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剑仙娘子》 第一章 斯人若彩虹 红烛,香炉,珠帘半卷。 婚床,喜窗,美人红妆。 赵戎再次揉了揉自己迷蒙的双眼。 我,我是在梦里? 但这个梦也太真实了吧!?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有很多他从未见过的古典器物。 屋内装饰繁琐,在烛光的照应下,明亮大气,但却都一个刺目的主题色红! 脚下的地毯是红色的,脚踩在上面仿佛陷入了一团晚霞。 前方不远处小圆桌的桌布是红色的,桌布火红的流苏低垂至地面。 四方墙上,木窗上,家具上是红色的囍字剪纸。 最后,是屋内最里面的一张深红色的……婚床? 床帘向两侧卷起,床内又是一片喜庆的红色,更别提床边坐着的那个暂时让他不敢去多看的红衣女子。 赵戎突然惊奇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 额,没跑了。 他虽然是个母胎单身犬,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古代婚礼还是在影视作品里见过的。 嗯,看来自己估计是个新郎,所以说此时此刻我是在洞房? 床旁那位盖红盖头的小姐姐是我的新娘? 赵戎踉跄着站起身,伸手揉了揉脸。 之前刚刚醒来坐在门旁的地上时还不觉得什么,现在一起身便感到眩晕头痛,口干舌燥。 赵戎低头找了找,果然,一只酒坛倒在地上,坛内还剩一些清澈的液体,倒映门外的明月,周围地上布满一块块水迹。 难怪身上一股酒味。 宿醉? 他晃了晃头,转身移到门前,两只红灯笼悬挂廊下,周围似乎是一处庭院,晚风微凉,远方夜色如墨,断续传来几声虫鸣。 赵戎抬头望去,明月高悬,暂时肉眼看不出和自己那个世界的月亮有啥区别。于是他便合上房门,回身步入房内。 还是先搞清楚自己目前这具身体的情况吧。 赵戎左右看了看,现床附近有个精致的梳妆台,铜镜反射烛光正好照射到这个角度的自己的眼里,微微刺目。 他忍不住又瞥了眼端坐在床上的嫁衣女子。 之前自己闹的那些动静,她似乎都毫无反应,纹丝不动。 女子婚服繁琐,但依旧遮不住她身形的纤瘦与高挑。全身唯一露在外部的,是那双交叠于腿上的玉手,芊细如雪,点抹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精致小巧,不知为何,这让他联想起小时候爱吃的一种雪糕。 赵戎摇摇头,驱走这些奇怪的念头,向铜镜缓步走去。 我睡前不是在熬夜写毕业论文吗?怎么一觉醒来到了这个地方? 是清醒梦,还是拍戏恶作剧?该不会是穿越吧?这也太离谱了! 这种事他只在网文或影视剧里见过,现实生活中谁会相信? 况且他虽然是学人文专业的,爱好网文,喜欢幻想,但也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碰到这种事,简直震撼三观。 念头及此,赵戎已经走到了铜镜旁。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看向铜镜。 镜中是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青涩面孔。 头戴一种爵弁形状的新郎帽子,黑褐瞳,五官端正,脸庞消瘦,皮肤白净。 这……这不是高中时代的我吗?自己变年轻了? 赵戎惊奇地微微张开了嘴,看见镜中的那个少年也随之微张着嘴,终于才敢确认这就是现在的自己。 似乎是被这张面孔唤醒了什么,渐渐地,一阵抽离感袭来,眩晕与头痛如同满月之夜的潮水,在他脑海中席卷,一波接一波。 赵戎痛苦地抱头。 “叮!” 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轻响,他感觉脑海中凭空浮现出了一堆记忆碎片,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赵戎,字子瑜,十七岁,大楚王朝乾京人,从小随母亲寄居在乾京靖南公爵府,如今是国子监太学监生 这个世界的思想和文化方面有些类似于春秋战国时代,活跃繁盛,诸子百家彼此诘难,相互争鸣,盛况空前,而他就是一个儒家门生…… “呵,倒是和我有些专业对口。”赵戎自嘲地想着。 前世,他考上大学后,不顾父母反对,选择了自己感兴趣的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等临近毕业,才体会到这个专业有多难就业,不过,他也并不后悔。 咦,这方天地竟然有凡力量,他的母亲就是一位修士!是靖南公爵府四房的供奉,但已于三年前去世…… 他一边为母亲守孝一边刻苦读书。如今孝期已满,他要服从母亲当初的安排,嫁入靖南公爵府。 没错,是“嫁入”…… 他要入赘给靖南公爵府的二小姐赵灵妃。 在他的记忆中,赵灵妃是老靖南公第四子唯一的孩子,且与其相似,从小父亲便不在身边,母亲在她幼时也撒手人寰。 而他的母亲与赵灵妃的母亲关系极好,在后者离去后,便充当起赵灵妃的半个母亲,一直照顾她长大……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赵戎在“阅读”完这段记忆后不禁想到。 但是为何在想起她的名字时,脑海中便泛起一股复杂的负面情绪? 厌烦,憎恨,不甘,羞耻,屈辱。 “我靠,他为什么这么讨厌她?” 咳咳,难不成是他反对封建礼教父母包办婚姻,渴望自由恋爱? 不对!他本就是这方世界的儒家门生,恪守礼仪,注重孝道,甚至连母亲让他入赘他都遵从……等等,入赘! 大量尘封的记忆在赵戎脑海中翻涌。 他从小对修行不感兴趣,却痴迷儒家学问,渴望成为名儒,施展才智,辅助君王,治国安邦。 但却在十二岁时被母亲强行安排要入赘赵府,虽然对方是青梅竹马的儿时玩伴,关系亲密,但深受儒家思想感染的他,无法接受自己要成为一个地位卑贱的赘婿的事实。 在这方世界,赘婿的身份等同于奴婢,地位低下。 即使是大楚王朝靖南公爵府的赘婿又如何?不还是低人一等,被同门嘲笑,仕途断绝,建功立业沦为泡影! 他想不通一直痛爱自己的母亲为何执意要让自己入赘赵氏,但他难以反抗母亲之命,于是便只能把愤慨和埋怨泄到赵灵妃身上。 都怨你,你从小就和我抢母亲,母亲一直迁就你、更疼爱你也就罢了,毕竟我是兄长,可以让着你,但现在竟然还要让我做你的赘婿?奇耻大辱! 于是二人在十二岁订婚之后,关系便逐渐恶化。 三年前,母亲逝世,赵戎入国子监,戴孝读书;赵灵妃一袭素衣去往一个叫紫气阁的地方修行,依稀听说后来又去了别处。 如今三年已过,赵灵妃归来,二人如期成婚。 至于醒来为何躺在门旁的地上……嘶,头好痛,自己这是喝了多少酒? …… 赵戎揉了揉太阳穴,大体消化完了这些记忆。 他愣愣的看着铜镜里的年轻面孔,这些记忆仿佛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黄粱一梦,大梦初醒?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赵戎深吸一口气,再用力呼出,转身向婚床上的嫁衣女子走去。 等来到床前,他现女子交叠于腿上的玉手似乎在用力攥着什么东西,几条彩色的丝带从玉指间露出。 赵戎微微抬眼。盯着隔绝二人的红盖头看了会儿。 刚要抬起手,突然顿了顿,左右瞧了瞧,果不其然,在床边一张矮桌上摆放着一只系着红缎带的玉如意。 他拿起玉如意,轻轻揭开了红盖头。 一霎那。 他摒住了呼吸。 只见伊人凤冠霞帔,盘流苏。 眉如远山含黛,眼如一汪秋水,鬓如浮云,肤若桃花含笑。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俊眉修眼,冰肌玉骨,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赵戎曾在网络上见过很多明星网红的精修照片,什么“四千年一见的美人”,什么“古典气质美女”,本以为自己早已经阅尽千帆,没想到重生一次,所见第一人竟是如此人间绝色! 最最撩赵戎心弦的,是她左边那只秋水长眸下,一颗淡褐色的泪痣,不仅没有破坏红颜的精致,反而给人一种楚楚动人之感,冲淡了冷淡的气质。 如此伊人,我见犹怜。 他突然身子感觉有些燥热…… “青君。” 赵戎鬼使神差般轻轻念道。 红烛下,赵灵妃微微一颤。 两只玉手攥的更紧了。 她继续低垂着眼睑,不去看他,但小巧的耳朵和修长的颈脖确宛若涂抹了胭脂一般,嫣红如血。 不知是因为这声许久未听人念过的闺名,还是因为身前那人赤裸裸的注视。 又是一阵宁静,气氛开始变的有些旖旎。 终于,嫁衣女子忍不住先打破沉默,玉唇轻吐,声音空灵冷清,仿若千年霜雪,却又带着一丝颤音。 “玉……玉呢。” “……” 第二章 你配不上她 “……” 赵戎微微皱眉,沉吟了一会,还是没找到任何头绪。 而且他刚刚醒来时其实有检查过自己的衣饰,身上并没有带什么玉石制品。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眼皮跳了跳,感觉有些不妙…… 赵灵妃垂目等了会,见身前那人还是没有动静,便抬起螓。 二人四目相对。 一高一低。 女子轻蹙着眉,赵戎惴惴。 “玉牌呢?” 女子一脸认真地问道。 “……” “我的玉牌呢?” 女子重复道。声音却愈寒冷了,仿若一座千年不化的雪峰。 “你说的是什么玉牌?”赵戎被她盯得头皮麻,但还是满脸真诚地与她对视。 我也很想弄清楚状况啦,那个,你说的那个玉牌,它重要吗…… “那是我的玉牌。” 女子抬头仰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赵戎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开口。不知如何回答。 赵灵妃沉默了。 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秋水般的眸子端详了一会他,便再也不去看了。 松开紧攥的玉手,突然起身,向外迈去,满脸冷漠。 赵戎仓促地侧身为她让道,站在原地傻傻地看着女子的背影。 她一身繁琐华丽的凤袍,高挑的身材,纤细的腰肢,笔挺的玉背,如天鹅般高昂着螓,头也不回的推门离去。 赵戎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这是……生气了? 额,我要不要去追她?可是追上了该说些啥呢 咦,这是什么? 他余光瞥见地毯上有一团黑色的物件。弯腰拾起,是一枚墨色的玉牌。 玉牌整体纯黑,无一丝杂质,表面温润光滑,雕法精妙传神,但却并不对称,一面偏左侧刻着一只不知名玄鸟,另一面则刻了几个字…… “何以寄思情?”他轻念道。 她说的该不会是这个玉牌吧?不对,这上面系着的的彩色丝带好像有点眼熟 原来她刚刚手里一直攥着这块墨色玉牌。赵戎恍然。 这和她问我要的玉牌是不是有联系? “小姐,小姐!” 突然,门外步廊上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喊。一串脚步声响起又顿住。 他转头看去,门口停了一位圆脸少女。她弯腰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喊着:“小姐你要去哪啦,呼~,这么晚了,等等我呀~” 随后,圆脸少女又歪头探进房内,瞪着那个罪魁祸,气鼓鼓地叫道:“臭戎儿哥,你怎么又惹小姐生气啦!你不是答应我以后不欺负小姐了吗?” 赵戎:“???” 老子哪里欺负她了!不是她自己一直问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找我要一块莫名其妙的玉,最后又自己莫名其妙地走了吗? 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辩解,少女丢下一句“哼,再也不理你了”,便风风火火地跑了。 这丫头,赵戎摇头苦笑,自己今晚都是见了些什么奇葩啦……她应该就是赵芊儿了,赵灵妃的贴身侍女。 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密。因为入赘的事,自己和赵灵妃产生了矛盾,但芊儿一直在中间努力调和,充当和事宝…… “你配不上她。” “谁?”赵戎惊吓地环视了一圈,屋内无人,门外寂静。我产生幻听了? 下一秒,他寒毛直竖。 “你没幻听。” 那个声音又重复道。“你配不上她。” 赵戎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去倾听、判断。 “她刚刚剑心碎了。” 那声音伴随着一道轻笑又荡起在赵戎脑海中,分不清男女,十分沙哑,像退潮时海水研磨沙石的声音,低沉又枯寂。 它继续道:“不过却是好事,女子练剑,唯有太上忘情,方能得大逍遥。” “剑道何其高也,人心何其叵测,剑心岂能沾染半粒红尘。她本就心境澄澈如琉璃,此次之后再斩去私情,重塑剑心……呵呵,你自己虽然废物,但倒是做了件好事,不耽误人家。” 赵戎:“……” “所以你是专门来挖苦我的咯?”赵戎微眯着眼,心念道。 这次他没有开口。 那个声音顿了顿,反问道:“你不怕我了?” 听到这句话,赵戎更不慌了。 他没去理那个声音。而是面如平湖的整了整那身还不太适应的衣束,转身走至门前,合上被那个女人推开的房门,拿起那坛倒在地上的酒壶,搁在屋内的八仙桌上,再顺手提起一只瞧着挺华贵的紫砂壶,倒了一杯茶,解解渴。 这凉茶有点涩啦。他突然想念起了肥宅快乐水…… “有趣,难怪一点修为都没有,确敢吃这碗软饭。”那个声音又在他脑海中响起。 赵戎笑了笑。没有反驳。 “阁下如何称呼?”他放下茶杯,淡淡地心念了一句,之后便把玩起了那块玄鸟玉诗牌。 近距离端详,他愈觉得这块玉牌不凡,它散出一道清香,宁静幽远,没由来的让他想起了青莲,可远观不可亵玩。 不久前他在某人身上闻到过。 再仔细抚摸,玉体竟然能微微热。他开始有些爱不释手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 “……归,你叫我归吧。” “好名字。”赵戎撇了撇嘴。继续低头抚玩玉牌。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走神和敷衍,归奇道:“喂,小子,你不怕我吗?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和你交流的?” “怕个锤子怕,你若真对我有恶意,会废话这么多?” 赵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至于怎么和我对话,呵,你要么是某位大能,在远处千里传音;要么就是某个陨落的存在,只剩一缕残魂寄居在我体内或者我手里的玉牌中。两者大概都能在我的识海心神中出声。” 赵戎顿了顿:“我比较倾向于后者。那么请问你到底属于哪种?” 归:“……” 小样,还想吓唬我?赵戎勾了勾嘴角。 重生嘛,套路我都懂,你八成就是我的金手指了,看着不像是系统,那就是随身老爷爷或老奶奶? 估计是了,唉,好郁闷啦,本来想安静的做只咸鱼的,吃着软饭,欣赏下此界风光,偶尔当个文抄公,抄抄文章,吟名诗,收获一波美名,悠闲地享受这一世的生活。 结果。 刚来就把娘子气走了,现在又冒出个随身老爷爷,估计又要诱惑、鼓励、监督我修行,开始一段废材逆天的传奇了。 唉,太老套了,人生真是即枯燥又乏味…… 归不想说话了,因为无趣,苏醒后的新鲜感已经过去。但是,为了确定某些重要的事,它还是决定主动开口。 “这是哪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归沉吟了会,如实答道:“我在你七轮之一的眉心轮中,确实是在识海里和你说话,我并不是残魂,状态很特殊,但也差不离了” 它停了停,自嘲道:“你如果死了,我也会被抹去好了,轮到你了。” 赵戎淡定的点点头。与宿主绑定?很有可能,但也不能全信它,不排除它有夺舍的想法或其它恶意。必须保持警惕! “这儿是大楚王朝乾京的靖南公爵府。”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大楚好像位于望阙洲。” 这是母亲对幼时的他提起过的。她还说过赵戎的家乡其实并不在这儿,而是在遥远的南逍遥洲 “乾京,乾?有趣有趣。” “望阙,望阙我竟然回到了玄黄界!” 第三章 黄粱忘忧酒 玄黄界? 这方世界名曰玄黄吗。赵戎咀嚼着。还有乾京,它为何惊讶这个乾字? “小子,你可知今夕是何年?独幽姬氏、青阳韩氏是否还在此洲?” 归想了想,又补充道:“嵬然宗呢?是不是还是望阙第一宗门?” 赵戎一脸淡然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抿,悠悠道:“我不知道啊。” 归:“……” 它很想给他一剑。但它已经没有剑了。 “我现在就一吃软饭的废材,一点修为都没有,怎么会清楚望阙洲山上人的事?” 赵戎理直气壮。 “不过……”他停顿了下,又淡定的端起了茶杯,缓缓道。 “别急嘛,饭要一口一口吃,虽然我现在很废材,但这只是一时的,等会你检查检查我的身体,看是不是什么隐藏的稀有体质,比如荒古圣体、九阳绝脉啥的。然后你再认真找一套适合我修炼的顶级功法,最好是那种你巅峰时期历经千辛万苦得来但却非常遗憾无法修炼的绝世筑基功法!” “相信以你的知识和阅历辅佐我的聪明才智,定能让我一路碾轧敌人,迅崛起。到时候不管是帮你重塑肉身,还是弥补憾事,还不是轻而易举!” 说罢,他又低头喝了口茶。 “???” 归大奇。 “我为什么要帮你?你这废材体质,先天不足,经脉搪塞,练什么功法都是白搭,根本入不了我的眼!” “噗~”赵戎口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归又叹息一声道:“我还是想不通它为何要选你?你那娘子修道资质比你好万倍,甚至可以比肩当初的……咳,就算是刚刚那个丫头也好啦,若是她们,我定会倾力辅佐。” “可恨啊,若无意外,你此生顶至多止步扶摇境。弱就是原罪!帮我重塑肉身、弥补憾事?蝼蚁望天,痴人说梦!” “……” 赵戎突然很想“回家”。 …… 夜色里,公爵府的一座高楼。 亦是乾京西城最高楼。 楼名承恩,是某任靖南公的嫡女荣升皇后之后回府省亲所建,匾云“承恩思义”,为那任楚帝亲手提名。 高楼临湖,位于佳木茏葱,奇花闪灼的精巧园林之中。 此楼此园,在建成之初,一直被乾京权贵津津乐道,但它只是公爵府赵家自立国以来所享受的极致皇恩的一部分。 百年前,赵氏祖先助项氏太祖皇帝立国,太祖抚手笑言:“吾家儿孙可娶汝家女乎?”往后百年,两家代代联姻。 但是这一代,新皇刚刚登基,赵府大小姐早已嫁人,而久负美名的赵氏二小姐如今却又选择纳赘…… 承恩楼顶。 一位形单影只的汉子在仰头痛饮。 他独自坐在楼檐,一手抱剑,一手轻提酒坛,风急天高,月色伴酒,但他却并不赏月,而是眼无焦距地俯望府内灯火明亮的某处屋舍。 每当饮尽手中酒水,他便将酒坛向楼外轻轻抛下。顺手再提起一坛。 记得当初那个半大小子总是喜欢带着两个“小跟班”在楼下嬉戏。 因为承恩楼只有在贵客临门参观或九九重阳节才会开门,而且府上长辈又一向禁止孩童登高。 于是眼中那个世界上最高的楼里藏了什么,便成了幼时那三人小脑瓜里最大的几个疑惑之一。 那个喜欢显摆的臭小子总是信誓旦旦的说楼里关着被儒家圣人用山那么重的书本镇压的吃人妖怪,吓人程度和旁边湖里藏着的那只被他打败的大水怪不逞多让。 每当那时,小姐总是一脸认真地听他胡扯,不时地点头、摇头,听到吓人处就连忙双手紧抓住他的衣角,小脸煞白。 而胆子米粒小的芊儿,总是最先被吓得泪眼婆娑,蹲在地上捂住耳朵,背对着她的小姐和戎儿哥。 春去秋来,那小子似乎总是能想出花样百出的玩法,带着小姐和芊儿在园子里一年到头的奔跑胡闹。 春天,骑着着竹竿马跑去后山摘青梅,挖竹笋,做鱼竿,钓鱼虾;夏天,用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木弹弓跑去林子里打鸟,爬树,掏鸟蛋,捉知了;秋天,带着布袋子去城外农庄摘果子,过家家,捉迷藏,放风筝。冬天,小手冻的通红的堆雪人,剪纸,放鞭炮,点烟花。 小姐早晨穿着白裙子跟他出去,晚上带着一身“黑裙子”回来,又少不了挨她柳姨的一顿说教。 但第二天却又活蹦乱跳地跟着他变着法往外跑。 小姐性子极静,但是和那臭小子在一起时,就变得极闹。 抱剑汉子仰头痛饮一口,再摇摇酒坛,已经一滴不剩,便随手抛出。 三个孩子喜欢捡取楼下酒坛的碎片,在湖畔打水漂。 最早是那臭小子跟外府年长些的孩童学来的花样,后来教会了小姐和芊儿,三人便时常来玩。 最初能弹跳最多当然是那小子,只是到后来,随着小姐和芊儿逐渐修行,她们水漂弹跳的次数自然越来越多。 但是有意思的是,每次赢得还是那小子,于是他便又是一顿得意洋洋的自夸,而小姐总是安静的坐在一旁托着腮认真倾听,言笑晏晏,芊儿则是不配合地揭他老底,于是便又是一阵充满童趣的拌嘴…… 这些曾经的画面再也不会出现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赵小子进了私塾,小姐和小芊儿开始在自己等人的照看下修行的时候吧。 三个孩子开始知道了男女有别的礼教,便不复从前那般两小无猜。 后来那臭小子又学了些儒家的狗屁学问,于是愈无趣了,开口闭口都是之乎者也、圣人曰。 再然后,就是小姐和他十二岁时的的那次订婚…… 呵呵,臭小子,能入赘我家小姐还委屈了你不曾!? 若不是你家这一系南逍遥洲赵氏对小姐尽心尽力,老头和白先生岂会同意让你入赘。 抱剑汉子突然丢下酒坛,抱剑站起。 因为他看见了自己刚刚一直盯着的那处红光朦胧的房屋内,走出来一袭红衣。 那道倩影快步离去,越来越快,在漆黑的夜色里,像是要逃离某个可怖的东西。 那小子还是决定要离开吗? 他叹了口气。 到头来其实也没觉得多可惜,只是有点心痛自己那半壶酒。早知道就不给了。 “你坏了规矩。” 身后有人说道。 抱剑汉子置若罔闻,只是紧了紧怀中的剑,重新做回原地,仰头倒倾,豪饮美酒。 仿佛身后那高大老者不存在一般。 “白先生说过,十八岁前,这些私事我们不要插手。” 高大老者走到抱剑汉子面前,对视他的眼睛,继续道:“那是什么酒?” “这个吗?” 抱剑汉子提了提手中酒坛,突然笑容灿烂:“当年刚来赵府,我亲手为小姐埋下的女儿红,到现在刚好满十七年,老头,要不要走一口?” 高大老者还是盯着他,面无表情,重复道:“那是什么酒?” 抱剑汉子嘴角抽了抽,缓缓放下抬起的酒坛。 “黄粱忘忧酒。” 他的目光有些追忆,“一个故人送我的,他说此酒能让人大梦一场,仿佛多经历了一世,梦醒之后能觉悟今生的可贵。” “我当年喝了半壶,效果不错。” 汉子自嘲一笑,继续道:“那小子榆木脑袋,我觉得他挺需要的,就把剩下的半壶塞给他了。” 高大老者沉默了片刻,丢下一句“下不为例”,便转身缓步离去。 抱剑汉子悄悄松了一口气。但随后远处传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眼皮一跳。 “我会禀报白先生,至于小姐那边……你要如实和她说。” 第四章 我亦是行人 赵戎这次是自己醒的。 他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而且先竖起耳朵听了听。 很好,没那丫头的动静。 他松了一口气,睁眼,起身。 几束晨光从窗外钻入,铺在床前。 还是他重生而来的那间古色古香的屋子,只是自从那夜她走后,这三天都是他一个人住。 这么大一张床,就自己一个人睡……还真别说,舒坦!还要啥自行车啦。他嘀咕一句。 这几天他对周围的环境有了更深的了解,同时也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大楚王朝很大,有些类似自己那个世界的汉朝。 同时,它又很小,因为望阙洲更大,而它仅仅只是望阙洲西南部的一个中等规模的王朝罢了。 更别提归所说的玄黄界了。 而靖南公爵府是大楚最顶尖的几个勋贵之一,爵位世袭罔替。并且每一代都有子弟进入仙门修行。 特别是这两代人中,赵灵妃的父亲赵彻,曾经是周围数国范围内最大的仙家门派紫气阁的掌门嫡传。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他主动放弃了继承掌门之位的机会,带着同为紫气阁弟子的赵灵妃母亲一起外出游历,但等游历归来时便只剩下怀孕的赵母了。 而赵灵妃,继承了她父亲的修行天赋,甚至尤有过之。 十四岁入紫气阁内门,晋升紫衣弟子,十五岁参加了某个修道圣地的试炼考核,之后以一洲西南第一的名次去往了那处圣地。 听说在那儿亦是一骑绝尘。 这些都是他从赵芊儿那个丫头嘴里听到的。 她还说在外面好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只能吃到灰,因为小姐理都不理,说完她还斜了他一眼。 小姑娘把她的小姐夸得天上仅有,地上无双。好像他若还不懂去珍惜,那就真的是天字号第一榆木疙瘩了…… 想到那个丫头,赵戎不禁又是一阵牙痒痒。 她洞房那晚虽然说着再也不理他了,但第二天大清早还是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喊他起床,不是用秀挠他痒痒,就是用小手捏他鼻子,简直太能闹了。 他烦不胜烦,但还是屈服于小姑娘的“淫危”之下, 因为每当赵戎忍不住要火,她似乎都能精确的把握到那个时机,突然停下所有动作,两只小手捏着襦裙的衣角,灵动的桃花眼噙着泪光,低头怯怯地偷瞟他,吸着鼻子,嘀咕道: “呜呜,戎儿哥现在就嫌我烦了,呜呜……” 赵戎投降了。 他最受不了女孩子的眼泪了,赶忙柔声哄她。 不过这小姑娘也是个憋不住的主,下一秒就破涕而笑,又急忙捂嘴,小脸认真道:“这次原谅你啦,下次再也不能对芊儿凶哦~” “……”他想给自己一巴掌。 前几日他都早起陪她去府内的银镜湖畔晨练,丫头美其名曰帮他锻炼身体。 不过后来赵戎知道了,原来赵灵妃每日清晨都会在湖心亭修行…… 这几天来,除了洞房后第一天被芊儿精心打扮,拉着去拜见府上老太君和舅、姑等长辈时,在正堂外的步廊上碰见了准备离去的赵灵妃。 其它时候都没再见过面了,她似乎在有意避着自己…… 并且那次步廊的遇见,她只是面无表情,眼神冷漠的擦肩而过,他则收住脚步,转身轻唤了几声,想解释下昨晚的误会,但她置若罔闻,脚步依旧,逐渐远去。 周围经过的管事和奴婢都悄悄侧目,面露异色。 他也不觉尴尬,收起抬到半空的手,洒脱一笑,同样背身离去。这样也好,早点让自己断掉不该有的念想。 其实他已经大概清楚自身的情况了。 这几日他见了很多赵家人,府上的老太君也去拜访过一次,是目前赵府的顶梁柱,老人家身子骨很硬朗,但终究还是老了,需要尽快确定一个接班人。 靖南公爵府这么大的家业、如此滔天的权势如何才能守住? 外需皇恩,内需修士。 只有强大的修士才是豪门大族立根之本!并且外姓供奉终究靠不住,这个强大的修士还必须姓赵。 但是赵氏最近这两代人中,在修道一途上出彩的只有赵灵妃和她父亲,而后者已经多年不知所踪,仅剩的赵灵妃虽然天资卓越,但她终究是个女子。 这也是为何新皇刚刚登基,本是联姻巩固天家情谊的好时机,赵氏却宁愿新皇心生芥蒂也不让赵灵妃外嫁的原因。 赵老太君明显是将赵灵妃当接班人来培养,之所以选择自己这样一个上门女婿,除了自己和赵灵妃是青梅竹马,是府上人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外。 最主要的恐怕还是因为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生,赵灵妃轻易就能压服。 大庭广众之下能随意甩你脸色,而你只能忍气吞声,不然就滚,别吃靖南公爵府这碗饭了。 哎,夫纲不振啦,软饭哪是那么好吃的? 他这样想着,突然有些理解以前的自己了,现在差不多弄清楚情况了,还是收拾收拾东西,备些银两,早点离开这儿吧。 其实原身之前是有离开的想法的,甚至已经收拾好行李了,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拖到了赵灵妃回府完婚。 原身准备一路南下,去那个母亲曾经说过的南逍遥洲寻乡,为此他很早就托府上赵灵妃的二哥,一直与他关系不错的赵括,帮他购买了一张山上修士的跨洲船票。 价钱当然不菲,但他还托赵括帮忙典当了一些母亲留下的零碎遗物…… 想起那个路子广、办事靠谱但也很滑头的纨绔二哥,赵戎磨了磨牙,也不知道他吃了多少回扣。 算了,寄人篱下,托人办事也只能这样了。 等个合适的机会,自己立马闪人,先按原来的计划,去南逍遥洲寻乡,一路上就当作是旅行,欣赏下此界风光。 话说山上修士的跨洲渡船是不是能飞啦,此界有没有传送门啦,嗖的一下就过去的那种…… 正坐在床上想着这些事情,突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这丫头,又不敲门。赵戎叹息一声,起身迎去。 只见门外站着三个女孩。 最中间的那位是个梳着双丫髻,系粉色丝带的圆脸少女,琼鼻小嘴,下巴略尖,最勾人是那双桃花眼,眼神似醉,楚楚动人。 而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手端托盘的俏丽丫鬟。 芊儿见赵戎来迎她,背着手,巧笑倩兮。 一双桃花眼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儿,唇角又露出了一对洁白的小虎牙,似乎是现了赵戎的眼神停在了自己的小虎牙上,她急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小嘴,瞪大眼睛,一脸你刚刚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赵戎:“……” 大楚在先皇手上改立儒学为国学,废弃了沿袭百年的法家学派,如今儒家礼教逐渐深入人心,豪门大族讲究女子笑不露齿、行不摆裙的礼节。 因此曾经的赵戎总是嫌弃她这样子不成体统,不过现在的赵戎…… 只觉得她可爱极了。 第五章 离人心上秋 赵戎无奈一笑。 抬手想摸摸她的头,但想想感觉不妥,改摸为勾,轻轻刮了下她的精致的鼻尖。 虽然这几天实在是被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给吵死了,但她却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一个愿意与他亲近的人。 他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不能辜负,一种是爱他的人,一种是恨他的人。 小姑娘呆了呆,小脸通红,慌忙转身,抢过随行两个丫鬟端着的衣物和铜盆,低头避开身前男子,匆匆钻进屋内。 戎儿哥真的变了,变,变,变奇怪了,还有些讨厌…… 赵戎见此,握拳轻咳了声,冲着两位目瞪眼呆的丫鬟歉意一笑,便轻轻带上了房门。 转头找去,芊儿正低头站在屋内洗漱的盆架前忙碌,背对着他,身姿纤细。 赵戎边向她走去,边随口道:“今天怎么来这么晚,不压着我去晨练了?” 芊儿转过身来,脸色的红晕已经褪去,浅浅的笑道: “今日是老太君的九十生辰大寿,我陪着小姐在厨房做长寿面条哩,老太君最爱吃小姐做的面了。” 语罢,她将手中的已经挤抹药膏的木刷递给赵戎。 “难怪我说这两天外府怎么人来人往的这么热闹,还以为是要过什么节。” 他接过这类似牙刷的玩意,在铜盆前洗漱起来。 “戎儿哥要不要也去做碗长寿面?”芊儿试探道。 他回头看了眼她,见她神色是认真的,连忙摇摇头。 做面?开什么玩笑,泡面行吗?这个我在行,老坛酸菜味的。 “不去!君子远庖厨。” 芊儿见他拒绝,小嘴一瘪。你小时候就给我和小姐做过的,而且你真的忘了老太君和谁是同一天生辰了吗?! 突然,她眼珠儿转了转,狡黠一笑。 “戎儿哥~” “嗯哼。” 她赶忙把手中端着的热茶递了过去,赵戎接过漱了漱口。 “你知道今天还是什么日子吗?” “不知道……总不会还是你的生辰吧?” 他又顺手接过小姑娘递来的已经拧干的热脸帕,抹了抹脸。 啊,简直太舒服了,这就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富家子弟的生活吗,为什么我现在一点负罪感都没有了?唉,还是堕落了。 其实他刚开始是拒绝的,自己一个现代人哪里习惯的了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洗漱都有人伺候的奢侈生活,但是在芊儿的强烈坚持下,他还是被迫加入了。 没有习惯就培养习惯嘛…… 想到这,他突然觉芊儿好像没了声,拿下脸上的毛巾,瞧了瞧。 只见芊儿满脸古怪的看着自己。我脸上有东西? “嗯~今天也是芊儿的生辰。”她移开眼神,低头捏着衣角,有些心虚的道。 “咦,这么巧。”赵戎惊喜道。“那咱们可得好好庆祝下!” 他来回渡步,想了想,“要不今天带你出去玩?夫子庙、夕水街那边热闹,玩意儿多,咱们去耍耍,吃些好吃的?” 其实他今天是准备去国子监看看的,拜谒下太学的师长,不过这些都可以推后,毕竟小丫头的生日更重要,而且自己当初是向师长请了一旬的假,这才过去一半呢。 芊儿面色一喜,但又黯然下来,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今天是老太君的大寿,我等会要去帮衬小姐,事情可多了,而且……” “戎儿哥以前不是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吗,芊儿父母不在,生辰不能热闹过,要不,要不戎儿哥给芊儿做碗长寿面吧!” 说完,她又瞟了眼赵戎。 姑奶奶,我真不会做面啦。 赵戎一脸无奈的看着她,那副怜人的小模样确实让人不忍。 “芊儿,我送你一生辰词吧。”他突然挑了挑眉。 芊儿两眼亮晶晶道:“戎儿哥要给我作词?” “帮我研墨!”赵戎眉飞色舞。 见他这么自信,芊儿突然有些狐疑了。嘀咕道:“戎儿哥不会是要作打油诗吧?” 不过小丫头还是兴匆匆的跑去取砚台和墨条研墨。 赵戎回到床边换上她刚刚带来的干净儒衫,穿上后现今天这件儒衫好像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 材质依旧华贵精细,但这针线做工和之前自己穿的相比,明显差了很多,咦,这两边袖子怎么不对称,这是哪个三流裁缝做的? 他奇怪了会,未放在心上,毕竟衣服只是穿的有些不自在,但外人其实很难看出来。 他摇摇头,整了整衣束,系上头巾,取出那块玄鸟玉诗牌挂在腰间,想了想,又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方白手帕塞入怀中,随后向书桌走去。 那一边,芊儿已经研好了墨,摆放好了宣纸和毛笔。 赵戎来到桌前,提笔蘸墨,转头看了眼旁边的满脸好奇的小丫头,笑了笑,定神下笔。 他的书**底除了有原身继承来的记忆,还有当初在大学参加书法社时的学习。 虽然大学四年很混,成绩平平,但书法和古文却一直是他坚持的爱好,甚至连续两年参加过省书法大赛。 他此次用的是行楷,想用行书但怕小丫头看不懂,因为这方世界的历史和自己前世所熟悉的不同,书法只展到了隶书、草书和楷书,行书连出现的苗头都没有…… 芊儿瞪大眼睛看着他在宣纸上笔走龙蛇、一气呵成。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字体,但她并不熟悉书法,因此也没太在意。 “拂霓裳·乐秋天”芊儿玉唇轻启。 有这词牌名吗?她歪了歪小脑袋。 不管是之前待过的紫气阁还是现在所在的那处一州天才汇聚的修行圣地,她跟着小姐参加过很多同门师兄、师姐组织的诗社和文会,也读过很多诗词集。 毕竟诸子百家的大道思想在山上流传甚广,影响巨大,大半个修真界都被卷入了这场大道之争,而儒家又是百家之中三大显学之一,更别提那个被儒家圣人所命名的修行境界了…… 因此儒学几乎是大多数修士必须要涉猎的。 可能只是我没见过吧。她吐吐舌头。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纸上的那词所吸引了。 “乐秋天。晚荷花缀露珠圆。风日好,数行新雁贴寒烟。银簧调脆管,琼柱拨清弦。” 女孩微微蹙眉,玉唇轻启。 “捧觥船。一声声、齐唱贺生辰。人生百岁,离别易,会逢难……离别易,会逢难……” 不知为何,她念到这处时,突然停住,反复呢喃,不一会,她又深吸一口气,继续念了下去。 “无事日,剩呼宾友启芳筵。星霜催绿鬓,风露抚红颜……惜清欢。又何妨、沈醉玉尊前。” 一词念罢。 她仰头看着比她高一个头的赵戎,轻咬朱唇,眼神闪烁,仿若蕴着星辰。 突然,周围似乎明亮了一些。屋内明明没有开窗,但却骤起一阵清风,帷幔飞扬,书页翻转。 …… 伯爵府门口,一位审视来往客人的高大老者突然回头瞥了眼门内。 …… 府内某处步廊,一个叼着狗尾草、倚着廊柱闭目养神的抱剑汉子缓缓睁开了眼。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又紧了紧怀中的剑,重新闭目。 …… “怎么样?喜欢吗?”赵戎轻笑着问道。 女孩没去在意心湖中“水落石出”的那把纤细飞剑。她吸了吸鼻子,认真道:“芊儿很喜欢。” 一颗珍珠从她眼角跌落,一路经过有些婴儿肥的白皙脸颊,最后停在了女孩尖俏的下巴上。 赵戎措手不及。前一秒不是还笑着吗,怎么突然就哭了?这就是女人吗?好可怕。 “戎儿哥,我和小姐今天就要走了。” 赵戎沉默了。 她凝视着他。 “你是不是也要走?” 第六章 夫子曰浩然 “谁告诉你我要走的?” “府上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说你托二少爷买了一张去南逍遥洲的跨洲船票。” “……” 赵戎满头黑线。 好你个赵括,说好的义薄云天、守口如瓶呢?我开始还准备悄悄溜的,合着现在全府的人都知道了,我反而被蒙在鼓里? 芊儿吸着鼻子道:“我和小姐开始还以为你是想婚礼后回家乡探亲,结果,结果你洞房那晚就和小姐吵架……” 说到这,她慢慢低头,绞着手。 “而且昨天,我帮你整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翻到了你的行李……你把柳姨留给你的东西全带上了,你是不是不准备再回来了?” “……不要小姐和芊儿了?” 气氛安静了会,她突然抬头盯着赵戎 “那你为何还要寄那封信给小姐?你知不知道小姐收到信后有多开心,当天就带着我们回来,连第二日太清府的青云台大比都没去参加……“ 赵戎偏头,避开她的目光,注视着书案上的那词。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他并不认可小丫头的话,她还沉浸在小时候三人的情感之中认为他和赵灵妃之间还存在青梅竹马的感情。 但是,人是会变的。有多少青梅竹马最后能走到一起? 赵灵妃要继承靖南公爵府,他只是她一个不外嫁的理由;而他不想重活一世却要当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他想出去好好看看这方光怪6离的世界。 赵灵妃美吗?当然美!但她也很冷,冷的让人望而却步。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你的冷漠如鸿沟让爱你的无法逾越。 在两人的情感里,任何一个人单方面的主动是没用的。 简而言之,赵戎不想当舔狗! 至于那封信的事,他有些印象,是和府上的家书一起寄过去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但他认为这并不是赵灵妃回府的主要原因,她回来应该主要是为了老太君的九十大寿,而和赵戎的婚礼,只是老太君所安排顺带的。 至于曾经的自己为何写这封信,估计也是想着早点完婚,完成工具人的使命,然后开溜。 突然,他眉头一皱,不过又很快舒展开来。 现在唯一有点困惑他的就是那一夜赵灵妃莫名其妙向他要的玉牌,不过他现在大体弄清楚情况了,这个细枝末节也就不重要了。 唉,这一切都很容易看出来啦,为何小丫头就是不懂呢? …… 最后,赵戎还是没有给芊儿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承诺以后有机会还会回来的。 小丫头闷闷不乐的走了。 带走了那词。 赵戎瞧见外面天色有些阴沉,转身去为她拿伞,但回过头时,小丫头已经不见了。 …… 一声春雷乍响,黑云压天,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看来今天去不了国子监了。 赵戎搁下毛笔,活动了下手腕。 看着纸上那篇《兰亭集序》,他笑了笑,还不错,看来自己的书法没落下多少。 刚刚有个丫鬟来邀请他中午去参加老太君的寿宴。他点头应承了。 其实本不想去的,怕和她见面有些尴尬。当然了,只是自己尴尬,她?大概没什么感觉吧。 他重新提起笔,静了静,又写了一篇《圣教序》,他以前初学行书,练的就是此帖。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事,我倒是小瞧你了。” 归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看得懂我在写什么?”赵戎放下笔,惊诧道。 “我是说那词。” 它轻笑一声:“你刚刚那词帮那个小丫头破境了。而且她很可能还显化了一把本命飞剑。” “读诗能破境!还要这种好事?”赵戎很兴奋。 因为他看到了某种可能。如此说来那自己岂不是…… “哼,别白日做梦了,人家是因为卡在了扶摇境瓶颈,只需要一个契机,而你那词正好让她感情共鸣,感触到了天地间游走的灵气,如此才晋升了浩然境” 它冷笑道:“这方法只对浩然境有用,你连扶摇境都不一定能触及,就别痴心妄想了。” 赵戎早就习惯了它的毒舌,也不恼火,好奇道:“浩然境?这是修行的第几境?为什么此境可以通过诗词晋升。” 他又补充道:“那么修行者岂不是都要学儒读书?” 归悠悠道:“浩然境是剑修和道修的第三境,被儒家至圣命名。严格来说,浩然境才是修士逆天改命迈出的第一步。前两境登天和扶摇,不过是为它做准备罢了。” “此境玄妙在于一个气字,人身小天地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知道儒家至圣取的这浩然二字,意思极大就行了。” “扶摇境晋升浩然境,就是要引天地灵气入体,感气便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也是将无数求道者拒之门外的关卡,天地之气何等繁杂,如何抽丝剥茧,找到独一无二的灵气?” “能引人情感共鸣的诗词文赋可以使人感应灵气!而气势磅礴、文笔极佳的诗文甚至可以聚集天地灵气,供人修行。对了,儒家一般是称天地灵气为浩然气。” “当然,儒家只是提供修炼此境的一个绝佳方法,甚至可以说是我见过的最佳的方法,它也是玄黄界的主流,呵,至少在我离开之前是如此。” 它自嘲一笑。 “但是修真界何其大也,能人异士何其多也,练气法门千奇百怪,浩然境不一定非要走儒家的道路,不然你让其它诸子百家如何自处?” 赵戎听到津津有味。虽然没全懂,还有些疑惑,但至少知道了个大概。 同时对归又多了一点了解它很可能曾经也是玄黄界人氏,后来因为飞升或者其它途径离开了此界。 “你说芊儿可能显化了本命飞剑,这是怎么回事?那把飞剑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扶摇境是剑修,道修,武修的分岔口,武修是另一条路子,而剑修和道修的区别在于晋升浩然境时能否显化本命飞剑,此剑在剑修心湖之上,并非实体,但却是大道之基,是剑修傲立万千修士杀力榜的倚仗。” 归傲然道。 “那小丫头虽然在我眼里只是个马马虎虎的先天剑胚,但是孕育出一把本命飞剑还是没问题的。” 赵戎见它口气如此之狂,试探道:“你也是剑修?” “哼。”归不屑回答这个问题。 赵戎笑了笑,感慨道:“看来阁下生前也是个体面人啦。” “……” 它品了品,马上反应了过来,大怒:“竖子尔敢!汝有何能?区区废材,一介赘婿,竟敢揶揄本咳,本座!” 赵戎半点不慌,甚至还觉得有趣,瞧把它气的,连古言都飙出来了。 而且赵戎最近现,它虽然毒舌、傲娇,但是鄙视他的言语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句,小子、废材、赘婿,他听都听腻了。 一看就是从来没深入到人民群众中去过。 “好的好的,我是废材,我是赘婿,您别气了,您要是气死了,我以后半夜睡不着找谁聊天去?” “!!!” 第七章 手帕 惊蛰时节,春雷惊百虫,一场春雨,万物萌动。 清晨,小雨依旧。 赵戎拎着一把油纸伞漫步在公爵府的幽静曲廊中。 雨打芭蕉,燕衔红泥。 他微微侧目,思绪游离。 赵灵妃走了。 在昨日老太君的寿宴之后。 随她一起离去的除了芊儿,还有两个随从。 一个高大老者和一个抱剑汉子。 他都认识。 前者原来是四房的管家,府上人都叫他昆叔,后来一直跟着赵灵妃,负责处理杂事。 后面那个抱剑汉子名字很有意思,姓李名白,李白。 赵戎以前喜欢喊他小白。他和自己母亲一样,都是四房的供奉,听说是当初跟着赵灵妃的母亲一起来到靖南公爵府的。 昨日,他刚到府上正厅,就被老太君叫去跟前,那时赵灵妃也在旁边,只是侧着身子在倾听芊儿说话,没有看他。 老太君问他愿不愿意去接手公爵府在乾京的一些产业,顿了顿又笑着说若是嫌忙也可以在赵氏家塾当个清闲的教书先生。 他歉意地以孝道为由回绝了,说自己想回家乡探望一下,自己和母亲多年在外,也不知家父大人是否安康。 反正双方都已经心知肚明了,还不如直接坦白。 之后的寿宴生了两件有意思的事。 寿宴进行到一半,来了一行七人,皆是俊男靓女,风姿卓越。 七人衣服制式相同,只是后面六人皆是白衣,为那人却一身紫衣。 紫衣男子显得格外耀目,面貌俊美,神采英拔,头系四方巾,手持一把折扇,腰佩美玉与香囊。 男子面带笑意的向老太君道明来意,说他是代表紫气阁来向老夫人祝寿的,同时,还为灵妃师妹贺生辰,并送来了阁主大人亲手准备的两份重礼。 他当时正坐着吃糕点,闻言有些愕然。这紫气阁不是周围数国范围内势力最大的山上仙家吗?靖南公爵府面子这么大? 还有,赵灵妃今日也是生辰日?他不禁看向身旁一直为他拿点心和吃食的芊儿。 你们三都凑到一天了? 小丫头心虚地咳了声,突然,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小脸骄傲地和他说小姐和她现在是太清四府的府生,特别是小姐,十六岁就进了逍遥府,紫气阁阁主一直巴望着小姐和她从太清四府结业后回到紫气阁呢。 那紫衣男子在和老太君寒暄完后,环视四周。 男子的视线在他和众多宾客身上一扫而过,并无停滞,只停驻在了赵灵妃和芊儿身上,笑容逐渐灿烂,温柔地叫着灵妃师妹、芊儿师妹。 赵灵妃平淡回了声叶师兄,而芊儿却偏头没去理他,还撇嘴不轻不重的嘀咕了句癞蛤蟆。 紫衣男子依旧笑容温暖,只是一张俊脸又露出三分无奈、七分宠溺。 那时,他一边吃着糕点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位叶师兄表演,只觉得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之后,府外突然又传来一声圣旨到。 进来了一群人,为的是一位蟒袍太监。 尖声细语地宣读楚皇圣旨,御赐了赵府一大堆寿礼。 反正那一长串礼物名赵戎当时一个都没听懂,那太监音调太奇怪了。 满堂宾客皆忙着下跪接旨。但也并不是全部。 赵灵妃一袭青衣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弯腰搀扶着微微颤颤想要谢恩的老太君。 紫气阁那行人更是没有动静,一个个脸色或淡漠或戏谑。 至于他,压根就没有尊卑有序的观念,哪里会下跪,并且这么多人不跪,他又不是唯一一个,因此便还是老神在在地坐在那,身旁站着芊儿。 那位叶师兄悠悠来了句,看来项师弟做了楚皇还是惦记着灵妃师妹啦。 突然,叶师兄转头望向了他,笑容温和。 他当时淡定的放下了糕点,从怀里扯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之后勾起嘴角,抬头对视。 喜欢装对吧? 只是让人始料不及的是,芊儿突然抽走了他手里的白手帕,慌忙收了起来,小脸微红的看着他,眼神古怪。 同时,他感受到一道吃人的目光,循着感觉望去,只见此前一直清冷孤傲、不正眼看他的赵灵妃,此刻正满脸红晕的瞪着他…… 想到昨天的那件事,赵戎现在都还觉得有些尴尬。 他伸出一只手接了些房檐流下的雨滴,雨水微凉,醒了醒清晨的困意。 芊儿后来声若蚊蝇的告诉他,那是白喜帕。 他愣了愣,突然意会了。 谁知道手帕竟然还有那种用途?我还是太单纯了…… 当初洞房第二天,他在婚床上看见它时,还以为是擦汗用的。 话说谁会在白喜帕上绣上两只肥鸭子啦,额,应该是鸭子吧? 不过一想到那位叶师兄到走之前都还没搞清楚自己和赵灵妃之间的“眉来眼去”是怎么回事,笑容都开始变得有些僵硬,他就很开心。 叶师兄,装不下去了吧? 赵戎走出了靖南公爵府,雨水稀稀疏疏,渐渐停下。 他收起纸伞,离开长安街,向夫子庙走去。 刚来还没几天,就喜提两枚情敌,一个紫气阁的紫衣弟子,一个当今楚皇。 呵,做赵灵妃的夫君真是太危险了。 赵戎自嘲一笑。 他今日准备去拜访下国子监的师长,特别是自己的那位授业恩师方先生。 方先生名叫方士儒,不是大楚人氏,听方先生说他家乡是一个独尊儒教的大王朝,他曾经三次科举落榜,后来一路远游,来到了大楚。 方先生曾在赵氏家塾任教,他也是赵戎小时候的启蒙老师。 后来大楚先皇在现任国师的推动下定儒学为国学,那位国师就是位大儒,听说来自于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他创建了国子监,广招儒士,培育儒家门生。 于是方先生便去往了国子监,担任太学博士。 后来赵戎年满了十四岁,便在方先生的举荐下,进入了国子监太学读书。 雨停之后,夫子庙开始热闹起来。 街上开始行人如织。 贩夫走卒匆匆穿行,商贾牙郎沿街叫卖,肆井小民人生百态。 赵戎满眼好奇的看着这繁华街景,这应该算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外出。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他很快便看见了国子监大门集贤门。 国子监建筑坐北朝南,规模宏大,延袤十里,盛况空前。 赵戎步入集贤门,经过琉璃牌坊,途中被熟人叫停,询问他入赘之事,之后不免又伴随一阵嘲笑。 这事估计同门都传遍了。 赵戎淡然自若,不以为意。 拱手告辞,便继续向太学方向走去。 第八章 太清四府 国子监内有一弯湖水,平如银镜。 因形似砚台,得名墨砚湖。 湖畔有一古亭,匾曰洗墨,听说是当今国师的笔墨。 此湖此亭是国子监学子闲暇之时,吟诗作对的热闹场所。 只是此刻正是国子监的授课时间。 湖旁游人寥寥。 但洗墨亭内却有二人在弈棋。 执黑子者是一位中年儒士,脸庞消瘦,眼神炯炯有神,手捏一粒黑子,在指尖轻轻翻动。 执白子者是一个华服老者,颇有富态,神色专注,此刻正俯瞰棋盘,举棋不定。 中年儒士突然目光向亭外瞥了一眼,只见不远处有一身影向他这方向大步走来。 来人一袭青衫,手提一把油纸伞,腰悬墨玉,五官端正,年纪瞧着不大,但神色淡然,气质颇为出尘。 中年儒士嘴角上扬,将目光重新投向棋盘。大局已定,白子无力回天。 华服老者似乎也是看出了什么,但并未立刻投子认输,而且继续落子棋盘,神色更加专注 赵戎在太学的六堂没有找到方先生,便猜到他大概又是在洗墨亭下棋。 在他的记忆里,先生此生独爱三物:垂钓,围棋,圣贤书。 此时看见方先生果然是在洗墨亭与人对弈,赵戎会心一笑。 方先生有几个经常下棋的棋友,这华服老者就是其中之一,只是赵戎与他从未说过话,而且,即使是和方先生,他也很少言语。 赵戎将雨伞靠在梁柱上,步入了亭内。 身旁来人,亭内二人却并未转头理会,依旧对弈。 赵戎不以为意,显然已是习以为常。 他站在方先生身后,瞧了眼棋盘。 方先生落子极快,而华服老者却是每次都要沉吟一会才会落子。 很快他便失去了兴趣,转过头欣赏起亭外的湖光景色。 他对围棋不感兴趣,只略懂一点,是个臭棋篓子。 记忆中,方先生很想教自己围棋,只是曾经的原身和自己一样,对这玩意无感,便只学了个一知半解。 等着无聊,赵戎便在心底试着轻唤了几声归。 自从上次把它惹生气后,到现在它都没和他说过话。 默念了几声,见它没应,赵戎只好作罢。 也不知道是在沉睡还是不理他。 怎么和个小孩子一样。赵戎吐槽道。 不多时,亭内棋盘上,随着方先生落下盖棺定论的最后一子,胜负已定。 华服老者将手中白子扔回棋罐,面色如常。 “公明兄,承让了。” 方先生笑道。说完便转头看向身旁的赵戎,仔细端详了一番。 “不错,成亲之后果然成熟了很多。”方先生轻笑。 “先生说笑了。”赵戎忙答道,尽量带入记忆中学生的角色。 “子瑜,你今日来的正好,为师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 说着他便从怀中掏出一份信扎。 “前几日国师托祭酒帮他寄一封信给他在林麓书院的师兄,为师知道你对七十二书院一直很憧憬,于是便向祭酒求来了这份差事。” “林麓书院?” 听到林麓二字,赵戎眼神一亮。 他知道望阙洲有两座儒家书院,林麓,思齐,享誉一洲,是山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去处,只是不知具体在哪。 不过他又想起了今天的来意,便探问道:“书院所在何处?” “林麓书院在大离王朝。”方先生顿了顿,补充道:“大离在一洲最北。” 赵戎面露失望,拱手道。 “学生恐怕去不成了。” “这是为何?” “因为学生这次来就是向先生告别的。” “你要去哪?” “学生准备过几日南下,回乡探亲,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 方先生沉吟了会,收起了信扎。 那个之前一直坐在一旁,低头复盘棋局的华服老者,抬头看了一眼赵戎,便又收回目光,继续专注棋局。 “就你一人吗?” “就学生一人。” “什么时候走?” “就在这几日了,等处理完一些杂事。” “那你家娘子呢。” “……她有她的去处,并不需要学生去操心。” 方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他站起身来,掏出一枚准备了很久的玉石印章递给赵戎。 “这是我雕刻的私印,本想在你及冠之后再赠予你,如今看来可能等不到那时候了。” 赵戎接过印章,玉印制作精良、章法严谨、笔势婉转,粗看笔划平方正直,却全无板滞之意,印面用篆文刻了一个瑜字。 赵戎郑重地收下,深鞠一躬。 在国子监这些年,原身虽喜欢儒学,但天赋欠缺,才思迟钝,学业虽然扎实,却在众人之中毫无出彩之处,可方先生或许是看着他长大的原因,一直把他当最亲近的弟子对待。 他在学业上对赵戎非常严厉,但私下却极为和蔼,二人关系甚密。 先生笑着拍了拍学生的肩膀,赠言道:“明年春色至,莫作未归人。” 赵戎点头,告辞离去。 他走出很远后,突然回了回头。 只见先生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学生。 “你托我写信,就是为了帮你那学生……追女人?” 方先生笑了笑,重新坐下,没有回答身旁那位大楚国师的问题。 他动手整理起了棋盘。 “十七年了,先生究竟在等什么?”华服老者再问道。 中年儒士将棋盘上的最后一粒黑子掷入棋罐,徐徐道。 “等一位‘故人’。” …… 赵戎出了国子监,准备打道回府,不过想想时间还早,便在夫子庙逛了起来。 夫子庙最早是围绕着国子监建立并热闹起来的,卖的最多的除了吃食,自然便是纸墨笔砚和字帖书帙。 赵戎瞧见前方有一家颇大的书肆,生意不错,便往那边走去。 他想去买几副字帖回去练练。 “你真要走?” 突然,归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咦,哑巴终于说话了?” “滚!” 赵戎莞尔一笑,驱散了些刚刚和老师告别时的惆怅。 不知道为何,每次和归聊天他都感到非常轻松。 可能是因为它和自己休戚与共,自己可以在它面前无拘无束、畅所欲言吧? “归,你知不知道太清四府?这个仙家门派很厉害吗?” 这个问题他昨天就很想问了。 “太清四府不是仙家门派。” 归嗤笑一声,缓缓道。 “太清四府是玄黄界的最高修行学府,被姜太清写入了人族至高法典《玄帝律》。” “各洲皆有,只招收所属大洲修行资质最顶尖的那一拨天才。十六岁扶摇境圆满,这是最低标准之一。更别提从它那结业的标准了。每一届几乎都有一大批府生无法顺利结业,只能沦为‘弃生’。”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是一个聚集各洲人族资源所建立的机构,它并不属于某一团体或势力。” “它只属于整个玄黄人族!” 第九章 白面书生 姜太清是谁? 至高法典《玄帝律》又是何物? 从归嘴里听到这些名称让赵戎感觉很新奇,不过,最让他好奇的是太清四府府生的“毕业”问题。 “太清四府的结业条件是啥?这不能结业岂不是太惨了?”他好奇道。 “要是我,我就晚上急得睡不着觉。” 赵戎深有体会的说道。 前世的他在大学浪了几年,结果临近毕业才知道要想拿到毕业证书条件这么麻烦,那种自己可能毕不了业的焦虑,赵戎感同身受…… 归:“……” 为什么你的关注点会这么奇怪?我还以为你会问别的,你怎么总是不按套路来? 它顿时又没了聊天的兴致。 每次面对赵戎,它都有一种无力感。 可能这就是废材的世界吧? “他们该不会还要学一门外族语言吧?”赵戎猜测道。很明显他是前世饱受了某门外语的摧残。 “不是。” 归闷闷道:“剑修和道修要二十八岁之前铸金丹,丹品不低于六品,方可被刻上太清天骄录,顺利结业。” “哦,那还好。” “确实是还好,只是我想不通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所谓的天才不能结业,简直是一帮废材,浪费人族资源!”归冷笑道。 赵戎是对山上修真界和修士的境界体系不了解,所以对二十八岁之前就晋升金丹境没什么感觉。 而归,毕竟它曾是个追平了人族最快金丹境记录的妖孽。 “对了,姜太清是谁?” “姜苍。太清是他的字。” “哦,那姜苍是谁?”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还都是这么幼稚的!” 归不耐烦道:“以后这些简单的问题别来问我,自己去山上集市买本修士入门书看看。” 赵戎一脸认真道:“这还没怎么呢,你就开始嫌弃起我来了,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归:“???” …… 赵戎轻笑一声,不再逗弄归。 心里默默记下了回头去山上仙家集市时,顺手买本修士的“科普书”来看看。 回过神来,他便在书肆里挑起字帖来。 选了几副不错的楷书字帖,本欲转身去付账,但走了几步又停下了,想买几本百家诸子的书看看。 于是,赵戎便又往书肆的内里走去。 屋内书籍很多,一行行书架使其稍显拥挤,店家在屋内开了几扇天窗,正值白日,因此也不觉昏暗,光线充足。 赵戎进去后,看见有寥寥数人正在看书。 他选了会,挑中了本《墨辩》和《胡非子》,二者皆是墨家典籍。 一本封面深蓝、画着狐狸和仕女的书突然吸引了他的目光。 《九尾狐仙传》? 听归说这方世界有很多妖族。 赵戎有些猎奇地拿起这本书翻开细看,很快便大失所望。 这就一披着鬼怪传说外套的爱情小说,还是最老套的狐妖和书生的故事…… 原来这个世界也有聊斋啦。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书放回书架,准备付账离去。 “嘿嘿~” 一道笑声从书架另一侧传来,声音极小,但他还是听见了。 赵戎循声,透过书架空格看去。 书架另一边,和自己相对的位置正站着一个年轻的白面书生。 只见他俊美异常,眼眸黑白分明,目光炯炯,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捧书的手在深蓝色书封的映衬下,白皙如雪。 此刻他正神采奕奕地读着书,嘴角轻轻弯起。 赵戎瞥了眼白面书生手里的书封。 嘴角抽了抽。 这书还真有人看? 瞧见他此刻又在“傻笑”,赵戎目光不免又带上了一点关爱。 或许是赵戎盯得太久了,白面书生突然抬起头来。 现赵戎正隔着一个书架看他,他连忙收起表情,然后狠狠地剐了赵戎一眼。 赵戎轻咳一声,有些尴尬移开了目光,再回过头,白面书生已经不在原地。 转头望去,那俊俏书生拿着几本书去柜台结账了,只是他明明是束青衫,可却步履轻盈,体态婀娜。 赵戎突然感到了一阵恶寒。 …… 赵戎带着字帖和书返回了靖南公爵府。 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赵戎碰到了赵灵妃的二哥赵括。 赵括面露尴尬,想和赵戎解释点什么,因为他通过这几天赵戎对他的态度,猜到了赵戎知道他泄了密。 只是赵戎并未理他,拱了拱手便交错离去。 或许他有自己的理由,但赵戎不想听,反正自己马上要走了,不想再和公爵府有太多牵扯。 回到房内,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赵戎自嘲一笑。 现在自己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他把字帖和书丢在书桌上,转身去打开了屋内一个不起眼的衣柜,从角落翻出了一只木箱。 他打开木箱,取出箱内的所有物件摆在桌上。 一只翡翠玉镯。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说是赵灵妃小时候就很眼馋它了,只是她一直没给,她叫赵戎成亲后再送给赵灵妃。 两份路引,一新一旧。新的那份是他之前托赵括为他办的,也是他以后游历时需要用到的。旧的那个是母亲留下的,这份路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印章,除了最后一个是大楚王朝的官印,其它的赵戎皆不认识,但他能体会到母亲当初的游历之远。 值得注意的是行这份旧路引的是一个叫大晋的国家,这也很可能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他的家乡。 一枚不知材质的古朴令牌。母亲留下的,上面用小篆刻着一个梦字,不知用途。 一把精致短剑。是母亲送给他的。此剑的剑柄上配有剑穗,可称之为“文剑”,剑有君子之德,书生佩剑,意味着尊贵的身份和地位,而且他把玩了一下,现这把文剑很是锋利,并不只是风雅的佩饰,他准备贴身携带用来防身。 一枚玄牌和一枚银牌。这是赵括帮他购买的山上渡船的船票信物,玄牌对应的渡船是从大楚去往望阙洲最南端的离火国,银牌则是在离火国出的那艘跨洲渡船的信物。 听赵括说前面那艘渡船属于望阙洲南部的一个中等仙家势力清风阁,而后面那艘跨洲渡船则属于望阙洲山上屈指可数的几个大仙家之一嵬嵬山。 最后就是一些灵石和黄金。灵石是赵括帮他卖掉一些母亲遗物后,买完船票剩下的。而黄金是他自己准备的,毕竟大楚银票在别的国家可不通用,只有黄金才是山下的硬通货。 这些东西再加上玄鸟玉牌和私印,大概就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了。 赵戎探手拿起那枚清风阁的玄牌,轻轻把玩,脑海里想起了当初赵括把东西交给自己时说的话。 清风阁的下一艘渡船将在三月十五左右到达乾京百里之外的龙泉山渡口,切勿错过。 第十章 君可见(求收藏!求票票!) 这一日,天晴云淡,春风和气。 乾京城外的一处官道旁停了一辆马车。 马儿在原地无聊的打着响鼻。 一位皮肤乌黑,满脸皱纹的车夫跳下马车,准备去路边采点青草给马吃。 他本是在乾京城内营生,一般不送人去城外。 但清晨那个在长安街口拦下马车的书生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即使是去百里之外那个终年大雾缭绕、高耸入云、传闻有神仙居住的龙泉山,他略一纠结之后便也应承了下来。 一想到今天一天就能赚到往日一旬的收入,他便又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一张黑脸更皱了。 至于为何半路停在这里,是那位书生的要求,拜托他在路旁等上半个时辰。 想到这,他又看了眼那位书生离去的身影,目光中带着些憧憬。 等再攒些银子,俺就把家里那臭小子送到学堂去,不能再让他在外面胡耍了,听说学堂新来的教书先生可是个学问通天的秀才老爷哩。 …… 赵戎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向林子深处走去。 马上就要远行,他准备去母亲坟前扫墓祭拜一番。 下次再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今日是一身青色儒衫,腰悬玉牌,佩戴文剑,背着一只朱红漆杂木书箱,用脱胎漆器制作而成,材质不算名贵,但整体精细雅致、轻巧结实,内部布局巧妙合理。 这一身“琴剑书箱”的打扮大概就是读书人行走江湖不离须臾的装备了。 哦,好像少了把琴。 他其实是有把古琴的,毕竟琴艺是读书人必备的技能之一,但是他感觉自己估计用不着便没有带上。 不多时,他便在一片竹林中找到了母亲的坟墓。 赵戎搁下书箱,在墓碑前默立了一会。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一直在努力把自己带入到原身的角色和情感中去。 如果原身已经死了,那么赵戎就要代替他好好活着,尽量完成他的理想和期盼。 如果原身只是和赵戎互换了身体,在地球上苏醒了过来,那么赵戎也希望他能善待他继承的一切,照顾好自己在地球上的父母和亲朋,自己亦会珍惜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遗产”。 其实关于自己的重生,赵戎隐约还有个猜想。 这具身体的容貌和姓名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一摸一样,那有没有可能自己其实就是原身,但却被前世的意识与记忆所覆盖? 这种可能赵戎觉得存在的,但此时的他觉得可能性很小,因此便也不再多想。 赵戎准备给坟墓清理下杂草、添点土,但是他现似乎已经有人替他做过了,甚至墓前还遗留着几柱香。 四周寂静无声,春日的暖阳从竹叶间漏下。 赵戎缄默无言。 他从书箱中取出了一小壶酒,倾倒而下,之后便在墓前下拜。 只是他刚起身,就忽然感到腰间仿佛被塞入了一块灼热的木炭。 赵戎低头寻去。 源头竟是腰间佩戴的那块墨色玄鸟玉诗牌! 他伸手提起玉牌,现它此刻已经不再像刚刚那样大量热,但依旧暖如火炉。 他知道这块玉不凡,但平时自己只有在摩弄它很久后,它才会这般温暖,今日为何会如此反常? 忽然,一小块不起眼的记忆碎片在赵戎脑海中闪过。 他瞳孔猛地一缩,立马单膝跪地,用双手挖开墓碑旁某处平坦的土壤。 下一刻。 他深入泥土的手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他用力掏了出来。 只见沾满泥土的手上赫然躺着一块乳白色的玄鸟玉牌! 赵戎恍然地将腰间那块墨色玉牌和它拼在了一起。 正面有两只玄鸟,墨玉偏左,白玉偏右。 在中间完美衔接。 另一面有一句诗词,墨玉五字,白玉五字。 何以寄思情?美玉缀罗缨。 此刻,那些他脑海深处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开始络绎不绝地浮现。 赵戎之前其实并未完全消化原身的记忆,因为继承记忆的过程并不是简单的直接烙印在你脑海中,那会代替你思考,而是让你如一个看客一般,去主动浏览,从自己的角度去思考和带入。 他当初刚刚重生也只是走马观花地浏览了那些让原身印象深刻的重要记忆,更别提那些浩如烟海的琐碎记忆和隐藏其中的一些特殊故事了。 现在,以这对玉牌为线索,赵戎想起来了。 关于这对玉牌的故事全想起来了! 这块白色玄鸟玉牌就是洞房那晚赵灵妃向他要的玉! 这对玉牌最初是他父母的定情信物,后来他母亲给了他和赵灵妃。 玉正面雕刻的是天命玄鸟,他母亲曾说天下所有的赵氏皆源于一个古老而又荣耀的家族,这只天命玄鸟就是这个家族的图腾,各洲赵氏子弟皆不能忘! 至于后面那句诗。 “美玉缀罗缨”意思是在玉佩上穿以缨穗来装饰,它还有另一层含义…… 罗缨是古代女子出嫁时系于腰间的彩色丝带,束结罗缨就是“结缡”,它是成婚的代称。 而一个未婚的女子为一个男子的玉佩结缀罗缨,自然是心底爱意的真情流露,赵戎记得《红楼梦》里面林黛玉就曾给贾宝玉的通灵宝玉穿过缨穗。 想到这,赵戎看了眼自己手上那块墨色玄鸟玉牌,上面早已被某个女子系满了罗缨…… 母亲曾对幼时的他和赵灵妃讲过有情人互赠美玉,以寄思情的故事。 讲过在她遥远的故乡大晋,男女订婚之时,互换玉佩,代替对方养玉,新婚之夜,玉归原主,情定终生的浪漫传统。 犹记得,当时那个喜欢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戎儿哥的少女,听的格外认真。 后来他和赵灵妃订婚时,母亲将这两块玉牌分别给了他们,赵灵妃养的是墨玉,他养的是白玉。 只是曾经的他对入赘一事深恶痛绝,一心只想着离开,便把那块他认为只属于他母亲的白玉埋在了母亲墓前,不想为赵灵妃养玉。 而那块墨玉,他准备新婚之夜从赵灵妃那儿直接拿回,什么也不留给她。 这也是曾经的他为何主动写信催赵灵妃回府完婚的原因。 想到这里,赵戎默然。 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方先生隐晦的劝诫,芊儿噙着泪的哭诉,白喜帕上笨拙的刺绣,干净儒衫不对称的袖子最后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了新婚之夜,当时并不太起眼的一幕一双紧紧攥着玉牌的芊手。 原来在这段感情里,一直冷漠和背叛的那个人是他。 原来在两人的关系中,一直主动的那个人是她。 原来是他的冷漠如鸿沟,让赵灵妃无法逾越。 难怪那夜归说她剑心碎了。 …… 君只寄灵妃一语。 灵妃便带着嫁衣和玉牌迫不及待地归来与君成婚。 可君不仅连一块玉也不愿为灵妃养,还要抢走灵妃的玉狠心离去! 君可见刺绣又一针有人为你疼? 君可见夏雨秋风有人为你等? 第十一章 清风居(求收藏!求票票!) “喂,归,在不在?” “……” “在不在?哎,这孩子,该不会又睡了吧?” “闭嘴!” 赵戎恨铁不成钢,“哦,醒啦。你怎么睡得着的?你这个状态,你这个状态你睡得着觉!?” “本座没睡!” “那问你个事,望阙洲的太清四府在哪?” “独幽城。” “独幽城在哪?” “望阙洲最北。” “望阙洲最北不是大离吗?” 归想了想,缓缓道。 “你先生嘴里的那个大离应该是望阙洲最北的山下王朝,而独幽城是望阙洲山上最大的修士之城,在最北端的大渎入海口处。” “对于望阙洲,本座了解的不多,毕竟只是玄黄界九洲当中的小三洲之一,在当年,它能让本座留意的也就寥寥几个家族和势力。” “更何况托你的福,本座现在都还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沉睡了多久。” “目前已经出现了太多让本座感到陌生的事物了,比如儒家的七十二书院,在本座离开玄黄界之前并不存在。” 赵戎摸了摸鼻子,假装没听到它的抱怨,好奇道:“我记得你之前提过独幽姬氏,这个独幽是不是就是独幽城?姬氏又是何方神圣?” 归嗤笑一声。 “呵呵,姬氏?一个只会躲在祖宗福荫下的废物家族而已。” “独幽姬氏是这个家族在望阙洲的分支,他们最初建立了独幽城,只是后来开始慢慢淡出视野,本座也不知如今他们还在不在独幽城。” 赵戎试探地问道:“你和姬氏有过节?” “呵,他们不配。” 估计是了。赵戎暗道。 虽然归从未坦白过它的身份,但赵戎大概能感受到一点它曾经的“高度”,而能够和它结怨并且被它承认有祖宗福荫的家族,可想而知有多么可怕。 而这很可能是自己以后会面对的敌人。 他叹了口气,推开了马车内的车窗。 入眼处,乾京高大的城墙越来越近。 “你不是要去龙泉山吗?怎么往回走?” 归有些疑惑。 “取信。” 赵戎平静道。 …… 龙泉山顺龙盘结,峰蛮高耸,三面临湖,处于无边碧浪之间。 在大楚王朝,一直被寻常百姓视为山环水绕、湖山钟秀、林泉幽穆的“福地仙壤”。 神仙志怪之事层出不穷。 此处也确实不一般。 盖因这里是望阙洲山上的一处仙家渡口龙泉渡所在。 同时它也是一处山上集市,兼具周遭数国范围内,修士买卖交易、消息流通之能。 此刻,赵戎正站在山顶龙泉渡内一座雕梁画栋的三层高楼前。 抬头望去,牌匾写着“清风居”三字。 根据赵括的说法,这就是那个名叫清风阁的山上仙家所经营的商号了,负责售卖渡船船票、仙家宝物,典当修士物品。 赵戎背着书箱,神采奕奕。 刚刚一路上山的经历让他大开眼界。 龙泉山地形错综复杂,凡人极其容易迷路,而赵戎在山下点燃了一枚赵括给他的引路符,此符有破障寻路之能,仿若一盏明灯在前方引路,带着赵戎畅通无阻的登山。 且今日龙泉渡颇为热闹,行人络绎不绝。 赵戎一路上看见了很多古怪的奇人异士。 有身形枯槁但面若童子的诡异老者。 有青衣仗剑、英气十足的高大女子。 有大袖飘然、赤足而行的潇洒文士。 有被数十侍卫、婢女簇拥而行的华贵公子。 赵戎整了整衣服,回头看了眼身后宽大、热闹的街道,之后便向清风居内走去。 一楼大堂明亮大气,四角立着汉白玉的柱子,墙壁刻着复杂的浮雕,器具华贵,摆放考究,正前方是三处柜台,分别有人接客,柜台之后是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 此时清风居内客人颇多,有人在柜台前排队等候,也有人在休息处喝茶聊天。 门旁一俏丽婢女见有客人进来,快步上前接待。 “欢迎公子光临,小店一楼负责清风渡船的事物,二楼售卖仙家宝物,三楼典当物什。” 赵戎说明来意,便被婢女带到了一楼的某处人数稍少的柜台前。 他道谢一声,拒绝了婢女要帮他安放书箱的要求,静心排队等待起来。 不多时,就轮到了赵戎。 他走向前去,把自己手上的登船玄牌递给了柜台后的一位美妇人。 美妇人接过玄牌,细看了一下。 “公子是要去离火国吧?下一艘渡船根据我们现在收到的消息,后日才能到达。” “我不去离火国了,我想问下这枚玄牌能否换成去另一个地方的船票?” 赵戎也不觉尴尬,又接着问道:“或者能否退回一些灵石?” 美妇人眉头一挑,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位青衫书生,在目光瞥过他背后的书箱时,她眼睛突然一咪。 只见那书箱上插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林麓二字。 “公子,清风居卖出去的船票是不能退的,不过倒是可以改换成清风居的其它船票,只需视远近情况补上差价即可,请问公子想去何处?” 顿了顿,她试探地问道:“林麓书院?” 赵戎伸手握住了腰间的那对玉牌,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昨日在竹林墓前,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一趟太清四府,把白色玄鸟玉牌亲手还给她。 他并不是抱着侥幸和渴望她原谅的心思去找她…… 好吧,赵戎承认,心底可能有那么一丝,但绝对不多! 他之前伤她太深了,她无法原谅很正常。 赵戎只是想把白玉物归原主,了却一桩因果,毕竟这块白玉是他的母亲、她的柳姨留给她的遗物,赵戎并没有权力夺走。 之后是走是留再看情况。 所以赵戎昨日又回了趟乾京,去了国子监取信,准备顺路帮方先生把国师的信送去林麓书院。 记得当时方先生听清他来意后,开怀大笑,说了句孺子可教也,后来连同信札一起,还给了他一面写有林麓二字的旗子,让他插在书箱上,说是林麓书院在望阙洲山上山下还是有几分薄名的,可以震慑一些宵小,免去些路上不必要的麻烦…… “公子,去林麓书院的话,在两处地方都可以下船,一处是大离的逍遥津,一处是渡船北行的终点独幽城,请问公子要在哪处下船?” “独幽城。” 赵戎大手一挥。 “好的,公子,你原本的船票是普通舱,价格是二十枚下品灵石,现在换成去独幽城的普通舱船票,总价三十一枚下品灵石,需要再补上十一枚。” 赵戎眼皮一跳。 伸手在怀中摸了摸。 面色一变。 糟了,还差一枚! 第十二章 一枚灵石 清风居内。 某个已经排起稍长队伍的柜台前,气氛有些尴尬。 一个背箱、佩剑的青衫书生在怀中摸了摸,便排出十枚精致小巧的灵石。 “姐姐,能抹个零头不?” 书生笑容灿烂道。 “承惠十一枚灵石。” 美妇人不吃这套。 眼见“美男计”没用,赵戎笑容僵了僵。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队伍。 好家伙,已经**个人在等了,特别是他身后的那位,是一个眼神阴鸷,表情凶狠的鹰钩鼻汉子。 赵戎吓得微微一颤。 “姐姐,若是改去逍遥津,是不是可以少一枚下品灵石?” “抱歉公子,本店船票收费的标准是两站一枚下品灵石,逍遥津下船亦要补上十一枚。” “咳咳,有没有下等舱?” “抱歉公子,清风阁的渡船只有普通舱和贵客舱。” “那你们收不收黄金啦,我身上带了些……” 还没等赵戎说完,那位柜台后带着公式化笑容的美妇人就轻轻摇了摇头。 自己这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赵戎神色恹恹。 其实他还有一个办法,他可以上三楼去典当一些母亲留下的遗物,这样他不但能凑够船票,还能富余很多灵石。 只是赵戎压根就没往这个方向想。 不是不知,而是不愿。 母亲的遗物一部分给了赵灵妃和赵芊儿,一部分留给了他。 他的那份之前已经托赵括出手了一些,现在剩下的都是有特殊意义的重要物件,真的不能再卖了,否则枉为人子。 此时,身后的队伍生了点骚动。 “没钱的穷措大赶紧给本少爷滚一边去!” “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赵戎闻言眼神一冷,回头望去,现叫喊者是一位满脸不耐的锦衣公子。 清风居一楼虽然很大,但锦衣公子的声音更大,传的满堂皆闻。 四周排队的、喝茶休息的、准备迈步上楼的客人们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锦衣公子见自己成了周围人的焦点,潇洒的展开了手中的折扇,轻轻摇着,淡然一笑,盯着那个敢回头和他直视的穷措大,嘲讽道。 “清风阁现在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的东西都往里面放?” “合着现在不做买卖,改成开善堂了?” 赵戎只是瞥了他一会,便没再去看他。 面带歉意的对周围的围观者们拱了拱手,便回过头去。 不再理会身后叫嚣的那人。 林青玄见赵戎漠视他,一阵火大,自己被家里那个在思齐书院读书的哥哥从小到大的压着、瞧不起也就算了,今日在外面竟然还被一个连一张船票都买不起的穷措大无视?! 他单手合拢扇子,准备再开口,但却被身后一个老仆扯了扯袖子。 “少爷,他好像和林麓书院有关系……” 林青玄闻言一愣,这才注意到赵戎书箱后的那面旗子,面色一凝,不过旋即他便轻蔑一笑。 “嗤,林麓书院的读书种子会连这点灵石都拿不出来?随便提提笔就能赚的盆满钵盈。” “这穷措大估计就是扯张虎皮做大旗,山上山下每年这样的人还少吗?” “况且,哪怕他和林麓书院沾了点关系又怎样?书院就能不讲理了?” 说到这,他又想起那个总是用大道理压着他的哥哥,每次看他的眼神都是那么的高高在上。 读书人都该死! “占着茅坑不拉屎,浪费大家时间,还不让人骂?就算是书院的先生站在本公子面前,本公子还是要说……” “你就是一个没钱还矫情的,穷,措,大!” 最后三个字,林青玄每说一个便用手中折扇隔空点一下赵戎的头。 语罢,他轻抬着下巴,从容的打开折扇,轻轻摇风,感觉自己很是畅快。 四周众人表情各异。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点头附和,有人冷眼旁观,有人转身离去。 赵戎听到身后传来的那些话,没有说什么,准备取回玄牌,出去再想想办法。 柜台后的美妇人暗叹一声,今日都是些什么奇葩客人,不过那锦衣公子虽然喜欢挑事、作风跋扈,但有些话她还是挺赞同的。 带着**麓书院的假旗子来狐假虎威?老娘差点就信了你! 去林麓书院?呵,估计和每年山下那些如过江之卿般涌去书院的读书人一样,闭门羹吃到饱。 没钱就别来耽误老娘时间!修行本就是与天争命、时不待我,若不是为了赚取些门派贡献,她才不愿意离开清风阁来这里做个满是铜臭味的管事。 不过一想到自己的业绩,她瞥了眼柜前那个估计被戳破了脸,准备开溜的穷书生,清了清嗓子,柔声道。 “公子若是没钱,何不尝试着写些诗词,小店愿意提供一些笔墨,让公子尝试一番,就算公子的大作本店不方便收下,但说不定会有慧眼识珠的客人中意它呢,公子最好写的讨喜点,说不定客人看的开心,随手就能丢给公子一枚下品灵石哩。” 其实现在这种情况清风居不是没遇到过,或者说山上很多商家都会遇到,一些囊中羞涩的儒家读书人会尝试用诗词来换灵石。 不过这一般都是那些读书人主动提出,这次美妇人见赵戎什么也没说就准备往外走,反而有点诧异,想喊回他,让他试试。 毕竟天地大道似乎格外青睐儒家读书人,一旦读书人做出的新诗词能够入品,得到天地承认,那么那张承载了诗词的纸墨立马便能自行积聚天地灵气,蜕变成一件裨益山上修士大道修行的珍宝! 只是这种情况十分稀少,反正清风居成立这么多年来是一次都没遇到过。 能写出入品诗词的儒士会缺这点钱?随便一登楼品诗词都是一枚上品灵石起步!美妇人这样想着。 不过望阙洲山上每隔几十年还是能传出一段落魄书生在某处商家偶然写出入品诗词的轶事的,之后便又能让山上修士津津乐道好一阵子。 赵戎闻言,收住了准备离去的脚步,抬头看了眼笑盈盈的美妇人,刚想开口,突然身后又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这位漂亮姐姐说的没错,别急着跑啦,你们这些穷措大要钱没有,肚子里的酸水倒是存了一大堆,要不吐点出来给本公子瞧瞧?” “如果能逗乐本公子,本公子说不定一高兴就从指缝里漏出点灵石给你这穷措大,买一张船票还不是绰绰有余?” “噗嗤。”人群中一位面容青涩的绿衣少女忍不住掩嘴一笑,似乎是被林青玄的某句话戳到笑点了,见众人目光投来,她吐了吐舌头,赶紧躲到了同伴的身后。 赵戎依旧当林青玄不存在,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对着美妇人开口道:“不必了。” 呵,一枚灵石也配让老子写诗? 赵戎伸出手去收回之前排在柜台上的十枚灵石。 林青玄笑容灿烂。 美妇人无所谓地一笑。 绿衣少女感觉有些无趣。 围观众人准备散开。 突然,赵戎身后伸出了一只黝黑、干瘦的手,将一个东西摆在了赵戎手旁。 那是一枚灵石。 第十三章 清风居内有清风 赵戎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他眉头微微皱起,看了眼手旁那块多出来的灵石。 没有去拿。 “出门在外都会遇到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身后传来一道沉闷但浑厚的嗓音。 赵戎转过身去。 略微惊讶。 声音的主人竟是刚刚那个排在他身后表情凶狠的阴鸷汉子! 不过此刻,赵戎只觉得这位老哥凶神恶煞的面貌分外亲切。 有些人就是这样,当你没有和他说过话的时候,你会觉得他的面貌生厌可憎,可一旦你和他有了和睦的交流,哪怕只是一句话,你也会觉得他突然变得可亲了起来。 “就当是和公子交个朋友。” 阴鸷汉子又道。 赵戎眉头舒展,想行一礼,但现对方好像不是读书人,便抱拳笑道:“多谢兄台!” 表情诚恳。 阴鸷汉子亦抱拳回礼。 “呵呵。”周围有几个看客嗤笑一声,显然对这种“萍水相逢”的戏码不以为意。 林青玄见有人帮赵戎,脸色阴沉,眯眼仔细盯着那阴鸷汉子,刚要开口,又停了下来,把折扇往掌心拍了拍。 罢了,在外面还是小心些,就先饶过这穷措大。 那阴鸷汉子和赵戎不同,林青玄一眼就能看出后者深浅,就是个没修为的雏儿,而前者,他凭扶摇境的修为有些吃不透。 一身干练劲装,挺拔身形,呼吸绵长,气血沉寂,很可能是个入了品的武夫。 虽然他身后老仆的修为也不低,但万一此人是个高品武夫呢? 山上修行,就怕一个“万一”。 想到这里,林青玄突然脸色阴郁一扫而空,笑吟吟道: “看来你运气不错,什么都没做就有人愿意赏根骨头给你。” 他停了停,又瞥了眼阴鸷汉子,继续道。 “呵,如果一根骨头不够,可以再来找本公子,本公子很好说话的,瞧着你肚子里也没墨水,就不难为你,只要能把本公子‘舔’舒服了就行。” 说完,他便摇着扇子,头也不回的向大堂的茶水处走去,身后跟着几个婢女。 只剩下一个老仆站在原地继续排队。 见这场热闹的正主走了一个,围观者们开始散去。 有人摇头,觉得这场热闹被人中间插足,不够精彩。 有人不屑一顾,觉得那穷书生一直端着,甚是可笑。 有人则是觉得那汉子多管闲事,好生无聊。 赵戎没有理他们,将玄牌和十一枚灵石推到那位美妇人面前,表情平淡。 “一张去独幽城的船票。” 美妇人检查了下灵石,点了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新的玄牌递给赵戎。 “正好有一艘去往独幽城的渡船,已经在龙泉渡停留几日了,今日午时便会重新启航,请按时登船。” “对了。”赵戎取出另一枚银牌。“这块跨洲渡船的船票是你们清风居出售的吗?” 美妇人看见银牌,颇为惊讶,这可不便宜。 “是的,公子,这是我们清风居帮嵬嵬山售卖的。” “船票有无时间限制?” “没有,不管何时,只要渡船内还有位置,持牌即可登船。” 赵戎点头收起银牌,离开了柜台,不过却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在一旁等待起了那位阴鸷汉子。 见他买完了船票,赵戎走上前去。 “刚刚多谢兄台相助!” 阴鸷汉子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在下赵戎,字子瑜,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阴鸷汉子犹豫了一下,闷声道:“柳三变” 赵戎莞尔一笑,这名字有讲究啦。 “好名字,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意思是君子有三种变化,远看君子觉得他很严肃端庄,近距离接触现他很温和,而听他说话又很严厉。可想而知取名者对他的期盼。 听到赵戎说出了自己名字的典故,之前一直面色严肃的柳三变笑了,但表情却显得更加“凶恶“了。 “小弟刚刚又想了想,觉得白收老哥一枚灵石很是过意不去。” “小弟不才,读过几本圣贤书,还存了一些拙作,想着送几诗词给老哥,聊表谢意!” “一枚灵石而已,不值得公子劳神。” “我觉得值得!” 说罢,赵戎便不由分说地打开书箱,从中取出笔墨纸砚。 柳三变犹豫了下,见赵戎态度诚恳,便没再拒绝。 “老弟,诗里能不能有青山二字?” “青山?” “青山。” 柳三变又笑了。 …… 清风居一楼,休息处。 刚刚看完一场热闹的绿衣少女,百无聊赖地玩着茶杯。 她是附近某座山上仙家的弟子,平时师父很少让她下山,今日能陪着师兄来龙泉渡办事,是她求了师父很久才同意的。 初到龙泉渡的时候她倒是新奇了一会,之后便觉得也就那样了。 刚刚看的一场热闹让她觉得挺有意思,只是收尾有点无趣。 其实她心里是隐隐支持那凡人书生的,毕竟哪个山上修行的女子不仰慕青睐才华横溢、满腹经纶的儒家读书人? 至少喜欢偷偷看才子佳人小说的她是这么想的。 不会真有女子不喜欢吧?不会吧,不会吧。 况且和读书人诗词往来还能促进修行、裨益大道,儒家浩然境不知卡住了多少求真问道者,甲子前若是不能破浩然境,那便是大道无望,想到这她又记起了自己宗门内的那个师叔,这么多年一直卡在浩然境,如今白苍颜,暮气沉沉。 望阙洲的两座儒家正统书院每年不知吸引了多少山上山下人,不知有多少山上仙子渴望能和一位书院君子诗词唱和。 前些年,山上某座黑市的拍卖行,一落花品、无我之境的诗词被炒到了天价,虽然儒家书院一直严格禁止这种行为,但却屡禁不止,入品诗词依旧是山上黑市的抢手货之一。 而与儒家相对的墨家和道家就没有这么受山上人追捧了,虽然浩然境之后的天志境和金丹境分别与他们大有渊源,但和儒家书生相比,墨家游侠傻乎乎的一根筋,道家真人冷淡的甚是无趣。 况且能过浩然境的修士大都已经成熟稳重,不会再像修为低时那么冲动。 绿衣少女轻咬嘴唇,漫无目的的想着这些事,回过神来,又瞥了眼刚刚那个灰溜溜的穷酸书生。 真是个书呆子,别人这么欺负你,你都不敢还口,简直太难怪要带一张假的林麓书院的旗子。 真正的读书人绝对不是这样的。 绿衣少女心想。 不过突然,少女有些惊讶。 此刻,整个大堂大概也只有她无聊中注意到了那穷酸书生。 她看见书生在和身旁那个面目凶恶的汉子言语几句后,便放下了一直背着的书箱,从中取出来了纸墨笔砚,就近寻了一处桌案,开始铺纸、研墨,动作很是娴熟。 他是要干嘛?少女有些疑惑。 只见那穷酸书生将滑至身前的青丝带向身后甩了甩,挽起衣袖,右手提笔,悬腕定神,骤然下笔,动作流水行云。 他是要作诗? 少女瞥了瞥嘴,不过马上又神色奇怪起来。 这穷酸书生明明风姿平平,但为什么握笔写字后整个人的精神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就像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少女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多想,目光便逐渐被那书生吸引过去。 慢慢的。 绿衣少女张开了小嘴。 表情凝固。 大堂一角,那穷酸书生正神色专注,泼墨写意,笔走龙蛇,倏忽,清风居内涌入一道清风,席卷书生桌案,拂过那白纸黑墨。清风扑面,吹的那书生黑飘扬,但诡异的是,那张没有镇尺压住的宣纸竟没被清风吹起哪怕一角,重若千钧般地躺在桌案上。 绿衣少女陡然回过神来,向那处书案快步走去。 “小师妹你要去哪?”她身后有一青年男子喊道,不过下一秒,那青年男子便也察觉到了不对。 大堂内天地灵气似乎逐渐浓郁起来? 青年男子面露疑惑的望向大堂一角,也就是他小师妹走去的方向。 与此同时,和他一样感觉到异常的,还有清风居内的很多其他客人。 “奇怪,为何有灵气翻涌?” “是何人?何人敢在清风居内施法?” “你们清风居是不是又收了某件异宝,怎么动静忒大?” “咦,那书生在干嘛?!” 大堂内一道道惊疑声响起。 甚至外面街道都有人被异象吸引,进楼探寻。 绿衣少女没有去理会身后的那些杂音,她第一个来到了书案前,眼前的那书生已经微笑着停下了笔,她瞪大杏目看了一眼书生和他一旁那个面色严肃的阴鸷汉子,之后便把目光投到了书案那张静静躺着的宣纸上。 只见纸上是一墨迹已干的词,词牌名她从未见过,书法遒劲有力、飘逸洒脱,让人赏心悦目,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少女的目光全被那道在纸上游走的流光吸引住了。 这是入品诗词! 第十四章 登楼、落花、南山 清风居内。 一楼角落的异象逐渐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一些感知敏锐的人开始向那处书案汇聚。 “是入品诗词!登楼品!” 又不知是谁的一声惊呼,大堂内顿时一阵哗然,排队买票的人连队都顾不上排了,一个个地都向那处源头涌去,同时二三楼不断地有人走下,加入人群,甚至连柜台后包括那位美妇人在内的管事和掌柜都被吸引了过去…… 人数比刚刚那场看热闹的多很多。 因为这次不仅有清风居内的客人,还有很多是外面街道的行人,被异象吸引进来的。 此时,那个最早来到书案前的绿衣少女正愣愣地看着桌上那流光溢彩的词作,秀目仿佛被钉在了上面,再难挪开。 “南柯子。” “十里青山远,潮平路带沙。数声啼鸟怨年华。又是凄凉时候,在天涯。”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下阙。 “白露收残月,清风散晓霞。绿杨堤畔问荷花:记得年时沽酒,那人家?” “好美” 少女呢喃。 儒家诗词在山上很受欢迎,但其实大部分修士只是重视、眼馋它裨益修为的作用,很多人并不懂得审美和赏析,只能大概咀嚼出一点味道,但这也并不妨碍他们得知一诗词的优劣好坏,因为这自有天地大道去评判。 好诗词不一定能入品,但入了品的一定是好诗词! 而且入品诗词一经出世自能产生异象,因此他们追捧的也只是入品诗词的原稿。 而绿衣少女却不同,她对诗词很有研究,读过许多山上流传的入品诗词的手抄稿,不只是为了修行,还有爱好。 她知道,每一入品诗词都是一个美丽的“意外”,那些蕴含情感的文字组成的句子能得到天地承认是多么的不容易,而写出这些句子的诗人,更是才情横溢! 眼前这登楼品的词作,词牌名新奇,意象清悠,对比和谐,色彩艳丽,美感极强。 想到这,她不禁抬头凝视着眼前那书生。 原来他真的是林麓书院的读书人…… 赵戎此时面带着微笑。 周围众人只觉得他是心如平湖的淡定从容,但其实……他现在心里很是懵逼。 为什么写词动静会这么大?之前给芊儿写时可不是这样的啦! 他看了看周围慢慢安静下来的众人,大部分都在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写的词,偶尔有几个抬头看他的,也是满目震惊。 毕竟在书院以外有人能做出入品诗词确实极为少见,一旦出现这样的读书人,书院几乎都会出邀请,将他纳入书院。 此刻,众人几乎都很笃定赵戎是林麓书院的人了,当然,有一个人是例外,他还抱有一丝侥幸…… 赵戎轻瞥了眼站在人群外、眼神惊疑不定的林青玄,还是没说什么。 再看了眼身在人群中的那个美妇人。 一直关注着他的美妇人见他瞧来,心底一颤,急忙露出一个笑容,很不自然,有些谄媚。 赵戎只觉得这种你看不起我、过来踩我,我再打脸回去的套路很是无聊。 他不知道林青玄为什么来踩他,单纯就是看我不顺眼?这估计只是个外因,那内因呢? 其实刚开始他是想直接走的,不陪他们玩这种把戏,但柳三变却在那种情况下站出来帮他。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还这个人情,于是挑了个没人的角落,想写几芊儿那样的诗词送给柳三变,说不定他能用到。 只是没有想到写完后动静会这么大! 赵戎见身旁的柳老哥和众人还沉浸在这《南柯子·十里青山远》之中,于是便在心中尝试着轻唤了几声归。 归自从昨天得知他还是要去“吃软饭”后,就一直没有理他。 赵戎也不知道它为何如此讨厌吃软饭的,吃软饭怎么啦?吃你家大米啦? 况且我也不,不…不一定能吃啦。 “做甚?” 赵戎有些惊讶,归竟然回应他了,可能是关注到了他现在的特殊处境。 “不生气了?” “呵,本座没生气,你自己没出息,管本座何事?” “我真的不是去吃软饭,我就是去把玉还她,再顺便送封信。” “呵呵。” “……” “那个,诗词入品是什么鬼?登楼品又是何物?” 归沉吟了会。 “诗词入品就是得到了天地承认,可以成为汇聚灵气的墨宝,这个本座之前和你说过。至于登楼品……本座在玄黄界的那个时代,诗词只有入品和不入品之分,后来有听闻儒家要为入品诗词分品,只是一直到本座离开,都没见他们有何动静。” “当时告诉本座这个秘辛的人说,儒家圣人准备为入品诗词分三品二境。” “登楼品,落花品,南山品。” “有我之境,无我之境。” “三品的顺序就是高低之分,登楼品只能聚集一次灵气,供浩然境及以上修士使用;落花品不仅能聚集更多灵气,还能助扶摇境瓶颈修士感悟破境;而南山品更是不凡,能汇聚的灵气海量,同时可帮浩然境瓶颈修士破境!” “至于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只有落花品和南山品诗词才分此二境,或者说,登楼品诗词只有蕴含了境界才能成为后两品。” “二境其实并无高下之分,但有我之境诗词只能被修士感悟、吸收一次,之后墨宝便会灵气尽失,化为寻常之物。” “而无我之境诗词却能被修士反复感悟,重新聚集灵气,甚是奇妙,实乃天地造化之物。” 归也不得不承认这儒家诗词确实玄妙,尤其是无我之境诗词,几乎已经贴近“道”了,而这在它看来本该是在更高的某个修行境界之后,修士才能去尝试触摸的。 赵戎似有所悟。 三品二境?有趣有趣。 赵戎记得在自己那个时空,曾有位文学大家为诗人提出过相似的人生三境界论: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而这三境诗人所做出的诗词分别对应的极可能就是这方世界儒家圣人划分的登楼、落花、南山三品。 至于有我、无我之境, 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其实也挺好理解。 有我之境情感胜于景物;无我之境景物隐藏了情感。偏重不同而已。 相通了这些,赵戎心里有些疑惑迎刃而解。 “所以说那天我写给芊儿、使其破境的词是有我之境的落花品?” “应该是。” 难怪当时那词写完之后,纸上并没有出现流光溢彩的异象,原来是被芊儿当场感悟、吸收了。 提到芊儿,赵戎突然有些想念她了,也不知道这丫头现在在干嘛…… “儒家确实在浩然境得天独厚,本座见过千奇百怪的浩然境功法,但到头来还是觉得儒家的此境功法最贴近浩然境的本源大道。” “额,你浩然境走的是儒家路子?” “不是,” “浩然境太简单了,本座随意选了套功法一下就过了。” “……” 老子就不该问! 赵戎回过神来,没有去在意场上的众人,而是转头看了眼喜欢“青山”的柳三变,心思一动,将桌上那张写有登楼品诗词的宣纸随意抽到一旁,重新铺下一张新纸。 周围众人看的心肝一颤。 小心些啦,这可是登楼品诗词! 但桌案前那书生却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 只见他一只手挽起袖子,一只手执笔沾墨。 缓缓写下一行字。 《赠柳三变》 感谢“我不再可爱了”老板的万币打赏!!早上是真吓到我了。感谢“暖炉不暖”大佬、“忘诗月”兄弟、“书友2o17o421185843521”兄弟的打赏!感谢! 第十五章 青山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清风阁一楼此刻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那书生提笔,泼墨,停笔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再看他表情,很是从容、淡定,不像是故意为之。 仿佛写一入品诗词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只是众人还未来得及多想,目光就又被桌上那新诗吸引了过去。 还是那端秀清新的字体, 飘若浮云,矫若惊龙。 有些懂行的修士紧皱眉头。 这是什么书法?楷书?好像不是,似乎是它的某种变形,有楷书的端正平稳,但又飘逸洒脱。 但大多数人并没有瞩目赵戎的字体,而是将注意力全放在了新诗的“奇观”之上。 只见纸上凭空浮现一座青山,壁立千仞,一根翠竹傲然挺拔,矗立在峭壁岩缝之中,四面八方劲风袭来,它却我自岿然,坚韧不拔。 这新诗竟然能将意境破纸而出! 众人突然感到周遭空气好似重了几分。 而修为颇高的修士更是察觉到了气海灵气正在蠢蠢欲动。 大堂内安静了片刻。 “落花品……有我之境。” 有人嘴唇干涩地开口。 大多数人依旧沉默,但大堂中的呼吸声却徒然变粗了。 特别是那些浩然境以下的修士,一个个眼神炙热地盯着那落花品诗词。 之前看见登楼品,他们还能稍微冷静,是因为登楼品只能供浩然境及其以上修士使用,增加灵气修为。 而现在,面前的这可是落花品! 扶摇境瓶颈不知卡住了多少山上修士,而如今有几率能让他们直接晋升浩然境的墨宝就在眼前,这让他们如何冷静? 赵戎给新诗落款之后,搁下了笔,冷眼观察了片刻,现有些人目光不对劲,突然反应过来,立马将桌上的两张载有入品诗词的宣纸卷了起来。 听归说有我之境的诗词一旦被人感悟吸收就会化为凡物。 幸好刚刚那么短时间内并没有人能和这落花品感情共鸣、意境融合。 否则岂不是亏大了,这可是说好的要送三变兄的,自己以后若是再写入品诗词可得注意了…… 有些眼神炙热者见赵戎防贼一样收起诗词,目光吃人。 赵戎轻笑一声,一边抬手抚玩起腰间那对美玉,一边眼神平淡的和那些人对视。 顿时,大多数冲动者们都卒然冷静下来,极少的几个,即便还有心思,也不敢显露在面上。 眼前这位书生虽然没有修为,但确是林麓书院的读书人,而随手就能丢出一落花品诗词的操作更是让人匪夷所思,极可能不是书院普通学生,而是山长或某位先生的受业弟子。 要知道林麓书院的那位山长,可是望阙洲明面上修为最高的几人之一,在山上可是出的名的护短和“讲道理”。 赵戎挑了挑眉,感觉林麓书院的这张虎皮挺好用的。 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眼神复杂的柳三变,轻轻一笑。 “这是小弟的一点心意,请老哥务必收下。” 让赵戎颇为惊讶的是,柳三变竟然没有丝毫推脱,直接接过了两诗。 “多谢公子。” 旋即,柳三变又向人群望去,眼神阴鸷地看了某些人几眼。 赵戎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色难看的几人,若有所思,自己以后还是要小心谨慎些,不能再像今天这样鲁莽了,虽然有林麓书院的旗子在,但万一人家不吃这套呢? 四周人群中知道事情始末的人,大都面带艳羡的看着柳三变。 一枚下品灵石换一登楼品的词、一有我之境、落花品的诗,甚至还交好了一位林麓书院大有前途的读书种子。 这在望阙洲山上已经可以算是一桩大福缘了。 有人眼红、悔恨。 有人暗叹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柳三变低声和赵戎说了几句。 赵戎点了点头,重新背起书箱,跟着他准备离去。 一直注视赵戎一举一动的绿衣少女脸色通红。 自己竟然亲眼见证了一落花品诗词的诞生,这些往日只能在山上邸抄或书本上看到事如今就生在她面前! 她晕乎乎的看着赵戎,见他要离去,急忙抽出自己的手帕,追了上去。 不知他愿不愿意和和我做书信往来的笔友。 只是有很多人比少女更加热切,一见赵戎要离开,便急忙围了过去。 少女挤不上前,在外围急得团团转。 身后,她的师兄见状叹了口气。林麓书院的读书种子哪里是我们这些小门派能攀上的。 “公子可还有入品诗词,清风居愿意全部溢价购买。” “公子请留步,奴家想请公子去府上一叙。” “公子可否来石机山做客?” “公子……” “公子……” 赵戎边摆手边向外面走去,围过来的众人也不敢栏他路,于是人群便分出了一条小道供他和柳三变行走。 直到这时,赵戎才真正体会到能做出入品诗词的读书人对底层修士的吸引力是如此之大。这类书院读书人在山上的地位大概就类似于前世的流量明星吧…… 其实也不怪他们如此热忱。 玄黄界何其大也,光是望阙洲西南部就有二十几个国家和王朝,世俗凡人千千万万,但其中有修行天赋者的比例又极小,大多数还是像赵戎这样的修行废材。 而这些修行者中除了极少的一部分天才外,大多数人光是一个扶摇境瓶颈都会卡上个十几年,更别提后面的浩然境等境界了,像太清四府的二十八岁金丹境结业标准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但这就是山上修真界的残酷,天赋卓越者,一路破镜,获得最多的资源;而资质不够者,面对天堑般的境界瓶颈,望洋兴叹,资源紧缺,只能抢食“残羹剩饭”。 因此能帮人省下数十年修行光阴的入品诗词吸引力极大,极受山上修士追捧。 赵戎终于挤出了人群,来到了清风居门口。 此时门外正站着一个赵戎意料之外的人。 竟然还没跑? 赵戎瞥了眼林青玄,便移开目光,准备直接离去。 不过林清玄却主动“拦住”了他。 此刻的林青玄面色苍白,手里没拿折扇。 “是青玄有眼不识泰山,叨扰了先生,望先生海涵!” 他对着赵戎躬身道行礼。 腰弯的极低。 赵戎没有开口,他也不敢起身。 此刻他感到很屈辱。 但一想到林麓书院,他心中一颤,只能忍住。 他所在的家族兰溪林氏虽然并不一定怕交恶一个林麓书院的读书种子,但这也要看值不值得。 他平常在外,仗着兰溪林氏嫡系子弟的身份狐假虎威,很是嚣张跋扈,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其实在家族里并不受重视,虽是嫡系,但远远比不上他那个被全族寄予厚望的哥哥。 若是他哥哥知道了今天事情的起因,他的下场会比现在还惨。 赵戎盯着他看了会,终于和他说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也是赵戎曾经看小说时,对那些反派们最想问的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主动招惹我?” 第十六章 玄黄纪事 这是一间略微狭窄的封闭屋子。 一张小床,一张桌案,一只木椅。 角落里摆着一个红色书箱。 屋内没有多余的装饰。 偶尔地板会有点轻微的震荡。 突然,一只白皙的手推开了紧闭的木窗。 窗外是一片茫茫的云海。 初阳已升起到云海之上。 凉风与晨曦扑面而来。 赵戎醒了醒清晨的困意。 自从那日在众人的追捧中离开清风居,和柳三变一起登船到现在已有七日。 这艘清风阁渡船高约百尺,平地面积赵戎估量着大概有一个运动场那么大,和之前想象的一样,船确实是在云海之上游行。 听柳三变说这艘渡船是墨家的墨匠所造。 刚登船时,让赵戎很是新奇了一会,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晕船让他措手不及。 赵戎前世并没有坐过飞机,走过最远的路也不过是读大学时,独自一人从家乡的小县城坐火车去往省会。 况且这云海渡船有些像海船,不时就会船体摇晃,让从没有离开过6地的赵戎很是难受了一段时间。 当时看见柳三变就像是两脚“扎根”在船上一样,四平八稳,让赵戎好是一阵羡慕。 修行感觉挺有趣的啦,要不我也试试? 不过一想起归那些打击人的话,他便有些悻然。 话说我真不是什么隐藏体质吗? 不对劲啦,说好的穿越后的主角模板呢。 我是不是给穿越者丢人啦? 赵戎看着窗外的云海神游了一会,便收起了思绪,起身开始了今天的早课。 他铺纸、研墨,练起了书法。 这几日他起床后都是如此。 先练字、读书,再去吃早饭。 既然已经成了这个世界的儒生,并且很可能再也回不去了,那自己便要认真的对待这一世。 其实他对这一世的想法很简单。 无非是想明白些道理,做些有趣的事,再照顾好在乎他和他在乎的人。 因此,还玉、送信、练字、读书皆是遵循此心。 临摹了几副字帖之后,赵戎感觉手腕有些酸,便停下笔来。 从书箱中取出一本装订精致的书。 《玄黄记事》。 赵戎翻开到自己之前折角的一页,继续看起。 这本书是柳三变前几日听说他想了解些玄黄界的历史、常识后,帮他在船上店铺买的。 花了两枚下品灵石。 当然,是柳三变掏的灵石,赵戎很不客气的就收下了。 其实之前离开清风居后,柳三变曾主动要将那落花品还给他,并且欲为另一登楼品付钱。 不过被赵戎笑着拒绝了。 这本《玄黄纪事》上记录了很多让赵戎感兴趣的内容。 书上说,在久远到已不可知的年代,玄黄界曾被万族占据,人族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族。 但是在人族第一任大帝玄帝的带领下,人族乘势崛起,消灭、驱逐了万族,剩下的一些演变成了现在的妖族,依附于人族存在,人族成为了玄黄界唯一的主人。 玄帝因有土德之瑞,故又号玄黄大帝,如今的玄黄界之名也是由他命名,古称早已不得而知。 玄黄界分九洲。 中洲。 图南洲,昆仑洲,云梦洲,望阙洲。 东太一洲,西扶摇洲,北鲲鹏洲,南逍遥洲。 地域最大、人道最鼎盛的中州位于玄黄界正中, 名字中带有东西南北的四大洲顾名思义,分别位于玄黄界最东、最西、最南、最北。四大洲规模与修士数量仅次于中州。 之后便是归所说的小三洲:昆仑洲,云梦洲,望阙洲。它们是九洲中规模最小的三洲。 至于图南洲,此洲颇为特殊。 昆仑洲位于中洲与北鲲鹏洲之间。 图南洲、云梦洲、望阙洲位于中洲与南逍遥洲之间。 图南洲虽然面积和小三洲相仿,但它却是除中洲以外,玄黄界最重要的一个交通枢纽。 其它各洲之人欲去南部三洲,必经图南洲,而南部三洲之人欲北上,亦是同理,否则就要绕极远的海路,十分麻烦。 因此图南洲虽小,却极为繁盛,不亚于东西南北四大洲。 并且赵戎还从书上得知了一件颇为有趣的事图南洲山下所有王朝的皇族皆是姜姓。 这是因为此洲曾经有个大一统的山下王朝? 赵戎有些揣测,但感觉事情不止这么简单。 只是《玄黄纪事》上并没有详细介绍这些,很多事情它都是一笔带过,让赵戎好奇不已,只能知道个大概。 突然,他像是记起了什么。 有目的地翻了翻,很快找到了关于姜太清描述。 “苍帝,本名姜苍,字太清,苍,天空,太清也,人族第二位大帝。” “南逍遥洲白,剑修称帝,玄黄界历史上剑道最高,生于玄帝万年之后,大乱之世,恰逢上古妖劫,古妖重回玄黄界” “姜太清扶大厦之将倾,平息人族内乱,镇压妖族,肃清宇内,定人族礼仪,改东西南北四洲洲名,扶持儒家,扩充《玄帝律》,重建四大太宗,于九洲立太清四府,揽尽各州英才,重兴玄黄人族,声名远传界外。” “玄苍二帝,前者定人族大统,后者建千秋大业,开万世太平,功德甚大。” 赵戎看到此处,略微沉吟。 这位苍帝难道也是儒家门生? 据他所知,在玄黄界只有儒家门生才会有字。 而关于大帝之事,书上只重点提了玄帝和苍帝,赵戎有些疑惑,不知这是一个可传承的职位还是一个修行的境界。 想了想,他又开始翻找关于《玄帝律》的简介。 “《玄帝律》乃人族至高法典,人族第一任大帝玄帝带领人族登顶后所撰……” 赵戎仔细 书上说《玄帝律》在后来被几任大帝修改过,但关于其具体内容,书上语焉不详。 只大概提到了《玄帝律》规定要汇集人族资源建立四大太宗、九所太清四府,另外…… 册封九位选帝侯。 而是否还有其它内容,书上没有详述。 并且关于这四大太宗和九位选帝侯的名称,书上也并未介绍。 赵戎一头黑线。 果然便宜没好货。 他撇了撇嘴,准备去问问归。 只是这时,突然一阵清脆的笑声飘来。 赵戎愣了愣。 好像……是从窗外传来的。 他看了眼敞开的窗户。 之前他就知道了清风阁的这艘渡船外面似乎是被设置了某个法阵,在高行驶下并不会传入太多的噪音和风声,只会漏进一些微风。 那这笑声是怎么回事? 赵戎好奇地探头往外瞧了瞧,赫然现自己的窗户和隔壁那间船舱的窗户刚好紧邻。 他心思一动,微微偏头,向隔壁窗内看去。 现窗旁此时正有一人在低头看书。 定睛一看。 竟是那日在书肆偶遇的白面书生! 感谢“暖炉不暖”、“我可以给你”两位兄弟的打赏!感谢兄弟们的推荐票! 第十七章 狐眼少女 赵戎心中讶异。 这不是那个……娘气书生吗? 虽然时间过去了挺久,但赵戎却印象深刻,因为那天白面书生“婀娜”的步姿让赵戎很是一阵恶寒。 此刻,屋内之人还并未现赵戎。 他可能是刚起床不久,只穿了件白色的贴身里衣,乌黑的丝被一根红绸带随意挽起,正侧着身子坐在窗旁专注看书,面带笑意。 赵戎在窗外这个奇特的视角正好能看见他的侧颜和上身。 咦,不对劲。 赵戎目光下移。 瞥了眼他的颈部。 再看了看他微微鼓起的胸脯。 唔,原来如此。 那日在书肆,匆匆一面,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下一刻,一阵凉风袭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窗外好像有个东西挡住了风与光线。 “白面书生”眼睛依依不舍的离开书页,嘴角依旧微微扬起,偏头看向窗外。 “啊~鬼呀~” “哎呦!” “扑通!!” 窗户上突然“长出”的人头吓得她双腿一蹬,连人带椅的向后仰去,手里的书被高高抛起。 赵戎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接住了那本书。 他轻咳一声,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激烈。 向下面瞟了瞟,现自己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人了。 但不多时。 窗沿下缓缓冒出了一只小脑袋。 青丝凌乱,红绸带歪歪的系在头上,一束黑粘在唇角边,长睫惶恐地轻眨。 她此刻正眼神怯怯地仰视着赵戎。 像一只初次离开洞穴的小兽。 二人四目相对。 赵戎此时近距离观察才现,她竟有一双很妩媚的狐狸眼。 眼睛很大,内眼角朝下,外眼角朝上,狭长的眼尾微微上翘,睫毛长长,一眨一眨的很是勾人。 “咳咳,早上好。” “嗯?” “那个,没想到这么巧啦,哈哈,你竟然就在我隔壁。” “嗯嗯?” “其实也没啥事,我就是来打个招……” “嗯!” 她似乎是现了窗外的那人并不是鬼怪,也不等赵戎说完,下一秒,窗户便被“啪”地一声被用力关上,紧接着“咔嚓”一声又被从内锁住。 赵戎吓得头往后一缩,差点跌下船去。 此刻他上半身都在窗外,一手拿着书,一手抓住窗沿,脸上还带着刚刚的尬笑…… 赵戎把身子收回窗内,苦笑着摸了摸鼻子。 想到刚刚白面书生,不对,应该说是狐眼少女。 想到刚刚狐眼少女关窗子时气鼓鼓的小脸,赵戎有些过意不去。 当时玩心大起,没有注意,现在想想自己确实过分。 本来窥探别人隐私就不对,结果大清早还把人家吓成那样…… 赵戎犹豫着要不要去隔壁道个歉,可是还没等他多想,门外便传来了一阵重重的敲门声。 赵戎有些猜测,拉开房门。 来者果然是隔壁的狐眼少女,只是此刻她又恢复了那日见面时的书生打扮,扎着男子的鬓,外面穿着红色的丝绸罩衣,里面是一件白领内衫。 她紧绷着一张俏脸,看了眼开门的赵戎,之后便低垂着眼眸,伸出一只白生生的小手。 “嗯嗯嗯嗯。” “你说啥?” “嗯嗯嗯嗯!” “……” 突然,赵戎脑海中灵光一闪。 “把书还你?” “嗯嗯!” 姑奶奶,咱们能不能正常点交流? 赵戎把从刚刚到现在手里一直拿着的书递了过去。 中途还瞥了眼书封。 《桃花扇》? 封面上画着一堵围墙,墙内是一位梳百合鬓的女子,墙外是一个手拿圆扇的落魄书生。 赵戎嘴角一弯。 狐眼少女急匆匆地探手去拿。 但下一刻,眼前的书又倏忽不见。 