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化妆起来很美》》 0.天堂路 十二月,极冷的天。不只如此,还大雨倾盆,整个日南市像是泡在了大型水缸里。 天气不正常,Ga0得房东也歇斯底里。不由分说,就把徐蔚池赶出来了。 将近晚上十点,他孤身一人站在屋檐下避雨,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滑稽,又有点可悲。父母车祸双亡後,唯一的舅舅拿到赔偿金後就对他不闻不问,幸好不是完全没良心,还有个暂租套房,给了些生活费。 没多久,人间蒸发。 徐蔚池低头看着自己Sh透的下半身,又抬头看了从屋檐降下的瀑布。 唉,生活可真难。 眼下,找个可以包吃住的工作b较重要。 正巧,一旁墙壁上张贴了一大堆广告纸,各式各样,杂乱无章。 徐蔚池沉黑的眼珠快速扫过一圈,徵求类型的有保姆、水电学徒、搬砖块、清洁工……种类五花八门,先不论薪水高低、收不收未成年打工,都没有包吃包住。 难,好难。 他正打算放弃,眼角余光发现一张十分特别的广告单。纸张背景为黑sE,字也偏深,加上夜晚视线不佳,一眼晃过去很容易被隐没。 上面写着:「高月薪,工时可长可短,无经验可。包吃住,有兴趣者可直接到现场面议。地址:日南市天堂路44号。备注:胆子大,尤佳。」 没了,就这样,根本是诈骗集团文宣。还是很敷衍营业的诈骗集团,会上当的不是傻子就是笨蛋。 徐蔚池其实也不傻,但「包吃住」三个字就像发了佛祖金光,让他眼盲心瞎。忽略了那个不起眼的备注。 身无分文,没法搭交通工具。想问路,偏偏路上半个人影都没有,幸好公车亭里有张贴全市地图。一双眼睛认真寻找,总算在地图边边看见了天堂路。绵长一条,几乎涵盖了四分之一的城市边缘。 徐蔚池记住几个重要路口转折点,然後直接步行出发。 地图上,整条天堂路划有黑sE斜线,徐蔚池没想太多,也懒得去看线段标记的意思。 斜线路段:特殊规划区。归属政府管辖,也蕴含部分私人地段,专门从事特殊行业使用。 一般民众,慎入。 1.您好,我来面试 徐蔚池感觉自己在雨中起码走了一个小时,或许是因周遭温度太低,冷到他无法感觉到腰酸腿疼,只是止不住地发抖。沉重眼皮一抬,眼底映入「棺板街」的路牌,那只消直行到底再右转就是天堂路。 一路过来,徐蔚池被大雨淋得难以抬头,好不容易走到街尾,沿着人行道一转过弯,木造圆形拱门上挂着「天堂路」三个大字。直直望进去,这条路没有安装路灯,道路护栏的反光条散发幽幽荧光,老树枝枒在雨水拍打下驼了腰,又被夜风左右吹搧,晃动的黑影像极了一大群人在招手──让你快来,进天堂。 徐蔚池:「……」这认真是条天堂路?感觉像h泉路? 如果没有受到现实打压,徐蔚池才不会花大把时间力气大老远走来……他思想挣扎了几秒钟,b迫自己迈开脚步,y着头皮勇往直前。 天堂路左侧是绵延不绝的绿地堤防,右侧才是建筑物。水泥围墙上挂着天堂路4号,偌大招牌「天空社」悬於正门前。怎麽看,怎麽诡谲。 徐蔚池的胆子本来就b鸟蛋还小,突然又缩得更小了。他持续催眠自己:不怕不哭,眼泪是珍珠,呜呜……可是好想哭。 每间建筑物相隔起码一百公尺远,门牌也直跳14号,类似的水泥围墙圈出一大片地,正门写着「西归社」。 接着数字飞跃到24号,佛光普渡社。 ……34号,一流风光社。 徐蔚池背後凉飕飕的,两条纤细的脚抖得不像样,已经不确定是因为冷还是害怕。再试探下去,他的胆子就要不见踪影了。 他直面前方,尽头那间活像是间废弃医院,用铁围篱圈出一方极乐净土的建筑物,一明一灭的招牌灯破了个洞,没有名字,只有摇摇晃晃的44号门牌。 像是叫人赶紧去Si一Si。 徐蔚池刚转过头,一个苍老声音喊了一声,「年轻人……」 闻言,他转过身看见一张苍白的老脸,想也不想,纵声大叫,「啊啊啊啊啊──!」 老人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喊吓了一大跳,「啊啊啊啊啊──」他回过神,怒目道:「啊你个头!你要吓Si人啊!」 徐蔚池双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老人的头扭了一百八十度,直gg盯着躺在地上的人,好半晌,发出一声感叹:「……唉,孽缘。」 同时间,44号的电动栅门缓缓滑动。雨势奇蹟似的减小,一个人撑着一把白伞走出来,他的细长眼睫扬起,从伞下透出一道凌厉视线,「你还没走?」 老人将头回正,即使在容易淡化一切气息的雨中,他的浑身仍透出一GU烧焦味,还有香灰纸钱味,「差不多啦!有人胆子小被吓晕,可不能怪我。阿宁,谢谢你送我一程,那我走了。」说完,老人慢悠悠转过身,缓缓消失不见。 紮着马尾的青年脸臭得不行。但过了几秒钟,仍淡淡说了一句:「一路好走。」 青年心不甘情不愿蹲下来,将人翻回正面,看见徐蔚池的瞬间,瞳孔略为睁大了点,旋即恢复正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好半晌後,44号的栅门再度关上,外头已空无一人。 徐蔚池睁开眼睛,眨了好几次眼睛,开机运作的大脑意识到自己在某人家中的客厅。空间虽大,但冷冷清清,典雅的木制家具还散发出某种檀香味。 他回想起昏迷前的惊吓过程,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是真见鬼还是Ga0了场乌龙。 因为,他的眼睛能看见非现实生物,简称「鬼」。 徐蔚池曾出过一场重大车祸意外,大脑记忆功能因此受损,还因祸遭难,拥有一个让他时常处於胆战心惊状态的超能力。 这能力没啥鸟用,Ga0得他超怕啊!怕得要命! 念头一转,既然他会躺在这里,代表是有人把他扛进来,那对方就不是鬼了! 「醒了?」 徐蔚池正想松一口气,来自黑暗中又冷又好听的嗓音启动他的高音部门,「啊啊──有鬼!」 声音主人似乎是受不了他的大叫,单手拍上他的後脑,差点把他的舌头拍出来。 「吵Si了,喊什麽喊?大半夜躺在外面,你才是鬼。」 属於人的T温让徐蔚池迅速冷静下来,他转过头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对上面前的青年──对方有一张极好的皮相,连骨相都美。发长及肩,随意紮着短马尾,但又绑得凌乱,几绺圈不住的发丝落在颊侧。 他肤sE极白,眼珠却沉黑,脸sE又冷得不行,不管开不开口都相当吓人。 「呜呜,你、你是人吗?」 「我像鬼?」 徐蔚池暗忖:真挺像的…… 不过见青年脚下有影子,而且刚刚触碰的温度正常,他总算放下心,尴尬道:「那个,不好意思……我、我只是胆子有点小,谢谢你帮我。」 青年双手环x,「你昨天大半夜一个人跑来天堂路g什麽?」 徐蔚池蓦然记起自己的目的,「我是来应徵工作的,请问这里是天堂路44号没错吧?我看见有在徵人,所以……」 青年微微挑眉,「哦……」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没错,就是这里。我的确有委托人发出徵人广告。」 徐蔚池眼底升起些许希冀之光,「先生你好,我叫徐蔚池,呃,虽然我没有特殊专长,但我会愿意努力认真学习──!」边自我介绍,他边鞠躬弯腰,紧张地等待宣判。 青年唇角微微一g,「你不先了解一下工作内容?啊,对了,我跟你说为什麽要徵人吧,因为前员工过世,我有点忙不过来。」 徐蔚池眨眨眼睛,背脊蓦然发凉。 「昨天是他在前面那家一流风光社火化的日子,刚好,你就来了。真巧。」 徐蔚池浑身僵y定格。 「天堂路44号,无名社,负责接受相关单位转介的大T美化和遗T寄存,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许温宁。徐先生,请问,你的胆子够大吗?」 徐蔚池的胆子彷佛在这一瞬间,碎裂一地。 2.你应徵还是我应徵? 不到一天之内昏倒两次,破了人生纪录。徐蔚池躺在沙发上,屈指按压自己的太yAnx,在离开和留下之间犹如折返跑般挣扎。 包吃包住,还是保护胆子?他得选择一个。 「又醒了?」 那个「又」字微微加重。 徐蔚池直接跳起来,惊觉自己失礼,立刻像只小鹌鹑端正坐好,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许、许先生……」他深x1一口气,看向坐在对面的人,「能再让我考虑一下吗?」 许温宁冷冰冰的嗓音在耳边徘徊:「听起来,你更像老板,我来应徵?」 忽然,某人肚子传出咕噜巨响。 徐蔚池:「……」天哪,面试的社Si现场。 许温宁:「……」他站起身走进厨房,再度回到沙发前,手上多了一个罗宋面包,接着随意一扔,「昨天过期的供品,待会离开的时候,门口有垃圾桶,不吃就丢。」说完,他走上旋转楼梯,「碰」一声关上房门。 徐蔚池隐约觉得对方明明想给他填饱肚子,偏偏说话要这麽难听。面包香气入鼻,一GU熟悉的感觉窜上心头,好像……以前他也曾送吃的给谁过。 在看见对方仅剩一人,孤单无助的时候。虽然只是满足了生理上的需求,却在心上同样留下痕迹。 想不起来的感觉很糟心。 徐蔚池呆坐在沙发上很久,久到开门声再度传出。许温宁站在二楼往下俯视,似乎有点诧异。 他缓缓抬头,对上许温宁深邃的眼睛,正想开口,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宁宁──是我,陈之贺!」来人推开门,如入无人之境。身穿警官制服的青年视线一扫桌上的面包,完全没有多看徐蔚池一眼,直直盯着许温宁那张帅脸瞧,「别露出赶人的眼神,我是听说张伯伯昨天火化出殡,才想来看看你。」 「看我g嘛?改天换我Si了,你也不用赶来上香。我不想Si了都不得安宁。」 黑发青年眼角cH0U了cH0U,「欸,没人这样咒自己的。对了,今天还有一件事,你有新工作了。李法医相验完会直接送过来。」 许温宁走下楼,眼皮懒懒抬起,领着人走到屋外去谈,「看你这样子,Si相复杂?」 隔着没有完全关上的门,语声仍从门缝里传进来,「嗯,这个……你要有心理准备啊,饿Si的,是个老太太。」 许温宁耸耸肩,「嗯,我知道了,资料记得传给我。没有缺手缺脚少器官,都不是难事。现在人工替代材料不好找,量身塑造很麻烦。」 陈之贺正想拍上他的肩,却被巧妙闪过,停在半空中的手尴尬收回搔搔头,「就你心宽,我看到屍T的时候,吐了足足十分钟,有预感会连续三天三夜睡不好。」他看了一眼手表,「好啦,我有事要回局里忙,先走啦!欸,对了,你新人招到没?我都加上包吃包住这条超优渥福利,总有人上当了吧?」 徐蔚池心想:原来罪魁祸首就是你!这话听起来简直是诈骗集团共犯,亏你还是警官! 许温宁啧了一声,「还真是谢谢你啊,招来一个……」他倏然闷声,转移话题,「好了,快滚,看到你就烦。」 陈之贺挥挥手,「啐,你看到谁不烦?整个警局谁不知道你只Ai看屍T,哈哈哈──」 前脚人刚走,後脚一台加长黑sE厢型车开到偌大前院停放,许温宁招招手,接送人员自动将担架车推往主屋後方的建筑物,「许先生,老地方喔!这位状况不好喔,要先帮你入柜吗?」 许温宁摇摇头。 接送人员完事後,将担架车消毒完毕,拿单子给许温宁签收,顺道唠叨两句:「许先生,这个实在吓人……嗯,你辛苦了。」 许温宁面sE波澜不惊,签了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厢型车开走後,徐蔚池小心翼翼探头出来,「那个……许先生。」最後,他决定看在那个面包的份上,为了生存勇敢一次,「请问,我可以留下来吗?」 许温宁侧目望向他,「这种大话,等你上工一次再说吧。正好,现在有实际演练的机会。」边说,他走向别墅旁的另一间清水模建筑物。 凌晨时分,乌云散去,天边一道曙光从堤防那端洒落,许温宁的背影挺立,微微侧倾的轮廓分明,搭配他一身白衣衬托淡然气质,一尘不染。 彷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徐蔚池跟上前,开始给自己各种心理催眠和暗示,「别怕、别怕,我一定可以!要不然会流落街头……」 一走进去,大灯一开,几乎摆满整面墙的巨大铁柜让徐蔚池差点软脚,催眠即刻失效。 铁柜墙前有三个金属台,最中间的金属台上放着一个巨大塑胶袋,刚好能够装下一个成年人。 就算徐蔚池脑中再想拒绝接收恶意讯息,塑胶袋下的轮廓都不难看出那是个…… 人。 许温宁戴上口罩,露出一双淡然眼睛,「说是招人,但你的工作不包含接下来我做的事情,你只负责环境整洁,帮忙打杂跟看家。」淡sE的唇抿住发束,他重新理顺马尾,然後仔细绑好,整个肢T语言严谨起来,「我要打开袋子了。」 拉链拉开的瞬间,徐蔚池实在很难形容自己闻到了什麽味道。但他立刻明白为什麽刚刚那个警察说他吐了足足十分钟。即使没看见袋子里的屍T,光靠味道就差点跟着原地往生。 「呕──」 一个正常人绝对不会不为所动。 显然,许温宁不是鼻子坏掉,就是脑子被门夹到。 他神sE自若触碰乾瘦枯槁,沾着乾涸组织YeT的僵y身T,眼神犹如在监价,看看哪块r0U好处理之类的…… 「呕──」 此时,许温宁才转过头,「你再发出那个声音给我听,我就把你嘴缝起来。」 徐蔚池SiSi捂着嘴,「呕」在喉咙里像滚筒洗衣机强烈翻滚。 「啧。」手机声音响起,许温宁不耐烦地说:「过来,帮我打开手机,然後播放语音。」 徐蔚池忘了自己根本还不算正式员工,但奴X自动上身,无形的推力将他带向前,他一手用力捂嘴,一手按照指示滑开萤幕,点下语音播放键。 「宁宁,Si者沈碧华,因为住家发出恶臭被邻居投诉才发现,根据屍T情形推测已经Si了七十二小时以上,幸好冬天冷,延迟了h金发酵期,咳咳……」陈之贺的声音停顿一会,「後事没有家人接手,直接公家处理。你弄好之後再决定要往哪家送,顺便告知我一声。按照惯例,我把地址给你,先给你个提醒,住家里头味道更可怕,你……自己斟酌。」 徐蔚池从头到尾SiSi闭着眼睛,只剩下抓住手机的本能。 拉链关上的声音特别清晰。 「第一步结束,我要去买点东西。晚上进行下一样工作。徐同学,还有办法继续吗?」 徐蔚池蓦然睁开眼睛,许温宁已经摘下口罩,表情略带嘲讽。 「我、我可以──!」头过,身就过。胆子Si了一个,再生就有! 许温宁眯起眼睛,然後说:「好,如果你能跟到最後,我就破例录用你,包吃包住,一样不少。」 徐蔚池眼底似有亮光,开怀道:「好──」他的反S弧b较长,突然才想到怪怪的地方,「你为什麽叫我同学?我看起来像学生吗?」 许温宁面sE一顿,然後上下扫视他,「现在出来打工的高中生一堆,你就算辍学逃家,我也不管你。」他也不等徐蔚池解释,将口罩和手套准确无误扔进垃圾桶就直接离开。 同时,自动设备将空调温度调整到低於十度以下。 徐蔚池後知後觉发现这里只剩自己一人,连忙拔腿就跑出去。 没多久,一个浑身蜷缩的黑影缓缓於金属台旁浮现,黑影愣愣盯着袋子。自动感应灯光一灭,所有东西尽数隐没於黑暗之中。 3.手 徐蔚池缩在别墅一楼的小隔间里。 许温宁出门前交代一句可以在这里休息,人就走了。空荡荡的小房间里有一张床,以及一张占了三分之一空间的长型供桌,桌上还有个巨大空白相框。 脑中窜过许温宁那张不耐烦的冷脸,他默默心想:自己如果在这里闯下大祸,或许空白相框里有天会钉上自己的黑白照片。 思及此,他忽然打了个冷颤。 不知道是否因为昨夜淋雨,脑袋开始昏昏沉沉的,他缩在角落,意识沉沦之际,开始作梦── 梦里,他好像回到了高中时期。 他跟父母住在一起,虽然家境不是特别富裕,但父母感情很好,三人生活幸福美满。偏偏一场严重车祸…… 肇事者是谁呢? 徐蔚池完全想不起来。连过往的很多事情都印象模糊,医生说过他伤到脑才会产生记忆损伤的後遗症。状况时好时坏,他有时候一觉醒来,甚至会迷糊到忘记自己叫什麽,等大脑清醒才会回想起来。 最近,他似乎梦见更多有关以前的事情了。 「咚……咚咚……」 似乎有东西在敲击床板,将徐蔚池从浅眠状态中吵醒。 「咚……咚咚……」 像是有人屈指在敲打木板。 徐蔚池蓦然睁开眼睛,一只形状修长,特别惨白的手从床底下缓缓伸出,如同他所想,那只手屈指敲了敲床板。短短瞬间,他的头皮发麻,心跳漏了好几拍,眨眼失去说话功能,表情呆滞。 手指又敲了一下,「咚。」 他倒cH0U一口气,一GU寒气眨眼要冲出喉咙,房门突然打开,夕yAn斜光照sHEj1N来,那只手不见了。 站在门口的许温宁微微歪头,「g嘛一副见鬼的样子?」 徐蔚池连滚带爬逃下床,不管三七二十一牢牢抱住许温宁的窄腰,「真、真的有鬼──」他很想欺骗自己一切是幻觉,又觉得自己没疯到能欺骗自己! 许温宁面sE一僵,攒起的拳头凝固在半空中,第一目标本该是徐蔚池的後脑勺。他深x1一口气,忍住了冲动,「放手。」 「呜呜,宁宁,我害怕──!」 许温宁一愣,貌似想到了什麽。下一秒,他咬牙威胁:「你再不放手,我会让你更害怕。」 徐蔚池立刻松手,在许温宁的高压魄力下压抑住恐惧。没注意自己刚刚随口喊出的莫名称呼。他小心翼翼抬头,看着许温宁一副岩浆都快溢出火山口的隐忍表情── 奇怪,这感觉有点眼熟? 「五点半,太yAn下山了,出门。」说完,他毫不犹豫转身。 徐蔚池亦步亦趋跟上去,问:「去哪里?」 「第一现场。」 徐蔚池脑中倏然跳出红灯必须停的警告牌,停下脚步,「呜,我……」 许温宁说:「不去的话。你慢走,我不送。」 靠,为了生活──命案现场又怎样?灵堂我也闯! 但坐上了车,扣好安全带,徐蔚池的脸还是像被恶婆婆欺负的小媳妇一样万分委屈。 许温宁熟练C纵方向盘,「我b你的?」 他努力保持冷静回答:「不是。」 「……那就不要一副Si人样。啊,对了,你刚刚闭着眼睛,还没见过真正的Si人,不知道祂们的各种样子,晚点有机会好好观摩。」 徐蔚池:「……」这家伙根本故意的啊──! 车子离开天堂路,开进较为热闹的旧市区。路上,他们经过一间崭新翻修过的学校,高耸钟楼相当醒目。 许温宁透过车窗瞥了一眼,校门口挂着满满的大学金榜题名红布条,可见是间以升学为导向且升学率也极好的学校。 「日光高中……」徐蔚池喃喃念了一句,神情忽然陷入迷茫。 「怎麽?你学校?」 