修罗不像我们那么容易渡河,所以可以阻挡一下。” “飞头獠?”半夏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回答她的是谢铁嘴。谢铁嘴嘶哑的声音:“是种妖物,专门吃人的屎尖,然后根据臭味就能找到拉屎的人,和拉屎的人睡觉,吃掉这人的肠胃,比黑水修罗和黑罗刹更可怕的怪物。” 纯熙夫人的头猛地转向说书先生,双目射出的锐利光芒连夜色也遮挡不住。 可是在任何人来不得及再向说书说话之时,孔阳大声说道:“我们现在走开远大路。为了你们各人的性命,紧跟着我,紧跟着大家。”他掉转马头,策马飞奔。众人无言,紧随其后。 第五十四章 老阳山 马匹在开远大路上撒蹄飞奔,鬃毛和尾巴在月光下如流水般飞舞,蹄子在结实的泥土路上敲打出稳定的节奏。孔阳一骑绝尘地跑在最前头,黑马配上变色披风使他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纯熙夫人的白驹步步紧追,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闪亮的月光。其他人在她身后排成一列,像被退魔师手里的无形绳索牵引着一般。 令公鬼跟着谢铁嘴,谢铁嘴跑在队伍的最后。说书先生并不回头看,他只专注于前进的方向,对于身后有什么完全不上心。不论后面出现了黑水修罗,还是那骑着无声黑马的黑神杀将,或者那只飞行怪物飞头獠,都依赖令公鬼发出警报。 令公鬼双手紧抓着小苹果的鬃毛和缰绳,每隔一盏茶的工夫就扭头往各个方向扫视。飞头獠——这种怪物,谢铁嘴说它比黑水修罗和黑神杀将更可怕。但此刻天空中什么也没有,地上只有黑影,黑得足以隐藏一支军队的黑影。 座下强壮的灰马尽情伸展四蹄,迅速如暗夜鬼魂,轻易就能跟上孔阳牡马的脚步。他甚至想加速,想超过前面的所有马匹跑到最前头去,令公鬼不得不紧紧抓住缰绳抑止它过快的速度。小苹果的每一步都在反抗着他的压制,这小马以为这是一场比赛,所以不停地跟他的主人争夺主控权。令公鬼使出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控制住它,并确保自己呆在马鞍上,暗暗祈祷着不要被小苹果察觉自己心神不安,否则他就输定了。 让令公鬼悬心的还有杏姑和半夏。他俯在灰马的脖子上,时不时担忧地看着跑在前头的她们。当初他说杏姑能跟上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要这样狂奔的。她现在虽然还能跟得上,但是他从没有见过她这样竭斯底里的跑步姿势。孔阳是反对让半夏跟来的,万一杏姑撑不住了,他会为她减慢吗?还是说就这样把她丢在后面?他知道鬼子母们和退魔师因为某种原因认为他和他的伙伴很重要,但是根据纯熙夫人谈到命运之模时的样子判断,半夏一定不算在其中。 于是他在心中暗下决定:不管纯熙夫人和孔阳怎么说都好,万一杏姑落后了,我也会跟着落后,就算要独自面对黑神杀将和黑水修罗,面对飞头獠也不怕!他聚集起所有的意志和愿望,无声地向杏姑呐喊:跑吧,如乘风一般跑吧!但愿这能化为杏姑的力量。跑吧!他觉得皮肤刺痛,骨骼像被寒冰浸泡快要裂开。愿老天帮助她,跑吧!杏姑像是明白他的心意似的,脚步生风。 一群人就这样一直向北飞驰,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目之所及以内不时会闪过农舍的灯光,如同远处的灯塔。偶然会有警惕的看家狗朝他们吠叫,但这叫声也很快被抛在身后,也许狗儿认为自己已经成功把敌人赶走了吧。他们在莹白星隐的月色下继续前进,周围的景物都隐没在黑暗中,路边的树木有时会突然跳到眼前,又突然消失。寂夜之中,只有夜猫子的孤独叫声不时地打乱规则的马蹄声。 突然!孔阳毫无预兆地慢了下来,队伍也随之停下。令公鬼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跑了多久,只觉得大腿内侧的肉跟马鞍摩擦的地方火辣辣地痛。眼前的夜色中闪烁着许多光点,好像有一大群萤火虫正齐聚在一棵巨大的树上。 令公鬼困惑地皱眉看着那些光点,待看清楚后,他吃惊地深吸一口气。那不是萤火虫,而是无数的窗户,是沿着山坡一直修建到山顶的许多房屋的窗户! 他马上意识到,这里是老阳山!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已经跑了这么远,这可说是有生以来最快的一趟旅程了。孔阳翻身下马,令公鬼和谢铁嘴也跟着照做。小苹果低着头直喘粗气,脖子和胸部渗着大颗的汗沫,身上虽然长着烟雾般的斑纹看不清,但也已经被汗湿透。看这马的样子,今天晚上大概再也没法跑了。 “好家伙,咱们已经越过了许多村庄,比我预期的要快多了,”谢铁嘴大声道,“我想我们已经跟它们拉开足够远的距离,所以休息个把时辰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屁股发麻的令公鬼舒展着四肢,又以手握拳敲着酸麻的背部:“如果我们要在这里过夜,不如到老阳山上去吧?” 清凉的夜风送来村里的乐声和烹饪的香味,令人肚子更饿了。老阳山没有受到黑水修罗的打扰,人们还在庆祝上元节。他看了看半夏,她靠着杏姑,显得很疲劳。其他人也下了马,连声呻吟着舒展酸痛的肌肉。只有退魔师和鬼子母连一丁点疲乏的迹象都没有。 “我想看看他们过节,”马鸣疲倦地建议道,“或者在聚缘酒店那里吃个热腾腾的肚包肉。”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所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老阳山了,聚缘酒店可比不上咱们的酒泉旅店。” “聚缘酒店也还不错啦,”子恒说道,“我也想吃个肚包肉,还要喝很多很多罐罐烤茶来驱寒。” “你们想的太简单了,渡过暗礁渡口之前我们都不能停留,”孔阳严厉地说,“一顿饭的工夫都不行。” “人当然还挺得住,可是马已经不能跑了,”令公鬼争辩道,“如果照刚才那样继续骑下去,它们会死的。纯熙夫人,您肯定不会让这些马活活跑死吧?” 从刚才他就模糊地注意到纯熙夫人在马儿之间走来走去,却一直没留意她在做什么。这时她径直走到小苹果的身边,伸手放在马的脖子上。令公鬼愣住了,因为他看到小苹果忽然打了个响鼻,狠狠甩了甩尾巴,差点把他手里地缰绳甩脱。 然后,这匹灰马又开始踏着小步,轻松得像是已经在马棚里休息了好几天的样子那样精神饱满。纯熙夫人一言不发,又向杏姑走去。 第五十五章 快啊,令公鬼 “这要不是亲眼看见,怎么会知道?我不知道她可以这样做。”令公鬼红着脸轻声对孔阳说。 “别人也许不能,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点,”退魔师答道,“你亲眼看着她治好你父亲。