她瞪大眼睛,螓轻抬,小嘴微启,现原来是眼前那坏人把手收了回去。 “介绍一下,我叫赵戎,你呢?” “嗯?” 赵戎摇了摇手上的书。 “嗯嗯嗯。” 赵戎转身准备回屋。 “苏大黄!” 声音软绵,但却带着一股子“凶狠”的语气。 赵戎眉头一挑。 好敷衍的名字啦。 不过他也没再逗她,转回身子,把手上的书再递给了她。 狐眼少女表情警惕,手飞快地“夺回”了自己的书,低头检查了下书页,随即眉开眼笑起来,一双狭长的狐狸眼更加灵动了。 似乎觉得是自己的名字吓到了眼前的坏人,她得意的瞧了赵戎一眼,之后便抱着书,脚步轻快的跑了。 赵戎看着少女的小模样,忍俊不禁。 明明自己是挺有歉意的,但为啥看见她那样子,就很想“欺负”她呢?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受气包”体质? 赵戎背着手回屋,嘴里念念有词。 “苏大黄?好霸气的名字!失敬失敬。” …… 望阙洲北部,大离王朝,银屏郡,某处地界上空。 一座浮空山正在劈开云海,“缓缓”而行。 这座浮空山是嵬嵬山在望阙洲的十三只洲内渡船之一,是其中最大的一艘,亦是望阙洲山上最大的一艘洲内渡船。 船名蜉蝣,据说是嵬嵬山从西扶摇洲某个庞然大物般的势力处购买而来。 听说当年,嵬嵬山光是将它从西扶摇洲转运回望阙洲,就花费了难以计数的灵石。 但是这艘蜉蝣也没让嵬嵬山失望,船票即使是十倍于平常渡船的价格,依旧在望阙洲山上一票难求。 此刻,蜉蝣,半山腰。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圆脸少女提着一只三层食盒步行在幽密曲径上。 不多时,她便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一处僻静小院门前。 少女刚准备抬手敲门,门就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 “芊儿你终于来啦,再晚一步,你小白叔我就要饿死了。” 开门者是一个嬉皮笑脸,胡须邋遢的抱剑汉子,此刻他正搓着手,眼神放光的看着少女提着的食盒。 芊儿见是他开门,俏脸微冷,不去理他,径直走到了前院内的另一人跟前。 那是一个高大老者。 “昆叔,我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凉拌豆腐和豆酱。” 芊儿一边说着,一边从食盒第一层取出几盘菜和新鲜米饭,摆在了老者身前的案几上。 昆叔微笑着点了点头。 “咳咳,芊儿,小白叔的呢?” 抱剑汉子凑到案几前,一脸讨好的看着芊儿。 圆脸少女闻言,探手把食盒第一层剩余的那只孤零零的碗拿了出来,“敲”在了桌上。 李白眼皮一跳,看了眼碗里那几个估计比他牙还硬的白面馒头,心里还抱着一丝丝侥幸。 “啊这,好芊儿,你前几天不是说要给小白叔带些梅子酒吗?” “哼,倒了。” 芊儿用力盖上食盒,破灭了李白最后一丝幻想,起身前往屋内,去找她的小姐。 昆叔自顾自的吃着自己的饭,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李白顿时看傻了眼。 早上他怀着无所谓的心态去向小姐禀报了自己在新婚之夜给了赵戎半壶黄梁忘忧酒的事。 当时小丫头也在场,但他没太在意。 况且之后他也反复说明了那壶酒的大致作用,重申了自己给酒的初衷是为了让赵戎留下来。 可那小子好心当做了驴肝肺,最后还是执迷不悟的要走,他也没辙。 然后让李白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他看来最有可能生气的小姐并没有生气,反正他没看出来,当时小姐听他说完后,只是愣了愣,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而本该问题不大的芊儿却反应很大。 她觉得若不是那壶酒,戎儿哥或许就不会走了…… 之后芊儿便是一个早上都不理他,到现在,连午饭都只有两个馒头了,更别提前几日就说好了的、他嘴馋很久的梅子酒了。 李白只觉得没有酒的日子简直就是一片黑暗,比当初碎了一把本命飞剑还难受。 越想越来气。 “赵戎我去你大爷的!” 感谢感谢感谢“暖炉不暖”大佬、“我可以和你”兄弟的打赏!感谢“雾里看雪”兄弟的推书!感谢兄弟们的推荐票~ 第十八章 良人当归 芊儿提着饭盒推门进屋。 “小姐……” 芊儿愣了愣,屋内没人。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向后院走去。 只见后院有一方面积不大的池塘,里面养着几株青莲,池塘旁有一座雅致的亭子,亭内有一女子。 芊儿走上前去,现小姐此刻正望着池塘走神。 一头青丝随意的披在肩上,不施粉黛的素颜如清水出芙蓉,红唇微微张开,轻咬一截指尖。 牙间的那根玉指,白的和皓齿竟无分别。 芊儿见小姐又露出这副小女孩样,不由的嘴角弯弯。 她将食盒放在亭内石桌上,取出一根白色缎带,走到赵灵妃身后,为她束。 “小姐在想什么呢?” “唔,没想什么。” “嘻嘻,是不是在想夫君了?” “……” “讨打!” 赵灵妃见芊儿竟敢调戏自己,赶忙转身,做势要弹她小脑瓜。 芊儿笑着跑出亭子,赵灵妃起身追去。 随后,二人又是一番嬉闹。 不多时,她们便重新回到亭内,芊儿揉了揉被小姐弹红的额头,收拾了下石桌,把几本诗集移到一旁,之后便打开了食盒,从中取出佳肴,摆在桌上。 期间,她偷看了眼被小姐藏在某本诗集中的诗笺。 字体娟秀柔美,上面摘抄着某人做的一生辰词。 “小姐,我们快到独幽城啦。” “嗯。” “小姐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大楚?” “短期内若是无事,就不回去了。” “小姐,你什么时候入天志啊。” “我也不确定,本来之前已经快摸到了,但后来出了点事……” “唔,都怪芊儿,把他送小姐的生辰词用掉了,落花品虽然不能直接帮小姐破镜,但至少可以更近一些,都怪芊儿。” “没事的,那落花品能用在芊儿身上,是最好的,况且我若是能破镜,也不差这么一点。” “啊,真的吗?” “嗯。” “嘻嘻,小姐真好!” “……” “……” “……” “小姐,我给我的本命飞剑想了两个名字,一个叫秋千,一个叫拂霓裳,你觉得哪个更好听呀~” “都很好听。” “小姐。” “嗯?” “要不叫臭戎儿哥吧。” “……” 赵灵妃放下银筷,抬头看了眼芊儿。 眼前这丫头前一秒还是叽叽喳喳的活泼模样,现在却突然又神色黯然下来。 如果赵戎现在在这,肯定要感叹一句青春期的女孩,情绪和思维真是多变、跳脱。 “呜呜,都怪小白叔的酒,戎儿哥原本肯定是不想走的。” “呜呜,臭戎儿哥,怎么这么狠心!” “小姐,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赵灵妃沉默无言,不知道怎么回答小丫头。 想到那人,她思绪纷飞。 她从幼时起,父亲便不在身旁,母亲也很早离世,一直生活在公爵府的深宅大院之中,她性格内向,除了痛爱她的老太君,她和其它几房的亲人并不亲近,而在她身旁,柳姨相当于半个母亲,李白和昆叔则是一直把她当做主子,从不敢逾越。 她的童年只有芊儿和赵戎两个亲密的同龄人,前者是她的贴身丫鬟,而后者,是因为他是柳姨的孩子,她天然的亲近。 于是赵戎很早就“闯入”了她小小的世界里,她曾把她对父爱的幻想、对男性的所有情感全部倾注在了赵戎身上,他曾是她生命中最有趣的色彩,是那道最鲜艳的彩虹。 等到后来逐渐长大,她慢慢知道了男女之事,知道了女子会有一个托付一生、执手偕老的良人,她当时心中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愿去想到的,只有他了。 后来的二人订婚,更是让她不做二想。 她的心很小,只能容得下一人。 她其实很缺乏安全感,童年时,赵戎能充当兄长,让她依赖,但长大后,她为了继承靖南公爵府,带着芊儿离府,孤独在外修行,小丫头能依赖她,却没人能再让她依赖。 不过没事,她当时并不怨他,心想着只要良人善待她即可。 于是她性子逐渐冷清淡漠起来,开始勤恳修行,专心练剑。 一为赵氏,二为良人。 她想着等她学成之后,仗剑归来,无人再敢觊觎赵氏,无人再会轻视良人,良人也再不会因入赘而耻。 可是,现如今。 随着那人一走,这些期盼已经化为了泡影。 她现她的那些想法很是天真。 赵灵妃回过神来,凝视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小丫头,伸手帮她抹去泪水。 其实灵妃也很想说服自己,去相信你走是因为那壶黄粱忘忧酒;灵妃也很想让自己抱有你会某天再回来的期待。 但是。 灵妃已经无数次的为你找过借口了。 无数次的对你燃起希望了。 可最后迎接灵妃的只是一次次的自欺欺人和一场场的希望幻灭。 灵妃不想再骗自己了。 赵戎,赵子瑜,灵妃现在有些恨你了,不是因为你刺痛了灵妃的心,这颗心早已千穿百孔很难再痛了。 灵妃是恨你辜负了芊儿。 赵灵妃突然绚烂一笑,凝视着小丫头: “会的,他会回来看芊儿的。” …… 这一日清晨,赵戎像往日一样很早就起床,开始练字、读书。 登上这艘清风阁渡船已经两个月了,他书箱带的书早已看完,至于那本《玄黄纪事》更是被他翻烂了,他琢磨着要不要再去厚着脸皮让三变兄帮他再买几本,打打时间。 因为在船上确实是有些无聊,之前让人新奇的苍茫云海,见多了之后也就那样。 他虽然可以找柳三变聊天,但柳三变的性子实在是太闷了,大多数时候都是赵戎主动找话题,不过聊了一会便又会尬住。 至于隔壁那位“苏大黄”,自从那日还书给她后,也就很少见面了,偶尔几次在走廊遇到,那小妮子都是目光警惕地瞧着他,似乎生怕他再抢走自己的书。 不过这一路其实还是有一些有趣的事的。 有一日,渡船经过一片云海,仿佛坠入了深海,船身的法阵之外全是鱼群,一只只飞鱼穿梭而过,灵光四溢。 有船上修士面露喜色,欲出手捕鱼,但却被渡船管事出面制止,说是这片鱼群已经有主,是望阙洲中部的某座大山头所圈养的。 之后果不其然,有一群骑着仙鹤的青衣修士出现在不远处,冷眼打量渡船。 后来柳三变对赵戎说,那是云海幻鱼,非常稀少,它的肉质是山上一等一的仙家食材,鱼鳞又是某些法宝炼制的重要材料,在山上可以和中品灵石等重交换。 有一日,赵戎在夜里开窗赏月之时,看见了离船不远处的一处云端,有位老者在沐浴月光,打坐吐纳,周身光线朦胧,很是玄妙。 有一日,云海之中雷鸣电闪,赵戎望见一位面具男子正在借雷池洗剑。 又有一日,天空万里无云,大地上有座山岳格外高耸,渡船经过之时,赫然现下方人山人海,声势浩大,竟是某座世俗大王朝的中岳在举行封禅大典…… 赵戎伸了个懒腰,收拾了下桌子,便准备去吃早饭。 只是刚走出去,就看见隔壁那位“苏大黄”和他一样也准备出门。 不过她现了赵戎后,急忙缩了回去。 “……” 赵戎摇头笑了笑,不以为意,准备先走。 可是下一秒。 远方传来一阵风雷之声。 抬头望去,渡船前进方向,天边数道流光迎面而来,声势极为浩大。 一道呵斥声传来,宛若洪钟大吕,响彻云霄。 “天涯剑阁令,止水国以南所有渡船禁止通行!” 第十九章 昆都 “天涯剑阁令……” “天涯剑阁令……” 那道声音连续重复三次,渡船开始缓缓减。 “出了何事?” “船怎么停了?” “嘘,小声点,是天涯剑阁……” 船上一时之间嘈杂起来,有不少人匆匆离开房间,向甲板走去。 赵戎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议论,一边随人群去往前方船头。 此时清风阁渡船已经停下,空阔的甲板处,已有百来人聚集。 赵戎往前挤了挤,挑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 只见船前不远处高空正悬停一伙“不之客”。 一行十一人,除了领头一人身着麻衣外,后面十人都是统一的深蓝色制式剑服。 赵戎见渡船管事跑去船内,似乎是去找话事人去了。 之前听柳三变说,洲内行驶的每艘渡船都至少会有一位金丹境修士坐镇。 他闲来无事,认真打量起空中那行人。 后面十人的剑服之上有一道道纹路,袖口处绣着一柄小剑图案。 那些纹路,赵戎初看时感觉繁琐,细看却头晕眼花。 且这十人,男女皆有,气度不凡,有人手提长剑,有人背剑身后,有人横剑腰间,姿态不一,但都携剑。 可那个领头的麻衣男子却是两手空空,全身上下除了件瞧着简单的麻布衣服,并无任何饰品。 不过麻衣男子最让赵戎感觉奇异的地方还不是这个,而是他那张消瘦脸颊上纹着的诡异花纹,一路延伸到颈脖处,没入衣领之内,不知蔓延到何处。 刺青红色,图案古怪。 赵戎仔细端详之后,现,似乎是纹着几幅……鬼脸? 这是什么?异界非主流? “那是剑纹。” “昆都剑纹。” 归的声音在心湖传出。 “哦?听起来很厉害啦,有什么讲究吗?” 赵戎很熟练的给归接话,诱使它讲下去,其实这样做并不是因为赵戎多想知道这些事,毕竟他来到这方世界已经见到了太多新鲜的事物,因此早开始见怪不怪了,况且,归有时候说的一些东西,对赵戎来说太高、太虚了,他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去接触,因此兴趣不太大。 他之所以配合着听归说话,是因为他知道归其实很孤独。 赵戎不知道它是因为在遇见自己之前已经太久未与人说话了,还是因为曾经的位置实在是太高了。 他能感觉到它的孤独,因为他也曾经孤独过。 大学四年,平淡无奇,没有狗血的爱情,也没有遇到改变人生的良师和益友,热闹过,也寂寞过,沉浸过游戏和小说,也幡然醒悟过,每天晨跑、背单词、打卡图书馆……临近毕业,朋友各奔东西,他才现,人生其实就是一场孤身一人的旅程,身旁之人几乎来来去去聚散无常。 除了只能陪你半辈子的父母,之后的路上若能得一伴侣或一知己,那该是多大的幸运。 归虽然高傲、毒舌、死要面子,但其实相处久了……也挺可爱的。虽然它的一些价值观,赵戎不敢苟同,但是君子和而不同嘛。 所以赵戎觉得他和归能一起休戚与共,共度余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至少不会再是孤独一人了。 同时,他也知道他的反应若是单纯的嗯或哦,归估计又会好几天不理他,他已经有过几次经验了,所以还是顺着它的话说,别又把它憋着了…… 归并不晓得有人已经觊觎起了它蓝颜知己的位置,并且给了它一个“挺可爱”的评价,若是知道了,它估计能“笑着”把赵戎的天灵盖给掀开,从里面跳出来和赵戎同归于尽。 此刻,它听到了赵戎好奇的语气,颇为满意,继续说道。 “他脸上的是红色剑纹,材料用的是化神境妖修的心室精血,嗯……化神境妖修对应的就是人族的元婴境,本座虽然现在看不出他的修为,但观他应该还没到太一,估计就是个元婴境了。” “剑纹就是在脸上纹鬼脸?” “剑纹的图案并无定数,只要材料、法阵、本命飞剑三者齐全即可刺上剑纹,呵,他纹的不是鬼脸,一只狌狌,一只玃如,应该是他杀过的最强的几位妖修的本体,在昆都有很多剑修喜欢这样做。” “本座当年去昆都杀妖,也有刺过一道剑纹,呵,不过却是紫色的。”归傲然道。 “你也在脸上纹鬼脸?” “滚!” “好吧,不是鬼脸,但那也挺难看的……你怎么会想不开往脸上纹?” “本座没纹脸上!” “那你纹哪了?” “要你管!” “……” 话题又被赵戎带偏了,不过后来赵戎又问了几句,大概搞清楚了昆都剑纹是为何物。 在极远的西扶摇洲,有一座昆都,闻名玄黄界。 盖因三物。 一具鲲鹏尸骸 一道妖荒之门。 一座选帝侯府。 鲲鹏尸骸属于一位妖族古圣,死后伟力残余,数万年悬空不坠,昆都就建立在这只妖族古圣的庞大尸骸之上,那是一座浮空之城。 数万年前,人族第一任大帝玄帝将大部分妖族放逐到了某个古域,而妖荒之门就是连接那个古域和玄黄界的通道,位于那位妖族古圣的尸骸之内。 而那座选帝侯府,是昆都的统治者,是古圣尸骸的所有者,拥有着人族至高法典《玄帝律》赋予的巨大权力,同时它也担负着与之相应的责任,永世镇压妖荒之门内的古妖! 那些古妖曾是玄黄界历史上数次大乱的祸源,因此妖荒之门也是被玄黄人族重点看护的几处地方之一。 除了那座选帝侯府之外,还有人族四大太宗之一的太阿剑阁和几支“诸子百家”在一旁协助镇守。 昆都最多的是剑修,全天下的剑修皆以去昆都杀妖为荣,于是昆都剑纹便应运而生。 刺身者以所杀妖族心血为主材料,辅以法阵与本命飞剑,即可凝结剑纹。 剑纹用处极多,最重要的就是保护杀妖者不受妖界煞气长年累月的侵蚀,并且利用煞气洗剑。 在昆都杀过妖的剑修皆会刺上剑纹,而不同颜色的剑纹各对应所杀过的不同境界的大妖,这是地位凭证,也是荣耀象征。 赵戎一边竖耳聆听归的话,一边继续打量那群人,突然,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天涯剑阁的人。” 赵戎吓得急忙回头,见手的主人是柳三变,松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 “你怎么走路没个动静?” 柳三变面带歉意,转而又向赵戎说了几句。 天涯剑阁是四大太宗之一的太阿剑阁在望阙洲的下宗。 望阙洲太小,四大太宗之中只有太阿剑阁在望阙洲设立下宗。 天涯剑阁是悬浮在望阙洲所有山上宗门与修士头上的一把剑,类似于官方对山上的监管机构,只负责影响山上秩序的重要之事,并不插手平常事物。 二人交谈没多久。 渡船管事跟着一位白老者一起重新回到了甲板上,分开人群,向来自天涯剑阁的那行人走去。 第二十章 苏小小 白老者走上前去,待看清领头那位麻衣男子的面容,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司寇府竟然来了位小司寇! 而且还是那位“煞星”! 天涯剑阁是太阿剑阁在望阙洲的下宗,在望阙洲山上地位然,拥有着人族太宗赋予的执法权,而司寇府就是天涯剑阁专门设立的刑法专司,掌望阙之五禁之法,以左右刑罚。 司寇府的最高长官是大司寇,其次便是几位小司寇,不过一般这几位很少在山上露面,大多数情况下,司寇府在外执法的都是下面的刑尉、监察等。 望阙洲的每个仙家渡口都至少会有一个司寇府的监察,负责监管山上修士,至于专门处理案件的刑尉则比较少见,行踪飘忽不定。 司寇府虽然权力极大,但其实很少插手山上事物,像修士之间杀人夺宝的小事,他们并不过问,甚至连仙家门派间的恩怨冲突,他们也冷眼旁观,更别说山下的那些王朝更迭、山河变迁的俗事了。 他们的行动与否有“一根线”,那就是不可损害玄黄人族的利益、影响山上山下的正常秩序,例如削减人族气运、窃取人族重器、妖魔祸乱修真界、修士大规模屠杀山下百姓等。 白老者之前最多也只见过司寇府的刑尉,哪里能想到今天会碰到小司寇这种只在传闻中听过的人物,况且还是山上传闻中那个威名赫赫的“煞星”,这位大人和其他几位神龙见不见尾的小司寇不同,他是出的名的严刑峻法,尤其是对妖修,更是残暴苛刻。 白老者看着这个和传闻中描述一样的麻衣男子,脸色白,心里打颤。 要知道,即使是个司寇府刑尉,那也至少是个金丹境剑修,剑修在望阙洲山上十分稀少,且杀力巨大,金丹境剑修那可是可以媲美半步元婴的道修,他们清风阁这任阁主就是个半步元婴。 而此刻在他眼前的,是司寇府小司寇,实打实的元婴境剑修!这等大修士,今日怎会亲至自己这艘小船? “小人乔裕,南部宗门清风阁的修士,被阁内安排驻扎此船,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麻衣男子俯视下方躬身行礼、姿态极低的白老者,一言不。 下一刻,他身后十人中走出一个冷面女子,她随意掏出一枚令牌,公示了一下,之后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朗声道: “有大妖在安陵国作乱,现已逃逸,司寇府已将周边数国全部封锁,止水国以南禁止所有渡船通过,立刻停往最近的仙家渡口。” 语罢,冷面女子看了眼麻衣男子,见他微微杨头,继续道: “先让船上所有人聚集甲板,例行检查。” “遵旨!” 乔裕面色严肃,转身向身后渡船管事吩咐几句,后者急忙去喊客人来甲板集合。 此刻甲板上,众人听到那些言语后,立刻喧噪起来,议论纷纷。 “噤声!” 冷面女子呵斥道。 人群立刻寂静无声。 赵戎在人群中默默听着,大概弄清楚生了什么事情后,转头和身旁柳三变对视了一眼,眼神有些无奈。 我只想简单的还块玉、送封信,为啥一路上这么多事? 现在渡船刚进入望阙洲北部地界,已经走了路程的一大半了,可要是在这止水国下船,接下来的路可就没这么快了,而且还要绕路走。 赵戎有些牙痒痒,心里把那只在安陵国搞事情的大妖友好的问候了几遍,你有啥事情这么急着搞,就不能等我过去了再搞? 不多时,渡船上所有人已全部聚集在甲板上。 气氛沉默,众人表情各异。 “大人,船上客人已全部到齐,一共一百七十二人。“ 高处闭目养神的麻衣男子闻言瞬间睁眼。 下一秒。 他脸上那道鬼脸剑纹骤然亮起,宛若血光,紧接着便目光如炬的扫视下方众人。 赵戎先看见他脸上红光,再被他目光一扫,突然呼吸急促起来,只感觉胸口压着一块巨石,让人喘不过气,赵戎想挪开目光,却现自己仿佛被鬼上身了一般,除呼吸外竟无法控制身体,他开始挣扎,可越是挣扎越是窒息! “你别再尝试动了,本座传你一道剑诀,你边默念边在心中观想你腰间那把剑的模样。“ 归的声音从耳畔响起,接着便是一道简短但生涩的法决传来。 赵戎如落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谷一般,急忙按归的说法去做。 心湖默念法决,闭眼勾勒文剑。 一道玄而又玄的感觉传来,赵戎感到自己好像与某物建立了微妙的联系。 下一刻,他腰间短剑微微颤鸣。 窒息感犹如潮水开始缓缓退去。 突然,他感觉肩膀一沉,原本缓缓退下的压力徒然不见。 赵戎睁眼一看,原来是柳三变帮了他一把,一只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 赵戎还没来得及向二人道谢,下一刻,人群之中冒出了几道红光,有粗有细,定睛看去,源头竟在人群中的四人身上,其中一人极为眼熟。 白领内衫,红色罩衣。 是”苏大黄“! 赵戎神色诧异。 归:“都是些修为不高的妖修,他们的妖气被引出来了。” 麻衣男子见自己的剑纹所散的妖族煞气钓起了几只“小鱼儿”,挑了挑眉。 红光之中的四人神色惶恐。 周围人群慢慢退开,将四人孤立出去。 清风阁金丹修士乔裕看着他们,不对,是它们,目光怜悯。 哎,你们怎么这么倒霉?刚好碰到了这位“煞星”。 麻衣男子目光冷漠的盯着这四妖,依旧一言不。 被孤立的四妖愈恐慌,甚至有妖被吓倒在地上,瑟瑟抖。 四妖当中有一面色粗犷的汉子,想到了那麻衣男子在传闻中的所作所为,一咬牙,手里抛出一道绿茫,向麻衣男子袭去,转瞬自己又化为两道黑光射出船外。 “大胆!” 冷面女子手上剑光一闪,袭来的绿茫便在空中炸裂成碎片。 而麻衣男子从始至终都在原地丝毫未动,他面无改色的瞧了眼已经遁去极远、方向相反的两道黑光。 下一秒,某个方向传来一身炸响,定睛看去,是其中的一道黑光已经炸开,且爆炸处还遗留一团血雾,而另一道已经无主的黑光骤然停下,从空中跌落,原来是一枚流光溢彩的梭子。 “跑什么,心里有鬼?” 麻衣男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和赵戎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竟是中气十足,非常醇厚。 说完,他目光又转回到剩下的三妖身上。 一妖面色一狠,从人群中劫持一人,厉声要求麻衣男子放他离去。 可是下一秒,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依次断去双臂、双腿,被削为“人棍”,横在地上,撕心裂肺。 “畜牲,该死。” 麻衣男子缓缓道,又欣赏了一会地上的杰作,便轻抬一指,地上那妖头颅炸裂。 又一妖,见前面二妖如此下场,吓得肝胆俱裂,丝毫不敢反抗,跪地求饶,哭喊从未伤过无辜之人,且愿意为仆,一生做牛做马。 “这么怕本尊,怕是和刚刚跑的那个一样,心里有鬼。” 麻衣男子平淡一声后,想了想,又说道: “给你留个全尸。” 语罢,又不见他是如何动的手,跪地那妖便目光涣散,歪头倒去。 赵戎眉头一皱。前面二妖,一个动手潜逃,一个劫持人质,你虐杀它们倒是还有理由,可这第三妖并没丝毫反抗,你也未找到任何罪行就直接诛杀? 归:“呵,估计是在昆都杀妖杀疯了眼,回来后见本土妖修都要赶尽杀绝,这种情况在昆都很常见。” 赵戎不置可否。 随麻衣男子一同前来的十人,见眼前行为,大多表情冷漠,显然是习以为常了,唯独只有之前开口的冷面女子表情微微有些不忍,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便收敛表情,继续冷眼旁观。 麻衣男子的目光转向最后一妖。 众人也随他的目光一起看去。 那妖此前是个面容俊秀的白面书生模样,但此刻却已经吓得瘫倒在地,一头青丝披散,花容失色,泪眼婆娑。 现众人目光看来,她把螓埋进自己的膝盖,双手抱住,抽抽泣泣。 她似乎是连求饶都给吓忘了。 躲入了自己营造的小小世界。 “呜呜,小小错了,小小不该跑出浅棠山的,呜呜呜,可小小想祖奶奶了,小小想去找祖奶奶,呜呜呜呜……” 第二十一章 小狐妖 苏小小是为了逃婚才跑出浅棠山的。 苏小小是一只小火狐,浅棠山狐族一员。 她听族里长辈说,它们是上古三大狐妖家族之一有苏氏族在望阙洲的分支,血统古老尊贵,祖先曾帮过某任人族大帝证道。 不过苏小小对族人骄傲的语气并没有多少与有荣焉。 因为她只是浅棠山苏氏狐族的一枚小透明,浅棠山很大,像她这样的普通小狐妖很多,况且她还只是一只火狐,而不是地位尊贵的白狐。 苏小小很小,只有两百岁,和妖族动辄千年的寿命相比,她只相当于人族豆蔻年华的少女,她在十几年前启灵,两年前结丹,刚幻化人形不久。 妖修的境界与人族有很大不同,启灵、结丹是前二境。 启灵即是觉醒灵智,生出一点灵光,从此不再是懵懂兽类,而是可以开始修行、思考的妖。 妖族启灵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些的是族内修为高深的长辈帮助点拨;有的是机缘巧合下,误启了灵智,比如误食灵物;有的则是本身血脉不凡,先天就有一点灵光,出生既已启灵。 苏小小属于第二种,她是懵懵懂懂的在一座破旧的道观内开启的灵智,只是她后来也很迷糊自己到底是如何启灵的…… 妖族的结丹境和人族很不一样,人族必须在金丹境才能练出一颗金丹,而妖族在结丹境即可缔结妖丹,和人族金丹一样,妖族的妖丹是它们的大道之本,也会分品。妖族在结丹境开始凝聚妖气,随后即可化形。 苏小小就是在进入结丹境不久,幻化的人形,因为狐妖自带幻化天赋,所有苏小小的化形并没有出现低阶妖族化形不完全的情况。 其实一些血脉不凡,天赋绝的妖族并不会太早化形,而是会利用本体血脉优势,继续修行,只有血脉平凡、天赋不高的妖族才会早早化为人形,用人类身体修行。 不过苏小小并不在意,或者说她对包含修行在内的所有事情都不在意,她小脑袋瓜子里成天想着的只有三样东西:胭脂水粉、才子佳人狐仙书生的话本小说以及……俊秀书生。 其实这些都可以全部归结到第二样东西上面去。 自从某一天,开启灵智后就爱漫山遍野乱跑的苏小小,在某处官道旁的废弃马车里现了一本恩爱缠绵、愁断情肠的话本小说后,她仿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此一不可收拾。 她为了识得更多的字,偷偷跑去山下人类村庄的私塾“蹭课”。 她为了买胭脂水粉,幸幸苦苦采摘灵药和上山的采药人换钱。 她为了小说里的浪漫爱情,于幻化人形不久后,在一个夜黑风高之夜,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衣裳,涂抹了自己买过最贵的胭脂水粉,在一处破旧道观,导演了一场佳人与书生偶遇的戏码,可是,她刚露面还未来得及说话,就把进京赶考途中在破观过夜的俊秀书生给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连书箱都没拿…… 第一次“作案”就失败,这是她短短狐生中遭遇的第一次重大危机。 不过,还没等小狐妖苏小小沮丧多久,她狐生的第二次重大危机就立马上门了。 苏氏狐族内的长辈要派她去给附近某个大妖做小妾,因为她虽然修行天赋在族内一众小狐妖里“名列车尾“,但她天然化形后的模样却是俊俏的连资深外貌协会会员的狐族都自愧不如。 要知道,狐族可是出的名的盛产美人,甚至还有一位族中辈分极高的老狐对苏小小说,她长得极像有苏氏族历史上某个“祸乱”玄黄界的老祖宗,只可惜修行天赋太差,无法为有苏氏族创造更大的利益。 很遗憾,苏小小并没有身为有苏氏族“族花”的觉悟,她在迎娶当天,把一直羡慕她能嫁给大妖吃香喝辣的族内好友小绿哄上了花轿,急忙带着自己珍藏的“宝贝家当”跑了。 苏小小要去找小时候疼爱她,教她识字启蒙的祖奶奶。 她下山后迷迷糊糊跑到了一处仙家渡口,用自己以前褪下的狐毛换来了一堆灵石,买了一张去独幽城的船票,又买了好几本才子佳人的小说,突然,灵机一动,再购了几套合身的男子衣束,便兴高采烈地登船北上了。 …… 万丈云海之上,一艘庞大渡船悬空而停,船身上有“清风丁”三字,预示着这艘船的来历。 此刻,船上甲板,苏小小正在面临她狐生的第三次重大危机。 司寇府一行人与甲板上的众人大都神色怪异的看着眼前那古怪少女。 “呜呜呜,小小不想死,小小还没找到情郎呢,呜呜呜,小小不想死,呜呜呜呜,就算要死,小小也要和情郎一起化蝶呜呜呜呜呜……” 人群中的赵戎嘴角抽了抽,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不过一想到自己前几次遇见她时,她在看的那些书,赵戎大概有些理解她为啥这么傻乎乎了。 麻衣男子瞧了会,现就是个刚化形不久的小狐狸,甚至都有点懒得动手了,不过一想到不久前安陵国生的那件血案。 他轻轻一笑。 “浅棠山狐族?本尊记得你们这支有苏氏族是以戴罪之身拘禁在浅棠山的,外出必须征得司寇府同意。” “你有出行许可吗?” 苏小小闻言仰头,泪眼朦胧的看着空中那个让她一颗妖丹震荡不已的恐怖存在,迷茫的摇了摇头。 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族群竟然是因罪被拘禁在浅棠山的,她当初跑下山时,也没人拦她啦…… “呵,本尊回头要去瞧瞧当地的监察弟子到底在干什么,再顺便去你们浅棠山做做客。” 一直迷迷糊糊的苏小小终于听懂了一次麻衣男子的话,小脸煞白,吓得急忙改坐为跪。 “大人,不管狐族的事,是小小一个人偷偷跑下山的,狐族不知道小小跑了,呜呜呜,都是小小的错,大人别生狐族的气了,都是小小的错,大人杀小小就行了,呜呜呜,别责罚狐族……” 前一秒还不想死的小狐妖此刻正在求死。 她怕死吗?怕死。 但一想到因为自己一人犯错,便要让那些曾经和她生活在一起的所有族人陪葬,她便心如刀绞。 “好。” 麻衣男子面无表情的吐出一个字后,准备转身走人。 但是下一秒。 “住手!” 一道冷清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第二十二章 不平则鸣 苏小小以为自己要死了。 在那位麻衣男子准备转身的一霎那。 一颗妖丹震荡不已。 这是她从狐妖血脉中继承的本能。 她灵觉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道气机锁定了她,来自某个可怖的存在。 小小就要死了吗?会不会很痛啊,好可惜……小小还没和男子牵过手呢…… 让她奇怪的是,这一刻她小脑袋里并没有她拼命要去守护的有苏氏族,甚至连她一直心心念念的祖奶奶都没有出现在脑海里,她在这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刻,回忆起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是在浅棠山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那时还只是一只刚启灵智没多久的小狐狸,她懒懒的趴在一块阳光充足的青石板上睡着午觉,暖风拂过,身旁那本捡来后便从不离身的书正在无声的翻动着,她迷迷糊糊醒来,伸出小小的爪子按住了书页,抱着那本书翻了个身,继续晒着暖阳。 族内的小伙伴总是说她傻,成天带着一本人类的书独来独往,但只有苏小小自己知道,在浅棠山那个狭隘封闭的小世界里,这本书是她单一的生活中唯一一抹鲜艳的色彩,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精彩。 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苏小小的回忆,也打破了甲板上的平静。 “住手!” 麻衣男子身子停住,缓缓回头。 场上众人惊异地看向声音传来的那处地方。 苏小小也傻傻地偏过头去。 只见那处人群,有数个船客急忙闪开,生怕被人误会,很快便只剩下一人,归然不动的站在那儿。 是他?他……他不是坏人吗?苏小小感觉小脑瓜子有些不够用。 赵戎没有去理周围人目光,甚至没有去看自己要救的“苏大黄”,又往前走了几步,抬头望向空中那人,一边心里默念剑诀,一边抬手紧抓腰间那把母亲留下的文剑。 刚刚他准备开口时,柳三变曾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过被他抬手拂下。 赵戎不知道场上的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 不管是从他自己的角度,还是现在一个儒家读书人的角度。 因为他想问一句“凭什么?” 麻衣男子回过头来,现是一位儒生,嘴角微微一扯,他冷冷的打量了下赵戎,目光在赵戎的腰间略微停顿。 “你,不服本尊?” 赵戎此刻才现被一位元婴境剑修目光一直注视,压力竟会如此巨大,他感觉自己口鼻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沙子,每一口都无比艰涩,若没有归所传剑诀和腰间文剑,他估计已经在那人的目光下窒息而死了。 呵,这就是生命操之他人之手的感觉吗? 手中文剑在鞘内颤鸣不已。 你也不平? 赵戎仰头与麻衣男子对视,神色无畏,目光灼灼。 “小子不服,敢问大人为何杀她?” “无司寇府批准,有苏氏族狐妖擅自离开浅棠山。” “小子愚昧,不知司寇府对浅棠山狐族到底是何禁令?想必总有成文之法,敢问诸位,擅自离山在禁令中是否真为死罪?”赵戎退后一步,躬身行一礼,之后,目光凝望空中一行人。 赵戎是在赌,赌他之前的一个猜测。他见苏小小在得知有苏氏族禁令后一脸惊讶,似乎是之前毫不知情,心里便有些猜想,试想如果擅自离山是明文规定的死罪,那么狐族必会警戒所以族人,严禁它们下山,因此苏小小不知情只有两种情况。 一是禁令实施了太久,已经渐渐失去执行力,狐族早已不以为意了。 二是禁令中对擅自离山的惩罚并不重,或说对族内普通狐妖惩罚并不重,只是严格约束族内那些修为境界高深的狐妖,它们下山才需要报备司寇府,因此底层狐妖并不需要知情。 第一种可能性很低,因为以赵戎所观察现象得知,妖族在玄黄界生存环境并不好,看看周围那些旁观者的表情,或戏谑或冷漠,大概已经习以为常,像麻衣男子这样敌视妖族的修士想必也不在少数,那么妖族在如此恶劣环境下怎会懈怠禁令? 那便只有第二种可能了。 赵戎见司寇府一行人没人应声,且有个别人眉头微皱,他当下心里一松。 “若是禁令明确规定,小狐妖擅自下山,其罪当诛,那小子无话可说,妨碍了执法,甘愿赔罪,受大人责罚。” 麻衣男子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一旁的冷面女子颇为惊讶的看着下方那姿态从容的握剑书生,刚刚只觉得他就是个哗众取宠之人,站出来毫无用处,但是,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有条不紊,直击要点,倒是个有胆有识的读书人。 她心里清楚,赵戎说的没错。 浅棠山那一脉有苏氏族当年因参与了某个不该参与的斗争,但最不该的是站错了队,后来以违背《玄帝律》为由被贬到了望阙洲南部的浅棠山,受天涯海阁司寇府拘禁,禁令规定,通幽境及其以上狐妖不得擅自下山,违例一次,斩尾,若敢再犯,碎丹。 但是,禁令却对通幽境以下,也就是相当于人族天志境以下的狐妖却没有详细的规定,只是提了一句“其它狐妖亦不可擅自下山”,没提详细的责罚,可能是当初制定此法之人对那些连通幽境都没有的小狐妖不甚在意吧,也或许是……网开一面? 具体如何,冷面女子并不清楚,因为时间已经太过久远,她也只是无意中在司寇府某个旧档上了解到了一些。 但可以肯定的是,当下这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小狐妖确实罪不当诛,但是谁在乎呢,司寇府行事一向严酷专行,很多时候连所犯何罪都不会去给你解释,毕竟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有冤案又如何?司寇府在山上的威严更重要。 只是没想到这次似乎出了点意外,竟然有人敢质疑司寇府的执法正当性? 冷面女子想到这,瞥了眼身前那位大人,让她奇怪的是,这位脾气一向不好的大人今天竟然没有直接一手拍死眼前那书生,而是由着他讲了下去。 “可是,若大人不为刑辟,不言而诛,那么,小子第一个不服,大人可以杀小子,但小子还是要说……” 赵戎声音清朗,语气开始“灼灼逼人”。 在场所以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苏小小早已停止了哭泣,跪在地上,仰着头,傻傻的凝视那人,她很笨,听不太懂那人在说什么,但是她知道,有人正在为她争取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若是今日在小子面前的是行事无拘的山泽野修,那小子绝不会与其讲理,因为弱肉强食是此辈之道。” “但是!” “今日在小子面前的,是被《玄帝律》赋予权力,被人族太宗委派重任,最该秉公执法的司寇府修士!” “小子不服,再问大人,为何杀她?” 全场寂静无声。 君子胸有浩然,不平则鸣。 端午节安康~凌晨还有一更。 第二十三章 扶摇伏妖 此刻的清风阁渡船的甲板上,气氛很是诡异。 有人不可思议,只觉得今天能亲眼看到怼司寇府修士的人,也算是见证历史了。 有人撇嘴不屑,只觉得那人是悬崖上翻跟头,自己送死。 有人面露不忍,觉得那人为一个妖族出头很是不值当。 也有人面无表情,只是默默的举起手里酒葫芦豪饮一口,觉得很是痛快。 还有一人,面容凶恶,眼神阴鸷,但此时却面带笑意,炯炯有神地望着场上那个此刻已经满头汗水,却依旧直视司寇府众人的握剑书生。 曾经,有位教书匠对柳三变说过,何为大勇。 “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依稀记得,当时那位在他面前从来不苟言笑的先生,说完后,放下筷子,轻轻抿了口米酒,嘴角勾起,眼里仿若有光。 赵戎不知道柳三变在他身上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他此刻正强撑着一口气,双鬓汗水直流而下,但他没有去擦,而是仰头望着那位司寇府小司寇。 突然,一道剑光破开云海。 麻衣男子伸手一抓。 那物仿佛缩地成寸,下一秒便到了麻衣男子手上。 原来是一柄袖珍玉剑,此刻正微微震鸣。 一道心急火燎的女声传出。 “来,老娘找到那头畜生的踪迹了。” 麻衣男子眉头微微一挑,身后十人闻声皆面色一肃,等待指令。 麻衣男子低头瞥了眼赵戎。 “你姓赵?” 赵戎面露疑惑,不知他是如何知道的,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小子赵戎,字子瑜。”想了想还是不报上自己的籍贯为好。 “赵氏子弟学什么儒?呵,学了这玩意儿,竟然都开始为妖族说话了。” “不过倒还是有点胆子。” 赵戎:“……” 麻衣男子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丢下一句话后,便化为一道冲霄剑光,远遁千里。 “白薇留下,剩下的人去拦截其它渡船。” “遵旨!”司寇府十人齐声道。 紧接着又是九道剑光一闪而逝,空中便只剩下那冷面女子一人。 白薇仔细看了眼赵戎,眼神又掠过地上那只小狐妖,随后便转过头去,吩咐了乔裕等人几件事,监督他们将渡船停靠附近渡口。苏小小之事似乎是不了了之了。 赵戎正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仿若一个溺水之人刚刚得救,他擦了擦头上的汗。 此时他并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感觉,反而是一头雾水。 那个麻衣男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柳三变走了过来,大概看出了他的疑惑。 “刚刚那位是司寇府的小司寇。” “他叫赵千秋,” 赵戎眉头一皱,刚想再问,归的声音就徐徐传来。 “你一个姓赵的,竟然会去帮妖族说话,这是本座没想到的,真有你的啊赵戎。” 归的语气很是欢快。 它最近和赵戎拌嘴总是吃亏,便决定师戎长技,偷学了些它觉得“威力巨大”的句子,现在终于找到机会施展了出来。 这阴阳怪气的感觉,真解气啊,哎,本座以前怎么就没现这么爽的事情呢? 归只觉得这比当初它毁去一个个所谓天才的剑仙胚子的本命飞剑还要爽。 突然,它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道: “哦,对了,忘记和你说了,原来你还不知道呢,那位在昆都镇守妖荒之门的扶摇选帝侯,也姓赵。” “天下赵氏皆出自扶摇赵氏。” …… 赵氏多剑修。 这是玄黄修真界的共识。 古往今来,赵氏的天命玄鸟族徽不知被刻在了多少把剑仙佩剑上。 赵氏以剑修为荣,剑修亦以赵氏为荣。 赵氏始祖赵伏在七万年前的人族动乱中,放弃了中洲的大帝之争,主动前往西伏妖洲阻挡上古妖劫,斩杀企图召唤界外古妖的鲲鹏妖族古圣,之后,赵伏又带领一众剑修镇守鲲鹏古圣遗留的妖荒之门。 苍帝登顶,念赵伏有不世之功,封其为人族九大守护之一伏妖选帝侯,赐予一把选帝侯剑,命其建立鲲都,子孙后代永镇妖荒之门。 后又被苍帝改名,西伏妖洲变成了西扶摇洲,伏妖候变成了扶摇候,鲲都也变成了昆都。 现如今,天下赵氏皆出自扶摇赵氏,不管是赵灵妃所在的大楚乾京赵氏,还是赵戎的那支南逍遥洲赵氏,亦或是赵千秋的家族颍川赵氏,都是扶摇赵氏的分支。 赵氏各支子弟极为争气,几乎没有“穷亲戚”,要么是世俗王朝的王侯将相,要么就是仙家门派里的修真家族,虽然比不上主脉,但也大都不凡。 并且赵氏子弟又非常团结,各支之间互相帮衬,极少生争执,扶摇赵氏主脉一有需要,九洲各支子弟皆争先提剑前往昆都杀妖。 此刻,正在万丈高空疾驰赶路的赵千秋有些郁闷。 若不是他很早就通过那书生身上的一对玉佩现书生也姓赵,他早就一掌拍死那个敢在他面前为妖族求情的书生了。 要知道,学儒和同情妖族,这两样可是他最讨厌的东西。 赵氏子弟走儒家路子的极少,顶多是在浩然境时临阵磨枪。 因为扶摇赵氏一向与墨家交好,和儒家关系平平,甚至时常会有儒家读书人责难扶摇赵氏不约束昆都剑修,对本土妖族太过苛刻,赶尽杀绝,不过扶摇赵氏一般不予理会。 想到扶摇赵氏,赵千秋眉间抹上了一抹阴晦。 十几年前,在昆都生的那场惊世骇俗的变故,他亲身经历,此时依旧历历在目,每当想起便心如刀割。 突然,又联想到前不久,那只化神境妖蛟在安陵国的所做所为,赵千秋不由大怒。 九天之上,所过之处,一片片云海炸裂,剑气横秋,气冲斗牛。 大胆畜牲!真当我赵氏无人? 竟敢屠安陵国赵氏满门! 其实,最让赵千秋感到惊怒的,不是这次血案已经是近些年来望阙洲生的第四次赵氏灭门了,而是这次被灭的安陵国赵氏之中,有一位被誉为剑仙美玉的赵氏少年。 此少年剑修天赋极佳,是真正的剑仙胚子,浩然境便已孕育出了两把本命飞剑,皆品阶不俗。 这赵氏少年和现在太清四府那个名气极大的赵灵妃一起,被在天涯剑阁修行的赵氏长辈视为这一代望阙洲的赵氏双壁。 赵灵妃已经被剑阁阁主内定,一旦从太清四府结业,便会立即加入天涯剑阁,成为亲传弟子。剑阁甚至都没担忧过她会结不了业。 而那位赵氏少年更是早早的就被他赵千秋的师叔收为关门弟子。 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那赵氏少年刚回安陵国看望父母没多久,便传来噩耗,已然陨落。 赵千秋此刻已经隐隐明白,这些年来,针对各地赵氏分支的事情,不仅仅只是玄黄本土妖族反噬寻仇那么简单,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 有妖荒之门内的古妖在作乱! 感谢“ysh”兄弟的打赏!感谢潇湘书院的“江湖很不好”书友的打赏!两更了(呜呜,别说我短了~) 第二十四章 逆天改命 清风阁渡船慢慢调整船身,略微向下倾斜,开始逆风着6,准备降落在止水国境内的仙家渡口藏舟浦。 赵戎缓过气来后,应答了几声柳三变的关切,和他约好了等会一起下船,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船舱。 离开前瞥了眼,现那只小狐妖已经不在原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赵戎没太在意。 “你是不是故意不告诉我扶摇侯姓赵。” “哈哈,干嘛要告诉你,一个赵姓儒家门生替妖族说话,这种事本座之前还真没遇到过,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哼,再说了,和你说有用吗,你不还是要去救那只小狐狸?我还不知道你小子,你就是谗人家身子!” “这种事本座见多了,你们这些人看见狐狸精就挪不动脚,不过嘛,像你这样拿命去英雄救美的,确实挺少见,幸亏那人也姓赵,不然本座又要死一次了,哈哈哈。” 真是个疯子。 赵戎嘴角抽了抽,没有辩解什么。 当时他站出来。 可能有读书人的书生意气,可能有逞英雄的一时冲动,也可能有对美人的怜香惜玉,甚至可能还有帮助他人后企图对方回报的微妙想法。 但不管是何种心理,赵戎都不觉得羞耻。 前世,他对很多看不顺眼事情想挺身而出,但因为或多或少的原因,最后都只是留在了人群中,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今生想换种活法了,那声“住手”赵戎喊的很是痛快。 “读书人的事,能叫馋吗?” 赵戎贫了句,动手收拾起了屋内的行李,马上就要下船了。 他一手提着书箱,一手轻拍腰间那把救了他半条命的文剑,走到窗边,向下望去,止水国的藏舟浦在视野中已经愈来愈大。 和望阙洲的很多仙家渡口不同,藏舟浦并不在利于渡船启航的灵山,而是在一片千里湖泊之上,是一座有着热闹集市的岛屿。 此刻,从赵戎这个角度俯视,藏舟浦周围已经有数十艘庞大的仙家渡船停泊半空,湖面如镜,皆倒映其中。 “归。” “嗯?” “我想修行。” “元婴境剑修的威压确实对你身体压迫很大,你等会下船找个地方休息……” “我想修行。” “你再说一遍。” “我想修行!” “就你?” “对,就我,我想尝试一下,说不定我其实是一个你看不出来的……” “隐藏的绝世体质对吧?” “……” “别做梦,不可能的,你以为本座没有仔细查看过?当初本座刚刚苏醒,也怀有一丝侥幸,一遍遍的耗费魂力检查你的气海、经脉,但结果就是我和你说的,你就是废材体质。” “好吧,也不是最废,其实在茫茫凡人当中,你属于中等的那种,但是有区别吗?只是比烂而已。” “你的气海没有达到容纳浩然境灵气的最低标准,万千凡人,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人才能达到这个标准,有希望破开扶摇境瓶颈,正式踏入修行,而这极少的一部分人中,大多数此生也就止步在浩然境了,只能成为修真界的普通大众。而你现在的情况是连修真界的普通大众都做不了。” “而且本座现,你母亲在怀你时似乎动过很严重的胎气,导致你体质先天不足,虽不至于影响寿元,但经脉却极度堵塞萎缩,你本来就没有进入浩然境的希望,现在连扶摇境都寸步难行,即使有资源堆砌也是无用,因为扶摇境就是要贯通经脉,别人的经脉宛如大江大河,而你的经脉只是一根芦管,给你再多资源你也用不了,只是浪费!” 赵戎沉默了会,但并不气馁。 “那登天境呢,我能不能修行?” “登天境倒是可以,因为此境并不看天赋,或者说天赋影响极小,它其实就是在练体,只要有毅力,吃得住苦,凡人皆可登天境。” “那我要去试试,虽然你说我扶摇境步步维艰,但至少它不是断头路,经脉如芦管又如何,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呵,明知失败还去尝试有何意义?” “在本座的记忆里,玄黄界像你这样情况的人绝无可能逆天改……改……”归的声音突然顿住。 赵戎拍剑的那只手骤然紧握。 “改什么?” 归沉吟了会,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改命,嘶,也不能说绝对没有,呵,但现在几乎不可能了。” “传说中的那个方法我倒是听过,还有些印象,但是没用,能做出它的主材料早已经在玄黄界绝迹了,在本座的那个年代,也就几个古老的修真家族可能还会保存一些,但是到现在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他们大概率早就用完了,呵,即使万幸中的万幸,还余下一点,你连见到它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弄到手了,他们凭什么给你?” “你小子别做梦了,乖乖认命吧。” “那个逆天改命的方法是什么?” “和你说了也没用,徒增烦恼而已,你别问了。” “归,告诉我!” “船马上要停了,你出去吧,别再胡思乱想……” “你为什么一直劝我认命,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毫无进取心的弱者吗?你现在看看自己,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赵戎急迫地打断它,但刚说完便有些后悔了。 果然,脑海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赵戎!”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本座?若不是你太废材,本座会这么悲观?一切的原由都在你身上!” “劝你认命是为了你好,你知道那种倾尽所有,却永远改变不了命运的无奈感吗?” “本座当年为了一段虚无缥缈的宿命,抛弃了所有离开玄黄界,但是到头来呢?” 归惨然一笑。 “到头来沦落到现在这般地步,我……本座不想让你再步本座的后尘!” 赵戎默默听归说完,眉头紧皱。 “归,你当初到底为何离开玄黄界,你所说的宿命又是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和它有关?” “呵,你倒是把本座的话记得很清楚。” 赵戎所说的“它”,是归曾在新婚之夜提到过的,当时归只是匆匆带过,但赵戎因为是第一次见归,对它怀有警惕,便留意了下来。其实他之前一直很想问,但都没合适的机会。 “你说它选中了我,那它到底是什么?它和你,和我,又是什么关系?” 语罢,赵戎等着归的回应,但是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声音。 当赵戎以为归可能已经不再理他的时候,一道声音幽幽传来。 “它叫伏矢,在你的眉心轮中。” “本座是……剑灵。” “亦是上一任伏矢剑主。” 感谢“倚栏池鱼惊”兄弟的打赏!感谢“素衣风尘叹s ”妹子的打赏!感谢“茧(书友2o17o729212525255)”兄弟的打赏!明天争取爆一下~ 第二十五章 剑名伏矢 随着一声巨大的震颤声传来,船身骤停。 清风阁的渡船成功停泊在了藏舟浦。 最后,船舱内二人的“交心”匆匆结束。 赵戎背起书箱去找柳三变一起下船。 他表情神采奕奕,让同行的柳三变颇为奇怪,怎么一会不见就像换了个人一样,精神气跟刚刚截然不同。 赵戎兴致勃勃,因为他现在除了读书之外,又多了一件有趣的事修行。 刚刚在船舱,归告诉他,他眉心轮中的命魂里藏着一把剑。 剑名伏矢。 虽然归并没有立马告诉赵戎这把剑的来历和秘密,也没有向他解释它为何从上一任剑主变成了现在的剑灵。 但在看见了赵戎的坚持后,归决定和他约法三章。 它同意赵戎去尝试修行,并且可以提供一点帮助,虽然它一直强调它只能提供一点,因为登天、扶摇二境最主要的就是毅力和天资,并没用太多技巧性的东西,但赵戎还是颇为兴奋,毕竟能让归松口,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归和赵戎约定,如果赵戎能修炼到扶摇境圆满,那它便会全力以赴帮他“逆天改命”,尝试用一切它所知的方法去扩充他的气海与经脉,改善他的修行资质。 不过它也坦言,很多法子效果都只是微乎其微,毕竟修行资质都是先天的,纯粹靠老天爷赏饭吃,后天的法子除非能涉及本源,否则都是在治标不治本。 况且吾辈修士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若还妄图更改资质,那简直就是大逆不道,说不定还没到金丹境,天地大道就会降下天劫。 赵戎闻言,并没有退缩,也没有被吓到,归能帮他,他已经很知足了,至于归所说的天劫,赵戎也不甚在意,因为归说到这,自己的语气都是戏谑的,它就是一个桀骜不驯的人,赵戎和它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二人都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性子…… 好吧,赵戎以前不是,但现在是了,因为他要逆天改命! 后来赵戎还尝试问了之前它提到的那个能在本源上篡改修行资质的“方法”,不过却被归直接打断,叫他别再想这个了,虽然修士修行就是要争一个“万一”,但是却不能怀有不切实际的侥幸之心,那个“方法”,现在纯属只能依赖虚无缥缈的运气,争不来的。 另外归还嘱咐赵戎,替它打听几个消息,它要弄清楚一些事。 最后,归郑重的和赵戎说,万一的万一,若是他拼尽全力争到了一个“万一”,晋升了浩然境,那么它会把关于那把剑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包括那段虚无缥缈的宿命,并且他还会得到这把剑的所有玄妙神通。但是,如果竭尽全力后还是无法破境,那就乖乖认命,老老实实做一个普通人,别再企图蝼蚁登天,平平凡凡过完这短暂的一生。 “呼。” 赵戎轻吐一口气,一只手有节奏的拍着栏杆,遥岑远目,千里湖两岸,一层层竹林,一叠叠青山,只觉得分外养眼,转头对柳三变笑吟。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正在注视前方下船人群的阴鸷汉子,眼神一亮,哪怕他读书不多,也能品味到此句甚妙,而最让他心花怒放的,是有青山二字。 他侧耳倾听,可惜身旁那凭栏书生已没有下文。 “归,你说本公子现在算不算是有本命飞剑的人了,以后要不当个剑仙如何?” “咦,扶摇境都没有的剑仙,本座还真没见过,失敬失敬。” “喝酒、吟诗、递剑,嘶,帅气啦!归,本剑仙觉得伏矢这名字太难听了,和本剑仙气质不搭,要不咱改个名,叫……开天,怎样?” “你给本座去死。” “不行,开天太霸气了,不够低调,咱们要苟,要不叫……桃花,如何?” “滚!” …… 归有一件事情没有告诉赵戎。 一旦赵戎晋升浩然境,伏矢便会认主,赵戎便要接受一段宿命,那它便与赵戎完全锁定在了一起,剑主一死,剑灵也会被随之抹去。 而一个可能一辈子只能留在浩然境的伏矢剑主,可能是伏矢从某个不可知的时代以来,遇到过的最弱的一个吧。 …… 安陵国,某处深山老林内。 有一道瀑布从百尺高崖坠入一汪碧潭。 潭水幽幽,深不可测,瀑布也并未溅起多少动静。 一只幼鹿在岸边觅食,偶尔抬起初具鹿茸的头颅,警觉的四处张望一会,便又继续低头吃草。 突然,远方某处山林飞起一群鸟兽。 小鹿蓦地偏头望去。 但下一秒。 碧潭炸起,湖水蒸,瀑布倒流。 一道黑影窜出。 竟是一条狰狞蛟龙。 通体漆黑如墨,双目赤红如血。 池鱼感应到自己在百里外所布障眼法已经被人破坏,此刻灵识更是察觉自己被两道气机锁定。 是司寇府的人族修士! 池鱼惊恨,化为一道遁光,向西逃离。 不远处,两道剑光袭来,疾如雷电。 经过潭水已经蒸一半的碧潭,一道剑光骤然停下,另一道剑光继续追逐妖蛟。 赵千秋停在空中,身旁悬浮一把蓝色小剑,目光扫视下方。 碧潭旁十分狼藉,倒下的古树,小鹿的尸体,刚刚炸飞的湖水此刻才化为雨滴,徐徐落下。 赵千秋现并没有古怪,不是调虎离山之计,便急忙遁去,追赶妖蛟。 万丈高空。 一道黑色遁光在前逃逸,两道剑光在后追赶。 三者已经路过千里山河,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日出,却依旧度不减,甚至一次次加,仿若不知疲倦的逐日巨人。 妖族本就体魄蛮横,化神境妖蛟更是天生具有行云布雨神通,体力强盛,度极快。 但它身后两道剑光,两位人族太宗的元婴境剑修也不是善茬,丹药、神通极多,也不见体力有何枯竭,一直穷追不舍。 某一日,三者经过一座繁华的人类城池。 那个名为池鱼的黑蛟,猛地爆出一簇黑光,倏忽加。 身后追逐的两道剑光,一道同样加,所过之处响起一阵阵音爆,继续追赶;一道剑光却再次停下。 依旧是赵千秋,在城池上空,他抬起右手,一指划过眉心,开出一道天目,脸颊上红色剑纹亮起,洞察下方人类城池。 不多时,赵千秋收回神通,转身远遁。 他走后,下方城池依旧热闹非凡,仿佛没人察觉到刚刚生过的一切。 街道上行人如织,贩夫走卒络绎不绝,商贾牙郎沿街叫卖。 街道一角,一群孩童围在一个手拿冰糖葫芦架子的黑脸老汉身旁。 有眼馋的孩童拉着家中大人的衣角,嫩声撒娇。 有的孩童却只是眼巴巴的看着,见有其它小伙伴舔着冰糖葫芦,便目光羡慕。 黑脸老汉边收钱边递冰糖葫芦,满脸笑意,突然,一只白嫩小手铺在了他面前,手心上躺着稍显破旧的两文铜钱,老汉转头看去,是个梳着总角的红棉袄小男孩,正咬着拇指,童真的眼里带着渴望。 老汉脸上笑意更重了,接过两文铜钱,从架子上摘下一枚糖葫芦,顿了顿,又插了回去,重新挑了一个山楂果更大的糖葫芦递给了红棉袄小男孩。 红棉袄小男孩开心的接过,放下沾满口水的手指,津津有味的吃起了冰糖葫芦。 正在这时。 此处街道的高空,突然闪现出一人,是赵千秋,他竟然去而复返。 赵千秋面色阴沉,再仔细探查了下这座城池,但还是没有收获,摇了摇头,化为一道剑光,转瞬不见。 红棉袄小男孩继续吃着糖葫芦,只是某一刻轻瞥了眼上方,继续不动。 不多时,街道高空,又骤现一道身影! 赵千秋第二次去而复返,眉头紧皱的看了眼下方,冷哼一声,拂袖离去,继续追赶黑蛟。 红棉袄小男孩嘴角微微勾起,又等了一会,见再也没人回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具化神境妖蛟肉体,外加一个阳神身外身,换自己一条命,不亏。 池鱼有些肉痛的安慰着自己。 反正那人答应了自己,只要去了那边,便会给自己一具大圣境的上古魔龙遗骸,到时候自己不但能重铸肉身,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千年以内,大圣境可期! 想到这,他便抑制不住的想笑,思绪不自禁的散开来。 哈哈哈,老子忍你们司寇府很久了,哈哈哈哈哈哈,把你们大司寇的弟子杀了,你们能拿我怎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好遇到了那人,不仅干了件让自己痛快的事,有人帮自己铺好后路,之后还能得一桩大机缘! 那人帮自己在止水国南部的山水窟安排好了接应自己的人,保证自己能够顺利逃掉,并且之后还会再送自己去往那边,到时候,我池鱼便能得到真正的大逍遥,大长生! 在池鱼思绪天马行空之时,距离这座人族城池百里的某处山顶,赵千秋正在一棵树下闭目养神,突然,某人在他心湖上传了一句话,他骤然睁眼,御剑向东,那是止水国方向。 此时,那处人类城池内,一条街道上,红棉袄小男孩还站在原地吃着冰糖葫芦。 他心里此刻很是畅快,便没去拘束心猿意马,思绪更加散了。 呵呵,不怕你们不来救我,若是我被抓了,会把你们全部供出来,你们敢不救我? 你们在望阙洲针对赵氏做的这些事一旦见光,那可是要面对人族太宗的怒火的,到时候可就不仅仅只是天涯剑阁的人了,而是太阿剑阁亲自派人处理,甚至还可能引来隔壁南逍遥洲的那位选帝侯,到时候你们跑的掉? 一念刚歇,一念又起。 他不由想到自己这些年来的遭遇,当年还只是结丹境的幼蛟时,被一个人族修士圈养,被打上锁龙钉,那位人族修士准备在他养成妖丹后,剥下蛟皮,摄取蛟丹,抽出龙筋,幸亏自己运气好,乘那修士修行走火入魔之时,挣脱法阵,吃掉了他,夺取了他的丹药法宝、神通秘法,取得了第一份大道机缘,之后一路披荆斩棘,才有了今天的成就与修为。 这些年来,虽然一直受到司寇府修士的遏制与监视,但自己能屈能伸,终于熬到了化神境,本以为受司寇府律法的约束,再也不能进一步触及大圣境了,但没想到,无望之时,那人找上了门來,提出了自己无法拒绝的条件,代价是只要帮他做一件小事,灭安陵国赵氏满门,并且一定要包括那个身为司寇府大司寇关门徒弟的赵氏少年! 想到这里,池鱼更加感谢那人了。 咦,那人说他叫什么来着,我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奇怪,为什么他的面孔我现在回想起来,却无比模糊?! 下一刻,热闹街道上,一个吃着冰糖葫芦嘴角还带着微笑的红棉袄小男孩,全身慢慢绽放出一道道红光,一枚枚诡异的符文在他小小的身体上浮现,像是在……举行某种可怕的仪式。 此时,池鱼感觉自己的元婴炽热无比,一颗妖丹悲鸣颤抖,一道道裂痕慢慢生成。 这是元婴消融,妖丹自爆! 直到这一刻,它才感觉到事情很不对劲。 他想要挣扎,但被剥夺了对元婴的掌控权,身子僵硬在原地。 好狠!你们是要灭口!! 池鱼惊心骇神,悲愤欲绝。 他的元婴与妖丹被人下了未知禁制,他想不通到底是被那人何时所为。 他的思维已经停滞不懈,无法去阻止妖丹的自爆,连暗算自己的凶手的面孔此时都是无比模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下一刻带着周围百里所有生灵一起灰飞烟灭! 街道这一角,一个红棉袄小男孩逐渐被体内溢出的红光淹没,可怕的风暴正在酝酿,一步一步攀升至顶峰,下一秒,一只化神境大妖积累了一千九百年的修为便会“抹平”这座人口百万的庞大城池。 只是。 一截干枯的手。 仿若无物般从红棉袄小男孩的胸口伸入,无视他皮肤上的可怕符文禁制,穿过元婴的重重魂力阻碍,抓住了那颗已经溅射出碎片的妖丹。 风暴,平息了。 像一粒烛火被人掐灭。 感谢“我可以和你”~好兄弟的打赏!感谢“圆月寄望”兄弟的书单推荐!咳咳,4k(不短~) 第二十六章 意马 这是很诡异的一幕。 这条十里长街是此座城池最繁华的几处地方之一。 人群川流不息,道路车水马龙。 每一瞬间都是人生百态、市井烟火。 街道尽头正有一队接亲娶妻的队伍,徐徐的从北边拐过来,前面是一乘新娘所坐的花轿,后面的新郎官骑着一匹枣红马,马后面是一位挑着新娘嫁妆的脚夫、马前一人抱着新娘的梳妆物品盒。 大道中央还有一顶八抬大轿被数十长随拥簇着通过,随从们态度倨傲,路上行人正匆忙让路,生怕惹恼了贵人。 但此时,街上最令人瞩目的并不是这两伙人。 而是他们之间道路旁一幅诡异的图景。 一个红棉袄小男孩正低着头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两手合力抓着一根已经吃到一半的冰糖葫芦,沾着红糖的嘴角微微翘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宛若精致光滑的琉璃珠,倒映着眼前那截探入他胸口的枯手。 前一秒已经被红光淹没的小男孩,现在体内却没有一丝红光露出。 此刻,他幼小的身体宛如一件精美脆弱的瓷器,爬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纹,那密密麻麻的符文已经熄灭,但却化为了刺青印在了他白皙的皮肤上,彰显着它们曾经的存在。 周围很多人都看了过来,刚刚的红光他们也目睹在了眼里,但他们却毫无惊讶,之前那酝酿到的恐怖威势也没有让他们有丝毫的害怕,仿佛生的这一切都只是他们日常生活中很常见的景象,已经见怪不怪,就像你平常出门,心里念着别的事,视线习惯性的略过窗外那只花盆,不会再为它分出一丝的心神。 他们的目光自然移开,脸上还带着上一件生的事情所触的神态,千奇百怪。 糖葫芦摊子旁的人群开始散去,因为已经没人再卖糖葫芦了,有穷人家的孩童眼神憧憬的盯着红棉袄小男孩手里吃到一半的糖葫芦,咽了几次口水后,依依不舍的离开。 咔嚓。 清脆声响起。 池鱼瞳孔一张一缩,回光返照般的缓缓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黝黑的面孔。 是刚刚那个递给他糖葫芦的黑脸老汉,此刻依旧满脸笑意,像一个淳朴农民。 他张了张嘴,但胸前那只抓住他妖丹的枯手已经随意抽出,他想说的最后一句话随着元婴一起化为了光点,随风散去。 一只放眼周围数洲山上都极为稀少的第六境大妖就这样悄无声息的陨落了。 黑脸老汉摊开手心瞧了眼手里那粒通体漆黑,却散红光的妖丹,密密麻麻的碎纹已经分辨不出曾经有过几道天痕了,因此也就判断不了究竟是第几品妖丹。 不过老汉也不甚在意,翻手收起,心神给两位晚辈传了几句话,之后便背着手站在原地等待起来,脸上挂着笑容,微眯着眼。 今日城里似乎是有庙会之类的活动,街上行人越来越多,黑脸老汉现自己的糖葫芦摊子挡住了行人去路,便把它往偏僻的地方挪了挪,期间有人问他糖葫芦还卖不卖,他笑着点了点头,又卖起了冰糖葫芦。 …… 赵千秋遵循之前师叔的旨意,正在急赶往止水国的山水窟,准备去捉拿那只畜生的同伙。 但突然心湖又收到了师叔的传音,略微思量,便急忙掉头返回。 …… 群山之中某处山腰,被从天而降的黑色事物砸出了一个规模庞大的深坑。 尘土飞扬,巨木翻倒。 一位宫装女子正站立在巨坑旁一颗幸存的古树上。 坑内有一把无柄小剑飞出。 此剑晶莹辉耀,十分奇异,原本应该是剑柄的那一端却系着玉石吊坠。 此时这无柄飞剑回来后并不入鞘,而是灵动地插入了那宫装女子的云髻之间。 竟成了一只步摇。 忆千雁皱眉看着坑内那只黑蛟尸骸。 刚刚她一路追赶到这,还没等她出剑,这只畜生便自己坠落了下来。 她剖开妖蛟的丹田一看,不出所料,果然没有妖丹和元婴。 “所以说,这头畜生的元婴应该是偷偷留在了之前的那座凡人城池?”她喃喃自语。“呵,没事,大司寇在那等着你呢,只是不知道大司寇有没有钓出你背后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 不过她也没有多少担心,毕竟大司寇可是望阙洲屈指可数的几位第七境剑修之一,神通秘法多不胜数,更别提他那把本命飞剑的玄妙神通了,简直是匪夷所思。 像大司寇这样的第七境剑仙,一举一动都备受修真界瞩目,本命飞剑的名字与神通早就被“暴露”了出来,在一些特定圈子里传开。 大司寇的本命飞剑,剑名意马,太阿剑阁的三尺楼给出了乙等上的品阶评定,拥有独特神通。 具忆千雁所知,意马能随意穿梭他人心湖,任意斩去他人心念,抑或使他人难以拘束心猿意马,心湖泛起万千思绪,而且意马可以携带主人的一粒心神介子,使其窥探他人心湖。 这种飞剑神通的使用极为玄妙,试想一下,若想探听敌人秘密,只需在敌人没有准备,心神懈怠的情况下,让对方杂念四起,再利用意马斩去那些无用念头,只保留下自己需要的那个,如此一来,意马便可成功窃取到他人心中机密。 而如果是与敌人厮杀,利用意马提前探知敌人想法,或斩去敌人的关键念头,那对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凶险战局影响有多大,可想而知。 这种能来去穿梭他人心湖,探听念头,一定程度篡改他人想法的飞剑神通在忆千雁看来简直不可思议,而让她奇怪的是,如此神通,剑阁的三尺楼却只给出了乙等上的评价,竟然没有入甲等。 忆千雁有些猜想,大概是这把本命飞剑的神通有一些限制与约束,可能并不像听起来那么夸张。 不过不管怎样,甲等或乙等本命飞剑对忆千雁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及,即使她是一位别人眼中大道有成的元婴境剑修,但本命飞剑品阶这种事纯粹是看命的,和修行资质一样,有些人天生就是天之骄子,一骑绝尘,而有些人却永远只能站在山脚,别说追赶了,连登山的资格都没有。 修行大多数时候先天资质比后天努力更重要! 想到这个,她又想起了这次血案中,被这只畜牲杀死的赵氏少年。 感到颇为可惜。 那少年她见过几次,虽然她并不是司寇府执法修士,这次来也只是正好离得近被大司寇唤来帮忙,但像大司寇关门弟子这样的剑阁天骄,她还是会找机会去瞧两眼的,毕竟只要不夭折,这类宗门重点培养的对象,以后几乎都能成长为剑阁栋梁,和她一起共事。所以提前认识下,顺手送些“小物件”,说不定能结个善缘。 那赵氏少年也确实厉害,几次宗门大比都名列前茅,并且看样子像是还藏了拙。听说其有两把本命飞剑,品阶都不低,至于怎么个“不低”法,大司寇并没细说,但看他笑眯眯的表情,估计一把乙等没跑了。 但是,天才正是因为没有成长起来才叫天才,像这样半路陨落的天才,她也见过不少了,只能警醒自己以后培养弟子时要万分小心。 不过,这赵氏确实是剑道气运鼎盛。 除了这个陨落的赵氏少年,听说在太清四府还有一个赵氏女娃,十六岁就入了逍遥府,唉,老娘当年可是到了天志境才走标准程序从扶摇府进逍遥府的,能提前入府的都是妖孽啦。 话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猛的吗。 不一会,她像是收到了某个消息,蛾眉舒展,从须弥物中取出一张囚龙网,将那妖蛟尸骸摄入其中。 紧接着,头顶“步摇”滑下,剑光一闪,转瞬离去。 只留下满地狼籍和一个巨坑,可以想象,等几场大雨过后,这儿又是一处碧潭。 第二十七章 人生乐在相知心 赵戎和柳三变下船后,又去了趟清风居在藏舟浦的商号。 当走出来时,赵戎手中多了一只绣着一座高楼图案的丝绸袋子,里面装着清风居退还的十五枚下品灵石,差不多是一半的船费。 据赵戎所知,在山上,灵石是最流通的货币,一枚上品灵石相当于一百枚中品灵石,而一枚中品灵石相当于一百枚下品灵石,至于还有没有更高阶的灵石,赵戎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赵戎现在其实对灵石并没有多少渴求。 一来他还未正式踏入修真之路,并不需要什么修行资源。 二来他本就是对钱财毕竟淡薄的性子,觉得这玩意只要够用都行,当然了,他是前世还没接受过社会毒打,否则他就会知道这个“够用”是多难达成了。 三来他现入品诗词在山上似乎价值不菲,还是有价无市的那种,而得益于他曾经的古文爱好,这类诗词他脑海中还有很多…… 赵戎摇了摇手上钱袋,叮当作响,回头看了眼商号内,掌柜、管事忙的不可开交,笑容勉强的安抚客人,退还船资。 赵戎叹了口气,我真不想接这灵石啦,要不我把它给你们,再添点也行,你们带我去独幽城? “三变兄准备去哪?小弟是要去独幽城,可如今看来,只能山下赶路了,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到。” “大魏。” 柳三变言简意赅,表情平淡,没有赵戎那样的忧愁,似乎并不急着去那个叫大魏的地方。 柳三变瞧了眼赵戎的神色,想了想,带着赵戎去了一家商行,买了一幅望阙洲北部的山河舆图。 赵戎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地名,颇为惊叹,光是世俗王朝都不下百个,更别提那些名山大川了,记录的极其详细。 “这舆图是谁绘制的,如此详尽,这得花费多少精力?” 柳三变目光盯着舆图上的某处没有移开。 “这是从玄鼎上临摹下来的。” 赵戎扬眉,玄鼎? 突然,他记起一事。 那本被他翻烂的《玄黄纪事》上有这样一行字。 “玄收万族之兵、九牧之金,铸九鼎,象九洲,镇山河。” 当年玄帝带玄黄人族登顶,收取了万族的神兵与九洲进贡的金属,融铸九只大鼎,各洲一只,用以镇压山河气运。 所以说九鼎上还绘制了九洲地图? “几万年前绘制的山河图,现在不会过时吗?” 这么长时间,估计早就桑田沧海了吧。 “嗯?” 柳三变抬头看了眼赵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柳三变嘴角扯起,面目凶煞起来,赵戎知道他是在笑,但因为长相问题,所以显得很是瘆人,不过赵戎相处久了,也就习惯了,反而还觉得三变兄挺可爱的。 谁说面有心生,我三变兄恰恰相反。 “公子这问题……” “哎,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公子,叫老弟就行了,或者子瑜。” 柳三变有些变扭的喊了句老弟。 “我没见过本洲玄鼎,因为望阙洲除了天涯剑阁外,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人族重器到底在哪里。” “不过听人说,玄鼎上记录的九洲地图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会随山河变迁,岁月流逝自行演化,听说在此鼎上,一州之内,草木沙石、山川河流、万物生灵皆是纤毫毕现。” “目前流通在山上的望阙洲舆图都是缩减版本,由天涯剑阁定期更改公布。” 赵戎似有所悟的点头。 柳三变又低头寻查了会,用手指了指。 “我们在止水国,和独幽城隔了十几个王朝国家,又因为安陵国被司寇府封锁,估计是不能通过了,还需绕路,又是多出数国的路程,若是单纯的靠脚力或马匹,即使走最近的路,老弟也要不少于五年才能抵达。” 赵戎闻言眼皮一跳,好家伙,这黄花菜都凉透了,还不如在这等封锁解除,山上交通恢复,再搭船去独幽城呢,不过听清风居的人说,封锁解除估计也要个大半年。 原来古代人很少出远门,这要远游一趟,估计半辈子都在路上,若是再遇到个兵荒马乱,八成连家都回不去。 “不过……”柳三变的手指在舆图上某个描蓝之处点了点。 “不过什么?” “不过老弟运气不错,你看这儿,正好有一条由南到北横穿望阙的大渎,你只要走到这儿,登上一艘大船,顺流而下,度比寻常马匹能快上数十倍,大概不出一个月就能抵达大渎入海口处的独幽城。” “我们距离这条大渎还有几个国家的路程,不过也很快了,大都是从边境路过。” “就我一人登船吗,三变兄不一起上船?”赵戎好奇。 “止水国与大渎之间,我能和老弟同行一程,但半路就会抵达大魏。” 柳三变在山河舆图上帮赵戎标记了一些该注意的点,之后便合起舆图,递给了赵戎。 赵戎点头接过,将它放入书箱,心里默算了几遍,这趟大概有两三个月的路程,虽然没有山上渡船快,但已经是目前情况下最便捷之法了。 定好了接下来的行程,二人商量着在藏舟浦吃一顿午饭后就立马出,不在此处逗留,争取天黑前赶到离藏舟浦最近的那处山下城池。 赵戎带着柳三变去买了些纸墨与书籍,补充一下书箱,之前在船上,赵戎每天练字读书,早就用光和看完了。 此时,他们二人正走在藏舟浦的街上,准备寻一处地方吃饭。 因为大量渡船逗留,所以藏舟浦聚集的山上修士极多,街上来来往往很是热闹,甚至还有很多人摆起了摊子,贩卖一些丹药、典籍,或不知来历的小玩意儿,不少修士驻足挑拣,试图捡漏,幻想着撞到一桩话本小说内主角总是遇到的机缘。 突然,柳三变扭头向后看去。 后方不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吓得一缩,急忙蹲在某个地摊旁,左看右看,“认真”挑选起摊上物件。 赵戎见状转过头,往身后街道看了看,但也没瞧出什么异常,便困惑的看向身旁同伴。 柳三变回过头来,面色古怪的看了赵戎一眼,想想,还是没说什么。 之后,二人找了一家看起来档次不低的酒楼,点了一桌酒菜,这次是赵戎抢着要请客,瞥了眼菜谱,大概要花两枚下品灵石,这还只是点了菜谱的前两页。 赵戎有些小惊讶,山上吃饭这么贵? 其实修士在扶摇境后已经辟谷了,但是还是有很多山上人保持吃饭的习惯,之前赵戎所在的渡船也是提供一天三餐的。 除了因为有些山上仙家食材颇为玄妙,制作出的佳肴可以裨益修士修行外;还因为大道漫长,在修士诸多凡人欲望开始寡淡的情况下,口舌之欲是难得的几个能长久维持下来的感官。 这也给漫漫修真路增添了一丝烟火气。 什么?你说山上修行不是应该摒弃烟火,追求仙气吗?这种说法太过片面,它是属于崇尚道家的那一类修士,甚至更极端一些的太上忘情的修行之道也只是山上一小部分人的大道。 大道万千,席卷玄黄修真界的百家之争更是给了初入修行的山上修士更多的选择。 山上山下虽有界限,但二者却牵扯极多。 你可以做一个墨家游侠行侠仗义;可以当个意气儒生积极入世;可以加入纵横家,合纵连横,游戏凡间诸国;可以归隐灵山福地,成为清净无为的道家,出世修仙;也可以和很多山上人一样,冷眼旁观百家诸子,只遵循自己本心修道,随心所欲做出取舍。 大道不该如此之小。 赵戎用茶水漱了漱嘴,尝了口貌美侍女端上来的仙家美食,感觉也没比靖南公爵府的厨子做的菜好到哪里去,而且油水还少了些。 他看了眼桌上的菜,很好,两枚灵石没了,这是一顿饭。 不过,来这吃饭也不枉此行,至少打听清楚了安陵国到底生了何种变故,竟然使得司寇府如此严肃,封锁周围数国之地。 酒楼内,茶余饭后,众多客人讨论的热火朝天。 “那安陵国葵巷郡赵氏,不仅在多国庙堂上世代皆有子弟为公卿,并且安陵国内那座仙家渡口衣冠城,有一半地产都是他们的。但如此望族,却一夜之间被大妖血洗,全族上下一个不剩,血流成河。” “嘶,真狠啦,我听说那只作案大妖好像有摘星境修为,真的假的,从哪冒出来的?” “呵,我看不止,像金丹境修士,赵府又不是没有,但还是毫无反击之力,被那畜牲灭族,我估摸着,应该有化神。” “化神!” “话说,我记得前些年望阙西南部也有一起灭门,好像也是姓赵,不过那次听人说好像是仇家寻仇,怎么那次司寇府没管,这次却如此兴师动众?” “前几年安陵国赵氏有个小子被送进了剑阁修行,你忘了?听说他在里面混得不错,而且这次听说他正好回来……” “哦,我记起来了,你是说那……” 赵戎竖起耳朵听着旁边一桌人的“小声”讨论,心底大概勾勒出事情的原委,叹息一口,为自己这远房亲戚一家默哀了一会。 不多时,旁边那一桌人话锋一转,又变了一个话题,说起不久前,某座渡船上,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二愣子书生,血气方刚,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在司寇府那位阎王爷手下救了一只千娇百媚的小狐妖,后来小狐妖见恩公相貌平平无奇,只匆匆留下一句“妾身下辈子定会做牛做马报答公子”就跑了,最后留那书生一人在原地黯然神伤。 赵戎闻言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这都传成了什么东西?那个二愣子和血气方刚暂且不提,“恩公相貌平平无奇”是什么鬼?本公子哪里相貌平平无奇了! 好吧,有一点,但本公子气质不俗啦…… 赵戎嘴角抽搐的听着旁边那桌人的哄笑声,摇了摇头,尴尬但不留痕迹地瞥了眼柳三变,见他面色如常的吃着菜,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心里松了口气,也不以为意起来。 但正在这时。 突然走来一个娇媚侍女,手里端着一瓶光看瓶身就感觉价格不菲的美酒,搁在了赵戎手旁,缓缓施了一福,软声道: “那儿有一位贵客赠送了公子一瓶醉剑仙,托奴婢送来,望公子勿要推辞。” 赵戎二人循着侍女示意的方向望去,是不远处角落里,一个独自闷头豪饮的须髯汉子。 赵戎仔细看了看,有些印象,早晨在渡船上,自己救“苏大黄”时,他好像就在周围的人群中,当时手里似乎是提着一只酒葫芦在饮酒,所以自己对他印象稍微深刻些。 须髯汉子见赵戎与柳三变看来,咧嘴一笑,举起酒壶。 赵戎不禁莞尔,看了眼那壶之前他在菜谱上见过标价极高的醉剑仙。 此时,柳三变已经微笑着提起了它,给自己和赵戎满上。 三人举杯。 无言痛饮。 人生乐在相知心, 相逢有酒且教斟。 感谢书友们的推荐票!好多都是熟悉的名字~感谢你们还在看这本书!(这章3k8,我不短~) 第二十八章 少主 当赵千秋赶回那处化神境妖蛟殒命的城池时,忆千雁已经抵达了。 赵千秋眼神略过站在大司寇一旁的忆千雁。 “师叔。” 之前一直笑眯眯和忆千雁说话的黑脸老人,闻言转过头来,瞪了眼自己不开窍的师侄,偏头用下巴点了点一旁的女子剑修。 赵千秋面色无奈。 忆千雁有些羞恼,刚刚她到的早,大司寇一直在和她拉家常,其实若只是闲聊还好,但他总是左一个“我家千秋”,右一个“我这师侄”,三句不离赵千秋,让她很难接话。 “忆千雁师妹。” “赵千秋师兄。” 忆千雁拱手回礼,大司寇在剑阁内一向平易近人,愿意提携晚辈,什么都好,但就是喜欢乱牵红线,帮晚辈找对象,她和赵千秋本来是关系不错的同门,见面都会打个招呼聊几句,但自从被大司寇点了鸳鸯谱后,私下见面都尴尬的装作路人了。 估计这次喊她来帮忙,也是有着让她和赵千秋多相处的心思。 大司寇左右瞧了瞧两个晚辈,点了点头,越看越满意,名字都带千字,并且年岁相仿,修为相近,只觉得自己又是做了一桩大善之事。 自己这一把老骨头,真是为了剑阁的下一代操碎了心啦。 “师叔不是说那畜生的同伙在山水窟吗,为何又唤我回来?” 赵千秋二人都没去问那只妖蛟的元婴到底如何了,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落到大司寇手里,绝无跑掉的可能,只会是被那柄意马玩弄于五掌之间。 “它的妖丹被下了禁制,刚刚企图自爆。” 大司寇乐呵道,声音和蔼,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说出来话却让赵千秋二人面色一禀。 “山水窟那边估计是处陷阱,你就别去了,老夫去瞧瞧。你和千雁去通知府内弟子,把止水国封锁住,除了那几条狡猾的泥鳅外,还有一些跑不掉的小鱼,都给老夫捉住。” “遵旨。” “遵旨。” “师叔,千秋……”赵千秋话到一半,看了眼忆千雁。 后者挑了挑眉,与大司寇告辞一声,便先行一步。 忆千雁也没太在意被人当作外人,这次她来只是顺手帮个忙而已,况且具她目前所见所听,这次事件背后很可能涉及到了第七境修士,自己还是别牵扯太深为妙。 第七境与第六境虽然只有一境之遥,但二者之间的差距,只有感受过这条天堑鸿沟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比如她。 而能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给第六境妖修的元婴下禁制,呵,哪里是普通第七境能做到的? 况且这次事件还涉及到了赵氏……十几年前昆都生的那件事情传来,她简直不敢相信,屹立玄黄界七万年的扶摇选帝侯府,就这样……倒了? 忆千雁御剑离去,心思微沉。 原地只剩下了赵千秋与大司寇。 其实,此刻在这二人身边的还有很多人,因为他们正站在人群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但是,每一个经过的人目光都“无视”了他们。 二人仿若大江大河之中的两块礁石,水流包围,鱼儿绕过。 因为有一只意马正欢跃的穿梭在这条湍流之中。 赵千秋看着眼前这位一直照拂着他的师叔。 师叔本名陈之一。 当年师父离世,他赵千秋还是少年,怀满腔热血独自仗剑去往昆都杀妖,那时的师叔就已经是名满昆都的剑仙之一了,效命于选帝侯府。 他在师叔的照看下,一次次死里逃生,最终也没有辜负师叔的期望,一路杀妖磨剑,破境不断,成为了昆都剑修中最出色的那一批青年之一,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在昆都踏入剑修第七境,能够与师叔并肩。 那场大变故之后,师叔黯然离开昆都。 师叔以其杀妖之功,本能直接返回太阿剑阁正宗,站在人族太宗最顶端的几个位置上,再不济也可以去往南逍遥洲,可他却选择了来到这小小的望阙洲,做了一个比下宗宗主都矮一截的司寇府大司寇。 赵千秋不懂师叔的选择,但他还是一路追随。 而如今那只该死的畜牲竟然杀了师叔的关门弟子! 他很清楚,师叔或许是因为曾是扶摇候府旧人的缘故,极其青睐赵氏子弟,那个安陵国赵氏少年,也就是他的师弟,师叔十分看重,一直当做衣钵传人在身旁言传身教,为其传道。 师叔虽然到目前为止都还是面带笑容,风轻云淡,甚至还有心情为他操心姻缘之事,但那是因为师叔有意马!可以斩去心念,不去想它,但是谁知道师叔心底究竟有多难受? 赵千秋心湖戾气翻涌,脸上剑纹明暗交替。 “制怒。”陈之一脸上笑容褪去,沉声道。 赵千秋深吸一口气,配合剑纹,压住了这股子戾气,这是在昆都杀妖,长时间被妖荒之门后的气息污染,所留下的后遗症,不过有剑纹在,问题倒也不是很严重。 “师叔,是不是门后那些家伙干的?” “它们怎么有胆子跑到这儿来!找死吗?” 这也是赵千秋最疑惑的地方,它们从门后来到这儿,代价太大了,并且很可能有来无回,虽然它们极度痛恨扶摇赵氏,但若仅仅只是为了消灭几支赵氏旁系,那也太不值得,除非…… 除非有滔天的利益驱使着他们。 是某个人还是某个物? 这又与望阙洲的赵氏旁系有何关联? 陈之一深深看了眼赵千秋,没有解答他的疑惑,只是叮嘱了他几句,便让他离去。 剑光一闪,原地便只剩下陈之一。 人海之中,孤立一人。 老人转头向北望去。 他有很多事没有告诉赵千秋。 比如这次他那关门弟子的回乡探亲,是他的亲自安排。 比如不久前,他在那只化神妖蛟心湖中所看到的画面。 那人虽然面容模糊,但却传来了一声轻笑。 或许在妖蛟的记忆里,当时那人只是随意一笑。 但是老人知道,这声笑就是留给他陈之一的。 讥讽,轻蔑。 那人知道他会看到,他也认出了面容模糊的那人,只是不知它现在是以何种面貌示人。 双方都是曾经的“故人”。 一个门内,一个门外。 老人心里泛起了无数画面。 有当年他在昆都追随老侯爷时的递剑杀妖。 有这些年来的一次次精心谋划。 有他那弟子在得知宿命后的决然表情。 下一秒便被意马尽数斩去。 只留下一个念头。 白先生所料不错,它们还在寻找少主。 第二十九章 姑娘请自重 赵戎这是第二十一次回头。 之所以记这么清楚。 是因为身后那跟屁虫每次都有新花样。 要么是吓得背过身去,往回装摸做样走几步,悄悄回头,又吓得一跳。 要么是急忙侧身,抓起路边小摊上的一只轻罗小扇拼命扇风,惹得旁边的摊主目光怪异。 要么是仓促刹车,一个踉跄差点扑倒,慌忙恢复平衡站在大街中央仰头一百八十度角望天,引得那附近之人全都驻足抬头满脸好奇。 而这第二十一次赵戎回头。 “砰。” “咚。” 她撞到了路旁一颗松木,惊得一只松鼠松爪跳走,吃到一半的松果自由落体,又命中了她梳着男子鬓的可怜脑袋。 赵戎叹为观止。 真就当我们还没现呗。 赵戎和柳三变在藏舟浦吃了顿饭便匆忙离去,开始了北上的旅程,走了没多久,赵戎就现了身后的那个跟屁虫。 刚开始赵戎还以为只是同路,但如今已经赶了两天路了,甚至在柳三变的领路下还拐进了一条深山老林中人迹罕至的小道,她还跟在二人身后,赵戎就算再迟钝,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此时正是午后。 凉风阵阵。 路旁松林沙沙作响。 岩间清泉叮咚流过。 此时,这条道上除了赵戎二人和后面吊着的那个跟屁虫外,再无他人。 “三变兄等我一会。” 赵戎面色无奈,转身向着树下那个正额头红红,脑壳痛痛,一手捂额,一手抱头,缩着小脑袋瓜子,眼里噙着泪光的老倒霉蛋走去。 唉,真……真笨啦。 此刻,苏小小还坐在地上,轻咬下唇,皱起小脸,仰视眼前的高大松木,满眼委屈。 “喂,你跟着本公子干嘛?” 苏小小吓得一蹦,背着竹篓,胡乱瞄准一个方向,埋头就跑。 “站住。” 狐眼少女立马停步,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赵戎眉头一挑,咦,还挺听话。 “转身。” 只见狐眼少女纤细的身子微微一颤,不过还是乖乖照办,只是依旧低垂着小脑袋,眼睛盯着自己鞋尖,似乎是要瞧出花来。 “抬头。” 苏小小瞪大眼睛,鼻子一酸,他,他怎么这么凶…… 不过。 最后还是屈服于身前坏人的淫威,抬起螓,看着表情凶的赵戎,吸了吸鼻子。 四目相对。 “别再跟我了。” 赵戎面容严肃,不过一看到眼前这受气包原本白皙的小脸,此刻额头红红,磨破了些皮;鼻尖红红,不时的吸着;粉唇红红,想咬……咳咳,不对,这个不算;眼框红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心里不由一软。 “你赶紧回浅棠山,别在外面瞎转悠了,下次再遇到那事,你可能就跑不掉了。” 苏小小愣愣看着赵戎。 赵戎说完想了想,感觉没什么要说的了,便转身往回走去,但还没走两步,腰间的衣服就被人一扯。 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摄人心魂的狭长狐狸眼。 赵戎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狐狸眼又称媚眼,有凶眼和善眼之分,皆是克夫之像,凶眼至克,而善眼多勾人。凶眼主为人精明,处世圆滑,八面玲珑。善眼,主生而妩媚,有勾人心神之能,运带桃花。 具体如何区分,书上没有详说,但眼前这个笨的连赵戎都为她捉急的狐眼少女,八成就是善眼了。 此刻,一直在媚眼中打转的泪水已经如决提的大坝,汹涌而出。 泪湿海棠。 抽抽噎噎。 “小小不回,呜呜,小小不回,小小要去找祖奶奶,山上的族人都不和小小玩,族老还要把小小嫁给吃人的妖怪,呜呜,世上只有祖奶奶对小小好,呜呜,小小要去找祖奶奶,呜呜……” 苏小小两只小手死死拽着赵戎书生袍子的腰部衣束,此前一直怯弱胆小的她,此时不知道是从哪借来的勇气,被泪水浸湿的小脸写满倔强。 “不是,你先松手,别这样。” “呜呜,小小不识路,你带小小去独幽城,或者小小在后面跟着也行,呜呜。” “唉唉唉,你赶紧松手,我靠,快松手。” “哼,我就不。” “松手松手,别别别……你别扯我裤带啦!别扯了!” “……” 二人在路旁小树林里拉拉扯扯,“卿卿我我”。 若是此时正好有人从路上经过,定会现这样一幕:一个俊美男子着急的去解另一男子的裤腰带,后者也同样面容急切,两人,四手,在腰间处来来回回,你前我后,热火朝天。 相信大多数人都会脱口而出一句“吠,污了我的眼,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赵戎使劲攥住自己的腰带,拼命反抗,保护自己的清白。 他一边“拔河”一边慌忙张望。 前后方都没有行人路过的迹象。三变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背对着这边,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站的怎么这么远? 来不及想了。 身前这小丫头不知从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赵戎感觉自己裤子都要掉下来了,急忙空抽一手把它按住,结果腰带又被她拽了一节过去…… “别别别姑奶奶别扯了!” “不不不,小小就不,坏人,你从不从小小?” 这话怎么听得怪怪的? 不过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了。 “我从我从我从你松手!” “撕~撕拉~” “……”苏小小。 “……”赵戎。 苏小小刚强扭成功一只瓜,还没来得及去尝甜不甜,心里一喜,手上没收住力,就把身前那坏人的腰带连着一块残袍一起扯了下来…… 太好了,现在老子终于不用担心自己的腰带了,因为袍子都破了,系也没屁用了,里面的裤子还是会露出来。 苏小小缩了缩手,低头瞧了眼自己手上的战利品,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看赵戎。 赵戎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此刻,他的月白书生袍没有腰带约束,坦然敞开,露出里面的洁白内衫,虽不至于走光,却也对读书人来说很是不雅。 苏小小瞥了一眼,急忙把头垂下,伸出一只小巧白净的拳头,在赵戎手旁试探性的往前递了递,还摇摆了两下。 小拳头里正抓着一团衣物。 衣衫不整的书生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狐眼少女吐了吐舌头,悻悻然收回小手,突然,她小嘴一张,像是灵光骤现,急忙低头去解自己的腰带。 表情跃跃欲试。 冷面书生大惊失色,慌乱抓住她的手。 “姑娘请自重!” 第三十章 平平无奇 赵戎最后还是拦住了苏小小。 先不说她身上这衣服赵戎穿得合不合身,至少男女有别的坎,赵戎现在还迈不过去,毕竟也才刚认识没多久。 不过好意赵戎心领了,至少知道了她虽然看起来不靠谱,像个麻烦虫,但起码心地善良,懂得感恩。 赵戎心里也颇为开心,谁说“看恩公相貌平平,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恩公”?你们这些传谣的人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不过赵戎刚刚情急之下抓她手的时候,她的反应倒是吓赵戎一跳。 当时,她呆了呆,随后像触电一般,猛地一抽,一脸警惕的看着赵戎,嘴里念叨着什么祖奶奶说男人如果不怀好意就会试探性的毛手毛脚,这种男人小小不能和他说话…… 赵戎一脸黑线。 合着你也不傻嘛。 后来赵戎问了问苏小小,她是怎么知道自己也要去独幽城的,结果小狐妖奇怪的反问他,那艘船上的人不都是去独幽城的吗?难道不是和她一样,买了去独幽城的票才上那艘船的? 赵戎点了点头,觉得她的推理没有毛病,是她的人有毛病。 又问她为何相信自己,敢跟着自己一起北上,就不怕自己是个包藏祸心的坏人吗? 她扭捏的低头,没有说话。 赵戎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这就是相信本公子的人品啦,人品怎么看?脸呗,本公子仪表堂堂,丰神俊朗,剑眉星目,风流潇洒。 赵戎吹了声口哨,转身离去,走了几步,现身后那小妮子不开窍。 “跟上。” “啊,哦哦哦。” 苏小小背着那只比她人还大的背篓,开心的追上赵戎脚步。 赵戎听到身后动静,不禁调笑。 “哼,你不是说本公子相貌平平无奇嘛。” 本是等着她手足无措的辩解,但等了半天都没反应。 赵戎蓦然回。 现狐眼少女此刻正一脸震惊的盯着他。 赵戎脸色一黑。 敢情这不是传谣,你还真说过或这么想过? 苏小小心虚的看着前面那个救过她的坏人,他怎么知道小小的想法的? 其实在苏小小眼中,这世间很多人都只是相貌平平,就算偶尔遇到几个出彩的,对她来说也只不过是稍微好看点而已,因为就算再好看也没有她好看,比如当初在那座旧观里被她吓跑的赶考书生,比如有苏氏族里被族人公认的几位美男子。 再比如前几个月渡船在某处渡口临时停泊时,她下船买书碰到的一个眼蕴星辰的年轻道士,不过,当时那人还试图和她搭话,但苏小小没有理他,瞪了他一眼,就慌张张的跑了,因为祖奶奶说过男人如果一见面就直勾勾的看着你,像要吃了你一样,那就是坏人,这种男人小小不能和他说话…… 苏小小虽然在赵戎眼里是一副谁都可以揉捏的受气包模样,但其实她很骄傲。 哼,小小这么好看,肯定可以找到一个如意郎君,一个,小小只要一个就满足啦,容貌无所谓,但一定是要和书里写的一样,满肚子都是书的那种读书人,等等,不行,太便宜他了,要……要读过五大车子书的那种! 咦,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学了五车,还是学满五车? 苏小小翻了翻自己小脑袋里薄薄的一本词典,还是没找到那个词,不过很快也不去纠结它了。 反正不能像前面那个一直欺负小小的坏人一样。 穿着读书人的衣服,却成天游手好闲,去书店也不买书,就盯着女子脸蛋看,大早上的也不认真温习,连小小早晨都认真看书,他还不务正业,就知道翻窗子来吓唬人。 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若不是那日在船上,你……你让小小觉得你和别的坏人不一样,不会伤害小小,小小才不会理你呢。 苏小小越想越委屈,在背后狠狠瞪了一眼脚步加快的赵戎,急忙背着背篓小跑着跟上。 哼,说你相貌平平无奇怎么了?你哪里不平平无奇? 就会欺负人! …… 走在前方的赵戎并不知道自己成了某人心里的终极反面教材。 他正带着苏小小去找柳三变。 此时的柳三变已经不在原来等他的位置,赵戎左右望了望,现他正在不远处一块高度不低的青石上。 两股清澈见底的山泉从高处滑下,时缓时急,或高或低,出不同的音响,一会儿如铁马奔驰,一会儿如雷声大作。 那块青石就位于两处山泉汇流处的中心,其状如牛。 泉水撞击,水花四溅,宛如银瓶乍破,抛玉掷金之声,连连不绝,十分悦耳。 从赵戎的角度看去,青石之上的柳三变似乎是在站桩,一副奇怪拳架,纹丝不动,古朴奕然。 柳三变见二人走来,拳架一散,却神意犹在,从高处轻轻一跃,双脚看不清是那只先落地,也并未见他屈膝缓冲,身体触及地面即戛然而止,毫无声响,在林间漏下的阳光产生了某种效应,形成了一道道光亮的通路,缓缓移动的灰尘并未因有人坠地而有任何变动。 竟是未溅起一粒尘埃。 赵戎目光一缩。 “是个还不错的入品武夫,武修在扶摇之后,四境九品,本座估摸着他应该不低于六品,话说,你就没问过你这位便宜老哥的修为?” “没问,这不是之前没想过修行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问,再说了,修为境界这种东西,有时候连至亲骨肉都不一定知道,你问了也没用,现在行走江湖谁还不藏两手,压个境啥的,就别傻乎乎的上去问了。” “咦。” 归对赵戎一副很懂的样子颇感兴趣。 “你很了解嘛,怎么说,赵大公子,您该不会是某个古老世家放逐到尘世磨练的嫡系血脉吧?等磨练完了,就被老祖宗带回家族,当第一继承人培养,什么逆天改命、扭转乾坤的神丹妙药当糖豆吃,不要钱的嘴里丢,血脉天赋、修为境界刷刷刷的朝上蹿,门阀贵女、太宗仙子、选帝侯府小姐死命的往您身上贴,到时候选一个最漂亮的最厉害的做正宫,其他的一个不漏全部纳入房中。” “啧啧啧,长生久视,仙道漫漫,软玉入怀,赵大公子好不快活。” “若真是如此,那本座还真是瞎了狗眼,定了个可笑的浩然之约,恕罪恕罪,还望赵大公子海涵。” 赵戎津津有味的听它说完,只觉得它不去做百家之中的小说家写小说真是太可惜了,具赵戎目前所见,山上山下,这类主角废材崛起,福源不断的小说话本在书肆内卖的极为畅销,每回他一进门就能在最显眼的位置看到,而且一般主角的姓都是叶啦苏啦林啦之类的。 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不是涉猎广泛,扩大知识面吗,读书人读圣贤书之余看几本杂书怎么了? “这么多我应付不过来啊,要不本公子分几个给你吧。” “不要。”归语气硬邦邦的。 “我要真是这样就好了,这都是在书上看到的,现在不就流行这套吗,扮猪吃老虎、慎勇稳健啊,我觉得咱们以后行走山上也要好好学习下。” “学习个屁,我们一路碾压过去,扮猪吃老虎?哼,你要是敢扮,本座就把你变成真猪,慎勇稳健?一剑破万法,任他底牌层出不穷,阴谋算计施展不断,我们皆是一剑。” “剑修递剑,就是要求个心中大快意,自在无拘束,天地大逍遥。” 赵戎轻笑着摇头,暂且不去理它。 他把柳三变和苏小小分别介绍给对方,只是双方的态度让赵戎有些尴尬。 柳三变只是报了声自己的名字,对苏小小点了下头,而苏小小更过分,只是谨慎瞟了眼柳三变,轻嗯了一声后便躲在了赵戎身后。 赵戎有些头大,一个话少的闷葫芦,一个自闭的受气包,自己要夹在这两人中间走一路。 赵戎看苏小小额头上红印未消,俏脸上还留着泪渍,便带她去一旁的山泉处取清冽的泉水清洗。 一顿忙活之后,三人带着行李重新上路,继续北行。 感谢兄弟们的推荐票!(这几章过渡一下~) 第三十一章 夜谈 “你不是说帮我修行吗,怎么现在还没个动静?” “你急什么?” “归,你怎么和个娘们一样婆婆妈妈的,要是耽误了本公子的大道登顶,你赔得起吗。” “每迟一秒登上大道顶峰,本公子都会损失一个被我风采折服的仙子粉丝,归,你拿什么赔?” “哼,这么狂,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呵呵,本公子怎么会哭,修行最有意思了。” “你能安静点吗,本座正在给你挑合适的功法,规划登山之路,得多准备几个方案,以防意外。” “那什么时候能好。” “可能会有点慢,因为本座曾经的记忆浩如烟海,现在要记起那些所见过的功法口诀,无异于抽丝剥茧,极耗心神,而如今的剑灵魂体又过于羸弱,摊上了你这个废材,被消耗掉的魂力只能靠睡眠来补充。” “原来你这么喜欢睡觉是因为这啊,我还以为是年纪大了。” “赵戎。” “嗯,什么事。” “我……本座现在不想和你吵架,你别惹本座。” “……” “归,辛苦了。” “哼。” “那个,要不你直接从你记忆里最厉害的几部功法中挑一个合适的给我练,就一个功法而已,不用想太多。” “一个功法?呵,在玄黄修真界,对于人族修士而言,各个修行境之间相互独立,修士在每一境界所练功法几乎都截然不同,谁告诉你一部功法就可以练到底的,呵,这样的功法确实也有,但品质就很难说了,因为每一境都可换一部功法,取百家所长,例如浩然境去练儒家功法最佳,天志境又转为墨家功法,金丹、元婴亦是同理。至于你意思里的每一境都很厉害的功法,我在玄黄修真界从未听过,但是……” “但是当年在外面倒是有所耳闻,但您就别想了,本座很惭愧,没有本事帮您弄到这种造化神功,要不您另请高明?” “咳咳,你这是哪里的话,我还会嫌弃你不成?有一个能陪我一世的好兄弟我就很开心了。” “谁是你好兄弟,你别乱叫,叫本座归,不许喊别的名字,听得本座肉麻。” “归!” “我忍你很久了,平时阴阳怪气也就算了,我当你年纪大让着你,但是现在,为什么你一个剑灵能这么狂?还有没有把我这个桃花剑主放在眼里!” “呵,赵戎赵子瑜,能耐啊,说话这么大声,你给本座明白几件事。” “第一,本座不老,陨落前的寿元就算以百年计算,都比你的花花肠子多;第二,你还不是剑主,至多只能算个宿主,至于以后能不能侥幸晋升浩然成为剑主,本座对你抱有很悲观的态度;第三,它叫伏矢,它的古老与荣耀是你无法想象的,它的真名是被刻在了剑道的极峰之上,每一位剑修都必须尊敬,别再乱七八糟的给它取名。” “第四……桃花真难听,读书人,就这?” “归,莫欺少年穷。” “本座又被你带偏了,真是服了你了。刚刚说到了哪?” “额,忘了。” “……哦,对了,挑选功法,幸亏你遇到了本座,花费心神帮你铺一条康庄大道。要知道,在修真界,大多数修士都只是朝不保夕的山泽野修或小门小派的普通弟子,有什么练什么,毫无讲究,祸根深种;而只有极少数的世家大宗的天才子弟在踏入修行之初,才会有师长在一旁帮忙量身规划。” “这种差异影响极大,先不说太远,光是大道之初的前几境功法选择就无比重要,会影响到后面的金丹品质和元婴质量。” “这也是为何人数茫茫的山泽野修大道不得长远的原因,往往会卡在某个境界再难前进,成为修真界的养分,他们在修行之初的起跑线就输给了那些天之骄子,即使他们当中偶尔能冒出几个让人族太宗都感觉棘手的狠角色,但也是踩着茫茫野修的骸骨才脱颖而出的,竞争太过残忍,所以若是璞玉,还是尽量进入宗门修行为妙。” “太宗仙门、豪阀世家为何能如此强势的屹立在玄黄修真界,万年不倒,除了他们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外,最重要的是有一套不俗的适合各境修行的完整功法体系,维持着他们的造血机制。各洲天才,特别是寒门,又为何都挤破头的想进入太清四府?就是因为只要他们资质够好,太清四府就能无偿的给他们提供众多功法与资源,帮助他们成长,而他们几乎不用承担任何义务,在学成之后即可离去。” “所以,修行之初的功法选择至关重要。” “本座和你说这些的意思就是你别急,虽然我们之间的是浩然之约,你目前其实只需要登天境和扶摇境功法,并且你还很可能完成不了约定进入浩然,但是本座为了长远考虑,要为你把后面的路也大致想好。” “好吧,你慢慢想,我再去拣点树枝,给火堆添点柴火,等会要去叫三变兄起来守下半夜了,呼,这荒郊野岭的,真冷啊,咦,苏小小睡的这么香?可恶,就她贪睡不守夜,不行,我得把她吵醒” 赵戎三人在止水国东侧的茫茫大山中行走了七天,终于穿过了这一片深山老林,看见了人烟。 途径一座繁华热闹的洲城,三人整顿休息了一天,中途打听到,在他们走后不久,止水国也被天涯剑阁的司寇府封锁,如今止水国境内的山上,是一片腥风血雨,司寇府逮捕与就地格杀了数百名有嫌疑的修士,一些山上仙家也被大浪波及,岌岌可危,山下更是惶恐不安,暗流涌动,毕竟山上山下本就错综复杂,如今止水国是只准进不准出。 赵戎好一阵庆幸,还好走得早,没有逗留,否则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三人在集市购买了马匹,因为从舆图上看,接下来的路以平道为主,马力更加快捷,当然,其实是相对赵戎来说的,因为柳三变与苏小小都是修士。 柳三变是高品的赳赳武夫,气血浩瀚,可6地手搏异兽,入水厮杀恶蛟;而苏小小虽然境界并不太高,妖修的结丹境相当于人族的扶摇境,但至少妖族的天生体质摆在哪,不然赵戎也不至于被她扯下腰带,撕破袍子。二人若真全力赶路,度绝对比普通马匹更快,他们之前在山中赶路都有些迁就赵戎的脚力,如今置购马匹也是为了照顾赵戎这个文弱书生。 赵戎脑海中想着到事,愈坚定了修行的信念,不说别的,总不能以后连自己的裤腰带都保不住吧,这要是那天遇到了个女采花贼对我图谋不轨,那就只有叫破嗓子了……想想都很可怕。 三人在中途分开了一会。 柳三变单独去购买一些他们的日常用品与干粮,由他携带,因为他是三人中唯一有须弥物的人,那是一枚小巧的黑色石坠,悬挂胸前,赵戎之前看他两手空空,好一阵羡慕,不像自己还要背着一只书箱,心里思衬着回头也去弄一件来,听三变兄说,须弥物在山上虽然较为常见,但即使是最便宜的,价格也是不菲。 赵戎带着苏小小去买一只书箱,帮她装东西,她之前背的那只背篓,赵戎看的很是变扭,问她为何会选这么奇怪的行囊,她说是之前在浅棠山经常看到冒险上山的采药人背,她觉得装东西很是方便,于是采了一大堆她觉得味道很是好闻的草药和某一个采药人换了一只来,兴高采烈的背下了山。 赵戎听完后,点了点头,想了想她刚刚一脸占了大便宜的表情,再看了眼正在满脸兴奋挑选书箱、答应用扇子帮自己扇一个月风的苏小小。 这么笨的小狐妖怎么还没被人捉走? 第三十二章 《蝼蚁登天诀》 苏小小最后挑了一只青色书箱,由青竹做成,轻盈结实。 赵戎帮她付了钱后,转身看见她正蹲在地上,低垂着头转移家当,把背篓里的东西一件件地放入书箱中,系着红色缎带的小脑袋一摇一摇的,嘴里哼着歌。 “我是红衣服的小狐狸,眼睛弯弯笑眯眯,别以为狐狸都是坏的,真的,我是专做好事不偷鸡~” 赵戎在一旁瞧了几眼,好奇的看了看她带的玩意儿。 一只绣有高楼图案的丝绸小袋子,里面装着灵石,赵戎也有一个,几株不知用途的花草,几块亮晶晶的石头,也不知道是玉还是什么,几套揉成一团的男子衣束,中间夹杂着几件颜色鲜艳带着吊带的……咳咳,非礼勿视,赵戎移开眼神,之后又被她拿出的一叠叠书吸引了目光。 书极多,封面各异,赵戎一眼看去,都是一些奇怪的名字。 画图缘、宛如约、情梦柝、龙凤再生缘、青丘冷狐梦、绝世狐仙传…… 赵戎摸了摸鼻子。 你都是在看些什么啦,姑奶奶,原来一天到晚脑袋里想些奇怪的东西,傻乎乎的,这玩意看多了不被洗脑才怪。 苏小小收拾完毕,用力压了压,东西太多,差点装不下,精神奕奕的起身背起书箱,晃了两下,之后一脸期待的看着赵戎。 “嗯,不错,转一圈,嗯,很好看啊,重吗?” 小狐妖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赵戎点了点头,带她离去。 中途,自觉要挽救无知少女的赵戎阻拦住了又要去给书店老板送钱的苏小小,之后赵戎在一家扇店买了一把折扇和一只纨扇,折扇的扇面洁白无瑕,赵戎准备自己回头提点字画,纨扇上画着一位婉约仕女,颇为养眼,赵戎随手将它往身后小跟班的怀里一扔,自己今后一个月的凉爽就靠她了。 赵戎二人和柳三变在约定地点碰头,之后便一起离去,策马北上。 一行三人露宿风餐,跋山涉水,夜以继日的赶路。 赵戎虽然身体劳累,但精神却很是抖擞。 他前世很向往旅行。 但是这也只能向往罢了,那种说走就走的生活本以为只会永远存在于梦中,或他人的世界里。 但没想到自己还会有今生。 这一世,没有了那些宛若山蛮的压力与众多亲人的牵绊,赵戎只想说走就走快意而活。 凡心所向,素履所往,生如逆旅,一苇以航。 短期内的目标,是送信去往书院、送玉去给那人、再去见见分别不久,却已然想念的芊儿,至于之后,她……嗯,之后若是没有周折,那就不留了,了断因果,告别望阙洲的一切,去往南逍遥洲,返乡归祖。 然后是长期的一些规划:练字读书,认真修行。这些都是为了心中一些隐约期待的念头。 一是很想去见识下这方世界的百家之争,见识下儒家圣人、各家诸子的言行风采,去亲眼看看它与自己曾经所痴迷的先秦诸子历史有何区别,自己当初那篇即将完成的毕业论文,写的可就是先秦诸子。听三变兄说,诸子百家之争最激烈汹涌的浪头在图南洲,这场席卷玄黄界山上山下的旷世之争依旧还在持续,它的壮阔波澜一直通过天下枢纽的图南洲,传遍玄黄九洲。 二是很想登山,不管最后能否登顶,至少沿途风景是自己从未见过的,这又是一场旅程,总好过一直在山脚徘徊,踟蹰不前。这才是自己修行的主要动机,为什么要登山?因为山就在那儿。至于像之前在赵千秋的威压下生出的我命由我的心气等因素,只是一个催化剂,另外,关于归所说的飘渺宿命,目前还太远,自己未去做过多考虑。 旅程还在继续,虽然缓慢,却也因此变得更加悠哉,少了另一世界的快节奏感,五感六觉不再迟钝,对青山绿水、晚风明月更加敏锐。 在每一个清晨练字读书,在每一个傍晚拾材起火。 无聊时逗逗苏小小,偶尔要是不小心惹她生气了,便抛出点故事,很快便能招安这位受气包,半夜守夜时,若是三变兄谈兴起了,二人便又会促膝长聊,及至远方天光乍起。 有时候路途停歇,午后昏昏睡去,醒来时现苏小小还在扇风。 有时候夜半梦醒,皓月当空,无意望去,守夜之人竟在月下打拳。 这一日。 赵戎在凌晨守下半夜,月光朦胧,山中雾起,夏虫嘒唳而鸣,他注视着火堆默默走神。 突然,耳畔熟悉的声音传来。 “大功告成,本座总算把这些年来见过的所有功法、秘术、神通、剑诀的文字口诀全部整理了出来,唔,以这条路子为主,另外几条备选,呵,若是能走通此路,说不定能养出一颗本座也没见过的金丹,咦,本座竟然还生出了一些小期待,不过肯定不是因为你,而是本座对自己所挑功法很有信心。” “怎么样了,选好了吗,我第一境练什么?” “就决定是它了……《蝼蚁登天诀》!” “嘶,好名字,即霸气又寓意深邃,蝼蚁二字以夸张的手法突出了我起初平凡的身份,而登天二字,一是点明了第一境的境界之名,二是暗示了我以后必定登天的不平凡未来,而且以境界为名,隐隐透露着此功法的不俗,最后的一个决字,即是指此功法的口诀性质,又是一字双意,揭示了我必会大道登天的决心与命运” 赵戎熬夜的困意瞬间全无,兴奋的站起,火堆旁来回渡步,一手握拳,一手摊掌,以拳锤掌,边克制住自己的激动边冷静分析了一波。 “没错,此功法确实厉害。” 归几乎完全赞同赵戎的话,唯一不赞同的地方,是赵戎所形容的“夸张的手法”。没有夸张,你就是蝼蚁。 “这神功你是从何处所得,是曾经的某处绝境奇遇,还是战胜强敌后的杀人越货,抑或是某个庞大势力的不传之秘?” “都不是,是……” “等等,先别说,让我再猜猜,该不会是你陨落的导火索吧,就是为了争夺此物?!”赵戎皱了皱眉 “不是,其实……” “停停,呵,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其实……这是伴随那把伏矢一起被你继承的东西吧,是同一个绝世传承的一部分,只有拥有了伏矢才能去修炼它!”赵戎轻笑一声,眉头舒展,他知道答案了。 归:“咳,其实它是玄黄人族的主流功法,大家都在练。” 赵戎:“???” 第三十三章 读书人的事 归破天荒有些心虚,他怎么不说话了。 夜色静谧,偶尔几声虫鸣,熊熊燃烧的火堆中,不时有树枝出爆裂的“噼啪”声。 安静了一会。 赵戎声音冷冷。“你想了这么久,就给我整出个这玩意儿?” “还是个烂大街的功法,本公子要你何用。” 见他开口,归突然又不虚了。“谁说烂大街,你知道《蝼蚁登天诀》有多厉害吗,当年人族强势崛起,登顶玄黄,靠的就是这它!” “《蝼蚁登天诀》是人族最早一部包含前七境修炼之法的功法,在太古之时,它不被人族任何一个部落或势力所私有,而是对所有人公开,几乎所有人族修士都是修炼此法,因为它,人族诞生了第一位第七境修士,因为它,圣人迭出、人皇出世,人族脱离了太古的泥潭,蝼蚁登天!它是如今庞大繁盛的玄黄修真界的第一块基石,没有它,就没有这数万年人族盛世。” “虽然《蝼蚁登天诀》的后几境之法在往后的岁月里逐渐被修真界淘汰,被更优秀的功法所代替,已经失传,但是,它在登天境的功法却一直被流传了下来,经过太古一位位圣人、古今一个个天骄的改进与完善,它已经是修真界的‘筑基第一法’,即使本座离开了这么久,还是很自信此法依旧是此界主流,不信你去问问那个柳三变。” 赵戎脸色稍微好了点。 归乘胜追击道:“好啦,别纠结了,它虽然练的人多,但绝对不烂,是一等一的筑基功法,光是从不管天才还是废材都能练的这点上就能看出来,本座当年第一部功法也是它,难不成这都配不上赵大公子的身份?” “行吧,但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是它,既然是主流,那我直接去山上买一本不就完了,结果让我白白期待了这么久。” “这不是之前也在纠结吗,登天境功法,本座此前一直在《蝼蚁登天诀》与另一套功法间犹豫不定,没选的那套功法和本座上次教你的那段剑诀,是一起被本座从某个盘踞星空的界外大宗处得来,当时觉得有可取之处,便记了下来,本想着以后带回给族中子弟,呵,没想到如今却便宜了你小子。” “那是什么功法?” “嗯,叫《春秋生死决》,怎么说呢,它的修炼之法有些奇异。” “有何奇异之处。” “呵,具体说了你也不懂,但可以这么和你描述……你要在睡梦中修行,此法的宗义可以概括为一句话,生前死后皆长睡,世间清醒是失眠。