徐蔚池回过神,「我也不知道,有可能吧……」 听见这个诡异的回答,许温宁居然没有多问,直接句点。可见很不会聊天,也不想多管闲事。 又行驶了将近十分钟,许温宁停好车,带着徐蔚池走进破旧的小巷子里。尽头的小小平房拉起hsE封锁线,巷内的住宅窗门紧闭,像是不愿沾染那难以驱散的Hui气。 「许先生,为、为什麽你要来这里啊……?」 这不应该是警察或其他人的工作吗?而且他们自己跑来,会不会犯法啊? 许温宁睨了他一眼,「这是我的做事规矩,警察早已采证完毕,也同意我过来。」顿了顿,他轻声低喃:「不来,怎麽能找到呢?」 紧张到手心冒汗的徐蔚池y着头皮跟在许温宁身後穿过封锁线,进入门锁损坏的漆黑屋中。 两人站在仅仅三坪大的客厅里,许温宁戴上橡胶手套,打开电灯。 钨丝灯泡的亮度有些不足,大概是许久未做更换。屋内一GU难闻的发霉以及臭水G0u味,刺得人不敢大口呼x1。 徐蔚池差点要开始「呕呕呕」三连发。但想到许温宁在旁边,y是把它们吞回肚子里,SiSi捏住鼻子,说服自己嘴巴x1入的一样是氧气,不要想太多…… 靠,催眠失败,没办法啊! 反观许温宁,一双大长腿直直走到卧室,床榻上一滩sE泽W浊的水渍痕,渗出一个蜷缩的人T形状。 许温宁淡淡说:「形状一致。」 徐蔚池完全不想问他是什麽东西的形状。 接着,许温宁蹲下来,他掐起食指,在沾满屍水的木榻上轻轻一点。他的手被白sE手套整个包覆住,但十分贴合,完美呈现好看的手形。 人类的手无疑是演化史上独一无二的构造。光是手加上腕部就有二十七块骨头,还有无数小肌r0U及神经分布,因此能做出相当JiNg巧的动作。而他的双手恰到好处的关节接合,b例修长而不突兀,美则美矣,偏偏在碰那个…… 「沈碧华,你在吗?」 他这样一问,徐蔚池立刻考虑是否夺门而出。 4.我们不熟 接下来,若隐若现的身T从许温宁触碰到的地方慢慢清晰,浑身枯槁的老人蜷缩身T,五官空洞,深黑sE的唇一张一合,犹如能吞食一切的黑洞,「我好饿……儿子……不回家……好饿……」 许温宁似乎看不见,视线明显没有定格在黑影上,表情也相当冷静。但徐蔚池压根无法淡定,他吓得腿软,仅存的一丝力气巍巍颤颤抓住许温宁的後背。 「许先生,这次,真的有鬼。」说完,他晕倒了。 许温宁回过头,一阵无言。他看向那只牢牢攒住没有松开的手,心想人类的反SX求生本能真是惊人。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有个儿子,有没有东西要转交?」 语音刚落,破旧发霉的枕头无预警动了一下,露出一截泛h纸张。 许温宁丝毫无惧灵异现象,指尖捏住纸角cH0U出来,完全没看上面写的内容,轻轻摺叠收好放入口袋里,接着又问:「他不知道你Si了?」 他喃喃自语,活像是在发神经,自顾自跟空气说话,喋喋不休,「不管他来不来,祢的身T得尽快处理,没有留恋的话就跟我离开。」边说,他站起身,然後不忘把徐蔚池背起。 许温宁慢慢走向门口,床榻上的那个蜷缩影子徐徐伸展四肢,隐约可见的人脸轮廓犹如失去水分的枯萎植物,变形脊椎高高弓起,异常细瘦的手脚着地跟在他身後缓缓爬行,散发袅袅黑烟。 倘若有人撞见这一幕,八成会吓得心脏骤停。 许温宁步伐稳健,穿过客厅茶几时,脚步一顿,从口袋里cH0U出一张名片摆在桌上。然後,关灯离开。 刚要走出巷子口,一人急匆匆迎面撞来,幸好许温宁闪得快,但双方都被吓到而退开一步。 中年男人看到许温宁,蓦然一愣,「啊,你──」眼角余光望见尽头的平房,他立刻转移话题:「你、你知道……那里为什麽拉起封锁线吗?」 「有人Si了。」许温宁语气平稳,「独居老人,饿Si的。」 闻言,男人神sE呆滞,接着失声一笑,「Si了?怎麽可能?年轻人可别乱说话……」 许温宁直说:「你是沈阿姨的儿子?」 男人表情瞬间凝滞,唇角微微颤抖,似是震惊许温宁的猜测,又有几分羞愧和恼怒,太多情绪混杂在一起,使人看不透。 一般来说,普通人不会再用言语刺激对方,但许温宁压根不是正常人,「我是无名社的负责人,许温宁。我放了张名片在客厅桌上,上面有联络方式。沈阿姨的大T状况不好,不能拖太久。」他观察男人的模样,「明天是个适合的日子,晚上八点我会替沈阿姨上妆,找到一张她生前的照片给我参考更好。这是最後一次机会,你可以来现场看,顺便送她。」 交代完,他迈开长腿,毫不留恋地走了。 男人愣在原地好一阵子。忽然,他笑了出来,犹如听见一个天大笑话,「Si了?Si了?怎麽可能……像你这样狠心的妈,说Si就给我Si了?」笑声过後,他又望了一眼尽头的房子。接着像个濒临溃败的逃兵,头也不回地转身跑了。 回程路上,许温宁侧目瞥向徐蔚池熟睡的脸,神sE复杂。车机响起,来电的是陈之贺。 「晚安,宁宁,你去了吧?刚刚我在附近巡逻,看见你的车从案发现场附近离开。」 「嗯。」 陈之贺翻阅资料,漫不经心地说:「我调查了一下,你认识Si者吧?她在日光高中当了十多年的校工,六年前退休,你跟温……咳咳!」他察觉自己说错话,立刻改口:「你不是日光毕业的学生吗?肯定认识啊!」 「认识又怎样?」他的无情指数突破一百分,「人都Si了,又不会活过来跟我叙旧。」 陈之贺有时候是认真佩服许温宁的心脏还有那张酸Si人的嘴。不放过别人就算了,连自己都不放过。 「户政纪录里,她没有家人,但我还是想跟你确认一下。」 许温宁语带嘲讽:「你一个警察都没办法跟我聊得这麽深入,怎麽会觉得校工能和高中的我熟到聊家庭背景?」 陈之贺恍然大悟,「……也对,是我脑子被车门夹了。」 挂断电话後,许温宁安静开车,回到别墅後将车停好。深邃眼睛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任何异象。 传闻天堂路地处YyAn交界线,地质极Y,夜晚是观赏各种超现实画面的绝佳时段。偶尔。连八字重到可以压Si人的超级大yAn人也能一起看见热闹的场景,铁齿瞬间吓成软齿。所以,许温宁早已见怪不怪。 沈碧华没有出现,应该是跟上了那个男人。 许温宁把徐蔚池背上二楼,将人安置妥当,正打算离开,那只手又下意识抬起,恰好拉住他的衣角,嘴里喃喃喊道:「爸、妈……宁宁……庭……」 许温宁手指一缩,默默坐了下来,开始滑动手机。萤幕亮光打在他白皙的脸上,但一双好看的眼睛并无对焦,恍如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高中时,许温宁挺受不了同学们整天像蝉一样叽叽喳喳地吵,他会跑到後C场那棵百年榕树下图个耳根清静。那时就已身形佝偻的校工阿姨看见他,会过来跟他聊聊天。 大多是她说,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人到了一定年纪,忽然愿意跟陌生人分享过往,或许不是怕无聊,是希望有人帮忙记得自己的人生。 即便荒诞又曲折。 5.我想我可能不行 她笑说自己年轻时不懂事,未婚怀孕被赶出家门,也没钱堕胎,直到在厕所生下孩子──她太害怕了,无奈之下,随便找了间育幼院把婴儿放在门口。院长看见後,叹了一口气,碎念道:「没钱养,g嘛生?」抱怨完,她还是把孩子抱进去。 之後,她常常躲在附近偷看,眼见孩子一天天长大,还是不敢去认。 连她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生活条件不允许多一张嘴吃饭。更可悲的是被骗下海,做了让人看不起的工作。唯一的好处是钱多,习惯贱卖尊严就好。 尽管如此,她仍常常去育幼院偷看孩子。 不知不觉过了八年。某天,她得知孩子幸运碰上一对夫妻决定收养他。 她好高兴啊。看着孩子离开育幼院的背影,激动地哭了──但她当下却不断捶着又酸又疼的心口。 孩子从出生开始,身分证上就印着「父不详」、「母不详」,连法律都未曾证明他们的关系。未来更不可能,也没资格再抱抱他了。 许温宁倚着树g,漫不经心回应:「我妈说过,顾小孩很烦,一路到了高中,还会变吵又叛逆,你应该高兴自己躲过一劫。」 校工阿姨大概第一次听到这种反社会式的回应,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宁──上课啦!」 远方有两个高中生大声喊他,许温宁起身拍拍制服K,打算回教室去。 校工阿姨看见他绣在校服上的姓名,笑说:「许同学,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不会,你讲得b社会老师好多了。」 许温宁眼睛一眨,从回忆中跳脱。忽然,手机跳出有人加入官方社群的通知。名称为「张少兴」的人传来讯息:「她……在你们那里?」 许温宁猜出是谁,回覆:「对,刚送来没多久。有找到照片吗?」 见对方好半晌没有回应,许温宁也不催促。 半小时後,一张解析度偏低的照片传过来。那是一名老人独自坐在餐桌前开开心心吃古早味蛋糕的照片,脸上明明满怀欣喜,却透露一GU孤独寂寥的浓厚意味。 人活到了最後阶段,自己给自己庆生。好似自在无拘,又被寂寞綑绑。 任谁看了,都会暗自抨击儿nV不孝。 「你一定觉得我很不孝吧?」 当事者还问了。 许温宁没正面回应:「我会尽量还原她生前的样子,不过年老有年老该有的模样,不会太完美,希望张先生明白。」停顿几秒,他又回:「建议张先生去沈阿姨的住处整理一下遗物,看有没有东西要放进棺内。上妆後不宜再入柜冷冻,会直接交由礼仪公司接手火化。」 日南市近年针对这种没有人送行的Si者研拟好配套措施。礼仪社一接收到警察通知会立刻设置简易灵堂,请法师诵经超渡。等许温宁这里结束後,礼仪公司会派人将遗T接走送到火化室,最迟一天内火化,再安排集T树葬或海葬。 这类大肆更动主要是因应日南市的特殊用途土地减少、环保意识以及丧葬仪式日益改变简化等等。 大家越来越明白,Si了之後做得再多、再盛大──都是供活人观赏而已。 「我懂了。如果我过去……警察会不会……」 许温宁大约知道他在犹豫什麽,「不会,我没让警察知道。」 张少兴再也没有回覆。 许温宁双手环x,靠着床头柜缓缓闭上眼睛,「每个人身上的所有因果,终有轮回。」他喃喃自语,「明天,吃饱了,就上路吧。」 徐蔚池睁开眼睛,窗外天蒙蒙亮,大清早的辐S冷却入室,不免让人打了个冷颤。奇怪的是,他的手莫名温热,彷佛刚才抓过什麽温暖的东西……慢慢回想起昏倒前的事,清秀脸庞挂满三条黑线。 天哪,天堂路是不是充满某种让人容易中邪的气场? 环顾四周,是个陌生的房间。徐蔚池眼角余光看见摆在桌上的照片,定睛认真一瞧,脸sE更加惨白。 照片上的两个男人,左边的青年高挑清俊,满脸不耐烦;右边身材矮小的老先生面容慈祥,搭着许温宁的肩笑得非常灿烂。 他们就像对感情深厚的祖孙。 那位老先生……徐蔚池见过,就在下大雨那天晚上。他深x1了三口气,谢谢许温宁面试时的诚实以告。 预期自己能看见和没想到真的看见的冲击感截然不同,继续待在这里,他不知道还要被冲击几次。 房门推开,许温宁手上八成又是新的面包供品,包装袋上还印着阿弥陀佛四个大字,字下还有一朵JiNg美的白莲花。 许温宁似笑非笑,面包以完美抛物线飞过去,「恭喜你,第三次醒来,把我这当医院病床躺,要发表一下心得感想吗?」 徐蔚池一张脸囧得不行,「……不用了,谢谢。」他可怜兮兮地叹了一口气,说:「许先生,我出过一次车祸导致脑部受伤,忘记很多以前的事情,还有车祸後就看得见奇怪的东西……」 他不管许温宁信不信、会不会把自己当疯子,但自认做人要诚实,以及适时承认缺点。 「我胆子又小,大概……没办法在这里工作。」 好兄弟出现频率过高,他昏倒的机率也极高。 许温宁脸上没什麽特殊表情,语气平淡:「无所谓,我也没正式录用你。但昨天说了把这案子跟到最後,做人要有始有终。今晚结束後,我会给你一笔cH0U成,然後,你想走就走。」说完,他直接转身离开。 徐蔚池低头思考了一阵子,最後决定就如许温宁所说,撑过今天晚上──就去找更适合的工作吧。 他心想。 6.我怕忘记 隔天,张少兴独自站在巷口。难得一夜没有打理仪容,胡渣跑了出来,显得面容憔悴。他迈开沉重步伐,穿过封锁线,踏进这间对他来说……难以定义的地方。 自打有记忆以来,他就住在育幼院里。这里全是没有爸妈的孩子,有些是双亲早Si、有些是父母在坐牢服刑、有些是家中经济困顿养不起、最糟糕的是把孩子当畜牲养,因家暴转移亲权…… 各种理由都有,可结果都是「抛弃」。 院里的照顾工作人员来来去去,张少兴貌似拥有很多「妈妈」,却没有一个真正属於他。以前,院长曾开玩笑地说:「少兴,你乖乖的,爸爸妈妈有一天就会来接你。」 他信以为真,每天抱着娃娃坐在门口旁的秋千上等。私下有其他小孩笑他是笨蛋,根本没有人要他,他也执拗不改。 某天,一个漂亮的nV人踏进育幼院,来当这里的志工。nV人发现他,问他为什麽自己待在门口,他说了原因後,那个nV人不像其他大人敷衍几句就转身离开,而是默默坐在另一个秋千上陪他等。 只要她来育幼院帮忙,就会和他一起荡秋千。 有几次,他甚至看见nV人偷偷掉下一滴眼泪。 他不懂这有什麽好哭的,他只是在等爸爸妈妈而已。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天,院长开心告诉他:「马上要有新的爸爸妈妈带你回家啦!」 他微微一愣,想到某对常来育幼院陪大家玩的年轻夫妻。夫妻俩为人和善,他也满喜欢听他们说故事、带活动。 当他把这件事告诉志工阿姨,她呆滞片刻,紧接着露出开怀笑容,流下欣喜的眼泪,「你有爸爸妈妈啦!真是太好了,阿姨会想你喔!你一定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边说,她缓缓伸出手,「以後就看不见你啦,可以抱抱阿姨吗?」 张少兴迟疑几秒,伸手抱住她。 正式离开育幼院那天,志工阿姨没有来参加他的欢送会。夫妻俩一左一右牵起他的手,带着他离开那道沉重大门。上车前,他彷佛看见志工阿姨就站在秋千旁边,笑着和他挥手。 时光荏苒,他顺利升学、毕业,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然後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庭。渐渐地,他忘了曾在育幼院天天等待的自己。 某天,他脑中突然窜过想回去育幼院看看的念头。独自开车跨越数个乡镇,相隔多年重新回到日南市,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走上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途经日光高中校门口,他发现一个老太太推着回收车,看来十分辛苦。他没有犹豫,走上前帮忙推动那台沉重的手推车。 老太太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他,神sE震惊,紧接着无故落泪。 张少兴一时手足无措,以为老太太是因为有人帮忙太感动的缘故。好不容易送老太太到巷口,她用略为瘖哑的嗓音问:「要不要进来家里喝杯茶?我想好好谢谢你……」 鬼使神差,他踏了进去。 就跟此时此刻,一模一样。 屋内脏乱、腐臭,简直不像人住的地方。他刻意避开床榻,拉开衣柜cH0U屉,里面满满的照片──从小到大,都是他的。 以前的手机拍照仅是附加功能,拍出来的画质不好,加上她远远偷拍,人脸更是模糊不清。原来,她一直藏身於他的周遭,却从不当面认他。 当他发现这些照片时,内心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愤以及背叛感──小时候的他,直到离开育幼院都没等到爸妈来看他一眼。就算是觉得厌烦不要了,总得当面判个Si刑吧? 因此,他对沈碧华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他想处罚她。 这个「母亲」擅自决定他人生的开头,又不走得乾乾净净,无预警打乱他平稳且安逸,早已忘怀过往的人生──他没让养父母以及妻子知道沈碧华的存在。每个月,他会来这里两、三次。 相处时,好话说不上几句,更多是冷嘲热讽。 可她总是用讨好般的笑脸相迎,不断提起她在学校碰到的几个学生,偶尔拿随意乱拍的照片给他看。其中,就有少年时的许温宁,那张脸很好认,所以他看到对方出现在巷口时才会颇为诧异。 大约六年前,沈碧华变得不太开心。她心里似乎藏着某些事情,整天拿着手机,神sE惴惴不安。没多久,就申请退休离开学校。或许是生活失去部分重心,她变得容易忘东忘西,生活自理也出现问题。 一年前,她确定罹患失智症,但她不想让张少兴多想,把诊断单藏起来。当天,她破天荒主动打电话给张少兴,「少兴,明天是我生日,你能买个蛋糕给我吗?」 张少兴想:她又开始说谎了。明天才不是她生日,她只是想骗自己过去。 但他还是买了个古早味蛋糕放在门口,接着直接掉头回家。 深夜,他的手机收到一张沈碧华吃着蛋糕开心庆祝的照片,以及一行字:「谢谢你啊,我怕我忘了你,拍照下来就不怕忘记啦!」 她的失智症状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看着他,表情呆滞,开口问:「你是谁啊?为什麽在我家?」 张少兴始终以为她是故意的,想让他愧疚,想为难他。 就在十天多前,她又当着张少兴的面问:「你是谁啊?」 他莫名感到无b愠怒──以前沈碧华抛下他,老了,还忘记他。Ga0得他这个人从出生到现在都像一个笑话。 那天,他摔了门就走。又恰好接到出差通知,再也没有回来。 没想到,站在巷口看见那条hsE封锁线。 张少兴阖上cH0U屉,眼角余光望见床榻上的W渍。他突然想起……七天前,沈碧华曾打给他。他还在气头上,完全不想接。後来,他收到一封简讯:「我等你回家吃饭啊。」 这是沈碧华留给他的最後一句话。 「你等我g嘛──还饿Si自己!你太自私了!」他大吼出声,趴跪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此时,牢牢靠在他後背的黑影伸长纤细手臂,从背後拥抱他。 安慰无声。