她可以驱除疲劳,先为马儿做,然后给你们做。” “我们?我们不需要吧。” “你不用吗?” “当然,不用,我现在还用不着,她也不能对自己施展,所以她是我们之中唯一会累的人。你最好祈祷她在到达嘉荣之前不会太累。” “太累?我不是太明白?“令公鬼问道。 ”你对杏姑的看法没有错,令公鬼,“纯熙夫人站在杏姑旁边插口道,”她拥有一颗善良的心,以及跟你们红河人一样的顽强意志。真令人吃惊啊,她是所有马匹中最吃苦耐劳的!” 正说间,一声尖叫划破黑夜,凄厉得如同小羊死于尖刀之下时发出的最后的惨叫,伴随着翅膀扑击的声音,漆黑的巨大阴影在他们的头上掠过,马匹惊得嘶声乱叫。 飞头獠的翅膀卷起一阵狂风刮在令公鬼身上,感觉粘稠湿滑,像落入恶梦里冰冷的迷雾中。他还没来得及体会其中的恐惧,小苹果就爆发了,它一个腾跃弹到空中。伴随着令公鬼的惊呼,它疯狂扭动着身体,然后又是上蹿下跳像是要甩掉身上的什么东西。令公鬼冷不防被手里的缰绳拖倒在地。小苹果可怕的惨叫着像有恶狼正在撕咬他的血肉,那声音撕扯着众人的心。 令公鬼一手牢牢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勉强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跟着云走,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站立不被再次拖倒。他大口喘着粗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就这样把他放走。他不顾一切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笼头,云人立起来,把他带到空中。令公鬼被吊在半空,无助地祈祷着这匹灰马快点冷静下来。 突然云向后翻倒在地,把令公鬼重重甩在地上,差点把他的牙齿都震碎了。云的鼻翼一扇一扇,眼珠转着,四肢僵硬,瘫在地上颤抖。令公鬼也在颤抖,一只手仍抓在马笼头上。刚才那一下肯定把这笨马摔得够呛,他一边想,一边做深呼吸,连做了三四下才略微镇定下来,扭头看看他的同伴们怎么样了。 眼前一片混乱,那几匹马全都受了惊,疯狂地摇着头,不时人立起来,只想逃走。他的伙伴们一个个紧攫着缰绳,想方设法安抚自己的马匹,可惜根本没什么效果,只是被拖得团团转。只有两匹马镇定如常:纯熙夫人笔直地坐在马鞍上,座下白驹优雅地踱到一边避开这团混乱,好像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孔阳站在地上,抬头扫视天空,一手握着剑,一手抓着缰绳,他的健壮黑马平静的站在他身边。 老阳山上的欢歌笑语已经停了,山上之人明显也听到了那声可怖的尖叫。令公鬼预料他们会静静地听一会儿,也许会查看一下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这样的怪叫,然后就会继续狂欢,人总是这样的。这个小意外很快就会被歌声、舞蹈、美食和欢乐淹没。也许当他们听说了思尧村的事件后,有人会想起这件事来,稍微疑惑一下。果然,有人开始拉胡琴,过一会儿一只羌笛也加入了,他们已经恢复了庆祝活动。 “上马!”孔阳简单地命令道,然后还剑入鞘,跃上马背,“那只飞头獠肯定已经把我们的行踪报告给了黑神杀将,不然它不会这样现身的。” 正说间,从更高的空中又传来一声刺耳尖叫,虽然离得远,但一样惨厉。老阳山上的音乐再次嘎然而止。“它现在算是盯上我们了,并且在把我们的位置报告给黑罗刹,那家伙肯定离我们不远。”其他受惊的马虽然已经不再疲劳,但是还没镇定下来,跳着脚不肯让人上马。谢铁嘴一边用最粗俗的语言咒骂着,第一个爬上马背,其他人也很快跟上,只剩下令公鬼。 “快啊,令公鬼!”半夏喊道。同时,飞头獠又发出了一声尖叫,杏姑应声冲出了好几步才被缰绳勒住。“快点!” 令公鬼打了个激灵,才意识到自己站在地上呆瞪着天空,徒然的想找出那可憎怪叫的来源。更有甚之,他在完全不自觉之中已经把塔的剑抽出来握在手里,一副想跟那只怪物战斗的样子。 他的脸唰地红了,庆幸有夜色掩盖自己的尴尬。他一手抓着缰绳,另一手笨拙地把剑弄回鞘内,匆忙地瞥了一下其他人。纯熙夫人、孔阳和半夏都在看他,不过在昏暗的月色里他不确定他们能看得多清楚。其余几人则忙着控制自己的马,没空理他。 这一回,令公鬼一手扶着前鞍,只轻轻一跃就跨上了马背,这次这个动作倒是很敏捷。如果他的伙伴们看到他刚才拿着剑的样子,待会儿肯定要笑他,但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 他一上马,飞奔就再次开始。他们沿着上山的路跑上这座圆屋顶似的山丘,村里的狗不停地朝他们吠叫,大概也有村民看见他们跑过。令公鬼想,这些狗会不会其实是因为闻到了黑水修罗的气味才叫的?猜想中,狗吠声和村子的灯光很快就消失在他们身后。 这一次他们跑在了一起,挤成一堆,马匹之间不时发生推撞。这样很容易出事故,于是孔阳命令他们分开跑,但谁也不愿意听他的,他们只想紧紧凑在一起。加上时不时地,头上的高空中又传来一声尖叫。退魔师没办法,只好任由他们。 令公鬼跟在纯熙夫人和孔阳后面,小苹果总是想把自己挤到退魔师的黑马和鬼子母的白驹之间,他经受了飞头獠怪叫的惊吓之后,已经完全脱离令公鬼的控制。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法超过他的两个对手。半夏和说书先生的马则跑在令公鬼的两侧,马鸣和子恒挤在队伍的后面。 第五十六章 慢下来 飞头獠挑衅般地在黑夜中一声接一声地尖叫者。 顽强的杏姑脖子前伸,鬃毛和尾巴随着她的跑动在风中飞舞,步步紧跟众人。鬼子母用法术除了洗去她的疲劳外,一定还为她特别施加了些什么,这让她越跑越精神。 令公鬼侧头看了看半夏,月光下居然看到她面带兴奋的微笑,辫子在脑后如狂风中的柳枝般飞舞着,眼中闪着光芒。令公鬼很肯定那决不仅仅是月亮的反光,他吃惊地张大了口,结果一只小虫子撞到他口里呛得他直咳嗽。 孔阳大概问了个什么问题,因为纯熙夫人忽然大声喊话,话语穿过风声和蹄声传来:“我办不到!尤其是在飞奔的马背上。况且,即使我能看见他们在哪,要杀它们也很难。我们只有先跑再说,别的现在都做不了。” 一行人冲过了一小片薄雾,它低低地覆盖着地面,高度不到马的镫子。小苹果只两步就跨过了它,令公鬼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今晚这么冷,怎么会有这种薄雾?过不了一会,又经过一片,比刚才那片大些。它在不断扩张,就像是从地里渗出来似的。 与此同时,空中的飞头獠愤怒地怪叫着。雾不一会儿就众人重得包围起来,但是又很快消失,然后又再次出现,再次消失,就这样时隐时现地不断重复着。