大睡若小死,大梦如修行,虚实颠倒,阴阳逆转,很是玄妙,不过本座最后还是选了《蝼蚁登天诀》,毕竟你是在玄黄界,刚刚修行就练这类奇异的界外之法,容易惹来觊觎,等你修为高了再去考虑这些吧。” 赵戎点了点头,脑海里短暂的幻想了一下,如果能睡一场觉就修为提高,那确实很爽,但归说的没错,还是慎重一些为好,归虽然嘴里说着修行要锋芒毕露、行事要摧枯拉朽,可这不等于在弱小时,宛若稚童持金过闹市般找死。 简而言之一句话,先苟后浪。 二人聊了一会,归便开始将《蝼蚁登天诀》的心法口诀传给赵戎。 “本来是要你自己去山上买这功法的,毕竟本座已经离开很久了,登天诀这些年来肯定已经被后人改进过一些了,不过嘛。” 赵戎不接话,因为有预感。 果然,归见赵戎不吭声,感觉无趣,但该秀的还是要秀的。 “不过本座也随意改了下,你就用本座这个版本的吧。” 赵戎嘴角一撇,此时,他心湖之上被归具显出了一张金色纸张,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没有图案。 《蝼蚁登天诀》并不长,是一篇内功心法,不涉及招式。 他闭目默记,不到三分钟便睁开了眼。 赵戎很早就现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力极好,而当初的赵戎之所以学业不精,是因为只会死记硬背,不会灵活变通,所以在乾京国子监泯然众人。 “好了,我记完了,现在怎么开始?” “什么怎么开始?” “怎么开始修炼啦,你该不会就丢一篇功法给我,让我自己练吧?” 归声音严肃起来。“咳,你说这个啊,其实用不着本座出手,你已经有一位明师了。” 赵戎语气生硬。“我的明师就是你,你赶紧教我。” “登天境很简单啦,你入定练几遍口诀,找到气感,进入清虚期,再运行元气,破开二脉,运行小周天,简简单单就到了振衣,最后再打磨打磨,冲破剩下的奇经八脉中的六脉,能够运行大周天就成功步入扶摇了。上吧,相信自己,你多试几遍就能行了。” 赵戎:“……” 归:“……” 赵戎光听起来就觉得很难搞,他连入定都不会,更别说后面的气感和经脉了,话说奇经八脉、十二正经分别是哪些来着,自己以前还在某本古籍上看到过的,唔,记得好像有任督二脉。 “合着你就是光会修行,不会教人呗。” 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不靠谱,咳嗽一声,郑重其事道:“不是的,这些山脚下的路程你要自己去探索,本座当年一下就入门了,也没太多体会,其实也没多难的,哎,这些凭感觉太基础的东西很难和你说,你要是问我金丹的蕴养之法或元婴的铸魂技巧,我能和你说一大堆不传秘法,甚至扶摇我都能教你一些,但登天纯粹是感气筑基,运行周天,本座真没太多体悟给你讲……” 归很为难,这小小的第一境有什么好教的,不是推门就过吗,自己一出生就是世间最上等的剑仙胚子,被家族寄予厚望,打从娘胎起就能感应到先天元气了,气机自然流转,体内奇经八脉、十二正经先天贯通,直接就处于登天境的圆满期,犹记得,当年族中长辈传《蝼蚁登天诀》,自己第一次运行就冲破了登天境,咦,这么想来自己好像只运行过一遍《蝼蚁登天诀》啦,哈哈,本座的记性简直逆天,这都能把它记起来,赵戎你还不快感谢我 赵戎终于理解了当初他在清风阁渡船上和归定下浩然之约时,归为何反复强调它只能在前两境提供一点帮助了。 果然是“一点”啊。 “你是说三变兄?” “对对,没错,他应该是个明师,不用本座出手,他就行了。” “这样麻烦人家,不好吧。” “呵,我可是告诉你了,一个高品武夫是最适合帮刚刚修行之人打磨登天境的,因为武夫本就强调肉体成圣,对肉体开极多,也最为了解,而登天境又是专注于给凡人炼体筑基,因此没有天赋的普通人在登天境走武夫路子最佳。”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店了,你仔细想想,到底要不要去求他,再说了,你不是会做入品诗吗,大不了再写一给他,这玩意虽然武夫用不了,可山上需要的人一大堆,不愁出手,其实如此一来,也可以找别的武夫帮你淬炼登天境,但是眼前正好有一个知根知底的,总好过再去冒险找别人。” “赵大公子,你求不求?” 赵戎想了想,松开了手中一直抚弄的刻有“美玉缀罗缨”的纯白玉牌。 他最近一直在贴身养这块白玉。 赵戎起身伸了个懒腰,眯眼看着远方黎明破晓的天光,嘴角一扯。 “读书人的事能叫求吗?” 第三十四章 青山云水窟 赵戎一行人赶了一天路,黄昏时,行至一片十里长湖,湖边杨柳依依,湖面铺满碎金。 赵戎眺望了一眼橙色的晚霞,提议在此过夜,三人在湖旁寻了一处稍微空旷的地方,搭起了几张牛皮帐篷,建了个简易的灶台。 柳三变去湖边捕鱼,赵戎则带着苏小小去捡拾树枝。 一阵忙活后,柳三变手里提着一条十几斤的大鱼和一只羽毛艳丽的雉鸡归来,他瞥了眼还在远处打打闹闹的两人,笑着摇了摇头。 那位苏姑娘性子柔弱,有些痴气,经常被赵老弟欺负的泪眼婆娑,背身置气,但是每次只要被赵老弟稍微一哄,或没过多久,便会气消,之后又是兴高采烈的继续缠着赵老弟,和他聊天,或要他讲故事,被赵老弟拿捏的死死的,哎,读书人确实厉害。 想到读书人,他的目光突然有些游离,落日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那张原本因为鼻梁鹰钩,眼神阴鸷而显得格外刻薄的面容,此刻竟柔和了起来,不过很快便又全部收敛,凝眉抿嘴,神色坚定。 赵戎悠闲的漫步回来,腰间的两块玉牌轻轻磕碰,清越悠扬,后面跟着一个托着一大堆木材树枝,走路摇摇晃晃的受气包。 此时,他正低着头,神色认真的编织着手里的柳条,伸手拔出腰间文剑又修剪了一下,之后再缠上一些叶子,插上几朵花,一个漂亮的柳条花环便编织完成了。 他转过身来,身后的苏小小正抱着那堆高度比她还高一个头的木材,脚步不停的往前走,赵戎急忙侧身,差点撞到他身上。 “真笨啦。” 苏小小的小脑袋从怀里材堆的侧面冒了出来,无辜的看着赵戎。 “小小不笨,你才笨!” 赵戎随手把花环戴在小狐妖头上,端详了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之后从怀中摸出两个野果,一个自己咬了一口,一个递到腾不出手的小狐妖嘴旁。 苏小小银牙一咬,差点咬到了身旁坏人的手指。 “你刚刚干嘛吓跑它们?” “笨丫头,你是说那些笨鱼吗,它们妨碍到本公子练神功了。” “唔,它们只是无辜的小金鱼,哪里惹你了,你拿石头砸它做什么?” “都说了它们妨碍到我了,本公子在练水漂神功,它们没眼力的游来游去很是碍眼,弄的本公子挥失常,最远的一个只漂了五十一下,简直是奇耻大辱,若不是看在你这笨丫头的面子上,本公子早就一剑下去,把这十里湖的湖水全部蒸干了,让它们金鱼变黑鱼,给你晚上加餐。” “坏人,你又骗人,你哪里会什么神功,力气还没小小大……”苏小小偏过头,赌气的不去看赵戎,嘴里嘟囔。“明明是小小跳了五十一下,你的才一十五下,唔,小小是第一次玩呢。” 赵戎挑了挑眉,咬了一口果子,味道有点涩,悠悠道:“哎,今天练功不顺,天气又甚是炎热,愁煞本公子了,瞧这记性,早上记起来的《聊斋志异》又有些模糊了。” “别别,别模糊啦,昨晚娇娘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娇娘后来有没有去找进京赶考的孔雪笠呀。”苏小小十分焦急。“唔,下次它们碍你练功,小小去赶它们,你别砸石头了,小小晚上给你扇风纳凉,你千万别再模糊了,今天都模糊好几次了,再模糊就没啦。” 赵戎神色认真的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说完,他把一个果子递到苏小小嘴边,苏小小开心的又咬了一口。 “甜吗?” “嗯,甜的。” “那你的这个就是我的了,你吃我那个吧。” 苏小小:“……” 赵戎三人起火煮饭,晚餐过后,收拾了一番,便围坐在火堆旁休息,缓解旅途疲倦。 月悬长天,湖面波光粼粼。 赵戎坐在离火堆较近的位置,在书箱上铺了一张纸,凑着光亮,低头执笔,写写画画。 柳三变手里捏着那枚黑色石坠,握拳撑头,盯着炽焰默默出神,偶尔偏头,看一眼远处漆黑的山林,那是来时的方向。 刚刚饭后听完赵戎讲的故事,被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给急得团团转的苏小小,搬了一块小石头,坐在赵戎一旁,两脚并拢,双手抱脸,撑在膝盖上,此刻正悄悄凝视着眼前那个天天欺负她的坏人神色专注的侧脸。 她的手本就很小,但她的俏脸却又全埋在了手里,的确是巴掌大的小脸,此时只从指缝中露出了一双灵气盎然的眼眸。 唔,这个角度看,这坏人的侧脸还挺顺眼的,祖奶奶说男子认真的时候最好看,果然没错,连这坏人都是如此呀,唔,要是他不欺负小小就好了,不过他讲的故事确实好听,比书上的有趣好多,那些狐妖与书生的故事,听他说是叫《聊斋志异》,小小看了这么多书都从未见过,唔,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不行,小小以后的郎君一定要比这坏人会讲故事,嗯嗯,就这样,学满五车,比他会讲故事,还有,比他认真,比他比他聪明,对,要比他聪明,不然他又要笑话小小笨了,找了个笨郎君,最后,就是不欺负小小,和书上说的那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嗯,没啦,小小就这么点要求~ 念头到这,苏小小欢喜的笑眯了眼,一双狐狸眼愈妩媚,眼尾狭长,微微上翘,尾眉处微微泛着粉粉的红色,勾人心魄。 “好看吗?” “好看。” 一个嗓音骤然冒出,苏小小下意识地接话。 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再看去,那坏人已经搁笔揉腕,投目而来,嘴角勾起,眼神戏谑。 苏小小肩膀一抖,急忙关闭指缝,将小脸死死的埋进手中,企图无事生。 可是一只握着书卷的白皙手掌已经伸来。 “鬼鬼祟祟。” “唔。” “不怀好意。” “痛~” “指缝看人。” “别打啦。” “是不是把本公子看扁了?” “呜呜,没啦你最厉害了。” “不行,得再敲一下,手感不错。” “呜呜呜。” 赵戎轻笑着收手,放下书卷,从一旁拿起一只他御用的纨扇,扔给正满眼委屈揉着头的小狐妖,给了一个眼神。 凉风扑面,赵戎放下手中的事,从书箱中取出了两壶之前在某处青山绿水旁的酒肆沽来的桂花酿,掷了一壶给对面愣愣出神的柳三变。 后者稳稳接过,也未客气,嗅了一口,便慨然豪饮。 “三变兄有心事。” “人生在世,谁都有心事。” “不,心事有轻重,大多数人的一生是被无数渺小的轻事所填满,而很少的人则是被几件重事压在身上。前者是不能承受之重,因为永远也逃不出那些循环的琐事;后者却是不能承受之轻,因为一旦下定决心去做,那么不管失败还是胜利,最后都会没有分量的离去。” 年轻的读书人灌了一口酒,轻呼一口气。 “三变兄有重事。” 身有牵挂却斩断牵挂的阴鸷汉子灿烂一笑。 “何以见得。” “因为三变兄的家在南,那是三变兄经常回头的方向,而大魏在北,是如今三变兄要去的地方。” “离家就一定是重事吗,公子不也是在离家。” “不,不一样,小弟虽然岁数不大,但,但因为一些特殊的缘故,我很能理解一个经历过半世浮沉,已经有家的人,如果抛弃一切羁绊,离家千万里,那么,那么必然是要去做一些他认为他必须要做的事,至于如何看出它的轻重呢。”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年轻人又灌了一口酒。“那种很难再回家的眼神,我懂。” “因为,我也很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阴鸷汉子没有作声,没有去问他为何回不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有,眼前的书生有,一旁的小狐妖也有。 他提起酒壶抿了一口。 喝这种路边酒家打的酒,他竟然有被辣到。 此后。 二人默然无言。 唯有眼前酒水与当下月光,在手中,在眉上。 小狐妖在一边静静扇风,看着火堆旁明明是一起对饮,却又像是在独自喝酒的两个一大一小的男子。 她虽然心思单纯,烂漫天真,刚刚二人的对话,她也听到一头雾水,但是她能大致懂赵戎的某些言语,因为她也有小小的心事,她也是离家的远行客,虽然因为年轻,对从小长大的浅棠山还并没有多少牵挂,甚至当初也是迫不及待地逃离它,可是离开也是为了去找祖奶奶,去找能对她好的人,一个对的人。 若不是有很想去见的人,很想去做的事,谁会随意离家呢? 苏小小其实已经有些思恋家了,甚至她在私底下还偷偷的去尝试过填一词,第一句她早就想好了,就叫“妾本浅棠山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 这是她某夜在梦里梦到的,之前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来,结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天夜里,她梦见自己和情郎正在一间竹林木屋中,他在读书写字,她在红袖添香、研墨伴读,虽然看不清情郎的面容,但想必一定是玉树临风,梦中的她也很有文采,正十分羞涩的,在情郎的注视下,素手填词,结果刚写下开头第一句,突然异象横生,只见身旁情郎的面目如拨云见日显出真容,竟是白天一直欺负她的赵戎,而且这还不是最惊讶的,最让她措手不及的是,那坏人竟然凑了过来,堵住了她的嘴,让她一时间无法呼吸,呆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突然,她半夜从梦中惊醒,现脸上正被一本书盖住,导致呼吸困难,茫然的转头张望,看到了赵戎在不远处鬼鬼祟祟的身影。 气死了,臭坏人,你白天欺负小小也就罢了,晚上还跑来小小梦里来欺负人,你梦里欺负人也就罢了,结果半夜自己不睡觉,偏要把小小弄醒,现在好了,小小的词没了,再也梦不到了,后面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好的句子了,呜呜,你赔我的词! 粉碎了某个小狐妖的才女梦的赵戎,此刻心情有些低落,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欠了某人一词,他晃了晃酒壶,已经空空如也,抬头去看柳三变,现三变兄也已无酒,二人空中对视了一会,突然一笑。 “赵老弟,我有一事相托。” “三变兄,我也有事找你。” “你先说。”赵戎抢先开口,伸手拿起了书箱上那张记有归所改进的《蝼蚁登天诀》的纸,等待柳三变开口。 柳三变停了停,目光注视着眼前跳动的火焰,从湖面刮来的夜风,吹的他的影子摇摆不定。 “现在离大魏还有一些路程,这段时间里赵老弟若有何事,老哥定会全力帮忙,只是希望,等到了大魏分开之时,老弟能帮我把一些东西带回云水窟,带给我家青山,并不强求老弟马上送去,只要能送到我家青山手里就行了,不管多久,老弟可视情况自行安排,” 汉子顿了顿,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或许是他家那个名叫青山的孩子,他的脸上带着笑意,在橘黄色火光的映照下,脸上坚硬的菱角仿佛被融化了般,竟温柔起来。 “还没正式向老弟介绍过自己。” “在下柳三变,大魏人氏,现为离火国云水窟修士,武夫六品!” 青山云水窟,此地是吾家。 第三十五章 《负山帙》 柳三变皱眉看着手里那张纸上抄录的《蝼蚁登天诀》。 以一手笔势雄奇、风格清劲的小楷写就。 柳三变此刻惊异的并不是这漂亮的字体,因为他很早就知道了眼前这位书生的书法不凡。 “老弟,这篇《蝼蚁登天诀》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咳,家传的,怎么了,这功法有什么问题吗。” “呼,老弟的祖上有高人啦。”柳三变颇为惊叹,抬头看着身前那笑容不变的年轻书生,突然他想起一事,赵氏主脉持有人族扶摇选帝侯侯位,确实是祖上不俗,这篇他在市面上从未见过的改进版的《蝼蚁登天诀》,极有可能是赵氏的不传之秘。 赵戎听着这话,感觉有些不对劲,自己在某人面前的辈分是不是莫名奇妙矮了一截? “哼,他还有点眼力,本座改过的东西,何止是不俗,呵,估计后人已经再难改进了,本座是不是又把一条路给走绝了?乖徒孙,你可要好好修炼,别辜负老祖宗对你的期望啦。”归傲娇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乖徒孙说谁呢?” “说你。” “对,乖徒孙说我。” “你,你,岂有此理!” 赵戎感觉很无聊,随便一个套路都能噎住它,一点挑战性都没有,赵戎虽然自认修行方面,不管是天资还是悟性可能都差归一万倍,但他自信在吵架这一方面,经过了前世信息大爆炸时代,众多“道友”们的淬炼,自己可以随意完虐体内那个傲娇、毒舌的剑灵。 “哎,你怎么还不长记性,这么想在拌嘴方面战胜我?你陨落前到底是何方神圣,好胜心这么强?” “哼,你给本座等着。” 赵戎撇了撇嘴,看了眼还在低头思索着那篇改进功法的柳三变,自己之前答应了他,为他送东西去望阙洲最南方,离火国的云水窟,将东西亲手送到那个叫青山的孩子手里。 想到这,赵戎生出些无奈,自己现在除了送玉、送信外,又多出来一样目前还不知道的东西要送,怎么搞的跟邮差一样? 重生之我在异界送快递? 话说山上没有寄信、传物的驿站吗,之前在藏舟浦好像见过有可以飞剑传信的剑坊,唔,好吧,方先生和三变兄可能是觉得托人送安全些。不过按三变兄所说,他的东西目前不急着送,那就先带在身上,等以后有机会再去云水窟,比如以后正好要去离火国登船返乡之类的。 赵戎在心中默默规划着,他一向习惯将自己的道路与目标,不管大小,理清条序,提前安排布置好,之后就是进行时间管理,一步步去完成它们。 “嘶,这里还能这样改?这处改了后,竟然能轻易跨过之前一直绕不开的那个坎……” “赵老弟这篇改进后《蝼蚁登天诀》比市面上主流的那个版本精妙很多,在下虽然还没到能洞悉本源,改进功法的那个高度,但是品评一篇筑基功法好坏的眼力还是有的。” 大概过了一刻钟,柳三变叹息一口放下手里那篇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改进版功法。“赵氏祖先确实是高屋建瓴,也不知道下一个能继续改进此篇的之人,何时才能出现。” 赵戎轻咳一声,避开了这个话题。“三变兄思考的怎样,可否能指导下小弟的登天境。” 说完,赵戎苦笑。“实不相瞒,小弟资质愚钝,对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一概不知,甚至连窍穴有多少个都不知道,若是自己闷头苦练,估计连门都找不到。” “即使赵老弟不帮三变送东西,三变也会帮忙,只是……”柳三变身体前倾,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按在腿上,神色严厉的看着眼前那文弱书生。“赵老弟确定要在登天境走武夫路子淬炼体魄?三变是个粗人,手脚没轻没重,只能说尽量让老弟舒坦一些,但是,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么至少在此境,老弟在三变眼里就是个武夫,必须以武夫的标准打磨肉身。” “而对我辈武夫来说,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柳三变又轻呵一声:“我家青山就是因为吃不了苦,才跑去读书的,呵,小时候一直嚷嚷着要做一品武夫,一拳洞破苍天,结果才被我揉了一遍骨,就痛的满地打滚,之后乖乖听我的话去了私塾念书,呵,这瓜娃子。” 赵戎看着对面表情“可怖”的严肃汉子,只觉得他此刻像个噬人而食的野兽,现了最美味的食物,短短一瞬,心中下意识的想退缩,但下一秒便感到可耻,一想到自己的初心,归的浩然之约,渡船之上空中一行人居高临下的眼神,心中便燃起了一团炽烈的火,随即嘴角扯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是遇刚则刚的不屈心气,这是见狠更狠的病态狠劲。 归说,自己因为天生资质不好,要过这登天境,其实可在嗑丹泡药的花花架子和脚踏实地的铮铮武夫间选一个,它笑着建议自己选前面那个,真诚的说绝对不会瞧不起赵大公子的。 柳三变注视着眼前这个虽未回话,但眼里带光的文弱书生,他已收到了回答。 “很好,三变知道了。现在距离大魏还有不短的路程,在这段时间里,三变尽力帮你入门,登天境三阶,金石,清虚,振衣,争取在分开前助你找到气感,踏入清虚,带你步入正轨,但之后的道路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赵戎认真听着,把话记在心中。 柳三变点了点头,将手中纸张还给赵戎,抬手在赵戎肩膀上轻轻一拍,后者却肩膀一沉,不过又咬牙正起。 柳三变眉头轻皱。“老弟骨骼太轻了,这副经脉,应该是先天的,可惜啦,不过没事,登天境可以继续走,只是扶摇境……” 柳三变没有说下去,但是他看见了赵戎眼神,现赵戎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他微微愣住,随后一笑,对眼前这书生又多了一些了解。 “老弟既然是这种情况,那登天境就必须这条路了,至少这能为以后的破境增添一丝希望。” “那就拜托三变兄了。”赵戎语气诚恳。 “我看了下,我们离某个山上集市不远,先改路去那一趟,我要帮你准备些东西,之后再出。” 柳三变安排着,随后想了想,从胸间吊坠中取出一个布袋,打开后,双手小心翼翼的从中拿出一本泛黄的古书,约莫一指之厚,将它递给了赵戎。 赵戎双手接过,好奇的看去,只见封面纯黑,上有三个古朴大字。 一直在一旁给赵戎扇风的苏小小好奇的凑了过来,轻念道。 “负山……” 她苦了苦脸,伸出纤指。“这个怎么读?” “帙。”赵戎轻声道。 “《负山帙》。” 第三十六章 我辈武夫 “吾幼时曾遇一小虫,乡人曰,曰……” 又遇到两座“大山”,苏小小的才女梦再受重创,她鼓了鼓嘴,眼巴巴的看着赵戎。 赵戎一笑,手指划过枯黄书页上在他看来字体略显呆板但精神气十足的端正楷书,轻声念道: “吾幼时曾遇一小虫,乡人曰蝜蝂。” “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卬其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 “吾观此虫一生皆是负重登山,坠地不死则循环往复,直至力竭而终。” “乡人笑其贪得无厌,遇货不避,又妄想高位,自取灭亡。” “吾,却不然也。” “吾辈武夫,大道登山,皆如蝜蝂,慕高而行,愈行愈重,乃至负山,败,则碎糜躯,成,则拳问苍天!” “吾慨而著《负山帙》,此拳寥寥五式,却倾尽吾之神意,论势法,其或不如当世顶尖拳谱,但独论拳意,其定是吾辈最高,吾坚信矣……” 赵戎将扉页念完,再往后翻去,已经是记载着五式拳法的图文,他轻呼一口气,抬头看向柳三变。 火堆旁的阴鸷汉子此刻表情平淡的盯着赵戎手中那本名为《负山帙》的拳谱。 “他是我师父,当年他游历至大魏,那时我还年少,在一个酒肆旁遇见了他,他穷困邋遢,却馋那酒香,哄我去给他买酒,说是要教我打拳,长大后做那敢叫苍天色变的鲲鹏武夫,我问他什么是鲲鹏武夫,什么又是苍天色变,他指了指头顶,那是已经酝酿了一天的压城的黑云,‘一拳递出,老子叫它下就下,叫它晴就晴’……” “这个我知道!”一旁憋了很久的小狐妖举手抢答。“是不是在你师父语音刚落后,轰隆一声,暴雨就不要钱一样的哗啦哗啦掉下来啦?或者黑云之间突然洞穿一道阳光,照在他身上,像给他铺了层金子一样,宛若神人,然后黑云褪去,晴空万里?” 赵戎眉毛一挑,这种话本小说里主角拜师的既视感是什么鬼,不过他也顾不上吐槽,甚至都没有在意到这是怕生的小狐妖第一次和柳三变说话,他好奇的和苏小小一起看向柳三变。 柳三变微微一愣,瞧着一大一小两道好奇的目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是的,然后酒肆老板娘提了根扫把跑出来,边打边骂的把他从街头撵到了街尾,叫他别赖在门口骗小孩了,这已经是第七个了,没有傻子会上当的……” “但是,最后我做了那个傻子。” “后来,在我武道入品后,他丢下几套运气心法就走了,叫我成了前三品武夫后再去北鲲鹏洲找他,否则就……‘看着你碍眼,笨娃娃别来烦老子’。” “是三变无用,这么多年下来,也才是个六品武夫,愧对师父厚望。”说完他又将手中已经空了的酒壶倒了倒,可惜无酒。 赵戎嘴角一抽,怎么感觉就是个骗小孩零花钱的不靠谱酒鬼,估计武道境界还没有三变兄高。什么?邋遢随性,深藏不露的绝世高人?呵,我不信,哪有这么多恶趣味的绝世高人给你遇到。 “三变兄,什么是武道分品?” “是武修在扶摇境后所要经历的境界攀升。”柳三变略微沉吟,便决定和赵戎讲细些,毕竟是新人初窥门径。 “人族修士登山,都要共同经过两境,一曰登天,二曰扶摇,至于之后,武修要与剑修、道修分开,剑修和道修之后要共同经历四个半境界,浩然、天志、金丹、半步元婴、元婴,其中半步元婴算半个境界,而武修则是要攀登九品,其中**品对应浩然,六七品对应天志,四五品对应金丹,三品既是半步元婴,而一二品相当于元婴。” “所以说三变兄的武道六品相当于天志境?” “没错。”柳三变叹息一口。“我辈武夫确实难也,不但登品时要受肉身桎梏,燃烧气血,寿命无法与其他修士媲美。还要比其他修士更难晋升,破两品才能相当于他人一境,并且半点马虎不得。” “但是,同境之间,我辈武夫只要与其他修士近身,皆是无敌!” “武道九品,一品一台阶,一步一实地,无任何捷径可走,也不可有丝毫取巧,只能如那蝜蝂一般,越走越重,绝不能偷懒减负,否则便坏了武道之基,破九品无望,休想再去领略之后的那个大境界!” 柳三变讲到此处神采飞扬,恨不得手中酒壶立刻满上,他要痛快豪饮。 “赵老弟,你可知武道九品之后是何风采?” “三变兄请讲!” “一品武夫悍然破品后,便是鲲鹏境,鲲鹏武夫,一身气血浩瀚如海,体内经脉宛若大江,乾坤穴窍可纳百川,一拳即叫苍天变色,一掌即让大渎断流!” “赵老弟可知西扶摇洲那具承载了昆都数万年的鲲鹏圣骸?” “当然知道,那就是被我赵氏祖先所斩。” “我听闻北鲲鹏洲栖息有鲲鹏一族,即是它的后代,如今仍旧以刑徒身份,充当人族最大的跨洲渡船,每年从北鲲鹏洲南徙而下,途径西扶摇洲、图南洲,直至抵达南逍遥洲,一年即可往返玄黄界两极,其腾跃而飞,水击三千里,扶摇而上九万里,所过之处遮天蔽日,宛若黑夜,而此等异兽,我辈武夫可以媲之,鲲鹏的浩瀚气血,千里之躯,滔天伟力,全部浓缩为了第七境武夫的九尺之身!” “这便是,玄黄修真界,武道山巅。” 原本一直性子沉闷的阴鸷汉子此刻脸上流光溢彩,声音铿锵有力。 赵戎愣愣的看着柳三变,觉得此时的他,很不一样。 “归,鲲鹏境武夫这么厉害吗?” “嗯,厉害的。” “咦,你给我说道说道。” “唔,玄黄界的没太大印象了,本座和你说个界外的吧,比鲲鹏境强一些,本座曾目睹了一个位面在朱雀星宿的端沿被一位武夫和一只魔物打的分崩离析,我看着那个破碎小世界的本源碎片在寂灭的虚空中闪耀,然后被法则之壁碾磨成源质的光点……” “停停,别跑题了,最后呢,哪个赢了?” “那个武夫。” “嘶,果然厉害。” “嗯,确实,不过后来被本座宰了。” “……” “呵,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可告诉你了,咱们间的约定是浩然境,你要是单单成为武夫,即使入品,你也无法成为伏矢剑主,伏矢剑主必须是剑修,即使没有本命飞剑,也必须走剑修路子。” “唔,我知道了,那个,武夫第七境是鲲鹏,那剑修和道修呢?” “剑修第七境,逍遥。” “道修第七境,太一。” “嗯?这不是东南北三洲洲名吗?” “没错,这是当年姜太清改的,南逍遥洲,北鲲鹏洲,东太一洲,分别对应剑修、武修、道修第七境,剩下的西扶摇洲则对应三者皆有的扶摇境。” “那图南洲和包括望阙洲在内的小三洲呢?” “这四洲洲名与修行境界无关,有其他渊源。” “唔,那七境之上呢,还有没有别的境界了。” “赵大公子知道这么多干嘛?是晚上要在梦里修炼,好好过一把瘾?” “……” 第三十七章 山上何事 赵戎一行人略微偏离路线,赶了两天路,便来到了最近的一处叫白云津的山上集市。 赵戎从舆图上得知,目前所处的这个王朝,名叫大陈,君王推崇法家,以“严刑酷罚”来治理国家。 之前赵戎路过几处洲城时,街道之上行人大多谨言慎行,很少交头接耳,害怕因言获罪,至于儒家等“异派”书籍更是全国禁售,听说之前还有几次举国范围内焚书之举,此国法家确实是极度排他。 赵戎眉头皱起,之前自己几次进城,因为儒家书生打扮,被严格审查了很久,若不是自己路引等身份证明齐全,他们找不到难地把柄,并且还有一面不知真假的林麓书院的旗子,恐怕已经早起冲突了。 赵戎看了看周围这个似乎是感染了山下气氛,修士都面色严肃的仙家集市,又想起刚刚进白云津时,门口那个眼神冷漠的酷吏。 如此看来,山上山下的界线比自己想象还要模糊,入世的修士估计比出世的多得多,此国法家竟然连山上仙家都约束了。 记得自己从小长大的大楚曾经也是独尊法家,不过后来被林麓书院出身的现任国师扭转了过来,不过自己直到走之前都还有听说,朝堂之上,有法家的残余势力借助新皇刚刚登基的权力不稳时期进行反弹…… 赵戎思绪纷飞的在白云津闲逛着。 苏小小没有上山,因为它的妖族身份,还是尽量少上山为好,更别说这座山上集市还有法家酷吏的监督了,一旦被现可能就是一桩麻烦事,于是便让她留在山下,不过分开时,那小妮子还满脸的不情愿,赵戎怕她偷偷跟上来,便答应她晚上给她讲个新的聊斋故事,这才稳住了她。 柳三变则是进了白云津后就和他分开了,说是去为他准备修行登天境所需的药材。按三变兄的说法,武夫在此境要“以功为母,以拳为本、以养为主”。 其中的功就是《蝼蚁登天诀》,拳即是《负山帙》,接下来的养便是药浴了,也是三变兄现在要去准备的。 赵戎漫无目的的走到了一处类似书坊的建筑,瞧了瞧,原来是售卖山上邸报的地方。 这些邸报类似于前世的报纸,由一些消息灵通的势力行,时常更新,是山上信息流通的主要渠道之一。 邸报上关于一些山上大事的可行度很高,但有时候也会刊登一些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和有趣八卦,例如某某仙山疑似有灵物出世,异象横生,例如品评望阙洲山上几大绝色仙子等等,至于真假与否也就只能读报者自己判断了。 赵戎买了一份最新的看起来较为靠谱的邸报,细细读了起来。 邸报上说,包括安陵国、止水国在内的数十国依旧被封锁着,天涯剑阁仍在追寻那只恶蛟,并且事态愈扩大,目前的局势是,整个望阙洲山上对与妖族有关的任何事都极为敏感,与那只恶蛟有任何关联的,更是全部作为嫌疑人处理,并且山上所有妖修都必须登记在司寇府的案卷上,查明身份与过往数年的踪迹。 赵戎眉头轻皱,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过此后估计也与自己无关了,就不再多想。 另外,苏小小亏是没有上山,不然估计要被此处的司寇府监察弟子捉到,并遣返回浅棠山了……咦,为什么苏小小躲过了一劫,我心里反而有点失落?哎,这么笨的小狐妖就别在外面瞎转悠了。 赵戎目光再往下移了移。 望阙洲山上目前还有两件被广泛热议的大事。 望阙洲两座儒家书院之一的思齐书院,有一位读书人被中洲文庙赋予了“君子”头衔。 这个荣誉极为难得,一般在两座书院也只有山长与寥寥几位先生拥有,而目前这位读书人只有二十岁,刚刚及冠而已,如此年轻俊杰,不出意外,几乎是内定的下一任山主,而思齐书院山主相当于望阙洲的半个文坛宗主,是儒家在此洲的排面人物。 因此,这位新的君子在望阙洲山上被人津津乐道。 听说他之前一直手不释卷、埋头学问,不为人所知,如今名满望阙,也不骄不躁,在私下里也是个守正君子,不仅治学严谨,还严己宽人、品德高尚,并且自今未婚,从未踏入过青楼楚馆,众多仙子可要抓紧时间……等等,这下面都是些什么? 赵戎满头黑线,往后面大概看了点,邸报后面逐渐八卦化。 什么他娘在怀他时梦到明月入怀。 什么他周岁抓周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抓了一本儒家圣贤书。 什么山上有几位才色双绝的仙子向他递送诗笺,他皆认真回信,长篇大论的指出她们诗词的某些平仄韵脚不符合格律,如何改之才能不犯如此低级错误…… 这些你们都是怎么知道的? 看来任何地方都是这样,众人关注的只是趣事八卦,而不是这位君子的学识主张。 赵戎摇了摇头,但同是儒生,心里对这位君子产生了些好奇,不知是否有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独到学问。 另一件大事,是太清四府有两位天骄顺利结业,一男一女,前者名为程鹿归,二十八岁,金丹五品,后者名为6瑶儿,二十七岁,金丹四品,皆被刻上了太清天骄录,这二人刚结业便要举行大典,结为道侣。 其实,若单单只是太清四府两个天才的结业并结侣,并不足以引起这么大的关注。 此事万众瞩目之处在于,这二人的身份。 一人是望阙洲北方大宗欣然宗副宗主的公子,身份显赫。 另一人虽然没有尊贵身份,甚至出身只是望阙洲东部某个不知名小国的不知名山林中的不知名猎户之女,但她却惊才绝艳,一路逆天改命,进入太清四府,之后在天才云集的太清四府内也是同辈中拔尖的存在,并且姿色倾城,一直是太清四府中的天之娇女之一,常年位列望阙山上邸报中的各种仙子榜单。 二人皆是神仙中人,容貌、资质上佳,年龄、修为对等,如今结为道侣,在山上人眼里确实也是众望所归,一段佳话,只是可惜了那位6仙子的仰慕者们了。 赵戎放下邸报想了想。 欣然宗,这个宗门他有所耳闻,是个庞然大物。 若将整个望阙洲只分为南北,并且不算上天涯剑阁、太清四府、儒家二书院等非常规宗门性质的势力,那么,欣然宗与嵬嵬山就是望阙洲北方最大的两个仙家宗门,一起瓜分半个望阙洲,至于另一半望阙洲,则众多势力横立,并无大宗大派。 其实这也是赵戎觉得颇为奇异的地方,欣然宗与嵬嵬山都是吃干饭的吗? 不过即使如此,欣然宗依旧是望阙洲的顶级势力,而此宗的副宗主,定是个山上大人物了。 嗯,如此说来,还是那位6仙子高攀了,这就是异界版的凤凰女嫁入豪门? 赵戎之所以想这么多,是因为涉及到了太清四府,那儿有他要去见的人,并且之前听小芊儿的语气,若不出意外,她们也能顺利在太清四府结业,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二十八岁是结业的最低标准,也不知道芊儿和她会用多久。 赵戎抿了抿嘴,再往下看了些。 朝霞派老祖师爷在外云游多年,带回一位瞳孔金黄的早慧童子,作为关门弟子培养,估计门内的掌门之争要愈加激烈了…… 终南国兰溪林氏那位在思齐书院求学多年的长子,如今学成归家,准备履行婚约,娶终南国师之女,二人郎才女貌…… 赵戎再浏览了会,现邸报后面都是一些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内容,唯一挂钩的那个“望阙洲山上仙子寤寐思服的十大年轻才子”榜单,赵戎兴致勃勃地从榜找到榜尾,都没看到有赵字开头的。 就这? 一个低俗且没有内涵的榜单。 佩剑书生嗤之以鼻,将邸报往身后随手一抛,洒然离去。 感谢兄弟们的推荐票,二更我肝出来了最后,高考的兄弟们加油! 第三十八章 且听风笛醉沧州 自离开白云津后,赵戎一行三人又行走了两旬光阴,进入了一片巍峨群山之中。 由舆图所知,此处群山名曰终南。 终南山位于终南国境内,而终南国距离那条由南到北横穿望阙洲的大渎已然不远,按已走路程来算,也不过是二三旬时间罢了。 这日午后,赵戎三人途径一座嵬嵬高山。 此山甚奇,仰目望去,山之南面,仿若被仙人一剑削平,断面之上,有四字石刻,字体苍古,宛若天成。 “清静无为。” 赵戎轻念。 “这么大的字,是怎么刻上去的啊?”苏小小吃惊的张着小嘴。 赵戎也是大开眼界,崖上所刻四字,每一字高达百丈,每一笔画皆不短于百米,而刻度之深,从山下角度望去,更是肉眼不及,只能隐约看见其中青藤遍布、草木茂密,不时冒出几只飞禽灵兽。 “终南国版图虽小,大半位于这终南山内,但却在这周围数十国中享有美名,乃至在望阙洲北部都名气不低,被山上人称为道士之国、隐者之乡,盖因终南山钟灵毓秀,造化齐天,不仅引来众多修士结庐隐居,还盛产诸多灵物,供应给整个北部仙家。” 柳三变对终南国的情况了解颇多,因为此处距离他的故乡大魏王朝很近。 “虽然终南山隐士极多,但却只有一个仙家门派,就是位于太白山上的冲虚观,它是终南国唯一的道家正统,历代终南国国君皆尊冲虚观观主为国师,此国道家极为兴盛。” “这鬼斧神工的摩崖石刻,是终南山一处胜景,至于它的来历,众说纷纭,但冲虚观一直对外宣称是其初代祖师爷的手笔,若真是如此,那这祖师爷确实道行参天。” “并且山上传闻,曾有人在月夜路过这摩崖石刻时,在崖底遇见一个服装奇异的老者,站在月光中背手仰头,观摩石刻,自言自语,路人好奇上前问话,那老者却毫不理会,嘴里一直重复一句‘何为无为,无为何为?’而每当乌云将明月遮住,这奇异老者就倏忽消失,再也不见踪影。” “有人猜测这是一桩天大机缘,于是便有很多山上人,带着那‘无为之问’的各种书上答案前来碰运气,只是这奇异老者很少在月夜现身,即使有几个幸运儿碰到,尝试了各种答案,使用了各种方法,也没有任何收获,这老者依旧在原地自言自语,一旦乌云遮月,便会消失。” “时间一久,前来寻密之人也渐渐少了,不在关注此事。有山上人说这就是无聊之人在故弄玄虚;也有人说这是某个上古大能留下的一个投影,在寻找传承的继承者。” “到了现在,也就偶尔会有几个刚刚修行的年轻人满怀憧憬的跑过来寻找机缘,这事已不再引起山上关注了。” “赵老弟要不要尝试一下,我们可以今夜在崖底休息一晚。” 赵戎收回视线,转头看了眼难得说话带些调笑之意的柳三变,轻轻一笑。“还是算了吧,这么多人都没碰到,小弟哪有这种福缘。” 赵戎对碰运气、抽奖之类的事一向敬而远之,不会主动去碰。不去努力充实自己,而是把命运寄托给虚无缥缈的运气,这会让他感觉很空虚。 再说了,这段日子自己在柳三变的温柔教导下修行,简直是太舒服了,自己现在骑在马上都腿脚抖,若是在野外休息,就要守夜,这谁顶得住?还是赶紧赶到下一处洲城,找一家客栈好好休息一晚吧。 “咦,终南山,这名字有点耳熟啊,嗯,它这不是在沧洲吗?”脑海中那个熟悉的声音悠悠传来。 赵戎神色一动。“这里是终南国,沧洲是什么,我在舆图没看到这个名字。” “本座的印象里,望阙洲有个叫沧洲的地方,因为有个终南山在此处,它是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并且排位不低,道家某一脉的祖庭好像在这儿,让我想想,对了,是楼观道派。” “三变兄说现在终南山唯一一个道家仙门是冲虚观。” “哦,看来是本座离开太久,已经物是人非了,嗯,这儿灵气现在也够不上福地的标准了,楼观道派要不是迁走要不是已经覆灭了,这座曾经的福地,现在竟然有了一个凡人国家,有趣,按道理,福地一般都是被仙家门派占为己有的,哪会让凡人进来。” “你知道这石刻吗?” “不知道,本座以前没来过这,不过这石刻感觉有点怪怪的,但本座现在这种情况也看不出什么来。” 赵戎点了点头,刚想再聊会,但察觉有人在扯自己衣角。 “唔,坏……赵戎,你不行的话,要不让小小试试吧?”小狐妖眼巴巴的看着赵戎,声音怯柔,但带着些希冀。 赵戎一愣,转头看着旁边的受气包,突然一笑。“好啊” 下一秒就赏了她几个板栗。 给她做午后甜点。 “啊!你打我干嘛?” “好你个苏小小。” “别敲啦!” “胆子小野心倒是不小。” “呜,痛!” “是不是想着等拿了机缘,嗖的一下就变成了第七境的九尾狐仙,然后把本公子扒皮抽骨,以解你心头之恨?” “呜呜呜……” 赵戎欺负了小狐妖一会,便放了她一马。 自己怎么遇到了这么笨的小狐妖? 苏小小边揉着微红的额头,边委屈的看着赵戎,眼里噙着泪水。 小小怎么遇到了这么坏的坏人?唔,祖奶奶好像没有说过怎么对付这种情况呀…… 毕竟苏小小的祖奶奶怎么也想不到,苏小小会遇到赵戎这样不按套路出牌的读书人,话说你们这些男子不是应该先甜言蜜语的把女子的心骗过来,然后再“欺负”她吗?并且自己家的小小长的连她都想搂在怀里好好怜惜,竟然会有男子辣手摧花? “别胡思乱想了,咱们抓紧时间赶路,嗯,晚上再给你讲个新的故事,上次珠儿的故事讲完了,这几天我又想起一个婴宁的故事,嗯,这个挺有趣的。” “呜呜……嗯?真的吗,这次是不是开心的结局?上次那个故事,小小听完后,难受了好几天。” “嗯,这次包你满意。” “唔,算你有良心,我原谅你了,你可别再辜负小小啦。” “你别说这种让人误解的话啦,咳,三变兄,你别理她。” “嘻嘻。” 苏小小破涕为笑,胡乱用衣袖擦了擦眼泪,一想到晚上又有故事听,就很开心,抬头看了眼身旁那坏人,突然,心里一颤。 他脸色比刚刚更白了,额头上全是汗水。 小小刚刚看还没这么严重的。 “你没事吧?” 苏小小又想起了这段日子以来生的事,之前他们一旦路过村庄或城池等地方便会停泊几天,进行“大练”,柳三变会亲手帮赵戎淬炼体魄,至于赶路的时候,则进行“小练”,早中晚驻扎休息时练拳走桩不停。 刚开始练功时还好些,但到后来,每次“大练”,她在老远都能听到赵戎痛苦的嘶喊声,声音起初都会极大,但越到后来,声音越小,似乎是已经没有力气再浪费在喉咙上了。 那些隐约传来的话语也是让苏小小脸色白 “这处骨头太脆,我帮你揉揉。” “咔嚓!” “啊啊啊!” “这处骨头倒是变硬了,看来药浴确实效果不错,恢复的可以,不过……还不够硬。” “别别!” “咔嚓咔嚓!” “啊啊啊啊啊啊!!” “起来!这都受不了了?那我还是劝你赶紧放弃,山上不需要这样懦弱的武夫,不,这不配叫武夫,这是废物!” 苏小小不敢去看,每回都躲在老远,捂着耳朵,等没有声音再传来时,便起身去给赵戎准备能愈骨生肌的药浴,这些药材都是柳三变精心准备的,若是没有它,赵戎估计要练成废人了。 而就算平时在路上不用“大练”,他似乎也不好过,面无血色,一有时间便要练习拳桩,丝毫不能松懈。 每次也只有饭后很短的一段时间能歇息会,但是还要给她讲故事,其实她也说过叫他休息会别讲了,但他总是反手就给自己一个板栗。“你个笨狐妖,瞎操心些什么,这点痛本公子还是吃的了的,你乖乖听你的故事就行了,你一天也就这时候能开心会了,额,刚刚讲到哪了,什么?你也不知道?头伸过来,我要再赏你几个板栗!” 可是他的手其实已经因为练拳桩过多,一直紧握着,仿佛已经再也张不开了。 苏小小想到这,莫名的心里微微一抽。 虽然小小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咬牙的修炼,但小小是想帮你的,所以想去撞下运气,看能不能拿到这个石刻的机缘,把它送给你。唔,你只要给小小多讲几个故事就好啦…… “喂,你又在想什么,走在路上还能呆?哎,这么笨的狐妖,为什么还没被人捉走,这个世道太让本公子失望了。”赵戎伸手在看着自己呆的苏小小眼前挥了挥,见她终于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本公子没事。” 身上也就那么十多处地方痛而已。 “哦哦,给你手帕,擦一下汗。” “你从哪弄的手帕?” “上次在那个县城买的,这上面的刺绣好好看。” 后方传来一阵阵马蹄声,赵戎转头看了眼,是一辆装饰的极其华丽的马车,被一个年老的车夫驾驶,周围有很多骑在马上的随从,一群人正疾驰而来。 赵戎回过头来,也没再去看了,和同伴一起往路边让了让。 终南国连国都在内的大部分领土都在终南山境内,而进入终南山只有两条古道,这是其中之一的子午道,过往行人不少,赵戎甚至还遇见过更夸张的阵势,因此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只是,这辆华丽马车在经过赵戎一行人时,窗帘被车内人掀开后又突然放下。 赵戎警觉的转头看去,却只剩下了摆动的帘子。 那辆声势浩大的马车很快远去,道路上又恢复了安静,只留下了扬起的尘土。 赵戎看了眼同样察觉到异样的柳三变,后者摇了摇头,表示也没看清什么。 额,怎么感觉那伙人有点儿眼熟? 第三十九章 兰溪林氏 终南国的国都名曰洛京。 洛京位于终南群山中,太白山下的一片广阔平原上。 这也是终南国最富饶、繁华之处。 古榭楼台,烟柳人家,参差百里。 洛京虽是一国之都,但除了皇室所居的内城外,却没有一寸外围城墙,因为整个终南群山就是最好的屏障。 清晨,小雨稀疏淅沥。 这梅雨季节,终南山正是多雨之时。 不过此刻,洛京城外,十里长亭处,却有两伙人正在撑伞停驻。 此处长亭,是南方旅人前来洛京必过之处,因此,往日这个时候,接亲候友、折柳送别之人本应极多。 但此时,大多数的普通国人皆远远避开,只是站在远处等候。 而本应避雨的长亭内,却是空无一人,只有长亭外,那渭径分明的两行人,在雨中默默伫立。 左边一行人,为之人,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年轻道姑,头戴莲花冠,身着紫色道袍,身后有人帮她撑伞,她正百无聊赖的看着前方烟雨朦胧的古道,手里把玩一枚小小的玉如意,不时的扭头看一眼旁边另一伙人中的某个男子,面带笑意。 在她后方的众人,皆是头戴道巾,手持拂尘的蓝衣道士。 右边一行人,为的是一个身材欣长的年轻男子,姿容既好,神情亦佳,轻裘缓带,不鞋而屐,此时正手撑一把油纸伞,脸色平静的注视前方。 在他后方皆是仆人,有人抱琴,有人持笛,有人端酒,有人提盒。 “林御史,今日怎么有闲情雅致,携仆来这十里长亭吟诗作对啊?”玩玉女子笑吟吟道。 被称为林御史的年轻男子置若罔闻。 “嗯?林御史该不会是也在等人吧,这么早跑来,你等谁呀?”女子注视着男子那张她无比熟悉的脸庞,言笑晏晏。 年轻男子还是不说话,没有理身旁那道姑,耐心等待着一位他邀请的远方来客。 “能让林御史亲自等候,想必不是个简单人物,嗯,让贫道猜猜……”女子咬了咬嘴唇,作思索状想了会,突然一脸恍然。 “是不是那个十七岁就做出了一落花品诗词的韩退之啊?嗯,你的这个思齐书院的同窗,确实厉害。” 话音刚落。 那位一直无视她的年轻男子第一次转过头来,盯着她。 二人目光直视。 女子眼波温柔。 男子眼神漠然。 “贫道猜的对不对,是不是那个韩退之?”女子见年轻男子终于看她,笑的更灿烂了,语气惋惜道:“哎,他可能来不了了。” “退之是山长看重的人,你们冲虚观胆子这么大?”年轻男子第一次开口,嗓音温润,但此刻却凝结了寒冰,一字一句道。 女子委屈道:“他母亲重病,关我们冲虚观什么事?他正好在路上收到了家书,不得不扭头返家,于是就寄了一封信给你,又正好被寄来了我们冲虚观,嗯,估计是知道了咱们很熟吧,贫道又正好无事就看了看,这才知道这些的。” 女子说完,抬手往肩后一扬,随意接过身后之人递来的一封信筏。 “真的,没骗你,之前贫道还忘了这事的,若不是今天正好碰到你在这儿等救星,贫道估计猴年马月才能记起来,哎,瞧贫道这记性,希望没有耽误到林御史的大事。”女子双指轻捻着那那封开头写有“文若兄亲启”的歉意信,语气真诚。 “那个,林御史你还要不要啊?” 林文若沉默了会,眯了眯眼,转头看了看道姑和她身后的那伙眼神戏谑的道士们。“那文若可真得好好谢谢你们了。” “不用谢的,林御史成天殚精竭虑的操心国家大事,贫道能为林御史做点这微不足道的小事,很是荣幸,不过,如果林御史偏要谢的话,那能不能满足贫道一个小小的要求啊?” 女子语气轻柔,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宛若毒蝎。 “能不能给你们兰溪林氏挑块大点的墓地,不然,贫道怕填不下你们啦。” 一辆华丽的马车行驶在宽广的子午道上。 车旁随行的扈从们,表情轻松,因为这趟陪二公子出来散心的旅程,经历了大半年,终于结束了。 驾车的是一位老仆,虽面容苍老,却精神矍铄。 这正是上回匆匆路过赵戎一行人的车队。若是赵戎多看几眼,定能认出这些人来。 驾车老仆并没像周围那些扈从一般放松,而是颇为忧虑,因为他之前在驾车时曾瞥见某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印象太深刻了…… 他是终南国兰溪林氏培养的死士,浩然境修为,对兰溪林氏极为忠诚,这趟旅程,他是被派来贴身保护家族的二公子。 虽然二公子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性格乖张,在家族外面行事嚣张跋扈,但至少脑子不笨,相反还很机灵,懂得审时度势,看人下菜,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因此这趟旅程下来,虽然惹事不少,不让人消停,但尺度也大多是在一个浩然境修士和兰溪林氏嫡系子弟名头能摆平的范围以内。 唯一的一次意外,是在望阙洲南部那个叫大楚的王朝,在清风居的商号里碰到的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书生。 本以为他和大多数山下书生一样,只是扯了**麓书院的大旗。 而二公子又最喜欢欺负这类穷酸书生其实一想到这,老仆就有些惭愧,因为兰溪林氏本就是书香门第,盛产大儒与名士,初代家主就因为是饱读儒书的书院读书人,而被某一任终南国国主请來治国,此后在此扎根,传承数百年,这一代更是出了大公子这样的有望过祖辈,将兰溪林氏带到一个新高度的书院读书种子,可是,家里的二公子,却格外喜欢在外面欺凌、践踏普通的读书人但万万没想到,那次踢到了铁板。 很硬的那种。 那瞧着普通的书生,极其不凡,竟然转眼就作出了两手入品诗词,其中还有一落花品! 要知道,即使是自家那个被整个终南国都引以为傲的大公子,这些年来在思齐书院也不过是做出了五入品诗词,没有一是落花品,全是登楼而已。虽然诗词之道只是儒家读书人注重的多个方面之一,不足以说明全部,比如自己家的大公子,就极为擅长明经与辩论。 但是,诗词之道如此厉害的读书人,估计其它几道也不会差。 想必他在林麓书院也定是不简单,而兰溪林氏,若是因为二公子的一时冲动,而交恶这样的读书人,那也太不值得了。 要知道,山上人的恩怨,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了结的,因果纠缠极为复杂,有时候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因为一个不起眼的恩怨而被灭满门的山上仙家,并不太稀奇。 因此冤家宜解不宜结,能少一点因果是一点。 所以当初他极力劝二公子去道歉,二公子也灰败着脸照做了,只是当时那书生并没有多少表示,而是丢下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就转身离去了。 如今又在终南国见到那书生,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想到这,老仆叹了口气,回过头担忧的看了眼身后的门帘。 马车内。 林清玄面色阴沉。 他之前心情颇好,就随意地掀开窗帘往外看了眼,结果立马心情就又不好了,沉到了谷底。 你怎么追到终南国来了?! 不过静下心来想了想,觉得应该只是凑巧,因为自己当初其实并没有报上兰溪林氏的名号,对方应该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林清玄旋即松了口气。 他看了看车窗外熟悉的终南山美景,皱了皱眉。 自己原本计划赶在哥哥的婚礼前回来的,结果因为故意错开那书生的渡船,再加上司寇府封锁止水国的渡船航道,导致他比原计划晚了很久才到,已经错过了哥哥的婚礼。 想起那个一直让他仰望的哥哥,他眼色阴沉。 不过一想到自己那个现在已经入门的嫂子,他就心里颇暖。 嫂子没过门前就一直以兰溪林氏的媳妇自居,熟读林氏家规,孝敬公婆,对自己也极好,相当于自己的半个姐姐,自己的父母也把她当干女儿对待,她从订婚后就一直住在我们林家,等待自己那哥哥从书院学成归来后完婚。 林文若,嫂子这么好的女人,却独独对你死心塌地,你可万万不能负了人家! 嗯,嫂子喜欢玉如意,我这次特意淘了只青花籽料的白田玉如意给她,作为新婚礼物。 虽然她身为国师之女,定是见过很多宝贝,但这只玉如意肯定能叫她眼前一亮。 第四十章 四年登天 终南山不愧是曾经的道家福地,确实是钟灵毓秀。 赵戎一路走来,目睹了很多奇人趣事,总结出来,就是三多。 一是隐士多。 一行三人行走在山崖间的陡峭险路,或茂盛山林中的幽然曲径上时,不经意望去,便能看见盘坐在山洞或青石上的隐居修士,在餐霞吸露,过着山中岁月。 二是道士多。 这个赵戎早有所知,毕竟终南国就是个道士之国,在赵戎路过的一个个村庄或城镇,皆有道观,香火鼎盛,甚至有时候,三人在僻静无人的山林中,也能看见被打理干净的古观,供奉着赵戎不认识的神像,略一打听,都是冲虚观道士建的观。 终南国百姓确实极为信道,不过赵戎却也微微诧异,因为据他所见,终南山虽然水土沃盛,但却没有多少适合耕地和方便生活的平地,现在这些良田又全用来建道观,各个道观建的倒是恢宏大气,但确实有些劳民伤财了。 不过他也只是走神时想一想,反正他只是路过而已,不需要他来操心。 三是儒士多,或者说名士多。 这是赵戎没想到的,不过行走一段时日,赵戎慢慢了解到,终南国虽然是把道家定为国教,但是却并不排斥儒士,并且很多中底层的官员都是儒生,听说喜好炼丹的终南国国主经常会邀请一些名儒文士前来帮忙治国。 嗯,一个喜欢炼丹却又会养士的国君。赵戎忍俊不禁。 不过这种现象也造成了终南国特殊的儒士氛围,蕴养出了儒道互补的风流名士。 赵戎一路上见过袒胸露乳,纵酒狂歌的高士;见过无处而去,穷途而哭的文士;见过竹林木屋前,服食药散,白日宣淫的狂士。 见过一群名士在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处,寻一清溪,流觞曲水,饮酒清谈,高谈阔论不绝,觥筹交错不止,甚至在赵戎三人路过之时,有大醉酩酊之人见赵戎书生打扮,便一手持杯,一手抓笔,上前邀请赵戎一起纵酒作诗,不过赵戎婉拒了,笑着喝了杯酒,便继续赶路。 “这终南国确实有趣,但我只是过客,不是归人。”赵戎轻声道。 这种率直任诞、个性张扬的行为风格,让他想起了魏晋风流。或许等以后厌倦俗世了,来这儿归隐也不错? “哪里有趣了?他们怎么这么不知羞啊,刚刚小小还看到酒席里有一个人脸色红红的在脱衣服耍流氓……这是什么怪地方啊。”小狐妖绷着一张小脸,语气羞恼,不过却面如桃花,白中透红。 赵戎看着她的粉嫩的小脸蛋,想轻轻捏一下,不过也就想想罢了,自己要是真敢捏,她估计要炸毛,就像上回自己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一样,也不知道她的祖奶奶是何方神圣。 苏小小虽然有些痴气,但却极听她祖奶奶的话,从她嘴里冒出来的“祖奶奶语录”,多的赵戎都已经数不过来了,咦,这么说来,这小狐妖也没那么笨啊。 “赵戎,你可别学他们耍流氓。” “读书人事能叫耍流氓吗?”赵戎一脸认真。 “那叫什么?”小狐妖瞪大眼睛。 “这叫不羁,是裸形体而法自然的放浪。”赵戎语气悠悠。“以天地为栋宇,山林为裤衣,苏小小,汝何为入我裤中?” “呸!”苏小小羞红了脸,别过头去不想理他。“赵戎,小小不管你了,你就学坏去吧。” 但是说完后,似乎是真的给气到了,小狐妖咬着下唇,第一次鼓起勇气伸手“狠狠”锤了赵戎一拳。 被粉拳击中,赵戎双手捂胸,表情痛苦。 “这这这是什么拳法,竟如此威猛霸道!” “你没事吧?”苏小小俏脸煞白。“小小就轻轻碰了下啊。” “别别过来,狐仙饶命!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月落呜啼霜满天,夫妻双双把家还……” 苏小小:“???” 赵戎三人夜里在一处农家借宿,第二天,赵戎鸡鸣而起,练了一会字后就开始了每日的拳桩练习。 《负山帙》有五式拳桩。 倒骑龙,扎剑炉,拈肘势,一霎步,懒扎衣。 目前赵戎在练的是扎剑炉,是一种指法,是十指结扎出一个手形,其中九指构成锻剑的火炉,以另一根手指为剑淬炼。 据柳三变所说,他年少入深山练拳时,结扎剑炉,以抵御夜寒。 赵戎苦练了会,见时候不早了,便停歇了下来。 “三变兄说登天境分为金石、清虚、振衣三阶,目前我已经拥有气感,处于金石期,站桩和药浴都是为了锤炼筋骨。“ “若要突破到清虚,则必须寻找到那口先天元气,先天元气是肉体最根本的气,每个人都拥有,只是强弱不一而已,而我因为体质问题,先天元气很微弱,因此极难找到,目前之所以幸苦锤炼体魄,就是要以后天之法壮大它。“ “哎,也不知道何时能到清虚。” 赵戎叹了口气,突然想起某人好像很久没说话了。 “喂,归,你在干嘛?” 沉默了一会后,归的声音在心湖响起,不知道是不是赵戎的错觉,它依旧是很低沉,但却没有以前那么沙哑,好像清脆了一些? 其实如果天天听或许感觉不到什么,但这段日子,赵戎忙着练功和赶路,一直没什么时间交流,因此此时再听到归的声音,明显能察觉到不同。 “最近本座恢复了一些。得益于你金石境的体魄锤炼与药浴,你的神魂壮大了一点,而伏矢正是依托于你的魂魄,所以,本座也跟着恢复了,嗯,你继续加油练。” “我什么时候能找到先天元气?” “说不准,你的先天元气本就微弱,现在只能满满壮大它,等到一定程度自然而然就能找到了,在此之前,除非意外,否则不可能提前找到的。” “自然增长的话,那大概要多久?” “按你现在的练功进度算下去……大概一年。” “这么慢?那从清虚到振衣呢。” “也是一年吧。” “那从振衣突破到扶摇呢。” “一年半吧,嗯,我说的这些都是不出意外,并且你运气不差的情况下。” “那也太慢了……” 突然,赵戎像是想起什么。“额,我记得她当初登天境花了大约四年,如此说来,我还挺快的嘛。” 赵戎瞬间充满了干劲,觉得以后的修行生活可期了起来。 “她是谁啊?”归嗤笑一声,“竟然还能给你这种自信?” 说完,归语气轻蔑,懒洋洋道:“四年登天境,呵,就算是个修行资质最差的废材,只要不是那种身体先天残缺的,按你现在的这种刻苦程度练,也就三年半,而她还要四年?是有多废啊。” 最废?三年半?赵戎感觉这话有点不对劲,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个了,因为他有更大的疑惑。 “她是青君……赵灵妃。” 赵戎愣愣道。 第四十一章 旧时青君 “不可能。”归的语气斩钉截铁。 “赵灵妃我见过,你那娘子的修行资质比你好万倍,嗯,这样比喻你没有概念,换个比喻,本座当初运行一遍《蝼蚁登天诀》就突破到了扶摇境,她顶多只要运行三遍。” “生而金石,一遍清虚,一遍振衣,一遍扶摇。” “怎么可能会要四年,四刻钟才差不多,你定是记错了。” 赵戎皱眉,细想了一番,摇了摇头。“不,我没记错,她十岁开始修行,在这之前,她和我一直在赵府私塾读书,十岁后,我继续念书,她和芊儿则在我娘亲和另外几位供奉的教导下,踏上修行之路。” “我之前对修行并不了解,之所以知道她是十四岁扶摇,是芊儿说的,除非芊儿骗我,不然,她的确是十四岁扶摇。”赵戎停顿了会,补充道:“芊儿那丫头不可能骗我,一是不会,二是没必要。” 赵戎清楚的记得,十四岁那年,母亲离世,当时她们要离开公爵府,去往紫气阁修行,芊儿在离开前跑来找他,哭着对他说,她和小姐要离开好久,因为小姐现在已经扶摇境了,她们需要宗门的资源才能继续修行,不能再待在府上了。 芊儿双手扯着他的袖子,噙着泪求他不要再和小姐赌气了,一定要在府上等她们回来,因为柳姨已经走了,世上只剩下他们三人是最亲的人了。 那一日,依稀记得,青君就默默站立在远处。 而他当时,好像是一脸的不耐烦,只觉得一个好哭鬼、一个讨厌鬼甚是烦人,赶紧让开,要走就赶快走,别耽误我读书…… “那就奇了怪了,按道理说登天境几乎不会卡人的,真正留人的境界是扶摇境,特别是扶摇境到浩然境的瓶颈,多少所谓的天才卡在这一步,无法引灵气入体,沦为庸才,你若说你那娘子是在扶摇境待了四年,我还勉强相信,怎么可能登天境呢?” “难不成是练了什么奇怪功法?但本座也没听过有这种功法。”归十分疑惑。“对了,她扶摇境用了多久?” “不清楚,不过听芊儿说,她一进太清四府就直接入了逍遥府。” “太清四府的招收府生的标准是十六岁且扶摇境圆满,而能直接提前进入逍遥府,那就是十六岁已经浩然境了,并且养出了品阶不低的本命飞剑。“ “被府内判定为潜力不俗的剑修,所以说她扶摇境只花了两年不到,这度才差不多,至于四年登天境……” “该不会是你小子小时候天天带她逃课摸鱼,或早早的牵她情丝,让她一点心思都不在修行上吧?”归怀疑道。 “……” 赵戎满头黑线。你这种坏男孩带坏好女孩、废材带坏天才的语气是什么鬼? “你凭什么这样污人清白?我小时候读书可认真了。” 赵戎摸了摸鼻子,突然有点心虚。“咳,至少在十二岁和她订婚后,我就很少和她说话了,所以,与我无关。” “呵,那十二岁之前呢,八成就是你了。”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 “敢做不敢承认?” “我没做我承认个啥?” “唉,她怎么这么倒霉早早的遇到了你这种负心的读书人,还是最懵懂无知的时候。” “不是,我没,你为什么,等等,我懂了,呵呵,你全赖我身上,就是想掩盖你也不知道她为何四年登天境的事实,对也不对?” “……” “竟然还有您不知道的事情啊,赵某又涨见识了,原来,陨落的至高大能,不过如此。” 二人很快便把重要的事情抛在脑后,你来我往的拌起嘴来。 不一会儿,赵戎神色满足的走回借宿的那处农家院子,院子临近一条小溪,此时,正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蹲在溪边。 赵戎走近一看,是苏小小,她正在洗着自己的衣物,背对着赵戎,小脑袋上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 赵戎瞥了一眼便准备离开,但刚走几步,就停了下来,回头再看了眼那蹲在地上的娇小身影。 他忽然记起一件儿时的事来了,很久远了,但刚刚不经意间却在脑海中闪过。 那时候他与青君还未订婚,她才刚修行不久。 那日黄昏时下课,他收拾了会东西后,就走出了赵府的私塾学堂,一出门,就看见了蹲在不远处墙角的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 纤细的肩膀,此时一抽一抽的,低垂的小脑袋上系着高高的马尾,也随之跳动起来。 他悄悄走去,恶作剧般的抓住了那束青丝,将她的马尾轻轻一提。 “看我抓到了什么。” 女孩蓦然回,是一张梨花带雨的鹅蛋脸,眉眼如画,此时却蹙颦抽泣,左眼下有一颗淡褐色的泪痣,无辜的浸没在泪水中。 “戎儿哥!” 青君蹙眉舒展,雨过天晴,在泪水中绽放出一个如花笑靥。 宛若阳光驱散了所有不开心的事情。 “痛。” 但随即便轻呼一声。 青丝被人牵住,再也逃不掉了,她咬着嘴唇,仰着头,娇憨的看着他。 他松开手掌,任由柔滑的黑从指尖跌落。 她开心的起身,小手整了整绣花的齐胸襦裙,站在他面前,微微抬头,目光盈盈,只是下意识的抽了抽琼鼻。 他瞧了瞧她脸上的泪迹,伸手帮她抹去挂在小脸上的泪珠,拇指抚过她的眉目,宛若滑过一片羊脂白玉,又揉了揉那粒泪痣。 动作随意,无任何违避。 “怎么哭鼻子了?” 说完,捏了捏她哭红的鼻尖。 她脸颊还贴在他的手上,眼睛怜怜的看着他,委屈的说着一些最近藏在心里的烦心事,不时的偏着头用小脸蛋去蹭那只暖和的手掌,有时候说到一半,她会停一会,见他点头,知道他没有听的烦,她便会雀跃的继续讲下去,其实她的话很多,平时只是藏在心里,只有此时才会倾诉出来。 她说她是偷偷跑出来的,本来这段时间是不能出来玩的,见他还在上课,就在外面等了会。 她说自己好没用,一直拔不出那把剑。 她说她握那把剑时好痛,那纯白的月光,从剑鞘中溢出,趟入她的身体,像刀子一样,割的她剧痛。 她说修行好难,每次聚集起来的气,只要被那月光一碰,就会散去,之后便要重新登山。 她说柳姨他们虽然叫她慢慢来,并不责怪她,但她觉得自己让他们失望了。 她说,她不想修行了,她想简简单单的刺绣女红…… 他当时静静的听着,因为听不懂,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赵戎眉头挑起,这些事如今想来,并没有自己以前想的这么简单。 他沉默了会,没有去告诉归。 而是眼眸深邃,重新审视起很多事情来。 不久。 清晨的初阳缓缓升起。 赵戎三人收拾一番,重新上路,终南国的洛京离这已经不远,今日便可抵达。 第四十二章 即见君子 一睁开眼,赵戎听到了夏日的虫鸣。 午后的凉风扑面而来……不对,好像是苏小小在扇风。 赵戎偏头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苏小小,此时正一边歪着头听亭内其它游客闲聊,一边双手抓着纨扇的扇柄给他送风。 两不耽误。 赵戎三人上午就赶到了洛京,见时间充裕,三人便不做逗留,直接上路,这儿是洛京数里外的一处亭名醉翁的凉亭,三人见正午夏日炎炎,便决定在此处稍作歇息,赵戎也就小憩了一会。 赵戎坐在亭内的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慵懒的靠在柱子上,目光随意的扫视了下亭内。 刚来时醉翁亭内无人,此时却已经多了一些游客。 西北角有两个男子,应该是同伴,正在侃侃而谈。 其中一男子瞧着挺年轻,身着华贵锦衣,面如冠玉,手持一柄桃花黑色纸扇,上面画有一丛俊竹。 另一男子年纪较大,脸颊消瘦,眼眶微陷,但目光奕奕,褒衣博带,长随意披散而下,手执麈尾,一幅终南名士打扮。 东北角则坐着一个体胖富态的中年道士,蓝衣拂尘,正在闭目养神。 最后是赵戎三人身旁不远,有一修长男子,身前搁置了一把七弦琴,在低头调试。 赵戎懒懒的收回目光,投向亭外,一手轻拍栏杆。 醉翁亭耸立山顶,在此远眺,极目千里,一片终南美景。 “那林文若真不是个好东西。”苏小小小声道。 “啊?什么。”赵戎回过头来,刚刚睡醒,有点懵。 “就是那个大婚当天,和新娘子退婚,把她嫁妆全丢在门外的林文若啊。”苏小小气鼓鼓。“怎么会有这么负心的男子,亏他还是个饱读诗书的书院读书人,呸!” 赵戎恍然,原来又是在说这人。 上午经过洛京城,街头巷尾,茶馆酒楼皆热议此事,赵戎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但议论的人太多了,一句句零碎话语入耳,差不多就拼凑出事情大概了。 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同情心泛滥的小狐妖,一听到还有这种负心事,便竖起耳朵打听,知道大概后,心疼那新娘子的遭遇,一路走来,嘀咕这种读书人真坏,要是小小遇到,小小要锤死他。 赵戎总感觉这话有点不对劲。 不行,得找个借口赏她几个板栗。 洛京的百姓大多都在骂这个叫林文若的读书人,据说是什么兰溪林氏的长子,好像是大婚当天退了人家女方的婚,翻脸不认人,毁了女子清白,又不知忠义,在国君面前弹劾国师,简直大逆不道,都骂他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骂的,赵戎都有点同情那位兄台了,不过,自己为什么会有点心虚呢,咳咳,我才和他不一样,我这不是正在送玉吗…… 赵戎闻言没什么表示,不予置评。 但是醉翁亭内却有人听到了苏小小的话。 “这位小兄弟所言极是。” 亭内西北角,一直在朗声交谈的二人中,那个锦衣公子笑着对赵戎这边朗声道。 这二人皆向赵戎这边看来,特别是那个执麈尾的老者,终于有机会正大光明的看这边了,此时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苏小小,上下打量,会心一笑。 其实他一进醉翁亭就关注到了这三人,准确的说,是关注到了其中那个面若凝脂,眼如点漆的俊美书生,另外二人,一个普通儒生,一个面目颇为吓人的汉子,在他看来皆是俗人,他清溪先生一向以终南名士自羽,才不会去理会。 打量的越久,他越是惊喜。 锦衣公子瞥了眼身旁清溪先生的眼神,面色古怪,不过他又瞧了瞧对面。 那俊美书生在给那普通儒生贴心扇风,并且刚刚说话时不经意流露出了一些小女儿家的嗔态。 锦衣公子心中了然。 看来清溪先生是遇到了同伴。 赵戎并不知道他和女扮男装的苏小小已经被人误解。 他瞟了眼自己身前正垂着小脑袋,装聋作哑的小狐妖,她此时正背身对着刚刚出声的那二人,像个鸵鸟把小脑袋埋进土里。 “喂,他们在和你说话呢。” “唔,明明是和你。” “你怎么胆子这么小啊?” “小小才不小哩,只是祖奶奶说不要理会主动搭话的男子,都不是好东西。” “嗯,你祖奶奶说的对。”这次赵戎点了点头,非常认同。“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除了我。” 苏小小:“……” 锦衣公子见赵戎和苏小小交头接耳,没有理他,有些尴尬,不过收到了身旁清溪先生递来的眼神,他轻咳了一声,继续朗声道: “亏那林文若还是思齐书院的读书人,书院现在就教出这种无情无义、无君无国、无父无家、无知无识之人吗?” 话音在醉翁亭内响彻。 赵戎和苏小小停止了耳语。 静坐一旁的胖道士点了点头。 “铮!”一直调试古琴的琴师也完成了手上的工作,奏起琴来。 锦衣公子见众人都响应他并将注意力投来,颇为满意。 “蓝仙姑乃国师之女,金枝玉叶,垂青于他,委身下嫁,早早为他持家,苦等归来,他却大婚之日撕约弃婚,毁女子一生清誉,让仙姑往后如何自处?此乃无情。” “国师视他如子,耳提面命,竭力提携,他却在国君春日祭祀之时,当着洛京十万国人之面,上书参劾国师‘十罪五奸’,杜撰毋须有之罪名,此乃无义。” “国君对其寄予厚望,推食解衣,放权赋任,他却颁布祸国殃民之法,以春苗法剥削农民,为兰溪林氏牟利;以退观法毁终南国教,蒙蔽民智;以将兵法穷兵黩武,滋边挑衅;诸法坏我终南国祚,不胜枚举。此乃无君无国。” “婚姻大事,父母之言,他却无故擅自毁约,不孝也,此乃无父无家。” “至于无知无识……他林文若竟敢胁迫国君,定下儒道二家之辩,辩出终南国教?呵,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锦衣公子嗤笑一声。 “‘文若不出,奈苍生何’?国人对他如此殷勤期盼,谁知回来的竟是一个无情无义、无君无国、无父无家、无知无识之人。” “儒家书院的读书人,不过尔尔。” 锦衣公子将手中折扇一展,轻轻扇风,微微一笑,感觉这番言语畅快淋漓,若是在洛京城内,定能博得国人一片叫好。 亭内琴声平缓过后高昂起来。 “施主说的对。”之前一直闭目养神的胖道士睁开了眼,向锦衣书生稽作礼。 “这林贼十恶不赦,观主之前如此器重他,我冲虚观也不曾负兰溪林氏丝毫,但他却忘恩负义,如疯狗般胡乱咬人,竟然还妄图以道儒之辩,夺我冲虚观国教之位?就凭他这黄毛小儿和身后的一群乌合之众?” “我冲虚观千年道统,终南国未立国时即在此地建观,他有何胆量敢做此想?哼,贫道虽只是观内一个普通道士,却也有颗拳拳赤子之心,若那林贼小儿敢出现在贫道面前,道爷我定要骂的他抬不起狗头!” 说完,这胖道士一挥拂尘,身躯一震,原本肥胖的身子却愣是给他抖擞出了一副慷慨豪迈的架势。 锦衣公子和胖道士二人对视一眼,皆目露欣赏之色,此刻又伴随着昂扬琴声,心中皆是波澜万千,只觉相见恨晚,双方都是有识之士,终南豪杰。 “在下李世谦。” “贫道陈宏远。” “久仰久仰。” “失敬失敬。” 赵戎眉头一挑,看着眼前这似乎下一步是要结义的一幕,忍俊不禁。 一旁的清溪先生却对这一幕不感兴趣,甚至对这几个月来生在洛京的大变故和国人议论纷纷的事都没有多少兴趣。 管你们兰溪林氏和冲虚观要争什么,管你林文若做了多少大逆不道之事,反正离老夫太远。 他觉得他是纵情终南山水之间,不管俗世的高雅名士,可能暂时名气不大,不能和洛京闻名的名士媲美,但只要多参加几次雅会,再多服药散做一些高雅之事,说不准就能扬名终南了,让他晋升为名士。 比如眼下这事。 清溪先生向那个名叫李世谦的锦衣公子再递了一个眼神。 李世谦反应过来要办正事,毕竟他还要靠清溪先生带他入洛京的名士圈子呢,这是他好不容易才巴结到的。于是他轻咳一声。 “今日在这醉翁亭中能与诸位兄台相遇也是缘分,大伙意气相投,相谈甚欢,十分难得。我身旁这位雅士是在洛京名气不俗的清溪先生,他今夜会举办一场高雅文会,见诸位投缘,可否赏脸,前去赴会?” 语罢,他环视一圈,但目光主要还是瞥向了赵戎这边。 柳三变正看着外面风景走神,苏小小托腮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二人都没有理会李世谦。 赵戎见李世谦的目光看来,嘴角一抽。 意气相投,相谈甚欢?刚刚不就只有你们两个在讲吗?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 赵戎微笑回应:“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本地人,匆匆路过此地,时间紧迫,就不叨扰了。” 李世谦笑容一僵。 清溪先生又在一旁催促,李世谦不肯罢休的再问了几次。 赵戎婉拒了几回,见他还不死心,便投目美景,不再理他。 李世谦二人见状神色一沉。 “他们不去没事,贫道我正好有时间,哈哈哈哈哈,还没见过你们这些文士开的酒席是什么样子的呢,今天倒是要去开开眼界。”胖道士陈宏远大笑道。 清溪先生眼皮一跳,谁在意你来不来?你这身肉估计能把老夫压死。 “赵戎,你别读书了好不好?”刚刚一直在呆的苏小小突然扯了扯赵戎衣角。 “嗯?” “好不好?”衣角又被扯了扯。 “不好。” 赵戎嘴角一弯。“不愧是你啊苏小小,轻易就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话。” “你变坏去吧,小小不管你了。” “你是觉得书读多了会变坏对吧?”赵戎悠悠道。 苏小小本来赌气的不想理他,但过了一会,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谁跟你说读书多会变坏的?” “他们说的林文若不就是这样吗,读了这么多书,结果越读越坏,做了这么多坏事,还不如不读书呢。” 赵戎嘴角笑意收敛,眸光微凝,低头看着身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罕见的神色认真道:“世人说什么,你就要去信什么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在此刻只有淡淡琴声悠扬的醉翁亭中,却随着琴声一起飘入了众人耳中。 “判断一个人,不是看他在众人嘴中的评价,不是看他的皮囊外表,甚至也不是看他的内心,而是看他的行为,看他到底做了什么。” “切。”李世谦撇了撇嘴。 清溪先生和陈宏远同样目露不屑。 又是一个读了几本书就满嘴空话,教人道理的“理学家”。 “可是,可是他真的做了对不起那位蓝仙姑的事啊。”苏小小疑惑道。 “不管此事有无内幕,这都只是他的私德,并不是作为评判他的主要依据。”赵戎轻轻道。“因为林文若作为一个入世治国的儒生,最应当被看中并作为评判标准的,应该是他的公德,即对终南国的所作所为。” 苏小小似懂非懂。 “他的所作所为不就是在颁布妖法,祸害终南国吗?”李世谦忍不住了,插口道:“你这书生好没意思,诚心邀请你参加文会,你却不知好歹,不懂礼数,现在又胡言乱语,竟然开始为那林文若说起话来,这就是儒家读书人吗?一丘之貂,臭味相投!” “我没有为林文若一人说话,我是在为我辈儒生说话。”赵戎语气平静。“尔等对付我辈儒生,不就是先毁其私德,使人厌恶,再众人推之,倒其公德,令人真假难辨,使我辈儒生名誉尽毁、功过混淆吗?” 赵戎语气冷然。“就像你现在在做的,明明只是争论道理,结果你又来以我不赴会之事毁我私德。” “你!” 李世谦哑口无言。 陈宏远厉声道:“那他的祸国殃民之法你如何解释?” 赵戎突然面露古怪。“你们真的有了解春苗法、退观法、将兵法的具体内容吗?” 陈宏远突然有些心虚,在洛京国人的议论里不都是说它们劳民伤财吗? 他一个道士哪有心思去具体了解那些新法,唯一息息相关的退观法,他倒是清楚一些,不就是拆了恢宏大气的道观将其改为田地,分给那帮没钱的农民耕种吗,简直是教化倒退,可笑至极。这种损害他切身利益的新法他倒是记得清楚。 但此时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赵戎想了想这段时间在终南国的所见所闻,不由语气慨然。 “春苗法赈济农民,可增产富民,充盈朝廷财收,一举双得;退观法,归还农民田地,可缓解终南国的粮食之急,不用再废力废财从外地托运;将兵法重整军备,可补充边防驻军,防备敌国外患。” “观他公德,此三法足矣!” “法是好法,但之所以实施过程困难重重,惹得天怒人怨,是终南国制度的腐朽与人实施不利的问题,为何要把全部过错推给新法本身与颁布推行之人?” 李世谦,陈宏远,清溪先生三人面面相觑。 “并且此三法是对标终南国的底层百姓,有利于国家社稷。我观洛京国人大多生活富裕,位居中游,不属于底层百姓,此三法并不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好处,甚至还损害了包括冲虚观在内的上层权贵的利益,因此便有人躲于幕后,操控舆论,而你们,或是也是利益集体的一员目光短浅,或是被乡议攘携人云亦云,皆是被当枪使,却尤不自知!” 李世谦张了张嘴,但却不知如何驳他,欲言又止。 赵戎缓缓道:“你们南边的大陈王朝已经被野心勃勃的法家变法改革,随时可能北上吞了终南山这块肥肉,道家治国‘小国寡民’的模式早已不再适用于终南国形势,如今好不容易有人站出来为你们革新变法,你们却蒙昧无知,众口铄金,毁人德品。” 赵戎一字一句:“尔等何为如此欺我辈儒生?” 亭内唯二的儒生之一抿了抿嘴。 “偌大一个终南国,国主炼丹,国师修道,国民愚昧,道士无为,隐士避世,名士放浪,皆不做事。” “唯有一群儒士殚思极虑的费心国事,四处缝补缺漏。” “尔等皆是偏于私德,而公德殆阙。” “今终南所以日即衰落者,岂有他哉?束身寡过之善士太多,享权利而不尽义务,人人视其所负于群者如无有焉。人虽多,曾不能为群之利,而反为群之累,夫安得不日蹙也!” 赵戎言语,掷地有声,每一字铿锵有力,每一句言之凿凿,在醉翁亭内回荡。 众人一片沉默。 李世谦三人神色各异,或面色青白,或生气拂袖,或眼眸低垂,却都不敢再去看那个儒生。 “铮!” 琴声嘎然。 不知是曲尽,还是人断。 突然。 福至心灵。 赵戎鬼使神差般的转头望向那琴声骤停处。 林文若双手离开琴弦,抬起头来,目光忽略亭内众人,只是看向那回儒生。 笑若春风。 “鄙生林青迟,字文若,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第四十三章 醉翁之意 起风了。 夏阳也悄悄藏进了云中。 原本风和日丽的天气宛若爱美的娇娘换了一身新装。 这天气正适合赶路,但此时醉翁亭内,本是躲避日头的一伙人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这点。 因为,亭内的变故让众人措手不及。 气氛有点诡异。 苏小小睁大眼睛看着不远处那个身材颀长,面目俊朗的琴师。 他刚刚说他叫什么?林青迟,字文若?唔,小小该不会是听错了吧。 小狐妖目光疑惑的看向赵戎。 只是赵戎此时并没有时间看她。 因为他也诧异,不过他确定自己没听错,再看那琴师,此时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赵戎轻咳一声,起身行礼。 “小生赵戎,字子瑜。” 林文若将琴台往前一推,起身整顿衣容,肃然还礼。 “背后议人非君子,小生今日做了回小人。”赵戎欲再行一礼。 林文若快步向前,双手搀扶,表情颇为无奈。“子瑜兄太客气了,何出此言,明明是青迟做了小人,在背后偷听子瑜兄说话。” “况且今日能得见子瑜兄,乃青迟之辛。”林文若目光奕奕。“但子瑜兄刚刚那一番赞扬之词,评价实在是太高了,青迟感觉……” 赵戎竖耳倾听,猜到了他后面要说什么,脑子里想好了否决他的话,准备再夸几句,互相谦虚一会。 林文若:“感觉说的没错,感觉对极了。” “文若兄太谦……嗯?” 赵戎一愣。 苏小小扑哧一笑。 林文若快眨了两下眼。 赵戎眉头一挑。 旋即,两位儒生相视一笑。 在玄黄界,只有儒家读书人才会取字,且儒生之间一般只会互相称字,所以闻名遐迩的儒生,世人只记得他的姓与字,名却很少被人得知,就如曾经的人族二代大帝,本名姜苍,字太清,但世人大多只知姜太清,而不知姜苍何人。 赵戎这边气氛轻松起来,但亭内靠近门口的一侧却气氛凝重。 李世谦三人皆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动弹,小心翼翼的瞟着赵戎那边。 胖道士陈宏远在林文若出声之后,便目露惊疑,呼吸有些急促,脸色的肥肉微微打颤,此时见某个他不敢相信的事实已经摆在了面前,他细细的喘着气,不敢大声。 胖道士小眼一眯,把手中一直端持的拂尘随意往腋下一夹,悄悄转身,一边抬腿一边回头,见那边那人还在谈笑自若,轻轻换了口气,背过身后,脚步轻盈的走出亭子,再没回头。 清溪先生咬牙紧绷着腮子,今日并没有服散,但脸颊却更加削瘦了,眼珠布满血丝,心里歇斯底里。 真是两个蠢货!蠢货!你们说什么不好,偏要说林文若!?现在好了,只要被他瞥上一眼,我们都得死! 一想起那林文若在传闻中的所作所为,老者就恨不得用手中麈尾抽死身旁同伴和那胖道士。 林文若是什么人?终南国第一豪阀,兰溪林氏的现任家主,若说冲虚观是终南国的道家之,那么兰溪林氏就是终南国儒家的执牛耳者!每一任家主都是终南国的文坛盟主、朝堂宰相,不管是明是暗。 有人笑言,终南国君靠何治国?一个蓝道士,一个林儒生。 前者是冲虚观观主,也是历任终南国师。后者即是兰溪林氏家主,在终南国的地位仅次于国师与国君。 清溪先生心里暗暗叫苦。他虽然在洛京名士圈子里有点名气,但若放在兰溪林氏面前却什么也不是,就算是名声最大的终南名士,对兰溪林氏来说,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国师清净子与林文若两个大人物间的争斗,你们两蠢货议论个屁!现在儒道之辩还没开始,洛京就日日有道士和儒生官吏被抄家灭族,如今只要被这斗争的风浪波及一点点,就是一个大大的死字,结果你们在这都摸到了老虎屁股了!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李世谦与陈宏远,毕竟二人怎么也想不到能在洛京城外一个游客并不多的亭子里遇见目前正被举国热议之事里的正主。 并且终南国从不禁止国民议论朝政,因此清谈之风甚行,就算是在家洗衣做饭的普通妇人,都可以在背后嚼舌根,说国君怎样怎样。 但是,那是建立在知道对方是大人物,听不到人微言轻的自己的话的情况下。 背地里骂林文若当然没事,因为大家都这么干,可现在你在人家面前这么骂,那只能敬你是条汉子了。 清溪先生悲叹不已,站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动弹,生怕引起那人注意,他斜眼瞟了下自己身旁的李世谦,现对方两腿战栗,脸色白,比他还不如,心里竟然生出了些许安慰,看来自己不是最糟糕的。 等等,老夫刚刚好像并没有说林文若任何坏话,好像都是这两个蠢货说的! 清溪先生心中大喜,全然忘了刚刚他虽未说话,但也是一脸高冷的在旁点头应和。 恰巧这时,他又看到比他更靠近门口的那个自称要当面按下林文若狗头的胖道士正在悄悄跑路,刚开始还脚步平稳均匀,但越到后来脚步越快,最后逃也似的向山下跑去…… 手执麈尾的老者照葫芦画瓢,轻手轻脚,装作不认识身旁同伴的模样,脚底抹油的开溜。 李世谦听到身后轻微动静,脸色白的回过头来见另外二人都已经溜之大吉,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左右踌躇了几秒,慌忙跟上。 老者见身后同伴跟来,吓得亡魂皆冒,生怕被他连累,撒腿跑去,二人你追我赶,踉跄下山,一路跌跌撞撞。 而他们刚走不久,他们离去方向,就大步走来了一个黑衣武士。 黑衣武士在亭前停步,向亭内低头行了一礼,之后瞟了一眼柳三变,便背身守在门口,纹丝不动。 赵戎从亭外收回目光。 “子瑜兄不用理会。”林文若笑意不变。 “千金易得,知音难觅,君且听青迟再奏一曲。” 言罢,林文若探手,隔着衣袖轻轻抓住赵戎手腕,转身拉着他迈步走向古琴处。 “此曲得自一渔翁,那年青迟与书院同窗游历东部一小国,途径无名古渡,泛舟江上,落霞孤鹜,见渔翁醉唱,遂与同窗共写此曲,曲名《醉渔唱晚》,只可惜那位同窗挚友已来不了矣……” “不过今日幸遇子瑜兄。” 赵戎面色一变,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抓手,虽然知道一些儒生有与好友亲密握手的嗜好,但哪想到自己猝不及防就遇到了一个。 赵戎暗暗用力挣扎,但惊讶现,林文若似乎抓的不紧,自己没有丝毫拽痛,可却怎么也挣不开。 赵戎边挣扎边转过头来,瞧见苏小小正微张着小嘴,一脸惊奇的看着自己那只被“牵”着的手,随后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神色恍然。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 而柳三变则是目光探询的看着他。 赵戎犹豫了会摇了摇头,随即回头道:“文若兄,小生愚钝,不懂琴律,还是算了吧。” “子瑜兄莫要谦虚,儒生怎会不懂琴律,如果是不很精通,那更要多多听曲。” “那文若兄能不能先放开小弟的手。” “原来子瑜兄介意的是这个,是青迟孟浪了。”林文若恍然,马上松手,语气歉意。 “没事。”赵戎将手收回,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会,便转头望向醉翁亭外,表情平静。 语气随意道:“文若兄是专门来找我的吧。” 醉翁亭所在山头颇高,此时天空又遍布白云,山风如束缰的野马,从十面八方闯入,在亭内嘶力挣扎。 赵戎满袖山风,衣带纷飞。 正背对着赵戎的林文若却出奇的没有一片衣袖扬起。 他闻言停步,安静了一瞬,便继续走到琴旁,伸出右手抚摸古琴略带淡淡清香的桐木琴身。 温润的嗓音乘着风儿悠悠传来。 “没错,我是来向子瑜兄道歉的。” “何故道歉。” 琴旁身高八尺的男子转过身来,正对赵戎,微微一叹。 “管弟不严。” 他伸出一根食指,轻轻一勾,一声琴响。 亭外望风的黑衣武士迈步离去,不一会便带回两人。 前方是一个身穿紫袍的年轻男子。 后方尾随一个灰衣老者。 待其走近,赵戎目光一凝。 黑衣武士留着亭外,新来二人步入亭内。 “老爷。”灰衣老者低头行礼。 林文若轻轻点头,随即看向那个自进来后就一直低头不语的紫袍男子。 林青玄沉默了一会,挤出一个字。 “哥。” 林文若偏过头去,不想再看他,脸色冷漠。 “子瑜兄,我万万没想到这畜生在我去书院后,干了这么多禽兽不如的事,我一回来,这畜生又躲了出去,结果千不该万不该在龙泉渡冒犯了你。”林文若说到这,声音骤大。 “畜生说话!” 紫袍男子闻言一抖,声音低颤。“赵公子,对不起。” “还有呢。” 紫袍男子拳头一握,头更低了。“我有眼无珠,冒犯了公子,请公子原谅。” “大点声。” 紫袍男子沉默了会,拳头战栗,声音沙哑,重复大喊道。“我有眼无珠,冒犯……” “跪下!” 空气像一面银镜被撞碎。 话语猛然被一声叱喝给打断。 低头男子戛然而止。 他拳头一散,猝然仰头,鼻翼煽动,眼睛圆睁,死死钉着那个站在琴旁身高八尺的颀长男子。“老子不跪!林青迟你有什么资格让老子下跪?” “你就是个疯子!把整个兰溪林氏当作砝码去他娘的赌博!就为了你那个和死鬼父亲一样可笑的妄想?” 一粒粒眼泪从下巴滴落,一道道嘶吼歇斯底里。 “你不配姓林,你不配玉清姐,你不配让我跪下!你不配!你不配!你不配!” “你不配!” 一句句你不配扯破他的喉咙从他嘴中破土而出。 古琴旁的颀长男子身躯一僵,右肩往下微微一垮,修长五指如钩般抓在七弦琴上,白皙手背上一根根青筋暴起,扭动,盘结。 下一刻。 亭内山风骤停,亭外也无一丝风声传来,这满山狂风宛若被大袖仙人收入袖中,安定乾坤! “铮!”一声弦断响起。 嘴中嘶吼不已的紫袍男子喉咙刹那间被某物扼住,颈脖勾勒出五道指印,只能出星星点点的嘶鸣,像破旧的手摇吹风机。他双手扳着脖子,想夺回声的权利,却无济于事。 “铮!铮!”两声弦断再来。 “砰!砰!”紫袍男子养尊处优的身子分别左右一跄,双膝撞地。 “铮!铮!铮!”三声弦断接踵。 “啪!啪!啪!”清脆的巴掌声接连响起,紫袍男子脸庞连续三甩,再看去已经紫红白交替,臃肿的辨认不出模样。 但是,仍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亭内琴旁那个背身扶琴而立的颀长男子。 “再瞪。” 这是一道很平静的嗓音,一如赵戎刚刚第一次听他开口时那么温润。 最后一根弦上,一只手指,指尖滴下一粒红珠。 “铮!” 弦断。 亭中央那个紫袍身影垂头倒下。 血目敛合。 第四十四章 其乐无穷 酝酿了一下午的乌云终于溢出了雨水。 下一秒。 与整个世界碰撞,天地间瞬间充斥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洛京城北,回城的官道上,一群黑衣侍卫如众星捧月般拱卫着三辆马车。 道路上只有雨声与车轮声,这数百武士皆缄默无言,行于雨中,浑身湿露,毫无反应。 赵戎收回目光,放下车窗帘子,看向车内除了他外的唯一一人。 “羽林卫,林氏私军,是我曾祖父所建。” 林文若修长的右手轻捏一只小巧的银勺,给一座炉顶被雕刻成镂空假山的熏香炉添加香料,袅袅烟气从“山中”飘逸而出,宽敞的马车内,仙气缭绕。 “我年幼时还好奇,我们诗文传家,书香满堂的兰溪林氏要这玩意儿干嘛。” 林文若添完沉香,放下手中活计,随手拿起一片丝绸擦了擦手,看向赵戎,轻笑一声。“没想到,传到我林青迟手里正好用上了。” 赵戎点了点头,轻嗅着清醇而带有凉气的香味,闻着感觉体内经络气血都流动的快了几分,不由的深呼吸了几口,沁人心脾。 刚刚在醉翁亭内生的事,赵戎从头到尾都在笼着袖子,淡然旁观,没有说什么。 后来赵戎三人原本准备告辞启程,但却被林文若“万般阻拦”,神色诚恳的拉着赵戎袖子,说子瑜兄莫要无情,今日相见甚欢,他又管弟不严,得罪了子瑜兄,定要好好补偿一番,恳请子瑜兄移驾寒舍,勿要推迟。 赵戎当时不动神色的扯回袖子,无奈的推脱了几次,但都没浇灭林文若的热情。 后来林文若说这天色估计马上要下大雨,赶路也很是不方便,不如去他府上歇会脚,等天晴了他派人送自己一行人出终南国,走一些本地人才知道的近道,定是能比自己一行人摸索要快。 赵戎犹豫一会,问了问另外两人的意见。 柳三变说无所谓,让他决定。苏小小则是一副“我懂的”的表情,一脸认真的表示她绝不会和书里那些坏人一样棒打鸳鸯,叫他们一定不要顾及世俗的眼光和旁人的流言蜚语,大胆追寻真爱…… 赵戎二话不说就赏了她一顿下午的甜点,估计这会还在后面的马车里揉着通红的小脑门。 “文若兄不必如此的。” “子瑜你别替他求情,那混账就是欠打。”林文若叹息一声。“家父早早逝世,我不在这些年,母亲又不管他,弄的现在一身坏毛病,人憎狗嫌。刚刚那番闹剧,让子瑜见笑了。” 赵戎看了看他表情,有些无奈。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的。 不过也只能陪他装傻,略过这个话题。 反正自己等雨停了,就尽快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赵戎品味着车内神异的熏香,和林文若闲聊了一阵,突然感觉马车生了偏转,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只见车队好像离开了回洛京的笔直官道,拐进了另一条康庄大道上,路两旁是广阔的稻田,远方则是绿水青山。 “文若兄,贵府不在洛京城内吗?” “不在。”林文若微笑道。 “那在哪?” “已经到了。” “……” 赵戎看了看周围荒郊野岭,再瞧见那张笑脸,顿时感觉背后汗毛竖起。 “咳,我是说现在行走的这方圆百里,都是我们林氏的,刚刚那段官道也是修在了我们的地头上。城北的这块地方就叫兰溪,也是我们兰溪林氏的由来。” 林文若见状,轻咳一声,连忙解释。 “庄园还没到,就在前方那座山后。如今特殊时期,我们就不进城里住了。” 赵戎松了一口气,把手从腰间文剑上挪开。 但随即便眼皮一跳,好家伙,这方圆百里,就相当于大半个洛京了,这可是毗邻一国之都。 不过后来听林文若解释,便知道了这事的来龙去脉。 七百年前,那一任终南国主见国内皇权衰落,隐士道士皆不事生产,国无体统,法度松弛,便四处寻找治国安邦之才治理帮忙终南国,但因为终南国特殊国情,不仅难管,还几乎没有文教可言,于是有才智者皆拒绝邀请。 终南国主甚至千里迢迢亲自跑去了南北两座儒家书院门口和那些挤破脑袋想进书院的山下书生们一起望眼欲穿,结果还是无人响应,于是终南国主请了周围一起喝西北风的难兄难弟们吃了顿饭,就失望的返回终南国了。 结果,十年后的一天。 洛京皇城外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儒生,前来寻找国君,郑重的取出一块象征书院读书人身份的玉璧,说是当年若是没有那顿饭,他可能就要半途而废,归乡当一个教书匠了,哪里能等到被书院先生选中入院读书,如今学得扶龙术,林某斗胆前来一试。 终南国君闻言大喜,于是聘请这位林姓儒生安邦治国,全面放权。 不出三年,终南国国势果然蒸蒸日上。 国君念其大功,便要为他安排一处长久的栖身之所,于是手下大臣在洛京地图上犹豫不决,争论赐哪处宅子给他为好,结果国君在旁边看得不耐烦,直接走上前去,夺过笔来,随手在洛京城的北部画了个大圈,便将原本作为皇家园林的城北兰溪全部赏给了那位林姓儒生,丝毫不考虑后来的子孙国君卧榻之侧被人鼾睡。 兰溪林氏便由此在终南国扎根,世代传承。 林文若嘴角噙着笑说完,随后向窗外某个黑衣侍卫吩咐了一句,后者离开车队,不一会便从田垄上返回,双手捧着某物,递给了林文若。 林文若两手竖起,滑下宽长的衣袖,伸手轻轻接过几株稻穗。 他搓手碾下一把稻谷,捧在白皙的手中细细打量,嘴唇微动,眼神慢移,默默心数,随后低头凑近,用嘴哈气使之稍热,立即深嗅其气味。 外壳金黄,颗粒饱满,稻香纯正,坏粒极少。 男子不由眉欢眼笑。 “子瑜,今年定是丰收之年。” “我们终南国气候得天独厚,一块田每年能熟三种作物,可惜从前因为道观占地过多,光是终南山内便有四百八十观,而地主又剥削严重,农民往往买不起苗子能让田地一年四季都种满作物,因此年年都要花费浩大精力去别国购粮,而运到国内,粮价又是翻了五成……” “正在全国推行的春苗法,以国家为放贷方,低息放贷给农民,让他们种的起农作物,而不是被高门大户的高利贷所逼迫的家破人亡,此法分三季度……” “方田均税法是我从南方一大国学习而来,能清理出豪强地主隐瞒的土地,增加国库财政收入,同时减轻了农民负担” 赵戎坐在一旁,微微一愣,默默看着眼前这个手拿稻谷侃侃而谈,时而手舞足蹈的终南国顶级豪阀的现任家主,同时也是归所说的养出了浩然气读书读到天志境的儒家读书人。 听他细说他的六策论,他的富国新法。 不知过了多久,慢慢的,车厢内安静下来。 只有车外传来嘈杂声响,却只显得车内愈静默。 车轱辘在泥泞中打滚。 马蹄践踏大地。 雨水从云端坠下粉身碎骨。 佩剑儒生抿了抿嘴。 “何苦而为之?” 弯腰男子直起身躯,正襟危坐,手攥稻谷。 “何乐而不为?” 终南国养士七百年,我兰溪林氏必不愧终南! 第四十五章 那个儒生 兰溪林氏的这处庄园,虽然占地极大,却并没有赵戎想象的那么奢华气派。 而是整齐划一的内敛低调。 仅有黑、白、灰三色交映。 在烟雨朦胧的山间。 这一片连绵不绝的建筑。 远远看去是起伏不断的马头墙,交相辉映的黑瓦白墙,影影绰绰的照壁。 还有一座座形如拱门的牌坊。流檐飞脊、斗拱花翅,梁、柱前后均饰以龙狮鹤鹿等镂空浮雕。 赵戎下车后驻足观看了一会,这片牌楼数目惊人,是表彰功勋、科第、德政以及忠孝节义所立的,用于标榜功德。 昭示这个家族七百年来每一位林姓读书人的品德和功绩。 难怪能养出身旁这样的读书人。 林文若收敛了常挂脸上的笑意,带着赵戎参观了会牌坊,只是并没有替他介绍这些先人的事迹,与那上面一句句评价极高的刻字。 两位读书人走走停停,言语极少。 众人在不远处等候着,看着高大的牌楼下两道撑伞的修长身影。 不一会,庄园迎出了一大伙人,皆是管事、家仆,出来迎接主人与贵客。 “子瑜,等会我带你参观下寒舍。”林文若嘴角勾起,和赵戎并肩而行,微微侧身言语倾述,二人背后尾随一大伙人,缓步走向庄园内。 “今日下雨不够尽兴,明日若雨停,我带你在兰溪好好玩一番。” 赵戎侧耳倾听,听到这话,他不置可否,没有去接。 突然,后方一个身着藏青服饰的奴仆小步赶上前来,在二人身后不远处轻声禀报:“老爷,秦丞相带着一众相公正在海棠厅候着。” “叫秦老他们等会,我一会去。”林文若头也不回的随意吩咐道,停了停,又补充了句。“让后厨也给他们备好晚上饭菜。” 随即重新又和赵戎继续起刚刚聊到的话题。 奴仆收到主子命令后,面色如常的退下。 并不觉得让当朝宰相和一众朝堂大臣登门等候一个从七品的御史有何不妥。 “文若兄要是有事,可以不用陪小弟的,派个人带我们去歇脚之处就行了。”赵戎看了眼林文若,认真道。“明天雨停,小弟就启程告辞,不能再打扰文若兄了。” “子瑜这是哪里的话,再这样我就生气了。都是一些小事而已,我等会陪你参观完宅子,再去应付。”林文若佯怒,随后叹息一声。 “这段日子,朝堂天天争吵不休,很烦人,回到家都不给我个清净。” 赵戎见他如此,便不好再推脱,点了点头。 赵戎三人各有一间院子休息,林文若带着三人安顿好后,提出带他们四处参观一下。 柳三变和苏小小都摆手拒绝,前者是知道此间主人这么热情肯定不是因为他,因此不去凑热闹,并且分开前还叮嘱赵戎别忘了今日的修炼,武夫修行一刻也不能懈怠。 小狐妖则是还在生闷气,觉得自己的好心被赵戎当作了驴肝肺,小脑壳现在还在疼。 一想到这,小狐妖吸了吸鼻子,瞪了眼又在和林文若“眉来眼去”的赵戎。 赵戎眼睛一瞟,现了某人的谋逆之心,回瞪她一眼,没想到小狐妖竟然丝毫不怂,鼓着小脸,眼睛瞪更大了。 赵戎眉头一挑,这受气包怎么胆子越来越大,现在被欺负都开始反抗了。 赵戎摇摇头没有多想,把书箱放入自己那间绿柳周垂,奇石峭立的雅致院落,抄着手和林文若一起逛了起来。 “子瑜,你那位小兄弟是位女子吧。”林文若嘴角翘起。 “是个丫头。” “光是男子打扮就如此俊美,若是换回女子装束……”林文若从一枝闯入抄手游廊的树枝上,摘下一朵木槿,轻轻揉散,撒入道旁的池塘中,泛起微澜,转头艳羡道:“子瑜艳福不浅啦。” “别瞎说,没你想的那样,她就一笨丫头,傻乎乎的,随便一人两语三言就能把她骗的晕晕眩眩,找不着北。以后谁要是摊上她,那不得天天看着,日夜操劳。” 林文若当作没听到,微微一叹:“难不成诗文做的好的男子都这么受欢迎?以前在书院也是,退之精通诗词一道,很受女子青睐,又讨师长喜爱,让我等一干同窗很是眼红。” “如今子瑜又是这般,吸引佳人倒贴,真是羡煞我等旁人。” 赵戎睁大眼睛。“好你个林文若,若不是我听人说你纳了十几房美妾,我还真信了你的邪,竟然捉弄起我来了。” 虽然不知道他嘴中的退之是谁,但意思赵戎还是能听出来的。 “他们是怎么说我的?”林文若眨了眨眼。 “他们说你是色中饿鬼,纳这么多美妾,天天换一个,夜夜当新郎。” “子瑜怎么看。” “他们闲扯淡。” “还是子瑜知我。” “明明是大被同眠。” “……” 二人一路闲游,路过玲珑精致的亭台楼阁,穿过清幽秀丽的池馆水廊,来到了林文若的书房。 书房名曰,有为斋。 位于一处幽静园林之中,占地极大,房内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 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烟雨图》,左右则挂着一副对联。 “行修而名立,理得则心安。” 最后占地最多的,是一架架藏书,几乎占满了书房的一半。 “家里倒是有一点终南灵物、奇珍异宝,但这对我辈儒生来说太俗气了,还是带子瑜来赏玩高雅之物。” 书房内各色文房清贡更是让赵戎眼花缭乱。 林文若轻笑一声,取出珍藏的名人字画、古籍善本给赵戎评鉴,赵戎看的津津有味。 二人志趣相投,便也不觉乏味,时间匆匆而过,一转眼已是黄昏时分,但因为是雨天,显得天色黑暗,但林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赵戎与林文若告别,以旅途劳累为由,谢绝了林文若的宴会邀请,先行返回住处。 林文若目送赵戎离去,眼中,后者的身影被步廊灯火拉的很长很长。 “还是不行吗。” 林文若轻吐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房,径自走到书桌前,将几件精巧别致的文房清贡单独拿出,有精美笔洗,有象牙裁纸刀,另外再挑了几本古书孤本出来。 全都单独拿到一边。 这些都是某人眼神流连过片刻的。 林文若悠悠离开书房,前往海棠厅,到哪儿时,秦丞相等一众朝堂相公已经望眼欲穿的等候多时,见他终于来了,众人松了口气,心里安定下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公子。”众人行礼。 林文若微笑着点头,随即走上前去搀扶起众人中年纪最大的老者。 “秦老,说了多少次,不用这么多礼,你是家父的老师,这么多年来一直帮衬着林氏,怎么还这么见外。”林文若笑容无奈。 “听说您最近身子骨不舒服,等会青迟差人送些补品去您府上,请别再推拒了,您身体要紧,手头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秦丞相受宠若惊,微微颤颤,老泪纵横道,一定为兰溪林氏,为终南国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之后,林文若又和众人寒暄了一会,便开始议论起了正事。 一个时辰后,这场私下里的“小朝会”结束,众人散去,海棠厅内只剩一人。 林文若随意挑了张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即使是独处,他也依旧腰杆挺直,坐姿不苟。 他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大厅,一根手指在椅背上轻敲,大厅内回荡起有节律的轻响。 “老爷猜的没错,秦世儒确实怀有二心,一边押注老爷,一边向清净子暗地里示好,是他家二郎牵的线。”林文若身后光线照射不到的黑暗中,有一道声音传来。“估计朝堂上像他一样的人还有很多。” “老规矩,送他们下去。”椅子上的男子手指动作不停,嘴角轻轻翘起。“整整齐齐。” “是,老爷,等会就和补品一起送到秦府。” “继续揪。” “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都有人在盯着。” “做的不错。” “是老爷料事如神。” 随后大厅安静了一会,只剩下一声声有节奏的轻响。 “老爷。” “说。” “您带回来的那伙人要不要奴婢去查一查,特别是那个儒生。” 话音刚落。 有节奏的轻响声卒然停止。 大厅陷入了安静。 第四十六章 如是良人长相绝 嘚……嘚……嘚…… 那根手指继续敲击紫檀木的扶手。 “查他?”男子轻笑一声。“查他做什么。” “他很古怪,一个能写出落花品诗词的儒生不可能籍籍无名,但我们之前从没听过这个名字,突然冒出这样一个人物,很古怪。” “就不能是他低调吗。” 那个声音顿了顿,幽幽道:“儒道之辩咱们刚好缺人,他就出现在了终南国,就像安排好了一样。二爷是在三月中旬的大楚王朝遇到他的,而老爷是在二月底的春日祭祀难的,这半个月虽然很难往返一圈,但山上传递消息的手段太多了,万一是敌人安排好的呢。” “有道理。” “是老爷调教的好。” “绣魅。”男子轻声道。 “奴婢在。” “是不是让你全权接手了南司,你的心就开始野了?” “奴婢不敢!” 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跪地声。 “我记得,我刚回来的时候,给你们说过一次规矩。”男子慢条斯理。“你们只是主子手里的一把刀,够锋利就行,不需要自己思考。” “我没叫你做的事,你现在都要自己去做了。”主子轻笑一声。“你是不是也想当主子了?” “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老爷请息怒!”绣魅抽泣,声音惊恐。 紧接着阵阵磕头的闷响,在大厅里回荡。 “别哭。” 大厅内霎那安静下来,只有零碎的啜泣声偶尔从指缝间钻出,但下一刻又被吞回了嘴中。 男子悠悠道:“最后一次,心再野就把你送人。” 他嘴角一翘。“就送给子瑜,让他教教你规矩。” 绣魅身体一颤,欲言又止,还是不敢拿下捂嘴的手。 男子背后重新响起闷闷的磕头声。 “还有何事。” “老爷,二爷醒了,大夫说……” “下一个。” “是,老爷。昨日早晨在十里亭,蓝玉清他们迎接的那个头戴南华巾的布衣老者,可能不是望阙洲人士,据线人打听,在回山的路上,蓝玉清说了句‘真人大驾光临,敝观甚是荣幸’,但之后便没有其他言语了。” “羽林卫南司安插在观内的暗子也不知道他是何人,唯一能确定的,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贵客’,清净子亲自下山去接他,屏蔽了周围所有人,独自接待,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男子摸了摸下巴,轻轻一笑。“真人?第七境的道家真人会来这小小的冲虚观?就凭他清净子?她蓝玉清是故意唬我的,知道这话会传进我耳朵里。” “老爷英明。” “不过这老者是个大变数,继续盯着,多派些人去外面,查清楚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另外,不惜代价给我找到除了清净子和那个老者外,他们最后一个参加儒道之辩的人。” “奴婢遵旨!” 赵戎感到彻骨的冷。 那是深入骨髓的冰。 因为青君。 他千里迢迢终于找到了青君。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太清四府内,一个杨柳依依的湖畔,湖光滟滟,夏风暖暖,青君正背对着他,弯腰采莲,又是一袭红裙,像朵安静的火焰。 青君一手抓着裙角,一手探向一株亭亭玉立的青莲,依旧像小时候那个贪吃莲子的小女孩,只不过那时是他在摘,她在一旁抓着衣角,笑靥期待。 他心情忐忑,越往前走,离她越近,越是情怯。 一步,两步,三步 她终于已在身前。 这跨越望阙洲南北长达数十万里的路程终于被他一步步逾越。 他看着身前青丝红带,腰身轻细,正弯着腰皓腕摘莲的女子。 轻轻探手,想再去牵她马尾,但她却警觉回头。 她看到了他。 他也看到了她。 她紧皱峨眉,随即舒展,眼神淡漠。 他屏息凝视,向前伸手,摊开手掌。 一块浸着汗水的羊脂美玉镶嵌手心。 朝上的那一面正刻着“美玉缀罗缨”。 女子随意捏起。 轻轻抛入莲池。 男子轻松一笑。 摆手转身离去。 良人万里还玉,他已不是少年。 人面依旧桃花,她却不再年少。 夏阳正暖,清风正好。 但他却越走越缓,仿佛步入了一片正酝酿冰雪的云海,四周皆是阻力,遍体布满冰寒,但他却不想回头,直直步入风雪…… 赵戎感到了彻骨的冷。 那是深入骨髓的冰。 心脏猛地一抽。 猝然睁眼。 赵戎喘着粗气,现自己此刻正浸泡在冰冷的药浴之中,四处张望,是自己在兰溪林氏的庄园歇脚的屋子。 原来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隐约记得自己从有为斋回来后,吃了顿仆人送来的晚饭,然后开始了每天的修行,之后满身疲倦的投身于药浴中,当时好像是想多泡会再上床休息,结果靠在药捅内走神,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赵戎怅然若失,叹了口气,双手狠狠抹了把脸,起身离开已经冰冷的药浴。 随意瞟了眼窗外,此时似乎已是夜半,雨已停歇。 一阵忙碌后,赵戎随意披上一件褒衣,只在腰间系了一根阔带。 这种褒衣博带的服装样式在终南国名士圈子里很流行,不仅飘逸洒脱,还穿着舒适。 赵戎缓步走到屋内铜镜前,看着镜内那张原本青涩,却被这几个月来的风霜打磨的消瘦脸庞,愣愣出神。 他曾在龙泉山外仰头憧憬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启程渡口。 他曾在清风阁的渡船上望着窗外广阔的云海默默呆。 他曾在马背上静静浏览绿水青山、黄昏古道、农舍炊烟。 或是在某个万物睡去的夜晚,握着那对玉牌,等待破晓。 他想象过无数种可能,无数次的相见。 当自己握着那块玉牌,走到她面前时。 她或许会突然撞入自己的怀里,泪湿衣衫。 她或许会抢过玉牌,掷地摔碎,咬牙切齿。 她或许会一言不,转身离去,再不回来。 赵戎本以为不管是何种结局,自己都能坦然接受,从容面对,不会受情所累。 但是。 刚刚那个梦里,那阵心脏骤然的抽痛是怎么回事? 心脏就像那块玉牌一样,被她狠狠掷入莲池,水花溅起,沉入湖底,在往后的余生被那冰冷的淤泥慢慢覆盖,直到被忍受不了的沉重压的无法跳动,才方得解脱。 赵戎狠狠揉把脸。 他开始意识到,这一路走来,随着对这个世界的越熟悉,记忆唤醒的越多,离她越近,羁绊就越深。 那些本以为是走马观花的记忆,现在已经深深刻印入脑中。 就像烈酒入喉,春雨入土,江河入海。 不只是关于青君的记忆,她的记忆是个引子,或者说是条导火索,加快并让自己意识到了这种变化。 那些继承来的记忆如今就像是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或者说……它本就是自己的记忆! 本以为自己是个重生者,这具身体的容貌与名字都和自己一样,起初只当是巧合,但刚刚那阵心痛如何解释,哪有继承来的记忆会让人如此深刻,宛若亲身经历一般。 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最大的可能只有一种。 自己就是原身,原身就是自己。 只不过苏醒了前世的记忆,占据了主导。 而人格是由记忆塑造的。 前世的人格直接覆盖了这一世的人格,导致前后性格不同,但现在随着记忆的消化,二者已经融合统一。 而前一世的人格,也就是现在的我,面对青君的记忆,感官与这一世截然不同,因此心痛。 所以说,我就是我。 我就是那个负了青君的人。 窗外一阵琴声悠扬传来。 如梦如幻,不绝如缕。 不仅没破坏夜的静谧,反而让月光更加寂寥。 赵戎缓缓回神,已无心睡眠,走到书桌前,铺纸研墨。 只是刚抬笔,就已忘言。 转而练字,才写下四字,便皱眉停笔。 心不定,笔不稳。 赵戎心有所感。 他搁下毛笔,提起一壶酒,大袖长摆,褒衣博带,不鞋而屐,推门而出,去寻那琴声去了。 第四十七章 我有一个朋友 “你大半夜的弹什么琴?” “我是在为子瑜送行。” 赵戎呛了一口酒。 “文若,是不是等会你琴声一停,这湖心亭外的水里就会跳出五百刀斧手,冲进来把我砍成肉酱?” 林文若一愣,抬头,莞尔一笑,湖心亭内琴声依旧,湖心亭外夜色如墨。“子瑜说笑了。” “雨已停,子瑜不是准备清晨就走吗。” “这就是你大半夜吵人睡觉的理由。” 林文若望了望亭外沉睡在月色中的庄园,感叹一声。“青迟的琴声哪里扰人梦寐了,最后不还是只有子瑜你一人寻来了吗?” “这满园俗人,只有子瑜一人懂我。” 赵戎一脸认真。“我是夜里起来解手,被你琴声吵得憋不出来。” “……” 林文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问他出来了没,没好气道:“那你还喝酒。” 好好一件志趣高雅之事,硬是被眼前这个家伙说俗了。 赵戎眨了眨眼,见成功让林文若破功,瞬间感觉心情没有那么惆怅了,看了眼亭内多出来的那架古琴,走了过去,坐下玩琴。 琴棋书画,古琴虽是儒生四艺之,但赵戎却并不精通,只会一些基本的记谱法、指法和弹法,主要是因为从前对此物不感兴趣,觉得对治世无用,便没认真去学。 “看来文若是专门等我,知道我会半夜起来解手。” 赵戎抚了抚琴身上昭示着它年代久远的断纹,木身古朴厚重,通体黑色,隐隐泛着幽绿,指尖触之,有清凉之感,屈指轻轻一弹,竟出一道玉石碰撞的清脆玲玎之响,宛如天籁,有一种清冷入仙之意。赵戎眼睛一亮,叹道:“好琴。” 林文若表情无奈。“子瑜能别再提这俗事了吗?” “谁说是俗事。”赵戎见这古琴如此奇妙,饶是他这个对琴律初窥门径之人都能察觉它的不凡,不由爱不释手,听到了林文若的话后,随意接道:“解手一事,天下英雄豪杰都得俯称臣,世间贞烈女子皆要宽衣解裙。我看一点都不俗气。” 林文若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奏琴,只是不一会就无奈停下,看向在一旁“捣乱”那人。 “子瑜,能别折磨……能别弹了吗,我错了,不该将这把鸣玉取出来的。” 赵戎的“疯魔琴法“骤然而停,耸了耸肩,重新提起酒壶,身子往后随意一靠,倚着栏杆,提壶的右手搁在亭外,眺望了几眼远方夜色。 从此处看去,能欣赏到极远处的巍峨山景,山蛮的轮廓与灰暗色的长天泾渭分明,不知名的山中,薄雾朦胧,偶尔亮起几粒星子般的光点,仿若仙人遗珠坠落人间。 众山之中有一座高山颇为眼熟,仔细一看,模样方形,此刻正对赵戎的一面,一片漆黑,而在它之上,高悬一轮明月,赵戎微微恍然,原来是那摩崖石刻,想必若是白日,在亭内定能瞧见“清静无为“四字,也不知此时,崖下是否会有一个喃喃自语的古服老者,幽人独往。 赵戎支起右手,长袖滑下,酒壶倾倒,愁已入喉。 “文若。” “在的。” 赵戎倒了口酒。“我有一个朋友,遇到了一件很让人纠结的事……他有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那种,从小一直暗恋他,但是他却不知道,并且还误解了那个青梅竹马。” 赵戎顿了顿,看见林文若正坐在那儿静静的听,便继续说道: “之后我那朋友做了件很伤害人的事,让那位青梅竹马心如死灰的离去了,但那个朋友不久就幡然醒悟,消除了误会,并且他还现……自己其实也是在意她的。但是,她已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就算千里迢迢再去找她,她也可能不会原谅我那朋友了,因为……伤的好像有点太深了。” “文若,他该怎么办?” 一口气说完,赵戎又饮了一口酒,静静看着亭内那个倾听者。 