可惜,无人知晓。 7.你喜欢吗? 将近晚上八点,许温宁换上一套白sE长服,他将长发紮起,再用根银簪固定,接着戴上手套。 徐蔚池帮忙把工作推车推过来。他听从许温宁的吩咐花了整个下午将两台推车上的工具按照清单整理排列。人生第一次见到这麽多化妆用品,琳琅满目,看得他眼花撩乱。不只如此,还有很多不知所云的东西,假手、假脚,五官模型等等……刷新了他的认知。 距离八点还有五分钟,戴上口罩的许温宁看来更加难以亲近,但又有种独特古典美感。 「玻璃窗後有间观察休息室,你可以待在那里,等等家属或许会出现,你不用管他。」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我预计会花上六到八个小时不等。没结束之前,都不要来问我需不需要休息这种蠢问题。」 徐蔚池乖乖点头。 「这里有张遗书,是我在屋子里找到的。快结束时,交给家属。」许温宁回过头,「我说完了,你走吧。」 纸张没有摺叠,徐蔚池不敢偷看,赶快进入观察室。没多久,金属门就被推开了──容sE憔悴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完全没看徐蔚池一眼,视线直直落在隔着一道玻璃窗的金属台。 某种沉重的悲伤犹如无形墨画从男人周身渲染开来。他静静看着许温宁开始活动退冰後的僵y关节。 徐蔚池回过神,也将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开,眼底转而映入许温宁专注的眼神,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却蕴含着包容一切的温和及柔软。 分针一圈圈转动,没人感到厌烦、困倦。他们看着老人蜷缩的肢T逐渐伸展,变成犹如睡着般的躺姿。 粉底扑上冰冷肌肤,一层层上妆、防水,反覆进行。屍T毕竟跟活人不同,T温成了很大的变因,所有动作都得迅速且毫无迟疑。在许温宁的巧手下,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轻柔地覆盖在苍老的脸上。 徐蔚池一边看着,没忘了许温宁的吩咐。他把遗书拿出来,不经意看见上面的字迹。 书写的人显然教育程度不高,又或者太久没写字了,笔划歪七扭八。 心中莫名触动,他将纸张轻轻放在玻璃窗台上。 男人眼角余光乍见那张纸突然出现,微微发抖的手小心翼翼拿起来,才看了第一句话,他就紧紧摀着嘴,似是要压抑涨满的情绪。 「儿子,妈真的很抱歉,没能参与你的人生。」 相认之後,她从不喊他「儿子」,大约是觉得自己没资格。 「幸好,你的人生没有因为我这个懦弱的妈妈,过得太不幸。那天我站在秋千下没有去拉住你,是对的。」 张少兴缓缓瞠大眼睛,脑中忽然浮现那个志工阿姨的脸──时间久远,本该模糊,却陡然清晰,某张年老的面孔依稀重叠。 「我怕自己会忘记,赶紧写下来……」墨水有晕开的痕迹,可能是眼泪,「你曾问我你是不是坏孩子,爸妈才不要你。但不是这样的,你是个好孩子,是我没能成为一个好妈妈。」 「妈妈Ai你。你要好好的,那我走啦!」句末,是一个扭曲的笑脸。 张少兴蓦然将信纸r0u成一团,然後用力抱在怀里,额头抵着玻璃,涕泗横流,纵声大哭── 徐蔚池紧抿着唇,微微低头,听着男人的悲恸哭声,眼角不自觉渗出泪水。印证悲伤是会传染的。而离别总是让人难受且不敢直视。 即使记忆不复,但刻在骨子里的感受并不会因此消失,所以他多少能理解男人失去家人的痛。 站在工作台前的许温宁不受哭声影响,强化玻璃的隔音效果十分好。左右端详大T後,他喃喃自语:「嘴唇完成就好了。」接着,他拿起唇刷,先在手臂上试了试颜sE,然後轻轻沾染上去,毫无血sE且黑紫的唇霎时有了新的sE彩。 美丽动人。 许温宁缓缓叹出一口气。接着,口罩遮掩住他的表情,但微微g起的细致眼尾仍看得出笑意,貌似十分满意,「沈阿姨,我画好了,你喜欢吗?」 此时,在许温宁身旁站着一位眉目仁慈的老人。她的面sE不再枯槁,恍若镀了一层柔光那样容光焕发,眼眶隐隐含泪。 她不确定对方能否听见,轻声开口:「谢谢你,温宁。」 许温宁摘下右手手套,掌心朝下摊开停在她眉心正上方,相隔大T不到十公分。然後微微倾身,轻轻吻在自己手背上,神sE无b诚挚。尔後,浓长眼睫轻轻颤动,说:「你化妆起来,很美。」 8.烦 许温宁脱下全副武装後走进观察室。他抿了抿乾涩的唇,脸sE极度厌世,语调毫无温度:「现在时间早上七点半,八点礼仪师会来接人。张先生,你还有半小时可以好好瞻仰遗容。」越说,那张脸的表情越不对劲。 不知为何,徐蔚池总觉得这麽有礼貌的话不像是许温宁发自内心说的,更像是有人教他必须这样说才不会被客诉。 「小心眼泪不要滴到大T。那样的话,沈阿姨会无法离开。」 天堂路里有很多不知出处的传说,其中一项就是至亲至Ai的眼泪会让灵魂留恋不舍,逝者无法安然进入轮回。久经飘荡者,则成孤魂野鬼。 徐蔚池看着男人依旧哭得不能自已,拉起许温宁的衣袖赶快离开。给予家人最後的独处时光b聆听一堆注意事项还重要。 许温宁瞪了一眼拉着他的人,徐蔚池蓦然芒刺在背,立即收手。 修长身影绕过徐蔚池快步走出去,屋外有四个身穿黑sE正式套装,打扮极为庄严慎重的年轻男nV正在闲聊。四人一看见许温宁,凑上前攀谈。 其中一名看来最年轻的平头男生率先开口:「宁哥,没想到这次难得有家属耶!你应该有按照我们的话,好好安慰人家吧?」 站在许温宁身後不远处默默当背景板的徐蔚池一时无语。原来还真有人传授待客秘笈请许温宁先练功。幸好许某人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只是态度有非常大的进步空间。 「我留了半小时给他哭,八点一到,进去看他哭完没,不要耽误火化时辰。」 徐蔚池不免吐槽:一般人碰到这种事哪能控制自己要哭多久?又不是机器人! 刚才看到许温宁替遗T完妆的画面,内心还特别感动……立刻打回原形。 许温宁一副疯狂加班後极度想下班的厌世脸,冷冷回:「他要是敢让我化的妆出现半点瑕疵,我就……」 平头男马上抬手b了一个大叉叉:「宁哥,我知道你累了,冷静、冷静!」 许温宁接手无名社後和他们的礼仪公司合作长达四年,双方已然培养出默契。他们深知许温宁每完成一件案子,踏出那道门,脾气就会变得特别差。 综合工时长、低血糖、还要看各种惨不忍睹的画面等原因……这时候从许温宁那张嘴里说出的话都很地狱!千万不能让家属听见! 一张俊容脸sE愈加发臭,「你们送行时顺便跟家属说之後不会再联络,记得封锁官方帐号,省得又传讯息问我是不是孝子,我又不是他妈,找我要什麽答案?看了就……」他顿了顿,毫不掩饰地批判:「烦。」 众人:「……」阿弥陀佛,挡不住某人造口业的冲动。 平头男已然放弃,「宁哥,你还真是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哈哈……」 许温宁皱了下眉头,脸sE更差,似乎累得下一秒就能倒地睡去。细算下来,他的确一天一夜没睡了。 修长背影迳自朝别墅大门走去,徐蔚池点头表示後,也跟了上去。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推着送行车去接今天已然打扮整齐,准备美美上路的第一位客人。 回到别墅客厅,许温宁顺手拔掉发簪,发丝如流瀑坠落。他一PGU坐下,整个人顿时陷入柔软的沙发。 徐蔚池发现他的唇角有点乾裂,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许温宁抬起沉重眼皮,伸手接住,双方触碰到的瞬间,徐蔚池惊觉对方的T温偏高,下意识地,他将掌心覆上许温宁的额头。 「许先生,你发烧了!」 许温宁有点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正常现象。我T质有点特殊,睡一觉就好。」口乾舌燥的感觉透过这杯温水趋缓了点。 徐蔚池收回空杯,观察到许温宁的双颊泛起不自然的驼红。他不免担忧:「要不要吃颗退烧药?家里没有的话,我现在出去买──」 「不用。」许温宁突然抬头,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命令道:「过来。」 徐蔚池觉得自己暂时当只被呼来唤去的小狗,内心也还过得去,谁叫许温宁这副样子看起来实在有几分脆弱可怜。於是,他乖乖走过去坐下。但不敢太过靠近,中间还能塞下一个人。 下一秒,他绷紧腰线,浑身不敢乱动。 因为许温宁直接往旁一倒,把他的腿当枕头。 「等我睡醒把酬劳给你,你就可以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缓缓阖上,「昨天你抓着我的手睡了一晚上,借躺一下,当回礼。」 闻言,徐蔚池双颊一热,正想道歉,许温宁已经陷入熟睡,让人不忍再吵醒他。 垂首凝视这张脸,徐蔚池空白的记忆中竟然隐约浮现某些画面,他用力闭上眼,甩了甩头── 似乎是在某棵榕树下……有个人也像这样躺在他腿上。他会把手隔空挡在那个人的眼睛上方遮挡从树叶间穿透洒落的yAn光。 鬼使神差,徐蔚池按照深埋在大脑里的习惯动作,缓缓用手覆盖温许宁的双眼,轻声低喃:「辛苦了,睡吧。」 忽然,低垂的视线范围内出现一双光lU0且充满皱褶的脚。徐蔚池愕然抬头,眼底映入沈碧华的身影。她的身形依旧佝偻,但浑身散发点点金光,眸sE温和。 徐蔚池十分清楚眼前的不是活人,可是,他没有感到一丝害怕。 「走之前,阿姨想再来看看你们。」沈碧华笑了笑,「蔚池,谢谢你跟温宁以前常常跑来听我说故事。我很抱歉,当年没有挺身而出好好保护你们这些孩子……」她语带哽咽,努力保持笑容,「我相信,坏人总有一天会受到报应。温宁没有放弃,你也别放弃。」 刹那间,徐蔚池的脑中浮现出一帧帧清晰画面── 穿着米白sE高中制服的许温宁坐在後C场的榕树下乘凉,徐蔚池穿过C场进入树荫的遮蔽范围,走到他身旁坐下。这时候,校工阿姨会过来和他们聊天,但许温宁那张嘴实在吐不出像样的好听话。於是,他负责替这个忘年之交的团T增添几抹热闹。 眼泪蓦然涌出,恰好滴到他的手背上。 他的脑子真是坏得彻底──才会忘了许温宁和沈碧华。忘了那个坐在教室角落,一脸嫌弃众人吵闹的俊秀少年;也忘了那个被岁月和愧疚摧残数年,仍旧努力对他们付出关心的人。 沈碧华默默转身,接着消失不见。 面前已然空无一人,徐蔚池x1了x1鼻子,哽咽道:「阿姨,一路好走。」 他没发现,许温宁的双唇也一张一阖,唇形似在说:「一路好走。」 同时间,火化室里的火焰已然熄灭,只剩一团余灰。礼仪人员将较为坚y的牙齿以及部分残骨敲碎打磨成粉装进骨灰坛里,恭敬放到指定位子,等待树葬。 很快的,下一个棺木在有许多家属簇拥下被推进来火化室。跟方才仅有棺木及礼仪人员的寂寥场面截然不同。 这里的火,似乎永远没有停止的一天。 9.我是只有礼貌的好手手 许温宁一向浅眠,只有在工作完後因为发烧才睡得沉。他睁开眼睛,坐起身後转了转僵y的脖子,然後撕开额头上的退热贴。客厅内空无一人,他心想:某个笨蛋应该吓得逃跑了。走了也好,反正…… 忽然,脚步声从厨房传来,徐蔚池愣了一下,小跑步上前关切,「你醒了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许温宁扬眸,神sE平静,「我以为你走了。」 徐蔚池眨眨眼睛,「呃,那个、我……」他深x1一口气,认真对上许温宁的脸,「我想留在这里工作,可以吗?」 闻言,某人皱起眉头,一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麽蠢话」的表情。 徐蔚池紧张地捏着手,就像即将知晓面试结果的考生,「我虽然害怕那些东西……但我更想知道,你是不是认识我?我们……曾是朋友吗?」 许温宁的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俊秀面容窜过一丝复杂情绪,又极快消逝。 一时间,徐蔚池找不到适合的形容词。直到後来,他才明白那是一种浓烈深沉的难受。可许温宁太会藏,故而显露出来的如此淡薄,好似根本不在意。 「你想起来了?」 徐蔚池睁大眼睛──许温宁真的认识他,不过第一次碰面时完全看不出来。 要嘛是他们以前大吵过一架,所以许温宁才会装作不认识;又或者对方早就知道他失忆,有特殊原因不想刺激他。 「没有想起来太多,我只是记起来以前在学校的一些事情……还有校工阿姨。」他顿了顿,问:「我们……以前关系还不错吧?」 许温宁别过头,冷哼一声,「没有,很差。」 徐蔚池深深觉得许温宁不只社交技巧糟糕,还很不老实。关系差的话,怎麽可能愿意躺他大腿? 「嗯……那我可以留在这里吗?」他心想或许这样对恢复记忆有帮助。而且b起恐惧,他更好奇许温宁为什麽会做这种工作? 许温宁蓦然起身,他双手环x,略高出徐蔚池半颗头的身高优势让人不自觉倒退三步。 「天堂路号称YyAn交界处,就算是普通人也有机会撞鬼。尤其是这块地,Y气最重。有两个专门从事丧葬工作以及风水的家族负责管理这里,并合力请人盖出这栋百年别墅,这就是无名社的由来。屋内所有东西和摆设都是为了镇Y,平衡气场。在这里工作,你以後见到的不是屍T、灵T,就是我。」 他一边说,徐蔚池接连咽下好几口唾沫。 「徐同学,容我提醒你一下,要不然我怕你忘记你已经晕倒三次。」 徐蔚池被他这样一酸,脸sE尴尬,但下一秒仍坚定点头,「我、我可以!」 这下,换许温宁浮现不解神sE,「为什麽?」 「我也不知道……」他搔了搔头,回应:「大概是我看见你替沈阿姨化好妆,送她离开的时候,我觉得那个画面……很温柔。」 或者说,漂亮得让他移不开眼睛。 许温宁愣了一下,蓦然别开目光,说:「试用期,一个月。」 徐蔚池露出开心笑靥,「谢谢──」 忽然,门铃声响起,胆小的徐某人又被吓了一跳。 许温宁走到玄关,推开门,看见地上放着JiNg致水果篮以及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贴着一张卡片,上面写:「许先生,谢谢你帮我妈化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有,袋子里有支旧手机,我妈曾说里面存了很多跟学生有关的照片,她想留给你当纪念。」 一手提起水果篮和纸袋,许温宁转身走回客厅。 「嗯?这是谁送的啊?」 许温宁随口回了一句:「天边孝子。」 徐蔚池心想:孝子?孝敬谁?你吗? 想归想,他没敢说出口。 许温宁放下水果篮,然後从纸袋里拿出手机。他按下开机键,发现电力不足无法开机。这是好几年前的机型样式,幸好市面上还买得到充电线。 见状,许温宁转头说:「我有事出门一趟。对了,厨房里摆的都是祭拜过後的供品,可以拿来吃。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乖乖待在别墅里,要是乱跑闯祸,我不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听见这番话,徐蔚池的脸绿得跟绿竹笋一样新鲜。 独自待在偌大别墅里,徐蔚池有些後悔没有厚脸皮缠着许温宁一起出门。观察屋内,不管是小巧摆饰或家具都极有章法,两两或四方相对,动线曲折。 他开始担心自己万一不小心手残摔破东西,会不会有可怕的东西跑出来? 徐蔚池决定不再胡思乱想,打算把水果篮拿进厨房。此时,眼角余光瞥见五根手指头攀上桌缘,接着往前爬动,直到惨白指甲碰在红润饱满的苹果上。 毫无血sE的劲瘦前臂崭露无遗,从手指到手臂上有数道交错分布、如蜈蚣般扭曲的疤痕,特别骇人,一看就知道曾受过重大创伤。除了伤疤外,这只断手还戴着一串九连环,随着移动发出细微的叮铃声响。 当下,徐蔚池内心哭喊:许温宁──你骗人!就算我什麽都没g,生命安全也不受保障! 深x1一口气,他打算假装没看到修长食指摩擦那颗无辜苹果的可怕画面。 天不从人愿,「断手」似乎发现他的存在,缓缓调转方向…… 徐蔚池装不下去了。 他全身激灵,拔腿狂奔冲上二楼。 後头,叮铃叮铃声不断传来,速度极快,手指灵活得像是八爪蜘蛛。「断手」停在紧闭门扉前,「咚咚、咚咚……」 它屈指极有礼貌地敲击门板,犹如在询问:「有人在吗?开开门吧?我是你的隔壁好邻居……」 好个鬼!拜托别再敲了,魂都快被敲出洞来了! 徐蔚池SiSi抓着手把,冷汗涔涔。 「呜……许温宁,你哪时候回来啊?」 好半晌後,外头的手似是累了,敲门声随之消失。 徐蔚池还是不敢开门,他松开酸软的手,转身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惊觉自己情急之下开错门,这里不是他休息的地方! 该不会是……许温宁的房间? 10.年轻人,手没力 至少二十坪大的卧室没有任何隔间,yAn光通透X极佳,一览无遗。不过房间内仅有木造家具,完全没有摆饰,跟外头的复杂摆设截然不同。正对超大双人床的墙面上挂着一张长图,远远一看横倒的树状图,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分支甚多,但分支几乎断根,只剩下唯一一支。 犹如本该蓬B0发展的大树因不明原因逐渐凋零,最後仅靠一根气根吊着一口气。 徐蔚池走上前,深黑眼珠映入最末端的深黑字迹。而并排在这个名字正上方以及上一代的人名几乎被一层朱砂覆盖住名字,只看得见姓氏,意思很清楚明了──这些人全Si了。 他脑中蓦然窜过许温宁说的话,这里曾有根深蒂固的大家族专门从事丧葬和风水……许温宁外貌这麽年轻就能成为负责人,倘若不是家族继承者,基本上不太可能。 对b族谱上唯二还能辨认的姓名,答案昭然若揭──许温宁就是这家族谱上最後一个传人。在他之上,仅剩一位祖父辈的亲人。 徐蔚池莫名感到难受,因为他发现许温宁在某方面与自己非常相似。 思及此,必须留下来的想法更加坚定了一些。 徐蔚池回过头,蓦然发现更衣间里有好几只脚排列整齐站在柜前,忍不住瞠大眼睛,心跳加快──但或许是这几天频频受惊,胆子成长了点。