冰凉的雾气把令公鬼的脸和手都粘湿了。然后,他们冲过了一堵灰色的雾墙,完全被浓雾包围起来,连蹄声都因此减弱成迟钝的浊音,头顶上的怪叫像被一间无形的房子隔在了外面。令公鬼只能看到半夏和谢铁嘴谢铁嘴的身影在他两边跳动。 孔阳的速度丝毫未减:“不管发生什么,千万别停下来,我们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他喊道,声音听起来空洞而发散。 “黑神杀将狡诈多疑,”纯熙夫人回应道,我会利用它的这个特点来对付它。说完他们就不再说话,大家在沉默中向前跑。 现在的雾浓得像黑色的巨幕一般,遮挡了天空和地面,把他们裹在其中像是漂浮在夜云上的影子。他们连自己马匹的脚都看不见了,只有耳边的风呼呼而过。 令公鬼在马鞍上挪动着身体,在这冰冷的雾中直打哆嗦。知道纯熙夫人可以引导紫霄碧气,甚至亲眼看到她施展是一回事;而亲身体会,把自己弄得浑身湿又是另一回事。 他发现到自己还一直屏住呼吸,于是连骂自己白痴,怎么可能不呼吸地一直跑到暗礁渡口呢?她曾经在父亲老典的身上使用了紫霄碧气,他看起来很好。明知如此,他还是无法很自在地呼吸。他企图说服自己,这阵雾虽然很稠密,不过除了冷些以外,跟其他夜晚的大雾没什么区别。可想归想,他却没法逼自己这样相信。 孔阳现在反而鼓励他们跑成一团,尽量留在互相看得见身影的距离以内。说话并没有让他放慢座下牡马的脚步,他和纯熙夫人肩并肩地领着大伙在雾中毫不迟疑地穿行,好像他们能清楚看见路似的。其他人唯有相信并且紧跟着,暗暗祈祷。 那把一直追逐他们的怪声渐渐减弱,最后消失了,但是这没让大家安心多少。因为他们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不论是空中的月亮还是脚下的路。雾中不时传来既空洞又遥远的狗吠,说明他们经过了村子,但除此以外,唯一的声音就是马匹沉闷的蹄声。眼前是一成不变的灰色,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大腿和背部的酸痛越来越严重。 但是令公鬼很肯定他们一定已经在这雾中跑了几个时辰了,他抓着缰绳的手已经麻木得定了形,不知道还能不能放开,脚痛得很怀疑自己以后还能不能正常走路了。他只向后看过一次,身后只有一团跳动的影子,根本分辨不清有几个人,甚至不知道那是敌是友。冰冷的雾气早已把他的披风、外套和中衣都粘湿,寒气已经渗入骨髓。只有刮在他脸上的劲风和座下灰马伸展的动作告诉他自己仍在往前跑。 肯定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了。 “慢下来!”孔阳忽然喊,收缰绳。令公鬼吃惊地发现小苹果并没有立刻慢下来,这让他一下子冲到了孔阳和纯熙夫人中间,还超出了半步才很不情愿地慢下来,似乎在不甘心地瞪着他的对手。 人居从四面八方渐渐浮现,它们看起来高得出奇。令公鬼从没有到过这个地方,但是关于它的描述听过不少。这些屋子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它们都建在高高的黑曜石石基上面,以避免在春天,葬玉群山的冰雪融化造成河水泛滥时被淹到他们已经到了暗礁渡口。 孔阳骑着黑马缓步走过令公鬼身边:“别太着急啊,小子。”大伙向村子里面走去,令公鬼窘迫地退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他没作解释,只庆幸浓雾遮住了他的脸红。 冷雾中一只黄狗突然朝着他们愤怒地叫了几声,又转身逃跑了。不时可以看到有些房子已经亮起了灯,但是除了那只狗以外,只有他们的马蹄声打扰了凌晨的清净。 令公鬼接触过的暗礁渡口的人很少,他努力回想着关于他们的一些记忆。这些人很少会到南边的村子去,那边的人也不太喜欢他们,而且这些人总是鼻子朝天像是闻到什么臭味似的。他见过的几个暗礁渡口人都有着奇怪的名字,比如,范统,听起就像是饭桶,还有夏建仁,听起来就是下贱人,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虽然他们的名字冒着傻气,可是这些人可一点也不傻,相反还出名狡猾欺诈。老话说,如果你跟暗礁渡口的人拉了手,那么事后你得数数自己的手指有没有少。 孔阳和纯熙夫人在一座高大的黑屋子前停下,这座屋子的外表跟其他屋子没什么不同。退魔师跳下马,登上台阶,走到比他们头顶还高的屋门的,挥拳砰砰砰地大力敲门,雾气随着他的动作在他身边卷动。 第五十七章 大大的不妙 “我还以为他想保持低调呐。”马鸣低声道。 孔阳连续捶打着屋门,旁边的屋子亮起了灯,有人生气地发出咒骂,但是他全不在乎。 门突然被一把拉开,一个穿着长直裰的男人出现在门里,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照着他又尖又窄的脸。他愤怒地张开口正要骂,但被门外的浓雾吓了一跳。他瞪大双眼四处张望:“这是咋的啦?”他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冰冷的雾气从门口往屋里飘,他赶紧后退一步。 “沈京兵,是我,”孔阳说道,“我需要你帮我个忙。我们要在你的渡口过河。” “沈京兵,哈哈哈哈,他难道是精经病吗?”马鸣窃笑道,令公鬼赶紧嘘地制止他。那个尖脸家伙正举起手中的莲花灯怀疑地看着孔阳身后的几个孩子。 过了一会儿,沈京兵摆出一副故意为难的嘴脸说道:“这可不行,没这规矩啊,渡口白天才开放。不是现在,大半夜的想什么呐。再者说了,在这样的浓雾中也不开放。等太阳出来,雾散了再来吧。不送了。” 沈京兵转身就要关门,但孔阳抓住了他的手腕。渡口老板生气地张大口,却看到退魔师一个一个地把许多金瓜子放在他手里。金瓜子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发出叮当脆响,沈京兵舔舔嘴唇,缓缓把头凑到手前,无法相信自己眼睛。 “这是定金,事后还有赏钱,”孔阳说,“不过得等我们安全到达对岸后才付。但必须现在就走。” “现在?这么急?”老板咬着下唇,挪着脚,犹豫地看着被浓雾覆盖的夜晚。但是他终于果断地点了点头,“好吧,现在就现在。放手,我得去把我的手下叫醒。光我一个人可没法把你们送过去,是吧?” “好,你快点,我在渡口等你,你慢了我可要扣钱,”孔阳淡淡地说,“我可是只等一会儿。”说完,他放了手。 沈京兵立刻把满手金瓜子捂在肚子上,一边点头答应着,一边匆匆关上了门。 孔阳走下台阶,招呼大家下马跟他走。跟来时一样,大家什么话也不说,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牵着马跟在他身后。