湖心亭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林文若点了点头,从一旁拿出一只夜光杯,向赵戎示意,后者将酒壶丢去,林文若接过,满上一杯后,反手抛回。 林文若轻轻抿了一口,看着赵戎期待的眼神,悠悠道: “你说的这个朋友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赵戎:“……” 手提酒壶的年轻儒生连忙摇头。 林文若晃了晃夜光酒杯。“你不必掩饰,这儿没有别人。” 赵戎闻言叹息一声,坦然道:“好吧,还是瞒不过你,其实我说的这个朋友就是……” “苏小小!” 他认真道:“就是和我同行的那位,你见过的,我和她关系很好,她一直把我当个温柔体贴又英俊的知心大哥哥,什么事都赶着向我倾述,我又不好意思拒绝,你知道的,我这人就这缺点。所以,我想替她问问,这事怎么办?“ 林文若表情狐疑,瞥了眼身前那人腰间的那副成对的黑白玉牌,随即便表情平静下来,缓缓道:“哦,这事好办啦。” 赵戎面色期待。 林文若嘴角一勾。“别去找她了,干嘛要委屈自己,卑微的跑去看她的脸色?等她把你的尊严践踏着地上?” 赵戎闻言面色一沉,目光低垂,看着脚下,连林文若话中的人称代词是“你”,都无暇顾及了。 林文若看见赵戎脸色,眉头一挑,继续疏导:“既然事已至此,那就不要再费力挽回了,至少这样肯定能保持你的体面,毕竟是你拒绝了她,是你不要了她,你才是优越的一方,以后可以永远站在高处,让她仰头看你,让她以后一想起此事便会卑微、心痛。两人之间,你是高傲的赢家。” 赵戎眉头越皱越紧,嘴唇紧抿,眼睛直直地看着脚下,仿佛能洞穿亭底的湖水。 林文若盯着眼前默不做声的年轻儒生,面露微笑,循循善诱。“子瑜,我们男子,特别是我辈儒生,怎能坠了心气,即使是男女感情方面也是如此。虽然此事是双方误会,现在你心里可能会颇为后悔,但光阴会消磨一切,以后想起她也顶多是一点点遗憾而已。” 说道此处,林文若停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烟火,但转瞬便已熄灭,林文若立即回神,微微一叹,语重心长道: “子瑜,这世间女子千万个,你怎能为一人如此纠结,若心不狠下来,那以后遇到其他女子,不更是劳神?像我现在这样,收了十几房美妾,嗯,我都忘了具体是十几个了,管他呢,如果我像你现在一样,对她们各个都倾注心力,岂不是要累死,那还谈何扶这终南国大厦之将倾?” “我辈儒生就该把精力放在正事上,风花雪月可有,但不能主次颠倒!” “所以说,子瑜,你到底怎么想的?狠点心,好不好?” 月光如水。 静谧的趟在湖面、亭顶、台柱、围栏、古琴、石板和某个儒生的侧脸上。 脸庞略微消瘦,在明月洒下的银辉中,凝固为一尊沉默的大理石雕像。 未藏入黑暗的那只眼眸,晦暗不明。 紧紧抿起的朱唇是远山一般的黑色。 一道目光正灼灼的盯着他。 两枚黑白分明的玉牌正安静的悬挂腰间,距离咫尺,却纹丝不动,隔空而对。 而远方似乎还有一个飘渺的伊人在慢慢的等着他的答案。 一只雕刻有黑色花纹的漆制酒壶正悬停在栏杆之外,被一只因为一次次大练而布满淤青的手掌捏着。 那冰凉的黑色漆面和微温的皮肤结合处,吓退了大量的鲜血。 五根修长的手指,指尖青白。 下一秒。 手掌放开,不再紧握。 酒壶落下,湖水炸起。 退缩的鲜血慢慢返回。 “好的。”他说。 眉头略松,虽然还有些犹豫不舍,但却已有答案。 他轻吐一口气。 抬头,那是暴雨般的星光。 第四十八章 君且随意 “好的。” 这是他的答案。 林文若终于等到了一声回答,从刚刚起一直微翘的嘴角,勾勒出一道夸张的弧度,但是眼神却微微一暗。 林文若笑容灿烂。“这才对嘛,男女之情有什么放不开的,我辈……” 赵戎表情真诚的打断道:“好的,我会如实转告苏小小的。” 林文若一愣,笑意慢慢收敛。 赵戎突然有点心虚,不过心中已经做出了去尝试一次的决定,便不再摇摆不定。 你对我付出了这么多,那我便把它全都还给你,至于你要不要,与我何干? 咳,所以我不是舔狗啊,我是还情债而已。 深感自己是负责任的男子的赵戎,表情认真道:“我会叫那笨丫头别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了,成天想些有的没的,尽给我扯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叫她多听听文若的话,女子要矜持高冷些,不就是少了一个舔狗舔她嘛,追回个屁,她一个狐……狐……胡言乱语但长得还凑合的笨丫头,舔狗还不是一大堆,还‘自己其实也是在意他的’,她是馋人家的舔,虚伪!” 终于把话圆了回来,赵戎松了口气。 丝毫没有为自己的双标感到任何愧疚。 只是心里对此刻大概正趴在床上睡着懒觉却无辜被人毁了清誉的苏小小道了声歉。想着下回给她点补偿。 我只是不想让文若兄失望,毕竟他也是好心好意地劝我,我却选择和他背道而驰。 想到这,赵戎又看了眼笑意有些凝固的林文若。 林文若忽略了赵戎话中奇怪的词汇,弯腰从桌底取出两壶未开封的酒,一壶抛给赵戎,一壶自己开封,满上一杯,随意举起,眯了眯眼。“所以子瑜还是要去找她吗。” 赵戎装傻道:“嗯,我明早就去找苏小小,把文若的劝告转达。” 突然,赵戎看见自己身前这个一直习惯性挂着微笑的男子今夜头一次的笑容完全收敛。 就像,那次在马车上,自己问他做了那么多事,何苦而为之一样。 此时的林文若表情严肃,目光炯炯。 他语气诚恳。“子瑜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在青迟刚刚说那些劝你放手的话时,子瑜心中一直挣扎的,其实就是子瑜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不用再在意青迟刚刚的话了,那些话语只是为了让子瑜更加清楚自己的本心到底是什么,而不是继续犹豫不决下去。” “去找她吧!明日就走,不要耽搁。我相信能让子瑜心动不舍的女子,一定极为不凡,可不能让其它男子得了去。” 赵戎愣愣,看着眼前这个此刻眼里仿若有光的男子,欲语无言,好不容易才憋出了一句:“她,她是我娘子!” 林文若重新笑道:“哟,竟然还是小两口吵架,那还不赶紧去哄哄她!” 赵戎破天荒的被看的有些害羞,赶紧喝酒,用酒壶遮挡窘态。 不过之后又是被林文若一阵谐谑。 “咦,子瑜,竟然刚刚已经决意去找她,那你为何还有‘犹豫不舍’的表情?我还以为你是听了我的话呢。” 赵戎又呛了一口。“咳,这不是为以后不能像文若一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而感到遗憾嘛。” 林文若放下酒杯,轻笑一声。“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一个无情之人而已。” 此话虽是调笑,但却带着一点叹音,说完,又低头喝了一口酒。 只是赵戎此刻正在兴头上,好奇问道:“文若是如何做到纳了这么多女子,还能让她们不争风吃醋的?这么多女子,你怎么应付的过来?” 林文若眉头一挑,悠悠伸出一只右手。 赵戎面色疑惑,看着面前的那只白皙如女子一般的修长手掌。 只见手的主人缓缓收起三指,只遗下两根修长的手指竖立在赵戎面前。 一根中指,一根食指。 林文若眨了眨眼。 赵戎起先疑惑,又仔细看了看那修长二指。 下一秒,只见二指突然向内勾了勾。 赵戎骤然睁大眼睛,顿时悟了,目露不可思议之色。 林文若见赵戎目光突然古怪,有些疑惑,又勾了勾手指,见赵戎眼神更古怪了,不由无奈道:“我是叫你靠近点,这种不传之秘,还是小声点好。” “文若所言极是,还是小声点好。”赵戎压着嗓子,随后身体前伸,悄悄凑了过去。 此时若从稍远处看,可见亭内有一个英俊儒生正在另一个普通儒生耳旁轻语,只是刚说几字,后者突然直起腰来,板着脸盯着对方。 “就这啦?” “这还不够吗。” 普通儒生冷笑一声。“知道林大公子英俊不凡,但也用不着在小弟面前炫耀,这个是投胎的绝活,小弟可学不来,在林大公子面前,小弟只感到自惭形秽。” 英俊儒生轻咳一声,依旧举着那二指,语气歉意。“子瑜,我这不是开玩笑的吗,再说了,现在优秀的女子大多看的都是内在,子瑜是君子藏器于身,察色而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赵戎越听越古怪。“你还说?” 林文若立刻停下,瞧了眼赵戎脸色,正色道:“其实也没什么诀窍。” 说完,他合上一根中指。 “第一,我又不和她们谈感情,我是老爷,她们应该顺从我才对。” 接着,食指又被收起。 “第二,咱们儒家不就是主张女子三从四德吗。我兰溪林氏是诗礼簪缨之族,以儒家礼教治家,我哪里用得着担心这个。倒是子瑜你的思想很奇怪。” 赵戎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意识到了自己还有很多前世的观念残留,不过他也并没有觉得需要一下子强行去改,顺其自然就好了。 赵戎挑了挑眉,感慨一句。“没想到咱们学儒的还有这种好处。” 林文若瞬间反应过来。“好你个赵子瑜,我还以为是个专情之人,没想到这么花心,现在碗里的都没吃到,就看着锅里的了。” “你别瞎说,我只是问问而已,再说了。”赵戎现学现用。“我辈儒生的事,能叫花心吗。” 林文若;“……” 四周万籁俱寂,夜色更深,但亭内二人却谈性更盛,并且无所不谈。 从江湖之远的民俗,聊到庙堂之高的国策。 从夏日承蜩的心得,聊到幼时读书的趣事。 杯光斛影,酒湿罗衫。 赵戎目光醉熏,打趣道:“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 林文若因为是修为不低之人,所以很难喝醉,此时闻言,目光离开倾倒在桌上的某只酒杯,投向赵戎,只见他目光朦胧,却嘴角含笑,不知是醉是醒。 此间二人,从醉翁亭相识到湖心亭相醉。 有些话。 一人一直未说,一人一直在等。 赵戎重重吐出一口酒气,放下酒壶,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前倾。“喂,林文若,把事情和我说说。” 林文若看了眼前方酒后轻佻的男子,沉默了会。“没事,你娘子要紧,别耽搁了正事。” “林文若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叫你说你就说,有什么好客气的?再说了……”赵戎打了个酒嗝。“再说了,我也不一定帮你,如果太危险了,我连自己小命都保不住,那我肯定跑的远远的,你就是把你十几房小妾送我,我也不帮。” 赵戎大笑道:“那就只能等本公子学成归来,再给你收尸烧点纸钱了。” 赵戎扯着嗓子道。“话说林文若,你到底多少房小妾啦,十几是十几啦?” 林文若没有理赵戎的胡话,他看了眼亭外,回过头来,声音平静。“我跟清净子在国君与十万国人面前,定下了儒道之辩。算上今日,就在十日之后。” “到时候,终南国君,满朝文武,全城百姓,还有数不清的终南隐客与山上修士,皆会旁观这场辩论。” 赵戎头一歪:“什么规则?” 林文若简要说了下规则,但并没有事无巨细的和盘托出。 “儒道双方各出三人,分别进行三场辩论,每人只能上场一次,不管输赢,皆要下场。三场中胜场最多的一方获胜。而我与清净子必须参加,其余名额则没有限定。规则类似清谈,却有些许变化,每场辩论的双方都没有助谈,只能一人辩一人。” 赵戎醉醺醺的点了点头。 终南国因为特殊的国情,清谈之风盛行,举国上下皆爱清谈辩论。而清谈也有一套大致流程,赵戎略有了解。 “我本来已经有了人选,可是其中一人已经来不了了。”林文若将夜光酒杯轻轻搁桌。“冲虚观干的。” 林文若眼睛一眯,没有把人选被人泄露的前因后果全说出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并且此事极为曲折,各种巧合与必然穿插其中,里面的血雨腥风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的。 目前先顾好眼下,保证这次的人选底细在辩论之日前不被泄露就行了。 林文若又看了眼赵戎。“本来就时间仓促,如今只剩十天,但还缺一个人选……” 赵戎了然,知道了前因后果,只是他此刻没有接林文若的话,而是继续道:“代价呢,这场儒道之辩的代价是什么。” 林文若缓缓道:“这是一场对赌,赢的一方拿走赌桌上的一切。冲虚观赌上了他们的国教之位,如果输了,道士将永远不能插手终南国朝政,太白山下所有的道观土地,也要全部交给兰溪林氏。” “赌桌上的砝码可以再加,只要双方同意即可。” 赵戎歪着头,突然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冲虚观凭什么和你赌,不去理你,不动如山岂不是立于不败之地?” 林文若嘴角一翘。“因为我说服了国君。世人皆以为我是在春日祭祀上逼迫了国君,才定下儒道之辩论的,他们哪知,国君其实已经忍冲虚观很久了,只是惧其势大,而我,则只是递给了国君一把刀子,那就是我林青迟和身后的兰溪林氏。” “儒道之争是我和国君所能争取的最好结果!” 赵戎揉了揉眼,他虽然只是登天境的金石期,但体质已经稍强于常人,而刚刚一番言语又让他酒醒了不少,因此此刻也慢慢缓了过来,不再说什么酒话。“太冒险了。” 赵戎轻吐一口气,转而好奇道:“你是怎么说服国君的,我怎么听说国君嗜好炼丹,与冲虚观极为亲近,甚至还是冲虚观的在籍道士?” “先,在道士之前他先是一个国君。而我虽然学的是屠龙术,但改革强国富民,对他这个国君好处更大,即使他的皇权被我限制,但百年之后呢,等我林文若不在了,这片被新法改革重新焕活力的江山社稷依旧是传到他子孙后代手中的,依旧是他朱家的。所以关于终南国,我和他的利益是一致的。” “其次,他炼丹修道不过是为了求长生,呵,不过是修行而已,清净子能给他的,我林青迟也能给。” 赵戎皱眉道:“山下君王不可入浩然你是知道的,不仅因为它被写入了《玄帝律》,还因为君王受龙气反噬,天生就与灵气冲突,无法引灵气入体,你怎么帮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觅长生?” 林文若轻轻一笑。“我只是和清净子一样给了他一个承诺,他自己其实也知道此事不可能,但是凡人哪里忍得住长生的诱惑。人活着有时侯只需要一个借口与念想就行了。这些我随手就能给他。再说了,儒生对浩然境的理解不比道士强多了?你觉得是我给他的希望更大,还是道士给他的更大?” “最后,即使儒道之争我们输了,对他也没有多少影响,他依旧是终南国君,顶多是以后在冲虚观面前再也抬不起头而已,而这些和一个冲虚观这座头顶大山被搬走的未来相比,选择哪个,想必并不需要我去教他吧。” 赵戎沉默了,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还没说,你如果输了会怎样,你压在赌桌上的砝码是什么?” 林文若微微避开身前那儒生的目光。“没有什么,无非是兰溪林氏迁出终南国而已,子瑜不用有太多负担。” 林文若目光重新正视赵戎。“赵子瑜,你不用怀有任何愧疚。你若能留下来帮我,青迟感激不尽;但若是选择离去,青迟也毫无怨言。” 林文若举起酒杯,突然自信一笑。“再说了,我林青迟是谁,还是有一些后手的,即使没有子瑜,我觉得我的赢面也很大。” 赵戎没有说话,而是微垂着眼眸,默默看着身前这个笑容灿烂,但眉眼孤寂的儒生,问出了今夜的最后一个问题,也可能是对二人来说,今生的最后一个问题。 “值吗?” 林文若闻言一愣,随即大笑。“若终南有道,文若不与易也!” 快意男子举杯相邀。 “不关此事,不负明月,我自倾杯,君且随意。” 一时知己美酒,楼台烟水,新声明月,俱足千古。 4k2大章,我终于肝完了。这是为“我不再可爱了”兄弟的舵主加更,抱歉,迟了这么多天。 第四十九章 送别礼 屋内一片黑暗,唯有窗前月光。 夜归之人推门而入,走向暗室书桌。 一粒烛火骤然亮起,明黄的烛光开辟出一片天地。 灯下夜归人不假思索,提笔就写,一挥而就。 笔停,词成,灯灭。 风满暗室。 清晨,朝阳升起。 赵戎早早起床,完成了每日的早练和早课,吃过了下人送来的早餐后,收拾起了东西,之后背起书箱,在腰间系好文剑,便大步出门。 刚刚跨出门槛,他突然停步,看了眼屋内书桌,便转头离去。 书桌上,正静静躺着一张被仔细折起的诗笺,几缕清风萦绕,诗笺却纹丝不动。 赵戎来到苏小小院外,呼喊了几声,便在等待了起来,过了大约一刻钟,苏小小背着她的小书箱,脚步欢快的从门内蹦了出来。 赵戎撇了撇嘴,转头就走。 苏小小见状连忙跟上。“等等我,等等我。” 赵戎头也不回。“你怎么这么慢,每次说好五分钟,结果都是一刻钟不止。” 苏小小理直气壮道:“你不也一样,每次都哄我说能有半个时辰,结果五分钟不到就完事了。” “本公子要练绝世神功,哪有那么多功夫和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笨丫头鬼混?” 苏小小快走几步,看着赵戎的侧脸,扯了扯赵戎衣角,语气希冀。“唔,赵戎,你下次时间长点行吗?” 赵戎板着脸。“苏小小,你太贪心了!” 衣角又被扯了扯。 赵戎扭头看去,是小狐妖期待的眼神,不过随即想起了什么,没好气道:“看我心情,每次你都中途捣乱,就不能配合我一下?我很忙的,白天要赶路,空闲时间都要修炼,结果晚上还要抽出时间伺候你这个姑奶奶,你还捣乱……话说我怎么知道婴宁和王子期生出的小孩是人是妖?” 顿了顿。“就不能是半妖吗?” 苏小小认真道:“没有半妖的。” 赵戎点了点头。“苏狐仙所言极是。那以后你来讲吧。” 爱听狐仙书生故事的小狐妖瞬间慌了,赶忙哄赵戎,最后又耻辱的签订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约。 赵戎满意的点了点头。 二人背着书箱在府内曲折的长廊上走了一会,有些迷路,赵戎喊住了一个林氏下人帮他们带路,不一会便到了一处幽静雅致的宅子,苏小小留在外面等待,赵戎则跟着下人走了进去。 宅子内,一间低奢雅韵的屋子里,林文若正腰杆挺直的坐在椅子上看书,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身后有一个俏丽的丫鬟正在帮他束,只是刚束到一半,门口就来了一个奴仆,低头禀报了几声。 正在帮老爷束的丫鬟吃惊的看见,原本坐在椅子上认真读书的老爷一听到来人,就立马抬头起身,将手中书卷随意丢在桌上,大步向门外走去。 披着头,只穿了一件单衣的林文若快步来到会客厅,站在门槛外向内看去,背书箱的赵戎正背对着他仰头欣赏墙上的字画。林文若再回头看了眼宅子门口,苏小小正抱着小书箱绕着一颗果树转圈圈。 林文若眼里闪过一抹失望,轻叹了一口气,随即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迈入厅内。 “子瑜来了。” 赵戎转过头来,见来人如此打扮,不由一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文若和佳人的美梦?” 林文若眉头一挑。“唉,她们几个真是太粘人了,原本青迟准备早起的,结果硬是被她们拖到了现在。嗯,这种烦恼,子瑜应该也有体会吧?” 言罢,便一脸真诚的看着赵戎。 赵戎不接他的话,皱眉严肃道:“文若,我辈儒生就应该把精力放在正事上,怎能沉浸在温柔乡中,这可是你昨夜和我说的!” 赵戎大义凛然道:“不行,我得救救你。文若,你去挑几个最粘人的出来,我帮你带走,不能再让她们留在你身边祸害你了。” 林文若点了点头:“子瑜教训的是,我确实有些懈怠了,不过,子瑜是做大事的人,也不能让她们去祸害了子瑜,我还是晚上回去好好教训下她们吧。” 大厅内二人,一人真诚待人,一人凛然正气,互相注视了一会,林文若忍不住率先破功,二人纷纷笑场。 林文若上下打量了下赵戎。“子瑜是不是来向我告辞的?” 随即他微微一笑。“子瑜请稍等,我为你准备了一点送别礼。” 说完便拍了拍手。 赵戎刚要说话,就见门外施施然进来八位襦裙侍女。 手里或端托盘,或捧物什。 排成一排,站在二人面前。 赵戎扬眉。 林文若走上前去。 第一个侍女手中的托盘上有一座小熏炉和一只玄黑绣袋。 林文若拿起绣袋,含笑递给赵戎。 赵戎好奇接过,拉开绳子,顿时闻到一股奇香,有深邃乳质香感,却又透着沁人的凉意,体内气血开始抑制不住的翻涌,仿若饥饿的鲨鱼嗅到了最鲜美的血液。 仔细一瞧,袋内是一堆棕红色的木屑。 这让他想起了昨日马车内,林文若点燃的熏香,不过此刻手中这袋香料还没点燃,光是直接嗅闻,就比昨日点燃后的熏香效果还好。 赵戎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抬头看向林文若。 “子瑜,终南盛产各种灵物。你手中的这袋香料,是沉香中的最上等之一,名曰棋楠,极为稀有,具体价格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们兰溪林氏从不出售此物,只留给家族子弟自用。” “棋楠香味可以助人点燃气血,冲击经脉,乃是登天境清虚、振衣期的顶级辅助物之一,不过一般我们不会浪费在清虚期,而是用来做振衣期打通大周天进入扶摇境的破境物。” 林文若笑道:“昨日在马车上,我见子瑜喜欢熏香,后来又见子瑜正在刻苦修行,便记起了此物来。这一小袋是家族宝库中全部的存货,应该够子瑜从振衣期突破到扶摇境了。” “不过我观子瑜目前还在金石期,若要使用此物,必须要清虚期才行,而金石期进入清虚期,要找到一口先天元气,这个我就无能为力了,只能靠子瑜自己,外物很难帮忙。” 语罢,林文若走到第二个侍女面前,从托盘中拿起一只紫檀木盒。 林文若转身面对赵戎,将木盒打开,里面铺着一片紫色手帕,他将手帕轻轻揭起,露出了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奇石,表面光滑。 奇石通体淡绿色,内里仿佛有一道深绿色的液体流淌,游走不定,宛若活物。 “终南盛产蓝田玉,而盒中此玉出自终南山深处一座千年老坑,是蓝田玉中的极品,已经达到了灵玉的品阶。” 林文若走到窗前,将它置于阳光之下,三息过后,蓝田灵玉之上竟然升起了袅袅青烟,在大厅内飘渺不散。 “听说子瑜要去林麓书院。书院士子皆要佩玉,而这块灵玉籽料不管是用于打磨成新的玉佩,还是作为已有玉佩的进阶材料,都可以。” 林文若轻轻一笑。“之前在思齐书院读书,很多同窗向我求购终南美玉,我都没有卖,只送了几块给关系亲密的挚友。” 林文若将蓝田灵玉递给一言不的赵戎,冲他眨了眨眼。“子瑜拿着这块玉,可得给我在林麓书院好好扬名。” 赵戎看了眼他,接过蓝田灵玉,低头赏玩。他也是爱玉之人,见到好玉不由的爱不释手。 林文若见状,转身去往另外几位侍女处。 “子瑜,这把古琴名曰鸣玉,琴音自带玉石碰撞的叮铃脆响,昨夜见你喜欢此物,送你后你可得好好练琴,可别再和昨夜一样乱无章法了。” “子瑜,听说你要去往东边那条大渎,打算乘船而下去独幽城,我正好……” “子瑜,这只象牙裁纸刀……” “子瑜,这个青花笔洗……” “子瑜,这两本古籍善本……” 只简单穿了件里衣的披男子在大厅内走来走去,为即将离别的友人赠礼送行。 赵戎静静听着,没有作声。 不一会,似乎是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林文若叹了口气,来到最后一位侍女跟前。 最后一只托盘上,并没有摆放什么宝物,而是简单的两杯酒。 林文若语气歉意,拿起一杯酒。“青迟上午有要事要办,不能给子瑜兄送行了,只能在这儿喝杯离别酒,还望子瑜勿怪。” 言罢,便拿起酒杯向赵戎示意。 赵戎看了眼身前男子,再转头看了看那些托盘上的礼物。 虽然可以肯定的是,这些礼物不是兰溪林氏所珍藏的最贵重的宝物。 但是。 它们绝对是对赵戎来说,心意最重的离别礼。 赵戎微微一笑,在众人的目光中,拿起剩下的那只酒杯。 林文若见状将酒杯举起,准备一饮而尽。 等喝完这杯酒,送走了赵戎,他便要开始全力准备十日后的儒道之辩。 忽然,大厅内生了一件让人措手不及的事。 只见赵戎将手中酒水往身前横着一倒,全洒在了地上。 林文若愕然。 紧接着,赵戎将手中的棋楠香料和蓝田灵玉放回原处,伸手把面前的托盘全都推开。 “文若,这些东西我不要。” 林文若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赵戎的话便已悠悠传来。 “谁跟你说我要走的?” 林文若眨了眨眼,瞧了眼赵戎的书箱,再侧头看了眼敞开的大门外,正在一颗果树下抱着小书箱蹦跳着摘果子的苏小小。 赵戎扬眉道:“我这不是答应苏小小,今日陪她去城里逛街吗,过来和你打声招呼。” 第五十章 霆霓紫金炉 终南国的梅雨季在六七月份。 今日难得无雨,阳光明媚。 位于两座青山之间的兰溪林氏庄园,沐浴了一场新雨后,空气凉爽。 林文若面带笑意,脚步轻快的走在曲折幽静的甬道之上。 路过一丛丛草木,一座座楼台。 忽然,林文若在某处游廊上停步,廊外有一处池塘,栏杆上随意摆放了一只装有饵料的红木圆盒。 林文若探手抓了些饵料,随手洒入湖中。 “老爷。” 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身着黑色劲装,头戴吊坠抹额的高挑女子,正低头行礼。 “说事。” 林文若垂目看着身下渐渐聚集起来的红鲤鱼,又随手抛了点饵料下去。 黑衣女子恭敬道:“老爷,关于那个布衣老者,我们还是没有查到,他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了一样。但是,我们找到了冲虚观参加儒道之辩的第三人,他应该是清净子的师兄清元子,据线人报,他昨夜子时悄悄上了太白山,如今就在冲虚观中。” 林文若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来,“清元子?就是那个喜欢和终南国名士们清谈的风流道士?我记得在我去书院前,他就已经离开终南国了。” 黑衣女子点了点头,“正是他,我派人在外面打听了下,他离开终南国后,是在周围诸国游历,但三年前就突然消失不知去向,听说好像是在某地隐居修行。” 林文若眼睛微眯,“听说?好像?你就给我这种道听途说的答案?” 黑衣女子急忙道:“老爷恕罪!奴婢这就去全力打探!” 不过随后,黑衣女子冷汗淋漓的低头道:“老爷,现在山上因为司寇府的封锁,导致消息传递很慢,辗转两地更是极其耗费时间,派出去的人往往十天半月才能有答复……” 林文若脸色微冷,回过头去,打量着池塘里聚齐起来的红鲤,一直一句道:“关于儒道之辩,我们一点都不能有差错,否则就是万劫不复。给我动用家族的所有渠道去查,不惜任何代价。” “奴婢遵旨!” “还有何事。” “老爷,二爷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带着行礼去城里住了。” 林文若眉头一皱,“我知道了。”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对了,绣魅,我后宅到底有多少女子?” 名叫绣魅的女子闻言一愣,“当初老爷叫我们随意安排,我就选了十八位女子,帮老爷纳入房中,奴婢都仔细排查过,她们都是家世清白,且容貌” 林文若意尽阑珊的打断道:“好了,我知道了衣食用度别少了她们的。还有事吗。“ “老爷,现在城里的舆论对我们很不利,我们要不要管管?” 林文若轻笑一声,抓起一大把饲料,抬手一松,全部落入池中,数不清的红鲤鱼争先恐后的翻涌而出,像沸腾的赤潮,聚集在他的脚下, “百姓就像这满池的红鲤。”男子缓缓道:“而儒道之辩就是决出,到底谁才是唯一一个能站在岸上的投饲者。” “不用去管,眼下我们最重要的事情是儒道之辩。” 赵戎带着苏小小去洛京城玩。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兰溪的地界,汇入了热闹的人流之中。 洛京位于终南山最肥沃的一块平原之上,城中的百姓普遍富有,光是从他们的衣束就可以看出。 这大概也是他们喜欢议论朝政、清谈修道的原因,毕竟吃饱了,大伙都闲着,总要找点事干,比如让嘴皮子忙起来。而赵戎对他们的评价就是闲扯淡。 赵戎现在感觉很奇怪。 因为他现苏小小有点不对劲。 我不就是抢了你一个果子吗?怎么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了? 赵戎有点慌。 毕竟血淋淋的历史告诉他,被压迫者,不在沉默中爆,就在沉默中死亡。 自从早上他和林文若打了声招呼出来,把苏小小好不容易摘到,还没来得及下口的红果子抢走,再和她说了下他们会在洛京停留一会后,苏小小就慢慢安静了下来。 赵戎不留痕迹的再瞥了眼左侧稍后位置的苏小小,见她还是一言不,而且这回和往常生气的时候有些不同。 以前要是把她欺负生气了,她会咬着半片红唇,偏头赌气不去看他,自己生闷气,如果再严重点,就会背着身子,自以为没人现的偷偷抹眼泪。 而现在她的状态是,冷着小脸,对什么东西都提不起兴趣,连刚刚路过一家装饰大气的书肆,她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了,走在路上也只是偶尔左右让下行人的路,紧紧跟在自己后方。 从赵戎的视角看去,她原本颜值就很高的俏脸,此刻因为紧紧绷着,而显得格外的冷漠,而那双勾人的狐狸眼,眼尾微微翘起,又溢出了藏不住的妩媚。 冷与媚相结合,在赵戎回头的那一霎那竟然让他感到美的惊心动魄。 高冷的禁欲系? 赵戎皱了皱眉。 要是一直这样下去那……好像也不错啦,至少我再也不用担心你以后会被人随便用一颗糖就骗走了,嗯,很好,苏小小,保持住,你能行的。 赵戎眉头一松,点了点头,对自己成功把一只傻乎乎的中二小狐妖调教成一个禁欲系的高冷狐仙而成就感十足。 在赵戎回头后的一瞬,苏小小忽然抬眼瞟了他一眼,下意识的轻咬了下红唇,之后小嘴微微一张,想要开口,但又中途停下,想了想,倔强的偏过头去,不去看他。 二人各怀心事的走在街上,穿过一道道人流,向城南走去。 某一刻,二人路过了一个摆摊的小商贩,赵戎走过了几步后,突然停步转身。 苏小小低垂眼眸,没有察觉到前方的赵戎已经掉头,她还脚步不停的继续往前走,直到愣愣走了三四十步后,某一刻,下意识的抬头,忽然现一直在前方的赵戎消失不见了。 此刻的苏小小正站在人群之中,四周是络绎不绝的人流,她慌忙的四处张望,急得原地打转,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鹿,现自己已经被人抛弃。 刚刚的冷漠瞬间被他的消失击垮。 她小脸煞白,开口呼喊赵戎,可不管她喊得多大声,在这喧闹的人海中,就像一场孤独的默剧,静静上演,却没有激起一片浪花。 直到少女放弃挣扎,觉得他可能是真的不在意她,把她遗忘了。 她纤细的身子慢慢僵住,缓缓蹲下。 可是,下一秒,人海之中伸出了一只手背布满淤青的手。 苏小小感到自己的左肩被轻轻敲了一下,转头一看,肩旁是一只鲜红的果子,继续转头看向身后,入眼的是一张她正在心心念念,哀怨不已的脸庞。 苏小小惊喜转身,见赵戎此时正一边啃着果子,一边伸手递来一个给她。 苏小小两只手赶紧抓住赵戎的衣角,眼神乞怜,巴巴的看着赵戎,似乎生怕下一秒,眼前这坏人又把自己丢下不管,一人离去。 赵戎奇怪道:“你干嘛?” 说完又晃了晃那只伸到她面前的果子。 “哦哦。”苏小小见状,赶忙仰头,皓齿红唇,咬了一口,鲜嫩欲滴。 只是下一秒,见身前被她牵住衣角的男子眼神古怪,小狐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慌忙松开手,两手捧着果子,低头再咬了一口,然后忍不住又看他一眼。 声音怯怯道:“你,你干嘛去了。” “买这个啊。”赵戎好奇的瞧着身前眼睛微红,脸色仍旧有些煞白,正低头,眼神直直盯着果子的苏小小,示意了下手里已经啃到一半的果子。 “这不是早上拿了苏狐仙的东西,心里忐忑不安吗。苏狐仙大人有大量,别再生小生的气了。” 苏小小心里一颤,不敢抬头看他,眼神愣愣盯着手里这颗表面还挂着几滴新鲜露珠的果果。 “走啦,别呆了。”赵戎往前走去,向后摆了摆手,苏小小抬起头来,脚步轻盈的跟上。 “这果子没有你早上摘得好吃,你觉得呢?” “啊,都,都好吃。” “哦,我忘了,你早上摘的那个被我吃掉了,你还没尝到味。” 苏小小:“……” “回头咱们走之前多摘点带走,文若这个大地主,咱们得好好薅一薅。” 苏小小睁大眼睛,“啊,你不是和他那个了,不走了吗?” 赵戎脸色一黑,“我和他哪个了?你脑袋里成天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苏小小语气轻快起来,“这么说,你不是喜欢他的?” 赵戎深呼吸一口,“苏小小,你聊斋没了。” 奇怪的是,苏小小此刻竟然不在意这个了,或者说是顾不上了,她小脑袋里有更重要的问题,“赵戎,那你昨晚去哪了,不是和他去……去私会了吗?” 赵戎脚步一停。 “别捏了,坏人别捏了,疼,呜呜……” 苏小小说话都变音了。 “第一,我和他是正常的朋友关系,没有任何出男子之间友谊的东西,苏小小,你要是再敢凭空污本公子的清白,本公子让你见不到今晚的月亮。” “唔唔。”脸蛋被两双大手捏住的小狐妖吐词不清。 “点头或摇头。” 小狐妖小鸡啄米一样赶紧点头,小脸蛋被扯的更痛了,但她却不难受,而是心里有些小欢喜。 “第二,你是怎么知道本公子昨晚出去的?” “唔唔唔。” 赵戎双手一松。 “唔,我怕你又在药浴里睡着,就晚上起来去看了看,结果你人不在……我去找你,现你……你和他在亭子里亲密,唔,就是脸蛋贴着脸蛋。” 昨晚那一幕她现在还记忆尤新,当时目睹那一幕后,她二话不说转头就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就是,就是心好像手里的红果果一样,被人轻轻咬了一口,好奇怪的感觉,后来她钻回被窝里,胡思乱想了好久,才迷迷糊糊的睡着。早上起来本以为马上就能走,结果那坏人又和她说要逗留一段时间,有重要的事要做……她觉得都是男人的借口。 祖奶奶说男人最喜欢为自己做的事找借口了。 想到这里,苏小小狐疑道:“赵戎,男子脸蛋贴脸蛋也是正常的朋友关系吗?” 赵戎拍了拍额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当时只是隔得近耳语好不好,你都是些什么奇怪视角。 赵戎刚准备开口,忽然现前方人群传来一片锣鼓喧嚣之声,声势极大。 赵戎停步,带着苏小小退到路边,仔细看了眼,前方有人鸣锣开道,向赵戎这边行来,一驾奢华大轿被二十多人抬着,四面皆是丝绸帘子,每一面颜色皆不同,看不见里面何人,但轿子外面,数百仆从跟随,其中大多都是蓝衣道士,轿子前方是一群道童,排列整齐,手中拿着各种道教礼器,步伐划一的开路,所过之处,有人泼洒符水,有人向人群抛丢符纸,引的众人哄抢。 赵戎多看了几眼,从周围热议百姓口中听到了“国师大人”、“清净子”、“真人作法事为终南祈福”等只言片语,他挑了挑眉,便站在路旁等待起来,偏着头继续和苏小小说话,向她大概解释了下昨晚的误会。 苏小小仍旧有些狐疑,“那今晚我找个锁把你的门锁上,你不准再去找他了。” 赵戎眼皮一跳,瞧着眼前小狐妖一脸我是为你好的模样,有些无奈,怎么有一种以前半夜跑出门通宵,被父母当场抓获的感觉,嗯,记得当时父母也是误以为他去谈恋爱了。 赵戎担忧道:“你可别第二天睡懒觉,把我锁在里面了……” 赵戎话刚说到一半,心湖之中忽然炸起一声惊呼,宛若深潭之中恶蛟抬头,震魂动魄,心神惊颤。 “霆霓紫金炉!” 赵戎眉头紧拧。 归急忙再道:“是霆霓紫金炉,我没看错,那个小道童手里拿的是霆霓紫金炉!” ps:晚了点,抱歉,兄弟姐妹们。以后如果是单章就会写多些。(我手有点慢,一章要码**个小时) 和大家分享件开心的事,剑娘终于有推荐位了,编辑终于给试水推了,好激动!13w字啦,终于来了,虽然可能只是普通不起眼的位置,但还是好激动! 第五十一章 正大光明的拿 霆霓紫金炉? 赵戎心中一凛,表情不变,状似随意的轻轻转头,看向身旁大街上即将走过的国师行辕,在心湖中冷静道:“在哪?” “轿子前方那群小道童。” 此时行辕已经经过赵戎大半,从赵戎角度看去,视线被那驾二十多人扛着的奢华大轿挡住,无法看清目标。 赵戎眉头轻皱,准备跟上,突然想起一旁的苏小小,转头看去,只见她正一脸奇怪的看着自己。 苏小小好奇的向赵戎刚刚一直盯着的方向看了眼,“赵戎,你在看什么?” 赵戎没有应话,伸手从怀里掏出点碎银子,转身走到一旁的一个小摊前,买了几个糖人,递给苏小小,嘱咐她在原地等他,不要乱跑。 见小狐妖开心的接过并拨浪鼓一般的点头,赵戎便转身急忙向前方的行辕追去。 此时街上尾随国师行辕的百姓不少,大多是去争抢能“通灵”的符水与符纸,因此赵戎一个背着书箱的儒生夹在其中也不算太显眼。 不一会,赵戎追上了行辕,来到它的右侧前方,挤在人群之中,步伐一致的跟着,透过前方拥塞的人头,从缝隙中看向那队走在正中大道上的道童,问道:“是哪个道童?” 话落,赵戎眼疾手快地伸手抢过一张飘来的红色符纸,左右转头对着周围没抢过他的人“得意一笑”。 归不耐烦道:“喂,你头别乱晃,我是从你眉心轮往外看的。” 赵戎闻言,保持笑意,转头继续盯着那伙排成了五排七列,步伐整齐,手中各拿礼器的黑衣蓝帽的道童,其中有四人手中捧着散烟火的香炉。 不一会,归语极快道:“倒数第二排,左数第三个。” 赵戎目光一凝。 那是一个脸上肉嘟嘟的胖道童,手中正颇为吃力的端着一只手香炉。 这只手香炉造型简素、古朴,整体圆形,颜色黑中带紫,高宽不过一尺,呈双耳三足鼎式,顶部有个炉盖,此时顶盖上的圆孔中正钻出袅袅白烟。 表面看不出任何神异之处,在队伍之中毫不起眼,其它道童手里有很多比它光鲜亮丽的礼器。 赵戎疑惑道:“这玩意叫霆霓紫金炉?你确定没认错?” 归笃定道:“虽然看不到内里,但它的材质就是霆霓紫金!并且外观一摸一样,我的神觉告诉我就是它。” 赵戎有点怀疑,“你的神觉准吗?” 怎么感觉它和女人的第六感是一个东西,靠谱吗…… 归沉默了会,再仔细瞧了瞧,语气斩钉截铁,“不会错的,本座太熟悉它了,因为本座当初也有一只,后来留在了此界……不知道是不是眼前这只,按道理说本座的那只霆霓紫金炉不应该出现在望阙洲,但沧海桑田,谁说得准呢……” 归的声音逐渐低沉,转为呢喃。 赵戎这下倒吸了一口气,这是归曾经拥有过的宝物? 他忍不住踮起脚尖,视线跨过前方数个横排的人头,投向那个累的有些喘气的胖道童,再仔细打量了几眼那只外表普通的手香炉。 不过短短几息后,赵戎向后微微一仰,脚跟回地,移走目光,不动神色的瞧了瞧周围,现并没有人关注到他,人群的目光和他一样,都集中在了大路中央的队伍上。 归声音激动,“这只霆霓紫金炉目前具体是何情况,本座现在远远看去还不清楚,但就算已经损坏,光是它的材质就是最顶尖的金属类炼器材料之一,霆霓紫金,就算是太一修士都会觊觎的神金,它现在竟然被一个没有修为的小道童随意拿在手里,在外面晃荡?赵戎,你赶紧把它弄到手!” 随即,它语气感慨,“没想到本座只是刚睡醒,从你眉心轮中往外随意一瞥,就看到了这种好东西,这古沧洲不愧是曾经的道家上等福地,隐藏的大道福缘不知道还有多少。” 听完归的话,赵戎逐渐安静下来,此刻,面对眼前这桩仿佛近在咫尺的大机缘,他反而没有了刚刚在心底萦绕的急切,表情平静的哦了一声,继续跟着队伍。 只是此时因为临近城南的城门,国师的行辕即将出城,周围围观和跟随的百姓越来越少,赵戎微微皱眉。 忽然,归恍然道:“对了,还记得本座当初在船上传给你的那道剑诀吗?” 赵戎下意识地点头,反应过来它看不见,便应声道:“记得。” 归语气颇欢,“本座和你所过,这道无名剑诀和《春秋生死决》是本座一起得自那个修行之法诡异的界外大宗。” “祭炼法宝分为小练,大练,命练,而此剑诀只相当于一道小练之法,能够被本座记住,不仅是因为它可以祭练除剑以外的其它法宝,还因为它是通过神魂的魂力去祭练,并不要求使用者拥有灵气,即使是凡人也可以使用,只是会极其耗费心神。” “而最为奇妙的一点是,它可以让使用者不需要触碰物品,在一定范围内就可以去小练,但前提是使用者对所练之物极为熟悉,就和当初你在船上小练你的文剑一样。” “如今情况正好合适,我现在把霆霓紫金炉的图像传给你,你在脑海中去尝试具现,看能不能沟通它!” 归语极快,滔滔不绝,言罢,便翻出脑海中关于霆霓紫金炉的记忆,构成图像传递到赵戎心湖之上。 赵戎闻言开始凝聚心神,借助归的图像,开始在心湖中具现霆霓紫金炉。 它的构成信息极多,比当初的文剑更加复杂,并且赵戎此时才知道,霆霓紫金炉内竟然还有一颗极为重要的炉心,而炉内壁的花纹禁制更是浩繁如海…… 不过自己经过这段时间的体魄锤炼,神魂有所壮大,此时虽然吃力,但也问题不大。 某一刻,在一支声势浩大的车队即将越过洛京南门时,后方尾随的,逐渐散去的稀疏人群中,一个背着书箱,佩玉胯剑的年轻书生突然停步,转身,背道离去。 “如何?” 书生想了想刚刚那冥冥之中一瞬间建立,而此刻又因为二者距离过远而断掉的特殊感应,嘴角一勾,“没错,就是它,霆霓紫金炉。” “并且……似乎完好无损。” “干嘛不追了?” “放心,它跑不掉的。”书生懒懒道。 赵戎一路返回,找到了停在原处,望眼欲穿的苏小小,小丫头确实挺听话,也没问赵戎干嘛去了,赵戎想好的解释也就没丢出来。 随后赵戎带她在城里顺便逛了逛,买了些零嘴,便从北门离城,返回了兰溪林氏的庄园,二人分开,各回各的院子。 林文若不在,赵戎中午吃了顿饭,便再次出门,不过并没有带书箱,只在身上多带了些银子。 赵戎重新回到城内,找了一家成衣铺,买了几套尺寸合适做好了的衣裳,虽然没有裁缝店量身订做的舒服,但胜在现买现穿。 赵戎再买了些物件,便在靠近城南的地方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开了间客房,打走店小二后,在房内换上一身新的装束,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黑色常服,青色抹额,簪挽髻,一副洛京城内殷实人家的男子打扮,他满意点头,出门而去。 赵戎在南门雇佣了一辆马车,一路南行,下午申时一刻,便到了太白山。 太白山极高,山林青翠,景色清幽。上面有一座终南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冲虚观,也是终南山四百八十观的主观。 赵戎下车,现这个时刻山下香客极多,略微打探便了解了冲虚观的大概情况。 太白山上的冲虚观分外观与内观,外观在山腰,也是冲虚观的主体,宫殿神像最多,也是这些山下香客前去烧香朝拜的地方;而内观建在山顶,是不准外人随意上去的。 而冲虚观内,分核心道士和普通道士,前者主要在内观,不过外观的一些主要大殿中也有,主要是带头诵经,给贵客解签;而后者都在外观,负责打理日常事务,接待香客。 核心道士居住在内观;普通道士人数较多,住在山脚的屋舍,另外观内还有很多打杂的杂役,也是住在山下。 因此山脚下有很多建筑,白天香客多,便热闹的像一处县城。 赵戎整了整衣束,和众多香客一起拾级而上,目光不着痕迹的留意周围。 太白山景色极幽,山上树木茂盛,山路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覆地,飞泉如雪,气爽风清。 等他来到山腰处恢弘大气的外观,刚跨过某道门槛时,便心生感应,冥冥之中,与某物建立了玄妙的联系,那种感觉来自左侧某处建筑。 赵戎表情洽淡,没有去理会那隐隐约约的联系,而是走到一处功德箱前,投了些银子进去,对一旁侍立的道士微微一笑,后者面色庄重的朝他行礼,喊了声“福生无量天尊”,赵戎亦恭敬回礼,喊了声“道长”,问了一些观内的规矩,之后便随意逛了起来。 慢慢的,赵戎的脚步来到了观内左侧,那儿耸立几座宫殿,从外面望去,里面神像高大,香客众多。 而赵戎的全部注意都被其中一间并不起眼的大殿吸引,脑海中隐隐约约的感应指向了那儿。 赵戎抿了抿嘴,脚步依旧从容,偶尔跟着周围香客一起进入某个大殿内烧香祈福,偶尔停步在某个蓝衣道士周围,和其他人一起听其讲经,偶尔走到某处墙壁前,欣赏着栩栩如生的壁画。 最后,终于慢悠悠的渡到了那座心生感应的大殿。 抬头望去,牌匾上书“灵官殿”。 迈步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尊赵戎不认识的神像,目光略微一扫,殿内有七位道士,有的在神像前诵经,有的在低声与香客交谈,有的站在角落注视众人,另外还有四个道童,侍立左右。 赵戎大致瞧了瞧,便不再多看。 净手,点香,鞠躬,上香,抱拳,行礼。 然后供了些香火钱,向殿内一位中年道士求了张符,道谢了一声,之后便不再逗留,转身离去。 只是,赵戎在转过身时,目光轻轻扫过了大殿中央高大神像前方的供桌边缘处的某尊小香炉,它正散着淡淡青烟,夹在众多贡品器物之中,毫不起眼。 赵戎一扫而过,不再回头,离开大殿,走出外观,大步下山,寻一马车,缓缓离去。 车厢内。 赵戎闭目养神。 归轻轻问道:“喂,赵戎,霆霓紫金炉就在那儿,咱们怎么偷?” 赵戎依旧闭目,嘴角一扯,“偷?这样不好吧。” 归恍然大悟,“差点忘了,赵大公子可是个读书人,怎么能做这种有辱斯文、没有涵养的事!是本座思想卑鄙龌龊了,赵大公子可千万别听我的。唉,只是可惜了那尊神炉,要知道,能让某人脱胎换骨、逆天改命的神药可都要用它这种级别的炉子才能练成,唉,可惜了。” 赵戎睁开眼,张了张嘴,只是还没出声,就被打断,归冷笑一声,戏谑道:“本座知道,你是想说‘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对也不对,那叫啥,窃?切!” 归嗤之以鼻,最讨厌这些虚伪的儒生了。 年轻儒生闻言一愣,旋即摇了摇头。 他嘴角轻轻扬起,语气平淡道:“谁说要偷偷摸摸的窃,就不能当着他们的面正大光明的拿吗?” 第五十二章 晚宴 正大光明的拿? 归沉默了会,试探道:“赵戎,你该不会是要卖了林文若吧?” 话落,归立刻兴奋起来,“这个主意本座赞同,本座早看他不顺眼了。” 赵戎奇怪道:“他哪里得罪你了?” 归冷笑一声,“他哪有资格得罪本座,本座就是看不顺眼他那副‘当仁不让’的姿态,好像终南国离了他就不行了一样。他,或者说你们这些酸儒生,呵,还有那些脑袋一根筋的墨侠,总是抱着一些救世主的自恋,自以为是的把拯救天下苍生当作己任,拜托,你们也不看看自己的位置。” “你们儒家不是有句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自己没有本事,光有一颗匹夫之心,一天到晚指手画脚,教高位者做事,仿佛别人万般不如自己,以为若是自己上,定能做的更好,呵,这种人我当年遇到一个打杀一个。” 赵戎默然无言,掀开窗帘,看了眼窗外。 归继续道:“他林文若现在的身份是兰溪林氏家主,结果他毫无谨慎之心,不把家族兴盛存亡摆在第一位,而是把整个家族作为他一个人的赌注,压在赌桌上,去赌一个未知的前程。赢了倒还好说,但是万一输了呢?” “祖宗基业,百年累之,一朝毁之,大逆不道!” 赵戎没有去反驳和与它争论,他知道归所说的其实是它的道,而林文若所作的也是他的道,每个人的道皆不同,除了真正的大奸大恶,哪有什么非黑即白。 而这玄黄界,诸子百家、山上修士所争的,不就是让自己的道成为举世认可的大道吗? 至于他的道是什么,或许已经有了,但他还不知道,仍在自问…… 归越想越气,“若本座的家族有这种不肖子孙,本座一定要回去打断他的狗腿!” 赵戎无奈开口,“好的,好的,打断狗腿,打断狗腿,你别再气了,你要是不方便打,我去帮你打断他狗腿。” 归冷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赵戎严肃道:“你这是什么话,咱俩谁跟谁?天天晚上泡一只浴桶、睡一个被子的好兄弟,我不帮你帮哪个?” 赵戎轻咳一声,“对了,你先说是哪个家族的,我先做好准备,不然跑过去被打断狗腿了怎么办。” 归不接话,把习惯性跑偏的话题拽了回来,“这么说你不是出卖林文若?那你怎么正大光明的拿?” 它想了想,认真道:“你该不会是去找他们买,或者拿东西换吧?我劝你别这样做,别当人家是傻子,你一旦提出这种要求,他们立马就会警觉,霆霓紫金炉这种第七境级别的宝物,能明珠蒙尘到现在,让你有机会捡漏,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了,你还奢望别人在检查它后,现不了它的神异?” 言罢,它语气疑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遗落到在这儿,一直明珠蒙尘,嗯,先可以排除是诱饵的可能,这个小地方甚至说望阙洲都不可能有人会用这种级别的宝物做局了,所以倒也不用担心是钓鱼。具体还是等你拿到手再看吧。” 赵戎想了想,徐徐道:“我没那么傻,去提醒他们那个炉子不凡。目前有些想法,但还不太完善,要再多观察几天,不过若没有意外,咱们就白天直接走进去,当着他们的面,正大光明的把霆霓紫金炉拎出来就行了。” 归还要再问,但赵戎笑而不语。 不一会,马车已经颠簸的驶入了洛京南门,赵戎跳下马车,付完车费便脚步轻松的返回了客栈,先跟掌柜言语了几句,掏出些银子放在柜台上,把房间延期到了一旬。之后赵戎返回客房,换回自己的衣裳,将东西整理了一番,便出门离去。 赵戎在街上给苏小小买了些点心,见天色不早,一边想着事,一边返回兰溪林氏的庄园。 大约一个时辰后,赵戎踩着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迈入了自己居住的幽静院子,结束了一路的低头思索,但刚抬起头就现林文若正手握一块玉璧,站在院子中。 “文若等多久了?”赵戎笑言,去井旁打了一捅水,净面洗手。 林文若笑容温润,也没问赵戎白天出去干嘛了,“刚来一会,子瑜吃了吗,我正好有一个晚宴,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下。” 赵戎动作微微一停,拿绸巾抹了抹脸,回头看了眼林文若。 赵戎自从进了林庄园,除了少数一些家仆外,并没有见过多少人,按道理说兰溪林氏作为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终南国儒道之,往来拜访的大儒名士、达官显贵应当络绎不绝,但府内却很是安静,盛宴文会、丝竹管弦全无,自己等人的住处周围更是幽静无人。 这大概是防范这次儒道之辩的人选和上次一样,再被泄露。 至于自己今天两次出门,倒也不用太担心,因为兰溪林氏平时也为一些路过的书生、儒士提供住宿之地,让他们住在庄园外面专门的民宿里。 因此进出的人也不少,所以赵戎在其中并不起眼。 而这次林文若特地来找他参加晚宴,介绍朋友,那就只能是和儒道之辩有关系了,那个朋友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没吃,走吧。”赵戎把绸巾放下,拎着糕点和林文若一起出门。 在路过苏小小院子时,二人停步,赵戎敲了敲门,等了一会,现小妮子不在,也不知道跑去哪了,便把糕点挂在她门上,二人离去。 晚宴是在庄园南角一处三层高楼的露天顶层举办。 弯月如钩,晚风和畅。 赵戎与林文若登楼时,席间已有一个文士正在等待。 此人一身大氅,头戴爵弁,手执一柄羽扇,长相端正,留着八字胡须,神情恰然,年岁估摸着三十左右。 林文若跟赵戎解释了一番。 此人名叫陈牧,字牧之,是距离终南国数千里外的中山国人氏。 陈牧之是中山国闻名遐迩的大儒,从小就是神童,科举连中三元,却拒绝出仕,而是纵情山水,畅游文海。 陈牧之擅长七律古诗与清谈辩论,之前听闻终南国清谈之风盛行便特意前来一游,因为家族与兰溪林氏有旧,便落脚在了兰溪林氏的庄园。 在儒道之争定下之后,林文若想起了自己家里还有这位清谈高手,便邀请他帮兰溪林氏这个忙,后者欣然同意。 并且陈牧之刚来终南国不久,与终南名士还并没有多少交往,因此终南国几乎无人认识他,这也是林文若选择他的理由,冲虚观并不知道陈牧之的存在。 三人照面。 林文若笑着相互介绍了一下二人,只是陈牧之在现赵戎只是个前往林麓书院求学的年轻书生后,眉头微微皱了皱。 赵戎打了声招呼,陈牧之点了点头,表情颇为矜持。 赵戎微笑,不以为意。 晚宴之间,三人推杯交盏,交谈颇欢,不过主要是林文若在活跃气氛,赵戎和陈牧之坐在他左右,二人之间话语很少。 这陈牧之虽然为人傲气,但确实也有真才实学,比如饮酒时的飞花令,他信手拈来,赵戎也不禁多看了他几眼,不过赵戎也没怎么参与,主要是他和林文若在玩。 不过有林文若在席间,气氛倒也不尴尬,也算是宾至如归。 很快,晚宴接近尾声,林文若抬头看了眼天上明月,赵戎和陈牧之见状放下筷子和酒杯。 毕竟时候已不早,三人还有正事要谈。 三人起身走到栏杆前。 赵戎伸手轻拍栏杆,目光远眺。 陈牧之慢摇羽扇,表情淡然。 林文若扫了眼二人,轻吐一口气,神色严肃,徐徐说起了关于九日后儒道之辩的具体安排。 第五十三章 文若赛马 弦月如钩,月下高楼,三人密谋。 林文若娓娓道来,言简义丰。 他的温润嗓音只传进来了赵戎和陈牧之耳中,一旦飘出楼外,便会被劲风撞碎,消散在夜幕之中。 这场儒道之辩的规则很简单。 双方各三人,一人对一人,三场清谈,胜场多者获胜。 每场清谈分主客双方,由主方提出观点,表言论,客方进行质疑,也就是所谓的“问难”,由此来反驳对方观点。 双方观点是对立的,或是或非,因此主方选择了什么观点,客方就必须与之相对。 双方相互就对方的观点提出质疑,反驳,来论证自己的观点,直到结束,辩出胜负。 而场上会有秉持公正的裁判,场下更是聚集了十多万百姓与无数善于清谈的终南隐士、名士,因此强词夺理的狡辩与无赖是没有用的,众目睽睽之下,孰强孰弱,谁理盛,谁理亏,一目了然。 至于每场辩论的主客双方如何安排。 林文若选择了先选人的权力,也就是第一场清谈,由林文若一方派出一人,主动选择冲虚观三人中的一人,进行清谈,但林文若一方的这人会是客方,冲虚观被选之人会是主方,由主方抛出观点,客方持反面。 冲虚观一方则拥有第二场清谈的选择权和第三场清谈的主方权。 第二场由他们派出一人,选择林文若一方的一人进行清谈,他们是客方,被选之人是主方。而第三场已经不需要选人,双方都只剩下一人,但是以冲虚观一方为主方,选择辩论的观点。 讲完规则,林文若左右看了看二人。 陈牧之面露困惑,羽扇一停,“文若,为何要给冲虚观两次主方的权力?仅仅为了我们第一场能自己选人?” 林文若听完,嘴角一翘,笑而不语。 赵戎之前一直敛目细听,此时忽然眼皮一抬,右手不再拍栏,看向林文若,“是不是为了田忌赛马?” 林文若好奇道:“何为田忌赛马?” 陈牧之也好奇看来。 赵戎略微沉吟,将故事背景大概改了改,给二人细说了一番。 田忌赛马的故事很容易理解,无非是三场赛马比赛,以己方的下等马对付对方的上等马,以己方的上等马对付对方的中等马,以己方的中等马对付对方的下等马。从而达到扬长避短的目的,巧夺胜利。 陈牧之看向赵戎的目光一凝,他博览群书,但这个故事他却从未听过,一场简单的“三局两胜制”赛马还能衍生出这种让人受益匪浅的道理,他不由多看了几眼赵戎。 但是,它和这次的儒道之辩有何关系,要知道,这次规则可比简单的赛马复杂多了。陈牧之仍旧疑惑,不过在看到赵戎与林文若相视而笑的样子后,他也不便多问,怕显得自己无知。 这一边,赵戎刚简要说完田忌赛马的故事,林文若就忽的一笑,目光奕奕,“知我者莫若子瑜。” 林文若微微点了点头,重新组织了下语言,笑道:“咱们也来一场赛马。” “目前,已知冲虚观参加儒道之辩的三人中,二人的身份。一人是国师蓝仲道,道号清净子,他和我一样必须参加,而清净子的清谈水平如何,在终南国已经不是秘密了,他虽然颇为喜好清谈,但在洛京的清谈圈子里属于中等偏下的水平罢了,且这点我仔细去查过,也收集了他参加的所有清谈的手抄稿,可以确定不是障眼法,他确实对我们三人而言,水平一般。”林文若嘴角一弯。 “另一人,名为张洞虚,道号清元子,是清净子的师兄,据我的人调查,他前些年在外游历,之后在南部某小国隐居修行,前几日刚刚返回冲虚观。此人原先在终南国时,清谈水平倒是很高,之后四处游历水平也有提升,但是……” 林文若淡淡一笑,“青迟浏览了他在终南国内参加雅会与人清谈后,流出的所有手抄稿,无一遗漏,且他在外面这些年的清谈稿子青迟也收集了很多。他的清谈风格与玄学长短,青玄了如指掌,定能胜他。” 赵戎眯眼想了想,觉得林文若所言不错。他前世在大学,头两年曾经参加过辩论队,对类似辩论的清谈也有了解,知道若是被人提前了解了清谈风格,掌握了语言习惯和知识漏洞,被研究透了,会陷入极为被动的局面。 而具赵戎了解,林文若本身就擅长明经与清谈,被这样一个对手盯上,确实不幸。 林文若徐徐再道:“至于冲虚观的第三人,我们暂且不知,是个神秘老者,但现在已经不足为虑了。我们就做最坏的打算,这个老者就是冲虚观的上等马,而清元子是中等马,剩下的清净子毫无疑问是下等马。我们就用子瑜所言田忌赛马的方式去对付他们。” 林文若言罢,停了停,左右对视了下赵戎和陈牧之的眼睛,前者表情平静,后者徐徐点头。 林文若郑重其事道:“我们的安排是,青迟斗胆,去做这上等马,至于中等马……” 林文若目光在身前二人身上游离。 陈牧之嘴角含笑,轻摇羽扇,面露期待。 赵戎瞧了瞧慎重其事的林文若,之后偏头望向远处天边那座摩岩石刻。 林文若正了正衣冠,后退一步,向前方某人行了一礼。 “就拜托子瑜兄了!” 这是一个很重的鞠躬礼。 赵戎扬了扬眉。 陈牧之动作一滞,表情很不自然。 据他刚刚所了解的,下等马的作用就是白给,专门用来碰瓷对面的上等马,还是有来无回的那种。 虽然下等马的作用也很大,甚至是最大的,毕竟和对面最厉害的上等马同归于尽了,但是给人的体验却极不好,而且是个人都可以上,毕竟是输嘛,谁不会呢? 陈牧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堂堂中山国的当世大儒,即使是望阙洲整个北部文坛都有些名气的那种,现在竟然要当一匹最不重要的工具马,甚至连上场的机会都可能没有的那种…… 陈牧之心里很郁闷,饶是他自认为自己气度不错,此刻也有些想拂袖离去,不过,林文若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林文若表情歉意,抓住了陈牧之的袖子,语气诚恳,“牧之兄,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就靠你了,若是没有你帮我们拖住对面的上等马,我们一定会输的。兰溪林氏和中山陈氏世代交好,牧之兄就和青迟的兄长一样,请一定要帮青迟。” 林文若拍了拍陈牧之的手,“事后,若兰溪林氏还侥幸留在终南国,青迟必有厚礼相报!” 语罢,林文若再行一礼。 陈牧之见林文若神态确实不似作伪,且他余光瞟见赵戎正在面无表情的看向别处,并没有嘲笑于他,陈牧之微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探手去扶,“文若快快请起,何必多礼,为兄又没有拒绝。” 其实他答应林文若参加这次的儒道之辩,既有两家的世交之情,也有扬名的想法,他虽然不爱权势,却喜爱名气,若是这次能上场战胜对手,并且帮兰溪林氏赢得了最终的胜利,那么他的名声定然能传的周围数国的山上山下皆知。只是现在可惜了。 想到这,陈牧之叹息一声,忍不住又看了眼那个背靠着围栏,双手的手肘搁在栏杆上,手臂搭下,偏头眺望的年轻书生,也不知他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林文若这个思齐书院出身的天之骄子如此看重。 只是还没等他多想要不要去和那儒生主动打个招呼,一道话语就随着晚风飘来,让他大吃一惊,甚至连林文若都颇为诧异。 “文若,还是让牧之兄做中等马吧。” 第五十四章 直接告诉他们 赵戎笑言,转过头来,看着正诧异盯着他的二人。 赵戎耸了耸肩,冲林文若挤了挤眼,嘴角扬起,“文若,下等马这么重要的位置,我不放心你们啦,还是我亲自来吧。” 林文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见眼前那年轻书生噙着笑摇了摇头,便只好作罢,笑容无奈的点头。 其实在林文若的谋划里,对面的下等马是清净子,不管是赵戎还是陈牧之做中等马,几乎都能胜他,之所以选择赵戎,是关系更亲近些,他觉得更可靠,不过赵戎既然不想当,他也没有法子强求。 林文若略微思量,转头对一旁盯着他的陈牧之道:“那就劳烦牧之兄做中等马了,还望牧之兄见谅。” 陈牧之连忙点了点头,手上羽扇摇的稍快了些,“无妨无妨。” 陈牧之侧头瞅了瞅赵戎,表情局促,有些不好意思。 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对他点头笑了笑,陈牧之赶忙回以微笑。 赵戎回过头来,收敛表情,目光投向林文若,认真道:“文若,我们分好了位置,但如何让这三场清谈按我们的计划进行?毕竟我们只有第一场的选择权,第二场的选择权在冲虚观手里。” 这也是赵戎好奇的地方,自己这边虽然使用了田忌赛马的方法,但对面也不是傻子,他们选人绝对不会站在自己这边的角度选,而是要符合他们的利益。 林文若智珠在握,口齿清晰道:“第一场清谈,我们用中等马对他们的下等马,也就是牧之兄对上清净子;第二场清谈,我们让他们用中等马对上我们的上等马,也就是清元子对上我;第三场就是子瑜你和那个神秘老者了。子瑜不用有太多压力,第三场的胜负并不太重要,我们的目标是拿下前两场。” 赵戎凝眉,“你如何让他们主动用中等马对上你,而不是用中等马对付我、让他们的上等马去对上你?” 林文若点了点头,“很简单,只要让他们误以为你才是我们的上等马,我只是中等马就行了。在第一场他们输了的情况下,他们不敢冒险,只能用上等马对上他们误认为的上等马,中等马对上他们误认为的中等马。” 赵戎轻拍着栏杆,锁眉思考,没有马上去问林文若又是如何让冲虚观误判自己这边的阵容,而是思考起了另一个问题。 赵戎此刻要尽力帮林文若梳理一遍计划,查漏补缺。他自愿充当下等马,是因为今后一段日子他要去谋划那只霆霓紫金炉,没有时间分给儒道之辩的准备工作。 毕竟如果他没有拒绝中等马,那么他的对手就是清净子,他就要花费精力去研究清净子的清谈手稿,寻找对手的漏洞,确保万无一失。这些极耗时间。 而他现在是下等马,对手是一个来历未知的老者,也没什么东西给他去研究揣摩,儒道之辩的希望全押在了前两场上,他倒也轻松,所以此时帮林文若好好检查下计划,以防万一。 赵戎沉吟片刻,抬头注视林文若,“为什么我们第一场不用上等马对上他们的中等马,也就是你第一场就选择对面的清元子,如此一来赢了之后,对面的清净子不管如何都要面对我和牧之兄,我们有准备,他必败无疑。这样一来倒也不用费尽心思去误导对面的选择。这难道不才是最优解吗?” 林文若点头赞同,“问得好。之前说过三场清谈的规矩,第一场我们选人和最后一场剩余二人配对,这两场的主方都是冲虚观,只有第二场他们选人,主方才是我们。我之所以不用你说的‘最优解’,是为了这个主方出题的权力。” “第一场如果是我直接去选清元子,那么就是清元子出题,虽然我自信在把他研究透后,能胜他,但他毕竟实力不容小窥,万一出了一些精心准备的,出常纲的论题,我会很被动,因此,第二场让他来主动选我,这样我就是主方,掌握了出题的主动权,他必败无疑!” 林文若轻笑一声,“至于第一场,清净子获得了出题权,这倒不足为虑,威胁不大,我相信牧之兄能够对付。” 语罢,林文若看向陈牧之。 后者悠然点头,洒然一笑,“在下自信就算是终南国最顶尖的名士,在下都能至少五五开,更何况他一个连中游都排不上的牛鼻子道士,让他出题又何妨?不过尔尔。子瑜、文若请勿多虑。” 赵戎微微颔,思考了会,轻吐一口气,“文若,你的计划可行。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如何误导他们以为我是上等马?” 林文若笑容灿烂,“很简单,直接告诉他们。” “这么说来,那个叫赵子瑜的书生,真的是林麓书院那位山长的学生?” 一只洁白的玉手五指纷飞的把玩着一只翡翠玉如意。 手的主人,声音冷清通透。 一个面如玉冠但此刻已经吓得面无血色的锦衣男子正跪在地上,身体打颤,头颅重重的顶着亭内的大理石地板,感受到那个可怕女子的视线正停在自己身上,锦衣男子吓得急忙以头抢地,一边磕一边惊恐道: “仙姑饶命!仙姑饶命!小人没撒谎……那日正午我和清溪先生来到这醉翁亭避阳,当时那书生三人就已经在亭内了,我当时偷听到,那书生说什么‘要早点返回书院,不然老师又要罚我抄书了。’然后他旁边另一个模样俊美的同伴笑着说‘山长这么疼爱赵郎,哪里舍得去罚,子瑜,你就别假惺惺的叫苦了,倒是我,跟着你偷偷跑出来玩,回去估计要挨一顿骂了。’后来那个好像叫赵子瑜的书生就躺在椅子上睡着了,那个俊美同伴还给他贴心扇风,也不知道他们是何关系,再后来,狗贼林文若就提了一把琴来到了亭内,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是他……” 蓝玉清嘴角一撇,手里动作一停,不耐烦道:“行了,行了,贫道知道了,别重复了,你要说几遍才行啦?你到底有没有撒谎,贫道一会就知道了。” 锦衣男子立马闭嘴,不敢出一点声响,低着头,也看不见神色,只是身子一直打颤,额头狠狠顶在冰冷的地砖上。 蓝玉清环顾一遍醉翁亭内外,此时亭外守着一群蓝衣道士,亭内只有她和跪在地上的锦衣男子。 听锦衣男子说,她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就是林文若当初弹琴的位置。 蓝玉清冷笑一声。 忽然,远方的山路上快步走来五个蓝衣道士,其中四人站位呈方形,将一个胖道士夹在中间。 蓝玉清起身,越过跪在地上以头抢地的锦衣男子,向亭外走去。 蓝玉清和刚来的五个道士会合,她看了眼那个满头大汗的胖道士,后者急忙低头打稽,蓝玉清没有理会,转身带着五人向离醉翁亭颇远的一处空地走去,途中,一个道士一直跟在蓝玉清身后低声禀报着什么。 大约一刻钟后,蓝玉清独自一人,施施然返回醉翁亭内。 蓝玉清看了眼从她走后就好像一直没动的锦衣男子,悠悠道:“李世谦,你是叫这名吧?” “正是小人的贱名。” “唔,你家是城里百永益商号的东家之一,家里连仆从一起一共一百六十二人,你还有两个外室养在外面,其中一个怀了一个私生子,嗯,加你一起一共一百六十六人……贫道再劝你最后一次,你现在坦诚还来得及。” 李世谦猛地一哆嗦,抬起头来,满脸涕泪,额头红肿,惨声道:“仙姑,我真的没骗您,我说的都是真的,您可以去查,若是有一丝出入,小人我天打雷劈!” 蓝玉清笑容洋溢,“别装了,派去调查的人已经回来了,虽然你们把戏演的很好,逻辑安排的天衣无缝,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假的就是假的,我的人还是现了蹊跷,你猜是谁出卖了你?你就别装了,贫道已经全知道了。” 蓝玉清头一歪,忽然好奇道:“林文若到底许诺了你什么好处?该不会是要把他那十八房美妾全送给你吧?” 李世谦吓得屁滚尿流,哭天喊地的叫着冤枉。 蓝玉清慢慢渡到他面前,弯腰在他耳边笑吟吟道:“对了,你应该知道得罪贫道的下场吧?可不是你们全家一百六十六口人直接一起下去那么简单,下去的过程可能会稍微有点难受,唉,你还是快说吧,我就是好奇他到底许诺了你什么,你竟然对他这么死心塌地,这样真的……” 被自己苦等十年的青梅竹马在大婚之日当众退婚踢出家门的笑面女子,笑容越来越冷,嘴里缓缓挤出两个字,“值吗?” 李世谦跪地求饶,大喊冤枉,嗓子喊得沙哑,拼命的磕头,一声声闷响在厅内回荡。 “贫道最近闲着没事,研究了一本古书上的有趣法子,你听说过热锅老鼠吗?嗯,挺好玩的,很简单,就是把一口铁锅反扣在人的肚子上,在锅里放几只可爱的老鼠,在锅底上燃起木炭,听说,当锅被烧得通红时,它们会拼命的挖出一条路来逃生,唉,真是可怜这些小家伙了。” “还有,还有,贫道还知道一个好玩的,本来准备送给林文若尝尝的,不过给你们提前体验下也不是不行,这玩意叫碎头机,类似一个铁帽子戴在你的头上,上面有一根控制松紧的曲柄,随着曲柄转动,你的下巴托会渐渐收紧,紧到一定程度时,你的牙齿会被压碎,下颌碎裂,最后颅骨咔嚓一声炸裂开来,贫道要是看到开心,说不定会用小锤敲敲你的铁帽子,给你敲助兴的曲子出来……” “这些有趣的古法子还有很多,放心,你们家一百六十六口人够贫道一个一个试的了。喂,你到底说不说啦。” “这样吧,如果你坦白,贫道保证放了你的家人,至于你,必须死,但是可以给你个痛快。” 忽然,一直狠力磕头的李世谦一动不动,整个人保持双膝跪地,头颅顶地的姿势,一抹血红从他微温额头与冰凉地砖的接触面上流淌出来,血液依旧滚烫。 蓝玉清蹲下,盯着脚下这人,“说话。” “小……小……小人,没有撒谎……”男子嗓音沙哑。 蓝玉清表情冰冷,“贫道的耐心是有限的,数三声,你再不交代,贫道就走了。” “一。” 男子纹丝不动。 “二。” 男子抬起头来,双眼呆滞,看着眼前女子,嘴唇微动。 女子停止数数,偏耳听了听。 依稀是……冤枉…… 女子失去耐心。 “三。” 醉翁亭内无比安静,只有某个男子沉闷的喘息声。 女子眼睛眯起。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蓝玉清忽然起身,“恭喜,你过关了。” 她嘴角撇起,觉得无趣。 “赏你的。”她把手中那只小小的翡翠玉如意随意抛到男子身前,滚落在依旧温热的血液之中。 李世谦上身向前一扑,两只手肘撑地,低垂着头,看不到表情,他大口喘着粗气,目光瞥到了那块绿的苍翠欲滴的玉如意,男子眼眶逃出一滴眼泪。 “跟贫道仔细说说,那个敢骂贫道没人要的臭尼姑的赵子瑜,长啥模样,贫道要好好记住他,可不能哪天走在路上和他擦肩而过了。” 李世谦伸手狠狠抹去那滴泪。 他无比感激能孕育出那抹绿色和他的终南国,无比痛恨那四百八十座趴着终南国身上吸血的道观。 “小人遵旨,能为冲虚观做事,小人无比荣幸!” 李世谦激动道。 第五十五章 谋而后动 凌晨,三更时分,星河暗淡。 赵戎早早起床,并未晨练早课,一身轻装,悄悄出门,离开庄园,快步赶往洛京。 洛京没有城墙,南北门形同虚设,夜不闭门,终南国道教治国,曾大力推行无为而治,晚上并无宵禁,这几年虽然在朝廷一些儒官的要求下有了部分类似宵禁的举措,但在懒散安逸的洛京百姓的敷衍下,效果并不明显,城内依旧有通宵达旦的聚会,夜不归宿,寻欢作乐的百姓。 因此赵戎凌晨进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困难。 赵戎一路穿城而过,来到了南门附近那家租凭了客房的小客栈,推门而入,进房换衣,准备完毕,便悄然离去。 太白山位于洛京南郊,是这块平原上的最高峰,即使在终南群山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高山,赵戎抬头远远凝望,太白山顶有一粒“星辰”,大放光明。 若有仙人从九天之上俯视,定以为洛京城内的万家灯火是那坠落星辰泼洒的点点星辉。 那里是冲虚观内观所在,想必此刻应当亮如白昼。 闲聊时听林文若说,那是一块终南深山中孕育出的奇石,白昼天光愈亮,它愈暗淡,夜晚黑幕愈深,它光芒愈盛。 赵戎轻拧着眉头,等到他赶到太白山脚,听到山上钟声响起,已经是寅时二刻。 全天分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有八刻。寅时是凌晨三点至五点。 而此时是夏日,初阳升起的早,临近破晓,天光未亮,但山林中已升起虫鸣。 赵戎踏入山脚的集市,现已经颇为热闹,稍稍一打听,原来今日是洛京百姓七天一次的休沐日,避开白昼骄阳,清晨赶来烧香诵经的香客不少,大多是一家人共同前来。 赵戎迈步上山,仔细打量,现身边除了香客,也有不少冲虚观的外观道士和道童一齐上山,想必是刚刚早起。 进入外观,同样是迈过那道门槛后,心中骤然与某物冥冥感应,依旧是左侧前方,赵戎心里颇安,和上回一样,在功德箱里投入些银两,便随意逛了起来。 身旁有一个黑衣蓝帽的道童端着食盒擦肩而过,赵戎心里微动,不动声色的转身尾随,不多时,现那个道童将食盒拎进了东南角的某个偏楼之中。 赵戎目光一扫,从那处偏楼半掩着打开了一只的门扇看去,只能瞧见半张桌椅,有两个蓝衣道士正坐着闲聊,道童进去后笑着言语了几声,便掀开食盒,取出了几只餐盘与碗筷,之后提起食盒走向内里,想必楼内还有其他人。 此时初阳已经升起,那处偏楼正好在视野开阔的东南角,几道晨曦越过门框,穿过格子窗,投入楼内,贴在了赵戎视野中一个身形消瘦的蓝衣道士的侧身,后者向另一侧偏了偏头,放下碗筷,把凳子往里面推了推,避开晨阳。 赵戎见状,轻轻抿嘴,伸手探入晨曦之中,晨阳微温,宛若丝绸覆手,鲜明金黄,轻柔不热,赵戎收手,转身出观,并未张望,见前方视野暂时无人,快步拐入一处偏僻小路。 冲虚观外观很大,但太白山更大,山腰除了那一大片宏伟建筑,其它皆是茂密山林。 赵戎小心谨慎的向山上摸索。 在冲虚观,蓝衣道士是核心道士,是修行中人;黑衣道士是普通道士,没有修为;另外听说还有一种紫衣道士,是冲虚观地位最尊贵的那一批人,只是自己没见过,也不希望在儒道之辩前见到。 据刚刚上山所见,普通道士们都是在山下斋堂吃完斋饭后才上山的,不久前那座三层偏楼内的蓝衣道士按道理不应当在外观吃斋饭,他们居住的内观应当也有斋堂。 任何生过事情都会留下蛛丝马迹。 这些蓝衣道士早晨要山下道童带饭,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昨夜是在外观留宿守夜。并且熬了一宿之人经过了漫长黑夜,大多对光线敏感,刚刚那个消瘦道士躲避并不温热的晨阳,那便是熬夜的后遗症,想必楼内其它没露面的道士亦然。 和自己所猜测的一样,夜晚的冲虚观守备定然深严,山腰外观虽平常供给香客祈福烧香,但确是上山的必经之路之一,夜晚会被严密防备,甚至连白天开门迎客之时都应该有人在暗中警戒。 值此儒道之辩前夕,冲虚观与文若暗中斗法不断,双方都不敢有些丝毫松懈,十分警觉,都在全力防备和寻找对方破绽。 凡事都有利弊两面。 此事弊处显而易见,如此严密的看守,自己要拿走那只霆霓紫金炉,难度极大,且外观一只“普通香炉”消失后,很有可能会引起他们重视,为这件小事投来目光。 但利处也有,他们此时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兰溪林氏身上,观内遭窃,他们第一个怀疑的绝对是兰溪林氏,至于为何林文若会来窃一只“普通香炉”,估计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只会延伸出很多错误的答案,分散他们的精力,影响他们的判断,这有利于自己一方的儒道之辩。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只“普通香炉”的失窃,外观每日人流如此之多,这么多年来,想必也有失窃之物。所以,自己就要误导他们,主动给他们提供一个较为合理的失窃理由。 联系刚刚这些思路,如此说来,自己最好是在白昼下手,因为白昼戒备绝对没有夜晚严密,且白昼虽然料到了他们会有换防,不可能会让熬了一夜的守卫道士继续盯守,但新来的道士因为前任已经平安经过了最危险的黑夜,便会心生懈怠。 且按照正常逻辑,白天他们应该分为暗卫和明卫,前者是躲在不可知的暗处蹲守,而后者是外观各个大殿白日开门后,在里面一边诵经解签一边驻守的蓝衣道士,嗯,还有在外观四处走动的那些。 而因为思维惯性,暗中隐藏的道士和明面上的道士都会因为知道对方的存在而生出依赖之心,将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 这便是白昼下手的好处,但巨大的收益也伴随着同等的难度与危险,这也是今后几天要去解决的问题。 最后,如果有选择,最好选一个香客极多的日子,给他们一个香炉失窃的大致合理的缘由,人都是喜欢找借口的,只有实在找不到借口了,才会去考虑那些出常规的因素。另外再布置一些障眼法,混淆他们的判断,不能让他们轻易就推测出事情真相。 如此一来大致思路便已确定,剩下要做的就是完善方案与实施计划。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赵戎一路登山,专挑偏僻无人的险路,攀岩过泉,越石踏木。他虽仍旧卡在登天境金石期,但走武夫路子,体魄已经被柳三变锤炼的异于凡人,不再是当初的文弱书生,每天走数百遍的《负山帙》拳桩,虽还未学杀人技,但也不是山下王朝的寻常江湖侠客可以比拟的了。 不多时,赵戎骤然停步,止于树下,身前三米处是一片青瓦红墙,透过零零碎碎的树叶间隙,仰头看去,围墙高约三十尺,一横排的青色黛瓦与晴空相交,共长天一色,左右顾望,红墙不知延伸多少里,竟看不见尽头。 这道红墙隔断了山腰与山顶,亦是冲虚观内外观之界,不准外人随意乱闯。 忽然,墙后传来阵阵钟声,赵戎细听,心中默数。 寅时七刻。 再有一刻钟便到了早晨五点。 这座钟楼在墙后,山顶又离得太远,看不清楚山腰光景。可以不用担心,安心潜伏在山腰外观附近的高处,蹲守观察冲虚观外观中的景物,收集必要的信息。 赵戎伸手按了按身前红墙,随即转身,原路返回,一路上将自己留下的痕迹一一抹去。 及至冲虚观外观附近山林,赵戎仔细寻找,在外观东北方山坡上,特意挑了一处没有鸟兽栖息的幽深树林隐蔽起来。 轻轻掀开树叶,侧头瞭望,视线不是很好,但能看清外观除了东北角外的大部分区域,包括名为尹祖殿的正中主殿、名曰观星楼的那处东南角三层高楼,最后就是自己最关注的霆霓紫金炉所在的左侧偏殿,灵官殿。 赵戎颔,竖立枝头,一边仔细记忆地形,一边从怀中掏出两块烙饼,啃了起来,有些干硬。这是之前出城是顺手在一处开张极早的早点摊买的。 赵戎一边咀嚼,一边观察,目光一瞥,看见外观东北角比自己所处位置还高出些许的观星楼内,6续走出了十几个蓝衣道士,赵戎好奇转头,目光微抬,忽然现观星楼顶部阁楼的镂空木窗内有光点明暗闪烁,似乎有身影在其中走动遮挡了光线。 这处外观最高的阁楼可以纵观四面八方!包括此处!赵戎悚然一惊,手中烙饼坠地。糟了,怎么忘了那处有暗哨的高楼?! 厚着脸皮求推荐票,求收藏~(今天下午会上一块偏僻的推荐位,应该有一些新的书友能看到剑娘……) 第五十六章 潜伏抄经 赵戎感觉那个阁楼的镂空木窗内有一道道视线投来,吓得一头冷汗,慌张四顾,下意识的就想不顾一切的仓惶而逃,下一秒,赵戎牙齿狠咬,嘴唇紧抿,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他把树枝一拉,用树叶遮挡自己的身形,目光透过叶隙,紧紧盯着从观星楼出来的那十几个蓝衣道士,要探知他们出观后从那个方向来捉自己。 忽然,赵戎一愣。 只见那伙蓝衣道士向右一拐,偏离了那条直线通往冲虚观外观大门的便道,向观内的尹祖殿方向走去,赵戎定睛一看,现他们脚步悠闲,甚至还有个别道士在转头言笑,不像是出来抓人的模样。 赵戎纹丝不动,眉头微皱,再观察了会,见他们走到了正殿后方,那儿有一道之前赵戎观察时还是紧锁的红漆大门,此刻已经洞开。 从此处视角看去,视线只能看到门后是一条齐整宽阔的黑色石阶。 门后突然走出一队新的蓝衣道士,两伙人相遇停步,打完稽,交叉而过,之前的那伙蓝衣道士6续进门,拾阶而上,红漆大门很快被关上。 新来的那伙蓝衣道士在路上6续有人离队,三人一伙进入各个大殿,最后只剩下七人,步入观星楼内。 赵戎眉头舒展,轻吐一口气,再瞟了眼那个阁楼,便动作轻巧的跳下了树。 这时山上钟声传来,赵戎细听,已经卯时一刻。 赵戎转身准备离去,刚走几步便又返回,将掉在泥土里的烙饼和地上被他碰落的零散树叶处理干净,不再逗留。 原来刚刚那伙人只是出来换防,自己刚来不久,应该没被阁楼上的暗哨现,不过此处太危险了,不能逗留,那座观星阁太高,视野开阔,可以说整个外观周围都不宜隐藏,得转移阵地。 赵戎略微沉吟决定进观,外观的大致地形与情况刚刚已经记下,若无必要可以不用再去高处冒险观察。 赵戎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下了山,在山脚等待片刻,见确实没有动静,重新上山,整理衣冠步入山腰外观,这次略微转悠便直接进了灵官殿。 步入殿内,此时大殿中央正有一大伙道士整齐站在神像前,四排五列,正在早课,闭目静坐,颂念经书,带头的是一个蓝衣老道。 神像左前方有一个须全白的老道士在迎客解签。 大殿左右两侧墙壁前,各站着一个蓝衣道士,他们身后分别有两个黑衣小道童,贴壁侍立,六人审视殿内众人。 今日休沐日,香客游人极多,现在清晨的人流都赶的上平日上午了,有携妻带子前来求平安的,有高官贵妇前来求子的,有男女二人前来求姻缘的,也有不远千里前来道观为生病亲人祈愿的…… 因为大殿内正在早课,所以比较宁静,一些进来的香客大都自觉的安静下来,在一旁烧香拜神,或者排队去和迎客道士解签交谈,另外,贴近大殿正门的右侧有一横排桌凳,此时已经有善士坐在位置上抄写经文。 赵戎扫视一遍,将这些尽收眼底,心里一动,迈步去迎客道人那儿排队,等他排到了跟前,便道明自己的来意是为病魔缠身的亲人抄经祈福,之后缴纳了一笔不菲的笔墨钱,被一个小道童领着去经楼取来了纸笔经文。 赵戎寻了一张靠内的桌椅坐下,这一横排桌子都是正对着前方一座神像。 抄经规矩极多。 赵戎先在神像前点三炷清香,随后浴香净手,双手持经文和宣纸叠在一起,在点燃的香上方,逆时针熏三圈,再顺时针熏三圈,放于案旁。然后,两手掌心向下自然摊开,在香上先逆时针后顺时针各三圈净手。 最后,手捧经文纸笔,向圣像顶礼三次,才能就座,稽诵念三声圣号,开始抄经。 赵戎盘腿而坐,挺直腰背,眼眸低垂,神色肃穆,执笔在大殿角落抄经,用不易被现的余光打量大殿内的情形。 霆霓紫金炉仍旧在大殿正中神像前的第二张供桌上,此时赵戎视线被那伙做早课的道士遮挡,只能透过那儿飘渺游离的青烟和脑海中颇为强烈的感应去确定它。 虽然现在距离它如此之近,但想要将神炉拿到手,这几步距离简直是难如登天。 这不是那种送到话本小说主角嘴边,唾手可得的机缘,而是要耗费心血与努力一点点谋取的宝物,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甚至有生命危险。 不过赵戎没有丝毫抱怨,反而觉得更加踏实,这种脚踏实地要一步一步谋取到的东西,才是自己值得去追求的,而那些不劳而获,纯看运气的天降奇缘,宛如空中楼阁,只会坠了男儿心气。 卯时四刻,殿外钟声传来,大殿中央的众多道士早课结束,包括那位蓝衣老道在内的四位道士留下,其他的全部离开了灵官殿。 赵戎一心三用,一边抄经,一边思索,一边余光观察。 正在抄写的这篇祈福经文名曰《太乙救苦护身妙经》,经文颇多,且抄经不能抄错或者漏字,否则便要用火焚化,但赵戎精通书法,笔法圆满,天生记忆力又极好,抄完三遍便可离经默写,度极快,一气呵成。 所以,说是一心三用,其实手上的抄写工作根本分不去多少心神,顶多写累时稍稍停笔,揉下手腕,便又继续。 赵戎头微微一侧,瞟见右前方有一个小道童,也就是大殿内四个小道童之一,正低垂着脑袋,向下轻点,不时抬起,又马上落下,宛若小鸡啄米一般。 赵戎停笔,轻呼一口气,将抄好的第十八遍《太乙救苦护身妙经》拿去一旁,和之前抄完的经文码在一起,放在右上角,抬头从前方顺手捏起一叠宣纸,乘机仔细端详了眼那个瞌睡道童,一眼过后,眼睑一垂,继续抄经。 这不是昨天上午那个胖道童吗?当时就是他手里提着霆霓紫金炉。 赵戎神色微微一动,悄然打量了下殿内其它几位道童,都有些眼熟,估计昨日上午都在队伍里。 胖道童身旁的那个圆脸道童和前者一样,好像也有些瞌睡,频繁揉眼,无声的打着哈欠,强撑困意。 至于大殿左侧那面墙壁前的两个一高一矮的小道童,则没有这种情行。 两个瞌睡小道童前方的那位蓝衣道士不经意回了回头,现了身后状况,将二人低声训斥一番,问他们昨夜干嘛去了,二人不敢作声,低头挨训。 赵戎扬了扬眉。 灵官殿内人流越来越多,除了三个蓝衣道士,四个道童,四个黑衣道士和赵戎这一排的抄经善士外,其他人皆是行走不定的香客。络绎不绝。 赵戎表面看去静心抄经,实则一直在暗中记忆大殿内固定留守的众人相貌与特征,他们走路时的步伐节奏与下意识的习惯动作,赵戎都在仔细记忆、揣测,甚至连他们去往茅房的规律都了然于心。 上午时间转瞬而过,赵戎捐了些银子,在山下斋堂吃斋,饭后立即返回灵官殿,继续抄经。 午时的灵官殿人流较少,但众道士并没有离开或休息,除了四个小道童坐在圆凳上午睡,其它七位道士都是盘腿在团蒲上打坐,正对着神像,霆霓紫金炉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及至黄昏,早上那批道士再次到来,进行晚课,之后外观将要闭门,不允许观外人士在观内逗留。 赵戎起身整理好纸笔,明天还要来,便把它们整齐放在殿内桌上,转而将自己抄了一百八十一遍的《太乙救苦护身妙经》的厚厚手稿交给了前来收取经文的小道童,后者会将它们送到方便存储或者正在装藏的宫观道场。 如果字迹工整,没有错漏,可以送往道观布施大众,而写的好甚至可以装藏在圣像里面,供大众礼拜积累福报。 周围几个一起抄经的善士见赵戎一天所抄的经文如此之多,大都好奇,众人上前一瞧,宣纸上是一片密密麻麻却极为吸睛的楷体,风骨劲峭,法度谨严,正中见险,规中见逸,众人顿时一阵喧哗。 收经文的小道童和被热闹引来的两个蓝衣道士看了几眼便有些挪不开目光,抬起头来,惊叹的瞧着赵戎。 还有几个善士走来向赵戎乞要几份,想带回去观赏、临摹。 赵戎笑着应付了几下,便转身出门,下山离去。 赵戎回去的路上暗暗皱眉,自己本就怕引起注意,已经藏拙了,没想到这一手不自禁带点欧体的楷书都让他们大惊小怪,看来回头得把写的好的带走,还有,下次不能抄这么多了,怪累的…… 一整天的抄经很是枯燥乏味,当然,如果说的好听点,这叫修身养性,虔诚专一,但赵戎不吃这套,决定明天换些有趣的经文来抄抄,不专门抄祈福经了。 月上高天,赵戎披星而归,回到住处,推开屋门,大步迈入,忽然被“某物”一绊,猛地一个踉跄,用赵戎的话说,就是差点帅脸着地,英俊不保。 哐当! “关上门,不要点灯。”她说。 “你要干嘛?别过来!”赵戎急了,但不敢点灯,因为害怕。 感谢“天使萌新浪潮”兄弟的1oo币打赏!兄弟姐妹们,求票票,求收藏~感谢! 第五十七章 不想当你妹妹 屋内黑灯瞎火,纸窗晓月当帘,书案上有一桌月光与三尺青锋。 屋里有两道漆黑的人影,看不见面目,正在僵持。 “你到底要干嘛?”男子问。 “赵戎,你闭上眼。”女子说。 “不闭,笨丫头,我可是一直把你当作妹妹的。” “啊,我不想当你妹妹。” 男子语气诚恳,“我知道我这样才貌双全的书生对你们这些傻乎乎的小狐妖来说吸引力很大,但你现在年龄还小,什么都不懂,其实这只是对优秀男子的纯粹仰慕而已。嗯,你以后就知道我是为你好了。” 男子说完叹了口气,“唉,我不就是比普通男子英俊一点、聪明一点、稳重一点、幽默一点、不羁一点、风流一点、持久一点、厉害一点、诚实一点吗,为何会多出这么多的烦恼?” 小狐妖奇怪道:“你在说什么?我才不要当你妹妹呢,我都两百多岁了,唔,我能做你的祖奶奶了。” 男子沉默了,语气试探道:“所以说你现在并不是穿着很清凉?” “清凉?什么意思,我不是和平常一样吗?” “那你大半夜披着头干嘛?” 屋内虽漆黑一片,却能影影约约看见双方身形,只是都瞧不见对方面目。 “我洗完澡澡后懒得扎呀。” 男子松了口气,“那我点灯去了。” 言罢,便转身准备去取火折子。 “别点灯,别点灯!”小狐妖急得团团转,黑暗中模糊看见她似乎是双手并拢在胸前,靠了过来。 男子把手举起,“停停停,别过来,这么黑,本公子万一碰到点啥,那清白可不是被你给毁了。” 小狐妖小鸡啄米一样点了点头,语气雀跃,“哦哦,那你别点灯啦,小小给你个惊喜。” 男子无奈,“是惊吓吧,你刚刚那个惊喜都让我差点摔死了,乌漆嘛黑的,你蹲在门口作甚啦?早知道就不给你钥匙了。” 小狐妖吐了吐小舌尖,可惜赵戎看不见。 小狐妖语气娇憨,“好啦好啦,你别气了,是小小错啦。” “没事,我点灯去了。” “别别别,别点灯。” “苏小小,你该不会是把我房间弄了一团糟吧?” “没有的,没有的,赵戎,你快闭上眼!” 赵戎想了想,自己的生辰不是今日啦,他叹了口气,站立在原地,轻轻合上眼眸。 四周瞬间陷入了更深沉的黑暗。 “好了,我闭了。” “没偷看?”小狐妖双手不方便,于是把小脑袋凑了过来,歪头仔细端详身前男子的脸,二人脸庞间距不过两寸,只需再往前略微一进,便能两只鼻尖轻触。 赵戎闭着眼,只觉得黑暗中一股温柔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的轻吸一口,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初嗅是浓郁的奶味,细闻竟然带着清幽的花香,也不知是小狐妖粉唇上的胭脂味,还是兰汤沐浴、沉香熏衣后的香氛,抑或是她自带的体香?也许三者皆有吧,赵戎心中一荡,不过随即道: “没,没有,喂,你靠这么近干啥。” 小狐妖哦了一声便缩了回去。 馥郁的芬芳远去,鼻尖缭绕着最后一缕兰香,转瞬便消弭无踪,只剩下干涩乏味的空气,赵戎竟生出些小失望来,不过马上又在心中谴责自己,默念了几声娘子的闺名。 大约三息过后。 “好啦,你可以睁眼了。” “搞什么啦,神神秘秘的。”赵戎嘟囔着。 一睁开眼,屋内依旧是不变的黑色,只是脸前似乎有一小团黑影,黑的更加深沉。 下一秒。 眼前沉默的黑影中,突然凭空爆出一团星辰! 像一道寂静无声的烟火,璀璨夺目。 赵戎愣愣看着满天繁星在眼前绽放。 暗室漆黑如墨,星辰四散游离。 一条淡黄色的星河在身前流淌。 朦胧的萤火映照女子如花笑靥。 赵戎安静的看着。 此情此景,不似人间。 苏小小松开一直合拢的双手后,就背起玉手,一双勾人的狐狸眼弯的像月牙儿一样看着赵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咯咯,好不好看?” 赵戎轻轻抿嘴,端详着她那双纳入了“星辰”与他的璀璨眸子,点了点头。 苏小小欢喜道:“赵戎,院子左边的池塘后面有一片花林,那儿一到夜里就冒出好多小不点,我最熟悉这些小不点了,以前在浅棠山天天捉。” 小狐妖仰着头,注视着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的赵戎,骄傲道:“怎么样,小小厉害吧?” 说完,又为自己能一双小手捂住这么多萤火虫而感到自豪,扬了扬小脑袋。 赵戎瞧着她一副讨赏的小模样,浅笑着伸手,越过二人之间流淌的星河,去捏她的脸蛋。 三指指尖仿佛触到一片白玉,稍一用力,玉软似绵,只觉得温腻柔软,一时间有些舍不得松开手。 小狐妖瞪大眼睛,拼命摇头,想摆脱他的欺负,可哪里逃得出经验老道的赵戎的魔掌。 只见她左甩右甩,细细品着她小脸蛋的手也随着她的节奏摆动,就是挣脱不掉。 苏小小皱着小脸,委屈道:“别捏别捏,再捏捏丑了,以后我就更没人要了……” 笑着看她的赵戎仔细一想,觉得说的也是,轻轻点头,松开了手,随即转身,在桌旁一手拎起一个圆凳,去往窗前。 屋内迷路的星辰纷纷为他让道。 苏小小摆脱魔爪后揉了揉脸蛋,在黑暗中冲赵戎做了个鬼脸,见他果然现不了,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和只欢快的小鹿一样,开心的端起一只篮子,脚步轻盈的跟着赵戎去往能沐浴月光的窗前。 二人没去点灯,而是在窗前坐下。 “是不是没吃饭,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干啥,唔,给你,我洗过了。”苏小小把装满果子的篮子递给赵戎。 赵戎接过,搁在腿上,拿起一只,尝了一口,“不错啦……你怎么摘这么多果子……怪好吃的。” 说完又多咬了几口。 “你不是说林文若是大地主,咱们走前要多薅一薅他吗……”苏小小歪着头道。 赵戎一愣,“哦,那没事了,你可以多摘点。” 小狐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苏小小两手撑着小脑袋,眼睛明亮的端详着正在吃东西的赵戎。 “坏人,明天我去给你做点桂花糕吃。” “嗯?你还有这手艺?你不是只会吃吗?” 见月光下,小狐妖绷起了俏脸,赵戎轻咳一声,“好吧,原来苏狐仙还是个手艺人,失敬失敬。” “你别瞧不起人,我不笨。我今早上洗衣服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厨娘,她做糕点可厉害了,听她说林文若就是从小吃了她做的桂花糕才脑袋那么灵光,被选入书院的!” “我求了她好久她才答应教我怎么做糕点,我可聪明啦,一学就会了,傍晚去花林就是为了摘桂花……” 小狐妖叽叽喳喳的说着,赵戎安静的听着,不时的点头附和几句,配合下她,对付这种小丫头,他很有经验了。 “赵戎,这终南山的桂花开的真早啦。” 赵戎点了点头,“是啦是啦,真早。” “赵戎,你说吃桂花糕真的能长脑子吗?” 赵戎眉头一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咬了一口果子,吃桂花糕长不长脑子我不知道,但你个笨狐妖肯定是没脑子的…… 小狐妖认真道:“嗯,那就好,明天我做给你吃,让你脑子也灵光点。” 赵戎:“……” “赵戎,你刚刚说当我是妹妹,是真的吗?” 赵戎闻言动作一停,抬头和她对视,点了点头。 苏小小想了想,小嘴一瘪,“可我不想当你妹妹。” 赵戎不去看她,低头咬着果子,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闷声道: “那你想当什么?” 第五十八章 你真是个混蛋 在望阙洲一流传甚广的古老童谣中,提到过在久远到连玄苍二帝也觉得遥远的年代,九天之上曾有一座月宫,月宫之内有一座琉璃井,明月的清辉皆是它的井水,月光所到之处,井水皆纤毫毕现,而每到人间月夜,总会有好奇的霓裳仙子,偷看井内的红尘俗事、人间悲欢。 此时,若是童谣中的月宫仍在,痴心红尘的仙子依旧,那么月中之人只需朝此处轻轻一瞥,便可瞧见一扇小小的支摘窗内,有一个壁人与一位俗生。 明眸善睐的美人眼睑微垂,眉眼端正的男子垂头不语。 月光如水,夜色静谧,窗前二人,一时无话。 苏小小凝视着低头嘴里忙活的赵戎,眯起一双狐狸眼,轻声开口:“我们现在就当一对好朋友好不好?你也别当我是小女孩了,我不小……” 赵戎暗中松了一口气,赶忙咽下食物,点头道:“好!一言为定!” 苏小小见赵戎窘迫模样,浅浅一笑。 仔细想来,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占到主动权,之前都一直被他欺负,原来这坏人也有怕的时候啦。 小狐妖轻咬着粉唇,对某些拿捏男子心态的事,突然无师自通起来,毕竟本身就是狐族女子,即使没有过情爱的经验,但在这方面天生就有种族天赋。 其实她也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何会这么在意二人之间,朋友与亲人的区别,心里只有一些朦朦胧胧的感觉,告诉她一定要选择前者。 她从小很听那位已经去了独幽城的祖奶奶的话,从不搭理主动靠近自己的男子,这么多年来,她只主动去贴近过两个书生而已。 一个是当初那个进京赶考在破观夜宿的俊秀书生,只是当时的她抱着浪漫邂逅的烂漫心思主动露面,还未来得及开口,就把对方吓得连滚带爬的跑了。 另一个就是身前这个在狐族审美中只是相貌平平无奇的书生了。虽然第一次在书肆见面时,只觉得他和其他管不住眼睛的男子一样,眼神很让她讨厌,之后在船上更是觉得他主动来惹自己是不怀好意的坏人,对他避之不及,不想和他有一点交集。 但是。 那天在云海之上,那艘清风阁渡船的甲板上,在众人冷眼围观,看热闹一般,无一人插手之时,在那个现在想起来都让她觉得可怕,让她时常做噩梦的元婴境大修士剑下,是他也只有他了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步伐因为渡船的左右摇晃和空中那个恐怖剑修的气息威压而趔趔趄趄,但依旧方向不变坚定不移的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脸颊上亮晶晶地兀自挂着几滴泪珠,愣愣看着身前那道瘦弱并且不自禁颤栗的背影,他死死握着剑柄的右手,指尖白,但凡人的腰杆却依旧挺直,她知道自己仍旧很可能会死,只是多了一个没有修为的傻书生给她陪葬,换来了片刻的安歇而已,她感到很愧疚,但却又很开心,她知道自己不该开心,但就是忍不住。 眼前的孱弱背影像一道浅棠山正午的暖阳敲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绝望的阴霾,又像一堵厚重的高墙为她挡住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冷漠潮水。 自己偷偷跑出来找祖奶奶,不就是因为她曾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疼爱自己、对自己好的人吗? 自己喜欢看才子佳人的小说,主动在半夜破观“偶遇”书生,不就是因为想遇到一个可靠的男子,以一心换一心吗? 都是只求一个“被在乎”而已。 在渡船被他救下之后,她并没有要以身相许的想法,因为对她来说,她从没体会过的情爱应当是一种很庄重很认真的事情,而不是随意的赋之他人,作为一个报答的礼物,随手乱送。 自己都不珍惜的东西,如何让别人去珍惜呢。 下船后,她“偷偷”跟着赵戎,一是为了尽力报答恩情,二是她是个路痴,一点都不知道去独幽城的路。 即使这一路跟来,饱受眼前这坏人的欺负,但她却也不觉得有多难受,至多只是被刚欺负那会儿会有些讨厌他,但很快便会消气,就算他不来哄她,她过一会也会嘟囔着臭赵戎,在心里慢慢原谅他。 因为她知道,眼前这坏人应该是这方世界仅有的两个在乎她的人之一了。 她本以为她和赵戎会像好朋友一样,一路打打闹闹的去往独幽城,可是,不知为何,在前几日误以为他和那个叫林文若的男子有越友谊的特殊关系后,她竟然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被人抢走所爱之物的落空感,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滋味,她顿时慌了,不知所措,下意识的隐藏自己,表面开心的说着祝福他们的话。 这是她第一次隐藏自己的情绪,以前的她脸上的表情就是一张准确的阴晴表,开心时笑,委屈时哭,不需要任何掩饰。这种戴面具的感觉很难受。 之后虽然误会解除了,但她还是一阵后怕,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不想要失去好朋友,如果对方有了喜欢的人,便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在意她了。 于是她赶忙去给好朋友摘果子,为他学做桂花糕,在花林捉萤火虫,想要讨好、取悦他,只是没想到,今夜,在漆黑的屋内,听到他说一直把她当做妹妹后,那股奇怪的滋味与空落落的感觉又一齐涌心塞眼了。 你个臭赵戎,说好了做一起打闹的好朋友的,你怎么尽给我整出些奇奇怪怪的幺蛾子,真是不让我省心,你就不能像我一样乖吗?一心一意的对待好朋友…… 赵戎没想到,月光下的小狐妖心思这么多,见她直愣愣的盯着自己脸不说话,赵戎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见她没反应,嘴里嘟囔着,手又覆在了她洁白的额头上。 “你,你在干嘛?”一个声音弱弱道。 赵戎收回手,看着她幽怨的目光,也不觉尴尬,理直气壮道:“你怎么又在痴?说了多少遍,本公子的容颜,你小姑娘家家的别多看,会承受不住的。” 苏小小没有接话,她抬起双手,并拢在一起,向窗前伸了伸,月辉如水,她宛若捧起了一把月光,歪着头仔细瞧着。 “赵戎,你有没有错过什么重要的人或重要的事?” 赵戎瞧了眼她手里的月光,举头望向明月,眯了眯眼,沉默了会,轻轻道:“有啊。” 苏小小好奇的抬头。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和几个同学,嗯,同窗,一起去爬山,走到一半,她突然蹲在地上,拉着我的手,说累了要我背她,我以为她是开玩笑,因为我们之前只是爱拌嘴打闹的朋友,于是我拉着她的手,要她赶紧起来,可她就是不起来,仰头希冀的看着我,那时我有些懵懵懂懂,但年纪还小,哪里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周围的同窗又都在看着……” “后来呢?”她问。 “后来?后来……我跑了,丢下她,不顾一切的跑下山。” “然后呢?”她咬着嘴唇。 “然后?没有然后了,她转学走了。”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蹲下去背她吗?”她凝视赵戎。 赵戎抿嘴,仰望明月,“不会。” “为什么。” “那时候的我给不了她任何承诺。” 苏小小轻声道:“赵戎,你真是个混蛋。” 赵戎一楞,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沐浴在月光之中,歪头将脸庞贴在一只手背上,平静注视着自己的小狐妖。 眼前女子,眼如横波,气如湘烟,面如白玉,人如月矣,月复似人。 第五十九章 计出万全 依旧三更时分,赵戎动身出,赶到洛京南门旁租下的客栈,换好衣服,带了份干粮,在寅时一刻之前赶到太白山的冲虚观,随后一整天都在灵官殿抄经,及至日落,等众道士做完晚课,便上交经文,带着一天的疲倦而归。 夜里回到住处,一边吃着苏小小为他做的桂花糕,一边执笔在白纸上记下当日所记忆的细节与觉得有可乘之机的漏洞,仔细推敲。 这几日,赵戎都是这样的作息时间,虽然枯燥难熬,但却是不得已而为之,听林文若说清净子是金丹修为,自己若是也有一颗金丹,那直接明抢即可。 但目前自己还没有这么强大的实力,那便只能智取,在已有条件下,费尽心思的一步一步谋划。 通过这几日潜伏抄经的观察,大致弄清楚了灵官殿道士们的作息时间。 寅时一刻,道观鸣钟开静,道士起床,吃斋饭,寅时三刻之前,赶到大殿。 寅时四刻到卯时四刻,一个时辰的时间,灵官殿内进行早课,闭目诵经。 早课之后,众道士散去,灵官殿内只剩下三个蓝衣的核心道士,四个黑衣的普通道士,另外还有四个小道童,十一人几乎整日待在殿内,或打坐修炼,或接待香客。 午时去往斋堂吃饭,大概耗时两刻钟时间,但殿内道士并不是一起前去,而是三个蓝衣道士留下,剩下道士从斋堂带饭回来,让他们在大殿后门旁食用。 申时四刻到酉时四刻,早晨做早课的那伙道士再次回到灵官殿进行晚课。 酉时四刻之后,外观关门,赵戎不得不停止抄经,和众人一起出观。 不过赵戎所料不差,灵观殿夜里确实有蓝衣道士留守,某日他故意拖延一会,被催促的出殿之前,瞥到了前来换防的蓝衣道士。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守夜的蓝衣道士早晨换防的时间虽然是在卯时一刻,但包括灵官殿在内的众多大殿的守夜道士在寅时四刻,也就是白日的留守道士赶来大殿开始早课之时,便会提前出殿,只在殿内留下一个蓝衣道士带头早课,其他人都去往了外观东南角的观星楼,等待山下道童带来的早餐。 这也就是自己第一日所见的情况。 赵戎细细思索,手中毛笔在砚台蘸墨,继续写写停停。 寅时四刻到卯时一刻,纵观全天的殿内防卫,这是一段看守最薄弱的空窗期。 此时虽然灵官殿内道士极多,但对自己有威胁的存在却极少。 殿内仅剩的一个蓝衣老道在带头闭目诵经,身后的早课道士同样如此,而除了来往香客与低头抄经的善士之外,灵官殿内真正对自己有威胁的,只有殿内左右两侧的四个小道童,和接待香客的白老道士。 哦,对了,还有打扫卫生的杂役。 这些杂役自己第一日来得晚没有看见,但随后几天早早进殿抄经时,就现每日早课时都有一个杂役趁着早晨香客不多,打扫殿内卫生…… 书桌前的赵戎,执笔的手骤然一停。 等等,之前好像见过有杂役擦拭神像前摆放贡品礼器的桌案时,触碰过霆霓紫金炉。 赵戎搁笔,缓步走到窗前,轻皱着眉,目光没有焦距的投向天边那座隐藏在黑暗中的摩崖石刻。 此前的大致想法是白日混在香客中,乘他们的漏洞,巧妙的随手取走霆霓紫金炉,但如此一来就要面临被众多香客现的危险,自己并非道观人士,却去动桌案上的贡品礼器,确实引人注意,更别说把它带出大殿后的难度了。 这个方法确实太危险……但如果利用这个杂役呢? 赵戎眉头舒展,心中大致有些思量,转身回桌,整理好东西后,直接出门,此时并没有到三更时分,他劳累一天也未休息,但此时心中已有可行方案,精神颇为亢奋,便也睡不着觉了,早早赶去冲虚观。 赵戎来到太白山下的集市时,大约丑时一刻,距离道士敲钟起床还早,他循着昨日的记忆,穿过一栋栋屋舍来到了集市东北角的一处普通四合院,这周围一片屋舍都是冲虚观道童居住的地方。 赵戎昨日傍晚下山就一路尾随那四个在灵官殿值班的小道童,得知了他们的住处。 此刻夜深人静,但赵戎见四合院内有一间屋子竟然还在点灯,不由得挑了挑眉,轻手轻脚的来到窗前,用食指捅破纸窗,朝内一瞅,赫然见到屋内有两个小孩正光着膀子,坐在床头,点着油灯,低头看书。 正是白日在灵官殿值班的那个胖道童和他身旁的圆脸同伴。 赵戎观察了会,现他们表情奇怪,时而傻笑,时而紧锁眉头,时而表情急切,时而瞪眼喘气。 大约过了一刻钟,二人突然长吐一口气,面色解脱,收拾了一番,便吹灯睡觉。 黑暗中,二人安静了会,突然一人开口,“唉,太少了,咋就看完了呢……南清,我以后也要青衣仗剑,骑一头小毛驴,行走江湖!做个快意恩仇的大侠……” “南逍,你这么胖,小毛驴会受不了的……” 难怪白日瞌睡,赵戎不禁一笑,原来是熬夜偷看武侠演义的热血少年……我还以为是夜里干别的事呢,咳,两位少侠,失敬失敬。 赵戎又去往了另外两个值班道童的屋子前,静静观察了会,见他们呼吸绵长,正在睡梦,赵戎眉头微皱。 “归,你知道霆霓紫金炉大致有多重吗。” “霆霓紫金炉的重量会根据它的伸缩大小而变化,以它现在高宽不到一丈的情况来看,大致在十斤左右。” 赵戎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它时,它是被那个南逍的胖道童端在手里,想必不会太重,自己登天境金石期的体魄应当可以随意拎起。 赵戎默默点头,他看了看漆黑的四周,寻着记忆,去往杂役居住的那片屋舍,随口好奇道:“霆霓紫金炉还会任意伸缩大小?” “废话,不然以它现在这么小的体型,你去炼丹?估计连材料都装不下。” 归又道:“这不是霆霓紫金炉的正常大小,按道理它不应该是这个尺寸,因为如果是要炼丹,那么大小起码能可以把你塞进去了。而若是要收纳,那么它最小可以被你握在一拳之内,如今这个不大不小的尺寸确实奇怪。” 赵戎神色一动,“我靠近它后,你可以收纳它吗?” 归想了想,“本座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目前做不到,不过,如果你能触碰到它,并维持半刻钟,我可以借你的魂力,暂时取得它的控制,帮你收缩到一拳之内。” 赵戎嘴角一抽,你这帮忙和没有一样,我要是能连续碰它半刻钟,那和拿到手有何区别,至多是在取到它的路上,让你收纳它,略微方便自己跑路,锦上添花而已。 赵戎叹气,只能全靠自己了。 寅时一刻,道观鸣钟开静,山下集市渐渐热闹起来。 今日已经是赵戎在灵官殿抄经的第四天,此时距离儒道之辩还有五日。 赵戎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霆霓紫金炉必须取到手! ps:上午还有一更。 第六十章 当众取炉(求收藏!) 寅时二刻,山下道士6续上山,今日并非休沐日,清晨香客并不多。 赵戎并未立马登山,而是等待了一伙杂役,在后面跟着他们一块上山,一路上把目光放在其中眼熟的两人身上,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一个半头白的老汉。 这二人皆是负责灵官殿卫生的杂役,只是一人负责一天,轮流打扫。 赵戎集中注意力,仔细记忆他们的步伐特征与行为特点。 半路上见他们并不是直接去往外观打扫卫生,而是会先把山路台阶和歇脚凉亭的卫生大致清扫干净,再继续上山。 赵戎恍然,原来每日这些杂役来大殿内打扫卫生的时间不固定。 赵戎跟着他们一路来到山腰外观,一伙人渐渐散去,各自去往负责的宫殿做事,赵戎跟着那位瘦高杂役进入灵官殿。 进殿后,赵戎径自去往自己往日抄经的座位,只是这次并没有坐下抄经,而是收拾东西,向接客道士告别,道明亲人病情已好,往后不再抄经,笑着捐了一笔钱,便转身准备离去。 此时灵官殿内正在进行早课,香客很少,颇为安静,赵戎刚要出门,突然听见大殿后方传来一声猫叫,回头看去,声音是从神像后方传来。 正在带头诵经的蓝衣老道皱眉睁眼,转头冲一旁正在擦拭桌案的瘦高杂役轻扬下巴,后者会意,急忙点头谄笑,放下抹布,去后方驱猫。 赵戎抿唇,迈出大殿,绕到灵官殿后方,他知道大殿后方有一处后门,此时果然看见那个瘦高劳役正在驱赶猫儿。 包括灵官殿在内的一排侧殿后方,是一大片茂林,一条青石板路蜿蜿蜒蜒通往幽处。 此时猫儿逃上了一颗枣树,瘦高杂役在树下拿着竹竿想要驱逐,猫儿左右躲闪,让其却无可奈何,赵戎见状走去帮忙,轻盈的爬上树去,揪着猫儿后颈,轻松跳下,瘦高杂役连忙道谢,伸手准备接过,赵戎笑着询问能否领回去收养,瘦高杂役微楞应许,便转身回了大殿。 赵戎抱着猫儿出观下山,心中仔细琢磨刚刚那瘦高杂役的说话腔调,想要模仿他开口说话很难,但自己只需要记忆他驱逐猫时的腔调语气即可。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赵戎确定了动手的时机与方案。 时机就在下一次休沐日的寅时五刻。 休沐日人多,给予他们失窃的借口,且经过一夜的警觉,早晨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 动手之前要做好一些准备。 先得给那个胖道童和他同伴送点钱,这个很简单,提前在他们下山的路上丢一两银子在地上,山路崎岖,下山之人大多都会看着脚下的地面,即使没看到,再多试几次即可。 二人正是管不住自己的年龄,有钱便会去买书熬夜看,如此一来第二日早晨便会瞌睡,特别是早课时蓝衣道士换防不在他们身前的时候。 至于另外两个道童,动手前的一夜得想办法弄出点动静让他们睡不着,使他们与胖道童二人一样,在清晨值班时瞌睡闭目。 早课道士不用去理会,他们要闭目诵经,据前几日观察,只要不是动静太大,他们并不会睁眼,并且休沐日人多,容易让他们分心,不易对轻微动静产生警觉,再说了,这么多香客看着,若是让人现他们早课都不认真做,想必会很丢面子。 如此一来,大殿内,除了香客与低头抄经的善士外,唯一睁眼的只剩下白苍苍的接客道士和到来时间不确定的杂役。 那个接客道人,据观察,早课时,一般会在寅时五刻左右,去如厕一次,这也是他为何选择这个时刻的原因,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还得有第二套方案,如果接客道士并未去如厕,那他就去卡其身位。 如何卡?很简单,走到那接客道士身侧,出声询问,道士闻言会侧身和他交谈,背对着放有霆霓紫金炉的桌案,他只要拖延到其它香客在他身后排起长队即可,之后他便可脱身,休沐日香客多的好处又体现出来了。 最后就是偷取一套杂役服,装作瘦高杂役,并且为了防止行动时被真人当场撞破,他要提前将上山的台阶和纳凉的亭子地面弄脏,使杂役们上山时间延迟片刻,而他就要在这片刻内取得神炉。 之后便是行动路线。 先穿着常服,抱猫走小路上山,将猫从左侧围墙,投入观内,等寅时五刻钟响,就大步入观,进灵官殿看一眼殿内情况,若他的布置奏效,符合条件,便立即动手。 转身去往外观西南角的茅房,换装,打扮成瘦高杂役得模样,选择他是因为休沐日那天正好是他值日,且二人体型颇为相似,容易模仿步伐。 随后走左侧众多侧殿的后方小道,去往灵官殿后门,投放食物在门内,引猫前来。 转而再去往大殿正门,直接入殿,这时要学瘦高杂役的步伐节奏,双脚呈外八字,行走时左右微微摇晃,要掌握轻重与节奏。 猫叫之后,拎着霆霓紫金炉和一些零碎的小器物,以驱猫为由,一边出声驱赶,一边走出后门。 之所以还要捎带其它一些小零物,是作为失窃后的障眼法,不至于让人一下子就锁定他盗窃的目标。 并且此时殿内的众多香客他也不用去在意,香客们虽然能看见他的行为,但因为他身着杂役服,便会欺诈众人,让众人下意识的为他拿炉子的行为找借口。 如此便是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的拿取神炉。 之后若一切顺利,就抱猫钻入后方那片幽深茂林,借着茂林的掩护,翻墙而出。 最后,就是下山的逃跑路线了。 在炉子失窃后,冲虚观会有三种情况,一种是短时间内并未现;一种是现了,并且立马引起了重视,全力追查。 最后一种是虽然很快就现了,但毫不重视,只是了了上报给内观管事之人,便不再操心,而至于上报之后,内观会如何处置,这就不是赵戎担忧的事情了,因为那时候他早就溜之大吉了。 其实在他看来最后一种可能性才是最大的,但为了安全起见,他要以最危险的第二种可能作为标准,去设计逃跑方案。 赵戎就地探查,现外观左墙后方,有一条蜿蜒下山的崎岖山路,青石台阶,布满苔藓,路旁有一道清澈叮咚的冷彻山泉,随着山路曲折流淌。 赵戎谨慎起见,拾阶而上,去往山路的上方探查,路上忽然嗅到一股芬芳,顺着曲折的石阶向上再走少许,入目处,左侧路旁竟有一大片桂花林,芳香四溢,赵戎没有在意,继续上山,随后又看见了那道阻隔冲虚观内外观的青瓦红墙,只是此时,山路的尽头,是一道朱漆大门。 赵戎放轻脚步,来到门前,下蹲,伸出食指触碰门轴衔接处,两指轻捻,已有铁锈,此门应当并不常开。 赵戎心里颇安,随后顺着山路下山,在临近山脚处找到了几条幽深路线,方便他携炉逃走。 并且他到时候行走在山路上,下山时,应该能有半刻钟时间,归大概能成功控制霆霓紫金炉,使其收缩到一拳之间,到时候就更容易让他逃脱了。 赵戎轻吐一口气,如此一来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东风是何?那就是四日后的休沐日。 忽然,赵戎眉头一锁,记起那处曾经差点让他暴露的观星楼的阁楼暗哨,顿时一惊,返回探查,重新预演,现逃跑路线上果然有部分路径暴露在阁楼暗哨的视野中。 赵戎暗暗后怕,这场谋划真是宛若走钢丝一般,稍有不慎,就可能功亏一篑,万劫不复,毕竟这儿是冲虚观的老巢,还是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赵戎思虑一番,重新规划了路线,宁肯稍微绕远路,也要避免暗哨,以求万全。 之后几天,赵戎一边喂养猫儿和它培养感情、模仿瘦高劳役脚步和声调,一边反复推敲计划,时常赶去外观实地推演,偶尔想起新的细节,便认真完善。 休沐日前几日,他想起一事,便前往太白山下,找了一些人流多的饭馆、酒肆,装作普通香客,高声宣传外观灵官殿的香火很是灵验,他只祈福了几天,亲人就病好了,现在特地前来还愿。 这一番操作惹的众多香客传播热议。如此一来,休沐日那天,灵官殿的人流应当会更多。 