起码,没昏倒。他小心翼翼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原来是膝下义肢,金属骨架光滑,一看就知道造价不斐。 偌大更衣间里,日常衣物反而占少数,主要摆放化妆工具箱、假人头、人脸面具等等,简直是一个小型储藏库。 徐蔚池不禁感叹:「……许温宁也太认真了吧?连在房间里都会研究这些有的没的。」 不过正因如此,那双手才能画出这麽贴近生前的妆容。 旁人只看见许温宁不近人情的模样,却没人知道在无数日夜里,那个人默默缩在这个更衣间里一笔一笔练习。 像个傻瓜。 同时间,许温宁从专卖手机相关产品的店家走出来,他找了一家便利商店借用cHa头充电。等待过程中,蓦然想到徐蔚池独自待在别墅里……应该不会出什麽意外。 他单手托腮,等了几分钟後才按下开机键。萤幕亮起,制式问候语跳出来,接着转成主画面。细长手指点开相簿,里面的确存有很多跟日光高中有关的景sE,还有不少学生活动,有校庆、园游会、升旗典礼等等。大多是开放阅览,唯独一个相簿分类上锁。 四位数的密码,排列组合结果有成千上万。他歛眸沉思,既然沈碧华曾指名要交给他,那密码肯定跟他有相关X。 他先试了班级号码,解锁失败。接着又是座号,依旧失败。连续试了几组,无一例外。 暂时放下手机,许温宁突然想到自己最後一次见到沈碧华。她说,她也有努力收集证据,希望能帮上忙。 那天……是高三毕业典礼。 是他们的人生变得分崩离析的一天。 输入日期,密码解锁,跳出一整排模糊照片。许温宁清楚沈碧华已经尽力了。她不敢太靠近,手机功能又不够强大,这样的照片顶多成为佐证,无法成为关键X证据。 他将手机收好,走出便利商店,漫步在空无一人的人行道上。 冬日寒气冷冽,冷风刮骨。深黑眼眸一扬,瞥见悬挂於大楼高处的广告竞选看板,距离这次日南市市长大选剩下一个月的时间,竞争相当激烈,四处可见宣传车还有各式宣传物。 其中,一号候选人康威海的呼声最高。他曾担任日光高中的校长,一做就是十二年。在他带领下,日光高中的升学率节节攀升,他任内还额外增加招收清寒生名额,提供家庭有困难的学生经济援助。不只如此,他还常常亲自教导学生,风评极佳,深受众人Ai戴。 许温宁定睛在那张端正面孔上,不屑地哼了一声。 此时,有台高级黑sE轿车放慢速度,缓缓停靠在路边,同时放下车窗。 「好久不见,温宁。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许温宁侧目,和广告看板上同样的人就坐在车内,对他露出温和笑意。 虽然年过半百,但康威海保养得宜,不知道的人还会误认他才三十多岁。再加上这张脸总保持友善笑容,就像位敦亲睦邻的好邻居,令人不由自主感到亲切。 按理来说,许温宁是晚辈,又曾是日光的学生,应该恭敬地打招呼。但他就冷冷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康威海有意无意看了一眼他的左腿,关切道:「腿还好吗?我记得你……」 「不麻烦康先生费心,我行动自如。」许温宁的眸sE貌似又低了几度,「最近康先生忙着参选,我就不浪费我的时间了。」 闻言,坐在车里的幕僚恶狠狠瞪向车外的人,正想开口教训,却被康威海一个手势挡下来。 「没关系,年轻人,脾气冲一点很正常。」他笑了笑,「温宁,我一直觉得很可惜……当年你们几个孩子感情那麽好。现在,只剩下你了。」 想要杀人,何须动手,诛心就够。 许温宁藏在袖子里的手倏然紧握,青筋爆起,但表面依旧冷静。 「老实说,那几个孩子里面,我最喜欢你,你不只长得跟你母亲很像,连个X都一模一样。如果你愿意到我身边来做事情,我很欢迎。」说完,他递出一张烫金名片。 许温宁睨了一眼,手缓缓伸过去,貌似要接下。但在康威海松手那刻,修长手指并未动作,任由那张名片像垃圾一样──被冷风吹到马路上,高速行驶而过的车辆接连无情辗压。 「啊,抱歉,现在年轻人,手都很没力。」他冷冷一笑,转头就走。 幕僚差点气炸。 康威海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说:「没关系,他以前高中就是这个样子。对了,我让你们派人观察他,最近有什麽异动吗?」 闻言,幕僚立刻回报近期无名社承接的所有案子。他其实不太明白以康威海在整个日南市的崇高地位,为什麽要在意一个小人物?时刻派人关切?无名社虽然承接政府合作案多年,但哪天惹得上头不高兴,合作一撤,他就不信那张年轻面孔还敢这麽目中无人! 听见沈碧华的名字,康威海轻轻「哦」了一声,感叹道:「她以前是我们学校的校工,居然饿Si了……真可怜。看来以後在市政这块,得多多加强独居老人关怀,避免类似悲剧。」 幕僚面露感动,大拍马P,「您这麽为市民着想,这次大选,市长非您莫属……」他滔滔不绝地赞扬,一时之间停不下来。 康威海没再回应,他将视线转往窗外,目光落在许温宁逐渐走远的背影,尔後,淡淡一笑。 11.自取其辱 许温宁刚停好车,陈之贺的电话就来了。 足以穿透耳膜的大嗓门让他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点,对方语气开怀:「宁宁──工作来罗!」 「……你是不是很开心日南市天天Si人?」 陈之贺咳了一声,「你可别诬赖我!我是一个善良正直的好警察!」 「哦。」 微扬尾音听起来让人莫名血压飙高。 「建议你直接说重点。今天回来路上看见一个垃圾,我心情很差。」 陈之贺暗自吐槽:许大美人,你哪时候心情好过了? 这称呼他当着本人的面完全不敢喊,否则怕自己Si後会被许温宁挖出来鞭屍。 「这次是个无业游民,日南天桥下面发现的。初步判断是天气太冷,心肌梗塞。李法医确认无误後,应该两小时後会送到你那里。」 许温宁对流程相当清楚,一样让陈之贺晚点把详细资料传给他,挂断电话前,补充一句:「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和周警官保管。」 闻言,陈之贺猛踩刹车,幸好後方没有车辆才没有造成追撞事故。他急忙在路边临停,语气蓦然激动:「你、你找到证据了?」 「不算是。」许温宁打断他,「但或许有点用。东西放在你们那里,我b较安心。你有空再过来拿,我放老地方。」 「我知道了。对了,你跟周警官快六年没碰面了吧,怎麽说以前都是同班同学,要不要……」 「我以为你的辖区只有日南市,没想到还往海线发展?请问涵盖偏远地区吗?」言下之意,管得很宽。 「宁宁,你这话──」他还来不及回嘴,话筒里更早传来「嘟嘟嘟」的声音。陈之贺叹了口气,仰躺在椅背上。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张照片,边缘泛h。照片上有三个稚nEnG少年,他站在中间,一左一右搭着另外两人的肩膀,笑得无b灿烂。 他们是国中同学,以前感情好到可以穿同一条K子。升高中那年,陈之贺一家配合当警官的父亲调职搬到外地。虽然相隔遥远,彼此仍有联系往来。放寒暑假时甚至会一起约出门玩。 後来听说许温宁他们出事,他连忙赶到别墅探望──那是他看过……最脆弱不堪的许温宁。当天,他发誓自己要考上警察,查出当年的真相,让幕後黑手绳之以法,付出应有的代价。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停顿在右边的男孩脸上,陈之贺眸sE闪烁暗芒,「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证据……」 同时间,许温宁走进别墅,屋内泛起柔h灯光,相当安静。深邃眼睛环视一圈,没看见徐蔚池。他走上二楼,刚推开房门,乍见徐蔚池站在窗边的背影,瞳孔微缩,蓦然一愣。 徐蔚池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肩膀一抖,以为那只断手学会开门的本领──下意识转头要去挡门,没想到对上许温宁冰冷到不行的目光。 「谁说你可以进来的?」不等他解释,冷漠嗓音说:「出去。」 毕竟是自己误闯在先,徐蔚池低头道歉,然後神sE委屈地离开。他一时说不是上来自己为什麽会因为许温宁疏远的表现感到难过。 他倾靠在墙上,忽然,听见别墅外头有车子行驶的声音。 房门突然打开,许温宁再度出现,淡淡说:「有工作了。」 这算是第一次正式上工,徐蔚池收拾好纷乱心绪,默默跟在许温宁身後。 接送人员将推车推到别屋中,再把屍袋小心翼翼移放到金属台上,然後说:「许先生,幸好天气冷,又发现得早,味道还不重。但对你来说应该没差吧?哈哈……」 运屍运久了,他们熟悉每家负责人的风格,但唯独许温宁这里开得起地狱级玩笑话。因为,负责人的嘴巴百无禁忌。没有他不敢讲的话,只有旁人敢不敢敞开心x听。 「当然没差,所以你们可以放心,就算以後你们被送来这,我也不会差别待遇。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接送人员眼角一cH0U──靠,自取其辱!许温宁根本不是人! 许温宁按例戴上口罩手套,招了招手让徐蔚池过来。他深x1一口气,好半晌没说话,直到徐蔚池开始怀疑人生,他才说:「刚才,不是凶你。」 不是凶他,还凶鬼了? 不过许温宁难得主动低头,他也不是小肚J肠的人,「我不是故意跑进去的,是看见一只断手,它还追着我跑……」 「断手?」闻言,许温宁恍神一瞬,眉心紧蹙,「你看到几次了?」 「唔,两次。怎、怎麽了吗?」 许温宁戴着口罩,让人无法清楚确认他的表情,但徐蔚池感觉得出来──某人的心情瞬间变得非常糟糕。难道许温宁跟那只断手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关系……? 修长人影突然转身,长腿迈步走到铁柜前,沉声说:「这算你第一天正式上班,有些事情要先提醒你。」徐蔚池站到他身旁,盯着那根修长手指依序指向几个铁柜,「七号、八号、十一号、十四号、二十六号、三十号,这些冰柜里存有大T,不要随便打开。」 徐蔚池瞪大眼睛,「大、大T?」他还以为许温宁绝不留隔夜屍,所以这三十个冰柜应该都是空的。 许温宁冷冷道:「这些大T是因为涉及刑事案件,凶手没伏法或没抓到前,家属不愿意签下火化同意书,所以暂时冰封保管。」 徐蔚池整张脸几乎快揪在一起了。意思是:这几个柜子里的都是被害者啊!会不会有杀人凶手跑进来毁屍灭迹类的啊,呜呜呜…… 「还有,一号……」他顿了顿,「这个的Si相最可怕,你胆子小,千万不要打开。」 徐蔚池在心里复数了起码五遍这些号码,很怕自己因为脑袋瓜的问题害了一条小命。他努力运转脑袋的同时,许温宁的目光牢牢锁在一号冰柜,好半晌没有移开眼睛。 12.那就我来 直到徐蔚池喊了他一声,他才cH0U离开来。 「每次你要先把工具准备齐全,少了什麽提早告诉我,我会去买。我帮大T完妆後,你要收拾好所有工具,物归原位。」边说,许温宁转向另一面墙边的大型置物柜,「里面有张叔以前留下的资料还有物品清单,你有空拿出来看,能记住的东西就尽量记起来。」 闻言,徐蔚池抬头,「张叔是……」 「就是上一个做你这个工作的人,张叔从我祖母那代起跟着做了五十多年。不期待你破纪录,但起码别太早上路。」 徐蔚池忍不住嘟哝一句:「你就不能说些好听话吗?」 「你说什麽?」 徐蔚池用力摇头。 许温宁走到金属台旁,伸手要拉开拉链,指尖蓦然一顿,「我要打开了,手机在我口袋里。拿出来之後,站远一点。」 意思是他不用近距离接触,徐蔚池宛如获得一道赦免金牌,拿着手机就退了至少十步这麽远。 这次的气味没有上次那般惊人,不过大脑仍会自动在脑中创建骇人画面。 徐蔚池这次有了些进步,「呕」冲到了食道就慢慢退回胃里去,不用许温宁教训他。同时间,语音讯息传来,他点开後,陈之贺的声音传出:「宁宁,Si者陈大光,未婚,无业游民,没有其他家人。确认Si因是心肌梗塞。他没有地方住,长年待在日南大桥下,明天早上清洁队会去把他留下的东西清掉,你把握时间。」 语音结束後,许温宁也确认过大致状况,拉上拉链。 「日南大桥离这里不远,我现在直接过去看。这次你不用跟,把空置冰柜拉出来检查温度仪有没有损坏。」 「喔,好……」许温宁刚转头,他突然想到……不对!这样一来,他要跟屍T单独待在这里──他忍不住拉住许温宁的衣袖,「呜,我可以跟你去吗?」 许温宁唇角一g,嗤了一声,「不怕见鬼?」 当然怕啊!但屍T也很可怕!而且谁说这里就没有鬼?要是那只断手又跑出来追得他满屋乱跑,那他宁愿待在许温宁旁边。起码,眼前这人是活的。 「……随便你。」 两人上车後,许温宁简直把油门当作蟑螂般用力一踩,车身一个箭步前冲,幸好安全带发挥最大功用,将人牢牢绑在座位上。 轿车如流星般行驶在天堂路上,经过佛光普渡社时,里头停了二十多台车辆,灯火通明,似乎在举办告别式。 徐蔚池有点害怕,「晚、晚上也能办?」 许温宁瞥了一眼:「为什麽不行?晚上才热闹啊。」 这个回答有歧义,但徐蔚池不想深思,他转移话题:「许先生,无名社不举办告别式吗?」 通常葬仪社会一条龙服务做到底,但不管是别墅或其他别屋都没有供人祭拜和举办告别式的空间,这点跟一般的葬仪社有满大落差。 深邃眼睛闪过一丝令人难以看透的思绪,尔後,变得特别平静,目光淡然又悠远。 「因为无名社负责的都是没人送行的Si者,我这边处理妆容,告别仪式交给隔壁间的礼仪社,他们会帮忙诵经超度。要不然整天听那些法师念经,我烦。」顿了顿,他又说:「只需要处理Si人,对我跟Si者来说都轻松。」 否则,家属可能会被他气到直接多下订好几副棺材。 「徐同学,这世界上多得是有人送行的葬礼。」他的嗓音蓦然变得极轻又缓,「所以,没有人送行的,就让我来吧。我妈跟我说,Si了的人,只要能听见一句真心的一路好走,远b烧了一大炉金纸有用。」 徐蔚池觉得自己的心无预警起了一丝不同的波澜。 许温宁在跟他分享过往,或许,高中时期的他也曾听过。但是他不记得了。 不知不觉,车子已经开到日南大桥附近。许温宁把车子停在桥头附近的停车场,然後两人沿着阶梯一路往桥下走。桥下昏暗,但里头有许多水泥柱围出的小空间可以遮风避雨,所以不少游民会把这里当作栖身处,甚至用纸板做出一个「家」。 陈大光的屍T就是其他游民无意间发现的。人Si後,其他游民内心多少有点害怕,桥下现在空无一人,大概要过段时间才会逐渐回流。 按照陈之贺发来的照片,在第二根水泥柱後围出的纸板屋就是陈大光的家。一堆锅碗瓢盆摆在地上,还有一袋袋用塑胶袋包住的日常用品,杂乱无章。 两人走上前,许温宁正想伸手拉开纸板门,细微的呜咽声从纸板後面传来,用手电筒光一照,居然是一只白猫跟一只黑狗窝在一起瑟瑟发抖。牠们T态略偏丰腴,但毛sE充满脏W,而且一看就知道年纪不小了。 牠们略为混浊的眼珠直直对上许温宁,既没有露出敌意,也没有惊慌逃跑。 徐蔚池眨眨眼睛,「牠们……是那个游民养的吧?」 流浪动物的身材八成不会是这样。 许温宁没有说话,他默默蹲下身子,戴上手套,缓缓将手伸进去矮小窄陋的空间,指尖轻轻点在破烂不堪的纸板上,「陈大光,你在吗?」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徐蔚池仍旧抖了一下,努力催眠自己保持清醒。 可是,接下来,一个幽幽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我在!」 徐蔚池差点哭出来──拜托,大哥,哪里不好站,偏偏要站他旁边! 许温宁不为所动,「你的屍T在我那里,没留恋的话,就跟我走。我会送你一程。」他说完,立刻站起身。 闻言,若隐若现的中年男人突然大喊,急得像快哭出来一样:「我、我不能走啊──我儿子们都在这里呢,我走了,牠们怎麽办?起码得等到有人接走牠们,给牠们吃饭啊……」 徐蔚池害怕得不行,但听见这番话,他鼓起偌大勇气,拍拍许温宁的肩膀,哭丧着一张脸说:「呜呜,那个陈大叔说,他儿子们在这里,他不能走……」 陈大光瞪大眼睛,恍如看见同乡一样开心,「你看得见我?太好啦!总算有人能跟我说话了!」 许温宁垂眸,又对上缩在角落那两双大大的眼珠。好半晌,他又蹲下身,朝一猫一狗招招手,「你们在等爸爸吧?我带你们去看。」 陈大光的屍T被带走後,牠们一直缩在这里一动也不动,其他游民想帮忙拐都没办法。 没想到,此时此刻,牠们居然站了起来,无须食物诱惑,彼此互相支撑着默默走向许温宁,似乎无条件相信他的每一句话。 万物皆有灵,草木亦有心。物种间的隔阂,却能透过共同生活奇蹟般地消失殆尽。 13.你当我诈骗集团? 没想到出门一趟,回程时车上却多了两只动物,还有一位鬼先生。 牠们非常温顺,乖乖地窝在後座脚踏垫上,反倒是陈大光,一路叽叽喳喳说着其他游民的八卦,完全不因为Si亡感到悲伤或茫然。 徐蔚池不免庆幸许温宁看不见也听不见,否则可能半路就把陈大光无情丢包,请陈先生自己飘到无名社。偶尔,他会帮忙撷取几句话说给许温宁听,充当人鬼翻译机。 车子进入天堂路後,许温宁突然眸中冷光一闪,透过後照镜瞪向陈大光。 这眼神b鬼还像鬼,Ga0得鬼居然反过来怕人,简直闻所未闻。 徐蔚池感到诧异,「许先生,你……」 许温宁把视线转向副驾的徐蔚池,说:「进天堂路了。」 徐蔚池霎时想起天堂路的传闻,原来连一般人都可以见鬼是真的!太好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独怕怕不如一起怕。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太对,许温宁根本不怕…… 唉,这车上的都是些什麽人,动物们反而正常点。 停好车後,许温宁走到後车厢将装有陈大光遗物的纸箱放到车库,明天要一并交给礼仪人员。 陈大光站在车旁,大喊:「黑糖、珍珠──快下来!」 徐蔚池听见这两个名字,露出微妙的表情。见牠们没反应,他才帮忙喊:「黑糖、珍珠,快下来……」 诡异的是,喊「黑糖」,有反应的是白猫;叫「珍珠」,起身的是黑狗。 他很怀疑陈大光是不是有sE盲。 