雾随着令公鬼的脚步在他的膝盖边打着漩,把他的脚隐藏在底下。任何距离八尺以外的东西都模糊一片。跟村外相比,这里的雾似乎淡些,但是相差并不明显。 街上仍然只有他们一行人。不过亮灯的屋子渐渐多起来,但是在雾中它们看起来像是一块块暗淡光斑,常常只能看到微弱的灯光悬在一片灰色之上,屋子本身被隐在雾后。偶然也会有一两间屋子突然冒出,孤立于连绵数里的迷雾之中。 连续跑了这么长时间的马,令公鬼觉得两脚僵直,一心只希望等会再也不用上马了,他倒宁可走路到嘉荣城。倒不是说走路比骑马好很多,只是现在他全身上下只剩下小腿是不酸痛的,而且长年放羊的经历,让他习惯于走路。 一路上,纯熙夫人跟孔阳说的话只有一次传入令公鬼的耳中:“你必须处理此事。”她似乎在回答孔阳的问题,“要知道他对我们一定已经印象深刻,这对我们可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如果被他注意到我已经有所防备,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了。” 令公鬼一边听一边厌烦地把湿透了粘在身上的披风拨开。马鸣和子恒嘟嘟哝哝地自言自语着,不时发出噢的声音,也许是脚趾踢在了埋藏在雾里的石头上。谢铁嘴也在抱怨个不停,令公鬼不时能听到他的一两个词,例如蒸馍啦,炉火啦,还有烫壶老酒等等,但是退魔师和鬼子母听而不闻。 只有半夏一言不发地走着,腰挺得笔直,头抬得高高。跟其他锡城的伙伴一样,她也是很少骑马的,所以此刻肯定也是全身疼痛。 倒不知道现在她还是不是这么高兴,令公鬼闷闷不乐地想,她主动要跟着来,为此她愿意忍受大雾、潮湿和寒冷,自愿闯荡的人,被迫闯荡的人,他们眼里的天下是完全不同的吧? 在寒雾中疾驰,背后追着一只飞头獠以及其他老天才知道的怪物,这足够构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闯荡故事了。不知半夏是否觉得害怕?令公鬼自己就只觉得又湿又冷,重新置身于村落之中令他安心,即使这是暗礁渡口。 胡思乱想之中他忽然撞到了一个又大又暖和的物体上:是孔阳的牡马的马屁股。退魔师和鬼子母已经停下脚步。朋友们也是,他们都轻轻拍着自己的坐骑,为了安抚马匹,更是为了安慰自己。 这里的雾显得较薄,他们互相之间能稍微看得清楚一点。但是双脚仍然被灰蒙蒙的雾浪覆盖,村屋仍然被它淹没。 令公鬼小心翼翼地带着小苹果往前迈了一小步,发现自己踩在了厚厚的木板上。原来他们已经到了码头的突堤上。他赶紧拉着小苹果缓缓后退,因为他曾经听说,暗礁渡口的码头是直接通往渡船的。据说,暗礁河既宽且深,河里无数暗礁激发变化莫测的暗流,轻易就能吞没最熟水性的人。他猜想,这条河也许比白河还要宽很多吧,再加上这样的大雾再次踩在泥土地上后,他觉得前面肯定比在黑暗中骑马要凶险得多。 孔阳忽然发出急促的口哨声,一边朝众人打手势,一边冲到子恒身边揭开他的披风露出他健壮结实的身躯和大斧子。令公鬼有点莫名其妙,但仍顺从地把自己的披风翻开,露出腰间的剑。当孔阳迅速地回到他的牡马身边时,雾里出现了摇摇晃晃的亮光,伴随着压抑的脚步声走近了众人。 原来是沈京兵,领着六个模样鲁钝、衣着破旧的男人,手里举着的火把驱散了他们身边的雾气。他们停下来时,思尧村的一行人在火光映射下像是站在一堵灰墙前似的。渡口老板歪着脑壳仔细打量着他们,鼻子抽动着,像一只嗅出了陷阱味道的黄大仙。 第五十八章 还在等什么 孔阳轻松地靠在自己的马鞍上,一只手夸张地搁在长长的剑柄上,像一只紧绷着随时准备爆发的弹簧。 令公鬼连忙学着退魔师的姿势。他有自知之明,那种致命的慵懒自己是学不来的,连试一下都不要了,免得呆会儿被嘲笑。但是至少,他可以模仿把手放在剑柄上这个动作。 子恒把斧子从皮环结里拔出来,故意用脚拍打着地面。马鸣则一手搭在箭壶上,不过令公鬼担心他的弓弦被大雾湿透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谢铁嘴表演似地跨前一步,抬起一只空手,慢慢转了转,突然飞快地挥舞了一下,手指之间就冒出了一把飞快地转动着的匕首。他啪地一声把匕首柄抓在手掌里,然后,开始用它修整起指甲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纯熙夫人高兴地轻笑了一声,而半夏竟然拍起手来,像在观看节日演出。虽然她马上窘迫地停了下来,但是嘴角仍掩不住笑意。 沈京兵却一点也不觉得精彩。他瞪了瞪谢铁嘴,用力清清喉咙:“我听说你会为这次渡河付出更多的金子,”他说道,阴险狡猾的目光环视众人,“你刚才给我的那些,已经被我放在一个安全的所在,知道吗?你绝对无法收回。” “你放心,其余的金子,”孔阳回答,“在我们到达对岸后,就会交到你手里。”他轻轻抖了抖腰,腰间挂着的皮钱包发出清脆的响声。 渡口老板的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那好吧,”他喃喃说道,“行吧,准备渡河。”他带着六个纤夫走上码头。雾气为他们的火把让路,又在他们身后卷土重来。令公鬼慌忙跟上。 渡船是一只杉木的大平船,船身很高,靠一个舷梯连接着码头。舷梯是活动的,可以收起。渡船两侧都穿着手腕粗的缆绳。缆绳一头固定在码头的厚重桩子上,另一头延伸出去,消失在漆黑的河面上。船伙计将火把插在船边的托架上,等众人牵马登船后,收起舷梯。甲板在众人脚下咔咔作响,渡船因突然增加的重量而晃动。 沈京兵冲着令公鬼他们大声喊着含糊不清的话语,要他们管好马匹并且呆在船中间,不要妨碍拖船伙计们的工作。他又朝着纤夫们呼喝,催促他们做好准备。但是那帮纤夫并不买他的帐,自顾自地拖拖拉拉。他自己本身也有点犹疑,埋太平钱的时候,时不时地停下呼喝高举火把将眼前的雾气驱散。 埋太平钱,习称“安财心”,即在鼻龙骨(底盘中间木板)的前端(有的在后),开凿方槽,将一块银锞子砸薄,中间留方孔,四边是“太、平、通、宝”字样,背面镌二龙戏珠图,红布、红线包缝,置入槽内,油灰封盖。此刻,船老头要奖励捻匠。 终于,他安静下来,走到船头遥望雾里的暗礁河。他呆呆地看着,一动不动,直到其中一个纤夫走上前摇了摇他的手臂。他吓了一跳,回头瞪着对方。 “干什么?哦,是黑三啊。准备好了?好吧,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还在等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挥舞着手里的火把,把马匹唬得只想往后退,“开船吧!快去!” “开船啦!”那个纤夫转身去传达出发的命令,沈京兵又继续看着浓雾发呆,空着的手不安地在前襟上摩擦着。 渡船的系绳一松开,就被水流推得歪到一边,被缆绳拉住后,又歪到了另一边。