千里之提,溃于蚁穴,自己目前实力不足,便只能一点一点扩大胜算,积累优势。 转眼三日已过,东风将至。 休沐日头一天夜里,赵戎在城内租了一辆马车,独自行驶,停在太白山下某处山林中。 之后潜伏进瘦高杂役得屋内,盗取了一套杂役布衣,转身准备离去,只是出门前回头瞧了眼躺在炕上呼呼大睡的瘦高杂役。 其实他的计划中还有一个较好的选择,就是将这个瘦高杂役直接处理掉,如此一来,他取走霆霓紫金炉后,短时间内应当不会被人现,这也能为他争取更多的逃离时间。 赵戎摇了摇头,悄然离开,谨慎登山,在山路上与凉亭中铺撒落叶、脏物,转而下山。 最后,赵戎前往那个叫南逍的胖道童屋前,见其屋内灯亮,便转身去往另外两个值班道童的屋旁,见他们睡意正酣,便悄悄向屋内投放准备好的老鼠等小动物,吵其睡眠,之后的半夜又是让他们不得安宁。 寅时一刻,山上敲钟,道士开静,集市热闹。 赵戎抱猫,小路登山,投猫入墙,进观等待。 寅时五刻。 途经大殿,轻瞥一眼,前往茅房,换衣戴帽。 向北移动,至殿后门,投食在地,前往正门。 低头入殿,步伐摇摆,走到案前,伸手擦桌。 后门猫叫。 拿起神炉,顺走零物,开口驱猫,走出后门。 抱猫向北,钻入林中,爬树翻墙,大步离去…… 第六十一章 炉内何物 赵戎弯腰将猫放生,挥手告别。 抬手压了压帽子,将顺手取出的零碎器物塞入怀中,双手端着霆霓紫金炉继续下山。 脚步踏在布满苔藓的青石台阶之上,不敢走太快,否则容易滑倒。 这条曲折蜿蜒的山间小路隐藏在幽静茂盛的山林之中,对此刻的赵戎来说,人迹罕至是它的优点,但放眼望去,这条斜径兜兜转转却让他失去了远方的视野,使他心里有些不安。 路旁的清泉叮咚作响,是这片清幽中唯一的喧闹。 赵戎默默赶路。 某一刻,归的声音在心湖响起,赵戎嘴角一勾,看向手中的霆霓紫金炉,下一秒,神炉果然有变化! 只是,让赵戎始料不及的是,神炉不是变小了,而是变大了! 变得很大! 赵戎大吃一惊,感觉一座山蛮正在手中生长。 他身子一斜,整个人直落落的向右侧湍急的山泉倒去,他迅松手,猛地向后抽身,脱离危险后,失去平衡,一阵踉跄。 砰! 泉水飞溅,一侧山林惊起几只飞鸟。 赵戎起身无语的看着倒在泉水之中,此刻高宽大约五尺,已有他半人高的霆霓紫金炉。 从高处匆匆流下的冷彻清泉途遇障碍,偏离水道,溢入到石阶之上,打湿了某人的布鞋。 赵戎扬眉,“你管这叫拳头大小?” 归仍旧停留在刚刚神识取得霆霓紫金炉控制后,探入炉中所看到的那一幕的惊愕之中,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赵戎越是生气语气越平静,“抱歉,赵某的拳头没这么大,握不下它,让您失望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上方和下方的曲折山路,“你给老子赶紧把它变回去!” 归缓了过来,声音幽幽:“把手再覆上去。” 赵戎不顾被浸湿的布鞋,上前略微弯腰捡起掉在一旁的炉盖,走入泉水中,准备扶正侧身倒在泉水中的霆霓紫金炉。 “不会还要半刻钟吧?” “不用,三息即可。” 赵戎心里一松。 “你在干嘛?” 一个女子道。 声音冷清通透。 宛如此刻浸没赵戎脚踝的清泉,将冰冷彻骨的寒意送上了心头。 赵戎身子一僵,手中的动作顿住。 左下方有一个女子在注视着他。 前一秒还清新舒畅的山间空气,此刻却稠密的像坟墓里的水银,被灌入口鼻。 赵戎窒住了呼吸。 树叶无声攒动,清泉沉默流淌。 一阵清风拂过了绿林,山泉,青石,古炉,男子,女子。 “说话。” 女子的声音宛若炸碎的银瓶。 她冷冷打量着上方那个背对着他的弯腰男子,还有他脚下那只躺在鹅卵石上的三足古炉。 赵戎微微抬眼,一手继续扶着炉子的一耳,一手借身体卡住视角,悄悄的放下炉盖,从怀中取出一只抹布。 随后,男子转身,正对那个出现在下方拐角处的手里玩着纯白玉如意的女子,茫然道: “啊,什么?” 蓝玉清没有重复话语,仔细看了眼男子那被帽子遮掩了一半的面孔。 下一秒,她突然道:“把帽子摘下来。” 男子闻言微微一愣,随后谄笑点头,而在女子看不见的地方,他浸没在山泉中的右脚掌弓起,抓入沙石之中。 男子抬起右手,正抓着抹布的手腾出了二指,将低低的帽檐捏住,稍稍顿住片刻,随后向上用力掀起,瞬间露出了整张面孔。 蓝玉清停下了手中把玩玉如意的动作,眯眼认真注视着男子那张正微笑着的面孔。 片刻后。 她微微皱眉。 抬脚登阶而上,一步一步,靠近那个站在一只倒地古炉旁的男子。 赵戎见那女子离他越来越近,笑容愈“谄媚”,那只抓地的脚掌已经深陷沙石之中,以至于整个身子都有些向右倾斜,不过因为他正“恭敬”的弯腰,便也看不出什么。 他余光瞥见右侧方那处茂林间的空隙,默默计算着距离,抓着抹布与帽子的右手搭在霆霓紫金炉的炉耳上,伸出一根手指亲触炉面,接触时间早已过三息。 归询问是否收炉,赵戎默念再等等。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被识破,侥幸与决然在心里交织。 于是他在等,等那个不知名也不知修为如何的女子的一个表情,不管多微妙都行,他会马上下定一个或跑或留的决心。 可是,这女子竟然一直面无表情,并且她一直正视前方,没有看他,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眼见女子越来越近,赵戎的心神宛如一根琴弦,绷得越来越紧。 脚掌与青石台阶敲击的跫音一声一声响起,赵戎荒唐的感到它与自己的心跳竟然合拍。 咚,咚,咚…… 终于,在她一步过后,二人只有三米之遥,而这已经隐隐是赵戎的心里划出的红线。 赵戎暗下决心,对归言语一声,下一秒便要收炉跃出,暴起逃蹿,不顾一切的从那个茂林缝隙间跳下,也不知那下面会是什么在迎接着他…… 女子又迈一步。 赵戎眯眼,但转瞬便睁大眼睛,心中急忙叫停。 因为已经有一道冷清通透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到这儿来洗炉子干嘛?” 蓝玉清微微侧头,开口问道,说完又瞧了眼这男子平平无奇的面若和他的杂役装扮,以及倒在泉水中的炉子。 “回仙姑的话……这炉子里的香灰昨夜被浸了猫尿,也不知道是哪只缺德野猫干的,味道有点太重……唉,今日是休沐日,殿里的陈执事就让小人们搬出来洗,唉,您闻闻,这味道还是有点,就是洗不掉……另一个兄弟下山取柴草灰去了,那玩意儿应该……” 蓝玉清见眼前这杂役男子抓着抹布有些手足无措的拘谨解释,并且还往前靠了几步,摊手敞开怀抱,身上散着猫骚味,似乎是想向她证实点什么。 她皱眉偏头,捂住口鼻,“别过来!贫道知道了。” 言罢,便加快脚步,径自路过男子与那只倒在泉水中的炉子,登阶离去。 赵戎两只手臂向两侧敞开,手里抓着抹布和帽子,一脸无辜的模样,站在原地,目送那个道姑离去,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默立了一会,突然眨了眨眼,耸肩,重新带上了帽子,轻吐了一口气,回到炉旁。 “抱歉。”它说。 赵戎挑眉。 头一次啦。 “没事,咱们现在赶紧走,这条路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安全。” 赵戎又看了眼刚刚那个不知名道姑消失的方向,随后,他弯腰双手握住炉耳,准备将开口朝前倒下的霆霓紫金炉扶正,“对了,你快把它收起来,这么大让我怎么拿。” “可以,但最多只能收缩到刚开始的一尺大小。” 赵戎奇怪道:“为何?” 归语气幽幽,“因为……它正在炼丹。” 赵戎心中一凛。 连忙双手用力将霆霓紫金炉扶正,低头,朝内一瞧。 空空如也。 第六十二章 桂花 蓝玉清是为了这片桂花林才走这条僻静曲折的山路上山的,尽管她并不承认这一点。 终南山土壤肥沃,气候湿润,桂树开花极早,且芬芳馥郁。 每到梅雨七月,雨水纷纷,桂树开花,洛京人家的娇娘们便会执篮去往郊外,采摘桂花,制成花蜜,芊芊细手,揉做糕点。 此间美味,又有哪家终南儿郎不爱吃呢? 蓝玉清经过花林,沐浴着清雅的香气,目不斜视的继续上山,及至那面朱漆大门,她在门前站定,回身看了眼身后深幽茂盛的浓绿山林,便取出钥匙,打开了这扇她已一年未至的偏门。 蓝玉清一袭紫衣,轻车熟路的径直去往山顶,路过一座座恢弘华贵,雕龙画栋的宫殿建筑,无视一位位停步对她恭敬稽的蓝衣道士。 半路上,她在临近山顶的说经台停步。 这处建立在突起峰巅上的古台,苍松古柏,四面环抱,柳林青翠,屏障台前。 它将是不久后儒道之辩的举办地,到时候,满城百姓将在山下听到说经台上清辩双方的话语,不计其数的终南国隐士、修士将来此处观摩清谈,甚至还有很多邻国山上的修士前来目睹盛况。 蓝玉清驻足一会,冷笑一声,继续沿阶上行,路过走廊,来到了山顶。 太白山顶有三座神殿呈山字形耸立,当中的那座道祖殿的屋顶有一块漆黑巨石,为椭圆形,无棱无角,上有坑洼熔洞。 这便是夜里闪耀在太白山顶,宛若仙人遗珠的那颗“星辰”。 只是此时白昼的日光铺在它的表面,“星辰”暗淡无光,毫不起眼。 蓝玉清没有进入正中的主殿,而是拐入了右侧的那座祖师殿。 殿门外有道士值守,但她并未理会和通告,直接进入,无人拦她。 祖师殿内,空荡无比,正中央供奉着三尊神像,神像前一只蒲团上坐着一位黄紫道士。 冲虚观乃玄黄界道教主脉之一楼观道派遗留在源地沧洲终南山的下观,这三尊神像分别供奉着楼观道派的三位祖师爷。 站在中间位置最高的那位是尹子,也是楼观道派的始祖,曾经亲闻道祖讲经传法。 而左右两人分别为楼观道派的任掌教与副掌教,也是这二人真正建立了如今玄黄修真界道教正统之一的楼观道派。 有一点必须注意,道家与道教是不同的,前者是大道学派,后者是宗教流派。 道教脱胎于道家,以道家提倡的大道思想为基础,在玄黄界开教建派,广纳教徒,修炼长生。 而道家更加清贵,专研学问,并不注重长生与修行,只求大道。 玄黄界的诸子百家也是如此。 但是值得玩味的是,百家诸子虽不刻意修行,却几乎皆是修为参天,且学问越高修为越强。 玄黄修真界数支势力庞大的道教主脉所供奉的神像,除了道祖,皆是古之圣人与上古年间的道家诸子,以他们的大道学问为根基,创立修炼之法,追寻长生久视。 简而言之,诸子百家修道,山上修士修行。 前者一开始就在直指本源,后者则是一步一步登阶,慢慢去触摸那个虚无缥缈的“道“。 二者其实严格来说没有难易与优劣之分。 有多少百家修士修道只能因循守旧,沿着先贤的路子,学问毫无寸进。 又有多少山上修士修行被卡在资质一关,望着那些极少数的天才一骑绝尘,自己只能一步慢步步慢,最后化为庞大修真界的养分,成为茫茫人海中的一员。 大道无情。 这是蓝玉清刻苦铭心的体验,因为那个为了他的道而将她践踏的体无完肤的男子。 蓝玉清缓了缓神,向大殿中央那个正在打坐的黄紫道士走去。 这是一个中年道士,头戴紫阳巾,身穿华贵繁琐的黄紫八卦衣,面色红润,神态飘逸,此刻正闭目静坐,单手握着一串流珠。 此串流珠颇为奇异,每一颗珠子颜色各异,材质皆不相同,且圆面之上都刻着一幅太极八卦图。 “查清楚了,林文若找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帮手,名叫赵子瑜。若消息无误,他应当是林麓书院山长的学生,正好路过洛京,被林文若得知,便请来对付我们。” 蓝玉清语气平静且随意,对眼前这个终南国权势最大的国师没有丝毫害怕与敬畏。 清净子闻言轻轻点头,特别是听到山长二字后,缓缓睁开了眼,看向眼前这个自从春祭日那天变故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的女儿。 “仔细说说。” “向我们告密的那人名叫李世谦,当日他和城内一个名号为清溪先生的名士一起在城外游玩,午时,他们在城北十里外的醉翁亭避凉,遇到了正在亭内歇脚的赵子瑜三人……李世谦偷听到了他们谈话……最后,他们三人乘林文若不注意,溜了出来。” “很蹊跷。”清净子表情淡然,“就算当时林文若去的晚,不知道李世谦偷听到了那个赵子瑜的身份,所以后来没去追究他们三人,这个理由说的通,但还是不对劲。” 蓝玉清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这几天特意去求证了一些事。” “当时在场的三人中,有一个我们观的外围道士,叫陈宏远,他的说辞和那李世谦除了一些细微之处差别,在重要的地方别无二致,并且我查了下这个陈宏远,身世清白,很早就入观做了道士,那天经过醉翁亭的原因也很正常,是回主观做月旬点勤。”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另外那个名号清溪先生的名士,他在从醉翁亭回去不久,就死在了一场雅会上,死因是纵欲过度,身体透支,哦,忘了说了,他有断袖癖好,就是死在了一个男妓身上的。” 蓝玉清言罢,嘴角一撇,再道:“因为死的时机不对,所以我仔细去查了查,但他的死,我没有查到有人为的痕迹。” 清净子突然开口,“整件事一点兰溪林氏的痕迹都没有?” 蓝玉清想了想,如实道:“没有……等等,若是偏要搭上联系,倒也还有,那个导致他猝死的男妓,一旬前曾经参加过一次兰溪林氏在城北东山举办的文会,只是除此之外便毫无联系了。” 清净子在听到前一句话的时候,微微皱眉,不过后来听到蓝玉清的再述,他便眉头舒展。 若是清溪先生的死和兰溪林氏毫无联系,一点关系都查不出来,那才是有鬼,毕竟兰溪林势力庞大,与洛京城的名士圈子纠葛极多。 蓝玉清再道:“女儿觉得,那个赵子瑜的身份应当无疑了。” “为何如此确定?” “我和林文若的弟弟林青玄还有些联系,他认识这个赵子瑜,并且还有点矛盾……据他说,那个赵子瑜曾经随手做出了两入品诗,一落花品,一登山品。” “地点是在望阙洲南部的大楚王朝王朝的龙泉渡。” “我后来在城防府翻了下那日南门来往旅人的路引记录,那个赵子瑜确实手拿大楚王朝的路引。” 清净子眼睛一眯,微微点了点头,“有没有办法对他动手……嗯,掌握点分寸,只要阻止他参加儒道之辩即可。” 蓝玉清摇了摇头,“不好办。如今兰溪林氏外松内紧,那次事后,我们在庄园内安插的人都被清理掉了,而且,我们并不清楚这个赵子瑜到底是何模样,我所得知的仅仅是他脸颊消瘦,眼睛有神,书生打扮,其它方面则平平无奇,没有特点,走在路上都有可能擦肩而过……不好确定目标。” 清净子闻言点了点头,闭目不语。 大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二人都未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清净子闭着眼,轻轻开口道:“如此一来,之前的谋划可能有些不稳。” 随后,他重重强调,“儒道之辩有多重要,不用我再赘言,我们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 蓝玉清低垂眼睑,“女儿明白。” 随即便转身离去。 女子原路返回,再次来到那道鲜有人至的偏门,推门下山。 只是当再一次路过那片桂花林时,她忽然停步,沉默了会,侧身步入林内。 在某颗枝头系有红绳的树下,她站立静止。 一袭紫衣与这满林纯白花色格格不入。 林文若,我要让你跪在我的脚下。 我要亲口问你一声为什么,再把你送下去。 放心。 我很快就追上来,你就算做了鬼,我都不放过你。 城北兰溪,某片花林内。 一个大袖宽袍的秀挺男子,漫步到了一颗桂花树前,缓缓蹲下,在树底挖出了一坛陈年的桂花酿,转身离去。 提着这坛不知何人埋下的酒,不知去往何处,不知去寻何人。 身后,一条色泽暗淡的红绳,孤零零的系在枝头,再无人解。 第六十三章 女子剑帝 是夜。 兰溪林氏庄园内灯火通明,东北角却有一处幽静庭院被笼罩在夜幕之中,并无灯光。 院内雅致,门房紧闭,但透过敞开的窗扉,向里瞧去,书桌前独坐一人,正一手支起撑头,一手随意转笔,借助微弱的月光,歪头打量桌案上的一座圆形古炉。 炉高九寸,宽一尺三寸。 外表古朴简素,无任何纹饰,呈双耳三足鼎式,颜色紫黑。 赵戎一边等待着月上高天,酝酿出的更浓郁的青白月辉。 一边目光停留在了某只鼎足上方一寸处的鼎壁之上。 此时瞧去,那儿一片乌黑,但是赵戎知道,那儿留有一只手印。 一只不知是何人留下的血手印。 赵戎是在白日的阳光下,仔细观察才现的。 血液早已干涩,漫长的岁月消磨了它的鲜艳,如今黑色的血迹与紫黑色的炉身融为了一体,很难辨认,就像这只霆霓紫金炉一样,曾经的故事已经被时间的长河冲刷、消磨、带走,只留给了后来者无限的遐想。 赵戎转笔的手停下,伸出一根食指,细细摩挲那处手印。 这只血手是谁留下?这炉丹又是何人在练?这只霆霓紫金炉又为何会遗忘在终南国太白山一座普通的偏殿之内? 赵戎轻吐一口气,摇了摇头,摆脱了这些杂乱的思绪。 今早取神炉的行动虽然略有周折,但总的来说还是顺利的,他下山后驾驶着隐藏在山林内的马车一路返回,也未见太白山上有道士下山追物。 想必是他们并没有注意到炉子失窃,或现了但短时间内并未在意。 他当时竟然还有些失落,觉得安排的一些后手都没有用上,有一种对着瞎子抛媚眼的感觉。 他在回来的路上还产生了掉头返回,装作香客,再次上山,回到灵官殿去看看的想法,甚至还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告诉冲虚观,有人当众拿走了他们观里可能最值钱的东西,估计是能换好几个冲虚观的那种,再诚恳的表扬一番他们慷慨大方的待客之道。 不过这些念头很快就被他掐灭了。 怎么有种连环杀人犯返回凶杀现场,近距离欣赏自己天衣无缝的作案手法,再向毫无头绪的无能官方提供点线索,公然挑衅嘲讽他们办案能力的既视感? 嗯,一般这种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真是个疯子。”他轻轻的笑骂一句,似乎现了自己一些隐藏的天性,曾经被那个世界的制度所拘束,如今这一世生在玄黄界,倒是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大自由。 不过他也暗暗警醒自己,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谁是疯子?”归好奇道。 “嗯?没事。” “今天做的不错,本座都有点期待等你到了浩然境,真正踏入修行之路后,会怎么去祸害修真界了。” 赵戎一脸黑线,“烦请把‘祸害’两字去掉,我一个读书人,怎么被你说的和个十恶不赦的魔头一样?” “本座是在表扬你好不好,再说了,你连一个刚刚启灵化形没多久的小狐妖都不放过,本座还指望你去造福修真界?祸害没错了。” 赵戎睁大眼睛,“你凭什么污人清白?我和苏小小是好朋友的关系。你把我想成这样,我看你就是这样的人。” 归骄傲道,“本座才没有你这么多花花肠子,这些红尘情事,本座当年一心修道,从不理会。” 说完,它便冷笑一声,“想想自从我苏醒认识你以来,你除了这次取炉让我颇为惊讶以外,你还做过什么好事?不是牵扯人家天之娇女的情丝,碎了人家剑心,又准备跑去吃软饭,就是要色不要命的英雄救美,想俘获佳人芳心,如今又为了你们儒生可笑的当仁不让,留在这儿帮那个大逆不道的林文若参加儒道之辩。” 它诚恳道:“真行啊,赵戎,下次还要干嘛?这次偷物,下次准备偷人?” 被污蔑要偷人的读书人百口莫辩,想解释但不知从何说起,感觉和它辩解也是浪费时间,他揉了揉鼻子,叹了口气,“唉,让您见笑了,在下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么浓郁的桃花运会让您感到如此不适,抱歉了,万年老处子。” 赵戎最后几个字刚脱口而出,归就像炸了毛的野猫一样,大骂赵戎,只是来来回回又是那么几个词,赵戎丝毫不怂它。 此时一轮明月已高悬九天,风清气朗,无一丝乌云遮挡。 赵戎瞥了眼格窗与铺了半张书桌的皎白月光,想起还有正事要办,停下了和归的拌嘴。 赵戎拿起霆霓紫金炉,走到窗前,将它放在月光之中。 皎洁的清辉仿若白霜,洒在霆霓紫金炉的内外炉壁。 赵戎仔细注视炉内,现依旧和白日一样,空空如也。 他皱眉,伸手探入炉内,手掌抚过那初看之下杂乱无章,仔细盯着便会晕头炫目的古怪花纹,在炉里摸了个遍都没有任何现。 赵戎脸一板,“你不是说它在炼丹吗,丹呢?放在月光下还是没有。” 归没好气道:“急什么,让它多照会,这颗丹有点特殊,本座也不知道是要说你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还有,把你臭脸拿开,你个小小登天境就敢盯着霆霓雷纹看,简直太嚣张了,是不是活腻味了?” 赵戎扬眉,嘴角一翘,“霆霓雷纹?就这?鬼画符一样的破纹能奈我何?” 不过说是如此,他还是把头挪开,怕遮挡了月光。 归悠悠道:“它能让你不举。” 赵戎:“……” 怕了怕了。 赵戎顿时想离它远远的,看都不想再看一眼,不过在听到归的笑声后,大致知道是戏话,他轻咳一声,继续瞧着炉内,只是依旧不敢多瞟炉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怎么还没好?” “别急,再等等,这炉子不知多少年没有在太阴下打开了。” “你就不能别卖关子了吗,和我说说它到底是啥?” “好东西,一个对剑修来说,比这霆霓紫金炉好十倍都不止的东西。” 赵戎闻言默然片刻,开口道:“我的运气是不是有些太好了。” 归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二人之间一时无话。 赵戎双手捧着霆霓紫金炉静静站在窗旁,不知过了多久,某一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戎感觉四周的月光似乎暗淡了一些。 不对! 是炉内的月光更明亮了! 下一秒,赵戎赫然看见炉内似乎被灌入了一瓢淡白色的水,正中央映照出了一轮天上的明月,皎洁无双。 炉内,月光化成的水面随着炉身微微摇晃,但奇异的是,那轮明月却毫无波澜,仿佛真的是天上月落入了炉中一样。 赵戎下意识的抬头望月,忽然猛地反应过来。 天上月是一轮满月,而这炉中月却缺了一角。 这哪里是映照了天上月。 这分明就是……那颗丹! “离姬剑丸。”归轻轻道。 “离姬何人?” 它自问自答。 “太古第一位女子剑帝。” 第六十四章 离姬何人 太古,第一位,女子,剑帝。 赵戎此刻正双手端着霆霓紫金炉,在月下默立。 他细细咀嚼。 剑帝是何等人物,他大致有些概念。 剑修本就以杀力见长,剑帝更是越了一般的古之大帝。 人族二代大帝姜太清,就是剑修称帝,他也被后世视为整个玄黄人族最引以为傲的男儿,一些书上称姜太清为古往今来杀力最高的人族修士,是可以媲美甚至越神话时代的远古大能的存在。 皆是因为,他是剑修,他是剑帝。 因此剑修称帝的难度也可想而知。 至于太古,那是人族还未登顶的年代,万族林立。 而一个不知何族的女子,能凭借一把三尺剑,践踏在万族男儿头顶,凌驾于万千生灵之上,证道称帝。 成就与难度堪比天高。 而成为与她同时代的男子,确实是一种另类的悲哀。 “离姬。”赵戎轻声呢喃。 归语气玩味,“怎么,这就仰慕上了?” 随即它惋惜道:“唉,可惜啦,人家和赵大公子不是同一时代的人,否则还不是被赵大公子一个眼神就给拿下,连太阴星君的位置都不要了,奋不顾身的从月宫跑下来,投入赵大公子的怀抱。” 赵戎认真道:“别瞎说,我是要记下来,回头拿去鼓励下苏小小,给那丫头树立个榜样,别再一天到晚稀里糊涂的过了。” 赵戎点了点头,“鸡汤故事我都编好了,嗯,离姬小时候也是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好吃懒做,懈怠修行,喜欢听情情爱爱的故事,结果有一天遇到了一个和我一样温暖英俊的大哥哥,在一番敦敦教诲之下,幡然醒悟,咬牙决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等等,她是人族吗?” “不是,她是太古离族的女子。行了,你别再扯了!”归听到自己幼时练剑,引为榜样的存在被赵戎如此胡编,有些生气。 “离姬,这是她真名吗,怎么感觉不像名字。” “不是的,离姬是一群人的称谓。” 归轻轻道:“太古离族是月宫裔,每到一定的年限,会送一批离族女子去往九天月宫作奴作婢,而这群人中又只有极少数女子才能被选上,至于没选上的,就再也回不去了,而被上选的女子,也仅仅成为月宫地位最低的侍女而已……这群离族侍女就被称为离姬,而离帝就曾经是其中之一……” “后人除了离帝,便只有离姬可以称呼她了。” “离帝无名无姓,生卒年不详。那个时代的女子除非身份极为尊贵,否则没有姓氏正名,只有亲人与夫君才能知道的小名而已,离帝就是如此,但她的小名已经不得而知了。” “而她称帝之后,因为身份太过尊贵,便也没人有资格敢直呼她姓名,于是姓名便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所以……” “纵观离帝一生,她终究只是个无名无姓之人而已。” 归语气轻轻,此时它正透过赵戎的眉心轮,瞭望那轮不知隐藏了多少天上神仙事,又目睹了多少人间离悲欢的明月。 它想起了它年少时练剑,虽在家族之内一骑绝尘,却不被承认,家族长辈将振兴家族的期望全部给予了那些不如它的人,他们不认为它能带领家族达到新的高度,在他们眼里,它终究会成为外人。 它想起了它在太清四府结业,追平了人族最快的金丹境记录,但这并没有给它多少快乐,反而给它带来了更多的烦恼。 它在那些同伴眼里看到了嫉妒与炙热,它在师长眼里看到的不是骄傲与欣慰,而是满意与可惜,就像在打量一件精心雕琢,但终于会以一个好价钱卖出的货物! 最后若不是那个女子。 若不是那个女子替它承担了充当“货物”的命运,它的剑便再也不能鸣萧于九霄之上!它的道便再也无法成为玄黄剑道的又一座高峰! 它成为了家族最锋利的一把剑,斩断了一切阻止它前进的障碍! 它终于带领家族来到了那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那是它曾经敬仰的祖辈也不曾见过的风景。 可是当历经红尘,葛然回。 它却现,那个对它来说最重要的亲人,那个代替了它命运的女子,并不幸福! 它觉得它输掉了所有。 赵戎见它说完后沉默下来,一时也无话可说,归似乎很了解离姬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炉底明月,腾出一只手,缓缓伸入炉内,见归并未劝阻,他继续探手,以指尖轻触炉内那轮明月。 入手处微凉,下一刻手指便穿越而过,碰到了下方冰冷的炉壁。 这轮“明月”如镜花水月般虚幻。 赵戎突然缩手,因为指尖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取出手后,指尖微麻,这个触电的感觉来自炉壁上的雷纹。 沐浴在月光中的霆霓紫金炉此刻似乎正在静静炼丹。 归突然道:“你知道,我最喜欢离姬哪一点吗?” 赵戎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它只是想找个倾述的人而已,并不需要他来回答。 “纵使命运加与她的不公再多,纵使种族、家族不抱希望的赋予给她的责任再重,纵使那九天寒宫的清辉再冷,纵使亲人族人皆万般不信她一个小女子能完成那虚无缥缈的使命,纵使再向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她,依旧无惧无畏,无怨无悔,无尽无休,一剑辟之。” “这就是她的剑道。”它呢喃自语。 “这就是她的剑道。”它大声说道。 “这就是玄黄第一位女子剑帝,太古月宫历史上最强一任太阴星君的剑道!” 赵戎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准备开口,只是忽然听到一阵滴滴答答的声响,并且感到了手指冰凉。 他低头一瞧,赫然现炉身之上,正有一只乳白色的手印,正在渐渐融化,贴着炉壁往下滴落乳白色的液体。 赵戎奇怪的伸出双指捏了捏,竟稠密且……温热。 赵戎忽然想起了那只血手印,就是在这个位置! 所以说如今月光下的乳白手印就是那只血手,这乳白色的液体就是……那个不知名者的鲜血! 此时他的左手掌心趟满了热乎乎的乳白色鲜血,他愣愣看着,一滴滴血液从指缝滴落,就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并不沾物。 赵戎顿时汗毛直立,下意识的想把霆霓紫金炉丢下,可归的声音叫停了他。 “没事的……本座所料没错,这个血手印的主人就是上古离族的后裔,这是月宫裔的血液,会与月光反应,你现在赶紧将血液接住,否则它就会融化消散在月光之中,这可是完成这颗离姬剑丸的最后一味药。” 赵戎闻言,稍微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碰到了什么诡异事件。 他急忙放下霆霓紫金炉,取来一只瓷瓶,将这宛若水银的稠密乳白色液体全部装入瓶中。 赵戎摇了摇瓶子,也不知这血手的主人是这练丹之人,还是……被炼丹之人当做了炼丹的材料。 赵戎好奇道:“离姬剑丸到底有何用处?” 归从刚刚的回忆中缓了过来,情绪有些低沉,语气便稍显怏怏。 “哦,忘了和你说了。离姬剑丸是以离姬证道称帝之时,周围洒落的剑道法则具现出的实物为主材料,炼制而成的奇物,其实严格来说它并不是吞服的丹药,它介于虚实之间,它的作用是永久提升剑修本命飞剑的品阶。” 第六十五章 直达甲等 永久提高剑修本命飞剑的品阶? 这也能改? 赵戎眼瞳一缩,“这不就相当于剑修逆天改命的神物吗?” 归回答道:“可以这么说,它的珍贵程度仅次于能让你这个废柴脱胎换骨的逆道神药。” “除了离姬剑丸,玄黄界历史上每一位剑帝都对应一种剑丸,皆是用他们证道之时洒落的剑道法则碎片炼制而成,法则所具现之物千奇百怪,因此练成的剑丸也形态各异。” “比如当下这颗离姬剑丸,所具现的就是一轮明月。” 它语气追忆:“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剑丸的存在了,毕竟剑帝太少了,而每一位剑帝证道时洒落下的法则碎片更是稀少,因此据我所知,在玄黄界历史上,每一种剑丸的数目都不过十枚,甚至有些太古剑帝的剑丸,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而到如今,还有可能被获得的,也就最近的那两位人族剑帝的剑丸了,说不定他们后代手里还有些,嗯,你可以试试跳崖,说不定有奇遇,在崖底也能找到一颗。” 赵戎见它终于开了个玩笑,不由心里一松。 归感慨道:“但是没想到啦,你手上这只霆霓紫金炉内,竟然藏有一颗,并且还是离姬剑丸。离姬当年的证道之地,应当是在太古月宫,她的剑道法则碎片要么留在了月宫,要么被她留给了太古离族,不过在本座看来,后者可能性大些。” “如此说来,离姬剑丸出现在这,倒也说的通,毕竟,这儿是望阙洲……” “每一种剑丸都有提升剑修本命飞剑品阶的神效,只是效果各不相同,但很少有人清楚其中的区别与玄妙,毕竟历史上所记载的,明面上使用了剑丸的剑修并不多,更别提那些从未出现过的剑丸了。” 归轻轻一笑,“不过,你很走运,本座正好知道离姬剑丸的神效。” 赵戎去洗了把手,边擦手,边催促,“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直达甲等。” “什么?” “本命飞剑品阶直达甲等。” “不管原本本命飞剑品阶多低?” “不管多低,因为它可以赋予本命飞剑一份神通,类似于获得了离帝的一份传承,管你之前的本命飞剑品阶有多低,得到这份剑道传承后,一定是甲等。” “要是已经本命飞剑甲等了呢?使用这颗剑丸会如何。” “问得好。”归夸奖道,“本座也不知道,要不赵大公子去试试,让本座开开眼?看看谁会蠢到对甲等飞剑使用剑丸。” 归冷笑,“甲等飞剑已有大神通,剑修本就是走极致路子,你再叠加一个上去,只会让剑不纯粹,二者稍有不慎,便会互相抵制,得不偿失。” “你怎么尽给本座整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赵戎轻咳一声,没有接话,而是不禁再次看向炉内那只“镜花水月”。 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取出的神炉,竟然不是最贵重的,里面还有比它更珍贵的东西存在。 “但是。”剑灵悠悠开口。 赵戎嘴角一撇,就猜到还有个但是。 归语气惋惜,“但是离姬剑丸只对离族后裔挥全效,可以继承全部的神通,至于外族之人使用,效果减半。” 书生叹了口气,“这个离姬,太小气了。” 剑灵闻言,没有说话。 赵戎锁眉,不过随即便略微松开,走到书桌前,举起文剑,出鞘三寸,寒光四溢。 “你要干嘛?” “我竟然能偶得离姬剑丸,这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想必我和与太古离族应该有些关连……说不定我就是太古离族的后裔,试试看。”赵戎跃跃欲试。 语罢,便准备尝试下他的血液能否在月光下反应。 归好奇道:“你不是扶摇赵氏的旁系血脉吗?” “咳咳,我爹姓赵,但我娘亲不是,就不准我娘是隐藏的离族后裔?” 归想了想,觉得他说的还挺有道理,不过它还是实话实说,“别试了,你不可能是的。” “你怎么知道?” “古书上说太古离族之人乃是月宫裔,天生高大神秀,族人皆是俊男美女……本座一眼就看出你不符合条件,还是别试了。” 赵戎:“……” “归。”赵戎轻声道。 “叫本座何事?” “我一定要帮你重塑肉身。” “本座就一个剑灵,要什么肉身。” “不,我一定要帮你重塑肉身。” “你到底要干嘛?” “我要狠狠的扁你一顿!” “呵,就凭你?” “我要让你哭着喊爹!” …… 不多时,二人日常拌嘴过后。 剑灵认真道:“还有两件事,一好一坏,你要先听哪个?” 赵戎想都没有想,脱口而出,“好的。” “这颗离姬剑丸,只差最后一点缺口,即可练成一轮满月。只要加入你刚刚收集到的最后一味药,再闭炉小练一番,即可丹成。” 赵戎闻言,有了先前的经验,没有多少高兴,沉声道:“那坏的呢。” 边说,他边伸手去捞炉底那只明月,但手指自然的穿过了它。 此时,依旧只是一片镜花水月。 剑灵一叹,“霆霓紫金炉的炉心不见了。” 赵戎这才反应过来,拿起一旁霆霓紫金炉的炉盖,翻过来一瞧,炉盖正中央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凹槽。 按照之前归为了让他用剑诀小练霆霓紫金炉,而传给他的信息来看,这儿本该有一颗极为重要的炉心,可此刻却早已不知所踪。 赵戎肩膀一垮,他就知道没有这么好的运气直接捡漏,如今不是练成的剑丸只有一半作用,就是炉子缺一颗炉心! 为何明明是一桩奇缘,自己却越来越糟心了? 赵戎没好气道:“合着你说了半天,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啦,之前全在给我画饼。你还不如不和我讲这些呢,现在搞得我不上不下的,就差最后一哆嗦了!” 被赵戎誉为万年老初子的剑灵有些听不懂他的话,它没多想,咳嗽一声。 “本座这不是怕你没有动力了吗,先把好处讲给你听,激励下你。你放心,离姬剑丸就算只有半效,也够你甲等以下的本命飞剑提升一小阶的了。” 归鼓励道:“这种好东西,赵大公子不管是自己用还是泡妞用,都很有面子……你赶紧把那颗炉心找回来,它就是你的了。” 一听到剑灵所描述的“小药丸”一半的药效都这么好,赵戎顿时心动了,不过下一秒就愁眉苦脸。 “后天就是儒道之辩,只有明天一天时间了,你让本公子去哪找?” 赵戎言罢,又摸了摸那个圆形凹槽,仔细观察了一番,现炉心若是在霆霓紫金炉如今的尺寸下遗失的,那便只有半根拇指大小,他心里微沉,这么小,无意于大海捞针。 “能不能用那道剑诀去寻它?” “不行,那颗炉心并不是器物,无法祭练。” “就没法找东西替代它吗?” “有倒是有……” 赵戎眼睛一亮。 归仔细计划道:“你去找一头夔牛,宰了它就行了,要求不高,妖族第七境大圣境初期的就可以了,取了它的妖丹,嗯,你不是挺会扯吗,可以和它讲道理,就说借用一下,不知道它给不给,不给就揍它……如此一来,用它的妖丹就可以再做出一颗炉心,不用再麻烦赵大公子在这终南山找了。” “嗯,这种太古异兽如今大概也只有妖荒之门内还存在了,你要进去的话,先得……” 赵戎一脸认真,“我觉得还是麻烦一点比较好,打打杀杀的多不好,人家夔牛在家里生活的好好的,咱们干嘛要私闯民宅去骚扰人家,还是去找掉了的这颗吧。” 剑灵疑惑道:“你真的这么认为?” 书生急忙点头。 第六十六章 有为无为 翌日,卯时二刻。 赵戎起床洗漱,忙碌了这么多天,终于睡了一场安稳觉,虽心里还牵挂着那颗不知遗落何处的夔牛妖丹制成的炉心,但也隐隐清楚此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他捡起了放下了几天的早练与早课,沐浴着晨时的第一抹天光,在院子后面百八十步远的林间走桩。 薄薄的雾气在茂林的空隙里慢慢穿行,从叶缝中漏下的一束束金黄的晨曦中有数不清的颗粒在清闲游荡。 赵戎完成了《负山帙》中懒扎衣的三百遍拳桩,感受到体内依旧毫无先天元气动静的气象,苦笑摇头,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那口先天元气。 昨天傍晚,柳三变来找他,检查了下他的进度与状况,不喝酒时就稍显沉闷的阴鸷汉子安慰了他一句慢慢来,就离开了。 赵戎用汗巾擦了擦颈脖,返回院子,洗了把脸,便在桌前铺纸研墨,准备练字,窗外清风徐来,赵戎随意的偏头,轻吸了一口清新的凉风,目光透过轻掩着的格扇窗的格洞,又瞥见了那座摩崖石刻,心中一动。 他仔细打量几眼远处天边,那隐隐约约的四字石刻,结合记忆中的印象,缓缓下笔,在纸上临摹。 当时第一次抬头,那古意盎然的石刻书法,给了他很深的印象。 说起这“清静无为”四字,确实是道尽了道家的思想与治术。 他知道,兰溪林氏与冲虚观的矛盾冲突其实就是在这。 有为,还是无为。 冲虚观认为,在大的方向上实行无为治国,维持小国寡民的模式,在小的方向上,把那些细枝末节的事,交给儒生去管理,是一种最优的方案。 有一点要注意,冲虚观是道教,而不是道家,道家有治国之术,但道教却有它自身的局限,它是以修行为主的,治国只是捎带之事,因为它控制终南国,就是为了更好的摄取终南山丰富的修行资源。 并且冲虚观知道,若大家都清静无为的去修行,没人干实事,那国家必不长久,因此在没有治世道家的情况下,扶持部分儒家势力,让儒生们在中底层做事,这是符合他们利益的,而其中的执牛耳者就是兰溪林氏。 其实在林文若之前的兰溪林氏,或者说终南国儒家,一直是妥协于冲虚观为的道家势力的,毕竟当年那任终南国君请大儒来治国就是冲虚观默许的,冲虚观作为先来者,在终南国根基深厚,后来者很难撼动。 可是,慢慢的,回顾以往数百年的终南国历史,以林文若为的这批儒生现,以道教为主,儒家为辅,在大的方向上无为治国的方式是行不通的,必须做些什么,即“有为”。 新法就应运而生了,这次新法不同于终南国以往一次次雷声大雨点小的“变法”,被某个儒生强势推动,执行的很彻底,于是便也触动了固有利益阶级的反弹,若继续保持终南国现有的权力结构,新法便无法贯彻下去。 因此林文若一手导演了这次的儒道之辩,便是要在根源上,铲除他认为阻碍了终南国这辆马车前进的障碍,彻底掌握权柄。 赵戎一边想着,一边临摹四字石刻,前段时间的抄经潜伏,倒是锻炼了他一心二用的本领。 他眯了眯眼,忽然记起了那次月夜湖心亭交心时,林文若的酒后醉言。 当时那个饮酒不醉却已被终南夜色迷醉的儒生,抱着一把古琴,斜倚栏杆,偏头望向亭外,看不清表情,却语气平静。 “明明有着最富饶的资源,占尽天时地利,却一直固步自封,千年以来,国土无任何寸进,且制度愈加糜烂,问题层出不穷,而四顾周围,大陈有法家变法,北齐有名将强军,南魏有能臣执政,强敌环伺,终南非偏安一隅,乃必争之地,可现到如今,内忧外患,危如累卵。” “是我终南无一男儿?” 想到这,赵戎突然停笔,看着纸上四字。 “清静无为。” 兰溪林氏与冲虚观的矛盾,表面上是治国之争,实质上却是玄黄界儒道二家“有为无为”之争的缩影。 这是儒道二家的根本分歧。 涉及到了古今之争,道德之争,天人之争。 他现在虽然是一个儒生,却因为前世为了完成那篇关于先秦诸子的毕业论文,曾站在客观的角度去看待过这个问题。 他支持做事踏实的儒家,却也并不讨厌道家,相反,他还很欣赏道家的大道之高。 可是,冲虚观所推行的“无为之法”,在他看来,却并不在此列。 这也是他答应林文若参加明日儒道之辩的原因之一,不只是单单因为好友的盛情邀请。 “赵戎,赵戎……” 他的思绪被门外小狐妖声音软绵的呼唤打断。 赵戎停笔,略微收拾一番,便出门,陪着苏小小去她院子里吃早点了。 这小丫头昨天就嚷嚷着她又跟那个厨娘学了一手绝世厨艺,今早要为他做一顿既长脑子,又补身子的丰盛早点,说什么他要是不吃完,就是不给她“狐仙小厨娘”面子。 赵戎瞟见苏小小瞪的大大的狐狸眼,正眼巴巴的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在小狐妖殷勤期待的目光中,迫不得已的咽下了那个比他脸还大,吃了一半都没吃到馅的包子,嗯?这包子上怎么还有两个小手印? 好你个苏小小,这手印是不是你的? 快把缩在背后的手伸出来! 难怪包子这么大,合着你就整个面团随意一捏,就直接包馅了,有你这么做包子的吗? 赵戎哭笑不得的离开苏小小的院子,出门办事去了,今日他还要再次回冲虚观的外观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那颗炉心。 苏小小委屈的揉着被那个吃了她辛苦做的早点还欺负她的坏人拍红了的雪白小手,只是看见石桌上那只被吃的干干净净的餐盘,她歪头眯眼一笑,哼着歌,收拾了起来。 她想着,以后不睡懒觉了,早起做早点吃,嗯,顺便给他做点,只是顺便。 日上高天,又缓缓落下,午后,赵戎带着一身疲倦返回庄园。 这次太白山之行一无所获,根本没有那颗炉心的任何头绪,在观内“参观”已经够久了,再待在那儿,就很显眼了,说不定还会遇到昨日在那条蜿蜒山路上碰到的冷清道姑,被认出来可就完蛋了,于是赵戎只好无奈返回。 归忍不住道:“实在不行,就算了,山上修行,切勿执念强求。那颗差一点就圆满的离姬剑丸,本座回头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废物利用,至于霆霓紫金炉,虽然缺了炉心,无法使用,但它的材料是稀有的霆霓紫金,回头咱们把它融了,做你以后本命飞剑的炼器材料。” 赵戎微微点头,舒一口气,洒然一笑,回了院子。 只是他刚歇下来没一会,就见院外,一个身材欣长的秀挺男子,大袖宽袍,不鞋而屐,提着一只黑漆红盖的酒坛,推门而入。 第六十七章 风暴前夕 “走,出去喝酒。” “让我歇会,累死了。” “你忙什么,这么累?” “寻宝去了。” “那寻到了没有?” “没呢,白忙活了半天。” “哦。”提酒男子轻轻道,没再开口。 赵戎靠在椅子上缓了口气,看了眼一旁正襟危坐,腰杆挺直的林文若,此刻他目光正平静盯着桌上那只被他拎来,尤沾着湿黑泥土的酒坛。 二人之间无话了一会,赵戎起身,探手将一盘摆放整齐的桂花糕推到正愣愣出神的男子跟前,便去了屋内屏风后,准备换身衣服出门。 “尝尝,苏小小做的,有些甜。” 林文若看了眼桂花糕,点了点头。 等赵戎摘下头巾,换了身宽松的儒袍回到桌前,现盘里的糕点没有少一块。 赵戎右手抓起一块,左手托着,送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道:“走吧。” 二人出了庭院,由提酒男子带路,一路西行。 “去哪呢,不走正门吗?”赵戎左右瞧瞧,好奇道。 林氏庄园很大,西边他还从没来过。 这儿没有庄园其他地方的参差豪舍、华美楼台,而是愈走愈幽。 二人行于蜿蜒曲斜的步廊,路过藏于茂林绿水之中的亭榭,阳光铺地,足音回荡。 “下午带子瑜在兰溪好好玩玩,刚来时就答应子瑜了,一直拖到现在,再不去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林文若转头轻笑道:“咱们就不走正门了,拜访的人有点多,容易脱不开身。” 赵戎闻言点头,挑了挑眉,知道他说的可能没机会了是什么意思。 明日就是儒道之辩,赵戎上午经过洛京城门时,老远就看到了排起的长长队伍,好不容易挤进城后,能感觉到街上来往的人流是往日的数倍,并且看到了不少奇装异服之人。 如今,整个终南国,甚至周边数国的焦点都聚集在了洛京,数不清的终南国人、隐士名士、山上修士都已赶来了洛京,翘以盼明日太白山顶说经台的儒道之辩。 这场万众瞩目的清谈将会彻底改变终南国的国运,儒道双方,只有一者能名正言顺的留在终南国。 并且刚刚赵戎回庄园时就现有很多客人登门拜访,正门口车水马龙,管事奴仆忙的脚不沾地。 “文若不去待客吗,我瞧着今日你府上来的人不少。” 一手促成了明日终南盛会的颀长书生平静道: “都只是些投机钻营之人罢了,前些日子需要站队帮助之时,万般推脱,不见人影,现在儒道之辩即将开始,大势将定,便纷纷冒了出来,两头下注,说不定刚出了兰溪宅子,就会拐去太白山顶。” “这些‘贵客’,可有可无,理他们做什么。还是陪子瑜饮酒赏景更重要……” 林文若忽然停步,话语顿住,偏头看着游廊之外。 赵戎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游廊左侧方一座位置偏僻的近水亭榭前的空地,寥寥站立着几棵树木。 林文若抿了抿唇,“子瑜稍等。” 语罢,提酒男子向着那处亭榭走去,脚步越来越快,等临近之时,却又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一颗树木前,抬头张望。 赵戎抄着手,背靠在一根梁柱上,眯眼打量,见叶形,那好像是一颗银杏树。 不多时,提酒男子返回,与游廊内等待的年轻儒生汇合,此后二人步入了一条清幽小径,出了林氏庄园。 二人在七百年前曾经是皇家园林的兰溪游玩。 过远桥,乘莲舟,攀岱岩,跨松溪,翻翠山,赏梨亭,游声谷。 及至日头渐落,二人乘兴而游,尽兴而归,施施然回到了林氏庄园。 赵戎和林文若在回来的路上商量着一些明日的事项,于某处岔口准备挥手告别,可是忽然,路旁走出了一个意想不到之人。 林青玄带着下人与随从,匆匆从洛京城内返回林氏庄园,一路上独自坐在马车之内,沉默不语。 经过将近一旬的养伤,他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只是脸庞在那日醉翁亭内被那人掌捆后,现如今依旧没有彻底复原,有些微微胖肿。 马车内,他关上了门窗,拉上帘子,整个人藏入了一片漆黑之中,除了身体感到宽大马车略微的摇晃外,整个人都与外面世界隔绝了开来,仿佛这样才能隐藏住心中的秘密。 黑暗之中,此刻的他,身体微微颤抖,略粗的呼吸声在黑暗之中响起,一直紧咬着的牙齿现在有些打颤,右手紧紧握拳。 再也不复不久前在那个女子面前的笑容与淡定。 慢慢的,他右拳摊开,低头看去。 虽然是在漆黑的车内,无法视物。 但他透过来自掌心微沉的压力,知道它就在那儿,静静的躺着,上面沾满了他的汗渍。 自己当时怎么就稀里糊涂的接了过来!? 还有那个骗他去凤栖楼的好友,没想到已经是冲虚观的人了,他把随从留着门外,进入房内,可看见的并不是他点的头牌姑娘,而是笑吟吟等着他的女子。 随着马车的颠簸,他心神恍惚,再次想起了那个他曾经当作姐姐,如今避之不及的女子在他耳畔的言语。 他这一路上已经不知是多少次回忆了。 找到那个他认识的名叫赵子瑜的男子,想办法给他下手里小瓷瓶内的药。 事成之后,冲虚观可以原谅兰溪林氏的罪孽。 这些胆大妄为之事的一切责任都会由林文若一人来承受。 兰溪林氏也可以继续留在终南国。 而到时候,冲虚观将扶持他林青玄为兰溪林氏的新任家主…… 林青玄额头上全是汗珠,但没有去擦,而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他回到终南国后,得知家族在林文若的带领下,竟然对冲虚观难,简直不敢相信。 因为幼时的某件事,他对变法一直持有悲观态度,而冲虚观的阴影更是笼罩在他的心头上。 在他看来,屹立终南山上千年的冲虚观,哪里是那么好推翻的,你林文若拿着全族老小的姓名去赌,简直就是个疯子。 不过他在族内除了一个嫡系血脉的身份外,并没有任何权势,哪里决定的了兰溪林氏这辆大马车前进的方向。 林青玄再次握紧右手中那只小瓷瓶,里面装有某人要他给那个赵子瑜下的药,听她说,药效并不会马上奏效,他可以安然脱身。 车内男子抬起左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该死,自己当时为什么会从她手里接过这只瓷瓶呢? 没事的,没事的,我不说,这件事没人会泄露出去的。他安慰着自己。 再说了,自己也不会去做,怕什么? 可是如此想着,脑海里不知觉又浮现出了那个女子临走前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 稠密如水的黑暗中,男子伸手摸了摸他那张还未消肿的面庞。 还有那日醉翁亭内那个本是他亲哥哥的男人,为了一个该死的外人给予他的七声弦响。 那日耻辱,历历在目。 男子眼神晦暗不明。 第六十八章 林氏兄弟 一辆正被催促着驶向兰溪的马车内。 黑暗中,一个身体紧绷的男子,忽然向后一瘫,整个人松松垮垮的靠在了天鹅绒的背枕上。 一只手探出,在车壁上摸索着。 下一秒,这只手用力掀开了窗帘,小小的窗扉顿时大放光明,使车内明亮通彻。 林青玄偏头瞭望窗外,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兰溪。 马车越过正排队向兰溪林氏递交名贴的人群,直接越过他们,缓缓驶入庄园。 车停,林青玄草草的擦去头上的汗,深呼吸一口气,便急忙下车,匆匆去寻找那位兰溪林氏的年轻掌舵人。 火急火燎,刻不容缓。 日落东山,黄昏向晚。 赵戎笑着和林文若告别,画廊岔口,二人准备分开。 忽然一个身影从左侧不远处一座高楼的阴影中走来。 赵戎好奇的看去。 背对那个身影的林文若见赵戎目光投向他身后,不禁回头。 黄昏,光线昏沉,那个身影在阴影中慢慢走来。 赵戎打量了几眼来人,虽面容在黑暗中有些看不清,但身形步态熟悉,他还是认出了是谁,下意识的瞥向林文若。 只见林文若脸上不复刚刚告别时的微笑,面色严肃,微皱着眉,看着来人。 阴影中的那人即将步入赵戎二人所在的夕阳之中,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林文若,我……” “你叫我什么?”林文若冷声问道。 “……家主,我有件事……能不能让他先走?”阴影中,那人似乎偏了偏头,看向了赵戎所在的方向。 赵戎轻咳一声,准备转身先走,不掺和这兄弟俩的事。 可是一道声音马上响起,止住了他的脚步。 “你有什么事不能让子瑜知道?” 林文若语气不耐烦,“有话快说!” 从阴影中走来的男子,脚步有些放缓,沉默不语。 他眼睛直直盯着站在夕阳下的二人之中,那个面容与他有些相似的男人。 他中午匆忙返回,在庄园内焦急的找了他一下午,都没有人影! 后来听到一个仆人说看见了老爷提酒带着一个贵客去了后山游玩。 明日就是关乎兰溪林氏生死存亡的儒道之辩,你竟然还有功夫和别人去饮酒郊游!? 阴影中的男子目光猛地投向赵戎。 又是这个穷措大! 林文若,你这么巴结他,他还真能保证帮你赢明日的儒道之辩不成? 还有玉清姐也是,如此忌惮他,要我对他下药! 这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就凭他能这写两入品诗词?他狗屁诗词作的再好,他的辩才行吗?我终南国清辩高手这么多,他算老几? 你们都这么重视他,一个要我给他下跪道歉,一个要我低声下气接近他下药! 若是为了兰溪林氏,我愿意向他低头道歉!但若是要我林青玄堂堂七尺男儿给他下跪? 你们全都去死吧!老子不跪! 作为下等马却被人误认为是上等马的赵戎见气氛有些尴尬沉闷,决定立马开溜。 “文若,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说完,也不等林文若开口,就直接转身离去。 在他这个外人走后,便只剩下林氏兄弟二人。 即将从阴影中迈出的男子死死盯着赵戎,见其走远后,收回目光,准备开口,只是突然被一声呵斥打断。 “到底何事,快说!”林文若渡到一旁栏杆处,双手放在身后,背对着他,催促道。 男子眯眼,沙哑开口,“今日,我在凤栖楼……” 林文若听到这座洛京最闻名的青楼之一后,眉头一皱,冷声打断道:“又是拿这些狗屁倒灶的烂事来烦我,林青玄,我告诉你,你以后若再敢去那种地方鬼混,我打断你一双狗腿!” 黄昏落日,将楼台亭榭的影子拉的越来越长,一直在“追赶”阴影,只差一步即将跨出黑暗的男子听闻了那道冰冷的嗓音后,脚步忽然止住。 金黄的夕阳与暗淡的黑色形成了一条渭泾分明的横线。 一人在这头,一人在那头。 一人藏身黑暗,一人沐浴光辉。 好像……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的吧。阴影中的男子想到。 林文若突然回头,“你到底说不说?” “没……没事了。”男子轻轻开口,面容隐藏在黑暗之中,模糊不清。 林文若沉吟片刻,抿嘴问道:“真的没事?” “一点小事而已,不麻烦您了。”男子的表情看不清楚,声音平静。 林文若背着手,缓缓转过身子,瞧了那人一眼,一言不的离开。 天色似乎更沉了。 林青玄微微垂着头,凝视着脚下那道分割明暗的横线,只见它被那轮落日越推越远。 他没有迈过它,走上沐浴夕阳的曲折画廊,而是转身行走在树林间的昏暗小径上。 脚步越来越快。 他松开指甲陷入手心的右手,巍巍颤颤的探入怀中,取出那只装有一些白色无味粉末的小瓷瓶,紧紧抓在手里,因为某些液体的渗出,此时它有些滑手。 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上面了。 他鼓着腮帮,紧咬着牙。 他要快步返回自己的宅子。 他要好好准备一番。 他要诚恳的去向他的亲哥哥认错,再让其带着他去给那个赵子瑜道歉。 他要恳请那个赵子瑜喝下一杯他精心准备的道歉酒! 林青玄死死抓着手里的瓷瓶。 你们都得死! 他在心中嘶吼,可不知为何,想着如此畅快之事,泪水却抑制不住的从眼角滚落。 他无声的抬手抹着,掌心溢出的粘稠液体与滚烫的热泪搅混在一起,抹花了脸。 但他却手上动作不停,一直擦着,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奔走在庄园内的僻静小路上,避开明亮的火光,返回住处。 夕阳的最后一抹天光正被释放,即将隐入远方那一横排的群山之中。 正脚步匆匆,迫不及待的经过了一处偏僻近水亭榭的男子忽然停步。 整个人纹丝不动。 他缓缓转头,看着亭榭前空地上那颗孤零零的树木。 “结果了?” 他愣愣走到树下,抬头仰望这颗被他们种下已经二十年的银杏树。 晚风吹过,远处的灯火递来一些隐隐约约的光亮,银杏叶间的白果随着树枝轻微晃荡。 他松开紧握的右手,将小瓷瓶随手塞回怀里,探手向上,半路突然缩回,将右手在胸前衣衫上用力擦了擦,再重新伸手,触到了树上两颗圆润的白果,他三指轻轻覆盖着,眼睛直直看着,没有眨眼。 这棵树越来越高了,他记得当年他与父亲和哥哥刚栽下它,他抱着铲子,凑过去比划了一下,那时它只与他齐眉,如今他却必须点着脚才能够的着。 他记得当时父亲笑着说这是给他孙儿栽的,栽在他经常来读书的亭子旁,他要天天看着,等它结出果子,而每次说到这里时,他就会一手一个揉着自己和哥哥的总角,低头瞧着自己二人,咧嘴大笑说:你们两小子赶紧长大娶媳妇,给我多生几个胖孙子。 而每当这时,崇拜父亲的哥哥会认真的点着头,倍受父亲痛爱的自己则会偏着脑袋躲过他温暖的手掌,举着手中的木剑,倔强着说以后要骑着大马去仗剑江湖,才不要成亲守家。 可是如今银杏树已结白果,当年树旁的人呢。 那年父亲白绫自缢,往后自己和哥哥选择了不同的路,渐行渐远,而每年来这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后来更是已经忘记了,除了偶尔会在深夜里忽然想起,念着一定要再来看看,可是第二天就又会因为各种事情遗忘。 而到现在,连它何时开的花都不知道,再次见它,竟然已经结果! 树下男子不知站了多久,某一刻,他失魂落魄的离去。 一座摆满了数不清的牌位的祠堂。 林文若提着酒站在门前,他将手里自从出土以来,提了一下午却未曾开封的桂花酿搁在台阶上,缓缓步入。 面对兰溪林氏满堂列祖列宗的牌位,颀长儒生静立中央,缄默无言。 夜色已深,明日就是万众瞩目的儒道之辩,赵戎准备早些休息,刚要睡下,听到有人敲门。 他披着一件衣袍,拉开院门,见门外有两个男子静立,是林氏兄弟,后方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女。 赵戎摸着鼻子将他们请入门内。 林青玄注视赵戎片刻,突然歉意一笑,伸手在一旁侍女的托盘内拿起一杯酒,双手举起。 “之前是青玄不懂事,冒犯了赵公子,青玄已经深深的认识到了错误,还望赵公子海涵,原谅青玄!” 说完,他没等赵戎反应,就仰头饮下了酒水,之后拿起侍女托盘上仅剩的一杯酒,双手端起,恭敬的递给赵戎。 赵戎扬眉,没有马上接过,看了眼递酒男子身后的林文若,后者见他望来,无奈一笑。 赵戎略微了然,瞧了眼身前目光诚恳的林青玄,沉默片刻,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倒杯示意。 已经与哥哥合好的递酒男子看了眼那只酒杯,嘴角一翘,表情无比真诚。 第六十九章 高手如此 “苏小小,本公子那件豪放洒脱的名士服呢?” “我帮你洗了。” “什么?现在干了没,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我还要穿呢。” “嗯,已经晾干了,你前天要我给它熏香,我就顺手帮你洗了下。” “那就好,我特地让文若帮我准备的,只有这种大袖纷飞,长衣拖地的风流名士服才配的上本公子上等……上等高手的身份,咦,不错啦,苏小小,把衣服熏的挺香的……我靠,这怎么被缝起来了?苏小小!你把对襟给缝起来了?” 晨起洗漱之后,正准备换衣的赵戎满脸震惊的看着手里这件让林文若精心准备的华贵衣衫。 只见原本只需要用一根长带系住的对襟敞衫,此刻从胸口到膝盖以上的位置都被缝在了一起,让赵戎更加无语的是,这三流裁缝还缝的粗制滥造,线头都还留在上面。 正在收拾餐盘,背对着赵戎的苏小小,闻言脑袋一缩,赶紧拎着篮子慌慌张张的跑了,丢下一句,“小小看这衣服袒胸露腹的太流氓了,就,就,就帮你稍微缝了下……” 赵戎被气笑了,“哪里流氓了!我又不是不系腰带,再说了,大伙都这么穿,你这样让本公子好不容易练出的八块腹肌何处安放?” 赵戎拍了拍额头,想想还是没有去找那个小丫头片子的麻烦,今天这个日子没空陪她闹。 最潇洒的一身行头被毁掉的年轻书生换了一身简单素白的儒衫,将所有东西都收拾好,提着书箱,推门而出。 不只是他带着行李出行,苏小小和柳三变也会将行礼全带上,并且很多林氏族人也都会带着行礼出门,一起去太白山等待儒道之辩的结果。 因为按林文若的谋划,一旦儒道之辩输了,那他们便要立刻快马加鞭,趁着围观大众还未散去,对手不敢放肆的赶尽杀绝违背诺言之际,离开终南国。 之后,林文若还给他们三人安排了后路,不过赵戎希望用不上,因为那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卯时一刻,兰溪林氏庄园的大门缓缓推开,一只规模庞大的队伍,鱼贯而出。 数千黑衣羽林卫,近百辆高大马车,数不清的随从队伍浩浩荡荡的驶往洛京。 目的地是洛京城南太白山上那座决定终南国往后千年国运的说经台。 兰溪林氏车队最前方的一辆黑色马车内,气氛有些肃穆与……尴尬? 车内只有三人,亦是此次儒道之辩的主角之三。 赵戎右手把玩着腰间那块乳白色玉牌,大拇指细细摩挲温润玉牌上的“美玉缀罗缨”五字,他脸色平静的无视了林文若与陈牧之的诡异眼神,轻嗅着沉香,目光停留在车内某个壁饰上,突然……有些想某个女子了。 自从了然了自己其实是苏醒了前世记忆与性格的原身后,曾经那些与她和芊儿的点点滴滴,他又产生了一番新的亲历者的感受。 有时候走在路上,不经意间脑海里就闪过了她曾经的如花笑靥。 有时候和文若喝酒,醺醉间,又记起了那日掀开头盖后的红颜。 那几日,枯燥乏味的在灵官殿抄经,除了布局谋划,出神时,脑海里转过最多的是仓央嘉措的诗和她。 这一世,转山转水,不修来生,只为相见。 陈牧之见到赵戎这身打扮,忍不住开口,对林文若道:“子瑜兄怎穿的如此随意,文若,你没有给子瑜兄准备正装吗?” 林文若轻咳一声,刚想开口说他给赵戎准备的那套装扮的价值都够在洛京买套不小的宅子了,可赵戎已经回过了神来抢先开口。 赵戎一脸认真的解释道:“不是说好我来扮上等马吗,之前文若给我准备的那身装束我不太满意,感觉体现不出我高手的身份……” 赵戎停顿一会,继续编道:“现在这身简单的装束就很好,试想一下,等会咱们三人一起上台,你们俩都穿的华贵郑重,对面也是,而台上六人中,只有我是一身素衣,表情淡然,嗯,到时候,谁最可能是高手,大伙应该都一目了然了……我说,你应该懂我意思吧?” 陈牧之倒吸一口凉气,一脸恍然的点头道:“子瑜所言极是,此招甚妙,所道是大象无形,大音希声,越是极致的东西越是反常,而世人皆认为反常必有妖……子瑜兄真乃神人也。” 赵戎扬眉,点了点头,见他已经脑补了这么多,也就不再多言,只是此刻脑海里把害得他不能秀出八块腹肌的罪魁祸苏小小给千刀万剐了数遍,想着回头怎么去收拾收拾这个主观能动性极强,敢对他“战袍”痛下杀手的小丫头。 林文若闻言一笑,没有说话。 不多时,车队声势浩大的驶入洛京城,在即将出南门之际,赵戎透过车窗,和数万洛京百姓一起,看到了一幕蔚然壮观的景象。 洛京,万丈高空之上,正悬空静立一人,是一位紫衣蟒袍太监,面容苍老,雪白长眉,眼睛微微敛合。 最奇异的是,白眉太监手里此时正一手平端着一只装满清水的青花白瓷碗。 天高风急,却吹不起他一丝衣角,碗内水面也未泛起任何波澜。 忽然,白眉太监双目略微张开,转头望了眼太白山方向,随即将手中瓷碗倾倒,松手后撤。 翻倒的青花白瓷碗悬空而停,碗中清水倾泻而下,但是瞧着只有小小一碗的清水,却越涌越多。 青花白瓷碗如此之小,却仿佛有一条天河藏入其中。 碗水滔滔不绝,一条瀑布洞穿白云,飞流直下。 忽然,瀑布在洛京某处高空仿佛碰撞了地面,遇到了阻碍,不再继续落向人间,而是聚集起来,形成了一粒“水滴”。 赵戎坐在马车内,仰望高空那粒“水滴”,只见从白云间落下的瀑布延绵不绝,椭圆形的“水滴”也越积越大,此时已经高达百丈,洛京城人不管在城内何处,只要仰头即可望见。 最后那粒庞大“水滴”中突然浮现出一幕陌生画面。 是一处被苍松古柏,四面环抱的宏伟古台。 “那是说经台,我们的目的地。”林文若在一旁道。 他见身旁两个伙伴都面露好奇,笑着解释道:“这是终南国皇族所珍藏的一件名为镜花水月白璃碗的法宝产生的异像。此碗是一对,这就是其中一只,另一只此刻应当在太白山说经台,因此眼前这只镜花水月白璃碗产生的水幕可以具现出说经台的图像与声音。” “十万洛京百姓无需出城,在城内各处皆可观看今日的儒道之辩!” 第七十章 炉心现世 赵戎本以为他应该是今日儒道之辩场上六人之中最有高手风范的。 简素儒衫,笼着袖子,腰佩黑白玉牌,表情淡定,嘴角轻笑,嗯,稍微破坏高手形象的是他那张俊脸,他想着,略微感觉可惜。 可是就算如此,想必也应当是儒道之辩场上六人中最像深藏不漏的高手的。 毕竟是台上最平平无奇的那个…… 可是自从赵戎一行人在太白山底下车,穿过拥挤的人群为他们让出的宽阔大道,走大路上山,径自穿过山腰外观,直上山顶,步入说经台,看见了那群冲虚道士拥护着的那个老者后,赵戎就不这么想了。 只见那老者头戴黑色南华巾,身着朴素布衣,表情洽淡,手里握着一串木质流珠,见到他们入场,只瞥了一眼,就眺望起说经台外面的风景,风轻云淡。 这扮相…… 糟了,是个高手,赵戎想。 不仅扮相比他像,他还能感到这南华巾老者确实是,因为……这是高手间的默契,错不了了。 赵戎暗道一声。 此时兰溪林氏和冲虚观双方入场时的站位很有意思。 兰溪林氏这边,由赵戎、林文若和陈牧之带头,后方跟着一群儒生、羽林卫和与林氏交好的山上修士。 而带头三人中,赵戎被拥护中央,另外二人站在左右。 突出了赵戎的位置,这也符合计划中,让敌人误认为他是上等马的策略。 冲虚观那边,站在一大群道士最前方的三人中,那位头戴南华巾的老者被拱卫在中央。 赵戎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那个老者身上,想必对面众人也是如此,正在第一个打量他,但赵戎并不怯场,还冲对面礼貌的微笑了一下,只是惹来一大群道士的怒目以对。 毕竟双方目前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他这样做确实像是挑衅,不过赵戎不以为意,因为他要的就是这效果。 被动拉仇恨,很憋屈,但主动拉仇恨,就很爽。 赵戎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冲虚观另外参加清谈的两人。 一个头戴紫阳巾,身穿华贵繁琐的黄紫八卦衣的中年道士,姿态飘逸出尘,手里也捏着一串流珠。 这人衣袍华丽,不像冲虚观的道士服饰,他应当就是国师清净子了,身上的黄紫法衣应当就是历代终南国师所穿的国师袍了,赵戎听林文若说过。 似乎是察觉到了赵戎的目光,清净子再次看了过来,赵戎与其对视一眼,一秒,二人同时移开目光。 最后一人亦是头戴冲虚观统一的紫阳巾,只是身着紫色道袍,瞧着是中年人模样,但下颚却留着长长的黑色胡须,似乎很长时间都没有打理过一般。 这人估计就是清净子的师兄,清元子了,也是被林文若视为中等马,要亲自对付之人。 忽然,赵戎瞟到对面领头三后方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日的冷清道姑。 场上的冲虚观道士都是乾道,只有她一个坤道,身着尊贵的紫衣,想不被关注都难。 赵戎见她的目光只是打量了他几眼,之后一直停在他身旁的林文若身上,心中有些了然。 原来她就是那个蓝玉清……奇怪,她刚刚看我的眼光怎么像要吃人一样,该不会认出我来了吧? 自己那日一身杂役服,脸上也抹了些灰,和现在自己的装扮天差地别,应该不容易被认出……算了管她呢,认出来就认出来吧。 赵戎无所谓的想到,随后侧头看了眼身旁的林文若,只见他毫无反应,没有去看蓝玉清。 赵戎跟着林文若的脚步,向着说经台左侧走去,那是他们的位置。 说经台是一座位于突起峰巅上的古台,建筑古意盎然,似乎年代久远,赵戎忽然想起了归所说的那个曾经是此间主人的楼观道派。 说经台的正中央有一座全场最高的高台,需要拾阶而上,此刻,高台上很是空荡,正中央摆着一张低矮的红木桌案,案几上有一只熏香炉,桌子东西两侧分别摆着一张黑色蒲团。 三场清谈是一场一场的进行,只有每场清谈的双方才能上台,其他人皆在台下等候。 说经台的四面八方是阶梯式的座位,可以看清高台上的清谈双方,此时,这些座位已经坐满了看客。 赵戎四顾,估计现场的看客约莫不少于两千人。 这些受到邀请,能前来现场旁观的客人皆是终南国的山上修士,知名的隐士、名士,地位不低的权贵,甚至不乏终南国之外的人士,但是数量不是很多,毕竟此时司寇府依旧在封锁望阙洲的山上交通,因此信息传播很慢。 否则如此盛会,来凑热闹的山上人会更多。 此时,冲虚观与兰溪林氏双方都已入场。 数千人皆齐聚古台,但却并不喧闹,反而颇为安静,只有极少数人在低声交谈,大多数人都在静静等待巳时四刻的清谈开始。 一阵钟声传来,已是巳时三刻。 场地入口处忽然涌入一群禁卫,一位装着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步入场内。 林文若站起身子,去迎接终南国君,对面的清净子亦是如此。 国君笑容温和,双手分别握着站在他左右的林文若和清净子的手,嘴里说着些什么,试图将二人的两手拉近,可惜没有成功,林文若与清净子皆是摇头,不去看对方,国君叹了口气,表情遗憾。 旁观这一幕的赵戎不禁一笑,若不是他听林文若说过儒道之辩诞生的内幕,他还真可能被这国君蒙骗,看来当皇帝的天生就是影帝…… “赵戎。” 赵戎感到自己衣角被扯了扯,但他没有转头,而是继续眺目关注林文若那边。 因为他知道是谁。 “赵戎,赵戎……”她的声音本就软绵,又带着一些浅棠山那边方言的轻清柔美,此时略微撒娇、讨好的语气就显得更加软糯婉转了。 “啥事。” “你还在生气?” “没生气。”赵戎没好气道。 “你还说没有,你都不看小小……” 正在注视国君那边情况的赵戎,迅的回头看了眼缩在他身后,拉着衣角的小狐妖,便马上把头回正,继续打量那边,“好了,我看了,我没生气,别说话了。” 一身粉衣公子打扮的苏小小咬了咬唇。 今日人多,她有些害怕,左右张望了下,便再往答应要做她好朋友的赵戎身边缩了缩,她低着小脑袋,看不清表情,只是由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角改为两只手牵着。 她想说对不起,但又执拗的觉得自己没做错。 她牵着身前男子衣角的两只小手,攥的有些紧,缝那件“袒胸露乳”的对襟敞衫时,左手食指指尖被连续扎了三下的位置正在隐隐作痛。 “赵戎,你别生气了,我回头给你做件更好看的……你别生气了,别影响了心情,等会还有上台和人吵架呢,赵戎,加油啊!你能赢他的……” 赵戎一愣,随后嘴角微微一勾,傻丫头,这哪里是吵架……不过也差不多了。 如此一来,早上的气倒也消完了。 赵戎刚准备转头去看苏小小,忽然脑海里又炸起一声惊喊。 “是炉心,是炉心,本座看见炉心了!” 赵戎深呼吸一口,“行了行了,你别叫了,差点吓死我了,上次也是这样……” “是炉心啊,在那里!” 赵戎抿嘴,“我知道了,先别管它,我要和你好好说说,你以后别这样一惊一乍的,再这样下去,我估计要成为第一个被自己剑灵吓死的剑主。” “行行行,本座答应你,以后不喊了……除非忍不住……好了,你赶紧把炉心取来。” 赵戎吐了一口气。 “炉心在哪?” 第七十一章 赌注为何 蓝玉清趁着林文若不在,看向站在对面人群中的林青玄。 略微等了片刻,那个男子在周围人不注意之际,侧头看她,对视一秒,微微点头,随后移开目光。 蓝玉清嘴角一翘,抬头看了眼高台正中央那张桌案上摆放的一只紫檀熏香炉,此时台上无人,但香炉中正缓缓飘出几道扭曲飘渺的青烟。 这焚香是给上台清辩之人安神之用,不过,那与中品灵石等价重的香料中,被她加入了一点其它的东西。 此香对其他人依旧是安神之效,但是对服食过另一种药的人来说,就是相反的效果了,在香中会慢慢的心神不宁,烦躁不安,紧接着便会恐怖心悸,精神涣散。 紫衣女子瞥了眼百尺外的那个身着简单儒衫的男子。 她总觉得这个叫赵子瑜的有些眼熟,怀疑在哪见过,不过马上便又打消了念头。 对于这种好不容易请来的杀手锏,林文若怎么可能放出来让她看见,应该是之前听过李世谦和陈宏远描述他相貌,才产生的熟悉感。 呵,敢骂贫道是没人要的臭尼姑?你最好祈祷今天你们输了后,能够跑的掉,否则落贫道手上,就算是书院山长的弟子又怎样?不能死,那就把你弄个半残。 终于,一阵钟声从不远处传来,已是巳时四刻。 钟声停歇后,全场肃静,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国君与他身旁二人的身上。 只是国君、林文若和清净子都站立原地,没有动,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某处人群中站起一个手持酒葫芦,醉眼熏然的老者,撑着一根登山杖,缓缓走出,来到国君身前。 “劳烦六一居士了。” 只见国君三人对这老者恭敬行礼。 醉酒老者摆了摆手,转而摇了摇酒葫芦,饮了口酒。 蓝玉清平静的注视着这一幕。 这个老人是这次被请来的儒道之辩的裁判。 他是终南山最著名的隐士之一,乃是半步元婴的大修士,但真名不详,自号六一居士。 传闻他曾是某个凡俗王朝的皇子,在家国覆灭后,遁入山中,寻仙问道,如今在终南山隐居。 所谓名号由来,是其自言:“吾藏书一百万卷,集录金石遗文一万卷,有剑一柄,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 此前,他是终南国公认的清辩第一人,儒道之辩定下后,她和林文若都曾携重礼,上门求他出山,只是都被他婉拒。 后来国君亲自登门请他做清辩裁判,听闻是他欠皇族一个人情,于是便施然应许。 “人齐了吗。” 六一居士问道。 “居士,已经人齐,可以开始了。” 林文若与清净子皆恭敬道。 六一居士闻言看了眼身前二人,见他们表情决然,便也不劝。 他灌了口酒,嘴里嘟囔了几句,转头大声道: “今日儒道之辩的规则,早已公示,老朽便不再赘述,只是再问你们二人,胜负赌注分别为何?要知,此事一旦定下,在现场众人,终南十万国人与老朽的见证下,便绝对不能违背。” 老者的声音传遍全场,亦与画面一起,通过那只镜花水月白璃碗传到满城百姓面前。 此言过后,全场肃穆无声。 清净子与林文若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大声道:“冲虚观赌上终南国教之位,如果输了,那自今日起,本观道士便永不踏足终南国朝堂,决不参与终南国事,另外,太白山下所有的道观土地,愿意尽数交给兰溪林氏。” 言罢,全场寂静无声。 有人暗中感慨,这个林文若竟然能把冲虚观逼到这种程度,这可是在终南山扎根上千年的冲虚观啦,终南国还未立国,就在此立观的存在。 林文若上前一步,面对当下所有看客,行了一礼,朗声道:“兰溪林氏愿意赌上在终南国的所有财产土地,祖辈七百来的所有基业皆在其中,若是输了,我兰溪林氏摘取‘兰溪’二字,自终南国迁出,林氏子弟再也不踏入终南国一步!并且……” 此刻被全场注视的欣长儒生表情平静。 “并且青迟自缢于太白山下。” 他的声音在说经台回荡,全场更加肃穆了。 某个紫衣道姑,扬起下巴,嘴唇紧抿,死死盯着那个表情平静,字文若,名青迟的儒生。 清净子嘴角一撇。就像你那个不自量力的爹一样? 不远处,赵戎眉头紧锁,目光迅从清净子身上的某物离开,猛地看向林文若。 从刚刚起就一直把注意力全放在好朋友身上,随着他的目光好奇打量清净子的小狐妖,此时仰着头,端详着被她牵住衣角的男子锁起的眉头,峨眉也渐渐蹙起。 六一居士沉默了会,仔细看了眼那个曾在他茅屋前静立三天,恳请他出山,却被他婉拒的儒生,点了点头,以全场可闻的声音开口道:“双方是否确认无误,就是刚刚众人所听到的这些赌注,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商量着更改还来的急。“ 清净子直接道:“居士,贫道确认无误了。” 说完瞟向一旁的儒生。 林文若点头开口:“居士,青迟也……” “慢着!” 有人大声开口。 打断了林文若的话。 此时,宛若一湖平水,被投入了巨石,原本静默无声的场上,顿时泛起嘈杂的喧闹声。 是何人声? 场上两千人只能循着声音大概响起的方向去寻找,可是那个方向目标太多了,一时不能确定。 林文若愣愣,他认出了那道阻断声的主人,偏头向左。 “噤声!” 六一居士清朗的嗓音瞬间传到在场所有人耳中。 说经台顿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六一居士见状,仰头饮了一口酒,醉眼朦胧的望向那个忽然出声的普通儒生。 “汝乃何人也。” 赵戎开口道:“在下赵子瑜,是林文若的好友,请老先生稍等。” 言罢,赵戎便向林文若走去,只是他身后一直牵着他衣角的苏小小,从刚刚他出声起就瞪大了眼睛,这时见他似乎要出去冒险,她急得死死拉着赵戎。 只是赵戎与连人稍多都会害怕的小狐妖不一样,骨子里本就有一股狠劲,胆子大,不怯场,从当初渡船上敢当众“英雄救美”就可以看出来。 此时见好友明明为大家都安排好了退路,结果唯独没给他自己准备,偏要来个不成功便成仁,赵戎心急如焚,哪里是小狐妖拉的住的。 于是,场上便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一个俊俏的宛若神仙中人的粉衣公子,死死拉着一个执意要往前走的普通儒生的衣袍,二人拉拉扯扯,你来我往,两人,四手,在腰间处拽拽回回。 又再现了当初在止水国某处山林的一幕。 场上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在场众人目光各异的瞧着。 六一居士饶有兴趣地看着。 清净子冷眼旁观,转动流珠的拇指突然停下,冷哼一声。 而目睹这一幕的林文若,则嘴角微微一扯,忍俊不禁。 不愧是你啊,子瑜兄。 第七十二章 我和你赌 赵戎悲愤欲绝的现他苦练了这么多时日,却依旧扯不过苏小小。 “快放手!很多人看着呢!”赵戎咬牙低声道。 “求求你别去了,这不关你的事,等会吵完架,咱们就赶紧走。”小狐妖皱着小脸,眼巴巴的看着他。 赵戎一脸无语的看着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尴尬的左右瞧了瞧,急忙松开手,不敢再扯了,万一又和上回一样,被这姑奶奶扯破了袍子,并且这回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估计会社会性死亡。 赵戎收回了手,板着脸,语气严肃:“松手!” 苏小小目光怜怜的乞视着他,但却见他不为所动,眼神坚定。 她轻轻低头,不敢去看他,缓缓放开了玉手,素白的衣袍从指缝间逃离。 赵戎见状心里一软,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语气缓和道:“抱歉,回去等我。” 说完,便顶着数千人的目光转身走去。 他身后,苏小小站在原地低头默立一会,某一刻,忽然鼓了鼓嘴,如星芒般狭长的晶莹狐眸,微微眯起,抬头看着那个男子修长消瘦的背影。 他当初在渡船上站出来救我,是不是也是如此?这就是祖奶奶口中……某些男子可笑又可爱的“幼稚”吗? 下一秒,小狐妖动了,但却并不是回到人群之中,而是向前走去,无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跟着那个男子。 赵戎没有去管身后的苏小小,他来到六一居士等人的跟前,刚要开口,忽然被林文若往一旁一拉。 林文若冲赵戎摇了摇头。 赵戎低声道:“林文若,你他娘的装个屁,就不能怂一点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装什么杀身成仁?” 林文若无言的看着他。 赵戎立即转头对六一居士道:“抱歉,老先生,可不可以把文若刚刚说的最后一条赌注换一换……” 语罢,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纸,轻轻搁在一旁的桌子上,开口道:“能不能用这……” “不行!”清净子打断道。 “管你拿出何物来换,都不行!当初谈好了用他的狗命来赌!如果要反悔,那就别赌了,今日的儒道之辩就取消了吧。” 清净子冷冷睨视着沉默无言的林文若。 当初眼前这人回国,自己何等的厚待于他,又是准备价值连城的彩礼,将女儿嫁给他,又是帮他四处宣扬美名,为仕途铺路。 结果呢? 原来他早就包藏祸心,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和他那个不安分的爹一样。 原来当初刚回国时,自己和国君商量着直接给他宰执高位,他却找借口推脱,从头开始,参加科举,一步一步稳入朝堂,本以为他是要养望,自己还配合着造势,但没想到他是为了如今的反水,防止根基不稳被自己找到把柄。 真是狼子野心啊,你们兰溪林氏就是我养的一条狗,见你们这些年听话温顺,才解开了点狗链子,可真是万万没想到啊,如今竟然被你们给咬了! 国师清净子想到这,鼻翼翕动,手里的流珠被转动的更快了。 被果断拒绝后,赵戎深呼吸一口,看了眼林文若。 后者给了他一个“没事的,不用在意赌注,我们能赢”的眼神,随后微微摆头,让他赶紧离开。 赵戎抿唇,没有回应,而是忽然转头,直直盯着清净子,他眼神肆无忌惮的打量着。 赵戎的目光将清净子从头看到脚,扫视着他那件在终南国或说在冲虚观内,传承了千年的黄紫国师袍,以及……他手上握着的那串流珠。 霆霓紫金炉的炉心就在其中! 赵戎此时如此近距离的端详,现此串流珠的珠数极多,初略一数,应当是八十一枚,象征着道祖八十一化与九九纯阳之数。 且每一颗珠子颜色各异,材质不同,据归所说,那颗夔牛妖丹制成的炉心就是其中一颗黑珠。 可是里面的黑珠有数颗,赵戎一时之间也瞧不出到底是哪颗,此时也没有时间去问归,只是在心里感慨了一下归的神识。 赵戎的目光放肆。 清净子拧眉,停止了右手转动的流珠,最后见赵戎目光向下,正直直盯着他的腹部那里正好是他右手端放的位置,清净子忽然联想起了终南国名士圈子里正在流行的风雅之事,他脸色一黑。 清净子拂袖呵斥,“竖子,休要放肆!” 言罢,他便朝着一旁静静饮酒旁观的老者道:“居士,勿要理会这些俗人的胡闹,还是快些开始清谈吧。” 只是他刚说完,赵戎就拱手朝六一居士恭敬道:“烦请老先生再等等。” 老者摇了摇酒葫芦,低头在葫芦口嗅了一下,腔调悠悠,“快些说来,勿拖时间。” 赵戎应声。 清净子神色微冷,偏头斜视赵戎。 林文若在一侧旁观,不知他的这位好友究竟要干嘛。 苏小小则是安静的站在赵戎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仰着小脑袋,凝神注视他的侧脸,心神全系在他的身上。 赵戎无视全场望来的目光,再次上下审视了眼清净子,好奇道:“请问,您是谁?” 清净子顿时将手中流珠紧握,眼里蕴着寒意,不过,在现场如此多人的目光下,他还是回答了,语气淡然。 “终南国师,清净子。” 赵戎没有理会他,而是手指着清净子,转头朝林文若问道:“这家伙说的是真的?” 林文若挑眉,看了眼赵戎表情,点了点头。 赵戎一脸恍然,“原来这家伙就是清净子啊,你们终南国的国师……” 下一秒。 相貌平平无奇的年轻儒生忽然冲清净子灿烂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诚恳道:“请问,您配吗?” 此言一出,全场一阵哗然。 清净子眯了眯眼,舔了下嘴唇,没有开口,死死盯着这个修为与他相差五个大境界的儒生。 赵戎朗声道:“小子学识浅薄,但也知道,国师者,一国之师也,非德隆望尊,才高行洁之人不能任之。” 语罢,年轻儒生再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位现任终南国师,叹息一口,一脸诚恳道:“抱歉,小子还是觉得您不配!” 清净子深呼吸一口气,鼻翼颤动,嘴角抽搐了一下,紧抿着的唇里好不容易挤出一句:“竖子大胆,逞口舌之利,放肆无礼!” “你说什么?大点声,是没吃饭吗?”赵戎侧耳倾听,继而摇了摇头。 眼见拉仇恨拉的差不多了,年轻儒生收敛表情,环顾四周一圈,伸出了一根食指,点着不远处那个眼神恨不得吃了他的黄紫道士,平静道: “我和你赌,赢了,把你这身国师装束扒下来给我穿。” 第七十三章 落花品诗词与炉鼎 此刻的空气粘稠的与油脂一样。 清净子刻骨铭心的感受到了此生以来最大的侮辱。 每呼吸一次,就像溺水之人被海水灌入口鼻,拼命的寻找着一丝一缕的空气。 他面无表情,眼睛用力的眯起,只是为了隐藏眼中充斥着的杀机! 不过他那只端在腹前,猛抓念珠,死死攥起,不停颤栗的拳头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清净子微微的左右偏头,现视野所及处,所有人都和那个他恨不得剥皮凌迟的年轻儒生一样,注视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他甚至产生了围观众人都和赵子瑜一样眼神戏谑、鄙视的错觉。 清净子血往头上涌,涨红了脸,张开嘴唇,下一秒便要应下,但忽然猛地刹住! 这是一直以来,让他引以为豪的警惕与稳健,拦住了他。 他早已经过了热血鲁莽的年纪,虽然这么多年来一直养尊处优、悠闲修道,但是不久前林文若猝不及防的难,唤醒了他身为与天争命的金丹境修士的警觉。 他敏锐的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但短时间内却又不知道,这丝不安到底来自何处。 赵戎见那个身穿黄紫国师袍,正紧紧握着那颗他心心念念的炉心的道士,在刚要张嘴时突然顿住,合上了嘴,虽然依旧面无改色,但眯起的眼睛已经慢慢睁开,并且松开拳头继续转动那串念珠。 赵戎心中忽地一沉,不过旋即,他便有了动作。 赵戎原本平静的表情,眉头一挑,向右转头,看了眼林文若与右侧的观众席,忽然像是被某物逗笑了一般,开心一笑,耸肩摇头,不再去看清净子,也不再多说,随意转身准备离去。 清净子刚开始在心里仔细揣测那个赵子瑜的行为动机,可见状不由又是一怒,被一个岁数可能还没有他十分之一大的黄毛小儿当众反复嘲笑与不屑,饶是他自认为养气功夫不错,也忍不住冒出三分泥菩萨的火气。 不过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乘着赵戎转身之际,偏头左右看了看,在收到了某个紫衣女子的点头确认后,静思了三息,他突然出声。 “赌,为什么不赌?小子,你跑什么?” 赵戎闻言停步,没有马上转身,而是悠悠侧头,瞟了眼身后的清净子,“怎么,给你这么多时间,终于想通了?决定不继续怂下去了?还是算了吧,连个这种小事都要想个半天,我怕你等会输不起。” 清净子冷哼一声,没有接话,而是直接说道:“贫道这件国师袍,名曰天仙洞衣,乃终南国千年传承之物,由众多终南山灵宝炼制而成,上面的一千八百道法阵禁制得到了历代终南国师的加持与补充,作用极多,比如隐蔽主人的修为……” “行了行了,谁在意你这破烂玩意儿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作用,等会的清谈,若是你们输了,你就把你身上的东西全留下来,穿个裤衩给我滚蛋,别再让我看见你。”赵戎语气不耐。 此话刚出,正在目睹这场赌局的两千余人出的声浪更大了,一潮接一潮,一时之间淹过了赵戎这边的声响。 “肃静!” 六一居士皱眉喝斥。 原本沸腾的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全场的目光皆在注视赵戎与清净子二人,不知后者是否敢接下这场荒唐的赌局。 几息过后,果然没让看热闹之人失望。 “可以。”黄紫道士牙缝间吐出两个字,随即嘴角勾勒出一道几乎半圆的夸张曲线,露出了森然的白牙,一字一句道,“那么,你拿什么和道爷赌?” 赵戎静静看着清净子,终于等来了这个回答,但他此时能感到这个黄紫道士已经被他彻底激怒,并且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恐怖的威压。 眼前道士,可是个构建出人身小世界,化天地为炉,练出了一颗不老金丹的第五境道修。 只是赵戎觉得……也就这样了,毕竟连能在山上叱咤风云的元婴境剑修的虎须他都去摸过,而且他也已经迈上了修行之路,再加上他天生不凡、神姿英、胆气过人……好吧,赵戎承认,这只一部分原因,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不远处六一居士在阻挡场上这些会影响清谈公平举行的因素,所有他才如此轻松。 赵戎转身,径自走向之前搁放那张折纸的桌案,轻轻伸出一根食指,挑起这张被对折两次的诗笺的一角。 纸缝间,顿时漏出了一抹星空与明月一角。 徐徐,有清风拂过,扬起了年轻儒生正在挑纸的右手衣袖。 此刻,若从远处看此景。 一诗笺,一桌案,一儒生。 清风满衣袖,星月满诗笺。 “这是……”六一居士醉眼朦胧的瞥了眼,嘴里嘟囔。 小狐妖瞪大了眼睛。 清净子神色严肃下来。 “落花,无我之境。”林文若轻声道。 六一居士点了点头,随即环顾了一遍四周,压下了在一阵叹息声后,又要掀起声浪的席上众人。 老者回过头来,不禁又多看了眼那张诗笺。 当年,他还是一个凡俗皇子,亦还是一个仰慕先贤,对儒道充满希望的儒生,那时第一次作出落花品是多少岁来着?已经而立了吧,而且也只是落花品有我之境而已,记得,她总是笑他愁情太多,匠气太重,说他若无意外,永远也作不出无我之境的诗词来…… 可是,后来他为她填好了无我之境的词,她又在哪呢?好像是留在了故国的余晖之中。 故国早已山河破碎,他也苍颜白,如今蓦然回……当年为何不与那个女子,那身儒服,那三秋桂子,那满城烽火一起留下呢? 醉眼老者仓促的饮了口酒,仿若饮不尽的葫芦里的愁水从白须间溢下。 六一居士回过神来,看了眼身前的两个年轻儒生。 一个欲以儒术治家国。 一个书生意气少年郎。 随即又深深看了眼伸出一指随意按在一落花品无我之境诗词上的赵戎,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 赵戎指尖处的这诗词,是作于湖心亭赏月的那一夜,本欲在走之前送给某人,结果现在形势所迫只能提前拿出来,作为赌注,应付眼前局势了。 赵戎见周围无人言语,轻声开口,“这是我的赌注。” 清净子目光从那张诗笺上挪开,瞧了眼赵戎,突然,嗤笑一声:“不够,你只有这点东西吗?” 赵戎微微皱眉,看向六一居士。 六一居士沉吟一会,点了点头。 赌注确实还差了些。 落花品,无我之境的诗词的确珍贵,特别是对于一个山上的仙家门派来说,它可以源源不断的提供给仙家子弟直接突破扶摇境瓶颈,晋升浩然境的机会,只要使用者契合了它的意境即可。 并且入品诗就像是奇物,大多是掌握在书院和一些儒家修士手里,在山上流通的很少,大多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更别说是可以源源不断使用的落花品无我之境的诗词了,也不知道,这百年来,在望阙洲山上流通交易过的不过一手之数。 但是,它也终究只局限于低境界而已,只能帮入门修士通过修行的第一道大关卡,而对于第三境以上的修士来说,越往上,用处就越来越小。 清净子拿出的是一件即使对半步元婴修士来说,都价值不俗的传承法衣,并且还有……尊严。 所有总的来看,单单这词作为赌注,确实还差了一些。 一旁的林文若,并不知道赵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以为他只是为了帮他出头,并继续拉仇恨,扮演上等马。 他取下腰间那枚象征书院士子身份,并且还是本命物的蓝白玉璧,上前几步,准备和那落花品诗词放在一起,作为赵戎的赌注,不过,却被赵戎伸手拦下。 赵戎转头,冲清净子无所谓道:“那你说吧,还要什么,只要是我的,我都可以拿出来,否则那就算了。” 清净子直接开口,咄咄逼人,“贫道也要赌你这一身破烂,输了,你就脱下来,留在冲虚观当抹布用,你给贫道穿个裤衩滚下太白山!” 赵戎思考一会,轻声道:“可以。” “还有……” 赵戎出声打断,语气认真,“其实你若是故意不想赌,可以直接说,不必装的一副不是我不赌,是他赌不起的模样,不就是不想承认自己怂吗?才德不配位的国师都当这么久了,还差丢这点脸?” 清净子听完又是一阵窝火,他从修道以来一路顺风顺水,哪里会这般市井吵架,他语气硬邦邦,“还有最后一样。” 赵戎撇了撇嘴,沉默片刻,“说来听听。” 黄紫道士眼神阴阴的投向赵戎身旁的某个倩影。 “赌你身边这个结丹期的狐族女子,你若输了,就让她做贫道的炉鼎!” 年轻儒生眼睛一眯。 ps:这章3k,写到2k不方便断不然你们又说我水,咳咳,所以稍微晚了点。小戎现在每天几乎都是五千字,真的不短~ 第七十四章 我来和你赌(求收藏!求票票!) 清净子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赵戎身后的苏小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这个之前扯着赵子瑜衣角的“粉衣公子”,他一眼就看出了她是个小狐妖,应当刚结丹不久,相当于人族的豆蔻少女。 并且,观其路姿与精气神,应当还是个清白处子。 清净子精通道教房中术,平日里,房中也豢养着不少炉鼎,只是都是人族女子,如今竟然碰到了一只狐族女子,让他很是眼热。 望阙洲的山上妖修本就很少,而狐妖更是凤毛麟角,且大多是以氏族形式过着群居生活,平日里被司寇府管控着,很少有跑出来的。 倒是听说过望阙洲有几个狐妖氏族,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小狐妖来自何处,哼,管她呢,等到了贫道房中,再慢慢问她。 清净子想到这,眼神更加放肆了,看着苏小小的目光,就像看着一件即将到手、准备好好亵玩的货物。 他很想得到这只小狐妖。 除了为了报复这个叫赵子瑜的儒生刚刚给予他的耻辱毕竟几乎再也没有什么事比让一个男子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更能侮辱他并且彰显他无能的了还因为他曾在某本上古的房中术古籍上看见过一些关于炉鼎的秘闻。 狐族女子虽然天生善于采阳补阴,但她们自身也是炉鼎中的良器,其中滋味妙不可言。 而眼前这只小狐妖,姿容极美,体态极佳,精神气极盛。 除了那双自让人觉得流露媚意的狭长狐狸眼之外,她本身却是秀而不媚,清而不寒,迥异于寻常媚骨天成的狐族,根据那本古书上的记载,定是个上等炉鼎无疑了,只是表面打量也不知这炉鼎的品阶到底能高至何种程度。 此时,清净子刚出声不久,场上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赵戎身后的苏小小听到那句话后,被吓得小脸煞白,感受到那个在她看来丑陋猥琐的道士的肆意目光,平日里只要被陌生男子盯得久一会都会感到厌恶的小狐妖,此刻只觉得恶心欲呕。 她第一时间往此时唯一能带给她安全感的依靠的身后躲去,想像以前一路上无数次躲在他身后一样,去牵他衣角,只是刚伸出小手,就突然顿住。 因为,她看见了身前这个她以往一直觉得是世界上唯二最在乎她的人之一,此刻那张侧脸静如平湖,眼眸低垂,沉默的出奇。 苏小小仰着头,那双如一汪秋水般的狭长狐狸眼,正睁得大大的,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仿若正在承受某物的重压。 她的眼眸被压的微微收敛,伸出的玉手慢慢收回,狐族的敏锐告诉她,眼前有一扇门,伸手推开后便会迎来无尽的梦魇。 她咬着唇,忽然浅浅一笑,想起了祖奶奶的某些话,她有些认命了。 她静静等待,等待他开口,等待某种审判。 一直旁观的林文若欲言又止,瞧了眼赵戎,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见小狐妖躲到了那个男子身后,清净子目光颇为遗憾的收回,不过马上看了眼那个男子,他嘴角突然荡漾起了一道弧线。 虽然从他说出这句话到现在,只过了片刻,不到五息。 但是,没有第一时间去拒绝,那便是有的谈。 没有马上去否定,那便是失去了坚持。 清净子心中想好了砝码与对策,这只品阶至少是上等的炉鼎他要定了,一定要让他放上赌桌,其他的倒是可以稍微让步,比如这落花品诗词,哈哈,无所谓了,反正你们输定了,林文若,你该不会真以为你的那些伎俩我们没看出来吧? 须臾,见小狐妖不知为何从那赵子瑜身后退了出来,黄紫道士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她身上,愈炙热。 不知这狐女会不会是古书上所提到的十大名炉之一,记得有几只名炉好像是狐族独有,若真是传说中的名炉,那贫道可真的是大了!按书上所写,每一只名炉皆效果不同,但都极为神异…… 片刻时间,清净子已经一念千里,只是还不容他继续多想,对面的赵子瑜便已有了动静。 众目睽睽之下,那个要和终南国师添彩头豪赌的年轻儒生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随后还不等众人反应,就已经径自往前走去,来到桌边,他直接拿起诗笺,谁也没瞧的转身离去。 众人微微一愣,才弄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清净子脸色一黑,按理说,不是应该和贫道讨价还价吗? 清净子急了,不过却面色竭力平静下来,淡淡开口:“黄毛小儿,这就怂了?” “刚刚不是挺能说的吗?” 赵戎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小儿,贫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可以稍微让你一点,不要这落花品诗词了,免得别人说贫道欺负人。” 赵戎脚步不停。 “哈哈,废物就是废物,这就怕了。” 赵戎懒都懒得理,继续往席间走去。 “喂喂!停下!停下!你可以不脱衣服!这是最后一次让你了,但第三个赌注是底线……你若,你若还是贪得无厌,那便算了!哼!” 赵戎忽然停步。 清净子心里一喜,只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脸色一沉。 赵戎转头,“笨丫头,你还留在那干嘛?等着吃午饭吗?” 说完他撇了撇嘴,回头,脚步继续,只是嘴里小声嘟囔着,“这么笨的小狐妖,怎么还没被人拐走,这个世道真是太让本公子失望了。” 其实刚刚闻言后,沉默了十息是因为他在和归说话。 当时,它语气兴奋,“不错啦,赵戎,果然让这牛鼻子道士上钩了。” “算了。”他说。 “……”归急道:“你们不是有很大把握赢吗,怕什么,和他赌。” “不用炉心了,回头把那霆霓紫金炉融了,当我本命飞剑的材料吧。” 归大声道:“你都不一定能苏醒本命飞剑……就算有了,你没那颗剑丸,你能有把握苏醒出一柄有大神通的甲等飞剑吗?” “你可知甲等飞剑有多珍贵?” 他没有说话。 “那个仅仅结丹期的小狐妖?” 他不做声。 “可笑。”语气不屑一顾。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要我拿你做赌注,我也一样如此。”他说。 沉默了一息,它没好气道:“哎哟,这个‘如果’好啦,我求赵大公子赶紧把我输给别人,这样再也不用跟着你这废材受气。” 但说完,它也不再言语,不劝他了。 此刻,正站在原地愣愣看着赵戎的小狐妖,听到他呼喊后,傻傻的应了声,但脚步却没动,而是在暖暖的日光下凝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双狐狸眼笑成了月牙儿。 她转身,脚步轻盈的向着相反方向走去。 小狐妖笑容烂漫的看着脸色乍青乍白的黄紫道士,歪头脆声开口:“我来和你赌,说好了,就赌我自己……你不准要他东西。” ps:咳咳,晚了点看在小小的面子上,放过我吧。 第七十五章 两场清谈 清辩前的赌注商议结束。 赵戎板着脸返回座位。 刚刚做了件她觉得是这辈子胆子最大的一件事的小狐妖默默跟在赵戎后面。 苏小小绷着一张小脸,在又偷瞧了一眼赵戎脸色后,眼睛不自觉地轻眯,蕴着点笑意,她清脆的咳了两声。 赵戎没转头,闷头往前走。 “赵戎,那个……什么是炉鼎啦?” 赵戎猛地转头,抿着嘴盯着小狐妖,沉默不语。 苏小小鼓着嘴,一脸无辜,和他大眼瞪小眼。 不一会,赵戎败下阵来。 年轻儒生皱眉道:“你真不知道?” 小狐妖小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样。 赵戎想了想,有些词不方便说,只好闷闷道:“就是比好朋友还近的关系。” 苏小小眨了眨眼。 赵戎再也忍不住了,“苏小小,你能不能不要再做这些自以为是为我好的事了?” “让我拿自己的朋友去当赌注,是对我赵子瑜最大的侮辱!”赵戎面色认真。 “不是朋友,是好朋友。”她纠正道。 赵戎点头,“对,是好朋友……不对,这有区别吗?能不能抓住我话的重点?” “有,有区别。”她声音弱弱,却语气坚定。 想起了刚刚她的任性与倔强,赵戎深呼吸一口气,凝视她眼睛,一字一句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不过见苏小小低着头的小摸样,赵戎心里微微一软,刚想开口,就见小丫头已经蓦然抬头。 二人对视。 “我知道那个恶心虫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很想要很想要的那种,因为……你刚刚一直盯着他看,都没有理我,赵戎,是不是那件国师袍?” “我早上把你喜欢的衣服缝得让你不喜欢了,我想还你一件。” 赵戎没有回答,心里叹了口气。 明明是他准备去赌的,结果绕来绕去,把这个傻丫头绕进去了。 你怎么这么傻?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小小相信你一定能赢的!” 只是下一秒,小狐妖突然表情害怕,语气怯怯道:“赵戎,你可别把小小给输了。” 赵戎眯眼,点头不语。 一阵钟响,此次儒道之辩的裁判,六一居士腰间别着酒葫芦,缓步迈上高台。 林文若走到赵戎身旁,与他并立,二人都没有去看对方,而是一齐将目光投到对面冲虚观一群人身上。 年轻儒生冷凝着脸,“我要他死。” 欣长儒生点了点头,“可以。” 随后接着道,“但前提是计划成功,一定要赢。” “一定。”他斩钉截铁。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第一次如此认真。 “赌注双方已经商定,且并无异议,老朽宣布今日儒道之辩正式开始,第一场清谈,兰溪林氏选人,冲虚观出题。” 高台上,六一居士朗声道,声音震的台上熏烟瞬间缭乱,回荡在全场。 台下,陈牧之轻摇着一只黑色羽扇起身,对赵戎与林文若露出一个微笑后,潇洒上台,对六一居士言语了几句。 不多时,清净子听到了六一居士的呼喊,嘴角一撇,起身上台。 站在一旁的蓝玉清与清元子,对视一笑。 此时,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台上,但是站在冲虚观众道士最前方的那个头戴南华巾的老者,则是面色洽淡的偏头眺望说经台外的景色,手里一串念珠轻轻转动。 某一刻,他微微抬了抬眉,转头看了一眼某个一直审视着他的年轻儒生,随即回过头去,不再理会。 赵戎见那个神秘老者现了自己,也没有掩饰,继续循着他的目光望向台外,那个方向视野宽阔,可以将终南山南部群山的风光尽收眼底,下一刻,赵戎眉头一挑,嘴唇抿成了一条红线。 第一场清谈的双方分别是陈牧之与清净子。 清谈开始前双方要相互自报身份,此时已经无需隐瞒。 清净子为主方,选题是《道经》中的“上善若水”。 清净子所执论点即是“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近于道。” 因此陈牧之作为客方,必须对其问难,只能被动的执相反的论点,即“上恶若水”。 如此一来,刚开始的优劣很容易看清。 上善若水是道家的核心思想之一,并且儒道二家虽然有极多争端,但是在关于水的看法上,却出奇的一致。 赵戎饱览圣贤书,见过很多对水的称赞,皆是符合道家“上善若水”的大道。 比如“智者若水,水有儒风”,比如“君子见大川必观”;比如“夫水者,君子比德焉” 甚至某位儒家圣贤的“人性本善”论,就是“上善若水”的另一种表述。 这一切的根源,是圣贤书上记载的某个久远到不可知的年代,儒家至圣先师曾于某个大川旁遇道祖,执弟子礼,倾听道祖谈水…… 所以清净子选择这个辩题,确实聪明,毕竟书上关于水的论述不知凡几,轻易就能作为谈证。 清辩开始。 双方道明论点后,清净子手持念珠,却没有转动,沉声道:“众人处上,水独处下;众人处易,水独处险;众人处洁,水独处秽。所处尽人之所恶,夫谁与之争乎?此所以为上善也。” 陈牧之微昂着下巴,轻摇着羽扇,悠然道:“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 虽然因为论点,陈牧之开局就处于下风,但是,短短半刻钟不到,清净子就输了。 赵戎和林文若看着台上被陈牧之辩得张口结舌,哑然无语的清净子,相视而笑。 陈牧之采用了儒辩的辩风,抓住了清净子论点中的一个漏洞,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你不是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吗?也就是说,水其实只有一个品质,那就是“利”,利于万物。 因此,陈牧之为对方观点总结出了“上善若水,唯利是图”的简述。 然而,水并不是故意“利万物”的,它只是遵循自身的规律而流动,结果一不小心就“利万物”了。正是因为这个一不小心,才成了你口中的上善。 因此水是顺其自然。 于是矛盾也就来了。 人如果想做到上善若水,先就要做到唯利是图;然后是“不争”;接着是“处众人之所恶”;但是这些都是为了名誉而自损利益,为了讨好众人而牺牲自己,这些都不是顺其自然,而是违背自然。 如果水称为“上善”,那么这些人就可以称为“上恶”。 陈牧之抓住了对方的一个小漏洞,将其不断地扩大,猛追不舍,咄咄逼人。 其实在赵戎以往辩论经验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陈牧之这番逻辑推论是有薄弱之处的,经不起过多的推敲,但清净子在台上哪里反应的过来这些,只能被动应招,气势上就输了一半,不到半刻钟,便丢盔卸甲。 第一场清谈轻而易举就取得了胜利。 六一居士宣布胜负后,陈牧之迎着全场的掌声,红光满面的下了高台。 赵戎和林文若对视一眼,笑着上前迎接。 陈牧之深呼吸了几口,尽量语气平淡道:“愚,幸不辱使命。” 赵戎不由松了口气,第一场其实是他最担心的环节,担心陈牧之骄傲轻敌,如今看来,此事并没有生,一切都向着好的方面展。 而第二场按计划是老谋深算的林文若上台,这个他却没有多少担忧,唯独只怕第二场对面直接选他这个“上等马”,那就打乱计划了。 不久,第二场清谈开始。 由冲虚观选人,兰溪林氏选题。 对方派出了那个下颚胡须极长的清元子上台,片刻之后,六一居士缓缓报出了清元子选择的对手的名字。 “林文若。” 赵戎嘴角微微一勾,对面果然把他当作了上等马,第二场选择了林文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而这些时日,林文若和陈牧之都是在认真研究对手,几乎研究透了对手以往的每场清谈,知己知彼。 如今,按照那夜的晚宴议事,计划已经顺利成功了一大半。 只要再赢一场,就能大获全胜,为这个被一座道观镇压了上千年的终南国换天! 林文若闻言,整理衣冠,郑重登台,即使极为了解对手,也没有丝毫懈怠,全力以赴。 赵戎稍微露出了些轻松的笑意,不过随即便收敛起来,平静的等待那阵掌声与最后的胜利。 可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刻钟后当雷鸣般的掌声响起却是某个颀长儒生脚步踉跄的下了台。 欣长儒生摇摇欲坠,魂不守舍的呢喃:“他,他去过稷下学宫……” 第二场清谈,有无之辩,输了。 ps:剑娘换封面了~她是谁,不用我多说吧……是你们的娘子啊。 第七十六章 我们还没输 林文若与清元子在台上清谈的一刻钟内。 赵戎的表情从轻松,到平静,到严肃,再到最后的眉头紧皱。 直至那一阵暴雨般的掌声炸响在耳旁,林文若黯然下台。 对辩二人中,最初是林文若选题占优,可清元子也不是善茬,清谈功底极为扎实,谈证丰富,条理清晰,刚开始倒也稳得住。 但若清元子只是如此,研究透了对手的林文若丝毫不怕他。 清谈开始后,林文若步步为营,一点点扩大优势,稳打稳扎,清元子渐渐难以招架,开始被动应对。 而在辩场上,被动就是劣势,也往往是败北的先兆。 就在赵戎心算二人大约不出十句,清元子就会大溃而败时,这个下颚胡须很长的紫衣道士忽然抛出了一个让赵戎意想不到,而让林文若更是不敢想的论理…… 结果,就是清元子反客为主,胜负彻底被颠覆了! 赵戎吐了一口气,觉得输的不亏,对面隐藏的后手确实厉害。 第二场清辩是“有无之辩”。 “有无之辩”是道家的经典命题,源于《道经》中的“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林文若持有“崇有论”,清元子被动持有“贵无论”。 林文若之所以选择它,除了是对清元子以往清谈的研究中,现了他在此处的薄弱,最重要的还因为这方世界的“有无之辩”展到如今,最初被广泛崇尚的“无”,已经被历代诸子现了很多漏洞与矛盾。 “无”在道家典籍中是“道”,“有生于无,实生于虚”最初被所有人认可,例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但是,却存在两个致命的矛盾。 第一,是一种简单却致命的思辩推论,如果说“有生于无”,那么“无”又是由什么产生的呢? 如此追问下去,势必会陷入无穷递进的逻辑困境而不能自拔。 第二,按照原有说法,“无”在时间上先于“有”,在空间上处于“有”,它是“道”,是一种绝对独立的虚无实体。 既然“无”在“有”先,“无”是产生者,“有”是被产生者,那么,“有”是如何从“无”中产生出来的? 同一个本源之“无”又是如何产生出多种多样的物质实体呢? 虽然玄黄界历史上的道家圣人提出了一些补救的说明,但是仍然未能摆脱这一理论困境。 以上两点,是清元子所持“贵无论”的漏洞,也是一直以来,道家大能们未缝补的大道缺陷。 因此林文若光是选题就让清元子输了一半。 除非你清元子能补充道家的思想体系,提出新的理论,否则必败无疑。 可是。 这个“除非”真的生了。 清元子抛出了一个可以概括为“以无为本”的理论。 简单说,所谓的“以无为本”,含有双重意义。 一曰“无”是“有”的生成者。 二曰“无”是“有”的存在根据。 他的这番崭新的理论,逻辑自洽,有理有据,可以修正道家过往关于“有无之辩”的漏洞,并进一步展了“贵无论”。 赵戎听到清元子抛出这套理论时,极为惊讶,不是因为这套理论本身他前世早就学过这套理论,甚至对于它的优劣与之后的展都了如指掌而是因为它的出现。 赵戎苏醒在这方世界后,结合这一世的记忆与所读的很多“杂书”所知,道家“有无之辩”的展只停在了很粗浅的阶段,如今清元子突然拿出了它下一阶段的进阶理论,确实让他很意外。 只是在赵戎看来,清元子在台上说讲述的“以无为本”的理论版本还很粗糙,其中关于涉及到的另一种很重要的“体用一源说”也是摸棱两可。 如此想来,应当不是他自己推敲出来的,而是从哪里听来的。 可就算是很粗糙的理论,它也是崭新的,对于第一次听闻的林文若来说,简直就是匪夷所思,让他措手不及,只能强行诡辩,最后依旧是输了。 赵戎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想上去帮林文若,可是这次的清谈禁止谈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友被对方辩的左支右绌,顾此失彼,最后失魂落魄的下台。 “这不可能是他自己提出的道!如果能做到这点,他早就是太一修士了!哪里需要参加什么清谈,直接一指就能把兰溪林氏抹平。” 林文若脚步不稳,眼睛无神的看着正在扶他的赵戎,嘴里自言自语。 “他,他去过稷下学宫,只有学宫的道家诸子才能做到这点。在我从书院回来前,从未听到过稷下学宫有哪个贤人君子补善了‘有无之辩’……这一定是在我回来后生的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派人打听到的这个清元子在望阙洲某地隐居修行的消息是假的,他其实是去了图南洲的稷下学宫!” 赵戎搀扶着落魄男子,紧紧抿唇,沉默无言。 稷下学宫是玄黄界最大的学宫之一,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诸子百家争鸣最激烈的地方,是席卷大半个修真界的百家之争的风暴核心。 计划还是出现了意外,没想到是这个地方出了问题。 只是不知道这个清元子隐居的消息是林文若打探错了,还是冲虚观故意为之。 此时,说经台内的气氛就像一只火药桶被引爆,铺天盖地的喧闹声宛若遮天蔽日的海啸,席卷而来。 赵戎搀扶着林文若环顾四周。 身后看台上的观众皆在赞叹清元子“以无为本”的贵无论,议论纷纷。 对面冲虚观的诸多道士一拥而上,热切的围住了大获全胜的清元子,那儿热闹非凡。 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兰溪林氏这边,众人的寂静无声,与此时说经台内的气氛格格不入。 赵戎一手紧握腰间白玉,横手端在腹前。 周围的喧嚣如潮水般褪去,他好像置身于一场盛大的默剧。 他表情沉静,目光扫视众人。 林文若大口喘着气,目光游离,眼眸没有焦距。 陈牧之脸色灰败,那只羽扇掉在了地上。 林青玄低头不语。 苏小小则是两手合起,在胸前握拳,咬着唇看着他。 而柳三变、羽林卫、兰溪林氏的众多盟友等皆是面色凝重。 对面冲虚观那儿,有一道道鄙视、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投来。 蓝玉清笑容玩味,清元子嘴角翘起。 南华巾老者无喜无怒,平淡目视。 清净子冷笑不已,眼神徘徊在苏小小身上。 赵戎目光平静以对。 “完了,子瑜,完了,你们赶紧走,立刻离开终南国,山下有安排……”林文若从万念俱灰中缓了过来,深呼吸一口,猛地攥起赵戎的手,眼睛盯着地上,沉声道。 “没完。” “什么?” 林文若愣愣抬头。 “一胜一负,我们还没输呢。” 年轻儒生平静说道。 第七十七章 道家君子 林文若无言端详着眼前年轻儒生的面孔。 他模样只能算是端正,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眸,并不是如林文若见过的那些绝世天骄般,是耀眼的星辰,而是蕴着一点微光,像千年暗室里的一点灯火。 当你与他对视和言语时,他会一直看着你的眼睛,而你能很确定的感受到他在认真倾听你说话,不管你多么漫不经心。 这一点,林文若在第一次见他时就已知道。 林文若闭眼,微微仰头,吐出胸中浊气,略微松懈的腰杆与双肩重新挺直端正,他猛然睁开眼,盯着眼前那双平静的眸子,重重点头。 那夜制定的“文若赛马”已经失败,但是,他们还没有输。 远处,正噙笑打量林文若的蓝玉清,突然笑容僵住,缓缓收敛,轻轻眯起眼睛,上下审视着林文若身旁的赵戎,不过下一秒,她就移开了目光,扫了眼高台上缭绕的青烟。 隐藏在不远处山林间的古钟被敲响,已是午时二刻。 六一居士起身,在高台上环顾一圈四周。 渐渐的,说经台内的嘈杂人声平息下来。 老者的声音宛若洪钟大吕,“儒道之辩,第三场清谈,正式开始,请双方登台!” 赵戎立即转身,未看任何人,一言不,向前走去。 在他身后,林文若、苏小小与兰溪林氏众人皆起身目送,注视着他登台的消瘦背影。 赵戎一只手轻轻抓起长袍,缓步登阶。 他能感受到数不清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此刻,场上只有两个主角。 一个穿着素白儒衫的年轻儒生,一个头戴南华巾的苍颜老者。 高台空阔,只有正中央的一张案几,一只香炉,两张黑色蒲团。 等赵戎来到高台上时,南华巾老者已经就位等候。 