陈大光一脸正经解释:「徐小弟,我跟你说,凡事有先来後到,黑糖是最早跟着我流浪的,然後是珍珠,後面还有……」 徐蔚池吐槽道:「该不会还有N茶?」 「对对对,牠是只橘猫!」陈大光拍手大笑完,又变得神sE黯然,「N茶是个贪吃的小家伙,但牠半年前Si掉了。不知道吃了什麽中毒,口吐白沫。我没钱,只能一间一间去求,好不容易有个医生愿意看诊,还没进入诊间,牠已经在我怀里冷掉了。我抱着牠的屍T走回大桥下,那个感受,真的很难忘啊……」 陈大光的眼眶隐隐泛泪,似是想起了那天,「牠Si的时候,我哭得很伤心,难过了好久。幸好黑糖跟珍珠一直安慰我。那之後,我很注重牠们的饮食。你看,牠们是不是被我养得白白胖胖的?黑糖都二十岁啦,珍珠十八岁……」他如数家珍,叙述地钜细靡遗。 徐蔚池看着那两个圆滚滚晃动的大肚子,唇角微微g起,「嗯,真的养得很好。」 许温宁默默听着,突然开口:「走了。」 为了减缓大T速度,屋里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一走进去,活像踏进一个巨大冷藏库。徐蔚池冷得浑身打颤,陈大天看他这样,也装模作样地瑟瑟发抖。 徐蔚池不理他,找了辆手推车,在上面铺好毛巾,让一猫一狗躺在上面休息取暖。 隔不到十分钟,许温宁已经全副武装,修长双腿走到金属台旁,然後把陈大光遗留的证件照摆在一旁当作参考。 刚要动手,陈大光突然大喊:「欸欸,等等──」 徐蔚池很明显感觉到许温宁做了一个深呼x1,「你说。」 「那个照片是十几年前拍的,不好看。许先生,你是帮人化妆的,我听说现在化妆技术很强,可以化到父母都认不出来。你有没有办法把我化成大明星啊?不用选太帅的,金城武那样的就可以。我跟你说,以前在桥下,大家都叫我日南金城武!」 徐蔚池目不斜视,完全不敢出声附和,假装自己是聋子。 许温宁眼角一cH0U,冷哼一声,「金城武?你光是眼距就跟人家差至少两公分,还是我给你削骨?」 陈大光m0了m0自己的眼睛,叹了一口气,表情有些嫌弃许温宁技术不佳,找藉口推托,「好啦,那我退而求其次,有个视八点档男主角你认不认识?最近很红。他的话,我也可以!」 许温宁蓦然挺直腰杆,搓搓手指,然後慢条斯理拿起了工作车上的巨大剪刀,这一刀真剪下去,耳朵都能直接分家。 陈大光觉得有点不对劲,又改口:「好好好,我知道了!这个你也不行,那──」 听见「不行」两个字,许温宁将剪刀用力扔回工作车上,吓得在场所有现实及非现实生物瞪大眼睛,连带全身用力抖了一下。 他一字一句极为清晰,冷声道:「你当我这里是Y间诈骗集团本部?有没有看过整形太夸张,结果海关不给过的新闻?你下去後也想试试看是不是?」 陈大光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徐蔚池莫名觉得这个训鬼的场面有点好笑,但他也担心陈大光再继续吵下去,许温宁的耐心会消磨得更快。於是,他劝道:「陈大哥,你跟我去观察室里吧,你刚刚说到N茶,我对动物很有兴趣……」 适时转移话题,陈大光果然眼睛一亮,跟着徐蔚池离开了。 此时,窝在推车上的一猫一狗缓缓抬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许温宁。更正确来说,是盯着高处的金属台。从牠们的角度,看不见陈大光的屍T。 许温宁垂首,藏在口罩後的唇角一抿,淡淡说:「再等等。我知道你们的心愿,放心。」 两双混浊的眼珠不约而同眨了两下,若有似无间,泛出一丝泪光。 许温宁伸手开始活动关节,周遭蓦然安静下来──唯有他的眼神,专注中蕴含柔光。 14.不幸和幸运 走进观察室里,安静了几分钟的陈大光又开始唠叨,徐蔚池心想他的嘴巴真是一刻也不得闲。 「徐小弟,你老板怎麽这麽凶啊?你受得了他?」 徐蔚池无奈道:「受不了也得受。」人家包吃包住,抵得过一切缺点。而且只要把嘴巴表情和身T行动分开来看,许温宁其实对人满好的。 他啧了两声:「这样可不行!难怪他这里生意看起来不太好,冷冷清清。」 徐蔚池心想这里生意差才是好事吧?很热闹是想吓Si人啊! 「陈先生,您家里真的没有人可以来送您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很怕戳到对方的痛处,可是又希望能帮上点忙。 陈大光微微低下头,唇角虽是g着,却透出一抹苦涩意味,「我父母早就Si啦!他们早上出门散步,被一个酒驾的混蛋撞Si了。」 夫妻俩被拖行数十公尺远,救护车抵达之前就断气了。 听到这些话,徐蔚池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他们走的时候,我大学刚毕业没多久。本来还很高兴自己找了个好工作,能让他们享点清福……」 结果,一场意外成了孤家寡人。但陈大光没有因此颓丧,他依旧努力工作藉此来麻痹自己。後来赚了点小钱,决定跟朋友一起投资创业,还交到一个不看外貌的nV友。 没想到,现实接二连三给了他无情重击。 朋友看他单纯老实,在合约上动了手脚。他辛苦打拼的一切,白白拱手让人,更欠了一大PGU债。合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即使打了官司也无法还他公道,法官一副看惯这种事情的淡然模样,话里行间指责他太过信任对方。 不仅如此,深Ai的nV友原来早就跟朋友g搭在一起。 他永远记得分手那天,nV友无情的话语:「拜托,你看你长得什麽样子?跟头猪一样!我会看上你?笑Si人了!」 是啊,他的长相不起眼,小时候但凡吃多了点、胖了点,就会被同学嫌弃,甚至欺负。 这世界上的人终究是看脸的。长相丑陋的话,至少得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亦可使人双眼瞎。 但他什麽都没有了。再也没有人会Ai他了。 将房契拿去银行抵押债务的那天,他突然想到了当年捧着父母牌位的自己──出殡的时候,他明明发过誓,不会让他们蒙羞。 事实是,他拿着他们打拼一辈子的证明,贱卖出去。他已然没脸去祭拜他们了。 陈大光失魂落魄走到日南大桥下,心灰意冷之下,缓缓朝湍流溪水走去──就在这时候,一只幼小瘦弱的白猫在他脚边轻轻「喵」了一声。他愣了一下,想着自己口袋里还有些零钱,反正都要Si了,Si前做点好事,就当积点Y德。 他蹲下来,m0m0小白猫,「我去买牛N,你在这等我。」 从便利商店走出来,陈大光又开始嘲笑自己,动物哪听得懂人话?或许等他回到桥下,那只小猫已经不见了。就像那些抛弃他的人一样。 种种遭遇让他过度悲观,连呼x1都觉得沉重。 沿着阶梯下去,远远看见乖乖坐在岸边的白sE小猫,一阵汹涌情绪忽然冲到x口──陈大光跑得很快,气喘吁吁。 小猫抬头看他,微微歪过头,又「喵」了一声,似乎是不懂他的行为。 陈大光的眼泪无预警地落下,他一边哭,一边撕开包装盒,倒进纸碗里,「呜呜……你还在、你居然还在……」脸上的水珠怎麽也抹不完,他索X不擦了,哽咽着说:「你这只蠢猫……」 小猫缓缓靠上前,低头T1aN了几口牛N。然後,又抬起头,小小前足轻轻搭在他肮脏的布鞋上,彷佛在说:「别哭了。我没有爸妈,也还是活着。走着走着,碰到了你。」 都说猫咪天生具有寻找长期饭票的本能。牠们不会看人类的出身、不懂贫穷和富有的差别。只知道……这世界上总会有某个人类,值得一辈子跟随。 陈大光露出温柔目光盯着推车上的白猫,说:「黑糖从小就跟在我身边,也吃了最多苦,之後就是珍珠。牠在街上流浪被店家驱赶,我看牠可怜,带牠回桥下。牠跟黑糖相处得很好……牠们都是温柔的孩子。」 接着是贪吃的小橘猫。 牠一开始是冲着黑糖的食物而来。结果,一试成主顾,抢着抢着,连睡觉都一起了。 徐蔚池的神sE也不自觉柔和,真诚回应:「牠们一定觉得遇上您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陈大光笑了笑,「听到这句话,我很开心!谢谢你啊,徐小弟。」 他前半段的人生,因为旁人沦落到在街头乞讨的凄惨下场。起初仍有自卑和失意,却在牠们无怨无悔的相伴下T会到另一种不同的幸福。 桥下小小的纸板屋,对一般人来说仅是个垃圾堆。但对他来说,却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来到最後的步骤。 许温宁g勒好唇线,然後涂抹偏深的红橙sE调,又增加了些许光泽。他缓缓放下工具,脱下右手手套,悬於紧闭双眸上方。不论男nV,是否相识,他依旧弯腰轻轻将唇贴在手背上,轻声道:「你化妆起来,很帅。」 深邃眼睛又转向一猫一狗,他毫不费力地一左一右把牠们抱起来,让牠们得以看见主人最後的圆满模样。 许温宁说:「我化的,好看吧。」 「喵呜。」 「嘤嘤。」 这或许是牠们看过陈大光最乾净且容光焕发的一次。 在斗大泪珠落下,许温宁抱着牠们退开了点。即使是动物,眼泪也浓缩了所有不舍与眷恋,会化成难以解开的绳索紧紧綑绑住应该离去的灵魂。久了,就成为一种诅咒。 许温宁将牠们缓缓放下来,m0m0牠们的头,低声说:「等等,送爸爸最後一程吧。」 观察室里,看见这一幕的陈大光怔愣好半晌,突然,崩溃大哭。 「你们看见了吧──爸爸只是睡着啦,还变得很好看!你们一定要过得好好的啊,呜呜……呜呜……」 颊边流下眼泪的徐蔚池发现,鬼的悲伤更加令人动容。因为祂们的离去已成定局。只期望不留下太多遗憾,能勇敢笑着离开。 15.这辈子只爱一个人 许温宁望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早上六点半。他朝观察室的方向招手,徐蔚池带着哭得淅沥哗啦的陈大光走出去。 「礼仪人员七点会来接大T。」他对徐蔚池说完後,转头看向陈大光,「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你的口袋里怎麽会有张nV人的证件?」 从陈大光身上脱下的肮脏衣K因为无家人收取,会一起火化,许温宁是检查时无意发现的。 陈大光冷静下来,抹了抹脸,「啊,那是我前天捡到的……」 那天晚上,陈大光打算去便利商店讨些过期食物充当晚餐。他刚走上堤防,一个年轻nV人急急忙忙跑过来,两人撞在一起,倒地哀嚎。 nV人连忙爬起来,彷佛身後有穷凶恶极的厉鬼在抓她,连道歉都没说,头也不回就跑了。 陈大光就在堤防草地上捡到了她掉下的身分证件。相隔不到几分钟,另一个中年男人追过来,一看见他,神sE凶狠问道:「喂!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个nV的?身材瘦小,穿着白sE外套?」 陈大光立刻猜出男人问的是方才急匆匆逃跑的nV人,「有、有啊──」下意识的,他指往其他方向,「往那里去了。」 男人也不怀疑,朝陈大光指的方向追赶。 这段小cHa曲让陈大光心里一直觉得不太安宁,他猜测nV人有可能遭受家暴,又或者碰上暴力讨债等等……思及此,他本想找机会把证件送到警察局,顺便请警察找到nV人,关切她的状况。 命运捉弄人,隔没两天,陈大光就Si了。於是,证件一直留在他身上。 「许先生,我现在没办法送去警察局了,你能帮个忙吗?」 许温宁盯着证件上的照片,沉思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见状,陈大光低头和徐蔚池窃窃私语:「欸,徐小弟,该不会你老板认识那个nV的吧?」 徐蔚池不敢乱猜,但眼角余光瞄到证件上的出生年月日……推算下来,nV人才二十四岁,许温宁似乎也差不多年纪,难道……他真的认识? 许温宁总算回神,并将证件收起来,「我会转交给警察。时间差不多了,你准备准备吧。」说完,他就走出去了。 屋外,同一批礼仪人员推着棺木车缓缓走过来,平头男同样先打招呼:「宁哥──早啊!这次没家属,你应该有轻松一点吧?」 许温宁冷笑道:「呵,见过唠叨鬼吗?唠叨了一晚上,还叫我给他化得像金城武。我差点打电话叫你们来,请他提早升天。」 平头男:「……宁哥,你别说了,我怕。」 一旁的清秀nV人掩嘴笑道:「泰山,怕鬼还做这行?」 李泰山回道:「雅萍姐,要不是我爸妈说我跟佛祖有缘,注定得做渡化众生的工作,我早就站在加油站每天说欢迎光临了。」 张雅萍还没回话,站在棺前负责引路的中年男人笑道:「那你应该去当法师才对吧?怎麽跑来这里跟我们一起抬棺?」 李泰山倒是直接:「志铭哥,法师超渡一次要背这麽多经文,我没办法。」 此时,离许温宁最近的端庄nVX温柔道:「温宁,你脸sE很差,快去休息吧。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 这次,许温宁一反常态,说:「不用,我站在门口等。郁萱姐,有件事想麻烦你们帮忙。」 萧郁萱扬起眼眸,其他三人也一起看向许温宁。听完许温宁的要求,他们不约而同神sE一沉,面带感叹。 林志铭点头答应:「没问题,我们会等你通知,延後陈先生树葬的时间。」 说着说着,七点到了。 四人推着厚重的棺木车进去,他们神sE肃然,毕恭毕敬地将大T转移到棺木里,铿锵有力地大喊仪式流程,让亡者能够跟随在他们身後,一同离去。 徐蔚池默默站在角落观看,陈大光像是受到某种感召,不由自主跟在棺木後一起走出去。踏出门的前一秒,他回头多看了一眼黑糖和珍珠。 牠们在看装载他身T的棺木。 YyAn两隔,道别无声。 几秒钟後,黑糖和珍珠站起身,互相支撑彼此年老的身躯,跟着棺木走到室外。 牠们一PGU坐在许温宁的脚边,和他一起目送棺木车离去。 天sE已亮,yAn光穿过堤防洒落在这片空地,这里近百年来送走了多少人,却总会迎来同样的清晨。 徐蔚池走到许温宁旁边,说:「刚刚陈先生有交代要喂牠们吃点东西,他Si後,牠们什麽都没吃……」 深邃眼睛一眨,淡淡说:「不用了。」侧目看见徐蔚池疑惑的表情,许温宁又改口:「随便你,看牠们吃不吃吧。」他露出疲倦神sE,迈步走回别墅去休息。 徐蔚池不明白许温宁的意思。但他认真遵循陈大光的遗愿,跑到厨房找了些吃的,分成两碗後放到牠们面前。牠们低头嗅了嗅,然後缓缓趴下,一口都没动。 或许是主人走了,还在伤心吧……徐蔚池暗想。此时,他也不能做什麽,便走回别屋去整理东西。到了中午,他经过时,牠们仍旧趴在那里。碗中食物一点都没少。 徐蔚池有点担心,但也不能yb人家吃饭。 晚点再看看吧……他心想。 不知不觉,夜晚再度降临。 许温宁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JiNg神看上去好了不少。他经过窗户时睨了一眼窗外,食盆依旧摆在地上,但牠们不见踪影。 徐蔚池发现後,慌慌张张跑到许温宁面前,「宁──呃,许先生,黑糖跟珍珠不见了!」 许温宁见怪不怪,语气淡然:「我知道,别找了。」 徐蔚池一愣,「为、为什麽?」 「牠们看过陈大光为了那只橘猫的Si哭得Si去活来,舍不得再让陈大光T验一次。等他了无牵挂离开,牠们就会找个没人的地方默默等Si。」 从牠们开始食yu减退,甚至拒绝进食起就有预兆了。 「这怎麽可以……牠们还好好的啊,这样……」 「这不是见Si不救。」许温宁直言,「动物跟人不同,牠们这一辈子,只会Ai一个陈大光。我们唯一可以做的是过几天找到牠们的屍T,火化後,让牠们跟最心Ai的主人永远在一起。」 闻言,徐蔚池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傻,真的好傻。 许温宁眸sE一沉,拍上他的头,「又不是你养的,哭什麽。」 「呜呜,我就难过啊……外面晚上这麽冷,我舍不得……」 对b别墅内的温暖,外头温度极低。一猫一狗的身影静静穿梭林间,找到一棵大树後,靠着头紧紧依偎在一起。 然後,看了彼此最後一眼。 笑着,沉沉睡去。 16.见鬼了 翌日,许温宁在无名社後面那片树林里找到了已经僵y的黑糖和珍珠。他蹲下身,手轻轻贴在牠们半阖的眼上,然後说:「一路好走。」 接着,将牠们分别放进屍袋里,带回别墅。 负责宠物火化的礼仪社很快派人抵达别墅。他们接手後,跟许温宁确认骨灰的处理方式。 听闻骨灰要跟人类的一起树葬,他们颇为诧异,又深感动容。现在时代不同了,谁说一定得人跟人才行?多元成家才是真理。 动物的火化仪式相当简易,不太需要顾忌时辰。当天下午,两个能用双手握住的小小纸罐里装着黑糖以及珍珠的骨灰,经过高温焚烧後,牠们只剩下这麽一点点重量,b人类轻多了。 萧郁萱接到通知後,立刻到无名社领走骨灰,和陈大光的瓷罐摆在一起。 徐蔚池负责看家,许温宁外出去找人。他顺道绕去墓园观看树葬礼。树葬是现今渐渐流行的葬礼方式,葬仪人员会挑选政府公有地里的绿化区,再将骨灰洒到树下挖好的x位里。不立个别墓碑、亦不记名。yu缅怀祭奠者,前往绿化区门口设置的大型纪念碑即可。 葬仪人员看见不远处的许温宁,点头打了声招呼。 许温宁的深遂黑眸深深凝望陈大光的骨灰大把落下,接着是珍珠和黑糖。在这个过程中,他说了三次「一路好走」。等仪式结束,修长人影才转过身,悄悄离开墓园。 途经门口时,许多人围绕在纪念碑附近,有人双手合十祷念、有人捧着花束缅怀、有人静静立於碑前── 是一幅很安祥宁静的画面。在这里,传达的仅有想念,没有对Si亡的畏惧。 许温宁慢慢移开视线,然後开车前往警局。陈之贺知道他要来,特意留在局里,没有出外务。 「宁宁,真没想到你会亲自送过来,我好感动。」他笑了笑,伸手道:「给我吧,我保管。」 许温宁把沈碧华遗留的手机交过去,但在手机上面,还有一张身分证件。 见状,陈之贺一愣。 「这是周子芸的证件,陈大光不小心捡到的。你帮我转交给周警官。」 陈之贺回过神,脸sE变得十分微妙,「这是什麽邪门的万有引力啊?当初她一声不响就消失……後面也Ga0得周警官跟你们闹得不太愉快。你说,如果真的找到她,她会愿意出面控告那个人吗?」 许温宁耸肩,「不知道。」他顿了顿,说:「她是当事人之一,能出面最好。不过最好的办法是找到记忆卡。」 陈之贺也明白握有关键X证据才是最有利的。无奈,他们找了六年──始终毫无进展。 「宁宁,就快要市长大选了。」他出声提醒。 许温宁双手环x,浓长眼睫一垂,「我知道。」