纤夫分成两队,一边三个,走到渡船前头把缆绳攥在手里,使出全身力气往船后拉去,口里不安地喊着号子。船缓缓向暗礁河里移去。 河岸很快就被浓雾湮没,火把在雾里烧出细细的痕迹,拖在他们身后。平船在水流中缓缓摇晃,纤夫不时地走向船头抓缆绳,把它拉到船后去。除此以外,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思尧村来的伙伴们挤在渡船中心,他们早就听说,暗礁河比他们见过的所有小河都宽得多,大雾更是把这个印象夸大了许多倍。 渐渐地,令公鬼靠近孔阳。身处一条既不能涉水而过,也不能游泳渡过,甚至看也看不见的大河之上,难免令人心神不安。何况他们自出生以来,所见过的最深最宽的水就是水树林里的大水潭。 “刚才他们真的想劫我们?”他低声问道,“可是,这船老头怎么看起来更像是害怕我们打劫他啊。” 退魔师看了看渡口老板和他的手下他们好像都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他轻声答道:“你不知道这些人的行事,他们当时完全可以躲藏在雾里嗯,有一些人,当身处明处时,他不会伤害陌生人,但是当他躲在暗处时,有时候却可能会用卑鄙的手段来伤害对方。尤其是,当他以为对方会对自己不利的时候。这个人只要价钱合适,我猜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亲娘卖给黑水修罗来换取一把铜钱。你这样问令我有点意外,我听说思尧村民对暗礁渡口人的风评都很差。” “老辈们话是这么说,,只不过,好吧,人人都那样子说这些人,我只是从没有想过他们真的是这样,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事实上令公鬼想了想,决定对思尧村以外的人和事还是虚心请教好了,他开始意识到世上有很多人和纯朴的红河人不一样,完全不是一种人,像是另一种东西。 “我想,他可能会告诉黑神杀将我们渡了河,”他终于说道,“而且可能会把那些黑水修罗也送过河来追赶我们。” 孔阳淡淡地笑了:“劫点财物是一回事,对付黑罗刹又是另一回事。你真的以为他会为了弄金子把黑水修罗送过河?或者,可以逃走的情况下,他会留下来跟一只黑神杀将谈话?仅仅是遇到黑神杀将的可能性就足够让他逃离此地,然后在某个山洞里躲上个把月了。” 第五十九章 万般皆是命 笑了笑,孔阳又说:“他不会是妖魔邪祟的走狗,在暗礁渡口这里,我们不用担心这种人。这里不会有妖魔邪祟出没。我们暂时是安全的,你照顾好自己就够了。” 此时沈京兵转过头来,尖长的下巴前伸着,火把举得高高,打量着孔阳和令公鬼,好像头一次仔细看他们似的。甲板在纤夫的脚下和偶而的马蹄踩踏下吱呀作响。好一会儿他才看清对方也在看着自己,于是他的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慌忙转身回去继续观看前方,也不知道他是在看对岸,还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也许只是纯粹为了躲开孔阳的目光吧。 “不要再说了,”孔阳的声音轻得令公鬼差点听不到,“在这种日子里谈到黑水修罗之类的妖魔邪祟或者十首魔王罗波那都太不吉利,因为你不知道有谁正躲在暗处偷听。这样的话总能给你带来不幸,而且是比被人在门口画血牙诅咒更糟糕的不幸。”令公鬼也不想再问下去了,他现在觉得前所未有的烦闷。 光是黑神杀将、黑水修罗和飞头獠还不够,现在又多了不知道什么妖魔邪祟!至少前者还可以从听过的故事和经历的事上分辨,而后者突然前方浮现出黑影,却让你误会是对岸码头上的桩子。 终于,他们总算是过了河,渡船砰地撞在码头上。伙计们忙着把船系好,放下舷梯。马鸣和子恒大声讨论着这条河比他们听说的要窄一半都不止。孔阳牵着自己的牡马走下舷梯,纯熙夫人和众人跟随在后。令公鬼跟在杏姑身后,最后一个下船。 沈京兵突然气冲冲地朝他们喊道:“喂!喂!我的金子呢?” “你急什么?我们会付的,”雾里传来纯熙夫人的声音,“而且,我们还给每个纤夫一个银锞子,奖励各位这么迅速地送我们过河。”说话间,令公鬼已经完全走下了舷梯。 渡口老板犹豫了,他向前探着脖子,像是闻到了危险的气味。但是他的手下一听到有银锞子,都跳起身来,其中有人一把抓起火把走下了舷梯,其余纤夫纷纷跟上。无奈,渡口老板只好也愠怒地走了下来。 令公鬼小心地牵着小苹果走过码头,小苹果的蹄声在雾中空洞地响着。这里的雾跟河对面一样浓。退魔师站在岸边,被手举火把的高塔和纤夫围在中间,正在派发船资。除了纯熙夫人,其他人都在这群人的旁边焦急地等待着。 而纯熙夫人则面向暗礁河站着,目光深远。令公鬼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打了个冷战,拉紧身上湿漉漉的披风。现在,他算是真真正正地踏出锡城了,虽然它就在河对岸,但是却显得如此遥远。 “惟诚可以破天下之伪,惟实可以破天下之虚。”孔阳说着,把最后一个金瓜子递给沈京兵,“正如我们说好的。”渡口老板贪婪地看着他还没收起的钱包。 突然,码头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可怕的嘎吱声响。这声势极大,沈京兵大吃一惊,慌忙回头去看渡船,它被笼罩在雾里,留在船上的两个火把成了两个悬空的模糊光点。码头继续呻吟着,然后,随着一声巨大的木头折断声,那两个光点剧烈地歪向一边,然后开始打转。半夏张着嘴无声地惊呼着,谢铁嘴则骂了一句粗话。 “水里怪不是有东西!”沈京兵尖叫,一把抓起身边的纤夫,把他推向码头,“渡船快毁了,你们这班蠢材!快去把它拉回来!快去!”纤夫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才站定。渡船上的光点已经离岸越来越远,在雾中画出一道螺旋轨迹。码头不停地颤抖着,木头碎裂声不绝于耳。渡船已经完全脱离了码头。 “是八大王显灵了。”一个纤夫敬畏地说道。 “别胡说,暗礁河这里不可能有八大王,”沈京兵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底气不足。 “从来没有过真是一个不幸的意外。”纯熙夫人的身影从河边转过来,声音在雾中回荡。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孔阳淡淡地赞同道,“看来你最近都没法做渡船生意了。没想到会在你送我们过来之后发生这样的事。”他又伸手进钱包掏出一把金瓜子,“这应该可以补偿你的损失。” 沈京兵愣愣地瞪着孔阳手里那把在火光里闪烁的金瓜子,肩膀绷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又惊惶地扫视着他送过来的这班客人:他们模糊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雾里。