赵戎掀起衣袍,隔着一张桌案跪坐在老者对面,与他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赵戎冲他轻轻一笑,对方微笑点头。 随后赵戎收敛笑意,侧头瞧了眼那只正缓缓钻出白烟的熏香炉,鼻子轻轻吸了吸,之后似乎是觉得味道不错,不由得微微仰头,再多细嗅了几下。 台下,蓝玉清从赵戎起身登台时就一直关注着他,之后见他步入袅袅轻烟之中,更是不自觉的嘴角勾勒笑容,而此时见赵戎竟然还不知死活的去用力嗅闻,不由的含笑轻哼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得盯着他的侧颜,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而另一边,兰溪林氏众人所在处,一个脸庞依旧有些臃肿的男子,聚精会神的注视着台上那个昨夜喝了他道歉酒的儒生。 高台上,六一居士正轻声说着些什么。 蓝玉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凝神盯着那个一边嗅着熏香,一边侧耳倾听的赵子瑜的表情。 只是十息过去了,那个年轻儒生依旧表情平静。 蓝玉清不由的眉头轻皱。 下一秒,在她的视野中,那个年轻儒生忽然转头目光看向她这一边,唇角扬起,微笑诡异。 蓝玉清被这猝不及防的画面吓了一大跳,手中玉如意笔直坠地,叮当作响,而等她回过神来,再看去,那个赵子瑜已经转回头不再看她,只是侧脸上笑意依旧残留,提醒着她刚刚并不是错觉。 此时,在蓝玉清眼里,那个笑容比正午的烈阳还要刺目! 她冷凝着脸,眉头紧锁,第一时间没有去捡落地宝玉,而是缓缓转头,锁定了左前方那伙人中的林青玄。 后者依旧仰头,聚精会神的望向高台,好像是没有察觉到来自她的目光,只是,在她冰冷的注视下,某一刻,他忽然闭目,咽了一口唾液,随后嘴唇紧抿成线,眼神不移的继续看向台上。 蓝玉清不依不饶的睨视着林青玄,呼吸渐重,突然,她视野里闯入了一道她无比熟悉的修长身影。 林文若面色略微憔悴的走到林青玄身旁,与他并立,为他挡住了来自某个曾经待他如亲弟,不久前也愿意给他找条“康庄大道”的女子的噬人目光。 林文若没有去看那个紫衣女子,他其实已经很久没看她一眼了,也不会再看她一眼了。 即使此时近在咫尺,他也会目光偏过;即使不久后他站在太白山底,她递来白绫,他也会闭目伸手;即使今夜他带“客人”登山,请此山主人赴死,为她送行,他也会眼眸低垂。 他不会,也不能,再看她一眼了。 林文若与林青玄并肩而立,一时无话,目不转睛的观望着高台上即将开始的决定兰溪林氏宿命与终南国千年国诈的第三次清谈。 这场清谈对终南国的重要性无法被形容,牵扯之事甚多。 它决定了此地不知多少人的未来命运,它决定了往后的终南国将以何种姿态出现在周边诸国面前,它决定了今后的望阙洲北部山上独有的某个能出售终南山灵物的大商号是姓林还是姓蓝。 林氏兄弟默默注视着台上那个儒生。 “能赢吗?”弟弟的声音低沉暗哑。 “一定能。”哥哥的声音温润醇厚,一如昨夜在林氏祠堂他给弟弟的承诺。 但其实林文若知道,林青玄只是单纯的想要听这句话,作为能说服他自己的理由而已。 “我们赢了,她可以不死吗?” “没有人要让她死,除了她自己。” “树,结果了。” “我知道。” “爹的死,真的是冲虚观干的?” “不知道,可能是忍受不了当年革新失败后的满朝清议,也可能只是单纯为了那些被他间接造成家破人亡的百姓感到愧疚。” “那你呢,会和他一样吗?” 林文若没有说话。 林青玄轻声道:“哥,我知道了。” 林文若转头,看着弟弟的侧脸。 忽然,他抬起右手,轻轻搭在了林青玄的肩膀上。 这是十七年来,这两位林氏兄弟头一次靠在一起。 高台之上,六一居士将之前已经说过两遍,但必须还要重申的清辩规则叙述完毕。 第三场清谈正式开始。 赵戎起身,率先行礼,对南华巾老者道:“在下赵戎,字子瑜,大楚王朝乾京人士,乾京国子监太学监生。” 顿时,全场寂静,这本是该鼓掌的介绍环节。 忽然,寂静的场内响起了寥寥一道掌声。 苏小小举起双手,扬着小脑袋,唇角弯弯,狐眼眯起,拼命的鼓掌,只是随后奇怪的看了看周围的人,怎么都不说话了? 蓝玉清、清净子等人面色诧异。你不是书院山长的亲传弟子吗?林文若这是卖的什么药? 林文若轻咳一声。 林青玄叹了口气。 陈牧之老脸一红,有些尴尬。 席上观众们大多面露疑惑,兰溪林氏这是原本就准备放弃第三场吗? 南华巾老者表情依旧平静,起身还礼,徐徐道:“老身陶渊然,楼观道派客卿,望阙太清四府道学先生,道家君子。” “哗!” 全场炸了,像碧潭之中,恶蛟抬头。 说经台内,人声鼎沸。 这是百家中的君子! 第七十八章 清静无为 “啪啪啪啪啪” 说经台迎来了开场以来最盛大的掌声。 铺天盖地,振聋聩。 席上两千多人中,不少姿态随意、不羁的观众都开始笔直腰杆,正襟危坐起来,面色严肃。 因为。 此刻,在他们眼前的,是百家中的君子! 并且还是几大显家之中的道家,含金量极高。 甚至不少人都感觉有些梦幻。 今日竟然能见到活生生的道家君子? 这在如今的望阙洲,百家君子可能是比第七境修士还稀少的存在,不到一掌之数。 当然,这可能是因为望阙洲太小的原因,这从只有两座儒家七十二书院就可以看出来了。 图南洲的那场风暴对于它相隔遥远的望阙洲的影响太小了。 陈牧之面色难看,目光从台上移开,转头冲林文若苦涩道:“文若兄,这,这……” 林文若表情凝重,闭目深呼吸,睁眼道:“我们还没输。” 只是此时的声音微颤,语气中的坚定,宛若暴雨中的一叶扁舟,下一秒便可能被一道野兽般的海浪拍灭。 他的眼神略微有些暗淡。 君子,在百家中是什么存在,他估计是场上最了解的人之一。 因为,他是思齐书院的读书人,他是儒家士子。 纵观天下读书人,不说百家,光说儒家,只要进不了儒家书院,那便都是庶人。 只有成了书院学生,才能拥有士子身份, 而在士子之上,就是君子。 表面看去只是寥寥一步之差,但若是想要跨越它,却是宛如面对鸿沟般的深渊天蛰。 这二字的重量,宛若山蛮。 光是他所在的思齐书院,全院目前拥有君子头衔的,只有区区三人而已,一位是书院山长,一位是一个行事低调、潜心教书的经学先生,还有一位就是刚刚不久前被文庙赋予头衔的师弟。 君子,是百家之中,每个学派的中流砥柱,此头衔极难获得,并且它与修为无关,只看学问与品德。 一想起他那个见过几面的师弟,林文若抿了抿唇,他知道能成为君子之人,有多“可怕”。而现在台上,与好友面对面即将清谈的,就是其中一位。 不远处,数百蓝衣道士的最前方。 蓝玉清自刚刚从林氏兄弟身上收回目光后,就一直面无表情,而在那个南华巾老者报出她早已知道的身份后,她忽然有些索然无趣,不只是这场儒道之辩。 此时在暴雨般的掌声中,她没有按照之前想好的那样再去嘲讽某人,告诉他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嗤笑他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诡计都是可笑的泡影,她只是平静看着那块坠地的玉如意,无喜无悲。 “侄女不必担忧。” 清元子瞧了瞧蓝玉清的脸色,含笑道:“这兰溪林氏必翻不了天,陶先生不仅是道家君子,还是元婴境大修士,不管是学识还是阅历,都是那个连及冠都没有的黄毛小子的无数倍,他拿什么和陶先生比?” “他从娘胎里出来也就十几年,就算不吃饭天天读书,还能读出个经天纬地不成?除非他能和圣人一样生而知之,呵呵,若不是之前担心他是书院山长的弟子,第二场贫道就直接选他了,哪里需要劳烦陶先生。” 清元子叹息一声;“唉,也不知道陶先生会不会心生芥蒂。” 真正注视某处的清净子,突然冷哼道:“真是便宜那竖子了,竟然能与君子对辩,哼,不久后下地狱,应该死也瞑目了。” 既然不是书院山长的弟子,那便也没有让他活着的必要了。 黄紫道士目光从某个小狐妖身上恋恋不舍的离开,偏头望向清元子。 “师兄,可不可以让陶先生再多留一会,本就是远道而来的贵客,结果又因为这事麻烦了他,咱们要好好款待一番……而且,咱们观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到上宗了,若是陶先生能替咱们美言几句……” 清元子表情犹豫,有些为难,“怕是很难,我在稷下学宫拜访了不少上宗的大人物,只有陶先生答应来看看祖地,他正好要去太清府任教,我在路上打探了下他的口风,陶先生应该不会逗留太久,至于替咱们说话……要不,等他走之前咱们再问?” 站在二人身旁的蓝玉清,此时对一切都惘若未闻,微微垂头,盯着脚下那块白玉。 乳白的玉身在刚刚坠地的撞击下,表面竟然完好无损。 但是她知道,这块终南山孕育的美玉,里面早已碎了。 忽然,紫衣女子动了,她一言不,跨过美玉,洞穿人群,大步离开,不再回头。 她突然很想去看看那片桂林。 女子走后,场上的清谈继续。 说经台内的掌声渐渐平息。 经历了区别对待的赵戎也不恼怒,静静看着对面的道家君子,心里自嘲,本公子还有一个身份说出来怕吓到你们,赘婿,怕不怕,这可是最近书肆里最流行的那种话本小说里主角的开局身份…… 六一居士语气恭敬:“请陶先生选题。” 此时,临近正午,阳光炽烈而又安静。 在万众瞩目之下,那个名为陶渊然的南华巾老者,侧头向右,抬起那只握有念珠的右手,伸出一指,遥遥指向说经台外,那南部茫茫群山之中的一处奇景。 是那座摩崖石刻! 陶渊然微笑道:“就辩这个‘清静无为’。” 赵戎面色平静,似乎早已了然,只是下一刻,老者说的话,却让他眼眸一眯。 “吾执‘有为’,汝执‘无为’。” 赵戎眯眼点头。 有为,还是无为,是儒道二家一直以来的争执。 但因为清谈只是辩论,并不是儒道二家问道,因此赵戎作为一个儒生持“无为”的论点,陶渊然身为道家君子持“有为”的论点,也不无不可,只要辩赢对方就行。 而这除了辩才外,也很考验双方对儒道二家的典籍的阅读量与理解程度。 于是在场众人便见到了这颇为戏剧性的一幕。 道家陶渊然率先抛出观点。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是以君子将有为也。” 儒生赵戎反之。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第七十九章 在下赵子瑜 “有为还是无为”,这是儒家与道家的根本分歧。 道家之所以主张“无为“,原因有三: 古无为而今有为,道无为而德有为,天无为而人有为。 所以,儒道之争,也就是古今之争、道德之争、天人之争。 儒道两家的是非,亦在于此。 此次赵戎与陶渊然的争辩集中在这三点之上。 赵戎与陶渊然二人争锋相对。 赵戎:“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陶渊然:“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 赵戎:“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陶渊然:“……” …… 台下,林文若聚精会神的倾听台上争辩,盯着台上二人,突然轻轻松了口气。 清辩开始之前,林文若很是担忧,特别是在得知赵戎对手是道家君子后,更是如此,甚至产生了结局已输的错觉,但现在见赵戎刚开始竟然丝毫不落下风,悬起的心不由得放下一点,至少还有希望! 并且林文若越是听下去,越是惊讶,他现赵戎拥有出众的辩才,对道家典籍更是信手拈来,这点他倒是有所了解,知道赵戎记忆力很好,只是没想到他平日里竟然还研究过道家,而且看样子,不只是草草看过那么简单。 而场地另一边的冲虚观众人所在处,气氛有些压抑。 这场清谈竟然不是一边倒的情形? 这与他们的所料差异极大。 清净子脸色有些难看,他虽然不善于清辩,但却很了解此事,场上这种双方胶着的情况只说明了一点。 场上二人的辩才相差不多,无法马上战胜对方,只能看哪一方先露出漏洞,转为被动,最后败北。 清净子看了眼清元子,现对方正死死盯着台上那个他之前一直瞧不起的书生,表情有些不可思议之色。 清净子突然产生了一种庆幸感。 幸亏第二场没有让清元子选择这个赵子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台上二人的争斗逐渐白热化。 赵戎一直紧抓“无为,而无不为”的观点,认为君子用“无为而治”的方针治国,不主动挑起战事,国家没有灾异,百姓就自然会富裕起来。 治国的君子没有欲望,百姓就自然会淳朴。 并且言明“治大国若烹小鲜”,不要一下锅就动铲子翻搅,否则肉就要碎烂。引申开来是说,治理一个大的国家,就是不要扰民,不要烦杂,不要朝令夕改。 简而言之,只有无为,才能无所不为。 而陶渊然则极力反对,认为“无为之治”的前提,是官吏与百姓们都自觉遵守,或者反智,使国人愚蠢和无欲,宛若羔羊般听从统治者指挥,否则“无为”就是没有作为,国家会愈来愈乱。 这些前提都是理想化的,所以是不成立的。 并且他认为君子治国,必须要有所作为,即“有为”,一定要站出来做些什么,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必须有所为。 赵戎一手握拳撑在腿上,一手持玉横放腹前,目光专注,言之灼灼。 清辩开始时,就一直转动念珠的陶渊然,已经停止了手上动作,神色愈加认真的注视着眼前儒生。 二人皆巧舌如簧,言语激烈,谁也不让丝毫。 赵戎:“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陶渊然:“汝如何行之?” 赵戎:“圣人曰,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上如标枝,民如野鹿。” 陶渊然:“依汝所做,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天下大乱,自汝始之!” 此后,形势突然生了转折! 台下的林文若眉头拧起,看着台上,得势后咄咄逼人的陶渊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陶渊然语气灼灼,“汝曰,无为而无不为,后其身而身先;又曰夫惟弗居,是以不去。此乃完全在人事利害得失上着眼,完全在应付权谋上打算也。” 又道:“乃始转尚实际功利,重权术,迹近欺诈,彼乃把握自然而玩弄之于股掌之上,伪装若无为,而其内心蓄意,则欲无不为。” 陶渊然将对赵戎的结论“无为而无不为”的攻击重点放在了“无不为”三字上,将赵戎的观点归于阴谋论,权术论。 他用巧妙的逻辑曲解了赵戎的观点,使得赵戎此前的辩证站不住脚,自相矛盾。 赵戎突然顿住,眉头猛皱,身体前倾,将那只紧握玉牌的手重重放置在桌上。 赵戎一时无话,不知如何辩解。 他心里猛地一跳,想到清辩规则是不能停顿过三息,急忙在余光瞥到六一居士准备开口之际,出声应答。 只是仓促之间,只能尽量含糊诡辩,企图转移焦点。 但陶渊然得势不饶人,紧抓刚刚漏洞不放。 顿时,台上形势骤变,赵戎开始被动起来,愈招支不住。 在辩场上,被动就意味着离败北不远! 台下的林文若拳头紧握,指尖陷入掌心肉中,屏气凝神盯着赵戎。 另一边,紧绷着脸的清元子突然猛松一口气,嘴巴咧起,无声笑着。 一旁的清净子大叫一声好,目光戏谑的看向对面人群中的某只炉鼎,只觉得触手可得,再望了眼台上正停停顿顿、支支吾吾的年轻儒生,眼神残忍。 赵戎勉强支撑着,应付着陶渊然的“攻击”,一心二用的思考对策。 他的右手死死抵着桌面,手心乳白玉牌不断传来一阵阵炙热之感,一如他此时的内心。 赵戎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他清楚的感觉到了化解刚刚那个漏洞的理论在哪,但就是无法形容! 就像有时候,你前一秒还在想着某事,下一秒就将它遗忘,随后知道它存在,却怎么想都很难再记起。 赵戎此刻也陷入了这种奇异的状态。 欲辩已忘言。 形势越来越危机,突然,随着陶渊然一声铿锵有力的叱喝落下,赵戎再次停顿,哑口无言。 此刻,赵戎感觉时间仿若变慢了一样,他愣愣看着眼前老者那双目光灼灼的眼睛,从中看见了倒映出的自己,他能感觉到时间正在飞的流逝,像无数把远遁的飞剑,从他脸庞两侧掠过,他知道,再有三息不到,他就会输了,输掉自己的尊严,输掉好友的性命,输掉兰溪林氏七百年的祖宗基业,输掉……那个笨丫头。 在这如山般重担的压力下,他,忽然有些想放弃一切,低头认输了…… 不行! 他心中呐喊,像深渊被封印的巨兽撕裂恒古的锁链。 他牙齿猛地紧咬舌尖,鲜血的腥甜味撞击着味蕾,刺麻的疼痛撕扯着神经,告诉着他知觉的存在。 不行,老子没有输! 赵戎转头短暂避开老者的目光,深呼吸一口,准备继续一边强词夺理的诡辩,一边寻找脑海中的那把钥匙,可是此时的目光正好瞥见台下的众人。 有握拳咬唇,仰头祈祷般注视着他的苏小小。 有脸色苍白的林青玄。 有瘫在座位上目光无神的陈牧之。 还有……满脸赤红,死死睁着眼的林文若。 甚至他还看见了正抱着手,满脸笑容看着他的清元子…… 等等! 清元子!林文若! 赵戎脑海中如闪电般划过一道灵光,像破晓的第一道天光,洞穿无尽的黑暗。 我想起来了,是“体用一源说”! 是刚刚第二场清谈,清元子抛出的“以无为本”的贵无论所涉及到的“体用一源说”! 他睁大的眼眶,像一座千年暗室,徒然点起一粒橘火。 一灯即明。 六一居士见三息已到,心中微叹,开口道:“我……” 他第一个字的音调还未完全吐出口,就突然顿住,因为那个儒生已经悍然出声,二人重新对辩起来。 六一居士微微摇了摇头。 赵戎心中有底,稳住阵脚,虽然仍旧劣势,极为被动,但他却气势不坠,逐渐攀升,某一刻,在陶渊然再次死抓他此前漏洞不放之时,他嘴角不自觉的咧起,沉声丢出了“体用一源说”。 赵戎道:“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 而当赵戎正在一丝不苟的刚开始叙述之时,台下生了一些骚动。 之前一直落下风也就罢了,可能还有机会翻盘,但是刚刚停顿这么久,明显是已经支撑不住的词穷,甚至若是六一居士严格些,可以直接判你输了,而你现在还在狡辩。 大伙都不是白丁,都上过辩场,知道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 没用的,徒劳无功,催死挣扎而已。 观众席上不禁响起一阵不小的耻笑声,似乎是现大局已定,不少观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时的目光或怜悯惋惜,或冷漠戏谑的打量着台下的兰溪林氏一群人。 甚至有一些与兰溪林氏交好之人已经开始暗自离席,不忍再看等会儒道之辩落幕后,兰溪林氏的下场了。 并且这些人之中还有人,心中暗暗庆幸之前冲虚观与兰溪林氏冲突时,他们没有第一时间站队,交投名状,而是观望到现在,否则估计今天就会走不出这太白山了。 至于观众之中,那些原本就支持冲虚观,与冲虚观利益相同之人,和在两方之间中立之人,他们则不由的目光敬畏、热切的投向台下冲虚观一行人。 他们几乎可以确定是今天的胜者了。 台上,当赵戎一丝不苟的论证到第七句的时候,原本目光平静的陶渊然,忽然两道白眉向中间聚拢,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皱眉。 赵戎话语不停:“盖自理而言,则即体而用在其中,所谓‘一源’也;自象而言,则即显而微不能外,所谓‘无间’也……” 一个在这方世界从未出现过的哲学命题,正从眼前这年轻儒生嘴中缓缓而出,一句句言语,像一块块积木,正在搭建一座壮丽的城堡,虽然还未完功,但气势已然磅礴。 一旁近观二人对辩的六一居士,略微有些心不在焉,在他看来,眼前最后一场清辩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了,只要陶渊然不故意 腰别酒葫芦的老者忽然中断了思维,因为他听到了眼前这已经摇摇欲坠的年轻儒生正在抛出一个奇异的说法。 他放下手中酒葫芦,目光渐渐被那年轻儒生吸引,向前移了几步,一字不漏的倾听着。 与此同时,台下某处已经开始热闹非凡,喜气洋洋的地方。 站在众道士最前方的清净子正在一脸笑意的注视着高台,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上面了,而是悠悠思量着等会如何给这次儒道之辩画上一个华丽的句号。 想到这,他顶着观众席上众多敬畏的目光,迫不及待的转头,去搜寻林文若的身影,想看看此时被将输未输的局面煎熬着的男子,是何表情。 只是清净子转头时,突然瞥见了身侧清元子的脸色忽然有些不对,他不由循着他目光看去,依旧是台上。 “怎么了?“清净子随意道。 那个黄毛小子还在强词夺理的耍赖?呵呵,也是,等会走出了说经台就再也没机会说话了 清元子脸色笑意已经缓缓收敛,面色冷凝起来,没有第一时间去回答清净子的问题。 清净子见清元子如此模样,心里一嘎噔,迅投目台上。 “这小子,他在说什么玩意儿?又在胡扯?” 当台上的年轻儒生掷地有声的论证到第十三句时。 在某个天下学问圣地谦卑的倾听过很多场匪夷所思的辩论的清元子,忽然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体用一源?这,这好像和‘以无为本’的贵无论有些相似他,他到底要干嘛?” 下一秒,他摸着胡须的手,差点把胡须扯下来,眼中露出一抹不可思议之色,“该不会”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理论?疯子疯子! 清净子见状呼吸一窒,他暂时还是没听懂那个年轻儒生在说什么,但是,某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周围似乎阳光消失了般,暗了暗,仿佛某种可怕的存在即将降临。 “子瑜在干嘛?”场地另一边的陈牧之愣愣问道。 “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眼里布满血丝的林文若,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某一秒,瞳孔微微收缩,掠过一丝难以置信之色,“子瑜该不会是要使用这理论,将“无为”与“无不为”直接统一为一体……直接论证他“无为而无不为”的观点吧?” 当赵戎沉声叙述到第二十一句,将那个名为“体用一源说”的大厦一丝不苟的构建到一大半时,全场嘈杂的喧嚣声已经逐渐平息下来,人群之中不时有人猛地睁眼拍腿。 此时,说经台内已经有过七成的人明白台上那年轻儒生究竟要干什么,他们开始屏气凝神,不敢喧哗,至于另外那些还未听懂的人,即使茫然无措,但也从周围众人表情上明白了些什么。 “言生于象,象生于意,意以象若,象以言着……” 赵戎将心中所想一句句脱口而出,越说越兴奋,身体前倾,眼神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宛若一只刚从黑潭中探出头颅的幼蛟,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 六一居士从刚刚起就一直细听,眼睛逐渐亮起,此时,他忽然慨然长叹一声,右手下意识的伸向腰间酒葫芦,只是伸到一半就突然顿住,悻悻然收回了手。 他目光震撼的盯着精神气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赵戎, 这儒生竟然提出了一个他闻所未闻的理论,是关于“体”与“用”。它们指本体和作用。 一般认为,“体”是最根本的、本质的。“用”是“体”的外在表现、表象。 刚开始,年轻儒生的论点,“无为而无不为”中“无为”为体,“无不为”为用,两者是割裂开的,会分出了层次,成了主要与次要,根本与从属的关系。 这也是被陶渊然曲解与诟病的地方,是致命的漏洞。 而如今,年轻儒生提出了“即体而言用在体,即用而言体在用,是谓体用一源”的理论,并且逻辑自洽,有理有据。 体用一源说将本体与其现象之间统一起来,那么“无为”与“无不为”之间也可以统一。 无为,无不为,之间就并无从属关系了,无为本身就是一种为。 那么陶渊然就无法曲解赵戎的论点,将其偏重于“无不为”,指责它是权术! 并且“体用一源说”又在侧面上,有力证明了赵戎“无为而无不为”的论点! 这个崭新理论给予他的震撼远刚刚第二场清谈,清元子提出的那个“以无为本”贵无论,甚至他隐隐现“体用一源说”还能更好的去辩论上一场的“有无之辩”! 此时,不久前还咄咄逼人的陶渊然,已然被压倒了气势,手中转动的念珠不知何时,又再次停下,并且被用力攥起。 他开始抛弃之前一直紧抓不放的漏洞,试图不再与赵戎纠缠,迫不及待的准备逃离这个即将要反客为主的漩涡,可是赵戎却主客颠倒,穷追不舍。 主动与被动,优势与劣势瞬间生了惊天扭转。 慢慢的,南华巾老者越来越不支,甚至中途还被赵戎驳的抿嘴沉默了两息,才继续开口强辩。 终于,万众瞩目之下,赵戎的精神气已经攀升至极点,仿若下一刻便会从眼中蓬勃而出,化为一道剑芒! 他的眼里有光,声音宛若金石掷地,铿锵有力,盖上了“体用一源说”这座大厦的最后一块基石。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固此,无为而无不为!” 顿时,南华巾老者沉默了。 其实他还可以继续强辩,拖延下去,但是已经没有意义了。 因为,他知道他输了,输在了刚刚那个让他心神震撼的“体用一源说”上,上一次能让他有此感受的学说理论,还是出现在二十年前的稷下学宫,那位墨家墨辩的言论。 一息,二息,三息。 胜负已定! 此时,全场寂静无声。 无数道目光落在了高台二人身上。 全场数千人,却静谧无声。 道家君子忽然起身,对身前那位年轻儒生行了一个古礼,这是稷下学宫独有的礼仪。 南华巾老者重新道。 “在下陶渊然。” 年轻儒生起身还礼。 “在下赵子瑜。” ps:这章重新改了下,5k5,嗨呀,感觉打字都硬气些了。(感谢“摸nster丿”兄弟的意见,小戎又变强了~) 第八十章 千年之问 曾经的楼观道派祖地,太白山,说经台内,一座高台之上。 两位“读书人”正在行跪拜礼。 场内万籁俱寂,千人一片肃静。 道家君子输了、儒生赵子瑜、“体用一源说”、兰溪林氏竟然赢了、冲虚观…… 众人仍在回味与消化。 原本第三次清谈结束之后该有的掌声没有到来,此刻,沉默才是最高的崇敬。 只是不一会,说经台外,或者说是太白山外的洛京城,传来了一阵即使相隔数百里,在空气中传播耗经数息时间,也依旧让人皱眉觉得喧杂的声浪。 却愈衬托了说经台内的寂静。 还是没人开口。 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屏气凝神,有人潸然泪下,有人身体颤栗…… 此时隐藏在静默之下的,是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 有喜有悲,但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大多数人是冷漠的,只追逐胜利的强者,摒弃失败的弱夫。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仍旧是一道在宽广的场地内显得寥寥的掌声,来自某个小手拍红,小脸更是通红的小狐妖。 一身粉衣的苏小小蹦蹦跳跳的鼓掌,仰着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那道牵扯她心神的侧影。 小姑娘眉欢眼笑,神采飞扬,“赢了,赢了,赵戎赢了!” 软绵婉转的声音在说经台内回荡。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下一刻,雷鸣般的掌声迎面而来,铺天盖地,仿佛要掀翻整个会场,震碎九天白云。 “赢了,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林青玄起初喃喃自语,转而声音越来越大,泪水滑至下巴,他嘶扯着嗓子,可声音却依旧淹没在聋振聩的掌声之中。 林青玄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哥哥,只见他满眼血丝,此刻正胸口起伏不定,表情愣愣无神,他动了动嘴,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此时淹没在了掌声的汪洋之中,再也没人知道了。 林文若忽然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用力吐出了胸中浊气,他注视着台上正礼毕起身的好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低头,抬起右手伸出一指,横起,揉了揉眼。 下一刻,这位兰溪林氏的家主,未来终南国山上山下的掌舵人之一,缓缓抬,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偏头看着不远处的冲虚观数百道士。 他的眼神古井无波,就像终南国深山中被猛虎袭击的猎人,终于满身伤痕的捡起了掉落地上的寒刃,缓缓向同样受伤的野兽走去时的眼神。 如果说现在说经台内是风暴的海洋,那么冲虚观众人所在处,就是海面之下万丈之遥的深渊,黑暗,压抑,颤栗。 一种叫恐惧的东西,宛若暗潮,在深渊中涌动。 数百蓝衣道士惊恐环顾,手足无措。 清元子表情呆滞,左右摇摆着头,眼睛却死死钉在了台上某人身上,薄唇颤动,声音沙哑,细不可闻。 “不是的,不是的,我们没输,怎么可能输呢,假的,假的,那个狗屁‘体用一源说’是假的,全都是假的,你们都在耍赖……” 而在他的一旁,有一道身影更是摇摇欲坠。 清净子面色苍白如纸,脸上冒着虚汗,下意识的后退着,似乎想离那座断送了冲虚观千年基业的高台远一些。 忽然,他心底涌出一阵瘆人的寒意,他茫然四顾,撞到了某个颀长儒生平静的眼眸。 清净子猛地一哆嗦,手中念珠落地。 此时的赵戎并不知道台下生了这么多事,他行礼起身后,只想马上下台,去把苏小小揍一顿。 你喊这么大声要死啦,生怕大伙不知道是本公子赢了?就不能静静装个逼? 赵戎摇了摇头,紧抿着唇,咽了口嘴里的血水,准备告辞下台,只是,眼前那位道家君子忽然开口了。 “你不属于这里。” 赵戎神色一凛,眼睛微眯,但下一秒便心里一松,因为这只是半句话。 “你应该去稷下学宫。” 赵戎刚想开口,就见陶渊然又做了一个让他莫名其妙的动作。 只见这位道家君子突然面色一肃,屈身跪地,对着他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赵戎眼皮一跳,有些猝不及防。 与此同时,场上的掌声已经停歇,只是刚刚升起的喧闹声就像海浪遇到了礁岩,撞成了碎滴。 似乎也是被台上这诡异的一幕吸引了。 赵戎左右四顾一眼,顶着让他觉得尴尬的目光,快步向前,准备搀扶起南华巾老者。 可是他余光忽然瞥见了六一居士惊骇的眼神。 那是……投向他的身后。 赵戎猛地转身。 身后。 正站着一个陌生老者。 服装奇异。 双目无神。 正与赵戎对视。 赵戎一惊。 这老者是从哪冒出来的?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只是下一秒,他的呼吸便徒然一窒。 因为这个奇异老者在太阳下竟然没有影子! 顿时,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上了后脑勺。 此刻的台下,是死一般的沉默。 目睹了那个奇异老者在赵戎身后倏忽出现的众人,都目光骇然。 不是因为他们不认识这个奇异老者,相反,他们非常熟悉,甚至每一个路过终南山的人都会认识他。 或是从乡村小儿的童谣中,或是从洛京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聊里,或是从山上流传的传闻中,或是某个月夜匆匆路过那座摩崖石刻…… “这个存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林青玄语气震惊,“而且还是在白日!” 旁边的林文若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千年以来从未出现在白日,并且离开摩崖的存在,为何会突然出现。 他目光担忧的看着台上的赵戎。 “老祖宗。” 南华巾老者跪地叩,沉声开口,毕恭毕敬。 奇异老者依旧目光无神的注视着赵戎,平静的脸庞古井无波,置若罔闻。 呼。 但赵戎闻言却是略微松口气,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脏东西就好,等等,老祖宗? 赵戎刚稍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何为无为,无为何为?” 奇异老者突然开口,语气疑惑,像是在问人,又像是在自问。 “什么?”赵戎一愣。 奇异老者没再重复,而是自顾自的转身,迈步离去。 陶渊然起身尾随。 赵戎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当初刚进终南山时,柳三变给他讲的摩崖石刻月夜老者的故事,想起了那个“无为之问”。 年轻儒生忽然抬头,鬼使神差道:“无为何为?体用一源,无为而无不为。” 这其实正是他刚刚清辩中论证的论点。 奇异老者忽地停步,背对赵戎,疑惑开口,只是这次只问了半句。 “何为无为?” 赵戎沉默片刻,想到了这些时日以来,终南国生的种种事,凝目,认真道: “无为者,非谓引而不来,推而不去,迫而不应,感而不动,坚滞而不流,卷握而不散也。” “谓其私志不入公道,嗜欲不枉正术,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功,事成而身不伐,功立而名不有。” 此言一出,奇异老者沉默了。 一时之间,场上无人说话,皆在默默注视着这千年难遇的一幕。 “……事成而身不伐,功立而名不有。”某个颀长儒生心中默念,眼神闪烁。 他有些了然,这也是那位好友送给他谆谆告诫。 真正的道家“无为”,在他的这位好友看来,并不是什么也不干,什么都放任不管,像今日之前的冲虚观控制下的终南国那样,修士隐士都醉心山水,美其名曰“无为”。 并且也不是像他此前推行新法那般刚烈,不留余地,手段残忍。 而是做事不夹杂私心,有欲望而不走邪道,遵循规律办事,依靠能力而成事,成事而自身不受伤害,立功也不沽名钓誉。 简而言之,“无为”只是不做违逆自然大道之事,如此才能“无不为”,即所做之事皆是顺应大道自然。 颀长儒生长叹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已经永恒。 那个在阳光之下没有影子的奇异老者,头微微向下一点。 “善。” 这是数千年以来,奇异老者除了所说过的“无为之问”外的第九个字。 赵戎抿唇。 耳畔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惊骇声。 眼前,只见奇异老者合拢在袖子里的双手,忽然分开,探出一截晶莹如玉的干枯右手,在身旁空气中,朝某个方向轻轻一抓。 远方似乎有地动山摇之事。 高台有些轻微的震感。 开山裂石之声紧接其后。 下一刻,天边,两道紫气南来。 如流星彗尾,“撞入”说经台。 奇异老者重新合拢双手,转身迈步,只是身体忽然从上而下融化为晶莹光点,三步之后,空气中只余留一簇星光。 陶渊然抬手,将这位曾是楼观道派初代副掌教的陶家老祖宗的投影碎片收入掌中,偏头瞧了眼赵戎,踏空离去,继续北上。 高台之上独留赵戎一人。 哦,对了,还有他身旁两道紫气。 宛若活物。 ps:后面两更稍晚……还是别等了 第八十一章 月黑风高夜 “两道紫气,一曰清净,一曰无为。” “好东西。”归补充一句。 赵戎趴在书桌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逗弄着两个“小家伙”。 两者形状类似紫色的拖尾流星,此时,宛若两尾锦鲤,在书案上那盏屋内唯一光源的明灯旁游戈。 烛火的昏黄橘光穿过它们氤氲的身体,化为朦胧的紫光,在屋内“横冲直撞”。 窗外是清冷的月夜,窗内是黄紫交替的梦幻光影。 瞧着两道宛若孩童的紫气。 赵戎忽然伸手去抓其中最好动的一个,小家伙机敏的躲开,溜出他的指缝,状似流星般绕着他的右手打转,中途还不忘洋洋得意的伸出一束“彗尾”,挑衅似的轻触赵戎手背。 触感冰冰凉凉。 赵戎挑眉,探手去抓另一束,这个名曰“清净”的小家伙就乖巧多了,在原地转圈,被他五指轻轻扣住,也不挣扎,只是“可怜巴巴”的晃着小尾巴,低下脑袋,讨好似的轻点着赵戎手背。 “无为”顽皮。“清净”乖巧。 “怎么感觉一男一女。” “这种道家奇物,不分阴阳,只有一点先天灵光,稚子心智。” 归语气惋惜,“此物神异,但也因此受大道桎梏,几乎不可能幻化人形修练,所以也就不能变成个娇滴滴的美娇娘来报答赵大公子了,所以赵大公子要不去趟中州,叫他们楼观道派换一个绝色道姑给你?” “你这是哪里的话,我像是有这种龌龊心思的人吗?” 赵戎眨了眨眼,松开魔爪放过乖巧的像个小女孩的“清净”,起身来到窗前,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举目眺望远方黑暗中的那座摩崖石刻。 他傍晚回来时看见,那上面已经没有字了。 曾经的终南奇景,已被今日那个奇异老者点化为两道亲近他的紫气……也可能它们本身就是紫气,只是化为了四字,在崖壁上屹立千年。 窗前,两尾“紫色锦鲤”在身旁环绕,“清净”只是安静的转圈,“无为”却调皮的乱闯,左扯扯腰带,右钻入袖中。 “赵戎。”归忽然语气欢快。 “不行,不可以,我拒绝。” 赵戎想都没想就直接说道,随后抬了抬头,望了眼那轮明月,转身去屋内取霆霓紫金炉。 “本座还没说呢。”归没好气道。 “你要说什么我还不知道?”年轻儒生面无表情。 喊得这么肉麻,非奸即盗。 “本座不管,你必须送本座一个。“ 赵戎循循善诱,“归,咱兄弟俩谁跟谁?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某种意义上说也还是你的,所以何来‘送’这一说呢?你用我用不都一样吗?你说是不是。“ 可是剑灵没有被绕晕,不吃这一套,语气平静,“哦,那好,本座就不客气了,你赶紧给本座一个。” 赵戎无奈,看了眼身前正即将被黑心主人,残忍抛弃的紫气,“你一个高贵的剑灵,要它干嘛?” “它可以进眉心轮。”归轻声道。 赵戎把一肚子的借口全憋了回去,语气悻悻,“你要哪个?” 赵戎的目光在安静转圈圈的“清净”上停留。 “把‘无为’送我。” 言罢,归也不等赵戎问它如何送,就轻念了一道法决。 下一刻,一直东奔西跑的“无为”,突然停滞不动,随后,像是被什么不可抗拒之物吸引了一般,猛地扎进了赵戎的眉心轮中。 赵戎的头下意识的往后一仰,他伸手摸了摸眉心,现无痛无觉,也没有被撞出一个窟窿。 安静了一会后。 “这道家紫气,懵懂灵智,可随意变化,又妙用极多。”归语气颇欢,“‘清净’、‘无为’都是上等紫气,但‘无为’二字对道家来说意思更大,在《道经》上,‘无为’出现了十三次,因此那本五千言《道经》幻化出的众多紫气中,只有十三道‘无为’紫气,这就是其中之一。” 赵戎没有在意它后面的话,而是好奇道:“真能随意变化?”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两块紧贴的玉牌,一黑一白。 黑色玉牌缀有罗缨,那是她嫁衣上的彩带。 而白色玉牌,却空空如也,他一直想系点什么来着…… 归随意答道:“只要你能想到的东西,它都能变,这只是它诸多妙用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 “等等,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 赵戎抬头,拎起霆霓紫金炉放在窗前月光之下。 归想了想刚刚他低头,它透过眉心看见的那对玉牌,嗤笑一声,“我说你干嘛藏着掖着,原来早就想好要送给某人了。” 归语气诚恳:“赵大公子真是出手阔绰,这种玩意儿都能随手送人,哦,是送给女子啦,那没事了,要不要本座把‘无为’还你,感觉你两道紫气不够用啦。” 它玩笑道:“下次送什么?算了,把离姬剑丸也送了吧,就一柄甲等飞剑而已,呵呵。” 赵戎忽然有点心虚,咳嗽一声,没有理它的阴阳怪气和玩笑话,急忙道:“这炉心是哪一颗?” 他拿起桌上那串半日前还握在清净子手里的念珠。 天仙洞衣成功拿到了手,只是被他随意放置在了一旁,他的真正目标是手里这串念珠。 忽然,赵戎又想起了白日里,儒道之辩尘埃落定后,在万人注视下,清净子浑身颤栗,昏昏碌碌脱衣服的一幕,一想到当时他那副表情,赵戎就忍俊不禁。 这是真的社会性死亡啦。 赵戎瞅了瞅八十一颗珠子,手指仔细捻动,感觉每颗珠子都材质非凡。 剑灵没有多想,“拇指上方,倒数第三粒黑珠。” 赵戎闻言,将其取下,细细观察了一番。 此珠漆黑浑圆,上有一幅太极八卦图的阳文,若不仔细看,很难辨别。 赵戎将炉心重新放回炉盖中央的凹槽,立即缩手,结果等了片刻也没现有什么奇异之事生。 “这就行了?” “嗯。” “终于补全了,来来来,咱们赶紧练吧,话说炼丹怎么练啦,第一次有点小紧张,喂,你说我会不会是个炼丹奇才啦,虽然修为废柴,却炼丹资质万里挑一,以后吃着灵丹妙药晋升,岂不是很爽……” 赵戎跃跃欲试。 “练啥练啦,好好收起来,别弄掉了。” 赵戎板脸道:“为啥不练?这炼丹资质该不会也和离族血脉一样看……看人品吧?” 赵戎顿时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深深的恶意。 “倒不是你炼丹资质的原因,而是现在的条件,练不了。” “我可以去找文若借个丹房。” “谁告诉你炼丹要在丹房里练的。” 赵戎平静道:“哦,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要我自己体内催生出火来练它,或者去找什么极为稀有的天火、地火之类的?” “算了不练了,这颗狗屁剑丸我不要了,爱咋地咋地,练个丹都这么麻烦?我怀疑你就是在故意钓我,等我把你这些非人的条件都完成了,估计早就修为逆天了,还练个屁丹。” 归:“……” 剑灵轻咳一声,“你脑补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谁说炼丹一定要用火的?霆霓紫金炉是只雷炉,要用天雷淬炼。” 赵戎眼睛一亮,似有所悟,“所以说,这炉心就是个避雷针?” “什么是避雷针?不过这炉心确实是引雷之物,因为夔牛是雷兽。” “哦,没什么,你继续。” 归语气悠悠,“咱们等个雷雨天气,把炉子放在四周最高的山上,然后你赶紧躲得远远的,捂着耳朵等个轰隆一声就好了。” “真的轰隆一声就好了?”赵戎将信将疑。 “轰隆一声就好了。” 赵戎眉头一挑,还欲再说,可忽然听到院外有人敲门。 他放下手中活计,去到院子,开门,现是一身白衣的林文若。 “走。”他说。 赵戎一愣,随后瞧了瞧四周。 月黑风高。 赵戎抿唇点头,回屋拎起配剑,二人出门而去。 去一个白日去过的地方,只是不再是客人了。 ps:昨晚凌晨一点熬不住睡着了,到五点爬起来码的,所以晚了。还欠“摸nster丿“兄弟一章,低头道歉…… 第八十二章杀人放火时 今夜的林氏庄园依旧灯火通明,但是却格外的静。 或者说,今夜,整个洛京城及其方圆数千里,都格外的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变天了。 月黑风高夜。 赵戎与林文若未带旁人。 二人骑马,离开兰溪,朝洛京方向行驶。 一人未问目的地,一人也未说。 “什么时候走?” “后日早晨。” 二人策马并行,月光微弱,夜色朦朦,看不清对方面目,话语声被迎面而来的劲风消磨的有些失真。 此后,二人一时无话。 忽然,一道略微沙哑的嗓音夹杂在晚风中传来。 “谢谢。” 黑暗中,年轻儒生一笑,看着眼前灯火万家的洛京,没有说话。 及至二人抵达洛京北门,城内不复往日的喧嚣,无通宵达旦的热闹,一片肃穆,街上不时出现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兵卒。 赵戎四望一番,有点物是人非之感。 白日他大胜而归,途经洛京城,满城百姓夹道相迎。 观者如堵,沸反盈天。 终南国崇尚名士,流行清谈风气。 他一时之间成了洛京最受追捧的宠儿。 不少怀春少女、妙龄女子向他投掷鲜花、丝帕、荷包、香囊等闺中之物。 这“掷果盈车”之景,他倒还是能淡定以对,微笑着拜手回应。 只是不知是哪个热情似火的女子带起了节奏,大声喊着“赵郎”,引得更多女子齐声呼喊,更有甚者,还朝他抛来一些轻柔丝滑的丝绸制品,这就让他有点顶不住了,不禁老脸一红。 不过后来,苏小小挺身而出帮他挡下了一些,并很将朋友义气的替他收好了那些香囊荷包,供他以后查看……咳,终南女子如此热情,总不能辜负人家一番好意,至少看看里面有啥,嗯,就瞄几眼而已。 一想到讲义气的小狐妖,赵戎心里颇暖。 夜色阑珊,满城肃然。 此时,城里某些地方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嘈杂声。 兰溪林氏的清算已经开始了。 二人在城内主道奔驰而过,一袭白衣,一袭青衫。 周边士卒皆让路行礼,恭敬目送。 当离太白山顶那颗星辰越来越近,赵戎现太白山下已经有人等候。 举目望去,数不清的羽林卫与一些他不认识的玄服侍卫,已经将太白山团团围住,静立等候。 众人一声不响,严阵以待。 一片肃杀。 空气中,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兵甲碰撞的铿锵声。 “情况如何?” 林文若翻身下马,一边将马缰绳丢给上来迎接之人,一边大步向前走去。 一个头戴吊坠抹额的黑衣女子抱拳道:“回禀老爷,山上跑了一些人,其中有个清元子,不过陈公公已经去追了,至于其他人,全在山上,老祖宗与六一居士已经上山半刻钟了。” “行,候着。” 林文若点了点头,越过人群,带着赵戎一起登山,山下众人仍旧停留原地,等候差遣。 赵戎与林文若并肩而行,行走在他前些日子早已无比熟悉的宽阔正道之上,只是当时是他是以善客的身份,而今夜他却要做一回恶客了。 赵戎抬头,看了眼已经泛起杂闹声的山顶位置。 虽然儒道之辩的赌约只规定双方割让利益,不再插手终南国事务,除了一个林文若之外,并没有涉及任何人性命。 但是,对赌双方都知道,一旦输了,就是输了所有,赢家几乎必定会赶尽杀绝,这就是游戏规则,如果手软,甚至可能会被围观看客,打上懦弱的标签,之后引来无数的麻烦,后患无穷。 杀一儆百的手段可以不残忍,但必须要斩草除根,干干净净。 成王败寇,莫过于此。 赵戎微微一叹,今夜很多人注定无眠。 不过旋即他便收敛表情,目光冷凝,迈上台阶的脚,步伐坚定。 现在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世界了,若想要守护好自己的东西与身边在意之人,就必须心狠下来,忍让与后退只会让某些人得寸进尺,最后被吞的尸骨无存,所以,山上那个家伙今夜必须死。 林文若侧头看了眼好友,缓缓解释道: “那位老祖宗,是我的太爷爷,也就是以前和你说的,羽林卫的创立者,这些年来一直在深山潜修,金丹境瓶颈修士。” 他在好友面前也没有多少忌讳,关于家族秘事,直接托盘而出。 “陈公公是皇族的供奉,也是金丹修士,另外,六一居士是被皇族请来帮忙的,国君好像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似乎是关于他的故国。” “有把握吗?”赵戎轻声开口。 “跑不掉的,所有后路都被封死了,就算今夜能侥幸逃下太白山,也离不开终南山的。” 林文若顿了顿,转头继续道:“一个半步元婴修士,再加一个金丹境修士,他清净子区区金丹境中期……” 他微微眯眼,“没用的,他插翅难飞,子瑜,这里面也有你很多功劳,趴下了他的天仙洞衣,又斩断了他与那个庞大势力的最后一缕联系……再加上今日那决定生死的第三场清谈。” 林文若长叹一声,“子瑜啊子瑜,我兰溪林氏该如何谢你是好?” 赵戎沉默一会,岔开话题,突然道:“国君这手安排,如果今日胜负颠倒,他是不是就要用来对付你了?” 若是如此,那么今夜估计就是另一种场面了,既冲虚观与皇族联合追杀兰溪林氏众人。 林文若抿嘴,点头道:“放心,我会警惕他们的。” 忽然,异相突起。 前一秒还只是略微有些喧闹声,但大体风平浪静的太白山。 这一瞬,突然亮如白昼。 宛若太白山后有大日旭升,光芒万丈。 草木花石,楼阁宫殿。 纤毫毕现。 “是山顶道祖殿上的那颗奇石。” 林文若轻哼一声,“早就猜到那石头是护山大阵的阵眼了,真以为靠这能救得了你?” 果然,不到十息,日夜再度颠倒,太白山万物像被一只巨手拉上了铁幕,淹没在层层黑影之中。 并且太白山顶的那粒不知绽放多少年的星辰,灭了。 与此同时,山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穿金裂石,振聋聩。 “林文若!朱厚琮!我做鬼都不放过你们!” 可是下一刻,此声便被突然掐灭,像一只被扼住喉咙的下锅鸭子,再无声响。 太白山上重新万籁俱寂,像刚刚那个白昼从未来过一样。 只有耳膜微微的震麻,提醒着刚刚那声惨叫的存在。 第八十三章 太白山事(求收藏!求票票!) 不多时,山上缓步走下两位老者。 一个赵戎熟悉,是白日见过的六一居士,嗅着葫芦口,贪饮酒水。 还有一个赵戎完全陌生,老者一身简单儒衫,虽面容苍老,却满头乌,精神矍铄,眼睛炯炯有神。 想必应当就是林氏老祖宗了,林文若的太爷爷。 赵戎随林文若一起上前迎去。 林氏老祖宗扫了眼林文若,随意将手中一物抛去,旋即,目光立马投向年轻儒生,笑吟吟道: “你就是赵子瑜吧,狗儿不知在我面前念叨你多少次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狗儿说你皎如玉树,风姿特秀,老夫之前还不信,如今一见,这曾孙儿,没骗老夫啊!” 赵戎眼睛一亮,像是现新大6一般,斜了眼一旁面色难得有窘态的林文若。 狗儿?这小名取得,够劲! 各地民俗在取小名一事上都较为一致,即认为小名越取得丑恶、粗俗,小儿越能长大而不会夭折。 赵戎顿时点头,语气认真道:“老先生不必客气,叫我子瑜即可。我说林文若这家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有一副比小子还英俊一点的姿容,现在算是知道了,原来都是沾了老先生的福分,继承了您十分之一的英姿。” 林氏老祖宗闻言大笑,只觉得眼前这小子越顺眼。 林文若嘴角一抽。 你们相互吹捧,别搭上我啊,这些话我哪里说过…… 林文若在一旁无奈的看着他太爷爷和好友越聊越起劲,特别是老祖宗都把三岁抱他时,尿其一身的事都抖出来了。 而赵戎不时笑着瞥向他的眼神,更是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这是摊上了什么奇葩老祖宗,子瑜也是,唉,交友不慎。 林文若摇了摇头,低头瞧了眼手中那颗老祖宗丢给他的清净子的金丹,上面还余留着温热的血迹,他取出一方绸帕,一边轻笑着擦拭金丹,一边听着身边二人的谈话。 “子瑜啦,年方几何?” 赵戎心生不妙,不过还是如实答道:“虚岁十八。” “这可不小了,有无婚配?” 赵戎刚想开口,就被打断。 黑老者自顾自道:“嗯,有也不打紧,那个,狗儿,狗儿,别擦了,你是不是还有一个表妹?老夫记得上次出关时,听你们说过。” 低头忙着手上活计的颀长儒生见混不过去,抬头无奈道:“太爷爷,你八年前出关时,表妹欣儿才刚出生……嫡系实在是没有适龄女子了,旁系的又怕委屈了子瑜,不然我早就撮合了。” 林氏老祖严肃道:“哦,是吗?婚姻之事乃是人生大事,早些不打紧的,八岁就八……” “咳咳咳咳咳。”赵戎在一旁疯狂咳嗽。 只是赵戎刚准备开口,就已经有人帮他说话了。 六一居士放下酒葫芦,砸吧了下嘴,随后冷笑一声,“呵,林老二,你就别瞎鸡儿乱点鸳鸯谱了,赵公子年纪轻轻就能辩赢君子,前途难以计量,你们林家女子哪里高攀的了,你可别耽误了赵公子的前程。” 林氏老祖一听就不乐意了,“好你个老醉鬼……” 二位老者似乎关系很好,私下里言行无忌,六一居士也不似白日里的严肃,赵戎在一旁笑着看他们吵架,竟感觉有些童趣。 只是此时,山上忽然下来一个蓝衣道士。 停在了四人不远处,站在黑影之中,垂手等待。 正在轻笑着擦拭手里金丹的林文若,勾起的嘴角缓缓落下,放平。 他眨了下眼,擦拭金丹的动作更仔细了,眼睛认真盯着金丹上数量不少的天痕,似乎想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模样。 赵戎偏头看了眼那个站立不动的道士,有些好奇。 与此同时,林氏老祖突然断了话头,转头冲赵戎歉意道:“子瑜啦,老夫先走了,狗儿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你来找我,我替你揍他。” 言罢,他又吩咐了林文若几句,便和六一居士一起下山。 大局已定,此地已经不需要他们再出手了,交给晚辈就行。 两位老者走后,上方不远处那道等待的黑影快步来到林文若跟前,躬身抱拳,“老爷,她在桂花林。” “辛苦你了,下去吧。”低头擦拭的男子轻声道。 赵戎定睛一看,眉头一挑,这个蓝衣道士正是当初他与林文若初遇醉翁亭时,见过的胖道士陈宏远。 赵戎抿唇,这些事他知道一些,那日晚宴,林文若与他大致说过,如何“直接告诉”冲虚观,他是上等马…… 陈宏远应了一声,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下脑门上的虚汗,随后侧头冲赵戎一笑,转身下山。 只是在离去之前,这个胖道士停步回头看了眼身后已经亮起火光与浓烟的冲虚观,不久后便转头,大步离开。 林文若肩膀微微一垮,他终于忙完了手中的活计,或者说,是今晚的所有活计,他终于可以去做些他自己的事了。 颀长儒生将手里金丹抛给好友,后者接过那颗不久前刚刚剖出的温热金丹,也没多看,随手收入怀中。 赵戎看了眼山上起火的千年道观,跳动的火焰宛若一个橘黄色的巨人行走在它的宫殿,将它的光芒映射在黑幕之上,和每一双沉迷于它的眼眸之中。 林文若动了。 转身向一旁的某处山林走去。 赵戎停顿一会,缓步跟上。 赵戎跟着他左拐右转,在一些赵戎起初认为会没有路的地方,他总是能找到那个最巧妙的捷径。 他似乎很熟悉这座敌人的领地,就像曾经来过千百次一样。 赵戎跟着他踏石越溪,腾跃树丛,向着偏僻的后山深处摸索而去。 某一刻,赵戎甚至感觉他们二人像两个顽皮的孩童,因为他觉得有些天马行空的路似乎是只有充满了好奇心与创造力的顽童才能想到的吧。 成年后,都已经习惯循规蹈矩的像驾马车行驶在正路之上了。 终于,二人跨过了最后一道山泉,踏步在了青石板上。 跫音响起。 这是一条赵戎熟悉的山路,弯弯曲曲的从山脚蔓延到山上那道曾让赵戎停步的朱漆大门处。 赵戎跟上他的脚步,迈步上山。 夜晚的山路更加幽深,遥远处山顶的火光似乎丝毫没有光顾到这片清幽的地界,这儿与前山就像是两个世界,太白山另一面生的所有故事似乎都与它无关。 但它也有它的故事正在生,例如曾经某个故事里面的两个孩童,一男一女,今夜都再次回来了这儿。 一阵清幽的桂花香扑鼻而来。 赵戎在当初见过一次的那片桂花林前停步,看着那个颀长儒生的背影逐渐消失其中。 此后,桂林依旧寂寥无声,没有一丝声响传出。 这片幽深山林似乎想将所有的故事都静静隐藏。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他出来了。 仍旧是他一人,只是提着一壶桂花酿。 手上沾满湿润的泥土。 黑夜把它的颜色隐藏。 ps:明天两更在晚上。 第八十四章 我又有一位朋友 翌日。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兰溪,重重青山间,隐藏一湖绿水,水面倒映山林。 一只扁舟,漫无目的,游戈水上。 船头,一个娇小的倩影,蹲在一根固定好的鱼竿旁,伸出一只葱白小手,小心翼翼的用两根手指,轻轻按动支起的竹木鱼竿。 一下,又一下。 正在等待有缘鱼儿的鱼竿,弯曲的宛如湖边绿柳,此时正上下晃动,蚕丝鱼线跳动不停,银镜水面,荡漾波澜,煞是好看。 “苏小小!” 正在捣乱的小狐妖小手一缩,收到怀里,抬头望天。 “你再捣乱,咱们中午就没鱼吃了,就把你炖了。” 舟内的声音再次传来。 “唔。” 某个好奇心旺盛的小脑袋猛点三下,高高系起的马尾一跳一跳。 舟舱内,赵戎无奈的收回目光,看了眼身前的林文若与柳三变。 一个面带笑意,一个沉闷木讷。 明日就要启程,今日天气难得明媚,林文若便提议出来泛舟郊游。 三人继续喝着清酒。 赵戎举起白瓷酒杯,轻抿一口,芬香清爽。 只是他的目光不自觉瞥了眼林文若的手。 一只缩在宽大的袖子里,一只缠绕着一条白帕,五指抱着酒杯,微微颤抖。 赵戎本想今日安静休息一天,结果一大清早,林文若就没事人一样的登门找他了。 林文若笑道:“我们兰溪文昌湖的鲫鱼熬的汤,可是出的名的鲜美,曾是皇家特供的清品,等会子瑜可得好好尝尝。” 赵戎笑着答应,转头再瞧了眼船头的小狐妖,现她终于听话了,没有再捣蛋,只是伸手在船外玩水。 三人碰杯喝酒。 林文若瞧了眼话语很少的柳三变,“三变兄也是和子瑜一起去独幽城吗?” 柳三变闷闷道:“大魏。” “大魏,哦,那不远啦,大约一个月不到就能抵达了,嗯,我记得之前我刚回国时,大魏的君王还邀请过我去……” 三人闲聊着。 不多时,在小狐妖大呼小叫的兴奋声中,赵戎收起鱼竿,将钓上来的鲫鱼处理好,下汤。 其实这些活计他以前也不会干,只是这段旅程以来,风餐露宿,起初都是依仗着柳三变,后来有些不好意思,就和柳三变很是学了一番野外生存的必备手艺。 所以后来赶路,都是赵戎和柳三变落花轮换着做饭。 什么?你说苏小小,抱歉,她只会吃。 在一旁嗷嗷待哺。 乳白色的鱼汤确实极鲜,很是补养,苏小小吃撑了,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茶余饭后,柳三变闭目午休,赵戎被小狐妖拉着继续讲着断了一旬的聊斋故事,林文若在一旁好奇的倾听。 赵戎给苏小小讲了个很有教育意义的故事,《聊斋志异》中的画皮。 “子瑜,你这故事不错,寓意深刻,新奇有趣。”林文若点头道。 赵戎笑了笑,转头对一旁的小狐妖说:“苏小小,听懂了没,以后可要小心,别被披着光鲜人皮的坏蛋给拐走了。” 苏小小认真道:“赵戎,不是应该你小心些吗?唔,故事里那个笨书生,就是被披着漂亮人皮的鬼怪诱惑,连对他好的娘子的话都不听了,就像……就像我有时候为你好,你就是不听,偏要……” 小狐妖话还没说完,就忽然双手抱着小脑袋瓜子,睁大眼瞪着眼前儒生,一脸“你看你看我是为你好你又欺负我”的表情。 被反教育一番的赵戎,面无表情的收回了刚刚与她柔顺青丝亲密接触的手。 林文若在一旁哑然一笑。 苏小小轻哼一声,感觉她已经遇到了披着人皮的坏蛋,她鼓着嘴,跑去船头玩,走之前,还冲赵戎做了一个“很吓人”的鬼脸。 船内赵戎与林文若相视一眼,赵戎笑着摇了摇头。 忽然,林文若像是想起什么,轻声道:“子瑜,昨日,那个……‘体用一源说’是不是你……” “嗯,我听别人说的。”赵戎摇着酒杯打断道,“一个朋友处听到的,嗯,也不知道他又是从哪得来的。” 林文若眉头一挑,转头看了眼外面正坐在船头,光着脚丫子划水的苏小小,表情怪异。 “咳咳,哪里是她,这笨丫头,我估计昨天在台下除了看出了我是台上最英俊的外,啥东西都没听懂。”赵戎轻笑一声,“嗯,鼓掌倒是鼓的很积极。” 林文若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沉默一会后,他突然状似随意的说了句:“那子瑜回头见到那个朋友,可以问下他,若是他第一个提出的,可以让他去图南洲的稷下学宫试试。” 赵戎摇摆酒杯的右手微微一顿,眼睑低垂,接着好友的话,“让他去稷下学宫干嘛?” 林文若直直看着赵戎,“天地有灵,可辩证大道。你……你朋友的‘体用一源说’很可能是新的道,说不定能被此方天地承认,但芸芸众生何其之多,天地之灵却混沌懵懂,因此很难‘倾听’的到。” “必须去某些特殊的证道之地,只有在那儿,新的理论才有可能被天地‘倾听’并承认,补充天地法则,化为大道之痕。” “并且第一个提出者会获得天地馈赠,即使是证很小的‘道’,所获得的馈赠也极为不菲。” “这就是百家诸子修为参天的缘由,也是我们百家修士最梦寐以求的晋升之法,康庄大道。” 林文若移开目光,看了眼舟外的青山绿水,轻声道:“像这种能沟通天地的证道之所,在玄黄极其稀少,而稷下学宫就是其中一处,也是最有名的一处。” 赵戎抿了口酒,想了想,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诗词为何可以随时随地入品?” “这是我们儒家圣贤们的功劳,诗词之道早已是天地承认的大道了,并且还是天地极为青睐的大道之一,已经化为天地法则,无处不在,每诞生一篇新的入品诗词,都是对这份大道的一点补充,玄黄界天地会自动响应。” 林文若感慨一句,“在众多百家修士中,我辈儒生确实是得天独厚啦。” 赵戎点了点头,没有应答,也没有再问什么,低头看着杯中物。 林文若看了眼赵戎表情,嘴角不易察觉的一勾,“不急的,晚点和你那朋友说也没事,新的学问理论,只有在此方天地第一个提出来的人,才可以证得成道,随时去都行。” 赵戎被看的有点尴尬,咳嗽一声,连忙道:“嗯,我会如实转达他的,我带他多谢文若的好意。” 林文若笑着点头。 赵戎仰头倒空酒水,轻吐一口气,忽然问了个让林文若稍感意外的问题。 “文若,你可知道一些西扶摇洲昆都的扶摇选帝侯府的情况?” 第八十五章 赵氏青衣(求收藏!求推荐票!) 赵戎放下酒杯,认真看着正在略微沉思的林文若。 这个问题,赵戎很早就想打探了。 终于,林文若的眼睛略微眯起,徐徐开口: “人族选帝侯的事我不怎么了解,毕竟我们百家修士最关注的事情,是稷下学宫的诸子争鸣,这事关道统延续,所以我在书院很少听到关于人族选帝侯的事。” “并且传说中的九大选帝侯家族,都是传承万年的古老世家,有些甚至在玄帝未带领人族问鼎玄黄界时,就已经存在,大部分都极为低调,呵,若不是看过《玄帝律》,我都不知道选帝侯还有九位,因为山上流传的消息里,我只听过寥寥几位存在的名字而已。” “嗯,回到你的问题,子瑜,很幸运,扶摇选帝侯正好是我所知道的几个之一。” “目前,扶摇选帝侯府的情况,总结来说,四个字。” 林文若看了眼身前的赵氏子弟,嘴里轻轻吐出四字。 “极为糟糕。” “有多糟糕?” “灭门。” “什么?” “昆都扶摇选帝侯府被灭门了,准确的说,是扶摇赵氏主脉的嫡系全死了,不过和被灭门没差别,一座传承七万年的古老世家,就这样倒了。” “这样的家族,都能说没就没。”林文若摇着头,喝了口酒,有些感叹,“唉,扶摇赵氏的祖先,可是那个能剑斩古圣鲲鹏的上古剑仙啦,是人族剑修的荣耀,亦是玄黄人族的骄傲。” 赵戎眉头轻轻皱起,刚想开口,就被打断。 “等等,嘶。” 林文若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道:“听山上传闻说,好像有一个嫡系血脉,逃了出来,不知所踪。” “只是不知道到是真是假,因为找不到尸骸。” 赵戎的凝眉,想了想,从头问起,“扶摇侯府是被哪方势力灭门?” “还能哪方,他们镇守的妖荒之门内的古妖呗,总不可能是咱们人族内的势力干的,选帝侯是什么存在?敢对他动手,就是藐视人族至高法典《玄帝律》……咦,不对,子瑜,听你这么一问,我倒是觉得有点可能了。” “人族内的势力虽然不能明面上动手,但可以暗地里偷偷下绊子,给那些门内的古妖帮助,让它们做刀子,毕竟它们应当是世间最恨扶摇赵氏的存在了。” 颀长儒生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本身就足智多谋,善于算计,借刀杀人的事情也干过不少,瞬间感觉扶摇选帝侯府被灭之事可能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 只是不一会,他摇了摇头,驱散这些念头。 “不管是不是,都不是我们能插手的,甚至想都不要想。这可是剑仙如云的扶摇选帝侯府啦,能与他们有恩怨并且有能力下手的势力,至少位置相当,是人族最顶尖的那一小撮存在,这背后的水不知道有多深,就算是普通第七境修士被卷进去,估计都会死的没渣。” 赵戎沉默一会,继续开口,“扶摇侯府被灭门,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七年前。” 普通儒生抿了抿嘴。 “到底是如何被灭门的?”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古妖下的手。” “那昆都呢,情况如何,门内的古妖有没有攻下昆都?” “这倒没有,它们被镇压回去了,放心,妖荒之门应当没有大碍的,此前扶摇选帝侯府在的时候,就是绝对的优势,而十七年前那场变故后,由与扶摇选帝侯府交好的太阿剑阁和墨家,暂时接管昆都,这些年来,也没听说门内翻起过什么风浪。” 赵戎闻言,将手中酒杯放下,“那个不知所踪的嫡系血脉,是男是女?” 林文若不禁看了赵戎一眼,“不知男女,扶摇侯府被灭门之时,此人刚刚出生,只知道老扶摇侯为这个孙辈取名为……赵青衣。” 赵戎微微垂头,盯着桌上空了的酒杯,声音沉沉:“我听闻每一位选帝侯都有一把选帝侯剑,扶摇选帝侯剑,是不是在赵青衣那儿?” 林文若眉头一挑,不知他为何会问这种问题,仔细端详了下赵戎表情,又看了眼他盯着的空空如也的酒杯。 “不知道,但扶摇选帝侯剑在那场变故中,确实是消失不见了,这点我很确定,因为这件事闹得很大。” “九把选帝侯剑,每一把皆是不低于圣兵的品阶,并且象征着人族选帝侯的权柄,意义极大,是人族重器。有人说它是被赵青衣带走了,也有人说它是被古妖盗去了,甚至还有人说那把剑已经毁了……太阿剑阁和墨家一直在竭力寻找它,甚至墨家巨子都亲自去了趟妖荒之门内,但还是没有找到。” “这把选帝侯剑和赵青衣一起消失了,二者到底在何处,或者是否都还存在,至今是个迷。” 年轻儒生又问了个让林文若没想到的问题,“扶摇选帝侯剑,剑名为何?” 颀长儒生摇头,“不知道,九把选帝侯剑的真名,都是隐秘,早消失在了历史的漫漫长河之中。” 忽然,林文若上下仔细打量了下一身青色儒衫的赵戎,身体略微前倾,嘴角勾勒出弯弯的弧度,眯眼道: “子瑜今年十七吧。” 年轻儒生突然提起酒壶,往杯子里到了半杯酒,没有言语。 “我见子瑜经常佩戴一把绘有天命玄鸟图案的文剑。” 年轻儒生将腰间文剑取下,不轻不重的搁在桌上,继续沉默,垂目盯着酒杯。 “子瑜该不会……就是赵青衣吧。” 年轻儒生收敛的眼皮微微抬起一点,露出了更多干净的眸子,湛清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只半满的酒杯,而杯内澄澈的清酒中又藏了一张平静的面孔。 颀长儒生笑容莫名的凝视。 年轻儒生面无表情的缄默。 此时。 舟舱内,除了酒杯中摇摇晃晃的水面,一切似乎都已静止。 空间沉闷,气氛诡异。 外面船头,苏小小光着脚丫子划水的哗啦声,悠悠传来。 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某一刻,年轻儒生动了,左手快如闪电的抓起母亲遗留的文剑,齐眉横举,右手握柄,出鞘三寸,寒光乍起,白霜洗目。 如镜的剑身上,此刻正有四只眸子,一面一双,似乎正在透过剑身,直视对方。 倏忽,舱内一暗,剑入鞘中。 赵戎随手将文剑抛给林文若,点了点头。 他认真道:“果然,以你的智慧,我还是瞒不了你。” “我不装了,我摊牌了,我就是赵青衣。” 赵戎歪头摊手。 二人对视片刻。 “扑哧!” “哈哈!” 不知谁先破功,二人相续笑起。 林文若没有检查文剑,直接将其递回。 赵戎接过,随意放在一旁。 过了一会,林文若面色严肃道: “子瑜,以后在外面千万不能开这玩笑,因为有很多势力都在寻找这个赵青衣,不管是扶摇赵氏曾经的敌人还是盟友,一旦在没有成长起来之前被他们找到,这人的下场不是死,就是生不如死。” 忽然,他身体前倾,再次强调,“不管是曾经的敌人还是盟友,都不能相信!” 随后,他前倾的上身退回原样,只是语气依旧严肃,“所以子瑜千万不能沾上这人的一点痕迹,否则一丝一毫的怀疑都会带来杀生之祸,切记,切记。” 赵戎点了点头,轻轻道:“最近司寇府封锁了止水国以北的十数国,是不是因为这个赵青衣的原故。” 林文若想了想,“这次事件的起因是安陵国赵氏被大妖灭族,这种事在这些年已经不少见了,各洲都有,起初山上也是热议是否是某些势力在寻找赵青衣,只是后来就习以为常了。” “并且每隔不久就能冒出赵青衣现身的传闻,最近的一次,我记得是去年七月,南逍遥洲有个十六岁的赵氏少年自称是赵青衣,至于后来怎样,我就不知道了,再也没有消息传出。” “所以到底是不是赵青衣,谁知道呢,大伙都对这事见怪不怪了。” “不过,你们赵氏旁支,这些年来确实不好过,但是子瑜不用担忧,你只要不沾染此事,安心读书即可,子瑜走儒道,前途定然是一片光明。” 此后,二人继续饮酒,只是某一刻,赵戎神色微微一动,因为归开口了。 “你不用瞎猜了,你是不是赵青衣,本座并不确定,但伏矢并不是选帝侯剑,你的那把文剑也不是,因为选帝侯剑的剑身会铭刻真名。” 赵戎抿唇,只是还不等他问,它就已经开口,道出了那个极为隐秘的真名。 “它叫……太荒。” 第八十六章 终南有何 清晨,一座幽静雅致的小院。 一个背着书箱,佩玉胯剑的年轻儒生推开院门,大步迈出。 腰间两块天生一对的玉牌,叮当作响。 年轻儒生在门前停步,转身看了眼门扉内,已经很是熟悉的院子,透过那扇夜夜都有明月光顾的格窗,可以看见半张他习惯在月光下支手倚头的红木书桌。 年轻儒生瞧了几眼,嘴角习惯性的微微弯起,合上了院门,转身去与同伴汇合。 赵戎今日没有穿往常一样的素色儒衫,而是难得的换了一身奢华精细的锦绣襕衫,一身精致打扮,若从稍远处看来,就是一个卓尔不凡的翩翩公子。 这是林文若昨夜派下人给他送来的,说今日务必穿的郑重些。 赵戎起初不明所以,直到林文若独自一人送行,带着赵戎三人来到了洛京城北的十里长亭,赵戎才知道为何如此郑重。 赵戎骑在马上,左右张望,看着路两旁越来越多的洛京百姓,特别是正前方不远处隆重盛大的阵势,一支君王銮驾正在等待。 赵戎不禁苦笑转头,看着身边表情悠然的好友。 只是赵戎刚想开口,就被林文若抢先堵住了。 “子瑜,这真不是我故意安排的,百姓是自前来的,国君和城里的贵人们也是主动过来的,嗯,我只是稍微和他们提了下你今日要走,没想到他们都来了。” 赵戎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洛京百姓上一次如此自的为某人送行,也不知道多早以前的事了,当初我去书院读书,离开时也没有这么大的架势。子瑜,你真是羡煞旁人。” 赵戎谦虚道:“唉,等你拥有了我这样的绝世容颜,你就会知道,这也是一种烦恼。” 林文若:“……” 不久后,赵戎一行人下马,终南国君上前迎接,在距离赵戎三步处,作势行礼,赵戎快步上前搀扶,只是国君语气亲切的喊了声“国师”,让赵戎猝不及防。 赌那件国师袍,哪里是为了做你的国师。 赵戎急忙推辞,婉拒了终南国君的殷切挽留,又使眼色给林文若,叫他帮忙,好一会才脱开了身。 十里长亭,杨柳依依,前来送别的洛京百姓,摩肩接踵,拥堵的水泄不通。 此后,众人依依不舍,再次步行十里送行,在离别之时,共饮送别酒,感作离别诗。 这一日,洛京万人空巷,十里长亭柳条折尽。 赵戎跨上马背,转头看了眼马下,为他牵马执鞭的林文若,眼神微凝,却言简意骇。 “走了。” 林文若微微仰头,笑容温润的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赵戎回头,抿嘴看了眼北方,指尖轻抚白色玉牌。 下一刻,他策马前行,不再回头,腰间佩玉清脆叮当。 苏小小和柳三变紧随其后,随行的还有一伙会带他们抄近道离开终南国的羽林卫。 当年轻儒生前行不远之后,忽听后方传来踏歌之声。 那是终南山孕育出的灵秀女子们的声音,嗓音澄澈,婉转悠扬。 “终南何有?有条有桂。公子至止,锦衣襕衫。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终南何有?有纪有堂。有匪君子,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终南山上有什么?有山楸来有桂树。 有位公子来到此地,锦绣襕衫,面色红润,他是有匪君子,带着精美的佩玉,随身移步叮当作响,祝他福寿绵长,终南百姓永不会忘。 黄昏傍晚。 兰溪林氏庄园,一座清晨时被某人轻轻合上的幽静院子,被一个颀长儒生推开。 吱扭声,响起在空旷的院落中。 颀长儒生进入屋内,来到那张每夜都会承载半桌月光的书桌前。 红木桌案上,靠近窗户处,静静躺着一张折起的诗笺。 此时正沐浴着夕阳灿烂的暮光。 一只修长手掌向它伸去,将它缓缓摊开。 桌面上升起了一轮明月。 清风将衣袖吹响。 星辰满屋,正在静静流淌。 “《点绛唇》,赠文若兄。” “醉倚栏杆,湖心亭外星如雨。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知音一来,有唱应须和。还知么?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 那一日,醉酒倚着栏杆,在湖心亭内,抬头,只见暴雨般的星光。 和哪个一同倚坐?明月、清风、我或他。 遇见了知音,有唱自然有和,你奏琴,那么我就作诗。 你知道吗?自从认识,那亭外清风、山间明月的享受,自然是你我各一半了。 不知过了多久,诗笺依旧静静躺在书桌上,那轮明月等来了另一轮明月的月光。 只是桌前已经无人。 他又去了院子后的那片花林。 蹲在了那颗系着红绳的树下,他低着头,将两壶桂花酿合葬。 在终南国,有个古老的习俗,年轻男女订婚之时,会各自在两颗桂花树上系上红绳,在树下埋一坛桂花酿。 这两颗桂花树往后便不能再采。 若是有情人未成眷属,或婚后和离,那红绳便要解下。 若二人幸福美满,花好月圆,那红绳便永不能解。 桂花酿也要一直埋下,就给后人。 他的手掌沾满泥土。 缠绕的布巾又逐渐湿润。 那夜,在太白山上,同样是一片花林中。 在那颗依旧系着红绳却又挂上三尺白绫的树下。 有一袭紫衣。 她问他。 那一日,他对冲虚观难。 但为何要将她的嫁妆丢下? 为何不将她先娶回家? 她说她其实愿意。 他没有回答。 “苏小小,你帮本公子保管的荷包和香囊呢?” “赵戎,这儿好热闹啦,我们到哪了?” “别打岔,那些仰慕我容颜与才华的姑娘们,送我的荷包和香囊呢?” 赵戎板着脸,盯着东张西望的苏小小。 “唔,小小看看,呀!去哪了?小小记得就是放在了书箱里的,怎么不见了?哎呀,到底去哪了,那天离开前,我就是和书箱放在一起的……” 苏小小歪了歪头,忽然捂嘴,一边惊讶的嘀咕着,一边翻起了她的小书箱,“香囊,荷包,你们别躲了……” 赵戎眼皮跳了跳。 苏小小悄悄瞟了眼赵戎。 “呀!我想起来了。” 忽然,小狐妖一副恍然大悟的摸样。 “离开兰溪那天,你,你催我太急,我我……我好像忘拿了。” 苏小小咬着唇瓣,仰着头,目光晶莹的注视着赵戎。 “要不,要不小小给你做个香囊吧!” 小狐妖眼睛一亮,鼓着嘴,跃跃欲试。 赵戎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ps:想想还是说点什么吧 呼~ 终南国副本终于写完了,剑娘是第一本书,好多东西都在摸索中,第一个副本有很多不足,也有一些感觉较为满意的地方,但最重要的,是在写的过程中的成长,这也为以后写太清四府见青君的剧情练笔。 所以我觉得写这个副本是有必要的并且主角不是也收获了很多东西吗~ (我是一个无情的感谢机器。)感谢“whisper丶丶”兄弟的7oo币打赏!感谢“老夫钟凝”兄弟的5oo币打赏!感谢“像远方的风”兄弟的1oo币打赏!感谢“书友2o18o8131543o4o85”兄弟的1oo币打赏!感谢“书友2o19o6o8o749o332o”兄弟的1oo币打赏!感谢这五位兄弟的支持。最后,万分感谢看到这儿的你们,不管是一直在追的老书友,还是刚刚入坑新书友,感谢支持剑娘! 第八十七章 路上 兰溪林氏的羽林卫在将赵戎三人送出终南国后,就已告别返回。 只是他们在离去前,留下了一只箱子,说是老爷吩咐的,请公子务必收下。 之后也不等赵戎反应,就策马离去了。 赵戎无奈的打开一瞧,现果然是那天清晨,林文若误认为他要走时,为他准备的送别礼。 只是少了一把名曰“鸣玉”的古琴。 可能是觉得他不方便携带吧,或者,是对他的琴乐天赋彻底不抱希望了? 赵戎乐呵的想到。 此后,三人重新踏上了旅程,目标是那条贯穿望阙洲南北的大渎,据望阙洲山河舆图所记,大渎名离。 如今,赵戎等人距这条离渎已然不远,也就数国路程而已,到时候便可在离渎乘船,走水路,顺流而下,一日千里,直接达抵独幽城。 三人一路向北。 路途上偶尔有一些不在计划中的意外,但也大都克服,脚步不停。 有一日路过一片村庄,夕阳垂暮,田园风光。 有一日路遇一场大雨,空山新雨,明月清风。 又有一日途径某个大王朝的腹部,十里不同习俗,百里不同音,外人来此,极易迷路,不过最后三人还是顺利穿过了。 这一日傍晚。 赵戎三人在一处深山老林歇脚,驻扎生火。 晚饭后,赵戎气喘吁吁的完成了每日的小练。 这些时日,他依旧没找到体内那口先天元气,虽然早就从归那儿得知自己若是按部就班的来,还要个一年左右才能到登天境的清虚期。 但是如此辛苦的日夜坚持不懈的练,却进度寥寥,还是让他心里生出一些沮丧。 他隐隐约约体会到了那道名曰“天赋”的鸿沟,而此时,他还仅仅是站在“山脚”而已,所见风光不多,未来的登山之路,也不知会遇到多少让人心生绝望之事。 忽然,他想到了好友林文若,林文若已经是天志境的儒家修士了,并且还未到而立之年。 赵戎当时问过他,多久才能结出一颗金丹,记得他当时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说是若无意外,不少于半甲子。 而据赵戎所知,这位好友已经是兰溪林氏百年以来,修行天赋最高的族内子弟了,是终南国出了名的修道美玉。 因此,当时他的苦笑,想必也是想到了那些他见过的更加妖孽的天才。 比如太清四府那些二十八岁之前就结出金丹的府生。 赵戎思绪万千,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她和芊儿。 二人,一个是十六岁浩然,一个是十七岁浩然,且都是归嘴中的剑仙胚子。 赵戎叹了口气,三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且都是以盛产剑修著称的赵氏血脉,为啥只有他是废材? 小时候说好了大家一起浪,一起咸鱼,结果到头来只有我是真的咸。 赵戎摇了摇头,去了趟河边,洗了把脸,回到了火堆旁。 柳三变和苏小小都在。 前者又在看着橘火呆。 而后者,则正凑在火堆近处,手里捏着针线,眯起狭长的狐眼,聚精会神的刺绣穿针。 只是当赵戎走近,苏小小突然一言不的转过身子,背对着赵戎。 赵戎摸了摸鼻子,知道小丫头又在生气。 今日他们路过了一处仙家集市,赵戎为了保险起见,要让她留在山下,他和三变兄上山去补充点必需品。 可是小丫头估计是憋坏了,偏要一起上去,往日里哄她的招数都不管用了。 结果当然是没让她去,然后她就一直生闷气到现在。 赵戎在火堆旁坐下,看了眼小狐妖的削肩,想了想还是决定哄下这个比他大了接近两百岁的好朋友。 “苏小小,快看,你马尾上有一只萤火虫,它竟然敢挑衅你萤火虫掌控者的尊严,快把它捉起来,让它尝尝在你手掌中恐惧颤栗的滋味!” 小狐妖一动不动。 “苏小小,我刚刚夜观天象,忽生启迪,又想起了一个狐仙书生的故事,好家伙,这个故事可不简单,那叫一个爱恨缠绵,荡气回肠,轰轰烈烈的绝美爱情,你赶紧准备好眼泪,我要开讲了,对了,你先回过身来,凑近些听。” 小狐妖往前挪了挪,离赵戎更远了。 赵戎:“……” 年轻儒生深吸一口气,使出了杀手锏。 他惊讶道:“苏狐仙快看,你背后有个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高大威猛的绝色书生!他是不是你要找的如意郎君?” 话音刚落,苏小小就突然转身回望。 唉,看来还是得靠本公子的绝世容颜。 赵戎心里一喜,以为是他的话奏效了。 他随即惋惜道:“哎,可惜了,这个绝色书生就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没关系,我回头再给你找个……” 苏小小面无表情的忽然打断道:“赵戎,你别想控制我!” 赵戎一愣,这是哪跟哪? 苏小小眼睛盯着赵戎,认真道:“祖奶奶说,那些限制你做事,企图控制你,让你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只能听他话,说是为你好的男子最可恨了。” 小丫头像是在背教科书一般,又说出了一条赵戎没听过的,她奉为圭臬的“祖奶奶语录”。 赵戎一阵微愣过后,忽然气不往一处来,他没好气道:“哦,那你祖奶奶也教了你把自己当赌注,去做别人的炉鼎?” 赵戎越想越生气。 小狐妖和赵戎那双明亮的眸子对视了一眼,突然偏开了目光,有些心虚,小声争辩道:“没,没有,祖奶奶是叫我找别人做炉鼎……” “嗯?” 赵戎直起了腰,诧异一声。 在一旁呆的柳三变也不禁目光投了过来,在与他同行的那对“异性好朋友”身上来回打转。 赵戎眯起了眼。 小丫头,你当时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你不是说不知道炉鼎是什么吗? 你知道,那你还…… 苏小小赶紧低头,把小脑袋埋进了膝盖,娇小的身子缩在了一起,仿佛这样就可以和外面的世界撇清干系了。 “劈里啪啦” 火堆旁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木枝燃烧的声音。 此刻,感受到两道她觉得很有压迫性的目光,苏小小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她确实知道炉鼎是什么,或者说只要是狐族,就没有不知道的。 她当初被有苏氏族嫁给那个大妖,就是相当于去做一个炉鼎,所以她才避之不及的逃下了山。 只是,儒道之辩那一日,她看着赵戎摆手离去的背影,也不知道为何,脑子一抽,就去赌了。 她后来想想,也只以为是为了好朋友,才这么做的,她还在心里夸了夸自己讲义气。 可是,现在在身前二人的目光下,她再次回想此事,忽然,有些心慌了。 不知过了多久。 某一刻,浅棠山小狐妖忽然抬头,小脸鼓起,瞪大眼睛,盯着年轻儒生道: “赵戎,你做我炉鼎吧。” 第八十八章 谈心 赵戎有些猝不及防。 他盯着眼前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此刻正倒映着他一动不动的平静脸庞和一旁剧烈跳动的火光。 她狭长的狐狸眼,天生清媚,此时正瞪的大大,反而少了一些撩意,多了一些娇憨。 更别提孕育出那双眸子的绝美脸庞…… 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弧线? 赵戎微微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下去了,也不敢再看她眼睛了。 可是她的目光还在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 火堆的噼啪声更响了,仿佛要释放更多的热量,灼烤着正在一旁无声“僵持”的二人。 赵戎抿嘴,觉得时间过得很久,但刚刚女子的那声询问依旧而耳旁清晰回荡,缭绕不去。 赵戎细细品着,她话语声中似乎带走一丝玩笑。 应该……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他默默想到,心思急转。 这种苗头,其实他早就隐约感受到了,特别是在兰溪庄园的那夜,在窗前月下,她说她不想当他妹妹了。 只是后来二人约定做好朋友后,他也就没再多想,毕竟害怕只是自作多情。 可是此时是什么情况?她到底是认真的,还只是开玩笑,或者只是小丫头的胡言乱语。 炉鼎? 她所表达的意思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话说,她一个笨丫头应该不懂什么叫试探吧,之前瞧着挺傻的。 赵戎心里暗暗叫苦,不知如何回答,生怕理解错了,那就太尴尬,太丢人了。 苏小小此时眼里全是他。 她认真端详着那张她第一次相遇时,只觉得分外讨厌的脸庞,特别是那双当初透过书架空隙偷偷看她的“猥琐”眼睛,她现在看的分外仔细。 她在静静等待着,只是某一刻,当看见那双眼睛闪烁了一下,它的主人嘴唇微启,即将开口之时。 她突然感觉心里漏了一拍。 小狐妖忽然开口,“哼,赵戎,我只是考验下你,看你够不够义气,结果你想了这么久,太让小小失望了。” 语罢,她见赵戎松了一口气,并且眼神投来,她赶忙偏开目光,盯着一旁让她有些闷的喘不过气的火焰。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 随后,身为浅棠山有苏氏族族花的小狐妖,扬着小脑袋骄傲道: “小小的炉鼎当然是要让小小看的顺眼的,唔,要有小小十分之一好看才行,哼,赵戎你还差的远呢,一百个你都不够,不对,一千个。” 苏小小斜了眼赵戎。 往日里在容貌方面从来不愿落得下风的年轻儒生赶忙点头,“苏狐仙所言极是。” 外貌协会资深会员苏小小哼哼两声,宛若白嫩竹笋般尖尖的下巴微微扬着,嘴角牵起好看的笑容,露出了王之藐视。 赵戎咳嗽了一声,见柳三变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火堆,走到前方很远处了,他抬头问道:“三变兄,你要去哪?” “捡柴。” “走走走,我也去。” 赵戎起身追上,二人向着远处漆黑的山林走去。 苏小小嘴角噙笑的瞥着他们的背影. 当他们离开视线后,苏小小伸手揉了揉脸,微微歪头,盯着火堆,安静走神,嘴里轻声呢喃。 “小小这么好看……” 一刻钟后,赵戎和柳三变拎着够烧一夜的柴火回来了。 赵戎瞧了眼苏小小,现她正将左手一根芊芊玉指的指尖含在嘴里,一下一下的嘬着,右手还捏着一个绣花针。 “别绣了,光线这么暗。” “哦。” 苏小小轻轻应了声,将刺绣放在一旁,抱着膝盖,粉唇依旧嘬着被刺伤的指尖,她静静看着跳动的火焰。 三人坐在火堆旁,一时无言, 赵戎见状,抿了抿嘴,突然眼睛一亮,“要不咱们聊会天吧。” 另外二人将目光投来。 赵戎轻咳一声,“随便说什么都行,嗯,我先来。” “我出生在大楚王朝的乾京,从小在靖南公爵府长大,不过听我母亲说,我的家乡在南逍遥洲,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回去看看……” 赵戎眯着眼,慢慢回忆起了这一世的记忆。 在两世的记忆融合后,它们已经宛若一体,仿佛全部都亲身经历过一般,嗯,他也确实全部都亲身经历过,只是“分别”而已。 赵戎挑了一些突然想要倾诉的回忆,娓娓道来。 “……当时我哭的哗啦哗啦响,捂着被方先生用教鞭抽红的手,蹲在地上,不愿起身,只是方先生不为所动,还是要我抄了一百遍《千家诗》,只要错一字,就再加十遍,那时候,我也埋怨方先生的严厉,只是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嗯。” 年轻儒生停了停,嘴角挂笑,回头看了眼南方,那是来时的方向。 夜色渐沉,月光静静流淌。 苏小小双手撑着头,仔细倾听着他的故事,有时替他难过,有时跟着他一起笑。 不知过了多久,赵戎停下了,沉默了一会,他冲苏小小笑道: “你呢,我记得第一次问你名字,你说你叫苏大黄,这是你朋友吗?” 小狐妖赶紧摇头,“不是的,大黄是条土狗,它可凶了,每回我下山去村子里,它都跑出来追我,有一次,小小差点被它咬到尾巴了。” 想到这,苏小小还心有余悸,她鼓了鼓嘴,“所以我只能想办法悄悄趁它不注意,偷偷溜进下河村。” “不过,后来我化了形,经常给它带吃的,它就不咬我了……” 小狐妖笑眯着眼,语气有些小得意。 所以对你觉得“苏大黄”这个名字很唬人? 赵戎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嗯,并且后来它还帮着你偷鸡,对不对?” 苏小小俏脸一凶,“小小不偷鸡的!小小是去私塾听老夫子讲课识字。” 赵戎笑着点头。 “在下河村里面的感觉,比家里面感觉好多了,在家里面一个人很无聊,都没有朋友玩,进了里面去个个都是好人,说话又好听,喜欢在里面……” 苏小小被勾起了回忆,眉欢眼笑的讲起了小时候还未化形时,在下河村的趣事。 到后来,甚至还给赵戎二人讲起了她当初第一次在破观“偶遇”那个俊美书生的故事。 当然了,苏小小稍微修饰了下结局。 她叹息道,那个书生见了她的姿容后,自渐行秽,觉得配不上她,就惭愧的离去了,连书箱都忘了拿。 之后,苏小小很是渲染了一番那个书生的相貌,并向赵戎惊叹那个书生竟然有她十分之一的好看,是赵戎的一千倍,堪堪可以做她的炉鼎。 说完,小狐妖偷偷瞧了眼年轻儒生,只见他嘴角噙笑,静静的倾听,没有任何表示。 她微微鼓了鼓嘴,换了个故事。 天上的明月躲进了云里,夜色更暗了些。 苏小小讲的有些口渴,停了下来。 赵戎很有眼色的递去水袋。 小狐妖喝完后咋吧了下嘴,满意的点了点头。 只是之后不再言语,对赵戎眨了眨眼。 赵戎轻轻点头,转头看着柳三变。 后者见状,头微微一低,伸手从一旁捡起一把柴禾,抛入火堆中,注视了一会火焰,橘黄色的火光,映照出他有些凶恶的脸庞。 阴鸷汉子目光不移,缓缓开口。 第八十九章 清点收获 “那年下了一场很罕见的大雪。” “我是个乞儿,和另外两个伙伴一起四处躲雪。” “城里的破庙全被比我们岁数大的乞丐给占了,我们无处可去,那场雪是真的冷,整个天地都是一片白,茫茫天地间只有我们三人在外面,寻找活命的地方。” “后来我们只能卷缩在别人家门口的屋檐下,在那些狭小的空间内,挤在一起取暖,可是雪一会又斜着下,风刮的比刀子还痛……” “那场雪是真的冷啦。” 柳三变伸出两只手,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前,摊开手掌,跳动的焰舌已经“舔”到了他的掌心,他却毫无反应。 “每一户人家都不让我们躲雪,怕我们夜里翻进去,他们开门驱赶我们,冰天雪地之中,我们只有跑,跑,跑,一户人家一户人家的换,耳朵被冻的已经感觉不到知觉了,我们不敢去揉,稻草织就的鞋和脚掌冻在了一起,快成了石头,身体到后来都已经开始烫,忍不住要去脱衣服……但是,他开门了。” “他没有拿扫帚,他也没有言语,而是让开了身。” 柳三变的眼里映入两团火堆,寂静燃烧。 “他是一个教书匠,无妻无儿,靠给街坊邻居们的孩童启蒙,维持生活……听闻他本是个官,只是后来犯了事,被配充军,之后年岁大了,就允许他出营,在城中居住……” “后来,他收养了我们,给我们三人取名,把我们当亲生儿子养,他希望我们兄弟三人都能读书……可是后来,我知道我不是读书这块料,没有另外两个弟弟那么聪明,所以就偷偷拜师习武……” “他当时要打断我的腿,我站在那儿不动,偏着脸看着地上,他举起了棍子,可是手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阴鸷汉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变成了他的喃喃自语。 赵戎与苏小小对视一眼,随后赵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好奇道: “他还在大魏吗?” 阴鸷汉子没有回答,而是愣愣盯着火堆。 凌晨,赵戎睡了上半夜后,醒来守夜。 拍了拍仍坐在火堆旁呆的柳三变的肩膀,换下了他。 赵戎往火堆里丢了些柴禾。 守夜是最无聊的,但也是一天之中心最能静下来的时候,因为万物都在沉睡,只有他是醒的。 闲来无事,他拎来书箱,整理了下之前终南国之行的收获。 先是一只霆霓紫金炉。 听归说,此炉来历不俗,是玄黄道教最大的几支正统道脉之一,楼观道派那件镇派道器的仿品。 古往今来,那件镇派道器的仿品有很多,但是品阶与神意最接近它的只有九只炉子。 三只雷炉,三只火炉,三只水炉。 霆霓紫金炉就是三只雷炉之一。 并且归说,对此时的他而言,这只炉子才是此行最大的收获,因为一些能让赵戎逆天改命的奇药,用这只神炉炼制,药效极佳。 其中牵扯到了逆天改命所带来的天道雷劫与雷炉本身的克雷属性,具体它也没有细讲。 另外就是“轰隆”一声就能完成最后一步,炼制成功的离姬剑丸。 但赵戎总感觉归嘴里的“轰隆”一声没那么简单…… 据它所说,这颗离姬剑丸极为稀有,甚至可以说是传说之物,从来没有出现在过玄黄修真界的正史之上。 历史上只有某些本命飞剑神通与传闻中太古离帝神通相似的剑修,才被人猜测为使用过离姬剑丸,可从未得到回应,因此也只是口说无凭,无法确定。 而那些被怀疑的剑修,几乎都是所处时代的大剑仙。 坐在火堆旁的赵戎,四顾了下周围,万籁俱寂,夜幕层层,只有偶尔几声虫鸣从漆黑的山林中漏出。 赵戎像个守财奴一样,小心翼翼的将霆霓紫金炉搁在腿上,重量微沉,他一手环抱炉身,一手揭开炉盖。 接满一炉月光,静静等待。 不一会,赵戎低头,仔细端详着这颗即将“月满”的离姬剑丸。 这可能是当世仅剩的一颗了。 用之前归的话说,就是赵大公子走了滔天的狗屎运,无愧于伏矢预备剑主的身份,这气运有它当年一半的水平…… 赵戎抬头又环顾了下四周。 他总感觉有些心慌,这只霆霓紫金炉还好,关键是炉中的这轮“明月”。 一想到那夜的月光下,炉身上那双乳白色的血手印。 饶是赵戎自认为是血气阳刚的威猛男子,也有点怵。 会不会牵扯到了某种离奇、复杂的因果之中? 会不会有某种古老、神秘的诅咒等着他? 或者是某个掌观山河的远古大能设的局,他只是一颗工具人棋子,负责送货上门,等那一道“轰隆”声过后,就完成了棋子的使命,光荣下岗。 唉,看书肆里的话本小说上主角奇遇得宝不都是一件很爽的事吗? 为何到了我这里,就这么心慌? 赵戎抿了抿嘴,抬起右手,看了眼摊开的手掌,手掌逐渐握成拳头。 还是因为自己现在实力太弱小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心中某个念头愈坚定,赵戎甩了甩头,盖上炉盖,将霆霓紫金炉放回书箱,取出了其它物品。 一枚此时依旧“温暖”的金丹,来自清净子的丹田,上面有七道曲折蜿蜒的“裂缝”,其中散出隐隐的蓝光。 “呵,一枚七品金丹而已,这是天痕,成丹之时,天道雷劫留下的,天痕越多,金丹质量越差,。” 归的声音传来,语气有些慵懒,像是刚睡醒。 “这是低劣的下三品金丹,你以后要是练成了这种金丹,那就找块豆腐撞死去吧。” “咦,这豆腐哪里有,竟然能撞死本公子。” “滚。” “这金丹有啥用?” “你现在用不上,顶多死之前用来自爆,和敌人同归于尽,嗯?这么想来好像还挺有用的,死也拉人一起,放个绚丽的烟花,行吧,回头本座教你怎么引爆它。” 归的语气有些兴奋。 被剑灵安排好,死前办场烟花晚会的赵戎有些无语,暗骂了一句疯子。 之后就是两道紫气了,“清净”与“无为”。 “无为”目前在归那儿,陪它解闷。 “清净”则是变成腰间白色玉牌上的罗缨,安静的系在那儿。 一件名曰天仙洞衣的法衣,暂时无用。 最后就是林文若所赠的送别礼了。 沉香、灵玉、象牙裁纸刀、青花笔洗、两本古籍善本等。 但其中的棋楠沉香和蓝田灵玉目前都还用不着…… 不久,远方天光乍亮。 沐浴初阳,赵戎三人重新启程。 某一日。 三人行至一处边境雄关。 在恢弘大气的百丈城墙前,柳三变突然停步。 他仰起头,轻吐一口气。 “到了。” 声音闷闷。 第九十章 薄云山庄 玄黄九洲,山上和山下一直牵扯极深。 修真界中,有置身红尘、热衷俗世的世家门派,也有飘渺绝迹、幽隐山林的仙家宗门。 前者。 比如终南国的冲虚观与兰溪林氏,参与凡人国度的俗事。 甚至赵戎的“夫家”大楚靖南公爵府,也算其中之一。 或者说这些山下的世家大族要想打破天花板继续壮大,就只有不停的摄取资源供家族子弟修行,培养强大修士,才能有机会突破瓶颈,更进一步。 他们插手红尘俗世的方式与手段各不相同,但最终目的大都一样。 瓜分、争夺山下的修行资源,壮大己身。 当然,还有一类,那就是百家修士,例如儒家、法家、道家。 这些百家修士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证道与传道,至于获取修行资源,大多只在其次。 例如大楚国师,例如林文若。 而后者。 虽然表面上与红尘无染,但他们的飘渺仙气也是建立在人间红尘的资源输送与供给之上的,与山下王朝总有些隐蔽联系。 如今,赵戎跟着柳三变要去的薄云山庄,大概可以归结为前者,只是混的是世俗江湖。 薄云山庄是大魏江湖赫赫有名的门派之一。 位于大魏都粱京城外百里处的聚义山。 要说山下王朝的江湖人士,大多是走武夫路子。 而根据王朝的疆域与实力大小,江湖也有大小之分。 赵戎从柳三变嘴中大概知晓,大魏虽然在望阙洲北部诸多王朝中排名并不靠前,但却也是周边数国中的强国了。 在大魏江湖,只有入品武夫才能称得上是宗师,属于江湖顶游的那一拔人。 要知道,有些赵戎路过的小国,连赵戎登天境金石期的修为都可以算得上是个年轻有为的少侠了,而入品武夫更是神龙见不见尾的存在。 粱京。 聚义山。 赵戎抬头看了眼山脚下大门上的“薄云山庄”四个字,再瞧了瞧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江湖人士打扮的行人,转头看向身旁的柳三变。 “三变兄,你的那位拜把子兄弟真的叫高义?” 柳三变闻言点头,没看出赵戎脸色的古怪,轻声道:“那时候我和老弟差不多的岁数,第一次行走江湖,夜里在一家酒肆,因为一场路见不平之举,认识了高义兄。” 他眯眼望向山顶,神色怀恋,“那时我们年少,修为不精,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却也有一腔热血,我们烧纸结拜,一起闯荡大魏江湖。” “我与高义兄,一路上只要遇到不平事,心中有不平气,便递出快哉拳,拔出三尺剑,即使有时修为不敌,捅了马蜂窝,被人追杀逃亡千里,却也痛快喝酒,大喊快意……” “我后来才得知他原来是大魏南部江湖的大派,薄云山主的少庄主……等来我离开大魏时,他已经继承了庄主之位,是大魏江湖名气不小的年轻宗师。” 赵戎点了点头,瞧了眼柳三变的侧脸,笑道:“三变兄是回大魏看望故友亲人的?” 柳三变沉默了会,收回目光,转身正对着面带笑意的赵戎与四处张望好奇打量的苏小小,那张天生就凶狠吓人的面孔,两边嘴角微微一扯,可能是想露出一个微笑,但却面目更加凶残了。 而似乎是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这点,扯起的嘴角慢慢放平,收起了吓人的笑容。 “赵老弟,苏姑娘,我到地方了,接下来的路只能你们自己走了。” “你们先在薄云山庄住两天,我让高义兄给你们办理大魏境内的通关文牒,大魏刑律颇严,路上关卡众多,外人进城通关皆要官方的通关文牒,有了它你们更方便赶路,至于之后的路程……” 柳三变看向赵戎,“我已经在给你的山河舆图上标出,若无意外,只要按照规划好的路线走就行了。” 赵戎抿嘴,不只是山河舆图三变兄已经标记好了给他。 这半个月来,一有闲暇,柳三变就会与他讲解修行之事,反复强调注意事项与修炼要点,甚至连扶摇境瓶颈的武夫入品心得都倾囊相授,虽然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用上。 竖耳倾听的苏小小,见柳三变郑重其事的离别吩咐,点头如捣蒜,只是忽然瞥到了一旁面无表情的赵戎,她小脑袋不由得停了下来。 赵戎突然嘴角上扬,“那么,三变兄,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听到“青山“二字,阴鸷汉子难得没笑,他淡淡的点了点头,伸手取下脖子上的黑色石坠,握着掌间微微用力,随后摊开手掌,掌心石坠表面亮了亮,之后便没有了动静。 柳三变将黑色石坠递给赵戎,“这件须弥物上的禁制我已经破去,赵老弟以后只要找到那口先天元气,进入清虚期便可以使用,按照当初的约定,我希望赵老弟能帮我把里面的东西送去离火国的云水窟,送到我家青山手里。” “须弥物就送给赵老弟了,等你到了云水窟,只要报上我的名字,或者拿出这个吊坠,再说明来意,他们会带你去见青山的。” 可能在邮差的道路上一去不回的赵戎,瞧了眼在眼前左右微微摇晃的黑色吊坠,没有立马接过,而是歉意一笑。 “我此行去独幽城,可能会在那里待很长时间,短时间内估计不会南下了,要不还是三变兄忙完事后,自己带回去吧?” 柳三变认真道:“赵老弟答应过我的。” 一旁的苏小小也看不下去了,连忙点头,一副我当时就在现场我可以作证你别耍赖的表情,鼓起嘴瞪着赵戎。 赵戎笑容不变,僵硬的转过脖子,看了眼苏小小,后者立马低头认怂。 赵戎心里微微一叹,接过眼前在控制摇晃的吊坠,看了眼表情轻松下来的柳三变,随后将它收入怀中。 三人不再耽搁,继续上山,来到了山顶那片亭榭楼台精致奇巧的薄云山庄,三人排队等候。 不多时,队伍便排到了尽头,柳三变递上名帖,门口接客之人低头看了眼后,表情诧异,仔细端详一番柳三变后,急忙将三人请入。 三人在侯客厅等候了片刻,便匆忙闯入了一个浓眉大眼,英武不凡,身着玄服的中年男子。 玄服男子一进来,就上前双手抓住柳三变的手,满脸笑意,语气慨然。 柳三变率先开口,言语了几句。 玄服男子闻言,笑着看向赵戎和苏小小,点了点头,之后吩咐了下人几句,下人带着赵戎二人离开。 在出门之前,赵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柳三变,便转身离去了。 第九十一章 到底何事 赵戎感觉很不爽。 他看了眼身边的苏小小。 此时的她,一身书生打扮,黑色的帽子下是一张俊美无匹的脸蛋,外人目光投来,第一时间便会被她吸引,忍不住多瞧两眼,更有甚者还会挪不开眼。 这还只是带着帽子的素面男装而已。 赵戎觉得和她走在一起,风头全被抢光了,他像个小透明。 刚刚在会客厅内就是如此。 那个浓眉大眼想必就是三变兄朋友名字让他很是亲切的高义,目光看来时,第一时间就把他忽略了,惊艳的瞧着苏小小。 然后等他们抱拳告辞时,高义才笑容亲切的看了眼他。 得嘞,估计都还没瞧清楚本公子小帅的容颜。 不行。 我回头得经常穿书箱里那件文若送我的锦绣襕衫。 不能再低调下去了。 可恶的苏小小! 休想让本公子做没有存在感的工具人。 “赵戎,你,你盯着我看干嘛?” 小狐妖的声音弱弱传来,她怯怯的瞧了眼赵戎,觉得他估计又在想欺负她的事。 赵戎咳嗽一声,正过头来,“没事,为能与苏狐仙做好朋友,感到开心。” “你真这么觉得。” 苏小小眼睛明亮。 “嗯。” 赵戎目视前方,出一声鼻音。 苏小小的眼睛微眯,弯成了一轮月牙儿。 此时二人正跟着带路的下人,穿梭在山庄内。 薄云山庄很大,也极为热闹。 此地主人高义,在大魏江湖上是排的上号的大宗师,又是出的名的讲义气,义薄云天的大豪杰。 人送外号“义薄云”。 因此慕名而来之人,路过歇脚之人,有事相求之人络绎不绝,山庄几乎夜夜有酒宴,通宵达旦,鼓乐齐鸣。 乃大魏南部江湖一景。 “刚刚某听人说,‘煞面阎罗’回来了,不久前进的庄子。” “咦,他不是死了吗?” “去去去,谁跟你说他死了,某听一哥们说,他是离开了大魏。” 赵戎跟着带路之人路过了某栋大堂的侧面时,突然停步。 他偏头朝窗内望去,现里面正有一伙江湖人士在一边吃着小菜,一边喝酒打诨。 刚刚出声的二人便坐在窗旁不远处一张酒桌上。 不等赵戎多看,他们又再次开口。 “原来如此,俺说一个活生生的宗师怎么说不见就不见,唉,你说他这次回来作何?嘶,该不会是为了一旬后的‘英雄大会’?争一争那南武林之主的位置?” 闻言,第一个开口之人没有做声回答,而是将碗中酒水饮尽,把酒碗往桌上一搁,捏起筷子,夹了口菜。 另一人见状赶紧提起酒坛帮他满上酒水。 “哎哎,程老二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啦,这‘煞面阎罗’该不是真的来和高大哥争夺南武林之主的位置的吧?” “呵,你瞎鸡儿乱想啥?某听另一哥们说,高大哥和‘煞面阎罗’年轻时是一起纵马江湖的过命交情,哪里是你个瘪三想的这么龌龊,退一万步讲,就算这‘煞面阎罗’要这个高位,高大哥是谁?大魏江湖最讲义气的‘义薄云’,兄弟想要那就给他了,哪里用得着争?” “确实,是俺小人之心了,来,俺自罚三杯。” 言罢,那人痛饮三碗酒,缓了口气,旋即继续疑惑道: “那这‘煞面阎罗’怎么今日突然回来了,俺记得他消失快有二十年了吧,那时俺才刚刚走镖。” 程老二得意一笑,“你算是问对人了,这其中的真相,我估计整个庄子也没几个人知道,某正好又有一个哥们,他告诉某……” “你哥们,真多。” 程老二:“……” “你到底听不听啦?不听拉倒。”他不耐烦道。 “听听听,怎么不听,这不是夸你吗,这也较劲,来,给你满上,给俺讲讲到底是啥隐秘。” 程老二忽然道:“半年前,京城那位花花太岁当街鞭杀朝廷命官的事,你还记得吗?” “嘶,花花太岁?你是说秦相国家的……” “呵,论京城纨绔之中最不务正业,吃喝玩乐的骄横浪荡子,除了秦相国的独子秦佶,还能有谁?” “嘘,你小声点,活腻了?郎溪秦家在大魏是什么存在你不知道?大魏士族第一等,秦相国又是修为通天的儒家大修士……” “哼,某就是个江湖小人物,秦相国是庙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哪里会听到某的微言,再说了,咱们这江湖难不成是朝廷的狗?还不准咱们说话了?” “唉,你一提这事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些,当时那个被鞭杀的朝廷命官……是不是个御史?好像年岁挺大了,记得当时动静闹得不小,不过后来也没再听有啥事生,好像都过去了…… 秦相国这几年上台治国,让大魏国势蒸蒸日上,大伙都称他贤相,但是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会有个这种儿子,当街鞭杀朝廷命官啦……” “对了,你跟俺提这个干啥?” 程老二放下酒碗,悠悠道:“‘煞面阎罗’姓柳,而那位被鞭杀的老御史,也姓柳。” 话落,这张靠窗酒桌上的二人,一时之间都沉默了,与大堂内其他地方的喧闹格格不入。 但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 “那他回来干嘛?” “奔丧守孝呗,不然还能干嘛?” 程老二随口答道,忽然他感觉光线好像亮了些,他侧头向一旁不远处的窗户瞧去。 窗外阳光明媚,风景如画。 薄云山庄,会客厅内。 此时只有二人。 高义畅快大笑,抓住柳三变的手,“好你个柳闷葫芦,咱们多少年没见了?听说你连婆娘与崽都有了!你也不回来看看老哥哥,真是想死你了,这次回来就别想跑了,陪我好好喝顿酒!” 柳三变笑了笑。 “对了,刚刚那二人是你的子侄?” 柳三变摇了摇头,“路上认识的朋友,义哥帮老弟一个忙,办两份方便赶路的通关文牒给他们,他们还要继续北上。” 高义豪气道: “小事,你小子的朋友就算我的朋友,两天就能办好,先让他们在庄里歇息会,到时候我派人送他们离开,在大魏境内,我高义的朋友绝对碰不到麻烦。” 柳三变点头松了口气,旋即正色道:“义哥,和我说说……” 高义打断道:“走走走,有啥事咱们回头再讲,有些老朋友也在庄子里,我带你去见见。” 高义起身走了几步,只是忽然顿住。 因为有人没动。 “义哥,三变还有事要做,就不要耽搁了,你派人送来的信上没有说清楚,你还是和老弟仔细说说吧。” 阴鸷汉子语气平静。 “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九十二章 明日去取(求收藏!求票票!) 高义闻言,立马转身,瞧了眼柳三变,微微一叹。 他重新坐下,直视柳三变的眼睛,“你刚回来,愚兄怕你难过,唉,也罢,我和你说些我知道的。” 柳三变点头不语。 “半年前,令尊递上一纸奏折弹劾当朝辅,秦相国。” 高义抬目,现柳三变面无表情,并不惊讶。 “你知道的,当初大魏奸宦当道,令尊因言获罪,下诏狱配充军,沦为市井的教书先生,后来新皇即位,秦相国铲除奸宦,匡正乾坤,重新起复前朝故官,令尊正在此列。” “因此之前令尊弹劾秦相国,引起了轩然大波,奏折上具体写了什么,愚兄不是很清楚,但听闻主要是列举了郎溪秦家的罪状,其中有一条就是状告秦相国教子不严,独子秦佶为非作歹、恃强凌弱,祸害梁京百姓……” “这封奏折虽然反响很大,但对秦相国并无丝毫实质性的影响,魏皇没有理会这份奏折,秦相国依旧皇恩隆厚,并且秦相国也是一笑置之,没有去责难令尊。” “可是。” 高义顿了顿。 “那一日,秦佶带着随从在城东游逛,碰到了在街头面馆吃饭的令尊,后来……后来可能是因为奏折之事,秦佶在身边狗腿子的怂恿下,和令尊生了争执,失手……” 高义长叹一口气,没有讲下去了。 他看了眼柳三变脸色,现他依旧无喜无悲,“三变,逝者已去,节哀……” “怎么死的?” 柳三变突然开口,“怎么个失手法?” 高义抿嘴,“听人说,是那恶少要用马鞭吓唬令尊,结果……抽到了脑袋。” 高义悲叹一声,紧紧篡住老朋友的手,恨声道:“那秦佶身边两个怂恿此事的始作俑者已经被秦相国关进大狱,凌迟致死了。” “秦佶被秦相国家法伺候,在令尊棺前低头道歉。” “魏皇也是勃然大怒,将秦佶身上的荫官职位全部贬黜。随后给令尊追封、追谥。” “秦相国自愧教子无方,无颜为官,连续三次上书致仕,只不过都被魏皇与满朝文武劝下。” “并且郎溪秦家赔偿了十万两黄金,嗯,因为令尊独自居住,没有血肉亲人,所以全赔给了你那两位已经走上仕途在外面成家的弟弟。” “而且因为此事,朝廷与秦家心怀愧疚,想必你的两位弟弟今后的仕途应当也是一帆风顺。” 高义拍了拍缄默无言的柳三变的手,沉声道: “老哥知道你心中难过,老哥也想陪你一起去要了那个恶少的狗命。” “但是,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们是大魏顶级豪阀郎溪秦家,秦相国是金丹境的儒道大修士……” “令尊的葬礼办的很是体面风光,你的两位弟弟也接受了秦家的赔礼。” “贤弟,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高义的语气有些悲呛,目光担忧的看着眼前沉默不语面无表情的好友。 高义想了想,还欲开口,可是看见柳三变眼睑收敛盯着地上,他微叹一声,没有说话。 大厅内,一时间有些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高义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挤出笑容道:“今天先别想这些事了,好久不见,咱们哥俩好好聊聊。” “你这些年在云水窟过的怎么样?我听朋友说,云水窟挺有趣的。” 柳三变抿唇,转头看了眼窗外,应了一声,“还好。” 高义眼睛略微睁大,头往后微微一扬,感兴趣道: “你小子现在什么修为啊,当年离开时就已经是即将突破的九品武夫了,如今至少也是不低于六品吧?” 阴鸷汉子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头与老朋友对视,“本来是能到六品的,甚至连五品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当初因为某件事,伤了体魄,现在只有七品。” 高义皱眉,“怎么如此不小心,我辈武夫武道之路本就艰难,体魄根基更是重中之重,怎能留下暗伤!” 不过随即,浓眉大眼的玄服男子便叹道:“但也比愚兄我好了,这些年操心山庄,又爱乱管闲事,混了个‘义薄云’的虚名,却耽误了武道破品,修为没有多少精进,现在才八品,也不知这辈子能不能赶上你小子!” 说完,似乎是越想越气,高义笑骂了几句柳三变。 此后,高义又找了些话题叙旧,可是没聊多久,柳三变忽然起身告辞。 高义见状没有阻拦,将他送下了聚义山。 在山脚,二人告别,柳三变转身离去。 高义站在原地,看着年少时一起闯荡江湖的老朋友的背影渐行渐远。 那时,他喜欢青衣仗剑的潇洒打扮,柳三变则是不在意行头,粗狂邋遢。 他们根本不像是一路人却出奇的意气相投。 有时他们会商量好,一个去扮演凶神恶煞的山贼抢劫民女,一个充当年少有为的大侠潇洒登场英雄救美。 有时他们没钱喝酒,就跑去酒馆吃顿霸王酒,之后就会被扣在酒馆洗盘子、看门一个月,如此便又能蹭一个月的酒水。 有时他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帮了个倒忙,被人撵的漫山遍野跑。 “三变。” 高义突然开口。 柳三变停步回头。 “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喝碗酒?” 柳三变默不作声。 高义眯眼。 随后语气郑重:“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他补充道:“就像当年一样。” 柳三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这一日傍晚。 粱京城外二十里处,有座坟茔孤零零的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 整座坟墓修建的庄严大气。 此时即将入夜,四下寂静无声。 忽然,一个阴鸷汉子提着一只篮子,来到墓前。 他蹲下身子,低着头,从篮子中取出了几盘菜,一一摆在墓碑前。 有酱牛肉,有咸黄瓜,有花生米。 都是那人爱吃的, 当然,这些都只是伴酒菜,那人最爱的还是酒。 阴鸷汉子取出两坛酒。 一坛他喝着。 一坛他倒着。 某一刻。 阴鸷汉子揉了下朦胧的眼,转头扫视了一圈墓前,忽然感觉还缺一样“东西”。 不是吃的,不是喝的,但他觉得必须要有。 没事。 明日去取。 第九十三章 面馆 翌日,上午。 柳三变再次来到了薄云山庄,向高义询问赵戎与苏小小的通关文牒办理之事。 在得到已经办理好今日就送他们离去的答复后,柳三变没有逗留,转身离去。 大堂内,高义背手目送柳三变离去。 他站在原地不动,目光投向远方那片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轮廓的壮观城池。 那是大魏王朝的核心中枢。 高义沉默一会,突然微微偏头,冲他身后一个脚步无声的老仆道: “那两个客人,今日就送他们上路。” “是,庄主。” 他停了会,补充一句。 “嗯,是上路离开大魏。” “是,庄主。” 薄云山主。 一处亭台坐落在杨柳依依的湖畔。 此时亭内正有一人。 苏小小双腿跪在亭内的座位上,上身趴在栏杆上。 她低头瞧着湖里游来游去的鲤鱼,抿起粉唇,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睁大,表情聚精会神。 