说完,他站起身。 陈之贺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喊出口:「宁宁,这六年……我知道,你过得很辛苦。真的累了,别Si撑着,就算我在忙着抓犯人,只要你需要我,我爬也会爬去找你。」 闻言,许温宁挥了挥手,「你还是乖乖去抓犯人吧,b较有前途。」 陈之贺露出苦笑,他太了解许温宁了。正因为了解,才会特别心疼。 许温宁刚走出警局,手机铃声响起,他接起後,另一端传来温厚的嗓音:「温宁,最近还好吗?」 「嗯。爷爷难得打给我,有什麽事吗?」 老人说:「呵呵,没事就不能找我的乖孙?」 「……爷爷,有话直说,要不然我要回别墅去了。」 「好好好,你这脾气,跟你妈一个样。」许世宗叹了一口气,沉声道:「你过来爷爷这一趟吧,我有事想当面跟你说。」 许温宁应允後,看了一眼手表。今天,或许来不及去另一个地方了。念头一转,他又想到徐蔚池,喃喃自语:「小池,其实,我并不是很希望你想起来……」 冬日里的寒风吹抚过细长黑发,发丝飘扬遮盖住他的细致面容。可惜,冷风既带不走他的悲痛,也冻结不了内心的难受。任由回忆构筑成牢笼,将他的本该温热跳动的心禁锢其中。 最终,失去了颜sE。 同时间,在置物柜前整理东西的徐蔚池cH0U出张叔留下的物品清册,一张泛h的报纸蓦然从中飘落,他弯腰拾起,不经意扫过右上角的日期──这是六年前的报纸了。 在报纸的左下角有一则报导车祸的新闻,标题十分耸动:「找不到肇事者的离奇车祸酿三Si一重伤──!」他喉头一滚,读起内容:「四十五岁徐姓男子今天下午三时驾车出门,途经县道时疑似遭到追撞,车内三名乘客两Si一重伤,徐姓驾驶也伤重不治……」 徐蔚池的头突然隐隐作痛。 「……据了解,副驾为徐男妻子,当场Si亡。後座分别为十八岁徐姓高中生,也是徐男的儿子,以及一名许姓高中生。当天早上是日光高中的毕业典礼,两人遭此横祸,许姓高中生不幸身亡,且因撞击力道过大,屍身分离,徐姓高中生经过抢救恢复生命迹象,但伤势严重,仍在加护病房观察。由於该路段的监视器损坏已久,目前还未找到肇事车辆……」 徐蔚池的头更痛了。 霎时,敲门声响起。 徐蔚池受到声音惊扰,耐住头痛,摇摇晃晃走到门口,未曾多想,推开厚重门板── 门外,是那只断手。它伸出细长食指,指向许温宁千交代万交代,不准打开的一号冰柜。 徐蔚池当场愣在原地,等他回过神,断手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一号冰柜前SiSi抓着把手,貌似想要拉开沉重的冰柜。 「你、你……」 他的呼x1急促,本想夺门而出,但看见那只断手努力不懈地拉门,他压下心中恐惧,慢慢走了过去。 「你、你追着我,是想要让我帮忙……打开这个冰柜?」 断手忽然停下动作,屈指敲了敲柜门。 徐蔚池本该遵循许温宁的指令,可是,他却不受控制地伸出巍巍颤颤的手,然後握住冰冷把手。他深x1一口气,闭上双眼缓缓拉开冰柜──直到冰封大T的上半身完全显露。 又深呼x1了三次,他蓦然睁开眼睛。下一秒,双膝一软,狠狠摔跌在地。 生前历经创伤,又冰存已久,模样跟活着的时候自然有显着变化,但他绝对不会认错── 躺在里面的人…… 是许温宁。 17.下面一位 徐蔚池悠悠转醒,脑中渐渐想起自己昏倒前的片段,他猛然坐起身,愣愣看着半开的冰柜。寒冷雾气不断从里面飘散而出,往四周弥漫,加上里面躺着的屍T,场景太过魔幻。 他的全身隐隐发抖,不敢多看一眼。鼓起勇气伸出右脚,鞋底抵着柜门,将冰柜慢慢推回原位。 思绪一片混乱,像是一团打结的毛线,连线头藏在哪都Ga0不清楚,更别说要解开打结的地方。 「许、许温宁不是人吗……」他忍不住咬起手指,面容纠结,「不可能啊,他的手明明是热的,跟其他人也能正常交谈。」 不过,也有诡异的地方。许温宁只在深夜帮遗T化妆,就连去案发现场也是等太yAn下山後。即使白天会出门,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麽事。 他想起许温宁说过天堂路这一带极Y,不只能让普通人见鬼,鬼也可藉着浓郁Y气现身,恍若活人。不少人Si後,回忆会变得紊乱,甚至丧失Si前记忆,没发现自己已经Si了,闹过几起b较恐怖的厉鬼事件。 徐蔚池用力抓了抓头发,JiNg神快要崩溃。 「咚咚。」 手指敲击声让他吓了一跳,侧目发现那只断手就在他身旁,朝他挥挥手。或许是看见屍T的冲击感太强,他现在没那麽怕这只断手。况且,人家除了擦苹果和追着他跑,没做过任何伤人举动。 「你到底是谁啊……为什麽一下出现、一下消失?还有,你跟许温宁是什麽关系?」否则,不会让他打开一号冰柜。 他的问题一箩筐,断手定格在原地,可能是在思考该先回答哪个。 好半晌,断手爬上工作推车,拿了一支黑sE眉笔和一盒卸妆棉,在地板上洋洋洒洒写字:「小池,你还记得高中时,跟谁最要好吗?」 徐蔚池眨眨眼睛,摇摇头,「我不记得,但跟许温宁应该还不错吧?」 虽然对方否认,对他的态度也好不到哪去。 「你叫我小池……我认识你吗?」 断手放下眉笔,用卸妆棉擦掉字迹,又写:「嗯,我们是高中同学。以前,你、我还有宁是好朋友。」 「那你、你……」徐蔚池突然问不出口。 人生变化无常,他没想到自己接连碰上熟识的人,更令人难受的是……他们已经不在了。 从沈碧华、冰柜里的许温宁,到眼前身分不明的断手。再加上六年前车祸身亡的父母,难道他是会引来灾难的灾星吗? 断手继续写:「我不能靠宁太近,也不想让他发现,所以才找上你。」 徐蔚池迟疑道:「找我?」 「我必须等你想起来更多……有关我们的事情。」 徐蔚池愁眉苦脸,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抱歉,我真的想不起来。」 「你可以去日光高中看看,或许能有帮助。」 「我知道了。」顿了顿,徐蔚池问:「那你是谁?连名字都不能告诉我吗?」 断手落笔,刚写出三点水的部首,忽然,车子行驶的声音传来,它动作一僵,眉笔掉落在地。 徐蔚池知道是许温宁回来了,他望了一眼门口,再转回头,断手已经不见了。 他赶紧趁许温宁发现前用卸妆棉擦拭掉字迹,然後物归原位。接着把掉落在地上的那张报纸慌忙塞回手册里。大门打开的瞬间,徐蔚池吓了一跳,手一松,东西又散落在地。 许温宁盯着神sE慌张的徐蔚池,深邃眼睛微微一眯,「你在做什麽?」 「呃,我、我整理东西……」他随意找了个藉口,然後不经意扫过许温宁周身,外表正常得很,完全没有Si亡多时的苍白模样。 「你看起来很心虚,是不是做了什麽不该做的事?」 「没、没有!」他很不擅长说谎,可是如今只能y着头皮,哭丧着一张脸,委屈说道:「我只是想到你说过七号、八号、十一号、十四号、二十六号、三十号里面有大T,就觉得很害怕,呜呜……」 老天爷,这是他记忆能力最佳的一次回答,数字完全正确。 许温宁抿了抿唇,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没人叫你晚上自己跑进来整理,自己吓自己。」好半晌,他又说:「你放心,这些冰封超过七七四十九天的遗T,他们的魂经过法师超渡,多半已经不在了。除非执念太强,不愿离开。」 「是、是吗……」 他突然想到那只断手。它的身T在哪里呢?为什麽会屍身分离? 念头一转,他问:「今天是陈先生下葬的日子,一切都顺利吧?」 「嗯,虽然生不同时,但Si能同x,已经很幸运了。」说出这些话的许温宁神sE相较往常柔和,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突然,许温宁的手机响起,他接起来,过不了几秒,神sE大变。挂断电话後,深黑双眼看向徐蔚池,表情凝重,「有新案子了。」 「嗯?喔,怎、怎麽了吗?」 「这次的大T……你可以不跟。」 闻言,徐蔚池疑惑问:「为什麽?」 许温宁眉头一皱,「因为,Si者被分屍。现在,头还没找到。」 徐蔚池差点软脚。在这里工作,根本没有最恐怖,只有更恐怖! 18.你当我灵媒? 「分、分屍?凶手找到了吗……」 日南市近期没有发生骇人听闻的重大刑案,顶多几起纠纷斗殴,或是青少年群聚飙车。在现任市长带领下,治安维持得还算不错。如今临近市长大选,一桩分屍大案可能会导致选情产生极大变化。 「还没,但有嫌疑犯。警方在查。」许温宁垂眸,使人看不清神sE,「屍块已经送到法医那里去了,相验完会送过来,我要先把手脚跟身T缝合。找到头之後,方便直接接上。」 徐蔚池很想把耳朵摀起来。 「这个b较特殊,所以我不勉强你。」 徐蔚池深呼x1了几次,尔後对上许温宁再次扬起的目光,他突然发现对方的表情不太对,像是惋惜,以及一GU难以形容的沉重。 许温宁是不是认识被害者?而且关系b沈碧华更不一般。否则,他不会露出这个令人有点心疼的表情。 「我、我可以。」他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收拾地上散落的东西,「我现在是无名社的员工,总不能让你自己忙,我在旁边纳凉吧?」 许温宁冷哼一声,「哦,看不出来你还有点责任心。」 徐蔚池心想这人嘴巴里真是说不出半句好话,张叔是怎麽忍受他的啊? 「收拾好就去休息,法医那边还要花上一段时间,就算今天送到,也来不及缝了。」 言下之意,某人还有一天的心理准备时间,不是马上就要看到四分五裂的屍块。 交代完,许温宁转身回去别墅。而徐蔚池的目光放在那张泛h报纸上,心绪不宁。将物品清册塞回柜中,余光又看见一本工作日志。他想了想,张叔或许有留下不少重要讯息可供参考,於是,把日志cH0U出来,并将报纸夹在其中,带回别墅去。 许温宁回到房间後,一PGU坐在沙发椅上,r0u了r0u眉心,试图减缓头痛的不适感。他突然攥紧拳头,重重捶在扶手处,低骂道:「该Si,为什麽偏偏是她?」 不只头隐隐作痛,连他的膝盖都是。 爷爷曾说晚了一分钟出生的他是许家百年来好不容易出现的圆满命格,有机会挽救许家凋零的命脉,逢凶化吉──但逢谁的凶?化谁的吉? 手机铃声再度响起,他睁开眼睛。 陈之贺的声音传来:「宁宁,你接到消息了吧……」一向活泼开朗的嗓音此刻也听来疲倦无力,「李法医说他先通知你了,让你提早准备。」 「嗯,有准确的Si亡时间吗?」 「李法医判断,应该是在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内。我推测陈大光见到她不久後,她就遇害了。那个追她的男人嫌疑重大。」 许温宁眸sE一沉,又问:「周警官知道了吗?」 「嗯……虽然她没有哭,但我看得出来,她心情非常糟。就算多年没有联络,终究是亲妹妹,尤其是现在,头还没找到。」陈之贺叹了一口气,「对了,还是你去现场一趟感应看看?」 「你当我灵媒啊?」 陈之贺乾笑一声,心想许温宁的才能跟灵媒的确有几分像。 沉默半晌,许温宁还是说:「在哪里发现的?」 闻言,陈之贺简述过程。屍T是在一家小吃店厨房发现的,虽然屋内已被整理得乾净整洁,但遍布的血迹反应骗不了人,警方推测那里是第一现场。Si者叫周子芸,是这家小吃店的老板娘。 发现屍T的是房东,因为昨天是缴交房租的日期。周子芸两年前承租後,从来没有迟缴。房东起初没多想,仅仅传讯息提醒,但是,人依旧没有回应。於是,房东才想说去店里看看。 一踏进去,扑鼻而来的血腥和某种酸r0U味让她隐约觉得不对劲,她仔细寻找味道散发的来源──柜台後的两个大型垃圾桶。黑sE垃圾袋口没封好,露出了一截发黑的手指。 近花甲之年,心脏功能已经开始衰退的房东差点吓到中风。 房东连忙报警,警方到场後开始蒐证,确认Si者就是周子芸。 「房东说周子芸是单亲妈妈,有个六岁的小孩,就住在小吃店楼上。她有个同居人,由於没有登记结婚,身分资料还不清楚。他偶尔会帮忙做生意,但脾气不太好,又Ai酗酒,有时发酒疯就会打人。附近邻居听过好几次争执声。」 案发後,男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温宁一顿,「那小孩呢?」 「还没找到。但屋内只有周子芸的血迹反应,没有其他人的。有可能是被带走了。」 许温宁淡淡说:「我知道了。给我行个方便,我半夜十二点去。」顿了顿,他又说:「我多带个人去。」 「谁?你新员工?哇,继张叔之後,有人敢跟着你工作,真不简单。」 许温宁冷哼一声,没有多说。 「地址我晚点发给你,我还要讨论案情和调阅监视器,就先这样。」 不等对方说再见,许温宁提早摁断通话。 陈之贺听着嘟嘟嘟的声音,深呼x1帮自己降血压。一转头,他就看见一张清丽又隐含憔悴的白皙面孔。 「呃,周、周警官,你看起来脸sE不太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不用。」周可妤的语调平稳,深咖啡sE的眼睛里带着旁人难以看透的思绪,「你刚刚是在跟谁讲电话?」 陈之贺搔搔头,「呃,是、是……」 「呵。」她冷笑一声,「八成是许温宁吧?你让他去案发现场?」 陈之贺不敢回答了。 规矩是Si的,人是活的。有些潜规则会随着对象不同产生可变X,大家心里明白不一定合法,通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几点要去?」 耐不住周可妤的威压,陈之贺老老实实交代:「他说半夜十二点……」 听完,周可妤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之贺松了一大口气。别看对方是nV人,她有单挑队上一大堆男人的实力兼怪力,抓捕逃犯的业绩吓吓叫,令一堆老鸟自叹不如。 「宁宁,你可别怪我啊……」他心想倘若这次碰面可以解开一些当年的误会,那就好了。 19.许大善人 晚上十一点半,许温宁走出房间,来到一楼,他双手环x,凝视躺在沙发上睡得一脸安稳的徐蔚池。望着这张清秀脸庞,许温宁微微倾身,细细端详了好几秒。他陷入某个久远的回忆里,一时无法cH0U身。 这张睡脸,他看了太多次。多到他已经…… 此时,徐蔚池从浅眠中苏醒──他的眼睫颤动,缓缓睁开双眸,眼底骤然映入古典秀美的五官,任谁见了这张脸都移不开视线。 可细致眉眼中带有一抹清冷之sE,不只面相,连语调都是。冷得令人不敢贸然亲近,却又想探究他的更多秘密。 「吓──」徐蔚池差点摔下沙发,喉头一动,问:「要、要出发了吗?」不久前,许温宁有告诉他晚上有其他行程。所以他才把握时间休息一下。 许温宁恢复挺立站姿,沉默以对。 「我脸上有什麽东西吗?」徐蔚池m0了m0自己的脸颊,好奇许温宁刚才在看什麽。 「检查你有没有在沙发上流口水。」 「我、我才没有!」 「哦。」 徐蔚池这下确认,许温宁是故意的。他是不是不知道怎麽跟别人良好互动?小时候没有经历正常社会化过程吗? 两人上了车,快速行驶在天堂路上。今天,夜里格外安静,没有半只送行队伍,连月亮都被浮云遮住。 徐蔚池转头望向许温宁冷白的侧脸,问:「唔,大T还没到无名社,先招魂会不会出问题啊?」 许温宁淡淡扫过来,语气凉飕飕的,「就是因为大T还没到,所以试试看找本人,说不定Si者直接帮忙指出寻头路,省时间多了。」 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徐蔚池立刻抓紧安全带,「呜呜……」他想下车了。 「对了,你是不是认识Si者啊?」 这次,许温宁没有否认,「对,高中学妹,小我们一届。她姊姊跟我们同班。」 闻言,徐蔚池瞪大眼睛,猛然咳呛起来,等他喘过气,神sE仍旧有点不敢置信,「学妹?我也认识,天哪……」 导航指示再五分钟就会抵达小吃店,趁还没动工前,许温宁说:「她叫周子芸,就是陈大光捡到证件的那个nV人。」 徐蔚池惊鸿一瞥,证件上的照片没看得太清楚。他眉头一蹙,脑中似乎闪过几帧画面,一时头晕目眩,「我不记得……」 「不记得就算了。我先提醒你,分屍的魂有戾气并不奇怪,加上她没有头,无法G0u通的话,不要勉强。」 徐蔚池不想深入思考「无法G0u通」的定义。 车子缓缓停下,恰好路边有停车格,往常这时候,一位难求。出了一起凶杀案,大家自动退避,街道净空不少。 这一带是日南市的旧市区,虽然生活机能齐全,但全是超过三十年以上的老房子,街道规划不完善,不仅道路狭窄、路边违规摆放物多,消防车都难以通行。哪天发生火灾或管线气爆,伤亡惨重是可预期的後果。 无奈人总是心存侥幸,既然没有发生,就不想防患未然,度过一天是一天。 小吃店门口拉起封锁线,据陈之贺所说,警察前不久才刚采证结束,他们知道许温宁会过来,所以店门没有锁上,轻轻一推就开了。 前脚一踏进去,浓厚气味扑鼻而来,小吃店内窗门紧闭,味道难以消散。两人不约而同摀上嘴往楼梯处走去,许温宁拿出手电筒一照,悬挂在楼梯间的r胶手套像极了一双断手,吓得徐蔚池大叫一声,牢牢抱住许温宁的手臂。 「啊啊啊──是学妹的手!」 许温宁把灯打在徐蔚池脸上,冷冷道:「你不要b我跟你分开走。」 徐蔚池可怜兮兮地cH0U了两口气,「我会安静,那我可不可以抓着你的手?」随时有可能看见断肢的预期心理让他需要非常强而有力的支持。 显然,许温宁是第一人选。 许温宁深x1一口气,看得出来他在催眠自己。催眠完毕,他难得化身成「许大善人」。 「不要叫,听懂没?」 徐蔚池用力点头,两只手抓得更紧,几乎是黏在许温宁身上。 许?大善人?温宁咬着牙说:「先去楼上,她刚Si没多久,行为应该很混乱,很可能会回到平常睡觉的地方。」 刚跨出一步,某种无形阻力SiSi拉着许温宁,不让他靠近楼梯,「你走还是不走?」 「呜呜,我、我走。」嘴巴上这样说,但他反SX想拉着许温宁跑,思想剧烈挣扎,最後仍败给对方。 好不容易走上二楼,徐蔚池余光发现走廊尽头似乎有一个人头从门後探出来,他几乎要哭出来,「尽头房门口好像有人头……」 许温宁顺着他的话望过去,眼睛一眯,「你看清楚点,是Si者吗?」边说,他拖着徐蔚池靠近。 徐蔚池觉得自己的JiNg神状态已经出现人生跑马灯,趁着还保有意识前,他认真看了一眼,奇怪的是,那里什麽都没有,「嗯?不见了?」确认安全後,跑马灯画面停了。 两人走进不到十坪大的雅房,灯光一扫,一览无遗。