终于,他恐惧地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呼叫,一把抢过孔阳手里的金瓜子,转身逃进了雾里,他的纤夫紧跟其后。火把发出的光芒显示他们往上游逃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跑得倒快,我们走吧,”鬼子母牵着自己的白驹走上河岸,好像没事发生过似的。 虽然看不见,但是令公鬼呆呆地盯着河流的方向。这是意外?那个老板说过,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怪事,忽然他发现人人都已经走了,赶紧也转身走上微微倾斜的河岸。 没走出三步,浓雾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柱子一般站定,惊讶地回头看着身后:一道无形的墙把浓重的灰雾牢牢隔绝在河岸边,墙外是一片晴朗天空,月亮挂在清澈的天上,而且东方泛白,就快要天亮了。 雾墙外几步远的地方站着退魔师和鬼子母,他们两人正在商量事情。其他人围聚在不远处,虽然天色尚暗,仍能看出他们都十分紧张不安。所有人都看着孔阳和纯熙夫人。半夏向后靠着杏姑,看上去很想靠到那两人身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令公鬼牵着小苹果向她走去,她朝他露出灿烂笑容,眼里光芒四射,令公鬼想这绝不可能是月亮的反光。 “它沿河分布,像用笔画出来一般,”纯熙夫人满意地说道,“在嘉荣,能在没有辅助之下有如此能耐的人绝对不出十个,更别说是在奔驰的马背上施展了。” 第六十章 宁惹饿中虎 “小人我不是想抱怨什么,纯熙夫人,”谢铁嘴说,出奇地显得有点踌躇,“只不过,让它覆盖更远一些不好吗?比如说,一直到韶华?现在这样,只要那只飞头獠飞到这边一看,我们刚才赢得的一些优势就都完了。” “要知道,飞头獠比较笨,谢铁嘴,”鬼子母淡淡答道,“虽然它很恐怖,很致命,目力非凡,但是却没什么脑子。它会向黑神杀将报告说,河这边没什么异常,但是河本身以及两岸却被浓雾覆盖了几十里。黑神杀将清楚知道施展这项法术要花费我很大的元气,于是它就会考虑我们沿河往下游逃去的可能性。这场雾会持续足够长的时间,令它无法确定我们究竟走的是哪条路,因此不得不分兵追赶,如此一来必然会阻慢它的速度。我确实可以让大雾一直延伸到韶华,不过这样一来,飞头獠就会在有雾的地方花上几时辰不停地搜索,而黑神杀将就会猜到我们到底去了哪里。” 谢铁嘴恍然大悟地长呼一口气,摇头道:“想不到你思虑如此深远,鬼子母。希望我没有冒犯到您。” “啊,我还是不明白,鬼子母,”马鸣咕噜地咽了咽口水,“那只渡船,啊,您是不是,我想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大伙都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纯熙夫人打破了沉默:“也许你们都想听我的解释,但是,如果我每个举动都得跟你们解释一番,那么我就没时间做任何事了。”月色下,纯熙夫人看起来忽然显得高大无比,气场盖过所有人,“听着,我决定要把你们安全送到嘉荣。你们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好了,走吧,如果我们继续站在这里,”孔阳补充道,“飞头獠就用不着沿河搜索我们的踪迹了。”他边说边牵马向前走去。 孔阳的话像是解开了令公鬼胸口的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听到他的伙伴们,甚至谢铁嘴也在做同样的动作,这令他想起一句老话:宁惹饿中虎,莫犯鬼子母。不过刚才的压迫感已经消失了,纯熙夫人还是跟原来一样,高度只是差不多到他的胸脯,似乎看不出有什么可怕之处。 “看样子我们可以稍事休息?”子恒满怀希望地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半夏无精打采地靠着杏姑,也疲倦地叹了口气。 令公鬼心想,这是半夏出发以来头一次露出的稍微接近不耐的表情,不知她现在是否终于明白这次不是什么好玩的闯荡了没?然后,他又惭愧地醒起,她出发前还忙了一整天,不像他舒舒服服地在父亲床边睡觉。 “现在我们算是人困马乏了,纯熙夫人,”他说道,“我们已经跑了一整夜。” “先不急,再忍一会儿,我建议先看看孔阳在做什么,”纯熙夫人回答道,“来。”随后她便领着他们走进岸边的树林,光秃秃的树枝使林中显得更暗。距离暗礁河大约一百步左右的地方,有一小片空旷地,很久之前的某次洪水把这一片的大树杜鹃连根冲倒,把它们弄得东倒西歪,树桩、树枝和树根交杂在一起形成一个黑树墩。纯熙夫人停下脚步。这时,树墩的底下亮起了火光。 是孔阳,他手里举着一根用树枝扎成的火把钻出来。“没有不速之客打扰,”他站直身,对纯熙夫人说,“我上次留下的木柴还是干的,所以我生了个小小营火。我们可以暖和暖和。” “您打算在这里休息?半夏显得很吃惊。” “我看这里不错,”孔阳回答,“这里来去方便。万一有事,随时可以走。” 纯熙夫人接过他手里的火把:“你照看马匹好吗?等你弄完,我就会为大家减轻疲劳。现在,我想先跟半夏谈谈。” “半夏?” 树墩底下有个小小的开口,大小仅仅够人爬进去,令公鬼看着她俩弯身从那里钻进树墩,连同火把的光芒一起消失不见了。 于是孔阳开始给马匹准备饲料,里面还添加了少许青豆子。但是他不允许大家把马鞍卸下,而是给马儿们上脚绊:“没有马鞍可能让马儿们休息得舒服些,但是如果我们要迅速离开,就会来不及重新装上。” “我觉得马儿们看起来还很精神啊,好像不需要休息。”子恒边说边为他的坐骑安装饲料袋。那马儿使劲摇头,子恒好不容易才把袋子绑好。小苹果也是一样,令公鬼试了三次才成功。 “要爱惜你们的马,他们需要休息的,”孔阳给自己的牡马绑好脚绊,站起身来,“他们确实还可以跑路。如果我们放任他们不管,他们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跑个不停,完全感觉不到劳累,直到力尽而亡。我其实不希望纯熙夫人对他们施展这种消除疲劳的技能,但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别无选择。” 他轻拍牡马的脖子,马儿点着头像是回应他的触摸,“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必须放慢脚步,好让他们恢复过来。