她一手缩在胸前,一手抬起,将抓了满满一手的饲料,左撒一点右撒一点。 饲料刚落到湖面,便有红白鲤鱼翻腾而出,争先恐后。 小狐妖玩的不亦乐乎。 这时,亭外一个背着书箱的年轻儒生大步走入,来到她的身旁,扯了扯她的马尾。 “走啦。” “哦哦。” 苏小小点头应声,但没有马上回头,抓满饲料的手骤然张开。 她瞪大眼睛狠狠的瞅了眼“沸腾”的湖面,直起身子,扬起嘴角拍了拍手,拎着一旁的小书箱,小跑着追上了已经走远的赵戎。 “你刚刚去哪了?” 赵戎沉吟片刻,“我遇到三变兄了。” “他不是走了吗,两天没见了。” “不知道,他又回来了一趟,不过马上就走了,嗯,可能是知道我们今天要走,回来看看。” “我们现在去哪?早上不是听送饭的人说,叫我们在亭子里等吗,有人送我们离开?” “不等了,我们现在就走。” “哦。” 苏小小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年轻儒生想了想,看了眼小狐妖。 “三变兄还没走远。” 柳三变离开薄云山庄后,一路下山,去往粱京。 路上,他脚步不急不缓。 甚至路过某处曾经年少时喝酒赊过账的露天酒肆,他还停下了脚步,与已经不再半老徐娘引酒客悄悄偷看的老板娘言语几句。 问店里的青竹酒是否还是三文一两。 柳三变一路走走停停。 他知道后面有两人远远跟着,但他没有在意,因为他知道那人有分寸。 柳三变进了粱京城。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循着熟悉又陌生的记忆,来到了一家露天面馆。 他丢下几粒碎银子,点了一碗面。 他柳三变下意识的左拐来到了西南角的一张油腻的桌子,没有犹豫的坐在了右侧的板凳上,静静等待。 他略微垂头,被桌对面那张凳子旁的某物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张盖在地上的陈旧木板。 整个露天面馆都是沙石地面,只有那儿盖了一张木板。 木板上已经肮脏不堪,遍布脚印,被不知多少个吃面的客人随意踩踏。 柳三变有些走神。 其实,当初在云水窟,得知至亲离去的那一瞬间,他并没有感到悲伤。 那只捏着信纸的手也并没有突然用力或突然松开。 没有涌心塞眼的某物要不打招呼的从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出来。 甚至浏览家书的目光也只是很平静的扫过那行通报父亲死讯的文字。 随后度不快不慢的将信件读完。 没有疾风暴雨般的回忆,没有天昏地暗似的感官。 一切都很稀疏平常。 云水窟的风景依旧秀丽,下午的暖阳仍然悠闲。 当时,他只是低头仔细的折起了信纸,刚刚打开信件时的笑容仍旧停泊脸上。 此后,他与往常一样做着每日要做的事。 教那帮娃娃打拳,听家里小子汇报学堂学业。 吃饭,练拳,喝酒,睡觉。 吃饭,练拳,喝酒,睡觉。 吃饭,练拳,喝酒,睡觉。 …… 只是后来某一天。 他午后昏昏沉沉的睡去。 又自然而然的醒来。 睁开眼,他看见了窗外随风微曳的绿箩。 忽地起身,开始收拾行囊。 他觉得,得回去看看。 …… 年岁已大的面馆老板将热乎乎的面捧上了桌。 柳三变抽出两根筷子,直立轻敲桌面,随后翻转。 他冲着刚出锅的热面轻吹一口气,没有马上冲面下手,而是先将面上的牛肉挑出来吃完,再从桌上的小料中挑出两勺辣椒油,转着圈均匀的倒在面上,用筷子将面翻底的搅拌两下。 之后又是一顿忙活,才开始下嘴。 这一番娴熟的操作让一旁准备离去的面馆老板脚步一顿。 “咦,老熟客啊,客官以前是不是经常来,可老头怎么没有印象?瞧我这记性……” 柳三变闷头吃面,没有答话。 “唉,这半年来生意不好,老熟客更是很少见了,客官这种吃法,还是十几年前老头刚开业的那会,教客人的,后来很多人嫌麻烦,也就不再教了。” 柳三变依旧安静的吃面。 面馆老板抓起颈脖上的汗巾擦了擦汗,“上一个这样吃面的,还是半年前那个柳老……唉。” 面馆老板说到一半,摇了摇头,离去了。 不一会,柳三变吃完了一碗面,他又叫了一碗,继续吃。 此后,便是一碗接一碗。 仿佛要吃到面馆关门。 只是大约一时辰后,面馆所在大街的街头忽然传来一阵杂闹声。 随后又有两道敲锣声传来,仿佛是个约定成俗的暗号。 整条街顿时沸腾了。 “小祖宗来了,赶紧走,赶紧走!” “快走快走,客人别吃了。” “等会,你把筷子还回来!” “哎哎,你还没付钱呢!” 街上的人就像热锅蚂蚁一般,手忙脚乱的逃去。 柳三变所在的露天面馆亦是如此。 面馆老板急忙催促客人离开。 “诸位,老规矩,赶紧走,别碰上那恶少,他每日在青楼睡到中午起来,都要路过咱们街,又正是脾气最躁的时候,别碍了他的眼,否则没好果子吃。“ 面馆自从半年前那件不吉利的事后,生意就一落千丈,此时倒是有些优势,毕竟客人少。 可是面馆老板刚松口气,目光略微一扫,就眼皮一跳。 因为此时面摊西南角,一道孤零零的身影依旧在闷头吃面,对周围动静置若罔闻。 特别是他所处的那个位置,正好是半年前出事的那处地方。 面馆老板心生不妙。 他转头张望了一圈已经快变的空荡荡的大街,牙齿一咬,急忙朝那个客人跑去。 “别吃了,快跑!” 面馆老板压着嗓子吼道。 柳三变闻言放下了筷子和空了的面碗。 面馆老板悬起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对对对,赶紧……” 可是下一秒,面馆老板心里猛地一跳。 “再来一碗。” 声音平淡。 几粒碎银子在桌上蹦跳几下。 面馆老板眼睛一瞪,二话不说,转头就跑,不再逗留。 疯了,疯了。 第九十四章 黄雀在后 柳三变自己去锅里捞了碗面回来。 离开前将身上的银子全部丢在了煮面的锅旁。 他端着碗,路过那块铺在桌旁的脏黑木板时,忽然停步。 蹲下。 探手。 伸出两指。 轻轻抬起木板一角。 入目处,是一片深沉的暗红色! 就像刚刚加在面条里的辣椒油。 他微微抬目。 再往深处看去,这一滩暗红色蔓延到了木板下未有光芒占据的黑暗之中。 不知究竟盘踞了多大面积。 柳三变没有再看了,他将微微抬起一角的木板放平,收回两指。 那抹暗红色退居到了黑暗之中。 他微微低头,舔了舔嘴唇,缓缓起身。 回到桌前,五指抓起桌上的辣椒油,全部抖入碗中。 埋头吃面。 秦佶有两件事最引以为豪。 第一件事是他投了个好胎。 他是郎溪秦家的嫡系,他爹又是权倾大魏朝野的儒家金丹修士。 第二件事就是他的名声响亮,无人不识,无人不晓。 前者靠命,后者靠他自己。 秦佶很满意。 今日,他与往常一样在醉仙楼醒来,躺在莺莺燕燕之间。 他这几年很喜欢来青楼。 不是因为他缺女人,而是因为玩腻了。 不管是府上美妾,俊秀侍女,清白民女,官宦小姐,江湖女侠。 他都玩腻了。 甚至连前些年痴迷了好一阵子的贞烈良家,如今也觉得索然无味。 至于男风,他尝试过,但感觉也就那样了,不管是上是下…… 但是秦佶觉得不能对不起他响彻大魏的“花花太岁”的名头。 不能辜负赋予给他这个称号的粱京百姓对他的殷切期盼。 所以他觉得青楼是个好去处,不仅玩的开,还能学到新知识。 其实今日起床,秦佶并不准备这么早回府的,连去街上继续“提高声望”、欺男霸女的动力都没有。 没办法,人太出名,已经名满粱京了。 特别是半年前抽死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后,整个粱京城的百姓,见到他都会退避绕道。 起初秦佶觉得很威风,很满意,只是之后时间长了就觉得索然无味了,甚至想着要不要改天去皇宫玩玩,但是他爹的学生李士达劝住了他,答应给他每天找新乐子耍。 比如今日。 他一起床就听李士达说,有个不怕死的武夫要来找他寻仇。 终于碰到了一个不仅不怕他还想要他“狗命”的好汉。 秦佶兴奋的都没来得急洗漱,衣服还没穿齐,就随便披了件锦袍,带着一帮随从跑了出来,要去亲眼见见那个英雄好汉。 好好会一会他。 记得,上一次有江湖儿女要刺杀他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他甚是怀恋。 话说刺杀他的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秦佶在路上想了会。 好像是做成了人彘。 那么这回就换个花样吧,不能让那位英雄好汉死的太轻松,不然就是对不起好汉的铮铮铁骨。 这种敢来要本大少“狗命”的英雄好汉,必须给予足够的尊重! “对了,李士达,你说这位好汉是来寻仇的,哈哈,本大少该不会是给他带了顶绿帽子吧?” 秦佶大笑道。 他此时面色潮红,披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绣袍,袒胸露乳,随意披。 他虽声色犬马,昼夜荒淫,但却并没有被酒色掏空身子,反而精神气极足。 因为郎溪秦家乃是世家大族,他从小就服食仙家灵物,并且他眼前这位李士达,是他爹最得意的学生,在半年前那件事后,被他爹派来照顾他,哪里会让他身体出问题。 李士达是一个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儒生,衣着简素,相貌周正,神态稳健。 此时他正一手握着腰间一块黑木令牌,垂目出神,听到身前那位老师爱子的询问,他立马松开令牌,抬眼道: “他是半年前那位死掉的御史柳锦的义子。” “那老东西的两个义子不都是怂包吗?” “柳锦有三个义子,他是年纪最大的那个,很早就离开了大魏,如今是离火国云水窟修士,这次回来报仇。” 李士达语气平淡。 秦佶点了点头,他看了眼街上四处逃奔的百姓,笑容微微收敛。 因为他又想起了那道腰杆挺直的苍老身影。 其实最初,他带着随从们去找那个叫柳锦的老御史,是想去好好感谢那个老东西一番的。 并且他在听随从说那个老东西是独自一人清贫简朴的生活的时候,他还想着要不要送几房妙龄美妾,给老东西暖暖被窝,让他重整雄风。 另外再送几套豪宅和千两白银。 因为,那老东西在弹劾他爹的奏折中,有一条提到了他。 说他骄奢淫逸,无恶不作,为祸粱京,乃是京城一恶! 他当时得知后,兴高采烈,春风得意,有一种蒙尘明珠重见天日之感。 以往的御史台没有御史敢在魏皇面前参他,这让他一直很失望,而那个老东西是第一个敢这么干的。 这让他很是惊喜,觉得名气这回一定能传的满朝皆是。 于是他便在随从的带领下,在那家露天面馆见了见那个老东西。 可是随后却生了一件让他之前怎么也没想到的事他被激怒了。 不是那个老东西给脸不要脸的不领情。 那个老东西没有破口大骂他。 没有表情鄙视,眼神轻视他。 也没有不知量力的要对他动手。 而是点燃了一根他也没料到的导火线,彻底激怒了他。 当时。 那个老东西不急不缓的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了碗筷,面色平静的向他投来了一道目光。 然后。 他怒了。 那是一道怜悯的目光。 那竟然是一道怜悯的目光! 这个老东西竟敢可怜老子? 他那时笑了笑,看了看左右。 之后。 一鞭子一鞭子的抽死了那个老东西。 当时视野里全是血。 地上躺的是个血人,他也是个血人。 “李士达,这人不能死,给老子活捉了他。”秦佶磨了磨森白的牙齿。 “那个老的我抽几鞭就没气了,没尽兴,这回来了个小的,我要好好玩玩。” “可以。” 秦佶突然笑容灿烂的看向李士达。 “李士达,你真像条狗啊。” 秦佶看了看眼前那人古井无波的脸,笑道:“别心里不高兴,本大少是在夸你呢,能做我们秦家的狗,简直是太幸运了,本大少都有点羡慕你了。” 李士达闻言,嘴角微微一扬,“秦公子说笑了。” 秦佶啧啧两声,瞧了两眼李士达,便转过头去。 “我爹给了你一些家族死侍的调动权限,你可别给本大少搞砸了。” 李士达没有做声,用手摸了摸腰间那块黑木令牌,点了点头。 不一会。 他们赶到了一处已经快跑的空无一人的长街。 秦佶眺目往远处瞧了瞧,看见了某道孤零零的背影。 他笑容兴奋,带着随从向前快步走去。 李士达独自离开队伍,悠然走向了街边一座已经人去楼空的酒楼。 他迈步上楼,来到一处包厢前。 还未等他有动作,包厢的门就已打开。 李士达目不斜视,跨门而入,没有转头去看包厢内给他开门的另一人,径自渡步到临街的视野开阔的窗前。 他一边抬手把玩腰间黑木令牌,一边俯视不远处街上的情景。 “李先生。” 他身后,一个玄服男子恭敬道。 包厢内安静了一会。 窗前儒生忽然开口,语气悠悠。 “真是多谢高庄主了。” 第九十五章 阵师 “李先生这是哪里话,高某虽是一介匹夫,却也是大魏子民。” 包厢内。 一个浓眉大眼的玄服男子凝眉抿嘴,表情郑重。 “秦相国励精图治,忠君为民,让我大魏国势蒸蒸日上,国君器重,百姓爱戴,乃我大魏之福。” “如今,那柳三变竟然要冲秦相国的爱子下手,高某不能坐视不理。” 高义停了停,闭目深吸一口气,随后表情禀然的盯着窗前那人的背影,沉声道: “即使那贼人曾是高某朋友,但既然决定要做此大逆不道之事,那么高某第一个不答应!与那贼人割断交!” 他的声音,宛若金石掷地,铿锵有力,在包厢内回荡不已。 “嘘,小声点,别吵。” 窗前的背身男子倏忽出声。 高义闻言,表情瞬间恭敬,急忙低头不语。 包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街上某个浪荡子隐隐约约的笑声传进窗内。 不多时。 一直手握黑木令牌,低垂眼睑,与外界某些事物沟通的李士达,放下令牌,抬眼转身,上下仔细扫视了高义一番。 李士达突然笑道:“早就耳闻高庄主乃大魏江湖数一数二的豪杰,‘义薄云’的大名在下仰慕已久,如今一见,果然如传闻那般知大义,识时务,确实是人中龙凤啊。” “李先生谬赞了,此乃义不容辞之举。” 高义一笑。 李士达挑眉,话头一转,“你那好兄弟是一个人回来的?” 高义急道:“李先生,高某已经与那贼人断绝关系了,何来好兄弟一说。” “嗯,行,这个柳三变可还有同伙?” 高义一脸正色,“他回来时带了两人来庄子上住,说是路上认识的朋友,要我帮他们办理通关文牒,高某想着,江湖儿女,一人做事一人当,那两人既然只是路过,那就与此时无关,便应承了下来。” 随后他瞥了眼李士达的脸色,继续道:“本来今日准备派人带他们离开大魏,结果,上午那贼人离开庄子后不久,这二人也不见了。” 李士达点了点头,语气赞同。 “高庄主果然黑白分明,有国之侠者的风范……这二人给我找到他们,杀了。” 他说到一半,话风突转。 随后,李士达嘴角一撇,也不等身前那人反应,便意兴阑珊的背过身去,继续打量街上情况。 高义见状,赶忙抱拳。 “李先生放心,此事包在高某身上。听了李先生的提点,高某醍醐灌顶,之前确实是考虑不周,那两人万一危害到秦公子……” “嘘,别吵,好戏开始了。” 朱雀大道本是城东最热闹的几条大街之一。 如今是日头正盛的午后,街上却寂静空空。 街两侧的店铺几乎全部门窗紧闭。 街上某处露天面馆,桌凳东倒西歪,只有西南角有一张完整桌凳。 那儿此时正坐着一个闷头吃面汉子,看不清表情。 不远处缓缓走来一伙人。 当头是一个披着花花绿绿的袍子,袒胸露乳,脖子上挂着一块金锁的披男子,正满脸笑意。 在他身后,一伙大约二十几人的随从紧紧尾随。 秦佶抬起右手,朝肩后一仰,接过后方一人递来的白玉折扇,随后,快步向前,接近那张桌子。 “喂,那位好汉,你为何不跑?” 吃面汉子没有理他。 “让本大少猜猜……哈,你该不会是专门来堵本大少路的吧?是不是想要本大少的头?” “哈哈哈,对也不对?” “哈哈哈哈哈” 秦佶笑容癫狂,抓着折扇点着不远处的柳三变,笑的有些直不起身。 像是他自己给自己讲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 吃面汉子仍旧吃面。 秦佶笑容缓缓收敛。 “就凭你这废物?” 他上下打量了吃面汉子一番,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 “怎么说呢,嗯,给你这个废物一个机会吧,毕竟八年了,终于有个不怕死的敢来了。” 秦佶笑着走到桌前,抬起一脚,踩着柳吃面汉子座位对面的凳子。 二人相隔一张桌子。 而秦佶所带随从即使是最近的一个,也在二十步以外。 吃面汉子依旧低头吃面没有动静。 秦佶咂了咂舌。 “砰”一声。 他将手中折扇一展,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对面之人,摇了摇风。 可是等了一会。 秦佶还没等来想等的,他偏头,撇了撇嘴,斜着看了吃面汉子一眼。 “切!” 秦佶不屑一声,把脚下凳子踢倒,折扇一合,开始渡步,绕着桌子转圈圈。 只是当他渡到吃面汉子身后,二人相隔咫尺之时。 吃面汉子依旧没动。 秦佶不耐烦道:“喂,你能不能快点啊,老子还要回去吃饭呢。” 忽然,他余光瞥到了某物,神色一动,走到了那块铺在地上的木板前。 秦佶一脚站立保持平衡,另一脚向后扬起。 蓄力。 期间,他侧头看了眼吃面汉子,见其吃面的动作好像慢了下来。 秦佶一笑。 落脚。 “砰” 已经铺在地上掩盖了某些清洗不掉的痕迹半年了的木板。 飞了出去。 秦佶指着地上那一大摊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大笑道: “当时那个老东西就是和狗一样趴在这里,这老东西瞧着干不拉几的,没想到血还挺多……” “啪。” 声音很小。 某双碗筷被人轻轻放下。 筷子弯弯曲曲。 仔细一瞧,原来是变成了四截。 秦佶见状,话语一断。 一霎那。 吃面汉子蓦然抬头。 双目猩红。 满嘴是血。 递出一拳。 两人。 三步。 倏忽既至。 下一秒。 场上形势瞬息万变。 只见。 此刻柳三变正垂手站在秦佶之前所站之处。 但原地除了他与地上那滩他爹的血迹。 再无他人。 柳三变转头,望向某处。 几乎与此同时。 “哈哈哈哈哈” 他所望之处,那儿一阵癫笑声传来。 三百米外的街口,一身花花绿绿袍子的秦佶笑张着嘴,弯腰捂肚,用手上那只折扇,猛点着柳三变所在的方向。 他手上摇晃的白玉折扇散着光亮,一明一暗。 玉身浮现奇异符文。 “就这啊,哈哈哈哈,笑死本公子了,来啊,来啊,你打不到我,打不到我!哈哈哈……” 秦佶身后缓缓走出一个黑袍老者,手上握着一只青铜罗盘,此刻上面符文闪烁。 柳三变环视一圈整条大街。 墙壁上,经幡上,木窗上,石阶上,木杆上,牌匾上…… 一眼望去。 密密麻麻的位置皆浮现出眼花缭乱的符文。 “嘶,那可是阵师?” 某处包厢内,高义看见街上情景,惊声出口。 李士达嘴角一勾,拿起腰间令牌,轻声道: “活捉他。” 第九十六章 剑炉一指 此时的朱雀大街如繁星般闪烁。 阵纹宛如太古的图腾,烙印在为鸿蒙天庭神灵拉运战车的雷泽氏巨人的身上。 这是一处精心布置的陷阱。 如今猎物已至,猎人就位,观众到场。 它便要囚住那只恶狼一身的野性,拔掉尖牙,斩断利爪。 某处闪烁阵纹的窗扉不知何时起,被何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其中露出了两双眼睛。 一上一下。 皆目不转睛的盯着外面的情形。 “赵戎,你好重,压痛我了。” “你怎么屁事这么多?” “那你来下面,我在上面。” “……现在舒服些了吗?” “嗯,好些了……赵戎,是什么东西?硌的我疼~” “嘘,别说话了。” 赵戎无奈的将腰间刚刚抵着苏小小背的文剑的剑柄拿开,但他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的盯着外面的情形,盯着大街中央,那道孤狼般的身影。 此时,房内,他和苏小小都挤在窗前,透过细缝,观察外面。 他弯腰前倾,因为身下有个蹲着的小狐妖…… 此前,他们离开薄云山庄后,一路尾随柳三变来到了这儿,目睹了不久前生的一切。 忽然,赵戎直起身子,皱眉,转头盯着一旁茶几上盛满凉茶的茶杯。 水面无声的荡漾波澜。 赵戎闭目。 感受到了。 阁楼在震颤,不对,是大地在震颤! 咚,咚,咚,咚,咚…… 朱雀大街的街口。 黑袍老者低声与秦佶言语了几句。 后者闻言,笑喘着气点了点头,朝后方看了眼。 随后二人退至街边,让出了路口。 咚,咚咚,咚咚咚! 远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 街上的桌椅碗凳微微颤动。 仿佛有某个未知的巨兽正在奔袭而来。 咚咚咚! 近了,近了,近了! 目光猛地越过街口,远方出现了一条横线。 一条漆黑的横线。 那是……铁骑! 不多时。 他们便已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道“钢铁洪流”。 分为十支方阵,沿街依次前后排列,每一百铁骑成一方阵,方阵犹如三角状,最前方当面三骑。 此时街尽头处有九支铁骑方阵勒马停步,保持距离在原地等待。 而当头一百黑骑却马蹄不停。 宛若一把尖刀。 笔直而入。 “呜” 苍茫的号角声响起。 这是……冲锋! 下一秒。 若置身朱雀大街之内。 便能感到铺天盖地的马蹄声迎面而来,宛若狂暴的大海掀起毁天灭地的海浪。 一望无际!一往无前! 转瞬便能淹没空旷的朱雀大街。 粉碎敢阻挡它的一切,扭曲但敢螳臂当车的弱小生灵。 海啸在奔腾。 大地在颤栗。 此刻,大街中央,一个寂寥身影,垂手独立。 他目光直视排山倒海而来的黑色钢铁洪流。 表情平静,双目血红。 沉默三息。 血目汉子动了。 他右手握拳在前,摆出一个古朴拳桩。 这是《负山帙》中的起手式拈肘势! 赳赳武夫的澎湃气势宛若大日当空从他身上喷薄而出! 面对钢铁洪浪。 他是血肉之躯,亦是气血浩瀚的六品武夫! 身旁四面八方的桌凳器物皆颤栗着后退。 而他,死战,不退! 一霎那。 他动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所过之处。 花岗石地板化为齑粉。 血目汉子向着钢铁洪流迎头冲锋! 左边是不计其数的黑色铁甲,默然无声。 右边是孤身迎上的九尺肉躯,亦是无言。 下一秒。 二者。 相遇了。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像一台无声的默剧,在缓缓上演。 冰冷的黑甲扭曲碎裂,刀矛马槊断裂飞溅。 当头三骑铁甲如琉璃镜面般破碎。 随即。 九尺肉躯撞入钢铁洪流之中。 淹没。 下一刻。 血目汉子一拳砸出。 瞬间。 数不清的“琉璃镜面的碎片”飞起。 露出了淹没在其中的血目汉子。 随即。 又被淹没。 下一刻。 又被一拳粉碎。 血肉横飞,碎甲炸裂。 一次一次淹没。 一拳一拳砸出。 周而复始。 刚刚通过手中黑木令牌,下达了指令的李士达,轻笑背手,投目窗外,等着即将上演的好戏到来。 当看见那道钢铁洪流与那一个孤独身影撞在一起,李士达眯了眯眼,就像是在默默欣赏一幅杰作。 那位年老阵师乃是郎溪秦家花大价钱供养的供奉。 在他之前得知柳三变会来狙击秦佶后,便托老阵师连夜前来布置阵法。 如今已经困住了猎物。 这个柳三变短时间难以破开此阵逃去,便只能面对迎面而来的大魏禁军铁骑,这可是刚刚从边关沙场调回禁军换防的铁骑。 正是杀气与气势最巅峰的时期。 即使这个柳三变能戳穿这些铁骑,来到秦佶面前,但只要此阵不破,亦是会像刚刚那样让秦佶传送逃走。 呵,这武夫已经插翅难逃了,先用铁骑消磨下他的精神气,等他气血枯竭有衰败之势,就是他亡命之时。 一番算计和后手,李士达又心算了两遍,之后轻吐一口气,悠悠偏头,看了看身旁那个几日前来找他递上“投名状”的江湖豪侠。 李士达轻笑道:“高庄主是从哪听说老师要整顿大魏江湖的?” 高义微微一惊,只是下一秒便转头一脸茫然,惊奇道:“秦相国要整顿大魏江湖?李先生所言可是真的?” 李士达笑容玩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高庄主这次功劳不小,不仅为老师的爱子除去了一个危险的隐患,还让我们收获了一副中品武夫的肉身,嗯,此番事了,我帮你在老师面前说几句……” 高义急忙道:“李先生,此事高某本就义不容辞,哪里有想讨要功劳的想法,秦相国为国为民,高某深知侠之大义,定然唯秦相国马是瞻……” 高义抬头看了眼含笑的李士达,“也唯李先生马是瞻!” 李士达点了点头,随意望向窗外,忽然,他脸色微变,沉声道: “你不是说这个柳三变是七品武夫吗?这何止是七品?” 目的达成,刚刚心里安定下来的高义这回是真的一惊,他皱眉看向窗外。 只见朱雀大街上,那个孤身凿阵的血目汉子,已经洞穿七只铁骑方阵,如今正在第八只方阵之中,拳脚大开大合,气势没有丝毫递减,精神气也无任何衰落的趋势。 高义咬牙,这不是七品武夫,他很确定,因为他就是个七品武夫,此前一直藏拙,对外宣称八品。 若是他身处街上,只身破阵,估计到第六个方阵就已经短暂换气,气势开始下坠了。 所以说,他那个“好兄弟”之前刚回来与他见面之时,就已经有了戒心,对他留了一手? 高义抿嘴,鼻翼颤动,心中大恨,之前残余的一点对某人的愧疚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 若是因为这个差错,导致李先生的谋划失败,那他不仅会与武林共主的位置失之交臂,还可能被反过来清算! 李士达收敛表情,淡淡开口: “废物。” 高义低头,沉默不语。 不久。 李士达注视着视野中已经凿穿九只方阵,正淹没在最后一道方阵中的身影。 他下巴微微一扬,“没关系,六品武夫的肉身,挺好的。” 血。 周围全是血。 铺天盖地的血。 在这片血肉与黑甲铺就的地面上。 一个身体已经与这片血色融为一体的血目男子,缓缓走出,离那处秦佶所在的街口,越来越近。 他手里拧着最后一个还能站立起来的铁骑的人头,将它轻轻抛到了不远处黑袍老者和秦佶的跟前。 秦佶身体微微一颤,脸色的笑容僵住。 他移步到黑袍老者身后,见血目男子一直看着他,他面色狠历,眼睛也死死盯着血目男子,嘴里大喊: “李士达,不用活捉了,给我赶紧弄死他,别他娘的磨磨唧唧了!” 血目男子一步步的向前靠近。 黑袍老者此时一手抓住一枚较小的黑木令牌,一手端着布阵罗盘。 那枚比李士达腰间令牌较小的黑木令牌上,一道水波流动。 黑袍老者浑浊的眼睛微微抬起,放下令牌,手里掐起法决,按照刚刚收到的指令,启动法阵。 血目男子走到距离秦佶十米处,突然停步。 他悍然出拳,砸向身前的灵气屏障,周围一阵符文狂闪。 一拳不行,就再一拳! 朱雀大街上各处阵纹被这一波接一波的撞击刺激的疯狂闪烁。 黑袍老者目光一凝,手中罗盘微微颤抖。 只是下一刻,随着他捏出最后一道法决,整个覆盖了朱雀大街的法阵顿时所有符文顿时光芒大亮。 血目男子忽然动作慢了下来,腰背微微一垮,不过下一刻,便被他强行挺直。 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重力……是这座法阵! 这股重力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仿佛有一座不断壮大的山蛮压在背上! 血目男子嘴唇紧抿,下一刻如暴风雨般的灵气屏障出拳。 乘着这股重力还未到达他难以接受的程度。 黑袍老者手中罗盘开始疯狂颤动,甚至冒出红光,但他却眼睛紧紧盯着十米之遥的血目男子。 似乎是在比拼谁先坚持不住。 不过。 僵持之间。 忽然。 血目男子猛地回身。 千钧一之际。 接住了身后一人递来的一拳。 那是奔向他后心口的一拳! 仔细一看,身后是一个表情木讷的汉子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 木讷汉子一身随从装的打扮。 此前竟然是一直隐藏在秦佶的随从之中。 之前秦佶被传送到街口,那伙随从便被留在了街上,紧接着大魏铁骑奔袭,那伙随从便惊慌失措的缩在了街角,血目汉子便也没有理会。 没想到其中还藏着一个后手。 “砰!” “砰!” 短暂对视之后,两个汉子,亦是两个武夫没有丝毫言语,立马出拳。 两人身上爆出滔天血气,一拳一腿势大力沉! 仔细一看,面对一个气势昂扬的六品武夫,木讷汉子丝毫不落下风,定也是六品无疑。 两个能够6搏异兽,入水擒蛟的六品武夫,凶猛的冲撞、缠绵在一起。 赳赳武夫,不靠外力,身体任何一处皆是武器,拳拳脚脚皆是杀招。 二人难解难分! 局势逐渐焦灼。 只是某一刻,血目汉子肩膀微微一垮,被木讷汉子抓住时机,一脚将其踹飞,撞击屏障再次弹回。 血目汉子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蓄力前奔。 二人再次撞击到一起。 可是。 在法阵的威压下,血目汉子的被附加的重力越来越重! 在二人缠斗之中逐渐不支。 开始被动应招。 一次次的被撞飞,身躯又在如山般的重力下,猛坠大地! 血目男子身上全是鲜血。 别人的和他自己的混在一起,血气弥漫,目光慢慢模糊。 “六品武夫又如何,在一千铁骑,四灵法阵,同品武夫的轮番‘伺候’下,不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李士达眯眼道。 高义在一旁冷冷看着街上情形,闻言点了点头,语气钦佩道:“还是李先生算无遗策,最开始就料到了最糟糕的情况。” 李士达轻轻一笑。 某处阁楼的客房内。 苏小小瞧见街上那个浑身沐浴在血中,摇摇欲坠的身影,小脸煞白,睫毛颤动。 特别是在看到柳三变再一次被木讷汉子一脚踹头击飞,又狠狠落地之后。 小狐妖闭眼偏头,“赵戎,你快想个办法,叫他别打了,赶紧跑,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赵戎没有说话。 他抿嘴,透过那道窄窄的窗缝。 静静看着。 街上,两个六品武夫的战斗,形势已经开始一边倒。 血目汉子一次次的被撞飞,再摇摇欲坠的艰难站起,只是下一刻木讷汉子便转瞬即逝,不给他任何喘气之机,他便又朝某个方向撞飞。 某一刻,木讷汉子停了停,微微皱眉,这其实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而对面又是一个让他觉得应当尊敬的对手,若是平时,依他的性情,绝不会再打下去。 但是,他欠郎溪秦家一个很大的人情,必须还清。 他眉头舒展不再犹豫,递出了一道精气神都在巅峰的一拳。 “砰!” 血目汉子被击中太阳穴,身体横飞,朝灵气屏障外的秦佶那个方向飞去,又撞到了无形的灵气屏障,猛然坠地。 身体一动不动。 木讷汉子站立原地静等片刻,见血目汉子还是没有动弹,他保持警惕的向前走去,来到血目汉子身前三米处。 “哈哈哈哈哈,死了,这废物终于死了!” 屏障外,秦佶大笑着向前走去。 他身旁的黑袍老者见状皱眉,不过看了眼自己铺下的灵气屏障,便也不再劝阻,但还是贴身跟了过去,以防万一。 木讷汉子看了眼屏障外慢慢靠近的秦佶,没有说什么,他用脚挑起一根长矛,右手抓住,轻轻戳了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的血目汉子。 木讷汉子见其没有动静,还是没有蹲下靠近,而是用长矛开始跳开地上死人的衣物,开始仔细检查一番。 不管是山上修行还是行走江湖,谨慎些永远没错。 秦佶一边扇风,一边脚步外八字的渡到了屏障前,啧啧两声,蹲下,相距三米,隔着屏障,笑着歪头打量那个埋头在地上的死人。 “就这啦?你这点本事就想要本公子的头?哈哈哈哈,来啦来啦,你起来啦,就在这,你这废物来取啦!切~” 木讷汉子闻言微微抿嘴,不过也没说什么,他将长矛矛尖探入地上死去的血目汉子的腹部,轻轻一绞,将其腹部的衣物撕扯下。 下一秒。 一幅奇异图案映入木讷汉子的眼帘。 他的眼瞳微微一缩。 那是……一朵血色五瓣花的图案,每一个花瓣上都有一张……鬼脸。 木讷汉子全身汗毛炸起! 因为他认得! 它可以让濒死武夫燃烧三息气血! 强行提升一品! 就在木讷汉子一愣神间。 一只血手不知何时来到了那朵鬼脸五瓣花前。 五根血指沾着粘稠的黑血,轻轻的按在了五张表情各异的鬼脸上。 “哈哈哈,你就和你那老不死的爹一样废物……” 秦佶骤然声音一窒! 因为他嘴里那个死人的头忽然抬起来了,露出了一双…… 血目! 一拳。 木讷汉子倒飞。 二拳。 四灵法阵破。 三拳。 黑袍老者死。 一息已过。 四拳。 被某物挡。 秦佶脖上金锁绽放炽烈金光。 一息再过。 五拳。 金锁依旧。 血手递出一指。 《负山帙》扎剑炉。 金锁碎。 三息已到。 柳三变,死。 秦佶眉心一指。 一粒鲜血溢出。 ps:这章4k8,今天收到通知,明天上架,很秃然,等会有上架单章,呜呜呜。 上架感言 嗯,大伙,闲聊一下吧。 (后面会提关于青君的剧情,着急的书友可以直接往后翻。) 第一本书,第一次上架。 说实话,要说多紧张,也没多紧张,只觉得任务重,要赶紧码字。 至于惨呢,其实我不仅不惨,还过的挺好的,写这个感言的途中,还丢下键盘,去吃了只炸鸡。 刚刚那家炸鸡店我点了个收藏,味道不错。 小戎现在还在读大二,嗯,开学大三了,吃喝住行都有父母供着,暂时还不用去面对要自力更生的社会,也就不用为钱着急,这也是开始写剑娘的原因。 小时候喜欢看名著,后来初二第一次看网文,就彻底沉迷进去了。 后来几乎再也没看过除网文外的其它书了。 现在想想,当初那种缩在被窝里,透过一块小小的光的显示屏,去无数个千奇百怪的世界“探险”的感觉是真的好。 那种为一本好不容易找到的网文,沉迷进去看个通宵达旦的感觉是真的好。 那种倒杯水摆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打开浏览器,百度上输入书名,白嫖看盗版的感觉呸呸呸,我说了什么? 你们什么都没听到! 嗯,后来这样看着看着就近视了(笑) 现实生活并不乏味,但网文中的世界更加精彩,谁能不爱呢? 很早以前就想写书,但一直觉得笔力不够。 然后就是今年,突然有一天意识到如果再不去动笔写,那以后毕业,按照自己拖延症的习惯,便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动笔了。 所以在目前还在上学,大学学业又相对不紧的情况下,这应该是最后能够无忧无虑不用怀有太多功利性写书的机会了。 简而言之,大学生活好(笑) 一动笔就是两个月半。 从六月一号布第一个章节,到现在已经二十六万字。 这两个半月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放在这本书上。 六月份还是在学校的考试周,那段时间,老书友应该知道,我都是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复习,没想到竟然没挂科,哈哈哈 话说,那个分子生物学是真他娘的难,不过还是熬过来了。 就像写书一样。 又时觉得真的好难好难,甚至有一种丢下键盘,半途而废,逃避与码字有关的一切,重新做个读者的感觉。 但是。 跑不掉了,呜呜呜,群里群友凶,天天监督我码字,呜呜呜呜,追书的书友好涩会,还要寄刀片给我,呜呜呜,家庭地址都快被摸清楚了,呜呜呜呜。 看来只能向黑恶势力低头,走上这条不归路了。 对了,还有打赏,好多兄弟的打赏,还有推荐票,你们投了剑娘很多推荐票,甚至还有书友免费帮我推广剑娘。 这本书必须完本。 写崩也继续写,即使我尽全力去写被有些人贬的一文不值,我也要继续写。 这是给看到这儿的你们的交代,也是给我自己的交代。 接下来说下书吧。 我知道,很多看书的兄弟都是被书名,简介,开头十章关于主角与青君的纠葛所吸引。 主角北上还玉,也一直是第一卷前期的主线。 但是目前写到了二十六万字,还是没有写到去太清四府见青君。 甚至还有书友建议改名《我有一个狐仙娘子》 (苏小小瞪大眼睛,捣蒜般点着小脑袋,表示双手赞同!) (笑) 这个主意不错唉。 哈哈。 但是改不了了,因为以后青君的剧情是主线之一。 所以我觉得《我有一个剑仙娘子》的书名是切题的。 所以说,这本书给书友的第一卖点就是青君的情感,吸引进来的大多数书友都是想看青君的。 后来这些书友中,有的兄弟会被我写的其他东西吸引,觉得,唉这本书除了青君好像还有些别的可期待的呢,阳小戎好像还能把别的一些东西写好呢,真有你的啦阳小戎 察觉到有这些书友的存在,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因为除了青君,我还想写很多东西。 当然,还有些兄弟,依旧还是很重视青君的故事。 这也没错,毕竟我就是靠青君把你们骗,呸呸,吸引进来的。 所以不能管杀不管埋,必须对兄弟们负责到底。 因此有时候书友骂我,确实是有理由的。 但我觉得,相对于一本书百万字的尺度,女主其实也没神隐太久。 而且再说了,那种女主和男主一直在一起的小说,要不是中间会生一些分分离离,鸡皮蒜毛的故事,要不就是小h文,嗯,小h文肉戏写多了也是会腻的,要换个妹子写写,比如她的闺蜜或姐妹 等等,又跑题了。 但意思是那个意思,所以我的意思就是你懂我意思吧~ 就像张爱玲说的,每一个男人心里都至少有个红玫瑰和白玫瑰。 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我想说的是,男主女主在一起呆久了,都会从朱砂痣变成蚊子血,白月光变成饭粘子。 好吧,至少现在看来青君还是咱们的白月光,朱砂痣。 咱们这就去找她,让她变成饭粘子和蚊子血 再再说了。 这不是快到地方了吗。 这次的大魏副本,会比终南国短很多。 说不定加上这次爆更,几天就写完了。 写完了,咱们就马上去找青君,一刻不耽搁。(话说,我打这行字为啥有些心虚。) 接下来,再说说书的成绩吧。 目前剑娘的收藏是3ooo左右。 大概日常的追更却只有6o,这是上周问编辑的,这周不知道,就算有长进,大概也是1oo追读吧。 所以这回上架的均定预期是5o均订,说实话对这个我还真挺满意的,这个等会说。 至于订,根据一般的十比一的比例,我预期是3oo订…… 话说我为啥对自己的预期这么心慌~ 说下加更吧,虽然我现在还分别欠四位舵主一更,但关于欠更这事,只有零和无穷多的区别。 3oo订是基础线,每多一百加一更。 至于月票(我不是很了解,嗯。管他呢) 第一张月票加一更,每多十张加一更。(这个月内) 舵主加一更。 额,应该没了,就这些。 嗯,现在说下5o均订的事,我看作者群里面有些大佬3oo均订都会切书,甚至入了精品也切书。 这真是大佬任性。 我觉得能有5o均订都挺好的。 想想,自己只需要给5o个书友认真讲故事。 嗯,还可以放心开开车,测试下新手上路的车有多少,这样挺好的。 就算被骂也不生气,和朋友一样,又不是陌生人,被骂的话,骂回去就行了(笑) 至于5o个均订,每月确实不够几顿饭钱,还没全勤6oo块多。 但是。 我愿意。 目前又不缺吃不缺喝。 认真的写吧,我看有些大佬们没出头前,第一本书还不一定有我好呢(骄傲) 话说,你们不会让我梦想破灭,就5个均订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扑街是5个订阅吧? 哈哈。 另外提下。 万一有书友不想每天追更(这是均订的数据),觉得写的慢,想养着看。 但是又想支持小戎,可以点个自动订阅。 嗯,当当当~ 你就会成为小戎的5o个均订书友之一! 最后说下上架更新。 今天中午十二点开通VIp卷。 万字爆更,分开。 中午三四点左右一部分。 晚上十点左右另一部分。 若是写的多,凌晨继续。 (订的成绩好像是看24小时以内,也就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到明天中午十二点) 不能再写了,赶紧码字去~ 咱们上架后见! 感谢一些书友(可能有遗漏) 先感谢下剑娘最早的一些书友,应该是六月份的时候了。(可能会有些遗漏,抱歉。) 感谢“暖炉不暖”兄弟,“书友2o17o729212525255”(茧)兄弟。 这两位兄弟是最初印象最深的了,经常交流,是去后宫圈打广告引来的,之后一直都看。 另外还有“忘诗月”、“我可以和你”、“龙王传说”、 “痘逗篼豆”、“世间r”、“我不再可爱了”、 “阔洛”、“黑心橙”、“清风绿屿”、 “年少不知轻狂”、“凡”、“倚栏池鱼惊”、“巫神暗影”等书友。(可能遗漏) 后来还6续有好多兄弟加群,鼓励我,支持剑娘。 有好多印象深刻的群友。 “爱慕深藏在腹”(子上)兄弟,不仅打赏还帮忙推书。 “或许的或许是”兄弟,专门从QQ浏览器跑来支持,经常提有用的意见。 “我可以和你”兄弟,是从QQ阅读那儿来的。 “明杭”兄弟,一直a我,哈哈,好可爱。 “千里落花”妹纸,嗯,他们叫你素姨,咱们群花,幸苦管理书友群。 “y.”兄弟应该也是从QQ浏览器来的(应该没弄错吧)。 QQ浏览器有好多书友在看书,我经常去那儿逛,嗯,有骂我的,但鼓励的更多~比如我经常看到“越长大越孤单”兄弟留言,也不知道是不是妹子 还有最近加入的“轩轩轩轩轩”兄弟,不仅打赏还帮我去要大佬的章推!(我感觉好羞耻) 还有昨天提意见的“胡说”兄弟,谢谢指正! 还有“半之”兄弟,好像还二刷书了,呜呜,我写的太慢了。 还有“摸nster”兄弟,抱歉,一直欠你一更 还有刚刚入群的“让我摸摸狗头”兄弟,你表情包好多~ 还有“周亚夫”兄弟啦,“规划”兄弟啦, “胡小歌”兄弟啦、“不知所起”兄弟啦、 “简单点”兄弟啦、“君莫笑”兄弟啦、 “昆都小妖”兄弟啦、“难眠”兄弟啦、 “起名字好难”兄弟啦、“时间的力量”兄弟啦, “泫钥”兄弟啦、“咸鱼”兄弟啦 群里面有好多,但肯定有漏掉的,只要和小戎提下,马上加上!抱歉! (因为有些群友喜欢潜水默默支持) 目前欠以下四位舵主的更新: “摸nster丿”兄弟。 “肉真好吃啊”(轩轩轩轩轩)兄弟。 “慕剑漓”兄弟。 “周亚夫夫”兄弟。 感谢以下兄弟的万赏: 周亚夫夫 摸nster丿 爱慕深藏在腹 或许的或许是 慕剑漓 肉真好吃啊 我不再可爱了 chan丶gege 感谢以下兄弟的打赏支持: 暖炉不暖 猪小三zxs 肥肥的狗子 让我摸摸狗头 忆挽青笙朽 忘诗月 许你九世平安 不只迷恋女装 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倚栏池鱼惊 晕奶你快奶我 恐怖如斯fea 梦魇君启 风云笑笑风云 夜佑汐 像风的远方 whisper丶丶 自占沙的秋闲啊 书友2o2oo3o8192721526 素衣风尘叹s 老夫钟凝 无与言表 猫行天下我拎包 不羡仙使我快乐 书友2o17o729212525255 铭指导 美食界属老八 世萌殇紫夜 冷1乐 梦化石坛 水野空 书友2o19o7o6o818o2535 许五年 悠悠小调 这个混子不太混 天冥至幽 小萌新问题多 书友2o18o8131543o4o85 一叶之秋Q 阔洛 久仄 书友2o2oo6292o2713o33 书友2o2oo625oo3744o88 我可以和你 寻觅v 酱霸o 晚上被窝偷偷的 书友2o191228152456383 九亿零一少女的梦 涂山不悔 书友2o19o6o8o749o332o 天使萌新浪潮 及雨夹雪 黑心橙 xgbo211 凤凰蜕 fresh_fish 世间 书友16o2151752266o5 冷萧o 第九十七章 清虚已至 这是一双清澈的眸子,藏在一扇窗扉之后。 倒映出此时朱雀大街上惨烈的一景。 下一秒,眼眸逐渐合上。 不知过了多久。 “我捕捉到那股气了。” 赵戎闭目道。 刚刚那个浴血的汉子在那燃烧生命的三秒中,递出了此生的最后一指。 扎剑炉。 赵戎无比熟悉,因为他已经练过千百万遍了。 但刚刚那一指却依旧深深烙印进他的心中。 这就是三变兄上午走之前叫我好好看的那个拳桩吗? 此刻,赵戎体内的气血不自禁的震荡,气机无比紊乱,像一群无头苍蝇般乱撞。 “……呜呜,什么,你说什么?” 捂着嘴,眼圈红红的苏小小抬头,望向此刻正一脸平静,闭目站在窗旁的年轻儒生。 赵戎能清晰的感觉到隐藏在这股紊乱气机中的那道他苦苦寻找的先天元气,慢慢将它梳理引导。 赵戎睁眼,平淡道:“我找到体内那道先天元气了。” 苏小小吸了吸鼻子,鼻尖红红,“赵戎,柳三变死了,他死了,呜呜,他上午还好好的,现在,现在就死了,呜呜……” “我知道。” 赵戎语气轻轻。 小狐妖闻言,一时忘了抹眼泪,愣愣看着赵戎。 年轻儒生转头平静注视了苏小小一会,忽然抬手,捧着她巴掌大的小脸。 触及处,满是柔软与湿润。 小狐妖呆呆的,没有阻拦,反而还微微偏头,去感受他手掌的温暖。 他用右手拇指,认真帮她抹着秋水般的狭长眸子中,溢出的眼泪。 她的素肤宛若凝脂,此时洁白中透着粉红。 特别是眼角,哭的通红,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栗。 赵戎表情郑重:“别哭。” 苏小小习惯性的咬着半只粉唇,仰头与赵戎目光对视片刻,点了点头。 “小小不哭。” 上午。 薄云山主。 一处凉亭。 “你要去哪?” “粱京。” “去那干嘛?” “吃面。” 赵戎一时无言。 他将书箱搁在地上,坐在上面,抬头盯着柳三变。 忽然道: “他是不是死了?” 柳三变扭头,看了看远处的青山。 “嗯。” “我听人说,是一个叫秦佶的纨绔干的。” “嗯。” “我还听说,这个秦佶的家世非常显赫,是你们大魏第一等的豪阀郎溪秦家。” “嗯。” “他爹是权倾朝野的大魏辅,并且还是我们儒家的大修士。” “嗯。” “你能不去吗?” 柳三变没有再“嗯”,他转过头来,盯着赵戎。 “我虽然对大魏不熟,但我也知道,如此大的一个王朝的第一等豪阀意味着什么。” 赵戎沉声道。 这个郎溪秦家和他入赘的大楚赵氏一样,甚至尤有过之。 大楚靖南公爵府有天志境修士的供奉,这个他知道,但有无隐藏的金丹修士,他就不清楚了,也许只有青君和老太君才知道。 “更何况这个秦佶的爹,还是个金丹境修士。你,有五品吗?” 柳三变不说话。 “你有把握在杀了那个秦佶后,全身而退吗?” 柳三变还是看着他,不说话。 赵戎顿了顿,轻声道:“三变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忍一会,实在难忍,我留下来陪你喝酒。那个秦佶一定会死,但咱们从长计议,徐徐图之,等到万事俱备,我决不再拦……” “他们也叫我忍。” 柳三变突然开口,打断赵戎的话。 “他们都满意了,于是都叫我忍。” “二弟满意了。秦家补偿他很多银子,还答应为他仕途铺路。” “三弟满意了。秦相国亲自登门赔礼,魏皇追谥,风光大葬。” “义父的那些朋友也满意了。秦相国不仅对以往之事既往不咎,还心怀愧疚,他们再也不用担心义父连累他们了。” “高义兄也满意了。可以借助我的交情,搭上郎溪秦家的线。” “魏皇和大魏百姓都满意了。秦相国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接受的交代。” 柳三变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之前几天说过了很多话。 “他们都满意了,都叫我忍。” 柳三变盯着赵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但是我不满意,我柳三变一点都不满意!” “我只想问一句,凭什么?凭什么要我忍要我等!” “我柳三变自幼无爹无娘,但那个风雪夜,那人替我开门,他便就是我一辈子的爹。” “如今,我的爹,没了。 不是他自己走的。 是被人用马鞭抽死的。 抽死的!” 他沙哑的嗓子低沉的嘶吼起来。 “我与那人,不共戴天! 每让他多活一秒, 就是我柳三变枉为人子! 不孝!” 赵戎看着眼前这个与往日有些不同的柳三变,沉默了。 “之前总想着,回来看看,回来看看,但是看了看青山,总觉得孩子学业忙,还是等年岁大些,再带回去见义父。 一想到,义父见到青山,看见青山也是读书人,一定会高兴的饭后小酌时,多喝几两酒, 我就抑制不住的笑。 青山在读书,我还没在信里与他说呢, 想着给他个惊喜。 让他看看他的不孝子,虽然不是读书的料,却也生出了个读书人。 后来,青山年岁渐大,我想着再等等,再等等。 就这样,因为各种各样原因。 等啊等,等啊等。 最后, 等来了一封信。 信里说,我的爹没了……” “没了!!!” 赵戎偏头眯眼,有些不敢去看身前男子的摸样。 他抿嘴打量了下远方那片延绵不绝的建筑,“但这也不意味着要去白白送死。” “谁说我是去送死?” 那张像久旱逢甘霖般终于迎来了一场雨水的凶狠面孔,忽然灿烂一笑。 “你可以跟着我,但不要牵扯进去,最后一拳,你好好看,好好学!” “是谁?敢碎我儿金锁!” 朱雀大街,某个酒楼内,赵戎正在给苏小小擦泪之时。 一道叱喝声骤然响起。 此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宛若洪钟大吕,响彻长空。 半个粱京城皆能耳闻, 远方,有风雷声呼啸。 转瞬间。 一道身影与其叱喝声几乎同时抵达已经化为一片人间地狱的朱雀大街。 第九十八章 他们都死了 这是一个面容严肃,头梳的一丝不苟的老人。 一身紫色官服,配金鱼袋,一手拿着象牙笏。 此时他眼神一扫。 下一秒,目光在某处骤停! 那处有一个血人与一个眉心碎出一个血洞的绣袍男子。 老人身体顿时僵住,整个人宛若蜡像般伫立原地。 纹丝未动。 大约过了三息。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价值连城的象牙笏倾斜坠落。 他身形化为一道幻影,顷刻间跪在了倒下的秦佶身旁。 此时秦佶眉心的颅骨,碎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洞窟,血红的液体从他的眉心弯弯曲曲的淌下。 其中还夹杂着灰白色的液体,沾湿了他胸前破碎的金锁。 老人嘴巴无声张开,又缓缓合上,他双手张开,似乎想环抱身下男子,最终却又没有去做。 下一秒,老人急忙伸手往袖内一探,摄出一团散着乳白色的物体。 是一块散着朦胧光晕的羊脂美玉。 仔细一瞧,却又能现,这块“羊脂美玉”并不是坚硬的玉石,而是一团入水般柔软的液体。 老人左手掐诀,儒家修士言出法随。 “采时灵液尚流地,至今馀乳能延龄。” 一指递出。 秦佶的眉心再次迎来了今日的第二指。 那团流动的“羊脂美玉”刚触及他的伤口,便自行缝补破碎的颅骨,将缺口堵住。 他屏息凝神,伸手触及秦佶脉搏,感受几息后,微微吐了口气。 随即,老人沉默三秒,下一刻猛地转头。 宛若虎狼环视。 平日里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老人,此刻上冲冠,直眉怒目,脸红筋暴。 他猝然起身,迅环顾四方。 有一千铁骑的残肢断骸,有昏迷不醒的木讷汉子,有七窍流血的黑袍老者,还有浑身浴血的阴鸷汉子…… 马上,他的目光便锁定在了秦佶一旁的柳三变身上。 “尔等鼠辈!竟敢害我佶儿!该死该死!” 老人怒不可遏,七窍生烟,探手摄来柳三变的尸骸,五指如勾,死死抓在已经燃烧尽气血,却死有瞑目的六品武夫的脖子上。 “李士达,快给老夫滚出来!” 老者声音长街,震天撼地。 话音刚落,朱雀大街另一头,有两道声音慌忙赶来。 当头一人,正是李士达,此时他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一路走来趔趔趄趄。 他身后跟着的高义,见到那个老人后,脚步虽稳,却牙齿打颤,目光闪躲。 还未走至跟前,李士达就已开口: “老师,学生……” “闭嘴!老夫叫你好好照顾佶儿,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李士达身体一颤,脚步一停,重重一跪,咬牙低头,噤若寒蝉。 秦简夫的眼里蕴着凌冽的风暴,目光宛若刀子,刮过李士达与高义,二人又是一阵颤栗。 秦简夫鼻翼翕动,深呼吸一口气。 “佶儿还有一线生机,老夫要去趟青髓宗。” 语落,他目光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得意门生。 “李士达,你让老夫很失望,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佶儿再也醒不来了,你就永远别再想去思齐书院!” “汝等给老夫在家中看护佶儿,等老夫归来!” 秦简夫冷喝一声,拂袖离去,化为一道长虹,消失天边。 三日后。 傍晚。 赵戎抄手,步伐悠闲的沿街而行,路过了梁京北门。 期间,他略微停步,抬了抬眼皮,瞧了眼那具被吊在城头,高悬百尺,暴晒示众的六品武夫的尸体。 此时,在经过了三天的热闹后,城门下依旧有不少百姓驻足围观。 赵戎抿唇。 那具尸体浑身浴血,即使吊挂三天也依旧有着点滴黑血在脚尖汇聚,有节律的无声低落。 尸体下方的地面,是一摊触目惊心的黑红血迹,面积极大,却无人清洗。 人已死,尸体却被如此对待,可想而知,此事的所为之人心中的怒气有多大。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层目的…… 赵戎若无其事地转头,看了眼指指点点的百姓,和夹杂其中,某些让他眼熟的身影。 这些隐藏在人群中暗哨,他这俩天的一次次“路过”,已经将他们挑出。 赵戎转身离去。 幕后之人还在找他们,想利用柳三变的尸体钓出他们。 不过赵戎已经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之前的儒生装扮,并且没有带苏小小出门。 再凭借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平平无奇。 很难被认出来。 那日在朱雀大街,赵戎目睹了那个官服老人到来后所生的事情。 那个官服老人应当就是那位梁京百姓口中的秦相国了。 赵戎走在路上,仔细琢磨。 而那日,他还见到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儒生和那个前几天还与柳三变称兄道弟的高义。 若无意外,高义便是出卖三变兄之人,那日朱雀大被人提前布下的法阵也说明了这点。 至于那个儒生,他那日听秦简夫言语了一番,得知是叫李士达,便去市井打探,大致得知道了身份,是秦相国最得意的学生。 相当于秦府的幕僚智囊。 那日秦简夫说秦佶还有一线生机,让他有些心生不妙。 赵戎在街上买了些点心,带回客栈给苏小小。 她这几天心情有些低落。 橘黄的夕阳已经落下,黑暗笼罩着粱京城。 回到客栈,赵戎推开房门,现苏小小并没有点灯,窗旁模模糊糊有个人影。 赵戎放下东西,走到油灯前,取出火折子。 “别点灯。” 小狐妖轻声道。 赵戎闻言停下动作,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走到了窗前,找了张凳子坐下。 此时的苏小小,正抱着腿缩在椅子里,侧脸贴着膝盖,安静的看着窗外的星空。 她并未像往常一样束,而是一头青丝随意披下。 远处朦胧灯火的余光抚摸着她如玉般的容颜。 “赵戎,熟悉的人死了,你不难过吗?” 赵戎眼睑收敛,没有开口。 小狐妖也不知说话。 黑暗中。 二人静静坐了很久。 某一刻。 “他们都死了。”她说。 “谁?” “他们。” 赵戎没有说话。 “大黄,私塾的老夫子,下河村的村民,还有那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小狐妖轻轻道: “他们都死了。” ps:下次更新,晚上十二点左右,今天中午十二点开通的VIp卷,小戎二十四小时内爆更不少于1w字~ 第九十九章 书生与狐妖 今夜的夜色有些喧嚣。 如果说兰溪林氏庄园的夜是静谧的白衣少女。 那么粱京城内的夜便是热闹的已经换上嫁衣的新娘。 但这热闹是属于窗外的。 窗旁二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终南国那个屋内流淌一条星河的月夜。 “是你的族人做的?” 小狐妖偏过头来,凝视赵戎。 摇了摇头。 赵戎立马道: “是你族人要你嫁的那个大妖。” 这回,他是陈述的语气。 苏小小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要咬唇,把脸埋在两只膝盖中间,只露出一双极美的狐狸眼。 眼睛扑灵扑灵的瞧着身前的年轻儒生。 他怎么这么聪明,小小这么笨,还,还能做……好朋友吗?小小天天被他欺负。 赵戎微叹一口气,这笨丫头以前不经意间和他提过一次。 当时语气颇为骄傲的说她是鼓起勇气逃婚下山的,和才子佳人故事里反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悲惨命运的女主角一样。 那时他一脸诚恳道“这就是苏狐仙吗?真腻害啦,失敬失敬……” 但他心里却还奇怪,这好吃懒做的笨丫头怎么敢自己鼓起勇气跑下山来。 若不是有什么激烈的变故在推着她走,她估计还会傻乎乎的留在原地,乐呵呵的抱着自己已有的事物知足常乐的活着。 原来。 是有人夺走了她珍惜的事物。 赵戎心里一软,不过随即转头望了眼窗外。 “难过这东西,难是难,但终究会过。” 苏小小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这个坏人,其实心里更难过吧,柳三变和他的关系这么好,天天一起喝酒……他怎么会不难过呢,是我有些错怪他了。 祖奶奶说,男子要在女子脆弱的时候坚强。 小小难过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想的吧? 祖奶奶还说,男子也有脆弱的时候,那个时候女子就要坚强起来了,给他依靠。 这坏人有没有过脆弱的时候啊…… 小狐妖端详着赵戎的侧脸,神游万里。 良久。 苏小小抽了抽鼻子,“赵戎,我饿了~” 软绵的语调还带着拖得很长的哭音。 就像一只离家出走大半天,又自己跑回来,饿的呱呱叫,眼巴巴的等待投食的小奶猫。 赵戎缓缓转头,微微一愣,旋即一笑,“我就知道,你个好吃鬼,晚饭叫你多吃点不吃,偏要半夜来喊饿,这不折腾人吗,还好本公子料事如神……” 赵戎笑骂着,将刚刚傍晚外出回来后买的糕点,递给了嗷嗷待哺的“小奶猫”。 他顿时有一种又当爹又当妈的感觉。 苏小小眉欢眼笑的接过,连谢谢也不说一声,心安理得的吃了起来。 赵戎在一旁支手托头,轻笑看着。 看见她狼吞虎咽的姿态,他有些无奈。 “慢点吃,别把都舌头吃下去了。” “啊?” “小奶猫”苏小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微微歪头,呆呆的瞧着赵戎。 此时,她红唇翘起,小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的一横排皓齿和未被嚼碎的乳白色糕点,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躲”在乳白色糕点中的那一小截粉红的舌尖。 赵戎心里一荡,瞧见那截小巧的香舌,有一种想咬的冲动。 甚至脑海中还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么小的舌头,他好像可以一口就吃下去。 “啊?赵戎,你说什么?” 赵戎眨了眨眼,目光上移,看了眼小狐妖那张纯洁的面孔与天真的摸样,心里有些负罪感。 他轻咳一声,偏开目光,“没事,你吃慢点。“ “唔,唔唔!“ 一阵风卷残云过后,苏小小舔了舔“爪子”,满意的向后面的椅背一靠,还砸吧了下嘴。 赵戎见时候差不多了,微微挑眉,准备告辞,这是苏小小的房间,只是还没等他开口,苏小小的声音就已响起。 她一脸好奇,“赵戎,你是怎么猜到的?” 赵戎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她是问刚刚那件事。 赵戎撇了撇嘴。 “这么笨的小狐妖,心里有啥小九九,本公子一眼就看出来了,这还用猜吗?你是低估了本公子的智慧,还是对自己的笨一无所知?” 后面一句话,小狐妖在脑袋里转了转才反应了过来。 苏小小美目瞪起,皱着琼鼻,直起了上身。 她腰肢纤细,某两处的“弧度”育的在赵戎看来马马虎虎,此时直起上半身,更是显得那身月白色的男子衣衫有些撑不住。 赵戎刚想开口再说,突然无意中瞟了眼此景。 切~ 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自觉的又瞥了眼。 咦,好像有点规模啦,以前怎么没现? 不行不能再看了,罪恶啦,这是最后一眼…… 嘶…… 都压扁了,话说这笨丫头不痛吗…… 苏小小挥起粉拳准备给赵戎一拳。 只是见他此时莫名其妙的走神,眼神还向下撇个没完,她有些奇怪,不过瞧了瞧赵戎那张脸,小狐妖眼睛一亮。 她把小拳头松开,右手向前一捉,捏住了身前垂目儒生的鼻子。 “赵戎,你鼻子怎么这么大?咯咯咯咯。” 小狐妖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里面全是赵戎被捏鼻子的摸样。 “赵戎,你这样做好丑啊,咯咯咯” 赵戎刚刚目光一直偷瞄某处,导致被她捏着鼻子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身体往前带了带,整个人站起,弯腰,仰头,被苏小小的玉手牵着。 “赵戎赵戎,像头小牛。” “别捏了,快放开!别捏啊!” “不放不放就不放,咯咯咯咯咯。” 小狐妖不仅不放还哼起了歌来。 赵戎一时之间急了,一只手去扶桌面,一只手抬起去抓苏小小的手腕。 苏小小好不容易能欺负到眼前坏人一回,哪里肯就此罢休,再加上她本身就是妖族第二境的修为,力气本就不小,此时情急之下,她银牙一咬,被赵戎抓住手腕的右手猛地一用力…… “咣啷!” “啪嚓!” “扑通!!” 一阵人仰马翻,桌椅摔倒之后。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慢慢的。 还是再什么没有动静出。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ps:昨天通知上架,此前我还以为是九月,所以一点存稿都没有,只能现场码,码完就,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前码够万字。 等会凌晨一两点一章,睡一会起来码,然后明天上午一章,嗯,就五章了。 最后明天晚上正常更新两章,让小戎缓两天,再把欠的更还上,现在欠五更,你们够狠! (这个ps没到2oo字,不收大伙钱的,我没水哦!话说,你们喜欢看小小的情节吗?) 第一百章 苏狐仙(二合一大章) 赵戎前世每回在电视上看见,或者在书上看见,男女二人跌倒,都会叠在一起,刚好头对头,嘴对着嘴的情节。 他总是会歪嘴一笑。 就这? 能不能换点花样? 可是如今。 在这个大魏粱京仲夏的夜晚。 在一座位置偏僻,但客房颇多的客栈。 在一间窗扉敞开,夏风送暖的房内。 赵戎一边趴在某个柔软的垫子上,一边深深的忏悔。 向那些被他“亲切问候”过的文化创作者们道歉。 这哪里是不符合实际的创作,分明就是经过历史考验的群众经验。 有时候生活真的比话本小说还要狗血万倍。 比如现在。 虽然二人并未头对头,嘴对着嘴,但却也是在各自的耳旁。 双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甚至双方吐出的气息都会与双方的耳朵和颈部的一部分皮肤“擦肩而过”。 此刻,明明二人可以相互分开,当作一场事故,一笑而过。 但是二人中却没有人率先做出离开的倾向。 二人都保持不动。 赵戎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刚刚摔倒的一瞬间引起的剧烈心跳开始缓和。 他没有第一时间动,是因为还在思考那个“群众经验”。 这是他刚刚一瞬间的明悟,此时仍旧沉迷其中。 难怪二人摔倒的时候大多会头交叉在一起。 因为在那即将坠地的过程中,双方都会下意识的保护自己,特别是脑袋,第一个救的就是脑袋。 所以虽然苏小小和他的身高相差一个头,但是在摔下的瞬间都会尽量不让自己的脑袋被压住。 如此一来,脑袋相互交叉便就是最优解了,至于头对头,那绝对会磕碰到,而嘴对着嘴更不用说了,也不怕撞掉牙…… 至于为何摔倒经常是一人在上一人在下。 那就更容易解释了。 两人纠缠在一起同时摔倒,每个人因为求生欲几乎都会下意识让另一个人垫背。 这就是角力的过程了。 毫无疑问,必定有一个会败下阵来,成为垫背的。 赵戎突然轻吐一口浊气。 一半是因为满足了他的强迫症,解释了一些困恼他很久的难题。 一半是因为他在刚刚与苏小小的脚力中获胜,成功让苏小小变成了垫背的,这让他感到了精神上的舒坦。 可是。 他的这道吐息 霎那间。 让苏小小宛如抹上了胭脂。 而这一切都藏在了黑暗之中。 忽然。 赵戎身体一僵,咽了下口水。 他现在应该是离她的心最近的男子吧? 赵戎心里自嘲一下,略微缓解了下尴尬。 小狐妖此时不作声。 屋内,二人间的气氛陷入沉默。 苏小小此时的感受,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 烫。 小狐妖被烫的晕晕熏熏。 像她小时候好奇心起,偷偷的抿了一口下河村村民酿的烈酒一样。 此刻,她小脑袋里胡思乱想,全是奇怪念头。 他,他怎么不说话,小小要不要说话,唔,他不说小小也不说…… 苏小小那只被钳住的玉手,微微挣扎了下,可也只是指尖微微动了动,之后便不再挣扎。 不一会。 有鼻音细细微微,宛若蚊蝇。 而此刻,赵戎呼吸一窒。 可是,下一秒。 “……赵戎,把玉牌拿开……” 赵戎闻言,就像被浇了一盘冷水一般。 瞬间清醒了大半。 玉牌! 赵戎,你还要还玉牌给青君! 赵戎微微喘着气,用双手支起身子。 随后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脸。 开始扪心自问。 赵戎赵子瑜,这并不是要让你独守一人,而是你要想清楚,你究竟是一时头脑热还是想好了能对身下人负责。 若是前者,她傻乎乎的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赵戎深呼吸一口,吐出胸中一股浊气。 “赵戎……嗯?” 小狐妖轻轻呢喃…… 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朦朦胧胧间,视野中那人的面庞在她的正上方,他正在揉着脸。 “怎么了?” 苏小小声音依旧软绵,眼眸朦胧的看着赵戎。 她下意识的伸出一只手去拉他,另一只手则探向他那张让她觉得越来越耐看的脸庞,想帮助他揉脸。 可是随即生的事却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满怀期待的去挽他腰的手,仿佛正在面对一座大山般,无法将他挽回。 而另一只探向他脸庞的手,则已经再次被他轻轻推开。 苏小小将另一只手缩回,支起了娇瘦的身子,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披下,青丝杂乱,后背上有,胸前也有,甚至嘴角也沾了几束,她轻轻咬着半只下唇,皓齿也咬到了青丝。 小狐妖歪着头看着眼前儒生。 窗外,一阵仲夏的熏风袭来。 吹起她的满头青丝,与宽大袖衣。 她的双眸,此时清明,宛若两汪倒映明月是秋水,亦倒映眼前人。 赵戎慢慢放下她的手腕。 轻吐一口气,他还是没有自问出那个答案。 都平静下来的二人,对视一眼。 赵戎率先偏头,有些害怕那双明亮的狭长狐狸眼。 苏小小见状轻轻一笑。 赵戎抿嘴。 瞧了眼衣衫零乱却姿态妖气的苏小小。 有时候,苏小小会给他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就像此刻一样。 仿佛和之前换了一个人。 之前呆呆笨笨,心思单纯,心情与表情永远是统一的,藏不住心思。 而现在,歪着头,青丝飘扬,那张极美的脸蛋上,勾勒出浅浅的笑意,一双清媚狭长狐狸眼,眼眸明亮,不知她心中所想。 好像一瞬间从一个单纯的小狐妖变成了高傲冷清的狐仙。 一个是天真烂漫的遗世仙女。 一个颠倒众生的红颜祸水。 可能是因为她天生就有一副清媚又高冷的狐仙颜容,但性情依旧单纯。 白日里不隐藏自己,便会流露出天性的烂漫。 黑夜中若是收敛自己的情绪,学会了伪装,就会让人琢磨不透,便显得高冷神秘,就像此时一样。 “我美吗?” 赵戎心里细细琢磨着这些事,忽然思绪被打断。 苏狐仙语气玩味。 “美。” 赵戎点头。 “我很好欺负对不对?” 苏狐仙笑意收敛来,语气开始清冷起来。 “对。” 赵戎点头。 “闭眼!” 苏狐仙冷声道。 “不闭。” 赵戎低头看着脚下,屏气凝神。 “我叫你闭眼!” 声音清脆有力。 苏狐仙微微仰着略显尖尖的小巧下巴,眼眸蕴着冷意,睨视着身前儒生。 赵戎闻言微微一颤,抬头瞟了她一眼,破天荒的有点心慌。 “闭……闭眼干嘛?为啥要本公子闭眼?” 苏狐仙闻言,嘴角一挑,嗤笑一声,看了赵戎两眼,抬起下巴, 冷傲道: “我要亲你。” 理直气壮。 “…………”赵戎 屋内。 顿时安静了三息。 下一刻。 苏狐仙表情冷傲蔑视的脸蛋,忽然被两只手分别捏住,一边脸颊一个。 苏狐仙表情一僵。 下一秒,还没等她反应。 那两只捏着她洁白脸颊的手,已经分别向外一扯。 苏狐仙:“???” “别捏我脸,松开!” 那张拒人千里之外的绝美脸蛋的主人冷声呵斥。 赵戎眉头一扬,手上动作不仅没有停止,还继续加重。 “叫你松开,听到没有?!” 苏狐仙努力绷着脸冷叱道。 可是已经快绷不住了,因为她粉嫩的脸蛋已经被某双魔爪掌控…… “快松手,赵戎,快松手!” 苏狐仙声音有些变味。 “别捏了,你别捏了,唔唔唔,别捏了。” 苏狐仙苦着脸。 “别捏小小了,疼,小小好疼!” 苏狐仙哭着鼻子,哀怨的看着赵戎。 这哪里还有刚刚那个高冷苏狐仙的半点风采。 赵戎终于开口,语气悠悠,“能耐啊苏小小,苏狐仙?” “呜呜,坏人别捏啊,疼疼疼~” 赵戎眨了眨眼。 “你个笨丫头,这都是跟谁学的?还真以为能唬到本公子?” “呜呜呜呜呜~” 苏小小带着哭腔,可怜兮兮的拨浪鼓般的甩头,想挣脱魔爪。 可惜那双已经捏习惯她的魔爪已经熟悉了她的脸蛋,知道怎么捏最方便,且可以让她难以挣脱…… 赵戎淡然一笑。 “呵,你个笨丫头,刚开始装的还挺像,可惜本公子早已看穿了你的诡计,只是陪你这个笨丫头演戏罢了,说,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呵。” 赵戎双手顿时一松,只是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两只手掌捧着苏小小的脸蛋,往中间挤了挤,看着那张粉嫩的小嘴翘嘟嘟的嘟起,赵戎一笑,这才收手。 俏脸被捏扁揉圆的苏小小赶紧用手包笼着她的通红的脸蛋。 嘀咕道: “我看你刚刚明明就是相信了……” “你说什么?” 赵戎语调拉起。 “没,没什么。” 刚刚的苏狐仙现在的苏小小连忙摇头。 赵戎咳嗽一声。 “时间不早了,我先撤了,你早点睡,别!” 说完,也不等苏小小应声,他就立即起身离去。 赵戎出了房间,将身后房门轻轻合上,站在门口,松了口气。 嘴里嘀咕道: “差点就落入了这小狐狸的圈套,话说,这招是谁教她的?太祸害了,这杀伤力,我险些没撑住,真是个笨丫头,既然都扮演冷傲狐仙了,还说什么要亲我,很出戏的好不好……” “奇怪,刚刚看见他那副高冷样,我为啥会有点兴奋?不对劲,很不对劲……” “唉,以后得留点心防着这小丫头一手,今晚两次被差点破防,这就是狐族女子吗?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太可怕了……” 赵戎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回房。 在他身后。 那间房内。 苏小小抱膝缩在椅子里,她身躯娇小,即使全身缩成一团,也只占了椅子不到三分之二的空间。 她此时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蛋的,呆呆的盯着刚刚那人离去时关上的房门。 “还是不行吗?这招已经是祖奶奶教我的秘密绝招之一了,她说这招小小突然一用,会有奇效,用的好,威力很大很大……她还说很多男子都吃这套……” 苏小小皱了皱鼻子。 “赵戎,你很难搞欸。” 又静了一会。 她转头看着窗外夜景,轻声道: “你更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是苏小小,还是苏狐仙,抑或是……那块白玉的主人?” 小狐妖吸了吸鼻子,“不管你喜欢什么,小小都能扮的……” ps: 这章4.4k,这章我写嗨,没收住,原本是要推进剧情了,结果全写赵戎和小狐妖的感情线去了,你们要是说我水吧,我认! 兄弟(姐妹)们,这次的上架爆更到此结束,大概更了1.1w字了。 第一百零一章 你该不会是要偷人吧? 赵戎回房。 沐浴一番后。 他将书箱放在桌上,将其中物品一件一件取出摆放。 赵戎双手撑着下巴,凝视了片刻。 忽然,他伸手从胸前拿出那枚三变兄遗留给他的黑色吊坠。 握在掌心。 以无名剑诀小练。 三日前,目睹了柳三变死前递出的最后一个拳桩。 那个扎剑炉仿佛能隔空而来,对赵戎轻轻一点,将他体内古井无波的经脉中气血点燃。 最后,在紊乱的气机中,他找到了那口先天元气。 其实赵戎心里清楚,之所以有这种难遇的契机,是因为柳三变死前那一幕的震撼。 距离“苏醒”在这个世界已经大半年。 赵戎仍然偶尔会有一种荒缪感。 特别是夜深人静之时。 就是某一瞬间,会觉得他与这个世界分割开了一般,成了一个看客。 也因此,他对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都有一种冷眼旁观的淡漠感。 觉得不认识之人的死亡,对他来说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就像那个月黑风高夜在太白山。 但是,这种“荒缪感“已经越来越少,因为他身边已经慢慢出现了伙伴与朋友,他也开始有了他在意的事与人。 比如青君,比如芊儿,比如柳三变、林文若,还比如……刚刚那个笨丫头。 赵戎就像一只风筝,他们都是牵扯着他的线,连接他那颗踏空的心与厚重结实的大地。 而如今,有一根线断了。 这次,他已经不是冷眼旁观的路人了。 经过这几日的梳理。 赵戎已经稳步踏入了登天境的清虚期。 这个境界对有些人来说几乎是轻而易举,甚至生而就有。 但是对赵戎来说,却是迈过了一道不小的坎。 赵戎静静端详着他紧握吊坠的拳头。 感受着体内那道循着已开通经脉游走于四肢百骸的先天元气。 这道气,纤细微弱。 但它却是大道之基,妙用无穷。 即使再强大的修士,再恐怖的武夫,都是从这口气开始踏入修行之路的。 它乃先天之气。 不同的人,起始时的强弱不同。 目前若想提升它,只有靠壮大体魄才行。 但它的强弱其实对前两境的影响不大,因为前两境只是靠它来打通经脉穴窍。 它只是起到过渡之用。 等突破了扶摇境瓶颈,引天地灵气入体,便也不再需要它了。 因此一般除了走武夫路子的人,其他修士一般不会重视太多,够用就行。 赵戎此刻正用着这口来之不易的先天元气祭练手中须弥物。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 赵戎感到手中之物似乎荡起了一道无形的波澜。 “叮!” 声音轻微。 他轻吐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随即,赵戎闭目,将神识探入其中。 里面是一个十尺见方的空间。 东西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空荡荡。 只有两处堆放了东西 一处是在角落,那儿摆着一堆被装入锦盒中的药材。 这个赵戎知道,是平日里柳三变为他准备的药浴药材。 另一处是空间中央。 有两张诗笺和一个包裹。 赵戎将神识收回,睁眼。 前者是他送给柳三变的含有“青山”的诗词,后者应当就是他要送去给那个叫“青山”的孩子的东西了。 赵戎将桌上的贵重之物全部收入须弥物中。 只独留一座小熏炉和一只玄黑绣袋。 正是林文若的送别礼之一,登天境清虚、振衣期的顶级辅助物。 棋楠沉香。 他循着记忆,有条不紊开炉点火。 不一会。 那股沸腾气血的清香飘荡房内。 赵戎闭目修炼。 翌日。 清晨。 赵戎换上一身便服出门,碰到了同样推门而出的苏小小。 二人对视一眼。 赵戎想到昨夜之事,仍旧有些尴尬。 “赵戎,晨安。” 苏小小和往常一样,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打着招呼。 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看了眼赵戎行头,歪着小脑袋,笑吟吟: “唔,正好,你要出门,记得给我带早点,和昨天一样。” 说完,便转身回房。 睡回笼觉去了。 她一般也不去问赵戎要去干嘛,甚至连何时启程,为何还继续逗留,这些事情,她都不问。 因为她知道赵戎有他的安排,她只要听他的话就行了……某些时候除外。 走廊上。 赵戎摸了摸鼻子,站在原地想了想,随后,微微耸了耸肩,便下楼,开始了今天的行程。 先给那个懒虫带了份早点回去。 期间,他在敲门叫她自己出来拿的时候,小丫头懒懒的叫他推门进去。 但赵戎是什么人,同一个坑绝对不会掉两次进去……除非忍不住。 他在门外顿生警觉。 于是,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这个看似合理其实可能暗藏凶机的要求,把早点摆在苏小小门口,就走了。 早晨正是万物勃的时候,绝对不能擦枪走火…… 之后。 赵戎上午便在粱京城内随意的逛了起来。 街头巷尾,酒楼茶馆。 只要是人多嘴杂的地方,他会都去看看。 此后几日,赵戎皆是如此。 白天在粱京街头闲逛,晚上刻不容缓的修行,早上按时买份早点送给苏狐仙,但就是不进门,丢在门外就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戎似乎是要留在粱京不走了 这一日。 傍晚, 赵戎离开一处热闹的茶馆。 踏着余辉,返回客栈。 期间又一次远远的路过粱京北门。 此时虽快天黑,街上的商铺小贩都在收摊,但路上行人却不减反增,热闹了起来。 昏沉的夕阳余晖倾斜的穿过参差的屋舍,零碎的铺在街上的行人身上。 赵戎抄着手,随人群流动。 某一刻。 偏头遥望某处。 那儿。 一道被绳子吊起的漆黑身影在空中轻轻晃荡。 昏暗间,只能瞧清那道黑影披散着的,和垂下的四肢与头颅。 黑影的后方,是黑色的城楼与半轮玫瑰色的落日。 “喂,你怎么还不走?”归好奇道。 赵戎眯眼,目光停留在那道黑影上。 没有立即回答。 天色更暗了,昏暗的看不清他的表情。 赵戎语气诚恳: “这粱京民风淳朴,百姓热情好客,另外,还有一些有意思的人。让我不舍得走。” 归闻言,停顿了会,透过他的眉心轮,看了眼外面。 剑灵想了想,认真道: “你该不会是要偷人吧?” 第一百零二章 原来你好这口啊 “……真行啊,赵戎,下次还要干嘛?这次偷物,下次准备偷人?” 归忽然想起了半月前的这句戏语。 如今。 竟然一语成谶了。 “怎么什么事从你嘴里说出来,都变得这么难听?” 赵戎摇了摇头,“还变了味儿了。“ “你不就是偷人吗?” 归轻笑一声,“嗯,死人。” 赵戎无语,不想理它。 “喂,他都死了,你就算把他尸体偷……取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归想了想。 “你该不会是要拿他六品武夫的体魄练尸吧?” 赵戎闻言,脚步略微放慢。 他对归的这种猜测没有生气,反而沉默了一会,轻轻道: “练尸……这在山上很常见吗?” “山上有一类专门练尸的修士,不过很少,但一些仙家门派也有练尸之术,比如那些偏向魔道的势力,再比如道教的几支主脉也有专门的秘术可以练尸……” 随后。 赵戎认真听着它长篇大论的所谓山上常识。 中途。 对它“不经意间”隐隐暴露出的它会不下于二十门品阶极高,高到他这个废材的赵氏赘婿可能永远也用不上的练尸秘术,而感到倒吸凉气的“震惊”与深深的“遗憾”。 他扼腕叹息,只恨自己不争气,没出息,白白浪费了这么优秀、这么好的剑灵带来的稀有资源,这不仅是在浪费他自己的生命,还是在耽搁人家剑灵的大好时光与青春年华…… “本座怎么感觉,你是在阴阳怪气本座?” “没有,错觉,你绝对是错觉,请问,我刚刚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哪句话有假?” 赵戎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 “再说了,凭你的智慧,我能唬得了你吗?” “真的?” “真的!” 归半信半疑,不过它想了想,觉得赵戎说的也是,刚刚那番话倒是描述的很准确。 这么厉害的剑灵,哪里是他这赵氏赘婿配得上的,简直是老天爷不开眼,让它摊上了这么个预备剑主…… 但长期以来阴阳怪气者特有的直觉还是隐隐的提醒了它,它可能正在被人反向阴阳。 归急忙岔开话题,继续和赵戎讲着练尸之事。 不多时。 归悠悠道: “所以总而言之,练尸在山上挺普遍的,特别是纯粹武夫的尸体,用一般的炼尸之法就可以炼制成体魄只比生前低一品的尸傀……嗯,你既然问这个,那就是之前并不知道练尸之事,那……你是想取回柳三变的尸体,将他安葬?” “呵,赵大公子该不会还要替他报仇吧?” 赵戎听完归所言的练尸之事后,若有所思。 此时见它连续问。 他微微抬眼,沉默了会,眺目看了眼北门城楼那个方向,那儿一片漆黑。 “其实,我没觉得,他就不该死。” “他是朋友,但为父报仇是他的私事,他也没有要我帮忙,那我便就是个旁人了,他做他觉得身为人子该做的事情,那便也就生死有命。” “但是。” “朋友死后,尸体却被当众挂在城楼,曝晒示众,在我眼前荡来荡去,这我就很不能理解了,这……也就是我的事了。” 赵戎平静道:“我也要做我觉得该做的事。” “本座还是不能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因为我也没觉得我道理多对,但我觉得吧,活在这世上,总得有点自己的道理,先甭管对错,总得有点自己的,而不是别人教你的道理。”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有点不讲理,不像是个读圣贤书的儒生该说的话,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嗯,别人的看法,与我何干。” 赵戎抿嘴。 归想了想,“不行,本座还是需要理解一下。” “为何?” “因为本座不想被你气死,理解你一点,也不会在和你一起死的时候,憋屈郁闷。” “你这角度很有意思。” “行吧,那赵大公子准备怎么做?要不回终南国搬救兵?或者,去找你那娘子?” “都不行,一是来不及,往返至少两个月,黄花菜都凉了,二是……用不着。” “啧啧,赵戎,本座挺欣赏你的自信的。” “哦,和气运一样,有您当年一半的风采,对吧?” 归轻笑一声,没有回答,随后转而道: “你可想清楚了,对面有个金丹境儒家修士,背后还有个能掌控一座世俗王朝国运的家族,而你和笨狐妖,一个登天境清虚期,还是刚刚晋升的,一个结丹化形也才刚几年。” “那个秦简夫不是去了那个在望阙北部颇有名气的青髓宗,求救治之法了吗,他又不在。” “嗯,确实,但是有区别吗?” “有,他走了,剩下的,我和苏小小,足矣。” “苏小小?那个傻狐妖能干嘛?被你卖了做替罪羊吗?” 赵戎看了眼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客栈,想了想,深有体会道: “苏狐仙,演技挺好的。” 归:“……” 不过随即,剑灵语气颇为兴奋道: “行,那说说咱们怎么干?上回冲虚观盗炉,有点不过瘾。” “确实不过瘾,那炉子当时被你变的还是轻了点,没把我压死。” “喂,你一个男子,怎么这么斤斤计较?” “你不也一样?只准你斤斤计较,不准我斤斤计较?” 归感受到了某人的怨念,它停了停,换了个话题,“咳,行了,赶紧说说,这次赵大公子偷人,是读书人的窃,还是正大光明的拿?” 赵戎挑眉,懒得去纠正归的话。 他环顾一圈四周,微微叹气,重申道: “都说了这粱京民风淳朴,百姓热情好客,哪里还要你这些龌龊的法子,就不能……” “就不能他们送我吗?” 归:“…………” “咚咚咚!” 赵戎敲了敲眼前的木门。 “不要茶水!不要点心!唔,你们客栈的点心好难吃啊!” 屋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 “咳咳,是我。” 下一秒。 “咯吱!” “砰!” 客房内一些奇怪的声响传来,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只是脚步声在靠近木门后,骤然停住,屋内有了片刻的安静。 门外的赵戎眨了眨眼。 “吱呀” 木门被轻轻拉开。 “唔,你干嘛~” 苏小小仰着头,气鼓鼓道。 赵戎瞧了眼。 苏小小穿了件单薄的月白色袍子,只是略微凌乱,小脑袋上的青丝被一根粉红色的缎带束起,露出了洁白的额头。 那根缎带被随意打了个结,似乎随意就能脱落,束缚不住那柔顺的黑。 此时。 她眼睛凶凶的瞪着他。 赵戎避开目光,朝屋内左右张望了下,“那个,你让开点,让我进去。” “哼,你不是说女孩子的房间,不能乱进吗?” “嗯?我……我说过吗?” 赵戎皱眉疑惑道,全然忘了这几天每次送早点只送到门口时在门外义正言辞的借口。 苏小小美目瞪的更大了。 不过随即,便收敛起来。 一双狐狸眼转而微微眯起。 “你说了,你还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唔,那你现在干嘛?” 小狐妖歪着头。 正在目光游离的看着屋内的赵戎,闻言转过头来。 他认真道: “我这不是怕我不在客栈,你给陌生人乱开门吗,所以以身作则,给你示范了几天……这些都是对外人的,咱们这么熟,哪里还用的着这么生疏?” 二人四目相对。 赵戎表情诚恳。 苏小小眯着眼,习惯性的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赵戎感觉时间过的很慢。 他心里暗暗叫苦,这丫头越来越不好哄了。 终于。 下一刻。 门口的小狐妖忽然让开了身子。 赵戎松了口气,快步进房。 在他的身后。 苏小小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些哀怨,不过想了想他刚刚的表现,她心里这几天来积累的的小不满,也慢慢散去了。 嗯,看你主动来找我,态度还不错的份上,小小原谅你了。 唔,他来找我干嘛,又是在晚上…… 赵戎一进房就去将房内的窗户紧紧掩上。 刚关好门,转过身来的苏小小见状,小脸渐渐变红,只觉得身子又有些烫了。 只是还没等她多想,就见赵戎从须弥物中取出一件衣物,递了过来。 “穿上这个,咱们试试。” 穿上……试试? 苏小小低头,看了眼赵戎取出的那件终南国历代国师专属的天仙洞衣,表情一呆,一时之间没有了反应。 三息过后。 她满脸通红的抬头,眼神古怪的看着赵戎,声若蚊蝇: “原来……你喜欢这个口味啊。” ps:好像又时了……再歇两天就开始还更了,欠了十一章了,舵主七更,月票四更,完蛋了,要猝死啊。 第一百零三章 绝美道姑与紫衣儒生 昨日生了一件趣事,被粱京百姓津津乐道。 传遍街坊。 特别是城内的文人士子圈子里,更是激起了不小的声浪。 根据流传在圈子内的版本。 趣事生在昨日城外十里处的岑山上。 那是一处粱京名胜古迹。 大魏立国以来,文人墨客在那儿留下的诗词歌赋极多。 昨日正好有一批士子文人在岑山之山举办雅集 其中不乏在粱京文人圈子里名气不俗的才子文士。 众人登高做赋,吟咏诗文,议论学问,好不热闹。 可是好好一桩雅事,中途却被扰了雅兴。 两个观景游玩的游客,一男一女,在一旁卿卿我我,搂搂抱抱。 粱京文人圈子中狎妓的风气颇为流行, 但是在吟诗、讨论学问,气氛较较为严肃的雅集进行之时,一旁生这种俗事,确实有些不搭调。 这一男一女,分别是一个紫衣儒衫的年轻男子,和一个姿容极美的妙龄道姑。 特别是后者,据说当时雅集上除了个别正襟危坐的守正君子,其他文士才子的眼神几乎都往那边偷瞟。 听人说,那绝美道姑颜容冷傲,气质清美,却有一双极媚的狭长狐狸眼。 依偎在某人怀中,小鸟依人。 好好的一个雅集,结果一旁来了个这种“妖怪”。 简直是要人老命。 哪里还进行的下去,大伙都心不在焉,被喂某种叫狗粮的东西。 于是便有看不顺眼的士子,挺身而出,义正言辞的劝说了那紫衣男子几句。 一旁的很多士子皆点头附议,加入征讨的大军,一顿“教诲”。 众人一番的言语,苦口婆心。 可是那紫衣男子却置若罔闻,毫不理会,依旧我行我素,握着怀中,佳人的小手,低声细语,二人又是一番郎情妾意。 于是有便有几个士子,便口气更加激烈,鄙夷紫衣男子身穿儒衫,却大庭广众之下,猥-亵道姑,枉读圣贤书。 此言一出。 当时。 那个紫衣儒衫的年轻男子,动作突然停住,抿嘴站起了身。 绝美道姑伸手拉了拉他,可是却被他轻轻推开,还被他疼爱的刮了刮精致的鼻尖,害羞低头。 紫衣男子一言不的走到桌旁,随意瞧了眼桌上雅集众人所作的诗词歌赋,随后动作熟练的挽袖提笔,泼墨纸上。 众人面面相觑。 不一会,就反应了过来。 有人目露好奇,有人轻笑摇头,有人继续偷瞟一旁伫立凝神的绝美道姑…… 只是,不到十息。 众人目光全被吸引到了某处。 瞪大了眼睛。 那儿。 紫衣男子搁下笔来,不拖泥带水的转身,大步离去。 众人沉默一息,还未来得及多想。 那绝美道姑已经上前,伸出素手,将那登楼品诗词小心折起,同样毫不犹豫的转身去追良人。 只是她走之前,微微扬着洁白的下巴,表情高冷,语气傲娇的留下了一句话。 “他是妾身的夫君……林文若。” 一辆庄重大气的马车,慢慢驶过大街。 一群黄袍挎刀的侍卫,表情严肃的护送着,带路的是一个侍卫头领,和一个蟒袍太监。 马车行驶在正中大道上,街上百姓皆恭敬让路。 因为。 这是这些是宫廷禁卫与太监,他们护送的马车之内,定有贵人,看马车行驶的方向,应当是去往皇宫。 车外,驻足的百姓,热闹旁观。 而车内。 此时正有二人。 窃窃私语。 “赵戎,我扮的像不像?” “不错,有苏狐仙的风范了,只是……” “唔,只是什么?” “只是,你能不能别挨我这么近?” “不行!不是说你是‘林文若’,我是‘蓝玉清’吗?按照剧本他们已经是成亲后的夫妻了,肯定要亲昵些,不然太假了,赵戎,你要相信我的演技!这样亲昵些,更像的。” “咳,那好吧。” 赵戎无奈的看了看和他贴身坐在一起,小脸严肃的苏小小。 此时,她一身华贵雍容的黄紫道袍,显得她身躯更加娇小,秀盘起,束成道姑头,一片紫色面纱从耳旁垂下,并未带起。 而他,是一身材质未知的紫衣儒衫,腰间佩戴着林文若送给他的蓝田灵玉。 “赵戎,这魏皇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们了?” “这是皇城,在人家脚下,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知悉,昨日咱们所作之事,看来效果不错,那魏皇已经知道我来了,嗯,是兰溪林氏的林文若来了。” 赵戎轻笑着,看了眼窗外。 此番,他装成林文若,让苏小小扮蓝玉清,便是要打一个信息差。 如今山上因为司寇府封锁,消息堵塞,传播与更新极慢。 想当初,他还未到终南国,买了一份山上邸报,上面有提到林文若从学院学成归来,准备迎娶蓝玉清之事,当时他也没在意。 结果,不久后,到了终南国,才知道林文若其实早就已经对冲虚观难,婚礼早就被搅黄了。 而终南国的儒道之辩,更是因为渡船停泊,消息传播慢,而没有太多终南国外的山上修士前来凑热闹。 儒道之辩的结果,估计他和苏小小是目前大魏境内唯一知道的两个人,因为他们一直马不停蹄的赶路,前面应当没人比他们快了。 并且不久前,也就是苏小小置气的那一次,他和柳三变去的那个山上集市,他又看了一份山水邸报,关于最新的终南国消息,还是没有更新。 这也给了他与苏小小可乘之机。 赵戎闭目仔细再推敲了三遍计划,现可行性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有些冒险,但可以一试。 离开终南国前,林文若得知柳三变要去大魏后,提到过这任魏皇仰慕儒道,曾经邀请他来粱京皇宫,请教治国之道,他一直忙碌儒道之辩,便就没去。 赵戎一笑。 这大概也是这个魏皇得知他来粱京后,就马不停蹄的找到他的原因。 估计是以为,他是来赴约的。 赵戎又看了眼苏小小身上那件天仙洞衣。 这件国师袍是终南国传承千年之物,之前听清净子说法阵禁制极多,可以屏蔽主人修为,本以为是“吹嘘”。 没想到还真挺管用,可以掩盖苏小小的妖气与修为。 至于他自己身上的这件紫衣…… 嗯,它是“清净”紫气所化,亦有同样的功效。 赵戎嘴角一勾。 此刻起,他就是终南国兰溪林氏家主,林文若。 而苏小小,嗯,高冷的苏狐仙,就是接手终南国师之位的蓝玉清! 小狐妖见赵戎愣愣的看着她笑,有些脸红。 “赵戎,我……我好看吗?” 赵戎回过神来,轻咳一下。 “好看,但等会记得带面纱。” “嗯。” 不久后。 马车缓缓停下。 赵戎率先下车,看了眼宏伟大气的皇宫,转头对周围的态度恭敬的蟒袍太监笑了笑。 忽然,一只玉手伸了过来。 抓住了赵戎的手。 小手柔软。 二人牵手。 第一百零四章 先生教我(二合一大章) 这是一次突然“袭击”。 赵戎有些猝不及防。 因为根据此前商量的计划,二人并没有这样的安排。 他只是和苏小,到时候二人靠近些,举止亲昵些就行了。 所以这是她的“擅作主张”。 这只小手。 修长如柔荑,肤滑若凝脂。 又冰肌玉骨,自是清凉无汗。 所以给赵戎的第一感觉,便是略微冰凉。 他心中一荡,下意识的轻轻一捏后,便源源不断的传来柔软的触-感。 赵戎感受到了周围众人的目光,他想着二人当下的身份与处境,便也继续牵着,没有挣脱。 随后,赵戎嘴角挂着笑,偏头打量起了大魏皇宫。 而一旁的苏小小,俏脸之上蒙着一层紫色薄纱。 小巧琼鼻的鼻梁以下的部位,像隐藏在了一朵朦胧的紫云之中,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 只露出了一双清媚的狭长眸子,和洁白的额头。 此时。 苏小小出奇的没有在意周围人的目光,而是悄悄的瞟了眼赵戎的侧脸,见他乖乖的从了她后,面纱之下,粉唇的嘴角微微扬起。 她的手很小,而赵戎的手很大。 此刻被他温暖的大手,几乎完全包裹、掌控, 只觉得,又掉入了一只火炉之中。 而被他一捏之后,更是让她目光微醺。 “林先生,蓝仙姑,这边请,君上得知你们来了后,十分高兴,正在御书房等着林先生……” 蟒袍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 赵戎点了点头,客气了几句。 之后赵戎二人便跟着蟒袍太监,步入规模宏大,格局严谨的皇城。 一行人,一路畅通无阻,左转右拐。 穿过曲折甬道,路过一座座宫殿,最后抵达了一处幽静的后殿。 赵戎刚到,便看见一个身穿黑色常服的中年男子,在殿外渡步等候。 一见赵戎等人到来,面如喜色的向前迎来。 带路的蟒袍太监连忙行礼,口呼君上。 赵戎了然,此人就是魏皇。 魏皇随意拜手,示意蟒袍太监退下,眼睛目不转睛打量着赵戎二人,面露欣喜之色。 期间,除了惊艳的看了蒙着面纱的苏小小数眼之外,便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赵戎身上。 魏皇对赵戎,嗯,是林文若,十分热情。 一番问候语客气后,三人便进了御书房·。 魏皇问了些终南之事,赵戎目光对视,面色如常,对答如流。 “林先生这次来了粱京,也不提前派人支会一声寡人,让寡人有些准备,给先生接风洗尘。今日仓促之间,请先生前来,招待不周,请恕寡人失礼。” 赵戎笑道: “这次出行,只有我和拙荆二人。新婚之后,我们出来游玩了一番,如今返回,正好经过大魏,想起魏君之邀,便前来赴约。” 魏皇恍然的点了点头,瞧了眼一旁冷傲不语的苏小小。 只见她蒙着紫色面纱,道姑型,一身华贵的黄紫道袍。 这件国师袍,他有所耳闻,好像是叫天仙洞衣。 终南国虽国土不大,但天材地宝极多,资源丰富,在周围数国中地位独特。 因此兰溪林氏和冲虚观的名气,在数国山上也都能耳闻。 他仰慕儒道,很早便知道了兰溪林氏有个去思齐书院读书的嫡系长子,叫林文若。 后来,得知林文若归来,他便邀请其前来做客。 林文若派人传了答复,说近期忙碌,有时间定然赴约。 然后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他上一次听到林文若的消息,还是林文若与终南国师之女的婚事。 魏皇一笑,将这些思绪抛到脑后,不再多想。 他收敛笑意,正襟危坐,直视赵戎。 “先生教我!” 赵戎闻言,端详着眼前这个上位才刚几年,却一心想励精图治的魏皇,笑道: “不敢,陛下有秦相国辅佐,大魏国势强盛,又欣欣向荣,且秦相国又是青迟在书院的前辈,哪里用得着青迟别置一喙?应当是青迟来请教陛下与秦相国才是。” “先生说笑了,秦老曾感慨道,先生乃是思齐书院近些年来,最出众的年轻才俊之一,且治国安邦之言,自然是多多益善才好。” 魏皇直起上身,紧接着,竟躬身行了一礼。 赵戎见状,微微挑眉,安静不语了一会。 忽然道:“何不请秦相国前来,为青迟查漏补缺?” 魏皇微微一愣,想了想,道: “秦老有事外出,不在粱京。” 赵戎语气好奇: “秦相国何时回来,原本我还准备去拜访一下老前辈的。” 魏皇略微犹豫,不过还是开口道: “秦老给朕的答复是……半旬左右。” 紫衣儒生点了点头。 魏皇见状,再次正色。 “先生教我。” 赵戎挑眉。 这就是书院读书人身份的待遇吗? 凡俗君王皆以国士待之。 还是说是因为林文若那小子特别优秀? 真厉害啊狗儿。 不过,现在是我的了…… 赵戎面上严肃,心里却有些逗趣,随即略微思索一番,朗声道: “青迟听说,弗之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为国之臣,有利国之言而不进言君上的,不是忠臣。 若有所思,而不审度察核,便夸夸其谈,会误国。 青迟游历列国,感慨颇多,略有心得,说与魏君听,怕有空洞肤浅之嫌。 如若不说,又恐辜负魏君拨冗召见之情。 左右为难,还是斗胆说来,恳请魏君见谅。” 赵戎行揖礼。 魏皇连忙伸手扶住。 “先生不必客气,愿闻其详,请先生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赵戎眯眼,“魏君是要做贤君呢,还是要做明君?” “贤君明君,还有差别吗?” 魏皇疑惑。 赵戎话语铿锵有力:“贤君遵礼安民,明君开疆扩土,是谓先王后圣。” 魏皇眼睛圆睁,盯着赵戎,目光灼灼。 …… 此后。 二人触膝长谈。 赵戎侃侃言之,及至慷慨之处,不时挥袖,上身前倾。 魏皇目不转睛,屏气凝神,抿嘴细听,生怕遗漏,态度庄重严肃。 并且不时的,魏皇便会点头叹息,握拳锤手。 甚至有时还会激动的抓着赵戎的袖子。 一旁扮演“蓝玉清”的苏小小,姿态冷清,傲然不语,垂目娴静。 但是,某一刻。 妙目还是忍不住的瞥向了另外二人。 只是目光全落在了,那个正在脚下这片辽阔土地的君王面前,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紫衣儒生身上。 一旁的魏君正在执弟子之礼,以国士待他。 苏小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对于这些世间男子都极为热衷的权谋之事,一直都懵懵懂懂。 但是她身为狐族女子,感情细-腻,知道心中恋恋之人,正在被人尊敬仰慕。 这就够了。 小狐妖微微扬起洁白的下巴,紫色面纱下的嘴角浅浅勾勒。 一刻钟后。 赵戎停声,休息片刻。 魏皇忽然起身,行礼叹道:“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我如拨云雾而睹青天。” 随后,竟亲自双手递来一杯茶水。 赵戎笑而不语,没推脱,直接接过茶杯。 他轻轻抿了口,转头瞥了眼旁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茶杯。 “魏君,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为何如此见外?先生赠寡人以国策,寡人感激不尽,先生的事就是寡人的事,就是大魏的事,请讲。” 赵戎一笑。 “我和拙荆正在寻找一味灵药,不知大魏可有……” “是何灵药?” 赵戎认真道:“辣条。” 魏皇:“……” 魏皇听过很多山上灵宝,但从未听过这么奇怪的名字。 这二字单独分开,他都知道,但是合在一起,嗯,就感觉很神秘…… 魏皇沉思片刻,看了眼一脸诚恳的赵戎,歉意道:“先生可否描述下此物?” 赵戎想了想:“此物一般呈长条状,两指长度,气味极烈,且凡人若是直接口服,会产生痛觉,但又甘之如饴。” 魏皇仔细思索一番,还是没有此物的印象,他张了张嘴,想问下此物有何神效,赵戎为何找它,但还是问出口。 “先生,这个奇物寡人从未听过,寡人也不知大魏有没有辣条,要不,先生在粱京多住几日,寡人派人去找找?” 赵戎闻言,转头和苏小小对视一眼。 他面露失望的叹息道: “唉,就劳烦魏君了,辣条对拙荆十分重要,有一炉至关重要的药,缺了它就练不成了。” 魏皇颔。 “原来是仙姑需要辣条,用这种稀罕之物炼药,想必此药定当不俗,咦,仙姑会医术?” 说完,他偏头望向一旁“蓝玉清”。 这个蓝仙姑确实给他一种惊艳之感,而这还仅仅是看到了她那双清媚的狭长狐狸眼,和洁白如玉的美人额头。 甚至他还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就是希望“蓝玉清”脸上的面纱永远别取下了。 是的。 不是希望取下来,而是想让她不取。 因为害怕失望。 对幻想中的美好事物被毁掉的失望。 魏皇害怕面纱下的容颜配不上那双巧夺天工的极美眸子。 若是赵戎知道了他心中的所思所想,估计会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可是,虽然他找了个话头,看了过来。 但那双他觉得只要看一眼就会让他的六宫粉黛都无颜色的眸子,并没有丝毫理会他。 苏小小依旧眼睑微垂,姿态冷清,娴静不语。 魏皇尴尬一笑,不过心中也没什么恼意。 毕竟对于这种人间绝色,相信几乎任何男人都会不自觉的将自己的容忍放宽到最大。 他心中只是感慨一句,先生与这蓝仙姑,确实是“郎才”,“女貌”,让人艳羡。 赵戎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心里给苏小小苏狐仙,点了个赞。 这演技确实可以。 赵戎见火候差不多了,轻咳一声。 “拙荆的医术马马虎虎,小打小闹而已,她从幼时起就对医道感兴趣,学了些冲虚观的传承医术。 嗯,前段时间中洲上宗来了个真人,倒是对拙荆的医术缪赞了一番,想带她回上宗修行,不过我们刚刚成婚,她性子犟,便拒绝了。” 说完赵戎叹息一声,表情宠溺的看向一旁冷傲的苏小小。 抬手,去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尖。 一直冷冷清清的苏小小微微一呆,旋即瞪了赵戎一眼。 似嗔似羞。 被塞了满嘴犬粮的魏皇,左右看了看眉来眼去的两人,头一次在自己的御书房中,感觉到了自己的多余。 不过刚刚赵戎的话语却也让他颇为无语。 被道家真人看重,要带回上宗悉心培养的医术? 你管这叫马马虎虎? 等等,这好的医术…… 此后。 魏皇又是向赵戎请教了一番国事。 不久,赵戎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走之前再三拜托魏皇帮他们寻找“辣条”。 魏皇将他们送到宫殿之外,差遣太监恭送他们出宫,并派人给赵戎二人安排了宫外住处。 苏小小与赵戎坐着来时的那辆马车,缓缓离开。 车内。 前一秒还高冷傲气的“蓝仙姑”,此刻已经动作随意的摘下了紫色面纱,在赵戎面前任意的展示着那张让魏皇猜测不已的面孔。 苏小小狐眼弯成月牙儿,嘴角牵起浅浅的笑意,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车内的另一人。 “赵戎,我演的像不像?” “嗯。” 赵戎掀开窗帘瞧了眼外面,随意应了声。 “赵戎。” 小丫头见赵戎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咬了咬唇,声音软绵的又喊了句。 “嗯?” 赵戎回头。 苏小小仔细的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此时只有她,她浅笑言兮。 “我们成功了吗?” “不确定,但该做的都做了。” “那我们现在干嘛?” 赵戎轻笑一声,“等,等鱼儿上钩。” 小狐妖似懂非懂,不过旋即,便抛在了脑后。 她忽然好奇道: “拙荆是什么意思啊,是说我吗?” 赵戎点头,“荆,是指荆钗布裙。” 苏小小鼓嘴。 “拙,是愚笨的意思。” 苏小小明亮的眼眸似乎暗淡了些,她咬着粉唇,慢慢低头。 “拙荆是我们儒家的谦称,意思是,妻子。” 下一刻。 车内女子眉欢眼笑。 一笑百媚。 周围的空间都跟着明亮了起来。 ps:唉~(差点扑街了) 这章4k。那个,七夕快乐,兄弟们……等等,今天还有时间的,那估计是没有女朋友了,哦,那没事了。 (小剧场) 苏小小歪着头,脆声道:“祖奶奶说,七夕要两个人过,唔,你是几个人?要不,要不小小陪你吧,小小也是一个人~” 第一百零五章 咬钩 粱京。 秦府,一间被侍卫森严把守的私密阁楼内。 一身素色儒衫的李士达,在屋内来回渡步,不时看向屋内那张床榻。 一阵阵乳白色的朦胧光晕从中缓缓散。 来自床榻上那个昏迷不醒之人眉心处的一团“羊脂美玉”。 此人正是秦佶。 忽然,阁楼外传来一声通报。 李士达快步走出阁楼。 不多时,他迎进来了一位蟒袍太监,与一个须皆白的御用太医。 御医提着医箱,来到床榻旁,认真探查。 没过多久。 御医轻吐一口气,摇了摇头,放下把脉的手,回头看向李士达。 “李先生,头者,身之元,人神之所注,秦公子伤及此处,并且还是头部九宫之一的泥丸宫,若是常人,早就殒命了。 幸亏有秦相国施展仙家手段,用这团神物,吊了秦公子一口气,但是,即使如此……唉。” 李士达皱眉,“张太医请讲,现在情况到底如何?” 张太医看了眼李士达的脸色,愁容道: “我这几日检查,现秦公子的脉象越来越乱,口鼻之间的游丝之气越来越弱,再过几日,估计要……断了。” 李士达眼神一凝,嘴唇紧抿,沉默片刻,声音沙哑。 “张太医可有方法,能再续一会……” 他还没说完,张太医就摇了摇头。 后者摸了摸胡须,认真道:“老朽乃凡人之躯,真的无力回天,甚至你没说,老朽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秦公子此伤是从何而来……唉,如今只能等秦相国回来了,不知能否及时带来救治之法。” 李士达看了眼床上之人,沉声道:“请问太医,他还有几日?” 张太医想了想,语气慎重:“三日……至多四日,不过第四日就很危险了……” 随后,李士达再询问了几句,张太医大多是摇头。 不久。 张太医收捡东西,准备离去。 李士达站在原地,目光直直的盯着床上那个老师爱子身上,心中不知何想。 张太医提着医箱,告辞一声,出门而去。 只是奇怪的是,之前陪他一起前来,之后一直垂手不语的蟒袍太监,并没有像往日一样,一起告辞离开。 屋内。 短暂的安静了会。 只有床榻内的乳白光晕。 云烟氤氲。 李士达依旧凝神盯着床榻上的将死之人,舔了下干燥的嘴唇,目光不移,沙哑道: “公公还有何事。” 蟒袍太监想了想,细声言语的说出了君上让他捎来的话。 李士达起初默默听着。 某一刻。 他神色一动,猛地望向身后的蟒袍太监。 “真的?” “李公子,君上的话,还会有假?” 说完,蟒袍太监告辞离去。 李士达轻吐一口气,眉头微松,面露喜色,抓起腰间黑色令牌,快步向外走去。 只是,忽然。 他在门旁脚步一停。 素袍儒生眼帘低垂,眼珠子左右动了动,沉默不语。 苏小小现。 两只手,十指紧扣的触感。 是最舒服的。 唔,就是汗多了点,嗯,他的。 这种手心被填满的感觉,就像浅棠山上那块被正午的阳光烘烤的青石。 让她安心的熏醉入眠。 温暖,踏实。 并且,十指紧扣后……他好像永远也跑不掉了。 苏小小悄悄瞟了眼一旁,和她紧挨着一起逛街的赵戎的侧脸。 紧扣的十指,隐藏在她宽大的道袍袖子之下,而二人又贴的很近。 外人自然看不见。 这给了苏小小一种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秘密的满足感。 她的手,又小又娇-嫩,像新鲜出炉的雪白馒头,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而轻轻一捏,便会留下一道泛红的指印。 赵戎的手,原本亦是修长白皙,但因为长时间的捉笔练字与勤勤恳恳的修行淬炼,手茧不少。 因此袖下的两只手间,细-腻皮肤与粗-糙皮肤的亲密接触。 怎么想都应该是赵戎在“欺负”她。 但是。 此刻 她晕乎乎的。 对此甘之如饴。 心里还忽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若是能和他一直这样十指紧扣的走下去,那该有多好,就算被这坏人一直欺负着,嗯,再欺负些小小,也不打紧。 只要,他别抽手。 苏小小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又忍不住向一旁那张侧脸瞟去。 只见,牵他之人,表情平静。 唔,这坏人现在是在想什么啊…… 此时。 二人正在粱京的繁华街巷游玩。 苏小小依旧一副雍容华贵的冷清道姑打扮,而赵戎还是一身紫衣儒衫。 若是远远看来。 牵手二人,给路人的第一印象。 就是,一双壁人。 当然,从身旁过往路人的神态,也可以看出。 走近后的他们,再打量这双壁人,大多都是目露失望与惋惜。 嗯,前者是对赵戎,后者是对被他拱了的那颗水灵灵的稀罕小白菜。 赵戎此时并没察觉到身旁小狐妖千奇百怪的细腻心思。 也没有理会身旁过往路人的艳羡目光。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即将要谋划之事上。 已经两天过去了,鱼儿还未上钩。 饶是他一直觉得他的养气功夫不错,也不禁有些急迫。 因为时间不等人。 再拖下去,要不是秦简夫返回,让难度瞬间拔高。 要不就是终南国的消息“姗姗来迟”,让二人身份暴露。 算了,事到如今,只能静静等待,多想无益。 赵戎深呼吸一口气,继续陪着苏小小一起逛街。 一路游玩下来。 二人并未碰到什么欺男霸女的粱京恶少。 一是因为,粱京最嚣张跋扈那个恶少目前还在床上奄奄一息,导致他的那些“志同道合”的伙伴最近都很低调行事。 二是因为,赵戎二人一看装扮就身份不俗。 并且,一般,男子身旁的女伴,都能体现出男子的身份地位。 一个相貌端正却也无奇的年轻男子,带着一个绝色道姑。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人,谁知道他身后背景有多深…… 街上车水马龙,繁华热闹。 苏小小一看到让她馋嘴的小吃,喜欢的胭脂水粉,或稀奇古怪之物。 就眉飞色舞的拉着赵戎凑过去。 二人似乎都完全进入了他们所扮演的角色之中。 临近中午。 赵戎带着小肚子饿的呱呱叫的苏小小,返回魏皇给他们安排的华丽府邸。 小狐妖玩了一上午,收获丰富,买了一大堆东西。 不过却苦了赵戎,全让他拎着。 赵戎不服,奋起抗议。 不过却被苏小小轻飘飘的一句话全堵了回去。 “夫君乖~听话。” 赵戎:“……” 你这是在哪本才子佳人上学来的? 赵戎嘴角一抽,想着下回一定要带着府上的下人一起外出…… 可还没等他多想。 一抬眼,他就看到了他与苏小小居住的府邸门前,有一个素袍儒生带着一伙侍卫豪仆正在站立等候。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接近。 当先的那个素袍儒生转过头来,凝视了片刻。 忽地。 冲赵戎一笑。 第一百零六章 你怎么不早说? 赵戎与苏小小牵手来到府邸门前。 李士达笑着迎上,看了眼苏小小,目光不动声色的落在了二人紧扣的手上。 不过随即,便移开,把注意力全放在赵戎身上。 一身看不出材质的紫色儒衫,相貌,嗯? 传闻中不是说风姿神俊吗? 不过他身旁的蓝仙姑确实绝色,这种女子不是一般的男子能够拥有的,而且他腰间那块玉佩,应当就是蓝田灵玉了…… 李士达大致确认了一番,但也来不及多想。 行礼道: “请问,阁下可是兰溪林氏的现任家主,林文若,林先生?” 赵戎扬眉,没有回礼。 “正是在下,请问你是?” 李士达见状,面无恼色,笑言: “小生李士达,家师乃当朝辅,秦相国。” 他停顿了会,补充一句。 “家师也是林先生的书院前辈。” “哦。” 赵戎点头,轻轻的应了声,便继续拉着苏小小朝府门走去。 李士达带来的侍卫豪仆急忙让出条道来。 李士达笑脸一僵,愣愣回头,随后舔了下嘴唇,急忙追上。 “林先生请留步!” 赵戎脚步一收,转头,面色好奇道: “咦,有事吗?” “小生此番厚着脸皮前来叨扰林先生,是有一事相求。” “哦,你不早说,我还以为李兄就是来打个招呼的呢,嗯,有事就快说吧。” 赵戎一笑。 李士达目光一直停留在赵戎脸上,仔细打量。 此时闻言,他也笑着点了点头,语气犹豫: “林先生,小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戎想了想,认真道: “还是别讲了吧。李兄,我和拙荆马上就要离开大魏,恐怕答应不了你什么事了。” 说完,赵戎手上用力,轻轻扯了扯一旁的苏小小。 二人也不等众人反应,就已转身步入门内。 “林先生,林先生,林先生请留步……” 门外传来了一阵阵呼喊,但赵戎毫不理会,继续往里走。 便把那伙客人,留在了门外。 苏小小跟上赵戎的步伐,与他并肩。 她偏头,紫色面纱下朱唇-亲启,认真瞧着身旁男子的颇为消瘦的侧脸,软声好奇道: “赵戎,咱们不是就在等他吗?为何不直接答应了他。” 赵戎微微眯眼。 “这个李士达,是个人物,且疑心很重,咱们得熬一熬他。” 赵戎转头,看着一脸懵懂的苏小小,轻轻一笑。 “人呐,有时候就是个贱骨头。 你若是主动帮忙,或者让人家轻而易举就请动了你,那么别人是不会多么感激你的,甚至会轻视于你。 只有让别人主动来求你,并且求而不得,不得再求,求而难得,别人才会知道你的帮助的珍贵,成倍的感激于你,被你随意拿捏。” 赵戎想了想,“嗯,其实很多事都是同理。” “唉,也因此,很多古道热肠之人的好意并不会被多少人所珍惜,这也是有人说世道冷漠的原因。” 小狐妖认真听着,若有所思。 她瞧了眼赵戎,轻轻的点了点头。 唔,和祖奶奶说的有些话一样,对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求而难得的才会被珍惜。 坏人,你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男人?那小小可得…… 赵戎并不知道身旁的小狐妖想的这么远,还能在某些方面举一反三。 若是知道了,他肯定会狠狠的甩他自己几耳巴子。 哀叹,老子哪里想玩什么红颜祸水的狐仙养成,小丫头呆呆傻傻的挺好的…… 啪!啪!让你装逼,你现在装的逼就是以后受的苦…… 府邸门外。 李士达面色阴沉,盯着那远处看去宛若神仙眷侣般的两人的背影。 他转头,扫视了一番周围的随从。 没人敢与他对视,皆低头垂目。 李士达忽然一笑,叹道: “林先生真是性情中人,我们在这等,等到林先生出来为止。” 众人应声。 素袍儒生脸上带着笑意。 李士达,你什么辱没受过?给我忍! 好不容易爬到这里,离思齐书院就差一步。 一步啊! 绝对不能让床上那废物死掉,否则不仅去不了书院,还会秦简夫追责。 该死,该死,那个姓柳的家伙,你和你那死鬼老爹一样该死! 