几件男X内K散乱丢在单人沙发上,墙壁角落有个小书包,几本故事书被压在下方。开放式的置物柜有些nVX生理用品,一看就是一家三口的生活痕迹。 徐蔚池看见那个小书包,眨眨眼睛,「Si者Si了,嫌疑犯是同居人,那小孩……」 许大善人露出一个复杂神sE,「幸运的话,带着一起跑路;不幸的话,牵手过h泉路。」 徐蔚池觉得许温宁这张嘴真是地狱到了极点。 「再怎麽样,也不会对小孩下手吧?」 许温宁淡淡道:「徐同学,这世界上的人渣,多到你无法想像。」 徐蔚池心里顿时忐忑不安。在他的认知里,清楚世界运行并不公平,每个人自出生起就站在不同的起跑点上,可是他仍相信「人X本善」。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想去伤害他人,也不会有人以伤人为乐。 他很希望,那个孩子可以平安无事。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许温宁回过头,和从门缝里那双窥探的瞳孔正眼对上,深邃双眸一缩,「待在这里──!」他挣脱徐蔚池的手,追了出去。 徐蔚池直接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内心开始不断念着「阿弥陀佛」。 这时候,一个细微的声音冷不防从暗处传来,「大哥哥,你可以陪我玩吗?」 徐蔚池直接装Si,他闭上眼睛,「阿弥陀佛」四个大字都在脑海里现形了。 「大哥哥,你想玩躲猫猫吗?」 听起来很有礼貌。徐蔚池SiSi咬着唇,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他只希望许温宁──回来! 「哦,好吧。那看故事书,好吗?」 徐蔚池想到了那叠压在书包下的故事书,不知道为什麽,心里咯噔一下。他小心翼翼偷看,一个蜷缩成团的小小人影从房门口犹如坚y石头般滚啊翻的,直至撞到书包。 书包倾斜倒地,故事书跟着散落一地。 刹那间,他忘了呼x1。 20.躲猫猫 小男孩艰难地伸出手,戳上书角,「哥哥,我想听《丑小鸭》,妈妈最常念这本给我听。」 徐蔚池依旧害怕,可是,他心里有b害怕更重的情绪上涌。於是,他抬起僵y的腿,一步步朝小孩走去,然後在小孩身旁蹲下。cH0U出那本被压住的故事书。 深夜时分,月光总算露脸,透过破旧的窗户洒入屋中。故事书的封面有不少破损,内页同样有重复翻摺的痕迹,他刚翻开第一面,蜷缩着身T的小孩想尽办法抬起头,深黑的瞳孔几乎没有眼白,十分吓人。 小孩的语气很雀跃:「好几天没有人念故事书给我听了,哥哥能念给我听,小凯很开心!」 闻言,徐蔚池忐忑不安地问:「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周天凯。妈妈叫我小凯。」 「那你妈妈呢?」 小凯想了想,「不知道,我躲起来了,妈妈找不到我。我好不容易出来了,妈妈又不在家。」边说,他的表情相当困惑。 「躲起来?」徐蔚池眨眨眼睛,「你为什麽要躲起来呢?」 「叔叔叫我躲起来,有时候,他会叫我躲进桶子里,有时候,是在衣柜里。」小凯的黑sE眼珠看不出喜怒哀乐,语气也十分平淡,好似习以为常,「叔叔说只要小凯乖,他就不会让妈妈哭。」 徐蔚池总觉得小凯这些话的背後含意不单纯,他继续问:「你说的叔叔……跟你妈妈住在一起吗?」 小凯点点头,「对,他们晚上一起睡觉,妈妈很常哭。还有,叔叔喝酒生气的时候,妈妈也会哭。」他的脖子渐渐转成九十度,转得人心里发凉,「妈妈会偷偷抱着我哭,我不喜欢妈妈哭。所以,我很乖,我会听叔叔的话。他叫我躲在哪里,我就躲起来。」 徐蔚池顿觉喉间乾涩,「躲起来……然後呢?」 「叔叔有时候过一下子就会放我出来,有时候会过了一天。」小凯咧开嘴,牙齿残缺,「可是这次,他好像忘记放我出来了。」 徐蔚池仔细观察他的肢T动作,还有浑身挂满的冰冷水珠,缓缓摀上嘴,深x1一口气,才问:「可以告诉我……这次叔叔叫你藏在哪里吗?」 小凯蓦然开始发抖,他睁大眼睛,像是想起了什麽极度恐惧的画面,「哥哥、哥哥,我好冷……好冷……这里好黑,我想出去……」 那瞬间,极度怕鬼的徐蔚池忍不住伸手抱住小小且寒冷的身躯,眼泪一滴滴落下,「别怕,哥哥会……会找到你……」他x1了x1鼻子,安慰道:「等我朋友回来,我们一起去找,我先念故事给你听……」 徐蔚池开始朗读丑小鸭的绘本内容,破损的纸张上有好几个水渍,这眼泪是小凯还是他妈妈流下的,没有人知道。 故事书的文字内容很短,以图画居多,很快就能念完一本。看小凯听得开心,他接着念其它故事书,絮絮叨叨,没有停下。 许温宁追着人一路冲到楼梯口,他单手一抓,越过栏杆,右脚JiNg准踩到台阶,同时间,腾空左脚踹上那人後背。 一声惨叫,男人往前滚了好几圈,撞到墙壁才停下。 许温宁迈步上前,左脚用力踩上男人腹部,他一时吃痛,扯开嗓子大喊:「饶、饶过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谁?半夜偷偷m0m0跑进来做什麽?」他的语声冷澈,同时下压力道。 男人一手在面前挥舞制止对方继续动粗,一手悄悄藏到背後,辩解道:「这是我亲戚家!我过来拿个东西,你才是哪里来的小偷?」 许温宁哪里相信他的说词,倏然g起唇角,神sE冰冷得吓人,「喔?就是你啊,听说有些犯人事後会偷偷跑回案发现场,要嘛是过度自信,觉得自己很聪明,要嘛是蠢到以为警察下班就安全。这位先生,你是哪一种啊?」 男人腥红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之sE,迅速cH0U出藏在後口袋里的折叠刀,狠狠往许温宁的小腿处猛力一刺──刀身整个没入小腿,许温宁因此踉跄倒地。 见状,男人立刻起身逃跑,却没想到螳螂捕蝉,h雀在後,刚踏出门,就被抓住,赏了个超级乾净俐落的过肩摔。男人还在疼痛以及晕眩中哀嚎,双手已经被手铐铐住。 一头俐落短发,身穿警官制服的美丽nV人从上方SiSi瞪着他。 男人被压在地上,仍试图挣扎:「警、警察乱打人,救命啊……」 nV人用力掰了一下他的肩膀,骨头咯咯作响,「刀子都cHa进人家脚里,还跟我装什麽无辜?」 这时,许温宁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来,但腿上突出的刀柄看起来十分骇人。他对上nV人投S过来的目光,淡淡说:「周可妤警官,好久不见。」 周可妤的表情冷淡,若有似无透出一丝敌意。要说两人是高中同学,八成没人会信。 「好久不见。」她从地上拽起男人,「我刚刚回报了,十分钟後会有其他人赶到。等人送走,我想跟你聊一聊。」 许温宁微微偏头,「嗯,我还要上去二楼看看,麻烦周警官在这里等一下。」说完,他迳自转身离开。 重新回到二楼,随着越来越靠近门口,他听见了徐蔚池在说故事的声音,细长眉眼一蹙,一推开门,顿时愣住。 蹲在墙角的徐蔚池翻阅故事书,念得认真。边念,眼泪还一直掉,活像个被故事书吓哭的笨蛋。 或许是他的脚步太轻,徐蔚池压根没发现他靠近,「你在g嘛?」 徐蔚池一抬头,憋在心里的委屈大肆爆发,直接抱住许温宁,「呜呜……许、许温宁……」 差点破功揍人的许大善人觉得不太对劲,眉头深锁,不经意喊出,「小池,你哭什麽?」 徐蔚池揪着他的衣服,好不容易喘过气,「我、我找到那个小孩了……」 许温宁一愣,淡淡问:「在哪里?」 徐蔚池红着一双眼睛,拉着许温宁走去一楼。两人进入工作厨房区,墙边有个仍在运转的卧式冷冻柜,柜上还压着好几箱重量不轻的食品罐头。 警察找了老半天,独独遗漏这个地方。 因为,这不是一个理想的躲藏位置。 徐蔚池深x1一口气,略带哽咽说:「里面太冷了,我们……赶快让他出来吧。」 他心想:不用再躲了。人间太苦,等找到妈妈,一起去天堂吧。 21.找到你了 许温宁将冷冻柜上的纸箱搬下来,手放在把手处,徐蔚池的手也一起握了上来。 深邃眼睛瞥了他一眼,「你还是退後点吧。」 徐蔚池摇摇头,「我帮忙你。」 明明眉目中充满纠结,但这时候却异常坚持。从以前就是这样,尽管力量再弱小,可第一个替旁人站出来的──始终是这个人。 许温宁叹了一口气,双手施力,打开厚重的柜门,雾气流窜而出,一时间什麽都看不清楚。忽然间,徐蔚池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从後脑绕过额侧,轻轻覆在他眼上。 「能找到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许温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GU风,抚慰过人的心,「所以,这样就好。」 许温宁另一手拿出最上层的冷冻r0U品,一包包扔在地上,扔了数十包後,总算看见一颗小小的头。许温宁用力咬了一下唇,冻得惨白sE的手忍着刺骨寒冷,也没有戴手套,指尖直接碰触到坚y如石的发丝,说:「找到你了。跟哥哥走吧,我们带你去找妈妈。」 同时间,徐蔚池听见了脚边传来一句话:「谢谢哥哥。」 拉着手转身,许温宁吩咐:「你先上车,我去跟警官说一声。遗T要先送去法医那里。」 徐蔚池默默点头,视线一恢复,跟着许温宁一起走出去,踏出去前,他又忍不住回过头──这小小的房子,本来是人遮风避雨的家,承载生活的希望。 却在某些时候,成了某些人的地狱。 许温宁走到站在消防栓旁的周可妤面前,此时,一辆巡逻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由远而近。 「周警官,找到小孩了。」 周可妤明显神sE一顿,她努力掩饰内心隐隐浮现的不安,语调平稳,「孩子在哪里?」 许温宁深x1一口气,「厨房的……冷冻柜。」顿了顿,他说:「他被压在一堆r0U品包下面,就算有警察打开检查,如果没有搬开那些东西,很难发现。」 听见这个答案,周可妤露出茫然表情,似乎是不敢置信──直到脑中总算消化这个讯息,她泄愤似的用力踢了男人一脚,「你这个该Si的人渣──」 男人大声哀号,「打人、警察打人啊──」 周可妤掏出手枪,枪管直直对着地上的男人,他吓得浑身发抖,双手合十求饶,「不、不要杀我……我真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这麽近的距离,根本不可能S偏,但周可妤的手抖得厉害,准心左右偏移。理智线犹如在「警官」和「被害者家属」的身分之间来回拉扯,绷得Si紧,她俨如在走钢索,稍稍不慎,就会坠落。 「周警官──你、你在做什麽?」 赶过来的陈之贺和另一名警察见状,简直吓疯了!他们不敢贸然b近,否则这一枪开下去,後果不是他们可以承担的。 最後,是许温宁的手搭在了枪上,缓缓往下压。他感觉到周可妤的力道渐渐放松,眸sE一沉。 「孩子还在里面,你没办法的话,让其他人赶快帮忙吧。冷冻柜里……很冷。」 周可妤手彻底一松,手枪掉落在地。她掩面痛哭,可是几乎听不见哭声,只能从她颤抖的肢T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痛苦挣扎。 「宁宁,这……」 许温宁指了一下小吃店,「你进去看吧。我先回去无名社。」他又转头对周可妤说:「周警官……你愿意把孩子一起送到我那里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处理好,不收费。」他的语气里难得露出一丝疲倦,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之贺让另一名同事先把男人押上警车,见周可妤一时没办法冷静,他便y着头皮独自进去小吃店。打开电灯开关,他立刻发现敞开的冷冻柜门以及扔在地上的冷冻r0U包,内心警铃大作── 某种强烈不安的预感席上心头,陈之贺咽下一口唾沫,一步步靠近,眼底霎时映入蜷缩在冰柜里的小小屍T,瞳孔一缩,反SX攥紧的拳头用力捶上一旁的桌子,拳侧瞬间发红,破口大骂:「王八蛋──人渣!」 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看见都受不了,何况是周可妤?难怪她会失控到拔枪,差点铸下大错。 「g……这世界上怎麽会有这种恶魔啊?」 他抹了抹酸涩的眼睛,深x1了几口气,才拨打电话,「喂,我是陈之贺,派监识组到小吃店,有新发现,还要准备一个小号屍袋……」说着说着,他想到自己家里受尽父母疼Ai,天真无邪又浑圆可Ai的小侄子,对b冰箱里瘦骨嶙峋的小孩,一滴眼泪就这样悄无声息坠落在拿着手机的指间。 这世界上,有很多在幸福及祝福下长大的孩子,但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也有很多来不及成长的生命。他们无法抉择自己的出生,连Si亡,都是。 挂断电话後,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是想要陪一下这个孤单的小孩。 沉重的脚步声走近,停在陈之贺旁边。 周可妤的双眼布满血丝,但表情已经恢复冷静。 陈之贺仰着头,看着泛h的天花板,「周警官……你知道吗?我刚刚居然在想,你如果真的开枪杀了那个王八蛋,我可能会昧着良心帮你隐瞒。」 情理法三者,很容易顾此失彼。警察有警察的职责,他们是固守法律的其中一道防线,但在肩负正义的警官制服底下,是个有血有r0U的普通人,会有自己的私心、拥有的感情。 「但是……你没开枪。我真的很佩服你。」他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做人,真的很难。」 周可妤好半晌没有说话。她愣愣地看着冷冻柜,从这个距离,恰好能看见里头的一角,却又看不见全貌。 「如果杀了那个家伙,可以让我妹跟小孩活过来,我会毫不犹豫动手。」 但她清楚,这些都只是「如果」而已。 不到半小时,监识人员依序进入,周可妤在他们把屍T抱出来之前率先别过头,走到外面去。 陈之贺跟在她旁边,说:「阿德先把人带回局里了,正在讯问,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她果断摇头,接着两人各自上车返回警局。今晚,大概是个不眠之夜。 22.不拔出来,当香供奉? 回程路上,徐蔚池望着窗外恍神,直到车子开进天堂路,他回过神望向许温宁,余光看见cHa在左小腿上的突起物,诧异道:「你脚上的是什麽?」 许温宁漫不经心回应:「刀。」 闻言,徐蔚池吓得反应过大,头撞到车窗玻璃,但他顾不得自己痛,紧张地说:「那、那我们快去医院啊──」他方才脑袋里全是小凯,完全没有注意到许温宁受伤了!刀子cHa得这麽深,会不会脚踏垫上已经是一片满江红了? 许温宁淡淡瞥了他一眼,「没事,不会痛。」 「啊?」徐蔚池突然电光一闪,想到了冰柜里的屍T……难、难不成许温宁真的不是人?要不然哪个正常人会像他一样不痛不痒? 徐蔚池的手默默抓紧安全带,过了几秒,问:「许、许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许温宁又补充:「但最好别问蠢问题,我心情不太好。」 徐蔚池无法确定哪些算蠢问题,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你以前是不是出过很严重的车祸?」他不敢直接说是否因为车祸身亡。 许温宁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淡淡月光洒在他的侧脸,明明距离很近,却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麽。 「嗯,大约六年前吧。」他偏过头,「你想起什麽了?」 这个答案让徐蔚池觉得自己的猜想或许不离十了。许温宁曾提及无名社还有个风水家族,两家合并,说不定许温宁学到什麽方法让自己可以像活人一般和别人接触。 越想,他的头越低。 不愿意离开的人,心中都有个执念。当灵魂被执念缠身,由七情六慾綑绑,只是一种悲哀的不得安宁。 许温宁察觉徐蔚池的样子不太对劲,微微眯起眼,但他没有再多说。 车子行驶进车库,两人回到别墅内,柔和灯光亮起,为屋内增添一抹暖sE。不知不觉,已是深夜两点半。 许温宁一PGU坐在沙发上,修长双腿交叠,他握住刀柄,正想cH0U出,徐蔚池紧张地按住他的手,「你、你要直接拔?」 深邃眼睛目光平缓,似乎觉得这没什麽大不了的。 「不拔出来,难道一直当三炷香cHa着?」 徐蔚池简直无言。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都让人觉得担心是多余的。 许温宁拉开他的手,使劲一拔,刀子cH0U出的瞬间,却什麽都没有流出来,K子乾乾净净,仅有一个长形破洞。徐蔚池目瞪口呆,没想到,接下来的场景让他连嘴都忘了阖上── 修长手指卷起略为宽松的K管,但从脚踝露出一截金属,再接着往上,直到膝盖处,全是假的。既然没有血r0U,当然不会流血或疼痛。 许温宁熟练解开束缚带,将膝下义肢脱开,检查刀子cHa进的地方有没有让零件损坏。 徐蔚池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他愣愣盯着套在许温宁左膝上的白sE袜套。 等许温宁检查完毕,重新把义肢套回去,徐蔚池才恢复说话功能:「你、你的脚……」 「车祸,断了。我放弃接回去。」许温宁拉紧束缚带,浓长眼睫一抬,淡然说道:「有必要这麽惊讶吗?」 徐蔚池的身T绷得很紧,他莫名又感到难受。倘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看不出来许温宁少了一只脚。 平常,许温宁的行走姿势跟常人无异。那不禁让徐蔚池深入思考──这个人受了这麽重的伤,要经过多少训练,反覆煎熬,才能做到这种程度?难怪,许温宁房间里会摆放那些义肢。