虽然我讨厌慢慢走,但是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应该没问题。” “这是不是?”马鸣又一次咕噜地吞了吞口水,“这是不是就是她刚才说的意思?所谓为大家减轻疲劳?” 令公鬼轻拍着云的脖子发呆。不论纯熙夫人对令老典做过什么,他都不愿意让她在自己身上使用紫霄碧气。他突然意识到,“要了亲命了,她刚才等于是默认把渡船弄沉了。” “我看八九不离十吧,”孔阳冷漠地回答,“但是你不用担心自己会跑死,除非事情真的糟到那个地步。你就把它当成是多睡了一晚觉吧。” 从暗礁河方向的空中,忽然传来了飞头獠的尖叫。从这么远的距离听起来,依然尖利如针刺头颅,连马匹都吓得凝固住了。过一会儿,又传来一声,显得近些。第三声之后,就消失了。 第六十一章 卿月盟 “瞧,我们运气不错,”孔阳哼了一声,“它沿河去了。”他耸了耸肩,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我们也进去吧。我要喝点罐罐烤茶和填饱肚子。” 令公鬼第一个四脚四手地钻进树墩,里面是从乱糟糟的树枝里清出来的一条短短隧道。爬过隧道后,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身来,就愣住了。眼前竟然是个颇为宽阔的树屋,形状不规则,但是要容下他们所有人绰绰有余。树枝和树桩混成的洞顶比较低,只够女人站直身体。在地上的一块平滑的河石上面,一个小小的营火跳跃着,轻烟徐徐上飘,从洞顶上透出去了,洞里基本不会被烟熏到,而密密麻麻交织着的树木又完全把火光隐藏,一点光都不会露出去。纯熙夫人和半夏把披风丢在一边,盘着脚面对面坐在火边。 “所谓紫霄碧气,”纯熙夫人正在说,“来自原初太一,它是创世的力量,是创世之力创造的用来推动太古神镜的力量。”说着她合起双手,在胸前用力互推,乾曜是太一的雄性半边,阴宗是太一的雌性半边。他们互相排斥,但又同时提供力量。” “而乾曜,”她举起一只手,又把它放下,“被混沌妖皇的邪恶所亵渎,就像是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滑腻腐臭的油,水仍然清纯,但是被隔绝在油下,获得它的同时必须粘染邪恶。只有阴宗仍然是安全的。” 听这些话的时候,半夏背对着令公鬼,他看不到她的脸,但是她身体前倾,显得十分专注。 马鸣从后面戳了戳令公鬼,低声说了句什么。令公鬼这才爬进了树洞。纯熙夫人和半夏对他的到来不闻不问。其他人也进来了。大伙纷纷甩下湿漉漉的披风,坐到火边,伸手到火上取暖。孔阳是最后~进来的,他从洞壁的一个角落里拉出一些水囊和大皮袋,取出一个水壶,开始煮茶。 他对于那两个女人的对话毫无兴趣,但是令公鬼和他的朋友们都听呆了,手伸在火上,呆看着她们俩。谢铁嘴假装忙着给自己的烟锅装烟叶,但是他朝着那两人倾斜的姿势出卖了他。纯熙夫人和半夏旁若无人地继续对话。 “并非如此,”纯熙夫人在回答一个令公鬼听漏了的问题,“所谓太一乃是无穷无尽的,就像水磨不可能用尽河水,太一就是这条河,鬼子母们就是这个水磨。” “您真的认为我可以学会?”半夏问道,脸上因兴奋而散发着光彩。令公鬼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精神恍发过,却离他如此遥远,“难道我也可以成为鬼子母?” 闻听此言,惊得令公鬼蹦起来,头撞在了低矮的洞顶上。谢铁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下来。 “别犯傻,小子,”说书低声说道,斜眼看了看两个女人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呵呵一笑又看着令公鬼,“你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小子。” “姑娘,”纯熙夫人温柔地回答,“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学习接触太一之道并使用紫霄碧气。有些人可以学得很好,有些人则很差。而你,却是极少数不需要学的人之一。至少,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你已经能够接触到太一。虽然你资质非凡,可是如果不到嘉荣城去接受教导,你永远不能适当地使用它并且完全发挥它的力量,甚至可能会因此而死。你想必也知道,所有与生俱来可以使用乾曜之气的男性,都是必死无疑,除非他们先被卿月盟的姊妹找到并被封印。” 谢铁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咆哮,令公鬼十分不安地挪动着身体。 “鬼子母们刚才提到的那种汉子,与生俱来可以使用乾曜之气的很罕见。他长这么大只听说过三个,但是他们在被鬼子母们发现并控制之前,所造成的破坏都足够巨大,就像天崩和地裂一样,威力足以移山填海。至于卿月盟,他从来都不明白它是做什么的,传说中卿月盟是鬼子母们之中的某种组织,互相之间争权夺利。 但是有一点在传说里说得很清楚:卿月盟的鬼子母们以阻止第二次封天大战为己任,使用的手段是搜捕所有想使用紫霄碧气的汉子,即使他仅仅是在做白日梦。 令公鬼扭头去看马鸣和子恒,这两人哭丧着脸的表情似乎说,他们非常后悔自己跟了这个鬼子母们离开家。 “但是女人同样会死于紫霄碧气。在没有人教导的情况下,要自行修行是很难的。那些我们没有及时发掘,但是幸存下来的人,通常会成为尸嬢,在这一带地区,他们可能成为村里的禁魇婆。” 鬼子母们若有所思地顿了顿,“思尧村的古老血统仍然非常强烈,我可以感觉到它在吟诵。一个完全成熟的鬼子母可以感应到附近有其他女人在引导紫霄碧气,或者具有引导紫霄碧气的潜力。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已经感应到了你的元婴之气。”她从腰带上的一个小袋子里翻出一条金项圈,就是令公鬼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戴在头发上的那条,上面镶着一个小小的玉髓,“你很有天分,很容易就能接触到太一。让我来教你吧,这样你就可以避免经受不幸,那些自学的人会遇到的不愉快的副作用。” 半夏瞪大双眼看着那个玉髓,不停地舔嘴唇:“这东西,它蕴含紫霄碧气?” “哈哈,这只是颗玉石,当然没有,”纯熙夫人一口否定,“没有东西能蕴含紫霄碧气。就连玉枢宝版,也不过是辅助的法器罢了。这只是一个漂亮的玉石,但是它能发光,很漂亮,你看。” 半夏伸出双手,纯熙夫人把玉髓放在她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想把手收回去,但是鬼子母用一只手把她的双手握着,另一只手轻抚她的侧脸。 “这样比独自摸索要好。”纯熙夫人柔声说道,“现在你看着这个石头,把内心的所有杂念清除,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它一件东西存在。让你的意识一片空灵,让你的自我在虚空中漂浮,只留下这个石头。我会开始引导,你漂浮并且跟随我的指引。不要思考。漂浮。” 第六十二章 开始想妈了 光芒从玉髓上生起,是一道白光,一闪即逝。亮度比不过一只萤火虫,但是令公鬼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像是看到一道刺目无比的光芒。半夏和纯熙夫人齐齐盯着这块石头,面无表情。又一道白光闪现,再一道,最后这莹洁的光芒像心跳一般规律地跳动着。 这一定是鬼子母在施法,令公鬼绝望地想,是纯熙夫人令它闪光,不是半夏。 最后一道微弱的光芒闪过后,玉髓恢复成原来普通的样子。令公鬼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半夏继续盯着手里的玉髓,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纯熙夫人:“我觉得我有某种感觉,但是也许您看错我了。我很抱歉,浪费您的时间了。” “不,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孩子。”纯熙夫人的嘴角挂着满意的微笑,“最后一道光是你自己发出来的,而不是我。” “是我?真的吗?”半夏惊喜地问道,但是马上又变得消沉,“那几乎就不能算是光。” “你真是个傻丫头。你要知道,很多到嘉荣城学习的女孩要花费数月时间,才能做到你刚才的水平。你很有天分,前途无量,只要你努力,也许有一天你甚至可以登上丹景宫的王座。“ “你是说我吗?怎么可能呢?”半夏欢呼一声,伸出双手拥抱纯熙夫人,“啊,谢谢您。令公鬼,你听到了吗?我可以登上丹景王座呢。” 临睡前,纯熙夫人依次走到他们的身边,跪下来,把手放在他们头上。孔阳嘟咙着说自己用不着,不要浪费力气,但他并没有阻止她把手放在自己头上。半夏很热衷于亲身体验这种法术的妙处;马鸣和子恒虽然心里很害怕,却也不敢拒绝。谢铁嘴虽然扭头避开,可是她一把抓住他满头白发的脑壳,眼中闪着不容反抗的光芒。过程中说书先生虽然抗议个不停。可是完成后,她把手拿开,嘴角露出了嘲弄的微笑。谢铁嘴的眉头锁得更深,可是他看起来确实显得精神了许多。所有人都是的。 令公鬼缩到洞壁的一个小缝隙里,希望自己会被看漏眼,从而躲过这一次。这时候的他已经很困了,一靠到洞壁上眼皮就像有千斤重,但是他强迫自己睁大双眼,又把拳头塞到嘴里阻止自己打呵欠。只要稍稍睡一下,他想,一两个时辰吧,我就会很精神了。但是纯熙夫人可没有忘记他。 她碰到他的脸时,冰凉的手指令他打了个哆嗦。他刚开口说:“请不要……”然后,令公鬼就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只觉得疲劳如同从山上一倾而下的雪崩般从他身体里流走,所有的酸痛渐渐淡化成模糊记忆,最后,完全消失了。他看着她,嘴张得大大。纯熙夫人只是微微笑着,把手收回。 “现在是不是好多了,”她说完,疲倦地轻叹一声站起身来。 令公鬼这才想起来:她不能对自己施展紫霄碧气。这让她成了了疲劳的人,她坐到火边,只喝了少许罐罐烤茶。孔阳试图让她吃几片饼子和肉干,但都被拒绝了。她就这样在营火旁蜷身躺下,盖上披风,合上眼就立刻就睡着了。 除了孔阳,其他几人都找地方躺下并且很快睡着。令公鬼真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办到的,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精神好得很,就像是已经在床上睡足了一整晚般。不过,当他靠在洞壁上,那种有支撑着身体的感觉传来之后,也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以至于孔阳在半个时辰后把他推醒时,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休息了足足三天。 退魔师把所有人都叫醒,但除了纯熙夫人。他严厉地呵斥任何人发出可能打扰到她的声响。尽管这样,他们也没有在这个温暖的树洞里逗留很久。太阳刚刚离开地平线,他们就已经把曾经在此停留的所有痕迹清理完毕,上马向北方的韶华而去。 这一次,所有人都骑得很慢,好让马匹休息。鬼子母的眼睛边上挂着黑眼圈,但是她的腰挺得笔直,身姿上一点也看不出疲态。 令公鬼边走边回头,期望看到家乡的最后一眼,就算仅仅看到暗礁渡口也好。然而身后的暗礁河上方仍然笼罩着雾气,灰色的雾墙与虚弱的太阳作着最无力的反抗,不愿在阳光下屈服,不愿被蒸发,不愿露出遮挡下河那边的锡城。令公鬼就这样不停地回头看,直到雾完全从视野里消失。 “我可从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家这么远,”当树木终于完全挡住了雾与河,令公鬼叹息道,“你还还记得那时候么?当时我们以为到老阳山就已经是很远了。那时候不过是两天之前,可是现在我们已经跑出了这么远,谁知道以后我们还会身处何地?” “用不着多愁善感,我想最多一两个月吧,我们就可以回来了,”子恒的嗓音压抑着哽咽,“想想看,到时候我们有多少奇闻可以跟大伙说。” “就是,就是的,那些黑水修罗总不能追赶咱们一辈子吧,”马鸣说道,“但愿,它们时间久了就把我们忘了。”他仰头沉重地长叹一声,又低下了头,对自己刚才说的话没有一点信心。 “哈哈哈,这就是汉子!”半夏不屑地讥笑道,“以前你们不是经常四处吹嘘自己的闯荡吗?现在真正的闯荡才刚刚开始,你们就已经在讨论几时回家!是不是开始想妈了?哈哈哈。” 她把头扬得高高,然而令公鬼听得出,她声音里带着微弱的颤抖。现在开始,他们已经完全看不见锡城了。 纯熙夫人和孔阳对他们的讨论不予评论。他们俩什么都不说,更没有任何保证他们一定会回来的话语。令公鬼不愿意细想这其中的意味,虽然现在他精力充沛,但是脑海里依然充满纷扰的疑问,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多一个了。 他放松地坐在马鞍上,开始想象归家的情景:他和父亲一起在一个丰饶的,绿草如茵的牧场上放羊,耳边黄臀鹎放声高歌着。又逢上元节,他们一起又到思尧村去送酒,在庆典上尽情跳舞,完全不用担心会不小心踩到别人的脚。令公鬼沉迷在这美好温馨的梦里,以此消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