原来,它们不是用来装在大T上,而是许温宁自己需要的…… 徐蔚池x1了x1鼻子,声音有点闷,「一定很痛吧……」 「废话,刚断的时候,当然痛。」许温宁将左脚放回地上,神sE宁静,「但过了六年,不怎麽痛了。」所有的疼,都化成了执着,驱使他继续向前,永远不能停下来。 「许温宁……」徐蔚池眼中映出他的素白侧脸,「我希望,你可以好好照顾自己。以後,痛了就说出来,就算我不一定可以帮上忙……」 至少,不会一个人承受。 许温宁的眸底漫出一点亮光,他轻眼一眨,往旁边一躺,又把徐蔚池的腿当作枕头。悬在天花板上的室内灯并不是太刺眼,许温宁抬手挡了一下,可是光仍从那点隙缝间透入──在好看的眼睛底下映出一抹痕迹。 「徐同学,借我躺一下,就算帮忙了。」 徐蔚池一声应允,「好。」 许温宁蓦然闭上眼睛。 真不可思议,不到几秒钟,他睡着了,睡得极沉。 别墅陷入一片静谧,静到彷佛能温柔驱散屋中人的疲倦与烦扰──如此安静,或许是因为来到这里的魂几乎不会驻足逗留太久。祂们得到崭新面容,得以安然离去,留下的不是眷恋,而是祝福。 愿此地,万古流芳。 23.作梦 许温宁作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母亲,严晚。她去世後的第七天,他曾梦见她一次,就那一次。 时光匆匆过去数年,本该印象模糊,但她在梦中的样子犹如从前清晰,清冷又美丽。工作时,她习惯将一头长发盘起,用银簪固定,素白的秀丽五官g勒出优美轮廓,专注上妆。她在替大T化妆的时候,并不会特别要许温宁避让。 不过,她仍有提醒许温宁如果受不了味道,就别进大T化妆室找她。 自小耳濡目染,许温宁并不害怕各种奇形怪状的屍T,相反的,他很冷静去看待一切。就像严晚一样。 小时候,同学们听说他的母亲从事这份工作,回家後好奇地询问爸爸妈妈为什麽屍T也要化妆,这些家长大惊失sE,千叮咛万嘱咐自家小孩要远离许温宁,别跟他往来,彷佛他身上缠绕着可怕的脏东西或是妖魔鬼怪。 许温宁并不特别在意,他知道,自己没有错,严晚更没有。况且,还是会有人不厌其烦来找他说话。陈之贺就是其中一个傻瓜。 他不需要太多表面朋友。他习惯了严晚帮大T化妆时那样的沉静氛围,只要静静待在旁边看书,他就觉得内心很安稳。 偶尔,严晚一边化妆,会一边跟他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又淡淡的,或许某方面也是不希望惊扰亡者。 严晚说:「许家和严家每代选出的送行者,很多时候都是孤独的。」 她也说过:「行常人不敢行之事,送逝者入因果轮回是一种福报。累积在妈妈、NN以及其他前人身上的Y德。总有一天,会成为善果,护佑你们长成一棵大树。」 坐在小板凳上看书的许温宁抬起头,对上她几乎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温宁,我画好了,你想看看吗?」 不是敢不敢,而是想不想。 许温宁站起身。刚满八岁的他,站起来的高度恰好跟金属台差不多。他没有流露出丝毫恐惧,神sE平静地点头。 严晚伸手抱起他。定睛一看,躺在金属台上的人──跟他长大後的脸一模一样。 许温宁蓦然睁开眼睛,吐出积压在x中的沉闷之气。 这是一场好梦,还是恶梦,一时间真说不清。 大片玻璃窗边映入温煦日光,但仍有些晃眼。许温宁眯了下眼睛,接着撑坐起来。这一睡,居然已经下午三点。他睡了足足十二个小时,难怪浑身关节僵y。 他抿了抿颜sE偏淡的唇,拿起手机,看见不少未读讯息。其中,有一则是半小时前刚发的。 「宁宁,验屍结果出来了。李法医说……孩子的Si亡时间b大人还早,昨天刚好是第七天。周警官已经同意把孩子送去你那里,母子都交给你处理,待会一起送过去。还有,他身上很多瘀青和旧伤,我先跟你说一声。」 许温宁已读,就回了一个「嗯」。 头七啊,怪不得小孩昨天晚上能脱离冰箱跑出来。有些人Si後不是马上就能适应魂身脱离,有可能会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而第七天大多是灵魂觉醒,清楚意识到「Si亡」的重要时刻。这天,也最能跟亲人产生共鸣连结。 或许周子芸Si後,也曾在家里徘徊一阵子寻找小孩,却因为孩子的灵魂被禁锢在冷冻柜,迟迟找不到。甚至,以为孩子还活着…… 他r0Un1E着酸痛的後脖颈,然後起身回到房间去盥洗。温热水珠顺着肌r0U纹理分明的身T往下滑落,到了左膝盖处,会直接腾空坠落。 昨天,他说了点谎。 到现在,左腿的幻肢痛依旧时不时会发作。 恍惚间,许温宁感觉左脚仍好好地在原本的位置。但大脑不断接收到神经传递的异常疼痛感,视觉也会狠狠戳破这个幻想,告诉他──「是你自己决定放弃的」。 他换上一套白sE的衣服,绑起头发,然後走到别屋去。 一打开门,正在整理东西的徐蔚池又吓了一跳,「你醒了啊?要吃点东西吗?」 「不用。」许温宁走到冰柜前,双手环x,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我刚刚有检查空的冰柜,温度显示都很正常!」 许温宁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淡淡说:「不用连细节都跟我汇报,你自己知道就好。」 徐蔚池嘀咕:「我这不是怕你以为我在偷懒嘛……」边说,他的视线忍不住落在许温宁的左腿上。 他不知道少了一只脚的感受。即使有义肢支撑,但站着肯定b普通人吃力吧?而许温宁工作一次平均六个小时起跳,中间毫不间断……怪不得,这人每次下班都一脸特别疲倦和厌世的模样。 查觉到身旁某人的目光,许温宁微微偏头,「盯着我看g嘛?」 「没有啦……」 「晚点,接送人员会把那对母子一起送来。到时候先入二十四还有二十五号冰柜,等找到头再说。」 徐蔚池乖巧点头,想了想,问:「我在小吃店完全没看到学妹的魂,她不在家,会跑去哪里啊?」 许温宁面sE淡然,「你觉得一个妈妈如果发现小孩失踪,通常会怎麽做?」 「唔……」徐蔚池认真思考,「应该会先报警吧?」 「报警之後呢?就乖乖在家里等小孩蹦出来?」 徐蔚池总觉得自己不管怎麽作答,都会被许温宁画上一个大叉叉。 「就去小孩有可能出现的地方继续找吧……」 「嗯,说得不错啊。」许温宁唇角微微g起,明明十分好看,却使人有点怒火中烧,「那你去问问小孩,看他妈妈最常带他去哪里,请他排出前五名。」 徐蔚池满头问号,「前五名?」 许温宁又开始发表他的地狱级演说:「包括头,屍T分成五大块,学妹的魂应该是兵分五路跑出去找小孩了吧,多有效率?」 徐蔚池眼角微微一cH0U。 许老板真是一位不怕天打雷劈的奇人。 没多久,传来车子开进庭院的声音。许温宁转身就往外走,顺带嘱咐道:「客人来了,好好迎接吧。」 运送人员熟门熟路地按照许温宁的指示将大T转移入冰柜,语带感叹:「许先生,我运屍这麽多年,母子一起送来的还是头一遭。真是世风日下,连这麽小的孩子都能下手,根本是丧心病狂吧……」 另一人附和:「听说那男的嚷嚷着自己是因为x1毒和有JiNg神问题,出现幻觉才会g下这种事。你听听,现在人犯罪,什麽都要扯上自己有JiNg神病!我们这些安分过活的普通老百姓就该倒楣?」 两人义愤填膺,替向来安静的屋子里增添一抹生气,关上柜门後,他们察觉许温宁似乎想开口,深怕自己又听见什麽惊世骇俗的话,连忙让对方签名,一溜烟就跑了。 许温宁哼了一声,「跑这麽快g嘛?我会吃人吗?」 徐蔚池心想:傻瓜才会留在这里听你造口业。我是受现实所迫,不得不听。 24.画 许温宁又出门了。但离开前,他有叮嘱徐蔚池在晚上八点前确认好周子芸所有可能去的地点。 徐蔚池默默叹了一口气,这时候,小凯的头突然从冰柜里冒了出来,差点让他吓得夺门而出。 小凯的肢T在法医那边有经过退冰伸展开来。不像在小吃店时蜷缩僵y,他蹦蹦跳跳的,看起来活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声音里满怀期待,问:「哥哥,你找到妈妈了吗?」 听见小凯天真无邪的话,徐蔚池迅速收敛惊吓表情包,略带歉意地摇摇头,「还没……对了,小凯,你念哪家幼稚园?平常妈妈会带你去哪里玩?」 小凯歪过头,「我没有上学。妈妈会趁叔叔不在家,带我去一个好大的桥下面,还有经过一个有很多小朋友的地方,然後会去公园玩……」 小小的苍白手指头一个个数着,徐蔚池怕自己脑容量不够,先打断他,「小凯,你没上学,那家里的书包是……」 漆黑眼瞳睁得老大,还有点突出。直接对上眼,仍旧令人毛骨悚然,徐蔚池鼓励自己不要怕──对方就是个小孩而已! 「妈妈说别的小朋友毕业後,不要了,可以送给我!」小凯天真一笑,继续说:「故事书也是邻居叔叔阿姨给的。妈妈会在家里教我写数字还有看故事书。」 徐蔚池愣了好几秒,他从没想过这世界上有这样的……悲剧。 细细思索,幼稚园的确不在义务教育的范畴内,所以没去就读也不违反法规。只是很难想像,在日南市这个发展繁华的地方,居然还有无法上学的幼童,让徐蔚池的认知深受震撼。 眼前这个孩子,已经Si了。而他生前得到的东西,大多数是别人施舍的。 方才接送人员说同居者有x1毒,小凯也说「叔叔」会喝酒。就算小吃店有赚钱,利润也八成被拿去用在这些害人害己的东西上了。周子芸应该不是不顾孩子的人,无奈长期处在暴力压迫下,大概也是无能为力。 徐蔚池的心情不免变得沉重。他又询问小凯关於「桥」、「小朋友很多的地方」、「公园」的描述,推测出地点就是「日南大桥」、「日光幼稚园」还有小吃店附近的大型运动公园。 小凯说周子芸心情不好时,会趁男人不在家,牵着他散步到大桥下吹吹风。桥下有很多无家可归的人,周子芸会分送一些当天没卖完的食物给他们吃。 「妈妈说她以前被坏人欺负时,有人曾经帮忙她。所以,她也想帮助别人。」 徐蔚池点头,轻声说:「你妈妈……是个好人。」 接着,小凯说回家路上会经过幼稚园,看着很多孩子在外面跑跳玩耍,周子芸就会低头跟他说「对不起」。 这是大多数孩子的成长过程。小凯却从来没有T会过交朋友的喜悦、没进去大球池玩过、没玩过很多好玩的玩具。最令人遗憾的是,他的人生再也无法重新开始了。 「我不想看到妈妈难过,就拉着妈妈去公园,我们一起坐公园里的轮胎荡秋千,妈妈就会笑了!」 对小凯来说,周子芸就是他认识这个世界的唯一桥梁。他并非不好奇,也很想要像其他小朋友一样。不过,他更希望周子芸高兴。 所以,他得常常笑。尽管男人不高兴会打他,他也很努力忍耐,不让周子芸知道。 徐蔚池很想伸手m0m0小凯的头,但他忍住了。此刻,小凯最需要的是周子芸。最後一段路,一定得是周子芸牵着他走完才行。 「小凯,你真的很bAng。你妈妈……一定很想你。」他顿了顿,又问:「除了这些地方,妈妈还有带你去哪里吗?」 他没忘记许温宁说的──要凑满五个地方。 小凯摇晃双脚,认真想了想,才说:「我们会去妈妈以前念书的地方,好多背着黑sE书包的哥哥姐姐,妈妈说那也是阿姨念的学校。还有……嗯,一栋很漂亮的房子!妈妈说要当市长的叔叔在里面工作。」 闻言,徐蔚池大致有了推测。 日光国中跟日光高中就在隔壁条街。国中生的书包是绿sE,那小凯说的就是高中。至於房子……他有听闻市长大选的消息,却不知道小凯指的是谁。候选人起码有五位,难不成要一个个闯入人家的竞选办公室? 算了,反正问出不少线索,全部交给许温宁去决定就好。 「小凯,等另外一个哥哥回来,我们就一起出门去找你妈妈。」 小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的脸sE特别惨白,连带五官惨澹,透出一GU瘮人的氛围。 「嗯!谢谢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另一个大哥哥也很漂亮,但他好像很凶的样子……」 徐蔚池尴尬一笑。心想许温宁何止是凶?根本是不会和人正常互动! 小凯又转过头,看向工作推车上的瓶瓶罐罐,还有各式刷具。 「哥哥,那些是什麽?是画画笔吗?」 徐蔚池耐心解释:「嗯,但不是一般的画画笔,是画在人脸上的。它可以帮你跟妈妈变漂亮。」 「真的嘛!」 看见小凯直接的反应,徐蔚池暗自欣慰──幸好,即使经历这些不好的事,小凯仍保有孩子的纯真。 「哥哥,我好想要一盒彩sE笔。我想画我跟妈妈一起荡秋千,妈妈看见,一定很开心。」 徐蔚池喉头一紧,连带鼻头一酸。顶着会被许温宁痛骂浪费材料的风险,他从置物柜cH0U出一张白纸,打开几罐全新未开封的唇彩,放在地上盘腿而坐。 「哥哥很会画画,我帮你画一张吧?」 小凯眨眨眼睛,开心地笑了。 25.道别 许温宁将车子开进医院地下停车场,然後搭乘电梯到八楼。他遵循指示找到了单人病房,轻声敲门後,他走进去,坐在床上气质儒雅的老人抬头看见他,淡淡一笑。 「你居然特地来了。」 许温宁坐在陪伴椅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许世宗。他接到许世宗突然身T不舒服住院检查的消息,趁着还有空档过来探望。看到本人气sE红润,似乎没有大碍。 「医生检查了什麽?」 「老毛病了,心脏。」许世宗把放在腿上的书阖起,摆到病床旁的置物柜上,「你是顺便过来看爷爷,还是专程来看爷爷啊?」 许温宁的唇角蠕动一下,顾左右而言他,「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但你不用担心。温宁,爷爷说过,我的时间差不多了。」提到生Si,他的容sE淡然,彷佛已经想好一切,「爷爷相信,等我Si後,一切劫难就会结束了。虽然只剩你一个人……我想,你的爸爸妈妈一定很舍不得。」 许温宁动了动唇,抬起眼眸,「爷爷,我看你这身T壮得跟头牛一样,起码能活一百岁。」 闻言,许世宗笑出声,「呵呵,爷爷都九十六了,但我可舍不得让我的乖孙再等上四年,爷爷把遗嘱都立好了。无名社本来就是严家的,你妈妈把你教得很好。我那些老朋友啊,走之後都有托梦给我,说你的技术很好……」 一下说太多话,许世宗突然咳嗽,许温宁立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稍稍缓过後,他叹了一口气。 「真是老了,说多一点话,都像要了老命。」 许温宁:「……」真想直接起身说再见,省得听某人在那边说些触霉头的话。 「呵呵,有耐心一点,爷爷还没说完。」许世宗微微弯了一下眉眼,「等我Si後,你回一趟老家去找一样东西。等到那天,你就会知道许家百年来遵守的一个秘密。」 许温宁的手指蓦然一缩,「跟许家凋零有关,对吧?」 许世宗一愣,然後摇头苦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爷爷,在我跟妈妈还没搬出去前,你在老家教了我们很多有关风水玄学、道术阵法之类的东西,我都还有印象。以前觉得你有点唬烂,但现在,我并不认为那些是胡说八道。」 别墅里也留存不少古老书籍,都是严晚从老家带过来的。严晚跟许封实婚後住在老家,也因此学到不少皮毛。不过她的专长不在此处,涉猎不深,能教许温宁的有限。但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许世宗一时语塞。原来他在孙子心里的形象这麽不正经,「你别怪爷爷不提早告诉你,你父母也是……他们都希望你快乐长大。」 即使在长辈面前,许温宁的嘴贱也没有控制,「哦,我就算不知道,也没有很快乐长大,大人就是喜欢自以为。」 「呵,你这孩子……整个人的感觉很像你妈,但讲话就是学到你爸,口没遮拦。」 祖孙俩又聊了几句,许世宗看出来许温宁心里还有其他牵挂,便挥了挥手,「好了,爷爷不耽误你的时间,你去忙吧。」 许温宁眸sE一沉。他缓缓站起来,身形修长,眉目冷然,接着,朝许世宗行九十度的鞠躬大礼。 见状,许世宗淡然一笑。他的这个孙子,其实什麽都看得分明,包括分离。将Si之人,生气缓漏。 许温宁承袭两家的天赋异禀,可以不靠卜算看出些端倪。 「温宁,严家的送行者,都曾替家中长辈化妆。」许世宗伸出手,轻轻拍上许温宁的肩膀,「记得,给爷爷画得好看点。」 这算是最後一个交代了。 「爷爷保养得还不错,我不用太费力。」 许世宗又呵呵笑出声。他收回手,然後看着许温宁的背影,直到病房内剩他一人。 充满皱褶的双手交握,喃喃自语:「许家列祖列宗,後代子孙已经承担了当初种下的恶果。愿祢们保佑温宁和徐家的孩子,能够逢凶化吉。康家,也该吞回那些业障了。」 许温宁穿过医院长廊,经过的护理师看见他亲切地打招呼。这张年轻的脸太好认,气质打扮又突出,不少年轻护理师都对他很关注,好几次想要联系方式,却从来没有人成功。 他点头回礼,便目不斜视走进电梯。 看了一下楼层按钮,他本能伸手靠近某个号码,但注意到时间,又改而按地下二楼。 回到别墅後,徐蔚池立刻跟许温宁报告今日成果,他眨眨一双大眼睛,似乎很想得到老板的表扬。 「嗯,那先去桥下吧。今天最好能把周子芸的魂全赶来这里。」 这话说得好像牧羊人在赶羊一样。一点同理心都没有。 「怎麽?你没信心?」 徐蔚池果断摇头──怎麽会,跟着许大老板,就是有种爆棚的信心。 出发前,许温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画有一只黑sE大眼的hsE符纸,然後朝小凯招招手。徐蔚池对许温宁偶尔能见鬼见怪不怪,反而有点羡慕,他不想一天到晚看见啊! 「待会,我们一起跟妈妈玩个游戏,这游戏叫做鬼抓人。你负责喊妈妈,妈妈会来抓你,徐哥哥会保护你,不让你被妈妈抓到,直到我说游戏结束。记得,不能撕下来偷看。」 小凯被唬得一愣一愣,傻傻点头,连徐蔚池都傻眼。 这什麽鬼游戏? 接着,许温宁喃喃念了一串徐蔚池听不懂的话,横倒的符轻轻按上小凯眉心,h纸神奇似的消失不见,他忽然很兴奋大喊:「哥哥──我看不见了!黑黑的!」 徐蔚池怔住,「你、你还会这种东西啊?」 「嗯,骗鬼,还行。」许温宁转过头,「周子芸追来的时候,记得逃快一点。」 徐蔚池:「……」这工作,能请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