竟然提前就准备好了鬼脸涅槃花,算好了要在濒死之时武夫升品! 该死,该死!那床上的蠢货也是该死! 某一刻。 “呼~” 李士达深深的排出了胸中的一口浊气。 秦简夫这老家伙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三日之内赶回来。 不行,以防万一,一定要请动那个蓝仙姑。 十道九医,冲虚观听说是某个中州道派的下宗,医术说不定能行。 嗯,那个老东西去的青髓宗也是道门下宗…… 若是蓝仙姑能够治好床上那废物,说不定秦简夫就不会再追究我责任了…… 李士达眼睛一眯。 下午,赵戎与苏小小再次出门。 “林先生……” 李士达一伙人依旧在门前等候,见他们出门,立即迎身而上。 赵戎不理,牵着苏小小直接离去。 李士达带着随从,尾随其后。 赵戎二人在外游玩一下午,他们便一直在吊在后方。 于是,这便成了粱京街头的一道奇景。 一个紫衣儒生和一个绝色道姑,牵手嬉戏,后方跟着一大群高大侍卫与锦衣豪仆。 一伙人走到哪,便会引起周围百姓的关注。 极为瞩目。 粱京城人皆对那对壁人的身份猜测纷纷,特别是有些认出了李士达与那伙侍卫豪仆的路人,更是大吃一惊。 能让秦相国的得意门生贴身跟随的人物,到底是何人? 及至傍晚,赵戎与苏小小回府,依旧不理会李士达的搭话。 一夜无话。 翌日,早晨。 赵戎二人再次出门,现李士达一众人似乎是昨日在府门外过夜。 只是赵戎还是毫不理会,目不斜视的大步离去。 他们见赵戎出门,立即站起,跟上。 于是便又与昨日一样。 一伙人再此成了粱京街道上的“风景”。 在城里转了个遍。 “赵戎,咱们要把他熬到什么时候啦?” 苏小小瞧了眼楼下,随后把小脑袋探到赵戎耳边,轻轻问道。 一阵香风。 吹的赵戎的耳朵有些痒。 此时二人正在一处茶楼喝酒,坐在二楼贴窗的位置上。 但二楼只有他们二人,因为李士达一伙人在赵戎上楼后,便将茶楼包下,他们全部待在了一楼守候。 赵戎没有做声,抿了口茶,想了想,将茶杯放下,伸出一指,朝楼下勾了勾。 不多时。 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先生,有何吩咐?” 眼里带着些血丝的李士达微微喘着气,小跑到二楼桌前。 赵戎低头喝茶,没有去瞧他的摸样,只是抬起一指,微微示意了下对面的座位。 李士达见状就座,与贴身坐在一条凳子上的赵戎和苏小小面对面。 赵戎摆弄着茶杯,还是没有去看李士达 苏小小捏起筷子,夹了口凉菜,用一只芊芊玉手托着,温柔的送到了他的嘴边。 赵戎吃了口,依旧垂目,语气平淡。 “说说看。” 李士达仔细瞧着赵戎脸色,神色认真道: “林先生,老师的独子秦佶,被歹人所害,如今奄奄一息,老师外出寻药,还未归来,但是御医说……” 李士达眼睛微红,深呼吸一口气,似乎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话说了出来,语气颤颤。 “……御医说,他只剩下两日时间了,而老师归期不定,我,我怕……来不急了……” 他目露希望的凝视着赵戎。 “我听闻令正,乃冲虚观观主之女,精通医道,所以斗胆前来求助,老师就他一个独子,十分疼爱,我又与他情同手足,请林公子与蓝姑娘一定要帮帮他啊!” 最后几句话,已经带着哭调了。 而赵戎的反应也没有让他失望。 只见赵戎急忙放下茶杯,抬头,面色严肃。 可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李士达泛红的眼睛,忍不住眼皮一跳。 赵戎认真道: “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来请我,是要我参加什么雅集文会呢。” 李士达嘴角一抽。 你他娘的给了老子开口的机会了吗? “秦相国既是我仰慕已久的大儒,又是书院的前辈,这个忙,我与拙荆一定帮!” 李士达闻言,心里松了口气,赶忙起身行礼。 “真是万分感谢林先生和蓝姑娘了,只要此次事了,老师和郎溪秦家一定备好厚礼……” “停停停,这是哪里的话?”赵戎语气不高兴。 “此事,在下与拙荆义不容辞,哪里还需要什么报酬,李兄勿要再提,否则就是瞧不起林某!” 赵戎一脸诚恳。 苏小小紧跟着点了点头。 李士达看着二人,表情微愣。 第一百零七章 林先生请务必收下 第一百零七章林先生请务必收下 一只精致的古朴的香薰炉,释放出一道道缭绕的青烟。 马车内顿时弥漫着一股香氛。 李士达抬眼,盯着车内那个手法娴熟,添加香料的紫衣儒衫的男子。 忽然。 李士达感受到了体内气血的“躁动“。 他不禁闭目,微微抬头,贪婪的嗅着这股沉香。 赵戎完成的手上的活计,拍了拍手,看见李士达的摸样,轻轻一笑。 他和苏小小刚刚自茶楼答应前去秦府给秦佶治病之后。 先带着李士达他们回了趟这几日居住的府邸,取了些东西,然后便坐着这辆马车,前去秦府。 此时,车上只有他与李士达二人,苏小小在另一辆马车上。 赵戎噙笑。 “李兄还在登天境吧?” 李士达突然睁眼,没有回答,而是问道: “林先生,这是什么香?” 赵戎语气淡淡,“棋楠。” “嘶,这就是棋楠?登天境的顶级辅助物之一?在望阙洲山上流通的极少,有市无价的奇物?” 赵戎笑而不语。 李士达深吸一口气,看了眼表情随意的赵戎,轻叹一声。 “也不怕先生笑话,小生愚笨,目前还在登天境振衣期,这棋楠沉香简直就是小生梦寐以求之物,没想到今日竟能有幸品闻……” “不知林先生,现在修为如何?” “哦,马马虎虎,快金丹了。” “……” 李士达有些无语。 三十岁都没到,都快要金丹了,你他娘的管这叫马马虎虎? 不过李士达见赵戎姿态从容,似乎是真的觉得不到而立,就快要金丹境是马马虎虎而已。 他抿了抿嘴。 有些人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不管是家世还是天赋都甩常人无数倍,只要按部就班,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凌驾于山脚下的芸芸众生之上。 而像他这样的人却只能在泥潭里打滚,在山脚,不折手段的往上爬,才能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弥补与他们的差距。 李士达灿烂一笑。 迟早有一天,老子要把你们统统踩在脚底下! 而进入思齐书院,就是第一步。 李士达笑道:“林先生,小生对思齐书院仰慕已久,平日听闻的书院趣事颇多。 不知书院的司徒先生,是否还是喜欢携酒讲学,询问学生是否一起饮酒,概然叹息一声‘痛饮酒,熟读《离歌》,方得为真名士’!然后醉倒讲台之上,吟唱‘青山入我怀,尔入我梦来’?” 赵戎闻言,表情依旧洽淡,一副从容淡定之态,但心里却骂开了花。 你做个马车能别这么多废话吗? 这个司徒先生,本公子哪里认识? 你又不是思齐书院的人,你提这个干嘛,连林文若都没跟我提,就你个门外汉喜欢卖弄…… 赵戎看着李士达,微笑不语。 李士达见状,等了会,还有没有得到应声,他微微眯眼。 再道: “林先生,要说望阙洲南北两座儒家书院,小生还是觉得思齐书院更胜一筹,至于原因嘛,当然是因为思齐书院比林麓书院的君子多啊。哈哈哈。” 说完,李士达还笑了一会,只是见赵戎还是没有回应,不禁笑容渐渐消失。 赵戎微微挑眉。 这次,他倒是听懂了这句戏言的意思了。 这里的君子,其实是指儒家的君子头衔。 上回思齐书院有位年轻读书人被中洲文庙授予“君子”头衔,所以导致思齐书院有“君子”头衔之人的数目比林麓书院多。 所以这句戏言是一语双关。 君子即是指荣誉头衔,又是指普遍意义上的正人君子。 所以,思齐书院比林麓书院的君子多,这句话没毛病。 可是就算懂了,赵戎还是没有反应。 他仍旧笑而不语的瞧着李士达。 起初,赵戎没有回应第一个话题,李士达心里还升起些怀疑。 可是此时。 他见赵戎依旧笑着不回应,那一丝狐疑很快便消失了。 李士达咳嗽了几声,想缓解尴尬,但牙齿却暗暗紧咬。 因为。 他感受到了轻视。 极端的轻视。 从昨日到今日,眼前这紫衣男子一直都对他流露出轻视之意。 不是不经意间流露,而是赤裸裸的展示。 就像现在。 不行,李士达,你给我忍! 忍! 马车内。 陷入一片沉默。 只有车轮的滚动声与街上的嘈杂声隐隐传来。 二人一时无话 只是,不多时。 李士达笑容有些难看的再主动找了些话题,想缓和下气氛。 对此。 赵戎偶尔也简单的应了几声,倒也不至于让李士达下不了台,毕竟之后计划,还得靠这家伙“配合”才行…… 很快,马车抵达了秦府。 赵戎与苏小小跟着李士达来到了一处戒备森严的阁楼。 登楼而上,在一间屋内,看见了病榻上的秦佶。 赵戎走到床前瞧了瞧。 只见此时的秦佶。 眉心,那处被柳三变当初破开金锁防护后尤有余力落下的一指点碎的颅骨,已经被一团奇异的“羊脂美玉”修复。 但他却依旧面色苍白,昏迷不醒。 赵戎探手,伸出两指试了试。 现秦佶气若游丝,并且……还有正常人的体温。 赵戎抿唇。 如果李士达没有撒谎,那么床上这个家伙,过了明日,如果秦简夫还没有寻药回来,便会死去。 赵戎来这儿,当然不是真的要救秦佶,再说了他就算想救也救不了,而是以防万一,亲自来送秦佶一程,顺便再借此机会,夺回柳三变的尸体。 “就拜托蓝仙姑了。” 李士达冲着赵戎身后的苏小小,恭敬道。 苏小小没有反应,站在原地不动。 李士达看向赵戎。 赵戎一笑,“玉清,帮秦公子看看。” 语罢,便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一半,他回过头来,看了眼李士达。 “玉清给人看病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旁观打扰,走吧,我们出去等。” 李士达犹豫片刻,跟上了赵戎。 二人离开屋子,关上了房门。 赵戎看了看阁楼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戒备,转头又瞧了瞧一脸担忧的李士达,笑言: “放心吧,拙荆对医道颇有钻研,即使不能马上治好,吊一口命,还是行的。” 李士达稍稍松了口气。 “真是多谢林先生和蓝仙姑了。” “小事。” 安静片刻。 赵戎忽然道:“秦公子头上那块玉,是个好东西啊。” 李士达一愣,不知他为何提这个,不过还是开口。 “那块玉,名为补厄灵髓,可以暂时缝补、缓和身体的任何伤势,是老师在青髓宗的好友送予他的。” 赵戎点头,“补厄灵髓?好名字,玉好,名也好。” 李士达笑着点了点头。 “唉,真是块好玉啊。”赵戎再道。 李士达觉得有些不对劲。 赵戎继续叹息,“这不知道这种好东西,林某以后有没有机会再遇到。” 李士达:“……” 紫衣儒生看了眼楼外的风景,砸吧了下嘴: “唉,真是个好东西啊” 李士达,懂了。 你他娘的不是说不要报酬吗? 我信你个鬼! 李士达勉强一笑。 “林先生,既然你喜欢,那就送给你了。等老师回来,我和老师说一说,只要治好了秦佶,相信老师是不会吝啬的。” 赵戎回头,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啊?这样……不好吧?算了,还是算了吧。” 可嘴里虽是这样说,他还是目光颇为期待看着李士达。 素袍儒生嘴角一抽,硬着头皮道: “没事的,没事的,林先生,请您务必收下,再推脱,就是瞧不起在下和郎溪秦家了。” 第一百零八章 烟花与意外 李士达生怕赵戎突然来句“我就是瞧不起你和郎溪秦家”。 从昨日见到赵戎以来。 一次次的不按套路出牌,已经让他受够了。 不过,幸好。 这次赵戎只是不好意思的推脱了几次。 便“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只是嘴里还反复叹息着“这可让我如何是好啊?” 李士达已经无话可说了。 不多时。 房门被从内推开。 蒙着紫色面纱的苏小小缓步迈出。 “仙姑,情况如何?可有救治之法?” 苏小小没有理他,而是看了赵戎一眼,便向一旁走去。 赵戎了然,“李兄,请稍等一会。” 言罢,便跟着苏小小去到不远处的屋檐下,低头倾听。 李士达微微皱眉,不过也没说什么,毕竟那位“蓝仙姑”的冷清性子,他之前就已经见识到了。 很快,他便见到赵戎走回,并且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他松了口气。 “李兄,可以救治。” 李士达舔了舔嘴唇,目光灼灼的看着赵戎,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赵戎话还没说完。 “但是。” 果然。 “必须练一炉药,药材可能比较珍贵……” “没事!林先生,只要能治好秦佶,不管多珍贵的灵药,郎溪秦家都能拿出来,即使没有,也会竭力去找!” 赵戎扬眉,“行吧,等会我把药材单子给你,你送到我现在住的府上,拙荆今晚就开炉炼丹,大概明日能好,你按时来取。” 李士达欣喜点头。 随后,赵戎与苏小小留下一份丹方,并和李士达约定好了明日取丹的大致时间,便离开了秦府,返回了住处。 傍晚之前。 丹方上所写的珍贵药材皆被秦府之人悉数送来。 是夜。 月色静谧。 一间丹房门口。 赵戎独自坐在门槛上。 丹房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只丹炉在静静的烧着。 至于原本应该给秦佶炼丹的“蓝仙姑”。 此刻应该正趴在某张柔软的床上,呼呼大睡。 赵戎一想到那个笨丫头,就忍不住一笑。 他回头看了眼正在炼丹的丹炉,再转过头来,向某个地方眺望,那是秦府的方向。 “归,真的能看到烟花吗?” “可以,只要赵大公子别跟着一起死了就行。” “你就没有别法子,能让我控制它引爆吗?被动等待的感觉很糟糕,随机性太强了。” “呵,赵大公子要是浩然境以上的修为,本座倒是有大把的法子可以让你控制金丹爆炸,但你现在体内没有灵气,构建不了符文,甚至连个扶摇境都没有,能引爆一颗金丹已经够不错了。” 归想了想补充道:“嗯,多亏了本座。” “你能谦虚点吗?” “切,和你们儒生一样虚假?” “本公子懒得和你争。” 归嗤笑一声。 “对了。”剑灵忽然道:“本座再强调一遍,那颗金丹自爆的触条件,你可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先,一定要让它保持温热,一旦没有热源,让它冷却了,它将立马自爆。 另外,如果破开了它表层的蜡封,露出了里面被你特殊处理过的丹体,它也会立马自爆。 就这两个条件了……喂,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啦。” “知道啊,知道啊,你都说了几百遍了,再说了,你现在说也没用。” 赵戎伸了个懒腰,微微眯眼,懒洋洋道,“归,这颗金丹自爆的威力有多大?” “七品金丹,差不多能抹平那座秦府,而且,距离越近,伤害越大,在爆炸的核心处,金丹境修士一不小心都会殒命。” 赵戎点头,忽然有些期待起明天来了。 计划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明日只需将一颗能“包治百病”的灵丹送去秦府,再找机会让李士达将柳三变的尸体送给他即可。 然后带着苏小小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嗯,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待那场盛大的“烟花”。 赵戎一笑。 至于如何让生性多疑的李士达“送”尸体,并且不会怀疑? 简单。 只要给李士达营造出他很贪婪的印象就行了。 让李士达多送点东西,到时候再提柳三变的尸体,便也不会唐突。 赵戎再在心中梳理了几遍计划,以确保没有查漏,毕竟现在每一步都是在走钢丝,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忽然,赵戎神色一动。 他想到了那个外出求药,一直未归的秦简夫。 之前听魏皇说,秦简夫要半旬才能回来,如今算来,大概还有三天,而他明天就会下手。 但是,他万一提前回来呢?魏皇的话就一定可信吗? 万一秦简夫在他行动的时候,突然归来,那么他不仅下手难度大大增加,甚至还可能有直接暴露的危险。 赵戎瞬间惊起一身冷汗。 如今,在他设的这个局里,好像只有秦简夫是唯一且最大的意外。 不过下一秒。 赵戎便是一阵庆幸,毕竟是提前现了漏洞,而不是在意外真正到来之后。 他立即从须弥物中取出了望阙洲的山河舆图。 仔细找到了青髓宗所在的位置,将其和大魏间的距离,大致估量了下。 不多时,赵戎长舒了一口气。 是他多虑了,秦简夫短时间内回不来的。 因为青髓宗与大魏距离极远,按照赵戎之前的经验,即使秦简夫的度是山上渡船的两三倍,来回一趟也要半旬不止。 赵戎起身,回到房内。 深夜。 终南山。 一处崖底深谷。 一处洞府内,大步走出一位身穿紫色官服,配金鱼袋的老者。 正是秦简夫。 此刻的他,须凌乱,但是,脸上却又带着控制不住的笑意。 “多谢齐兄赠我九瓣青莲,并借丹室一用!” 秦简夫朗声道:“时间紧迫,我儿危在旦夕,来不及谢齐兄了,改日前来,必有厚报!” “无妨,秦兄救侄儿。”洞府内传来一个老者略微沙哑的声音。 秦简夫低头看了眼手中那颗好不容易练成的,可以将濒死之人瞬间救活的九转还魂丹,重重的点了点头。 此前,他原本要去青髓宗,求一颗最重要的九瓣青莲来炼丹。 可是后来,半路突然想起,青髓宗有一位辈分不低的核心长老,在距离大魏不太远处终南山隐居,手里可能也有九瓣青莲。 于是他便改道前来终南山碰碰运气。 没想到这位青髓宗的齐长老那儿果然有一颗九瓣青莲。 秦简夫大袖一挥,扶摇而上,随意瞥了眼终南山那座已经没有“清静无为”四字的摩崖石刻。 下一刻。 他化为遁光,消失天边。 这次取丹,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很多,可以提前好几天返回粱京。 并且,此前他为了防止意外,还提前放出了一柄传讯飞剑回去,通告李士达他很快就能返回之事。 现在他全力赶路,应当比那柄传讯飞剑稍晚,就能抵达粱京。 一念及此。 秦简夫心头微微一松。 第一百零九章 勉为其难赵子瑜 翌晨。 东方晕红,万物初醒。 “李兄,早啊。” 李士达早早就带人在府门前等候。 此时,赵戎与仍旧睡眼朦胧的苏小小一出门,就看见了他。 赵戎笑着打了个招呼。 “林先生,蓝仙姑,晨安。” 李士达嘴里说着,目光却全被赵戎手里端着的那只紫檀木盒吸引了过去。 “林先生,这,这就是灵药吗?” “嗯,秦公子的命,就全靠它了。” 赵戎越过李士达众人,向街道上等候的马车走去,嘴里随意道: “嗯,它叫……六味地黄丸。” “六味……地黄丸?” 李士达闻言,嘴里念叨了几遍,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过稍微一想,可能是冲虚观的祖传秘方,毕竟山上的一些仙家都会有不外传的宗门秘藏。 众人上车,向秦府驶去。 马车上。 手里端着冲虚观宗门秘藏六味地黄丸的赵戎,瞧了眼李士达正握在手里的那枚黑木令牌。 赵戎扬眉。 “李兄,这是何物?” 李士达正在借助令牌部署车外侍卫,此时闻言,微微一愣,他抬头,正好迎着赵戎好奇的目光。 李士达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舔了舔嘴唇,“由子母阴阳木制成的传讯令牌,在一定范围内,母牌持有者可以与子牌持有者无阻碍的沟通,小生手里的这个是母牌。” “原来如此。” 赵戎恍然的点了点头。 “这子母阴阳木,想必很贵重吧?” 李士达笑容有些不自然,急忙道:“还好,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 赵戎眨了眨眼,“唉,真是个好东西啊。” 李士达:“……” 赵戎接着叹息,“也不知道这种好东西,林某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遇到。” 你他娘的能给老子换句台词吗? 看见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李士达无语了。 赵戎往后一靠,枕着柔软的垫枕,将紫檀木盒被搁放在腿上,两只手扶在上面,此时,一只手正有节奏的轻拍着盒盖。 紫衣儒生砸吧了下嘴。 “唉,真是个好东西啊……” 李士达:“……” 李士达瞥了眼那只装着冲虚观祖传秘方六味地黄丸的盒子,忽然一笑,只是笑的有些僵硬。 他认真道:“既然林先生喜欢,那等会到了府上,我差人去取一套新的送给林先生。” 李士达的心在滴血。 这子母阴阳木制成的令牌,郎溪秦家也剩下不多了。 他虽然获得了老师给予一部分调动秦家资源的权限,算是秦府的半个内人,但是要取出这些东西,现在也只能靠他自己用对等贵重的资源去换。 毕竟如今他请赵戎二人出手救治的行为并未得到秦简夫的准许,属于先斩后奏。 即使以后救治秦佶,可以也只算是将功补过,没人给他报销。 分清轻重!现在救治床上那个废物最重要,根据秦简夫走之前留下了的话,估计今日还是赶不回来,只能靠眼前这个贪婪的家伙了。 李士达抿嘴心想,胸口起伏了一下。 此时。 在李士达话落之后。 赵戎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他腼腆道:“啊?算了吧,李兄实在是太客气,昨日李兄送灵玉,已经让我够不好意思的了,现在还送令牌……” “请林先生务必收下!” 李士达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赵戎一脸的不情愿。 二人随后又是一番推脱。 不过,最终,赵戎还是被李士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说服了,在盛情难却之下,再次“勉为其难”的收下了那套子母阴阳木令牌。 只是他嘴里还反复唉声叹气着:“这可让我如何是好啊……” 马车缓缓而行。 穿过粱京的街道,向着城北驶去。 忽然,在远远的途经粱京北门时。 当头那辆马车的窗帘被人轻轻拉开了。 赵戎眺目,朝远方城楼瞧了眼,随口道: “听说秦公子是被一个六品武夫洞穿了眉心。” 车内。 从刚刚“劝”赵戎收下礼物后,就一直闭目不语的李士达,闻言,蓦然睁开了眼,手抓住了腰间的令牌。 他紧盯着正在偏头看着窗外的赵戎,沉默了会,突然笑道: “林先生,是听何人所说?” 那天在朱雀大街的事情,动静太大,没有被瞒下,但大伙只知道秦佶是被人刺杀,至今他还没有新消息传出,只猜测可能是在家养伤。 而关于刺杀之人,那粱京北门所吊着的应当就是了。 可是,关于刺客的具体情况,粱京城除了少数几人之外,没人知道。 所以…… 赵戎语气悠然,“我听拙荆说的。” 某只紧握令牌的手,被轻轻放下。 李士达感慨一句,“蓝仙姑果然厉害,光是看伤口,就能知道此刻的修为。” 赵戎回头一笑,伸手向窗外一指。 “所以说,那个吊着的,就是那个武夫六品的刺客?” 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李士达点了点头。 “唉,拙荆会一门中洲上宗传来的道门炼尸术,可惜一直缺个合适的尸体祭练……” 紫衣儒生看着窗外,嘀咕了几句,手又不自觉的放在了紫檀木盒上,长叹一声。 “唉,真是个好东西啊。” “…………”李士达。 街道上。 行驶在正中大道上的车队,忽然停了会,随后改变方向,拐向了大路旁的某条偏道。 不多时。 这条偏道上,车队原路返回。 重新驶回了大道。 只是。 某辆马车之上,多了一顶漆黑的棺材。 很快。 车队抵达了秦府,缓缓停下。 再次“勉为其难”的收下了礼物的赵戎,心满意足的跳下了车。 “唉,李兄,你真是太客气,拙荆帮秦公子治病,乃是义不容辞之举,我们压根就没想过要李兄和秦府报答什么,医者父母心,李兄送或不送,拙荆都会全力以赴的,哪里还用得着这么多虚礼?你说是不是?” 李士达眼皮跳了跳。 他沉默的看着一边嘴里责怪着他不该送礼,一边仰头笑着看着车顶棺材的赵戎。 没有应声。 “嗯?” 赵戎奇怪的回头瞧他。 李士达立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林先生说的是,那个,刻不容缓,咱们还是赶紧去救人吧。” 赵戎赞同的点了点头。 随后便一手端着盒子,一手牵着苏小小,悠悠的跟着李士达一起步上了秦府门前的台阶。 忽然。 台阶尽头。 一道颇为耳熟的豪爽嗓音传来。 “李先生请留步,高某有事相报。” 赵戎身子一僵。 第一百一十章 平平无奇金手指 苏小小感觉她的小手,猛地一紧,被死死扣住,让她差点疼呼出声。 不过她忍住了。 因为有更重要的事,牵扯着她的心魂。 那张遮挡了她半边俏脸的紫色面纱下,小巧的粉唇被皓齿咬的白。 高义,是高义! 那个出卖柳三变的薄云庄主。 并且……当初还见过他们一面! 苏小小瞪大美目,眼眸中满是惊恐,匆匆的看向一旁的赵戎。 只见,他此时一脸平静,微微低头,眼睑垂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小小突然感觉被紧紧扣住的手骤然一松。 并且还有节奏的捏了她几下。 苏小小不由的心中稍定。 就像一艘行驶在风暴之中,晃荡不已,仿佛随时都可能被掀翻的船只,船上之人皆惊慌失措,但当看见船长依旧沉稳掌舵的背影,便会心生安定与希望。 大概就与此刻一般了。 赵戎感觉时间过了很久。 但是。 刚刚的这一切都只是在电光火石之间生。 他们才刚抬脚跨上了一级台阶。 台阶尽头,高义传来的话语,余音依旧缭绕耳旁。 赵戎的心情就像悬崖前的失足之人。 前一秒还有踏实的地面,下一秒便是踩空的深渊。 此刻,他所面临的形势不打招呼的从顶峰猛地跌落到谷底。 一只名叫恐惧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跳动的心脏。 越攥越紧。 但心脏却也越跳越快。 咚! 咚! 咚! 下一刻。 他猛咬牙齿,眼睛眯起。 不行!冷静,冷静,事到临头,恐惧颤栗于事无补,只会丧失理智,判断错误,让情况更糟。 稳住!稳住! 赵戎迅冷静下来,随即急思索起那日在薄云山主与高义的一面之交。 他感受到了身旁苏小小的目光,她被他紧扣的手指,微微颤栗。 赵戎快松手,悄悄安抚她。 正在此刻。 赵戎见带头的李士达闻声停步,他也立马停步。 并且乘着李士达身形遮挡住他的时机,转过身来,假装打量身后的街道上的情景。 “何事?”李士达皱眉道。 高义见李士达带着二人当头走来,颇为好奇朝李士达身后看了一眼,大致见到是一男一女。 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多看,就被李士达一声问斥,拉回了目光。 “回禀李先生,是关于那贼人柳三变的两个同伙之事。” 李士达身后。 赵戎心里又是一惊,却不动声色。 苏小小娇躯微微一颤。 幸亏她有面纱遮住脸庞,否则周围之人便能清楚瞧见她脸上白,粉唇亦是被咬的白。 李士达随口道:“人抓到了?” 高义急忙接话,“还没,不过咱们已经找到了线索,那两个贼人在柳三变刺杀那日,跟着他一起进了粱京……” “行了,别说了,我只要见尸体。”李士达语气不耐烦。 高义讪笑着应声。 那日设局失败,不仅折损一位阵师,死伤千骑,还让最不能受伤之人昏死不醒。 李士达在被秦相国怒责后,便把怒火烧到了他头上。 虽然还是让他加入了秦家的内卫,成功搭上了郎溪秦家的线,但是其它的,诸如武林之主类的答应他的条件却全部作罢了。 他现在也不敢再提,只能寄希望于秦佶恢复后,他抓到柳三变那两个同伙时,再向李士达说一下。 李士达懒得再去看高义,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随意往后一看,脚步一停。 “林先生?” 刚准备退下的高义,也转头好奇的看向台阶上正背对着众人,似乎是在看身后风景的赵戎与苏小小。 周围众人目光全部投来。 这一刻。 时间似乎被人按停。 每一秒都十分漫长。 但赵戎知道。 这只是错觉,和潜意识里麻痹自己继续躲藏不去面对的借口。 不能再犹豫了。 他对自己说。 赵戎转身。 探手,不容置疑的抓住苏小小无处安放的小手。 他笑着看向李士达。 “李兄,聊完了?” 李士达点头,“抱歉,耽误了林先生和蓝仙姑的时间。” 赵戎耸肩,牵着苏小小拾阶而上。 余光之中。 薄云庄主高义,高大的身影正在不远处静立。 赵戎没有偏头,也没有将目光投去。 因此也看不见高义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赵戎带着苏小小经过高义身旁。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高义的目光停留在他和苏小小脸上,正在打量。 赵戎眼无波澜。 苏小小目视前方。 她宽大的道袍袖子下面。 两只手紧紧扣住。 互相传递着温度,就和此刻的镇定一样。 二人穿过高义。 跨入府内。 跟上李士达。 渐行渐远。 最终。 安然无恙。 赵戎此刻才感受到,二人十指连心的手,手心相交处。 满是汗水。 苏小小身子微微一松,她感觉刚刚的形势,比当初在清风居渡船上还要难熬。 因为当时在小司寇剑下,她已知必死。 而刚刚却是在生死之间徘徊不定,不知生死,这是最煎熬的。 她不禁转头看向赵戎。 现这坏人依旧面如平湖。 苏小小嘴角翘起,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安全感,仿佛不管在任何困境中,只要有他在身旁,她便有了主心骨,不再是当初那个胆小的小狐妖,就像刚刚一样。 这一刻。 苏小小忽然变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一样。 忘了此时她正在扮演的高冷道姑的角色。 二人牵在一起的手,被她轻轻的荡了起来,就像幼时祖奶奶给她做的秋千。 赵戎察觉到了身旁小丫头的幼稚举动。 偏头看了眼,无奈一笑。 不过却也没在意,而是想着别的事。 细细想来,那日在薄云山庄,高义虽然见过他和苏小小一面,但是当时,高义的全部目光好像都集中在了男装的苏小小身上,至于他,则只是在临走告辞时,看了他一眼。 嗯,是真的只看了一眼。 当时他还为此事“忿忿不平”,想着以后穿的帅气些,不能被小丫头抢走了风头。 结果,如今看来。 反而是“平平无奇”救了他和苏小小两命。 苏小小当时男装打扮,现在一身宽大道袍,道姑头,蒙着紫色面纱,除了那双狐狸眼让人印象深刻,其他的特征都很难让高义联想到她就是那日那个俊美公子哥。 更别提他和苏小小现在是李士达亲自恭敬接待的贵客的身份。 先入为主的印象就让高义没往正在追捕的两个贼人身上想。 所以。 这次的总结就是…… 平平无奇也是我的金手指? 赵戎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话说,那些书肆话本上的主角,长那么帅有屁用,引人注目,一眼就让人看出了你是主角。 还是低调点好。 喝最烈的酒,睡最美的女子,做最人前显圣的事,打最痛的脸,却顶着一张最平平无奇的面孔……好吧,稍微帅点也是没事的。 赵戎暗暗想到。 不多时。 赵戎二人跟着李士达再次来到了秦佶病卧的阁楼。 ps:大魏之行快结束了,最近的更新可能稍晚,正在整理后面太清四府见青君的细纲…… 另外,兄弟们这个月别投月票了,我欠更欠傻了,下个月再投吧,呜呜呜。 第一百一十一章 秦简夫归来 一只紫檀木盒,被人打开。 一只芊芊素手,挽起袖子,探入盒中。 掀开了一块红色丝帕。 露出了一颗黑色药丸。 素手用两指轻轻捻起,拿了出来。 此时。 房内除了病榻上的秦佶外,只有赵戎,苏小小,和李士达。 李士达的目光全部被苏小小手上捻着的那颗“六味地黄丸”所吸引。 只见它通体浑圆,有半截小拇指大小,外面应当是一层黑色蜡封,表面瞧不起有何神异,但是自盒子打开后,屋内便弥漫一股清香,便是这枚灵药散的。 李士达又仔细瞧了几眼,嗅了几口清香,语气忐忑道: “林先生,仙姑的这枚灵药,真的能救秦佶吗?” 赵戎表情认真。 “李兄请放心,这可是六味地黄丸……哦,你应该没听过,反正你只要知道,它是专治这种病的就行了。” 赵戎信誓旦旦。 可李士达不知为何,心中弥漫一种叫不安的情绪,面露担忧。 赵戎见状,板着脸。 “哦,既然李兄到现在都还不相信拙荆的医术,那就算了,玉清,咱们走!” 说完,便带着苏小小作势欲走。 “哎哎,林先生请留步,您这是哪里的话?小弟没有不信任仙姑,只是小弟天生就性格狐疑,这坏毛病一时间有些难改,林先生,蓝仙姑,望请见谅!” 李士达急忙拉着赵戎袖子,拦住他们的去路。 赵戎侧头,斜眼看着李士达。 后者讪笑。 赵戎瞧了会李士达的表情,忽然点了点头,重新回过身子。 “行吧。玉清,快去给秦公子喂药,咱们等会还有事要早点离开。” 赵戎随即冲李士达道: “对了,忘和李兄说了,我和拙荆很早就和魏皇约好,今日要去趟皇宫,之前托魏皇帮我们寻找一种灵物,约定好了今日给我们答复。” “李兄请勿担心,秦公子服下六味地黄丸后,大概需要半日时间,才能缓慢见效,我和拙荆去去就回,到时候陪李兄一起等着。” “呵,李兄要是还有担忧,可以陪我们一起去。” 李士达闻言,眉头一皱,想开口说什么,不过却被赵戎后面的话堵了回去,他看了看赵戎的表情,想了会,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 苏小小已经来到了病榻旁,探手,准备将“六味地黄丸”直接塞到秦佶嘴里。 李士达见状,快步向前,想扶起秦佶的上半身,方便苏小小喂药。 不过,中途却被赵戎忽然拉住。 赵戎笑着说:“李兄不必麻烦,交给拙荆来干吧,她是大夫,知道怎么做最好。” 李士达停步,微微颔,只是皱起的眉头依旧未舒展,目光在床上躺着的秦佶和依旧不准备扶起病人喂药的苏小小身上来回打转。 就在那颗“包治百病”的六味地黄丸即将触碰到秦佶苍白的嘴唇之时。 “李先生,李先生!” 阁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呼喊。 “秦相国传了一柄传讯飞剑回来!” 再次听到高义的大嗓音,让赵戎忽地皱眉,而接下来高义的话,更是让赵戎嘴唇紧抿。 正在侧耳倾听的李士达,楼外话语刚落,就急忙回头,冲向床边。 “仙姑请等等!” 苏小小动作一滞,随后便被已经来到床边的李士达拦了下来。 此时,门外已经走进一个威武汉子。 正是不久前在府门口见了一面的高义。 高义匆匆瞧了两眼李先生请来的贵客,便偏开目光,赶忙走上前去,双手向李士达递上了一柄玲珑小巧的纯白玉剑。 高义微微喘着气。 “李先生,是给您的。” 李士达接过玉剑,闭目凝神。 心湖中响起一道清朗、严肃的声音。 “尔等好好守着佶儿,勿轻举妄动,老夫马上就到!” 李士达沉默片刻,缓缓睁眼。 随后看了几眼屋内众人,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没有说话。 一时之间,屋内陷入了安静之中。 但是。 下一秒,赵戎打破了沉默,轻笑开口。 “可是秦前辈要回来了?” 李士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盯着赵戎瞧了一会,舔了舔嘴唇,忽然道: “要不林先生和蓝仙姑先去休息会吧,如果有什么要事,也可以先去处理,至于这颗六味地黄丸……还是先放着小弟这儿吧,等会我会给秦佶服下。” 说完,李士达走上前,不由分说的接过了苏小小手里的灵药。 赵戎挑了挑眉,无所谓道: “行,反正现在也不急,还有点时间,我和拙荆在贵府坐一会儿,看能不能正好等到秦前辈回来,给书院前辈打声招呼。” 李士达点点头,喊来了一个侍卫。 “带林先生和蓝仙姑去听雨楼休息,他们是我们秦府的贵客,一定要好生款待。” “遵命!” 赵戎和苏小小跟着侍卫离去,只是在即将出门之时,赵戎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语气认真。 “对了,李兄,六味地黄丸的药效从出炉起,便会缓慢挥,你若是要搁置很久,那就最好用特殊方法保存起来,比如……用冰块冷藏。” 李士达笑着点了点头。 赵戎二人离去。 高义见外人走远,立即道:“李先生,秦相国有何吩咐?” “老师马上就会回来,咱们在这候着,一步也别离开。” 李士达收回目光,随口道。 他低头仔细打量着手上的六味地黄丸。 一股奇异的清香扑鼻。 轻轻捏了捏,药丸表面是一层蜡封,还带着些许的温热,也不知是早上刚出炉不久,还是刚刚被那个蓝仙姑握着手中太久,残余了体温。 李士达眯眼。 本来按照青髓宗与大魏的距离,秦简夫那个老家伙短时间内应该回不来的,可没想到今日便能抵达,也不知道生了什么,有没有求到灵药,嗯,听刚刚传讯飞剑内的语气,应该是有法子了。 不过,倒是希望他的救治之法不行,这样,这颗好不容易求来的六味地黄丸,倒是能派上用场了。 这颗六味地黄丸不到万不得已先不用。 反正秦简夫今日就能抵达,就不冒险了。 等他回来,若是他不能治好秦佶,在情况最糟糕之际,我便将它拿出来力挽狂澜,赌一赌,反正那时候情况也不能更糟了。 而若是他治好了秦佶,我也可以拿出来向他邀功,说不定去思齐书院的机会就能保住了! 如此一来,这便是最稳妥,不冒险的方法了。 李士达暗想。 他回过神来,将六味地黄丸递给了高义。 “好生保管,等会派人去地窖取冰块冷藏。” 高义郑重点头,接过了依旧散微微热量的六味地黄丸,转身去门外吩咐下人取冰。 随后,二人便寸步不离的守在屋子里。 大约过了一刻钟。 一粒黑点从横亘在天边的云海中闯出。 撞碎了连绵无垠的云海。 紧接其后。 一阵风雷之声姗姗来迟。 秦简夫,回来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夷为平地 秦简夫归来的动静,声势浩大。 大半个粱京城百姓,皆举头张望。 秦府。 戒备森严的阁楼内。 李士达与高义刚听到动静,还未来得及反应,出门迎接。 就现门外,倏忽出现了一个官服老者的身影。 “老师。” “相国大人。” 李士达和高义急忙行礼。 秦简夫默不作声,大袖一挥,直直的向床榻快步走去。 此时的他,须凌乱,不复当初的一丝不苟,起初干净整洁的紫色官服,亦满是褶皱。 秦简夫不理二人,目光全都在爱子身上。 他在床边直接坐下,认真打量一番,轻轻松了口气,随后将昏迷不醒的秦佶的上半身小心翼翼地扶起。 秦简夫手掌轻轻一翻,掌心便出现了一颗九色丹药。 光滑圆润,熠熠生辉,异香扑鼻。 李士达在后方恭敬的候着,此时异香浮动,他轻轻一闻,便感觉精神顿时抖擞,视线清明起来。 只是还没等他多瞧,秦简夫便将灵丹给秦佶服下。 下一刻。 只见昏死多日的秦佶,眼睛骤然圆睁。 眼眸中浮现色彩。 轮流闪动,一息一色。 他原本苍白如死人的脸色,迅恢复红润。 眉心处的可怖窟窿以肉眼可见的度恢复。 异宝奇丹,可愈骨生肌。 不多时。 秦佶眉心处,原本用来填补窟窿,给他吊命的补厄灵髓,从眉间滑落。 被秦简夫的一只大手轻轻接住。 秦佶依旧闭目不醒。 但秦简夫严肃专注的表情,却微微一动,露出了一些喜色。 大约过了十息。 在鬼门关前逛了一圈的秦佶,眼皮颤动。 某一刻。 缓缓睁开。 “爹……” 秦佶嘴中传出沙哑的声音,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看了看四周。 “这是哪?我怎么在这?那个,那个姓柳的死人呢?我记得他好像诈尸了……” 秦简夫见爱子醒来,面色大喜,但随即深呼吸一口气,便收敛表情,目光沉着的盯着秦佶,抓紧他的手,沉声道: “佶儿,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那个该死的武夫已经死了,你已经没事了!” 随后。 床前的一对父子便说起了话。 而在秦简夫身后。 李士达与高义见状,也是重重的吐了口气。 这些时日以来,一直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用再担心承受秦简夫的滔天怒火,陪秦佶殉葬了。 劫后余生的李士达,随即便眼神闪烁起来,思考着接下来如何弥补失职的过错。 高义则是目光炯炯的盯着床前那对父子,心里不知道在盘算着些什么。 “去给佶儿倒点水。”秦简夫忽然偏头吩咐道。 在屋内地位最低的高义,刚准备起身,就被李士达抢先了一步,去桌旁倒水。 浓眉大眼的高义,微微一愣。 不过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尴尬的站在原地。 突然,他瞥到了门口正有一个侍卫端着一桶冰块,静静等候。 高义看了眼正被他握着手心的六味地黄丸。 他将温热的黑色药丸重新放入紫檀木盒中,随后端着盒子,向门外那个侍卫走去。 “爹,那个姓柳的废物,还有两个弟弟,我要他们死!还有他们柳家的其他人,我要他们全部陪葬!“ 秦简夫闻言皱眉。 “行不行,爹?行不行啊?他们差点就让我死了,我要他们的命有错吗?他们那些狗命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本大少的万分之一,单单让他们死,真是太便宜他们了。行不行?爹?” 秦简夫沉默了会,不语。 不过,秦佶却是面色一喜,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老人,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 秦简夫看了眼秦佶兴高采烈的模样,也没说什么,忽然,他头也不回的冲身后道: “那是什么丹药?” 李士达正端茶走来,闻言,朝门外看了眼。 “老师,你不在的时候,兰溪林氏的林文若正好带着他娘子蓝玉清一起来了大魏,魏皇说蓝玉清医术不错,我便请了……” “等等,你说什么?” 秦简夫忽地回头,眉头紧锁。 李士达一愣。 “魏皇说蓝玉清医术不错,我……” “不是这个,上一句!” 李士达心里倏然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咽了口唾沫,“兰溪林氏的林文若正好带着他娘子蓝玉清一起来了……” 秦简夫骤然打断,“林文若和他娘子蓝玉清?” “老夫刚从终南国回来,林文若已经悔婚灭了冲虚观!你嘴里这个林文若和蓝玉清从何而来?” 李士达身体一僵,手中茶杯落地,碎片四溅。 他鼻翼煽动,微微低头,眼睛左右游离不定。 下一秒。 李士达猛地咬牙,目露血丝,切齿道:“那无耻小儿骗我!老师,那两个贼人还在府上,我这就去把他们擒来!” 还没说完,他便已经猛然向外奔去。 秦简夫紧皱着眉,心中后怕不已,只道再晚回来一步便会让这些蠢货酿成大错! “切,真是个废物,连做狗都不会。” 秦佶嗤笑一声,目露不屑。 “佶儿,你在屋内别走,好好休息会,我去看看到底是何人。” 秦简夫留下一句话,便起身朝外走去。 门口。 高义刚准备将紫檀木盒放入冰桶之中冷藏,就见屋内猛然冲出一道身影,仔细一看,竟是李士达,只是这会儿已经带着一大伙侍卫离去了。 高义疑惑的摇了摇头,弯腰将紫檀木盒塞入冰桶之中。 只是。 下一秒。 手中紫檀木盒突然不见。 高义一愣,随后是一惊。 因为身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官服老者。 是秦相国! 只见老者一手端着紫檀木盒子,一手将其打开。 他朝盒内短暂的打量了两眼。 下一刻,那粒“六味地黄丸”自动浮空而起。 这位儒家金丹境的大修士一边背着手,一边目光平静的盯着它。 高义看见这诡异的一幕,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眼睛一睁。 这东西有古怪!? 只是还没等他多想。 “咔嚓。” 那层蜡封。 碎了。 一息,两息,三息。 毫无异象。 里面。 又是一枚黑色丹药。 没有动静。 “一枚寻常的山上补灵丹而已。” 秦简夫偏头,对一旁身体颤栗的高义随意道。 浮空的黑色丹药,须臾间,化为齑粉。 无事生。 高义松了口气。 门外刚刚虚惊一场的二人,身后的屋内。 秦佶见众人离去,揉了揉脸。 “他娘的,本少爷差点就栽在你这个废物武夫手里,不过,哈哈哈,最后如何?老子没死,哈哈哈哈,你这个废物在地底下等不到老子,气不气?气不气啊?哈哈哈哈。” “就和你那个废物爹一样废物!哈哈哈” 秦佶嗓音沙哑的大笑着,甚至都笑的呛了几口气。 他咳嗽着拍了拍胸膛。 感觉有些累了,便向后仰去。 重新舒服的躺回床上。 只是。 背部却被某个凸起的东西硌了一下。 略痛。 咦,这是什么? 秦佶重新直起上半身,回过头掀开床单,定睛一瞧,伸手将一枚黑色无华的珠子捻起。 珠子外面好像是一层蜡封,两指触感微凉,秦佶瞪大眼睛,这是何物? 下一秒。 蓝光溢出。 秦府,夷为平地。 在一枚被蜡封包裹的有七道蜿蜒裂缝的金丹即将自爆,天痕中的蓝光爆射而出之时。 门外,有一道苍老的身影已经一霎那感受到了恐怖的威势,并反应了过来。 他无法挽回自爆,无法救下任何人,却有机会逃离爆炸的核心。 但是,秦简夫还是朝屋内冲去了。 哪怕。 于事无补。 第一百一十三章 书生也杀人(为“Monster丿”兄弟舵主加更) 李士达带着一伙跨刀侍卫,风风火火的赶去听雨楼。 一路上。 他越想越透。 之前深埋心中的怀疑,此刻几乎都有了答案。 那一男一女两个贼人,就是那柳三变带来大魏的两个同伙! 他们应当去过终南国,提前知晓了他不知道的事情。 利于新老消息更新慢的间隔期,欺骗了他。 难怪那日他问“林文若”,关于思齐书院之事,“林文若”笑而不答。 难怪那个“林文若”不是传闻中的风姿神俊,他原本还以为只是虚传。 难怪“林文若”两次三番向他讨要宝物,原来最终目的是为了今天早晨讨要的那具柳三变的尸体! 可恨啊! 可恨他早早就被魏皇误导,先入为主的认为那人就是林文若,之后又被这人气势震住,没去过多的怀疑。 还有那个没用的废物,高义!他不是说柳三变的两个同伙都是男的吗? 李士达心中大恨,不过旋即便是一阵小小的庆幸,幸亏他的小心谨慎,即使在得到那枚假的“六味地黄丸”后,也没有立即贪功,给秦佶服用。 他们的目的很容易猜到,一是夺回柳三变的尸体,二是为柳三变报仇,进行补刀。 因此那枚所谓的“六味地黄丸”应当就是毒药。 想到这,他骤然一惊,不过转瞬便平息下来。 没事,秦简夫还在阁楼,秦佶是安全的,那枚假丹翻不起风浪与意外的,如今只要将那两个贼人捉住即可。 老子一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李士达感到他从未如此愤怒过,就算是当初柳三变伤到秦佶时也没有。 因为当初只是预防不到的意外,与秦佶不听劝告的作死行为导致的,非他之罪。 可是这一次,一直自羽顶级谋士的他,却落入了一个年纪瞧着比他还小的男子的圈套里! 若不是秦简夫及时返回,并提前传来一柄飞剑,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一种被人耍得团团转,智谋被羞辱的感觉。 李士达从身边一个侍卫腰间抢过一柄宝刀,手紧紧攥着刀柄,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这是他李士达,生平第一耻。 而如今,还让他有疑惑的,还要几点。 第一,那个紫衣儒生到底是谁?为何能随手做出一登楼品诗词?并且让魏皇信服? 第二,他们从哪里弄到的终南国师独有的天仙洞衣和终南山特产的棋楠沉香与蓝田灵玉?他们与兰溪林氏是何关系? 想不通就暂时不想,等捉到了他们,老子要好好“伺候”,一点一点的慢慢问。 李士达露出森然的白牙。 不一会,他带人闯进了听雨楼。 李士达握着刀柄,四顾一圈,楼内无人。 他锁眉,扫视片刻,走到桌前,那儿有两杯茶。 他伸指入茶水一探。 “茶还是烫的,他们没走远,而且他们肯定要去找那辆载有柳三变尸体的马车,走,去追!” 说完,便当先奔出听雨楼,带着一伙人,追去秦府门口。 赵戎与苏小小,在秦府大门外,向给他们带路的秦府内卫,道谢一声。 刚刚他们在听雨楼喝茶时,听到了天上传来一阵风雷之声,赵戎便知道了秦简夫已经归来。 安全起见,赵戎决定立马走,谁知道那个秦简夫会不会看破他们的假身份。 还是小心些为妙,反正计划已经完成大半,柳三变的尸体已经抢了回来,现在只要等那颗被藏在秦佶房内的金丹冷却自爆即可。 而之前李士达吩咐过侍卫们,说赵戎与苏小小若是有事,不愿等待,可以先走。 因此招待赵戎二人的下人们,在赵戎提出要离去后,也不疑有他,便恭送他们出门。 赵戎带着苏小小,脚步不慌不忙的朝着那辆车顶装有棺材的马车走去。 “笨丫头,昨日你独自在房内给秦佶看病的时候,确定把那玩意儿放好了?” 苏小小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用只有赵戎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 “嗯,按照你的吩咐,我把那枚滚烫的珠子放在了床上那人背后的床单下,赵戎,那枚珠子烫死了,会不会把那人烫醒啊?” 赵戎嘴角一勾,“不会的,他现在昏死,感觉不到烫,而等到能感觉不舒适的时候,他又理死不远了。” “赵戎,那珠子是何物?” 赵戎想了想,认真道:“烟花。” 苏小小有些疑惑,不过没有多想。 赵戎回头看了眼秦府。 昨日李士达在茶楼请他们帮忙救人,他们同意后,先回了趟所住的府邸,就是为了暗中去取那枚已经被归的特殊方法处理过的七品金丹。 听归说,那枚金丹他目前无法控制它爆炸,只能被动等待,有两个触条件。 一个是破开它的蜡封。 另一个是等它冷却到常温。 而之所以让苏小小趁机放在秦佶的背后,让他的背部,紧贴的压着,就是为了利用秦佶的正常体温,维持着金丹的温度,让它不至于直接冷却爆炸。 而只要秦佶起身,离开床单一会,不再用体温维持它,不久,它便会跌落常温,自爆,让人防不胜防。 这也是早上李士达要去搀扶起秦佶喂药时,他阻止李士达的原因,他可不想给秦佶陪葬。 至于那枚“六味地黄丸”,只是拖延时间的寻常丹药罢了。 赵戎也想过用金丹作为六味地黄丸,但想想就放弃了,因为万一秦佶服下后,蜡封在他肚子内融化,那他和苏小小估计也来不及跑掉,要一起完蛋。 赵戎和苏小小来到马车前。 他掀开车帘,刚准备上车,忽然身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赵戎机警的回头,见李士达正带着一伙人无声的靠近,已经奔跑至府门前,即将跳下台阶,距离马车已经不到一百步。 赵戎大惊。 “快上车!” 他冲苏小小喊道。 苏小小急忙上了马车,只是匆忙间脚步一滑,赵戎急忙搀住她,往上推。 好不容易才将她扶了上去。 赵戎再回头一看。 现李士达已经奔至五十步外,赵戎目力极好,甚至连李士达脸上的表情都能看到清楚。 只见李士达手握刀柄,怒目而视,此时见他回头,才终于开口大喊。 “贼人,竟敢欺我?我定要将你扒皮抽骨!” 赵戎没有立马上车,也没有理会李士达的呼喊。 他环顾四周,现府门前有很多马匹,他和苏小小若是乘着马车跑,托着一顶棺材,定是逃不掉被他们骑马追上的命运…… 只是还没等赵戎多想。 一轮蓝色的“太阳”从秦府某处升起! 下一秒。 “轰隆!” 震耳欲聋,天昏地暗。 这是李士达的第一感觉,就仿佛天塌下来了一般,他向前飞去,狠狠的撞在地上,而大地也在震颤不已。 他一时间分辨不清楚什么是天什么是地。 铺天盖地的灰尘将周围一切淹没。 这世间仿若有一只巨手,一挥而过,将建筑气势磅礴恢宏大气的秦府,直接在人间抹去。 夷为平地。 某一瞬间,李士达感觉自己聋了,听不到任何的声响,周围的一切都沉默的上演。 不知过了多久。 灰尘落下,马匹嘶鸣声,惨叫声才开始重新传入他的耳中。 李士达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扶着流血的额头站起,平复震撼的心神,检查一番身体,现只是一些轻伤,没什么大碍。 而他周围的侍卫也已经6续站起。 李士达愣愣的回头看着身后,已经被强行“抹去”的秦府的遗址,张嘴出神。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传入耳中。 李士达警觉回头,现是那辆车顶有棺材的马车,正在向远方逃奔。 还未从震惊中彻底醒来的李士达,闭目深呼吸一口气,随后手颤抖着抬起,指着前方。 “去……去追!” 声音就像是从嗓子中挤出来的一样,暗哑低沉。 他身旁那些还未彻底回神的秦家侍卫,闻言,清醒了些,急忙去寻找马匹。 一众还能爬起来的侍卫们,纷纷上马追击。 李士达独自一人站在原处,喘着粗气,他转身,愣愣看着那个已经被摧枯拉朽的覆灭的偌大秦府,神色不可思议的向前迈去。 只是。 某一刻。 他突然停步。 鬼使神差般的转头。 十步外。 一个满身灰尘,但眼睛明亮有神的紫衣儒生正向他无声冲来,手里握着一柄文剑。 他没走! 李士达心神骇然。 不过下一秒,李士达胸中涌起一股方刚血气,他不仅是一个儒生,还是登天境振衣期修士。 他悍然拔刀,咬牙瞪目,刀柄上沾满鲜血。 亦是向前冲锋! 下一秒。 一个紫衣儒生和一个素袍儒生骤然相遇。 一个登天境清虚期,一个登天境振衣期。 没有什么你来我往,没有什么僵持不下。 胜负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赵戎的文剑被震的脱手而出。 但李士达那柄靠振衣期气力将文剑震飞的宝刀,却没有落下。 盖因。 有一指点在了他的眉心间。 扎剑炉。 一如当初在朱雀大街,那位六品武夫的临终一指。 李士达的身体松垮倒下。 因为。 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虽然比他修为低一阶,却是走武夫路子的奇怪儒生。 赵戎身躯微微颤颤。 之前握剑的手虎口裂开,鲜血横流。 满是鲜血的手,扯下了李士达腰间的那枚令牌。 不多时。 城外官道上。 一辆正逃奔的马车,即将被尾随其后的马匹追上。 忽然。 马匹上的侍卫们纷纷勒马,停止追击,众人手握着令牌,面面相覷,随后掉头,遵循指令,原路返回。 城北。 原先的秦府所在地。 被爆炸扬起的灰尘,慢慢回归了大地。 只留下残垣断壁,与一片倒伏的废墟。 方圆数里,再没有一个活人站起。 ps:这章3k2,总算把大魏之行写完了。(本来想着凑到4k,分两章水一水,想想算了,不能糊弄大家……) 这章是给“摸nster丿”兄弟的万赏加更,拖很久了…… 昨天欠的两更先留着,等小戎先把舵主们的更还了,再来还它和月票的更。(欠傻了,回头统计公布下。) 最后,别投月票啊!刚刚切出去一看,又多了七票,合着上一章的话大伙都当没看见?(捶桌) 我就奇了怪了,两百追读,怎么来了个一百月票?都是大佬? 小戎是认真的,呜呜,下个月再投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次牵手 赵戎把柳三变埋在了一座无名的青山下。 周围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风景与耐人寻味的名胜故事。 这只是一处普通的青山。 一座矮矮的小山头。 就像这个将柳三变埋下的清晨一样。 普普通通。 赵戎本想将柳三变埋在他爹的坟墓旁。 可是那日,赵戎和苏小小将粱京秦府“夷为平地”之后不久。 大魏官方与郎溪秦氏的剩余族人便开始铺天盖地的追捕罪魁祸。 赵戎与苏小小不得已,只能带着柳三变的尸体,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匆忙逃离。 途中有过一些挫折,但大致顺利的逃到了大魏边境。 如今抵达了安全之处,即将离开大魏。 赵戎和苏小小才来得及让死者安息,至少还是在柳三变的故乡 他特意选了这处偏僻安静的地方。 朝南。 面对大魏粱京的方向,亦是柳三变来时的方向,一直回头的方向,家的方向。 树林间,弥漫着迷蒙的晓雾。 湿润的叶缝中,漏下一条条淡色的金光。 晨时的空气依旧冷冷,却带着泥土的气息。 一座新立的孤坟前。 赵戎点上了三柱香。 从苏小小手中接过黄纸。 蹲下。 和她一起燃火,烧纸。 孤坟偏僻。 四下无人。 只有他们二人,在这荒郊野岭忙碌。 一个儒生,一只狐妖。 给一位武夫上坟。 赵戎站立墓前。 取出一壶酒。 不是什么仙家美酿,只是那日跟着柳三变,在他赴死途中,那家他短暂停留过的露天酒肆买来的。 赵戎当时觉得,会用上。 他将酒横洒在墓前。 静静看着这座孤零零的坟茔。 当头的是一块简陋的墓碑。 空白无字。 并非是赵戎不会写碑文,相反,他知道很多不俗的碑文。 或慷慨,或悲壮,或哲思,或旷达。 再不济,他也可以刻上柳三变的名字。 但他还是没有写。 是为了以后,留给那个名叫青山的孩子来做。 当赵戎将遗物送给柳青山后,会如实的告诉他,他爹的墓在哪,他爹为何赴死。 告诉他,在漫漫旅途中,每一个篝火燃起的有酒的夜晚,沉默寡言的柳三变总是会不厌其烦的念叨起他。 告诉他,每当听到青山二字,不管是在何时何处,那张阴鸷凶狠的脸上,总会绽放出最温暖柔和的笑容。 告诉他,柳三变并不是不在意他,而是身为人子,对于那个万般不满意的结果,必须履行自己的责任,亲自去问一句“凭什么”? 赵戎会对柳青山指着那个方向,让他自己去铭刻碑文,因为他也是人子。 壶中的酒已经洒完。 再无一滴落下。 赵戎安静的站着。 苏小小则是蹲在地上,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二人无话。 当火焰燃尽。 赵戎转身,背起书箱,直接离去。 苏小小急忙跟上,只是走着走着,会忍不住回头看几眼。 那是她和赵戎一路上的同伴,不久前他的音容还留在脑海中,如今却独自躺在了冰冷的木棺里,永远沉眠。 苏小小讨厌离别,讨厌死亡,讨厌所有悲伤的故事。 所以。 她会万分珍惜已有的事物。 小狐妖悄悄看了眼赵戎消瘦的背影。 二人一路远去,将那座孤坟留在身后,重新踏上北上的旅程。 赵戎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其实他并没有感到悲伤。 甚至那日在朱雀大街的一扇窗扉后,目睹了柳三变赴死的过程,除了那临终一指,给了他震撼莫名的武道感悟外。 他并不悲伤。 心里只是升起了一个简单的念头。 哦,他死了。 只是。 之后的路程中。 有时酒肆打酒,会习惯性的多买一壶,只是微微一愣后,又会默默伸手,收起一半的酒钱。 有时白日里和重新开心起来的苏小小打闹,欺负笨丫头时,会莫名其妙的转头看看周围,视野中,再也没了那个会在一旁默默瞧着他们热闹的沉默汉子。 有时凌晨在火堆旁静坐,听到苏小小起夜的动静时,会疑惑的看去,可是随即便会眉头舒展,平静回头,看着欢快跳动的火焰,哦,原来已经不是那人和他守夜换班了。 赵戎没有悲伤,只是有些想念。 与对青君和芊儿的思恋不同,柳三变是他苏醒前世记忆后第一个在这方世界想念的人。 想念当初在龙泉渡因为一枚灵石的初次相见。 还有那一次次的武夫淬炼,月下走桩…… 赵戎有些了然。 原来那根线没有断。 那根牵扯着他,连接他踏空的心与厚重结实的大地的线。 根本就没有断。 反而更加牢固了。 他对这个世界不再有冷眼旁观的淡漠感和荒缪感。 不管是不久前的第一次亲手杀人,还是如今赶路时途径的人与风景。 都是真实的。 他就是他。 他就是赵戎。 他就是在玄黄界望阙洲大楚王朝乾京成长并入赘给赵灵妃的儒生赵子瑜。 他十七岁。 他的“故事”刚刚开始! 这一日。 赵戎和苏小小离开了一座民风彪悍的边境小城。 步入了一片山林之中。 根据山河舆图上的路线,这是最后一个山下国度。 穿过它,就能抵达离渎。 中午。 二人匆匆生火吃饭,便急忙上路。 赵戎看了眼天色,已经渐渐阴沉下来。 上午还明媚的太阳,已经躲进了乌云之中。 空气闷热的让人有些窒息。 苏小小递来一条丝帕,“给你,擦下汗。” 赵戎接过整洁的散着少女幽香的丝帕,随意在脸上抹了抹,递回,左右张望着四周,“咱们走快些,找个避雨的地方,这场雨估计要下很久。” “哦。” 苏小小低头,将沾了他汗水的丝帕小心折好,收起,语气欢快的应了声。 不久。 刮起了大风。 闷热的空气为之一凉。 可这荒郊野岭,除了树荫,赵戎二人还是没找到能避雨的地方。 赵戎无奈,只好取出雨伞。 而一旁的苏小小见状,眨了眨眼。 赵戎一瞧,“傻愣着看我干嘛?拿伞啊。” 苏小小眼巴巴道:“唔,早上走的急,把伞忘客房里了……” 赵戎拍额,“你怎么不把自己忘在客栈?” 她一双狐狸眼笑得眯成了月牙儿,也不接话。 “服了你了,过来。” 赵戎把苏小小喜欢背着的小书箱收入须弥物中,在伞下让了让位置。 越是二人便同处一把伞下。 “轰隆!” “哗哗” 一场酝酿多时的倾盆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雷电交加,暴雨如注。 赵戎与苏小小继续赶路。 伞下。 男子修长,女子娇小。 一左一右。 伞不大,于是二人身子贴着身子拥挤着,才堪堪容得下。 某一刻。 赵戎右手持伞,将伞往右边偏了偏。 此时。 还未到晚上,却已天色昏暗。 一时之间,赵戎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前方路上。 忽然。 赵戎感觉到一只温暖的小手覆在了他持伞的右手上。 手心柔软光滑。 他很熟悉。 因为不久前在大魏,他还与这只手亲密的接触过。 不过,当时只是在演戏。 之后的路上,二人都秉持某种默契,恢复了原先的距离。 可是现在…… 第一百一十五章 表露心意 黑暗中。 赵戎没有转头,沉默了片刻后。 他右手挣扎了下,可那只小手依旧不依不饶的缠着。 赵戎抿嘴。 他抬起露在雨中的左手,不由分说的将那只企图贪欢的小手拂下。 赵戎能感觉到身旁那人柔软的身子顿时僵硬了下来。 他想了想,身子往伞外移了移,不再与她贴着,只是拿伞的右手却依旧位置不变,将伞下的大部分都让给了她。 “哗哗” 此刻。 赵戎感觉伞外的整个世界都被雨水声淹没,可伞内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般,出奇的安静。 他一时间感觉气氛有些尴尬。 只是还没等赵戎多想。 那只温软的小手又覆了上来。 他皱眉,继续拂下。 小手再来。 拂下。 小手再来。 拂下。 小手再来 拂下。 小手还来。 …… 一次又一次。 温软的小手不依不饶的缠着赵戎握伞的右手。 到后来。 赵戎怎么也拂不开、推不掉她的手。 二人的四只手都僵持在了伞柄上。 忽然。 大雨之中。 一阵狂风骤起。 雨伞在二人的挣扎间脱手而出。 被风刮走。 不知飞去何处。 顿时。 赵戎与苏小小都暴露在了大雨之中。 瞬间淋湿。 “哗哗哗” 二人站在原地不动。 都默不出声。 赵戎凝神注视着身前的苏小小。 从万丈高空坠下的,云海承受不了之重的冰冷雨滴砸在他的眼皮上,他却一眨不眨。 昏暗之中。 只能看见苏小小正仰着小脑袋,一束束湿润的粘在一起的青丝被冷风扬起,看不清她此时的面容。 但赵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穿过二人之间数不清的雨水向他投来。 与他四目相对。 想必她此刻隐藏在黑暗中的被淋湿的面容依旧是极美的吧。 她是不是还和以往一样习惯性的咬着半只粉唇,露出一颗可爱的虎牙? 这笨丫头。 可我真的还没想好…… 正在这时。 苏小小动了。 黑暗中隐约可见,她低下了头,颤颤的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赵戎的手掌。 紧紧抓着。 赵戎只感到她这只刚刚还温软的小手此刻冰凉湿润,像一朵冬日不凋的寒梅绽放在刺骨的冰霜中。 他一时间没有去挣脱。 黑暗中,苏小小忽然又抬起了头,她又试探的伸出了一只手,用两只手将赵戎的右手往她的-胸-脯拉。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想用此刻湿漉漉的娇躯中,最温暖的一处地方去温暖他。 她相信她那颗燃烧生命跳动的心喷薄出的热量,能够融化他那只让她感到冰冷绝望的手。 只是。 下一秒。 她的动作戛然而止。 因为。 他把手用力抽了回去。 赵戎收回了手,见苏小小瞬间身体呆滞不动,刹那,心里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 可是还没来得及出声。 苏小小就猛地转身,冲了出去,奋不顾身的跑了。 顷刻间便消失在了大雨之中。 “回来!” 赵戎眼睛一睁,嘶声大喊,向前追去。 可声音似乎被雨声覆盖,没有丝毫回应。 赵戎在雨中狂奔。 循着大致的方向,一刻不停的拼命追着。 可整片天地都被雨水和黑暗覆盖。 苏小小早已不知所踪。 不知跑了多久。 雨水渐渐小了下来。 某一刻。 赵戎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双手撑着膝盖,愣愣的盯着地面,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冰冷湿透。 赵戎身体后仰的坐在了地上。 “喂,不追了?” 归的声音响起。 赵戎不语,目光直直的盯着前方。 前方依旧是一片昏暗的树林。 归再道:“你该不会被雨淋傻了吧?” 赵戎还是不说话。 “其实,本座觉得这样挺好的,这些红尘俗事,还是别去沾染为好,不光是对自己,还有别人,我辈修士,就应该清心寡欲太上忘情,不牵扯因果,全力登山……你也别去找你那名义上的娘子了,咱们盖头换面,去南逍遥洲,那儿本座熟,咱们去找能让你逆天改命脱胎换骨的……” “我全都要。” 赵戎突然开口,打断了归的话语。 “你说什么?” “我说我全都要。” 归:“你到底在说什么?” 赵戎嗓音沙哑,那是刚刚在雨中一次次歇力呼喊的结果。 “你知道柳三变的死,告诉了我什么道理吗?” 本座不想知道。 不过,归还是配合着开口:“什么道理?” “责任。” 赵戎平静道。 “以前的我,以为责任,只是要去做自己的身份该做的事。” “就像以青梅竹马与夫君的身份,我要北上万里,还一枚玉牌给青君。” “就像以儒生的身份,清风阁渡船上我不平则鸣,在那位小司寇剑下救下了苏小小。” “就像以知己好友与儒生的身份,我帮林文若参加儒道之辩。” “就像以朋友的身份,我用金丹夷平粱京秦府,夺回柳三变的尸体。” “再比如。” “柳三变以人子的身份,单枪匹马的去杀秦佶,毅然赴死。” “林文若以人臣与儒生的身份,以儒教救终南国。” “林青玄以兰溪林氏子弟的身份,决不出卖家族。” “这些,是我以前认为的责任。” 归好奇道:“责任不就是这个吗?” 赵戎沉声道:“是,但不全是,责任不止这些。” “我们还有一种责任。” “那就是,让无法承担后果的事情不要生。” “这是柳三变的死告诉我的,他到死都一直后悔没有带柳青山回去见他义父,这才是他最大的遗憾与痛苦,是后来不管怎样尽责挽回,都弥补不了的。” “对于身边在意的人,这种责任才是我应当拼命去履行的,而不是在等到无法承担后果的遗憾生后,再去履行所谓的责任。” “听起来……有点道理,感谢赵大公子给本座灌的这碗鸡汤。” 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会,忽然笑着开口,用了个从赵戎嘴中听过的词汇。 “不过,这和你说的全都要,有什么关系?” 赵戎语气认真。 “青君和小小,我全都要!” “…………”归。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全都要 (为“肉真好吃啊”兄弟的舵主加更!) 剑灵无奈道:“合着本座刚刚劝你的话,你全当放屁了?一句都没听进去?” 赵戎一字一句道: “我喜欢青君。” 自从那夜他知道他只是苏醒了前世记忆与人格的原身后,两世记忆已经融合。 以他现在的视角,去回顾与青君的过往。 他与青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青君与他的点点滴滴,和为他做的那些事,此刻都在他的脑海里,是他的记忆,他永远也忘不了。 曾经她一直对他显露爱意,卑微等待,就差一句“我中意你”直接表明了。 她为他缝补嫁衣,贴身温养黑玉,他的一封信一句话就让她奋不顾身的返回。 他却做了什么? 呵,或许曾经的自己也有借口。 比如赘婿的卑微身份,比如曾经并不爱青君,只当她是幼时的玩伴而已。 但是。 那都是以前了。 现在的赵戎,很确定他喜欢青君,为此他不在意所谓的赘婿身份。 这就够了。 对身边人的责任,是让无法承担后果的事情不要生。 因此赵戎更加坚定要北上还玉,并且告诉青君,现在的他也喜欢她。 这不是舔。 而是表面心迹,不让任何无法承担后果的事情生。 如果青君说不喜欢他了。 赵戎也会潇洒离去,至少双方都说明白后,不会再有误会与遗憾了。 淅淅沥沥的雨水渐渐停下。 赵戎坐在地上,双手后撑,看着前方略微明亮些的茂盛树林。 他灿烂一笑,继续说着扪心自问的答案: “我也喜欢小小。” 之前的他一直犹豫不决,因为他还是不知道他是否有决心对她负责到底。 但是不久前。 在苏小小转身离开的那一瞬。 他有答案了。 在即将失去的那一刻,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赵戎不想错过,他要对苏小小负责,他要给她承诺,他要自私的“霸占”她! 归撇嘴道:“赵大公子果然霸气,不仅要沾染红尘,还要在红尘里打滚。” 它并虽是嘲讽赵戎花心,却也并没有什么指责,因为这个时代,凡俗男子三妻四妾,山上修士,道侣数位,炉鼎无数,都很正常。 嗯,山上有点区别,比如有些女子大修士,也会找很多男子当道侣或炉鼎,不单单只是男子可以这么干。 其实不管什么时代,不管主流舆论如何美化渲染,占有更多资源者,拥有更多伴侣的现象,是永远也不会少的。 所以,赵戎的行为,归也就是吐槽一句罢了,并且它虽推崇太上忘情之道,但不忘情也有不忘情的道可以修。 大道很大,因此容许别人的道存在,是山上修士普遍的态度。 至于诸子百家,也并不是要争的你死我活,独占大道,而是要让自身道统成为显赫的普世大道而已。 赵戎没有回话。 他眯眼看着天上已经缓缓散去的乌云,和放亮的天空,那轮夕阳也慢慢露出了面目。 刚刚在大雨中。 赵戎已经想清楚了。 他不再掩饰他的本心,不再欺骗自己。 在感情方面,他自私、霸道,有些大男子主义。 即使拥有前世的记忆,他还是憧憬着三妻四妾。 之前就颇为羡慕林文若有十几房美妾。 只是碍于前世记忆的影响,一直犹豫不决。 如今念头通透,直视本心。 再加上这方世界,礼法允许。 若还是畏手畏脚,自欺欺人,那也太窝囊、虚伪了。 所以。 他全都要。 多情但不滥情。 尽力不留下遗憾! 想好了,便义无反顾的去做,这是赵戎一直以来的习惯。 他站起了身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沐浴着暖和的阳光,继续走向前方。 赵戎要去找回那个他已经决定要养一辈子的笨丫头。 一场大雨过后。 人间像被洗净了一般。 空气清新,阳光温柔。 只是刚刚天晴不久,便日落西山,迎来了夜晚。 夜色笼罩着山林。 一处僻静无人的破观内。 也是一片黑暗。 悄无声息。 只是。 若是屏气细听,偶尔便能耳闻到几声吸鼻子的声音,隐约传出。 道观看样子已经废弃了很久,正中的神像,破旧不堪,连头颅都已不见,让人猜不到是道教的哪位神祗。 观内地上,密集的废弃柴火堆,预示着此处时常有来往路人夜宿。 “呜呜……” 又有轻微的啜泣声在观内响起。 声音来自废弃神像的后方阴影中。 只见那儿有一团娇小的黑影。 苏小小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把小脑袋全部埋了进去,身子缩成了一团。 看不见面容。 她衣服湿漉,浑身颤栗,消瘦的香肩一抖一抖,曾经柔顺整洁的青丝如今杂乱无章的垂下。 “呜……” 苏小小心中大恸,已经是哭的凝噎抽搐。 娇躯一抽一抽的停不下来。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沾有某人汗水的丝帕,指甲深深的将薄薄的丝帕刺入肉里。 殷红的鲜血与那个坏人的汗水,和她的眼泪掺合在一起。 苏小小再也不想抬头了。 只想一直这样缩着,哪也不去,安静睡着,再不醒来。 最后化为一具难看的枯骨,留在这破观,一起腐朽。 她想到这,反而感觉这样挺好。 反正这世间也没人要她了。 悄悄的死去,更是没人在意和伤心吧? 她一点都恨不起来他。 她只恨她自己。 为什么这么笨?他肯定是喜欢聪明的女子。 为什么没有讨到他欢心?肯定是她的模样还不够俊俏。 为什么这么早就去袒露爱意?呜呜呜,她真的忍不住了,忍不住靠近他,和他亲近,哪怕只是简单的牵着手也好…… 都是小小的错,我不怪他的,我不怪他……呜呜呜,他现在都不愿意欺负我了,呜呜呜…… 一念到他,原本以为已经哭尽的泪水,再一次涌心塞眼。 破观内。 苏小小自怨自艾,哭断衷肠。 她想忘了他,可脑海里却全是他,怎么也赶不走。 某一刻。 这反而让她产生了一种虚妄的病态幸福。 他还在我心里,他,他不走了,他会永远留下来陪小小……赵戎,你继续捏,小小不痛……赵戎,你让我变烫好吗……赵戎这儿暖和,你试试这儿,摸摸看……赵戎…… 苏小小停止了哭泣,竟然开始渐渐出些沙哑的笑声。 即将陷入一种呆滞之中。 这是伤心到极致的臆想。 一旦陷入,可能永远也醒不来了。 就在这时。 不久前就已悄悄到来,在一旁默立了不少时间的赵戎,忽然心生不妙。 “笨丫头!” 苏小小笑声一滞。 一时之间。 破观内安静了下来。 ps:晚了点,但是小戎连续码了三章…… 这两章是本书多女主的指导思想和行动纲领,大伙拿小本子抄下来,要考的~ 然后,下一章可能有车,咳咳…… 另外,还在偷偷投月票的兄弟们,小戎拿本子一个一个记下来了,下个月不投月票,我就一个一个艾特。 最后,九月,求月票求推荐!!!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只要赵郎 夜空似藏青色的帷幕,点缀着闪闪繁星。 荒郊野外。 茫茫山林中。 一座废弃已久的破观内。 黑暗一片。 只有门口与房顶的破洞内落下几道淡白的月光。 神像背后的黑暗中。 隐约可见两道漆黑的身影。 一长一短。 皆缄默无声。 观内的空气陷入了沉默之中。 赵戎低头,凝神端详着神像背面那个缩成一团的黑影。 苏小小没有回他话,仍旧缩成一团。 赵戎伸了伸手,想去触摸碰她,可是在半空中忽然停下。 他想了想,转身在观内走了一圈,捡了些干燥的柴禾。 赵戎重新回到神像后,开始堆柴生火。 慢慢的。 某一刻。 一粒橘黄色的火焰凭空绽放,瞬间变大,熊熊燃起。 破观内,某一处的黑暗被光明驱逐。 就像多出来一个橘黄色的房间。 温暖也随之而来。 此时虽然是夏日,但被一场大雨淋湿后,又被郊外夜里的凉风吹拂,依旧会让人打着冷颤。 赵戎在火堆旁坐下,轻吐一口气,伸出双手烘烤着火焰,但他却没有在意渐渐暖和起来的身体,而是目光透过跳动的焰舌,仔细的注视着对面的苏小小。 只见她此时浑身湿透,抱膝埋头,冰凉的水滴从她乌黑湿漉的青丝上低落,汇聚到她身旁的地上,那一大摊雨水中。 苏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栗着,偶尔会不自然的抽搐一下,却也没有声响传出。 一切都在无声间生。 若是她依旧隐藏在黑暗之中,估计无人能觉这原来是一个活人。 赵戎瞳孔微缩。 似乎有一根心弦真正颤动。 心里一处最柔软的地方被某个笨丫头触碰了。 若是他不来找她,这笨丫头还会做出什么傻事? 赵戎抿嘴。 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不过随即,他心里没由来的无端生出一股气来。 这笨丫头怎么这么笨?笨死了…… 赵戎眯眼,盯着这个想把她自己藏进小小的世界里的受气包。 他忽然起身,走到苏小小身前。 丝毫不在意地上的雨水,直接坐下,和她面对面。 苏小小身子猛地一抖,依旧低头埋着脸,身子却往后笨拙的挪着,像只小可怜虫,在地上拖出一道水迹。 像是要逃离某种可怖的东西。 “别动。” 赵戎认真道。 苏小小身子一僵,不过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她的娇躯倔强的又动了动,不过却也只是做做样子,最终没有再敢往后退。 赵戎起身往前走几步,再次来到她面前坐下。 二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抬头。” 苏小小一动不动。 “叫你抬头!” 赵戎语气加重。 不过苏小小还是没抬头。 赵戎皱眉,伸手去碰她,只是刚触到她的膝盖,手就被猛地推开。 “别碰我!” 苏小小骤然抬头,声音略微沙哑,不再复之前的软绵清柔。 赵戎手被拂开,还没来得急反应,就听了她冷漠的话语。 再定睛一瞧。 现往日那张红颜祸水的极美俏脸,此刻已经不复以往。 眼睛红肿,面色苍白,几束青丝凌乱落下,粉唇被咬破,就像是涂抹了胭脂,红的炽烈。 赵戎目光一颤,心里漏了一拍。 此刻的苏小小,有一种凋零的美感,竟美的惊心动魄。 这就是书上所说的,美人哭泣时的梨花春带雨,玉容泪澜干吗? “别看我!” 苏小小急忙一只手捂着下半张脸,偏头,死死盯着一旁的地面,咬着银牙。 “你不准看,不准看,小小只给小小喜欢,也喜欢小小的人看,你快走,你别看,你不能看……呜呜……” “呜呜呜” 只是说着说着,她忽然大哭。 声音并不好听,因为已经哭哑了嗓子,眼泪也没有多少,因为已经哭肿了眼睛,但哭意却丝毫不减。 她低头死死捂着嘴,似乎是要把此生最后一滴泪水都挤出来。 可是。 一道轻轻的嗓音传来。 “我能看。” 苏小小一愣。 娇躯依旧下意识的一下一下的抽着,但却已忘了哭泣。 她睁大眼睛,蓦然回。 那人目光柔和的看着她。 “真真的吗?” 苏小小一双哭红的美目此时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赵戎没有回应,而是微微歪头,忽然伸手,前探。 苏小小目光呆滞的看着那双手向她脸庞伸来,没有再阻拦。 她睫毛颤颤,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全是他,却依旧不敢相信,只觉得现在是在梦里。 可是下一秒。 那只大手便覆在了她的一侧脸上。 苏小小娇躯一颤。 这不是梦。 因为……好暖…… 赵戎仔细端详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俏脸。 此刻正被他完全掌控在一只手间。 拇指细细摩挲她那双通红的狐狸眼,清媚的狭长眼角被指肚任意揉成其它弧度。 他一直很喜欢她这上翘的眼角,觉得很是勾人,现在终于被他随意揉捏,得偿所愿。 苏小小愣愣看着赵戎被橘黄的火光映照的面孔,这是她这些日子来一直偷偷打量,藏在心上的梦中人。 他的意思是……他愿意欺负小小了? 欺负……一辈子? 她怜怜的瞧着赵戎的表情,见他嘴角含笑,动作霸道。 苏小小突然感到某种叫做幸福的东西不受抑制的从胸口涌出。 滋味无法形容,像蜂蜜,又像美酒,是甜甜的,醉人的,熏晕了她的小脑袋,让她甘之若饴。 苏小小苍白的面孔开始恢复血色。 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 赵戎的指尖仔细抚过如花瓣一般的唇瓣,现粉唇上的胭脂原来是殷红的鲜血。 赵戎微微皱眉,心疼的揉着她唇角的伤口。 他看着眼前苏小小乖巧顺从的表情,和娇嫩的红唇,忽然心中一荡。 伊人若湍水,触及方知柔。 赵戎一时之间忽略了其它感受,他只感到了身前女子小心翼翼却热烈绚烂的无尽爱意。 像一坛烈酒,让赵戎光是嗅闻,便已入醉。 此时,他眼里只有她。 忽然。 赵戎莫名的有些心虚起来。 笨丫头,我真的值得你这样喜欢吗? 他有些害怕了。 正在这时。 一道鲜艳的痕迹在右手手腕向下蔓延。 湿润的触感让赵戎目光瞥去。 下一秒。 “啵!” 苏小小突然现那只被她两手捧着的手被人猛地抽回,出了一声轻响。 苏小小一惊,美目瞬间布满恐惧,颤抖的仰头看着赵戎,小嘴张合。 已经拥有过了,又被剥夺,那还不如让她死去,她再也不想放手了。 可是还没等她将恐惧转化为绝望。 她的左手便被赵戎“霸道”的抓去,随后被他温柔小心扳开五根鲜血淋漓的玉指。 赵戎紧紧皱眉,看着苏小小掌心已经被鲜血染红的丝帕,正是白日里给他擦汗的那个。 仔细一瞧,原来是被她五指指甲连带着刺入了掌心的肉里,伤口一直不处理,便血流不止。 刚刚黑暗中他看不清楚,而这丫头手上流血又不说,还在那傻乎乎的伺候他。 结果弄到现在全是鲜血,哎,怎么流了这么多? 赵戎赶紧取出布条,帮她包扎。 苏小小呆呆的看着赵戎小心翼翼的帮她包扎伤口,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低头认真专注的表情。 “真笨啊,这都能把自己伤到,这伤口要是不赶快处理,肯定会留疤……” 苏小小歪了歪头,凝视着眼前唠唠叨叨的赵戎。 她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儿,嘴里却没有声音出,也没有回他话。 苏小小就这样痴痴的看着,偶尔砸吧下嘴,那里,有她心上人的味道。 赵戎正好抬头看了眼,瞧见她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还笑?真是笨死了。” 苏小小笑靥如花: “小小笨些不碍事的,只要……有赵郎就行了。” ps:怎么感觉感情戏一写就收不住,后面还有,不过要明天更了,这章码的有点消耗精力。 感谢“周亚夫夫”好兄弟的5oooo币打赏!(剑娘的第一个盟主!够狠~) 感谢“缘君缘君sama”(“天赋绝伦”)好兄弟的15ooo币打赏! 感谢“或许的或许是”好兄弟的1oooo币打赏! 感谢“里侍奉”好兄弟的打赏! 感谢四位兄弟的支持!(瞬间欠七更) 感谢大伙的月票和推荐票! 冲冲冲!!! 第一百一十八章 情定终身 “赵你个大头鬼赵郎!” “嘻嘻。” 苏小小咬着唇,歪头仔细端详着赵戎的脸。 他正低着头温柔的托着她的手,轻轻的卷着白布,为她包扎伤口。 苏小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但是她不急,因为她还有一生的时间。 “赵郎,赵郎……” 小狐妖又轻轻的唤着,贝齿粉唇,眼波似水,声软柔柔。 却又带着些刚刚哭泣留下的娇憨鼻音。 “啊?” 赵戎眨眼抬头。 苏小小见情郎抬头看她,又不说话了,只是眉欢眼笑的看着他的脸,眼眸如辰星般明亮。 这是她的赵郎了。 她只想一生独一的那个人。 自从还是未化形的小狐狸时捡到那本恩爱缠绵、愁断情肠的话本后,她就一直憧憬着能碰到一个她如意也如意她的书生,拥有一段属于她自己的爱情。 狐族多情。 族内的姐妹经常谈论要在红尘中多找些男子做炉鼎修行。 但她却不这么想,她只要一个情郎就够了。 就像书中那样,白头偕老,从一而终。 或许这也是她在族内不受同龄人待见的原因吧,爱看书,不修行,想法古怪,嗯,还有被族老叹息的容貌…… 不过她不在意,她只在意她在意之人的在意。 赵戎见她傻笑着不说话,便低头继续捧着她的柔荑,认真包扎。 只是时而皱眉,因为伤口太深了,光从她浸湿鲜血的指甲就可以看出。 赵戎心疼不已,想着要不要去采些草药来敷一下。 “赵郎,赵郎,小小的赵郎~” 小狐妖又痴痴的喊着。 赵戎被她喊的有些肉麻,不过听到她软绵的声音都被哭的有些沙哑了,不禁更加心疼。 以前只是朋友关系,看她是个受气包,欺负也就欺负了。 现在……嗯,现在还是忍不住想欺负,但已经是自己家的宝宝了,只能被他欺负,她自己欺负自己都不行。 赵戎无奈道:“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么肉麻?” “书上都这样叫……唔,那叫赵郎什么啊……赵哥哥?戎哥哥?戎儿哥?” 苏小小歪着小脑袋,扳着玉指想着。 赵戎听到最后一个称呼,眼皮跳了跳,赶忙摇头。 “唔。” 苏小小见状,又想了想,忽然眼睛亮了亮,只是有些羞涩,试探道: “……要不叫……夫君吧?” 苏小小目露期待。 赵戎顿时身体僵住,不敢吱声接话。 苏小小便满心欢喜的柔柔喊着:“夫君,夫君~” 赵戎抬头,一脸认真:“小小,其实名字只是个代号,随便叫啥都行的,还是……” “夫君,夫君,夫君……” 苏小小歪着头念着,只觉得朗朗上口。 赵戎急忙打断她,语气严肃:“还是叫赵郎吧,我觉得挺好的。” “夫君不是说肉麻吗?” 赵戎满头黑线,你后面的不是更肉麻了吗? 苏小小看了眼赵戎,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玉手,只是半途忽然停下,在身上用力擦了擦,再轻轻伸了出去,爱惜的摸着赵戎的脸,认真道: “虽然现在和赵郎只是相互钟意,还没有见过彼此的家人,但是小小已经是你的人了,不急的,可以一直等,甚至赵郎不给小小名分也行的……” 赵戎听到这,眉头一挑。 咦,如此说来,青君的事可以和她说了,她的意思应该是容得下别的女人,嗯,那么现在她这边就不用担心了,只是青君那边感觉有点难办…… 赵戎一念千里。 可是还没等他来的急高兴,苏小小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呼吸一窒。 “在书上,男女彼此相爱,没有名分很正常的,因为他们都只喜欢对方,别无二心,这就够了,我也愿意这样的,毕竟我是狐妖,但是……如果赵郎能给我名分,我会很欢喜的。” 哦,你个笨丫头,意思还是要吃独食呗。 不行,得给这丫头做点思想工作,她这被话本荼害的思想太腐朽了,要给她更新些这个世界普世的价值观,嗯,三从四德多好,连我都入乡随俗了。 赵戎张了张嘴,只是还没开口,就被突然打断了。 苏小小看见情郎表情古怪,忽然有些狐疑。 她笑容灿烂道: “赵郎是不是还有别的女人?” “……” 赵戎见她表情,很想点头,但是,他现她被包扎的手,正紧紧攥成了拳头。 “没事的,赵郎……你和我说。” 赵戎低头看了眼。 只见本来被他缠上的厚厚白布,此时再次被染成了红色,面积越来越大。 赵戎舔了舔嘴唇。 他认真道: “笨丫头,想什么呢,我现在就你一个女人,” 嗯,某种意义上说,确实如此…… 苏小小拳头松开,那双大大的狐狸眼又眯成了月牙儿。 赵戎松了口气,暗道好险。 话说小小这丫头该不会是个隐藏的病娇吧? 咳咳,应该不是,应该不是,不然下午的时候,她就不是一个人跑走那么简单了,而是把我拍晕了,活生生的吃掉…… “赵郎,那等到了独幽城,我带你去见祖奶奶,我就祖奶奶一个亲人,她知道小小找到了托付一生的良人后,一定会很开心的。” “嗯。” 赵戎随意的应声,帮她把染血的白布重新取下来,取出些清水,再洗了下伤口,重新换上新的白布。 “赵郎,你的家人呢,你还从没和我仔细说过呢。” “我娘三年前走了,至于我爹,娘说他在南逍遥洲的故乡,嗯,没了。” “哦,那我以后陪着你去找伯父。” 赵戎眯眼,嘴角微微一翘,没有说话。 一时之间。 火堆旁,安静了下来。 火焰在噼啪声中跳动。 素面朝天姿容极美的女子,盈盈眼波全落在了一个低头认真缠布的男子脸上。 他在她的心头。 终于。 赵戎轻吐一口气,放下了手上的活计。 他一抬头,便撞上了苏小小的目光。 二人四目相对。 默然无声。 某一刻。 苏小小缓缓闭上了眼,主动抬起了尖巧的下巴。 伊人螓蛾眉,齿如编贝,唇若花瓣,睫毛微颤。 赵戎瞳孔一缩,呼吸微促,凝视片刻,身体前倾。 下一刻。 便是幽香扑鼻,软玉在怀,唇舌清甜。 花瓣触感温湿。 花露味道甘美。 破观火堆旁。 二人相拥。 这一吻,便是情定终身。 ps:抱歉兄弟们,状态有些不好,下一更凌晨。 第一百一十九章 采花与抹额(求月票!推荐票!) 赵戎轻轻喝了一口。 此时只有一个感觉。 甜。 很甜。 非常甜。 嗯,不亏是苏小小这笨丫头的蜂蜜泡的水。 可是苏小小也在和他抢水喝,因为蜂蜜是她从幸幸苦苦培育的蜂窝里的采摘来的,赵戎是在坐享其成的坏人。 可是她比赵戎矮个头,又是女子,力气不…… 好吧,其实结丹境的小狐妖力气挺大的,但是赵戎已经登天境快突破到振衣期了。 又是走武夫路子 他的力气已经隐隐大过了她。 赵戎一脸享受的一口接一口喝着蜂蜜水。 其实赵戎也是第一次用蜂蜜泡水喝,炮制的手法并不熟练。 但是他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前世也透过一面“镜子”见过,因此也就懂一点。 至少比苏小小这个笨丫头懂些。 他将水杯霸道的抢了过来,眯着的眼微微张开,得意的瞧了眼受气包苏小小,随后继续眯眼,细细品尝着。 又是一番滋味,在嘴中。 而苏小小此前的狐生中,只在小心珍藏的书上见过喝蜂蜜水的事,如今也是头一回采花蜜做成蜂蜜水喝,因此没有经验。 她只来得及品尝几口,满足了下好奇心,但还不知道全部味道,便被赵戎蛮横的抢过去了。 她用力抢了会,没争赢他,便放弃了。 转念一想,眼前这坏人是她的心上人 于是便想着讨他欢心,让给他喝了,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到时候她再慢慢品尝蜂蜜水,嗯,一定要喝他的。 余生便赖上他了,嘻嘻。 苏小小醉醺醺、甜滋滋的想着 因此,此刻她便傻乎乎的认真的主动的将蜂蜜水全倒给了他,给情郎解渴。 苏小小笨拙的回应着赵戎。 将她已有的蜂蜜水全都倒到他的杯子里。 只是不一会。 苏小小的蜂蜜全用完了,做不出蜂蜜水了。 “唔唔……” 小丫头有些急了,出一些娇憨的鼻音。 只是下一秒。 鼻音便转为了欢快。 因为她也收到了蜂蜜水。 心上人接过她可爱的小杯子,给她倾倒了些蜂蜜水喝。 苏小小喜滋滋的品尝着。 唔,原来是这种滋味。 和心上人在一起,即使是喝水这种平常的事,也是一种甜蜜的享受。 小狐妖感觉心跳动的很厉害,而心跳似乎可以传染,因此她也感受到了赵戎的心跳。 就像战场的战鼓,在两军交战之时,被双方将士拼命敲响,声势浩大的回荡在两军各自的阵地上,鼓舞双方的士气。 苏小小俏脸通红。 和情郎一起喝蜂蜜水,让她感觉被幸福包围着。 全世界只有他的爱,口鼻间全是他的气息,甜蜜的感觉由心而生,吐出的气息都带着丝丝点点的甜。 有了情郎后,苏小小感觉世界好像揭开了另一层面纱。 原来生活中还有这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和他一起尝试……。 只是某一刻。 火堆旁。 当苏小小热乎乎的想再做点什么的时候,正在喝蜂蜜水的赵戎主动放下了杯子,上半身后仰,离开了。 “……唔,怎么了,赵郎?” 二人分开,但二人的水杯间,因为之前互相倾倒蜂蜜水,于是便还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蜂蜜银丝,连接在了一起,藕断丝连。 苏小小歪头傻傻的看着情郎,砸吧着小嘴,像个贪吃的小熊,回味着蜂蜜的味道。 赵戎一笑,“等会,你个好吃鬼。” 他又瞧了眼苏小小此时的模样,温柔道:“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夜里很容易着凉的,等会我们再烤烤火。” “嗯。” 苏小小乖巧的应了声。 赵戎揉了揉脸,取出她的小书箱,递还给了她。 随后赵戎看了眼庙外,现已经月上高天。 他坐在火堆旁,又取出来他的书箱,换下了同样湿哒哒的衣服。 赵戎随意披上一件单薄的袍子,腰间用一条腰带随意系着。 之后,他又从书箱中找到了一条很早就准备好的玄黑抹额,开始系在头上。 “喂喂喂,你要干嘛?”归急道。 “呵,刚刚好看吗?” 赵戎冷笑一声,就知道你在偷看,本公子早就防着你这一手了。 “本座没看,谁稀罕看你这点破事啊?” “哦,那我要戴抹额你也别这么大反应,搞得好像正兴致勃勃的看到一半被人打断一样。” 归:“你……” 赵戎将抹额系好,挡住了眉心轮,“你什么你?能听到声音都够便宜你这家伙了,你还想怎样?我告诉你了,小小只属于我一个人,只有我能看,虽然咱们要做一辈子的兄弟,但关于这事绝对没门!” “本座说了不看就不看,你不用遮,这种破事,看了都是本座吃亏……你,你这种行为是不信任本座,本座很生气!” 赵戎想了想,“不行,不能取,归,其实我是在为你着想,你不是要练太上忘情吗?我怕乱了你的定力,还是戴上为妙,放心,明早我就取下来。” 归听到赵戎“我是为你好”的语气,有些无语,无奈道: “行吧……” “咳咳。” 赵戎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本座有件事要提醒你。” 赵戎一愣,“何事?” “你现在登天境,且在走武夫路子,体内那口先天元气又较为薄弱,最好童身修行,勿丢太多元阳,否则……永远也打通不了大周天,进入扶摇境。” 赵戎:“…………” 归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嗯,扶摇境倒是可以了,要不赵大公子再忍忍?反正也就几年时间而已。” 几年时间而已? 赵戎很想铁骨铮铮的冲剑灵大喊一声“这登天境,不修也罢”! 可也只是一时的冲.动罢了,他分得清轻重…… 归语气悠悠,“再说了,你那狐妖小娘子,至少是个上等炉鼎,你现在就直接用了,简直是天暴殄物,还不如等回头修为高了……” “不是采,我和小小两情相悦,一切都乎于情,哪里像你说的这么功利?”赵戎皱眉。 “行行行,不过你要是想为她好,还是别太急了。” 归又玩笑道:“还是等等吧,说不定赵大公子运气好,还能撞到一个传说中的名炉呢,那就赚大了。” 赵戎没有接话,归嘴中的名炉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所以那还是把抹额取下来吧,戴着没用的。” 赵戎还吃瘪了,它就很舒服。 赵戎没有动作,也没回话,依旧带着抹额。 正在这时,他感到一道视线。 抬头一瞧。 赵戎呼吸顿时一窒。 只见。 火堆旁有一美人。 如花容颜,如蝶身姿,如玉之质。 第一百二十章 圆圆观与女红(为“周亚夫夫”兄弟的盟主加更 1/11) 月夜。 破观,神像后。 火堆旁。 明眸善睐的美人,眼睑微垂,低头红着俏脸。 见情郎终于瞧她了,便没有再看赵戎。 她贝齿轻轻咬着一根红色缎带,一双藕臂正抬起,在螓后方挽起了三千青丝。 赵戎忽然起身。 苏小小微微一颤,还是没有看他,但俏脸更红了。 像一滴红墨滴在了雪上。 赵戎走到她跟前。 她睫毛颤栗。 赵戎突然抬手刮了下美人的小巧鼻尖,将她唇间的红缎带轻轻一扯,走到她身后,帮她束。 低着头的苏小小顿时嘴角弯弯,眼角亦弯弯。 她的身后。 赵戎的角度,正好可以一览苏小小光洁的玉背,仅仅只有两根细细的带子在柳腰上系着。 赵戎忍不住盯着那个可爱的蝴蝶结,只需微微一扯…… 他咽了口唾沫,暗骂一句小狐狸。 赵戎摇了摇头。 “头别歪。” “哦” 她乖巧应声。 赵戎十指间全是柔顺的秀,触感略微冰凉,但手感极佳。 苏小小咬着唇,开心的瞧着前方的神像。 某一刻,她轻咦一声。 “赵郎,这儿……好像圆圆观啊。” 赵戎随口问,“圆圆观是什么?” 苏小小板着玉指,如数家珍。 “圆圆观在浅棠山,也是一座无人的道观,它是圆圆的,和这儿一样,唔,还有神像,圆圆观的神像是一位神女,这儿的神像脑袋不知道去哪了……” “小小最初就是在圆圆观里启灵的,当初也是夏日,圆圆观就和小小的家一样,小小每过几日就去打扫它,住上一晚,唔,只是那儿位置偏僻,几乎没人去过,唯一有一次,还是那个进京赶考的俊俏书生……呀,赵郎敲我.干嘛?” 苏小小鼓嘴,睁大眼睛,语气委屈,不过眼眸却闪过一丝狡黠。 赵戎听到某句话后,给了她一板栗。 “又想着别的俊俏书生了?你个笨丫头,当时胆子还挺大的,敢去主动撩人?问过我了没有?” 苏小小笑盈盈,“赵郎,人家当时又不认识你,怎么问你呀?那时的小小一心想找如意郎君,赵郎又一直不出现,就傻傻的去试了。再说了,那个俊俏书生也跑掉了,小小没和他说话的,之后一路走来,小小再也没有做这种事了,不过,小小倒是又遇到了不少俊俏的书生……” 赵戎帮她束好了青丝,满意的打量了下。 此刻闻言,抬手准备再给她一板栗,不过小丫头已经蹦跳着回过了身子。 她仰着头,目光柔柔,轻声道: “但是在小小眼里,他们都没有赵郎好看。” 赵戎老脸一红,咳嗽道:“我哪里好看了,你不是说我平平无奇吗?” “呀!” 小丫头扑进赵戎怀里,声音软软绵绵,就像陷入了一团云彩。 “现在人家只觉得你好看,你好看。你好看,小小只想看你……” 怀中佳人撒起了娇。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撒娇,以恋人的身份。 赵戎有些受不住,主要是这丫头现在穿着清凉,又不知是有意无意,在他怀里“乱撞”。 这也是赵戎觉得苏小小最撩.人的地方。 因为平时她一直烂漫天真,于是偶尔一些让人上火的行为,你也不知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再加上她那个赵戎素未谋面的祖奶奶叫她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赵戎颇为头疼,却又……隐隐期待? “我哪里好看了?” 苏小小闻言,顿时不扭了,在情郎怀里抬头,伸出玉手仔细抚着赵戎的脸,一路滑下。 他的剑眉。 “这儿好看。” 他的眼角。 “这儿好看。” 他的挺鼻。 “这儿也好看。” 还有他翘起的唇。 “这儿更好看。” 赵戎笑道:“行了行了,小马屁精。” “咯咯咯” 苏小小把小脑袋埋进赵戎怀里,傻乐着。 赵戎摇了摇头,抱着她走到了神像正面。 抬头看去,神像破旧,依稀可见曾经通身是红漆,缺头处此时正被一束月光淹没。 转头循着月光看去,原来从一处洞开的屋顶射入的,看缺口形状,像是人为洞穿的天窗。 那儿正露着一小片东方的星宿。 赵戎仰头打量了会便垂下了目光。 这个神像缺失了脑袋后,若不是苏小它是神女,赵戎都认不出它的性别了。 赵戎再仔细瞧了瞧,还是没有看出这是道教的哪位神祗。 小丫头说圆圆观是她懵懵懂懂启灵后第一眼看见的地方,如今她又和他在这儿定情,倒也是挺有缘分…… 赵戎皱眉:“笨丫头,这荒郊野岭的,你下午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唔,我下午以为你不要我了,当时脑子晕晕的,跑啊跑,等累的时候,就到这儿了……赵戎,我们去烤火吧,我冷。” 苏小小埋头在赵戎怀中,贪恋温暖,声音闷闷。 赵戎想了想,轻轻点头,紧了紧她,回到了火堆旁坐下。 苏小小环抱着他的腰,坐在他怀里,埋头倚着。 二人一时无言。 过了片刻。 苏小小见赵戎还是没有动静,偷偷抬头看了眼他。 见他正盯着火光呆。 唔,你还说小小笨,你也是个呆子…… 她穿的清凉,有些冷。 左边是熊熊燃烧散热量的火堆,右边是宽广结实温暖的胸膛。 她不假思索便做了选择。 赵戎忽然神色一动,感觉他的腰带被某只小手偷偷摸摸的解开。 此时他只披着一件单薄袍子,里面没穿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怀里的小狐妖便突然敞.开了他的对襟袍子,藏了进去。 两双莲藕般的玉手紧.紧的抱.着他的腰,玉体和他,亲密的合在了一起。 那道彩虹般的弧线被压得很直,二人的心很近很近。 这是真正的软玉满怀。 鼻尖全是她的芬芳馥郁的.处.子.体.香。 赵戎深深呼吸一口,抱着她,还是没有其他的动作。 “唔唔~” 苏小小出几道撒.娇的鼻音,探出一只洁白如玉,肤如凝脂的素手,去拉赵戎的大手。 只是指尖刚刚触及,一霎那间便被赵戎擒住了手。 苏小小像一只山林间的小鹿一样,小脑袋一缩,表情怯怯,眼波娇.弱的仰视着情郎,等待着犯错后惩罚。 赵戎松开她纤细的皓腕,用双手将柔荑轻轻捧着,低头仔细看着,突然,他揉了揉她的几根指尖。 苏小小见状,微微张着小嘴,清媚的大眼睛扑灵扑灵的眨着,目光在赵戎脸上和她被捧着的手上来回打转。 赵戎说了个奇怪的问题。 “绣香囊时被针扎的?” “嗯。” 苏小小鼻音柔柔。 赵戎低头,温柔的嘬着几根青葱般的指尖。 苏小小莞尔,眼睛里溢满了爱恋。 赵戎吸.了会,突然口齿不清道: “等会……带你……换根绣针玩。” 苏小小一愣。 眨了眨眼,眼眸清澈。 不知情郎到底要做啥,考察她的女红? 不过还是赶忙呆呆的点了点螓。 不多时。 火堆旁有一件宽大的袍子。 里面藏了两个人。 一个书生,一个小狐妖。 某个蝴蝶结被人轻轻一拉。 荷花刺绣顺着某道弯曲的弧度,丝滑的落下。 夜更深了。 月亮藏进了云里。 破关内光线暗了暗,火焰在无声的跳动。 一切都静悄悄的…… 除非忍不住。 请假一天(内附总结) 接下来太清四府的剧情比前两个副本复杂多了。 之前想好的剧情细纲小戎看的不满意(你们懂我的,我这人从来不将就~),所以决定推到重来,今天重新设计下…… 顺便再调整下时间,这昼夜颠倒太难受了。 下次更新在今晚十二点,准时! 最后,稍微总结下最近几章的开车情节。 说真的,其实小戎并不是刻意去开车,而是我写什么都会写的很细,尽量营造代入感和真实感。 一路看来的书友应该深有体会。 额,有些兄弟觉得剧情慢和要养着看的原因估计也在这。 嗯,这几章一个kIss都写了半章,真有我的啊。 所以,小戎写很多情节,都刻画的很仔细,有时候一些伏笔线索都藏在里面。 因此一般不会写些无关禁要的内容……除非忍不住。 和小小的情节也写的这么细,给大伙感觉是小小绿了青君,是第一女主了…… 话说,我接下来写青君的感情戏,难道不会写的更细吗? 到时候我看大伙怎么说~ 所以说这么多,是想说我不是Lsp!我是强迫症,开车都写得很认真很仔细,不想匆匆了事。 刚开始开车,一直被关小黑屋,不过现在有些经验了,甚至现在被关进去都没有什么感觉了。 “就这就这就这?” 因为知道怎么改能放出来,没以前刚遇到那么慌了。 比如最近几章,119章进去了会,改了改,不到半小时就放出来了。 而且车技也见长了,知道那个度了。 比如12o章都没翻车。 新人新书,好多都是第一次学,这次的开车学的不错。 甚至写的时候还在思考,怎么把第三人称写出第一人称的代入感,答案很简单,只要先用“我”写一遍,然后再替换成“他”就行了,半第三人称…… 咳咳,可能有些书友要义正言辞的批评我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但是,说真的,小戎真不觉得适当的开车有什么低俗的。 就不提什么纯文学名著了,其实大伙对很多事情都是心照不宣,互联网时代,随便在网上搜一下,想要的全出来了…… 当然,写这种情节,一定要尊重女子,正常的欲可以写,因为男女都有,是人之常情。 不能写一些不尊重女子的情节(其实小小挺开心的,呜呜),这几章有某个情节冒犯到了一些书友,小戎在这郑重道歉。 最后的最后,小戎承认适当的开开车也有吸引读者的想法,还是功利了。 不过自己不是咬着牙写的,而是写的挺欢快的,一举两得……(奇怪的天赋+1) 开玩笑的,这种方法不是长久之计,大伙看看圈子里的顶级网文大神,很多都不是靠开车火的,而是靠别的取胜。 小戎虽然是咸鱼,但也有翻身的梦想,还是别把路走太窄了。(感觉这些话有些像即当婊.子又立牌坊~) 适当的骗骗1sp书友上车就行了。 话说这几章下来,数据还真不错,提高了不少……(虽然还是扑街) 可想而知,有些嘴上强烈谴责小戎的书友,身体还是挺诚实的嘛。 所以。 不是我不对劲,是你们不对劲…… 很好,一个请假单章都让我水了一千个字,舒服了,开溜。 晚上十二点不见不散! 第一百二十一章 离渎 翌晨。 天边泛起曙色。 山林间,鸟声如洗。 薄雾蒙蒙。 破观内。 除了不打招呼就莽撞闯入的几束晨阳外。 和昨夜相比,一切如旧。 静悄悄的。 突然。 有女子嘤咛一声。 柔媚慵懒。 “你……你压到我头了。” 苏小小弱弱道。 “啊?咳咳,抱歉。” 赵戎赶忙把手移开。 苏小小不说话了。 赵戎起身,神清气爽的伸了个懒腰,瞥了眼某个埋着头当缩头乌龟的小狐妖,嘴角微微一扬。 “起来啊,懒虫。” 苏小小还是不说话,不过她虽然用被子埋着头,但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肆无忌惮的目光。 苏小小赶紧全部缩到了被子里,一根丝都不想露出来给这个昨夜欺负她的坏人看。 被子里,全是他的气息。 大清早的,苏小小的素颜上又被抹上了胭脂。 她声若蚊蝇。 “脏……脏死了。” 赵戎咳嗽一声,赶紧起床,收拾一番后,出了破观,找到一处水源,打了捅清水回去。 赵戎伸手入水中,现有些凉意,便有捡了些树枝干柴一起带回破观。 他生起火,将水微微烧开一些,耐心的试着水温。 一阵忙碌后,赵戎留下温度刚好的热水,一套干净的衣物与干粮后,便出门晨练去了。 观内,被子被微微掀开一角。 露出一个可爱的小脑袋和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苏小小红着脸,青丝杂乱,眼睛却黑白分明,明亮有神。 此时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赵戎离去的背影。 见他正随意取下了额头上那个昨夜一直戴着的让她奇怪的抹额。 苏小小吸了吸鼻子。 “唔,大骗子……算你还有些良心。” 赵戎走了三百遍拳桩,满头大汗的回来后。 现小丫头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只是他回来后。 苏小小就一直低垂着小脑袋,不去看他,也不做声,可爱的耳垂通红,就像被揉过了一样。 修长的颈脖处,亦是有一大片区域白里透红。 赵戎无奈,昨夜睡觉前不是已经哄好她了吗,怎么早上起来又是这副小模样。 真是个难伺候的姑奶奶…… 不过,没办法,以前是个野生的受气包,可以随便欺负,不负责任。 现在成了独属他一人的受气包,欺负完后得哄了,要哄她一辈子。 “走啦,离那条大渎不远了,咱们早些赶到,好乘最近得一艘龙船离开。” 苏小小起身,拿起小书箱准备背上,可是赵戎已经瞬间靠近,不由分说的抢过她的小书箱,收入须弥物中。 大手霸道的捏住小手,牵着她往外走。 苏小小咬着唇,挣扎了下。 “放开,大骗子。” 赵戎目视前方,轻笑一声,“苏小小,我赵子瑜从来不骗别人。” “骗子,骗子,你还说不骗别人,你昨夜就骗我了,那个哪里是……是什么绣针?骗子,大骗子!” 赵戎忽然转身,目光与她直视,神色认真:“傻瓜,你不是别人啊,我只愿欺负你骗你一个人。” 苏小小睫毛一颤,微微侧头。 她其实此时心里甜滋滋、暖烘烘的,感觉比昨夜吃了蜜还甜。 她哪里生了赵戎什么气啊,只是一大早起来,又觉得昨夜生的事和梦幻一样。 虽然他就在身旁,但她心里还是充满了不安全感。 早上见他态度温柔,便突然想要他更多的温柔与在意,便小心的耍了些小性子。 其实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也一直留意着赵戎的神色,只要现他有一点不耐烦与不开心,她就会立马软下来,柔声去哄他…… 现在听到了赵戎的情话,她心里涂满了蜜。 唔,真是个傻子……但是小小好喜欢…… 不过。 一想到她昨夜给他做的事,和他做的事,苏小小现在都还感到又羞又嗔。 在那坏人的监督下,握着绣针做了大半夜的女红,她的两只小手早上起来都有些酸痛。 而是他的手也不老实,虽没有像祖奶奶和她悄悄说过的那样破她的处子之身,却也做尽了坏事,让她昨夜一直难堪…… 苏小小鼓了鼓嘴,仍旧板着俏脸。 她声音微冷:“哼,你叫我什么?” 赵戎一愣。 随后眨了眨眼,有些无奈。 这笨丫头记性怎么变得这么好,昨晚只是鼓励她认真、坚持、努力做女红,随口答应了她一句,她还惦记着。 而且这笨丫头,昨晚这么乖,怎么一觉起来后,就像变个人似的…… 赵戎一念千里,在心里吐槽了下小女儿家的复杂心思后,急忙柔声道: “宝宝。” 赵戎暗暗打了个冷颤。 不过,苏小小在听到这个称呼后,却眼睛不自禁的眯了眯,微微歪头,看着赵戎,声音稍微软了下来,娇气道: “记住哦,以后只能叫小小叫宝宝,错一次,哼!” 她摇了摇小粉拳。 赵戎赶忙点头。 不一会。 苏小小便被赵戎哄好了,心情如晴天般明媚了起来。 她眉欢眼笑的主动紧紧的搂着赵戎的右手。 二人继续北上。 刚刚陷入热恋中的小狐妖和年轻书生。 一路上如胶似漆的腻在一起。 在第七日。 二人终于走出到了这片茫茫的荒山野林的尽头。 水声涛涛,声势浩大,几里外都能耳闻。 二人快步走出了山林。 天地为之一敞,更加明亮。 入眼处。 是白云、青山与江水。 由远及近,数道横排。 赵戎闭目,深吸一口。 离渎,到了。 据望阙洲山河舆图所示。 离渎横跨南北,洞穿望阙洲。 但赵戎却现了一奇。 离渎是笔直的。 山河舆图就像被人随意划了一条直线,没有意思曲折。 赵戎问过柳三变,这是否是人为开凿而成。 那日,柳三变也摇头不知。 如此笔直的航线,也使得离渎成了望阙洲山上出行的备选,不如山上渡船普及。 因为它所经过的山上集市并不多,且在6地上途径太多势力与国家的领地,不如云海之上安全。 但在如今司寇府封锁山上渡船的情况下,已经最快了。 ps:感谢“向死尒生”兄弟的588币打赏!感谢“第三门”兄弟的2oo币打赏!感谢“书友2o18o822o4oo44913”兄弟的2oo币打赏!感谢“越、永恒六纬的主神李越”兄弟的113币打赏!(下一更,中午一点。) 第一百二十二章 龙船与龙抬头 赵戎带着苏小小顺着笔直成横线的离渎。 一路北去。 步行三日,耳畔日夜皆是滚滚江水之声。、 滔滔不绝。 这一日,二人行于江畔。 “赵郎,快看!” 苏小小突然摇着赵戎的手臂,蹦蹦跳跳的指着前方。 赵戎抬目眺去。 只见苍茫大江之上,一座孤山突兀在大江之间。 江水纷纷绕流。 这茫茫黄色江水之中的一点“青色”。 极为瞩目。 “那是小孤山,离渎之中,为数不多的几处山上渡口之一,咱们走。” 瞧着不远的路程,二人却又走了两日。 等接近之后,赵戎才现小孤山虽独立江中吗,四周却极为热闹。 奇装异服的山上修士摩肩接踵。 两岸之上更是一片繁闹,货物、船只熙来攘往。 想必是望阙洲如今的山上光景,促使离渎这条平日里山上之人出门备选的通行之道繁闹数倍。 这还是离渎只适合单向通行,由南至北的情况下。 赵戎左右打量一番,带着东张西望的苏小小登船到了江中孤岛,缴纳一笔灵石费用,二人便上了小孤山。 小孤山与赵戎之前去过的山上集市几乎一样,不过却有一个特殊之处,便是水族精怪颇多,不时可见,络绎不绝的行人们也习以为常。 赵戎带着苏小小有目的的在山上逛着,最后,在一处闹市中心的街道,找到了一家名为“钟秀斋”的商号。 建筑丹楹刻桷,飞阁流丹。 赵戎抬头瞧了眼,步入其中,径自走到柜台处,随意出示了一枚信物。 商号的柜前管事一见,微微一惊,恭敬的道了声稍等,便匆忙去上楼。 赵戎在店内左看右看,现了很多眼熟的灵物。 来自终南山。 当初林文若在得知他要来离渎登船后,便塞给了他一枚信物。 并笑道,他若是需要什么帮助可以去往山上集市处,找这家钟秀斋。 而若是将来在望阙洲山上遇到什么小麻烦,也可以去找钟秀斋试试,嗯,文若当时还认真的补充了一句,若惹的是大麻烦那就千万别来找他和钟秀斋,能有多远滚多远…… 赵戎一笑。 也不知道狗儿现在在干啥,呵,他那一年三熟的水稻应该又种下了吧? 关于钟秀斋,林文若简单提到过的一些。 这是一座千年商号。 但千年在山上算不得久远。 可得益于终南山的天材地宝,这家钟秀斋的规模在望阙洲的山上众多商号之中也算中游水平。 赵戎估摸了一下,大概类似于当初他买船票的清风阁,只是钟秀斋的经营业务中并没有山上渡船这一项。 它明面上主要是售卖终南山的修行灵物,私下还经营着一些消息贩卖之类的业务。 虽然比不上那些望阙洲山上的大商号,但也体量不小了,在望阙北部的山上集市,几乎八成都有分号存在。 原本钟秀斋归冲虚观、终南皇室、兰溪林氏和一些杂七杂八的终南国世家共同所有。 不过,冲虚观已经在他和林文若手里成为了历史,在那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因此原先最大的东家冲虚观的股份被胜者瓜分一空。 兰溪林氏瓜分到了最肥的那口肉,一跃成为了钟秀斋的掌舵者。 正在赵戎走神之时,楼上便急忙跑下一位中年摸样的胖子,身后带着一伙人。 赵戎端详一眼,心道这大概就是这处分号的掌柜了。 果不其然,胖掌柜来到赵戎身前,匆匆介绍了下身份后,便小心翼翼的接过赵戎手上那件信物打量了起来。 这是一枚私人印章,上面刻着某人的字。 胖掌柜端详一番后,确认无误,便打起百倍精神的恭敬招待起赵戎与苏小小。 赵戎笑容温和的道明来意。 刚刚过几家商号,想买去往独幽城的船票,但都已经出售完,于是万不得已便来这边求助。 胖掌柜闻言,松了口气,笑着叫赵戎放心,说是最近虽然乘客极多,一票难求,但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还是可以拿到了。 于是,赵戎二人便在小孤山呆了几日。 不多时便拿到了两张珍贵的船票。 七日后。 船至。 赵戎与苏小小按时登船。 这是一条龙船,长一百二十丈,宽二十一丈,数十块甲板,船舱千所,空间极大。 行驶于离渎之上,便宛若一座高山浮游江面。 赵戎和苏小小依旧是两间相邻的房间,和当初在清风阁渡船上第一次正式相识时一样,不过房间大了很多。 原本苏小小是要二人住一个房间的,不过赵戎急忙阻止了这个要人老命的危险念头,还是分开住,各自有点私人空间为好,反正离得近,必要时也可以轻松串门。 不然整日在一个房间内腻在一起,不仅容易憋不住,还会把什么都荒废了。 小丫头眼神幽怨,不过被赵戎搂在怀里一哄,便勉强同意了。 至于船票钱,那个胖掌柜本来准备帮赵戎和苏小小支付的,不过却被赵戎笑着婉拒了。 两张龙船船票,一共花费了一十六枚下品灵石。 起初,一路上的花销后,赵戎身上的下品灵石只剩下了四枚。 可是在大魏与柳三变分开前,柳三变将他的身上的灵石放在了须弥物中,一起送给了赵戎。 于是买完龙船船票后,赵戎身上一共还剩下一枚中品灵石和一十八枚下品灵石。 龙船启程。 在傍晚的暮色之中,顺着离渎的滚滚江水缓缓加。 离渎水急流,船行若飞。 让赵戎切身体会到了“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度。 夕阳下,甲板上。 赵戎眯眼远眺。 接下来便是顺流直下,一路向北。 目的地,独幽城。 某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赵戎被苏小小从屋子里拉出来欣赏江景。 原本他是在静心读书的,结果苏小小一直敲门。 给这笨丫头开门时,她也说好了就进来坐坐,只看着他,不打扰他……结果最后还是被她拉出来玩了。 船都开了快半旬了,也不知道这笨丫头怎么还没看够茫茫的江水。 甲板,栏杆前。 一对壁人亲密搂抱着。 苏小小倚在赵戎怀里,仰着脑袋,像只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 赵戎一身简单青衫,而苏小小却是一身当初在大魏粱京扮演“蓝玉清”时的道姑打扮。 这是赵戎要求的。 当然不是为了什么恶趣味,而是赵戎有些别的思量。 保险起见,便让她在船上穿着能屏蔽她妖族气息的天仙洞衣。 二人正在热恋之中。 苏小小身为狐族女子,多情善感,并且又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因此只想着和情郎一刻都不分离才好。 恋极了赵戎。 一刻都不想让他离了自己的视线,就像她的脑海一样。 船上的这几日,苏小小每一夜都往赵戎房里跑。 而白日里,赵戎要修行、读书,好不容易支走了她。 不一会,苏小小便又忍受不住没他的空落落感与慌张感,歪着小脑袋想着千奇百怪的理由去找他。 这次她的理由是读了一会书后,要停下来放松下眼睛,劳逸结合. 可是赵戎才翻了两页书而已…… 苏小小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赵戎,巧笑倩兮。 “赵郎,你是不是喜欢小小穿这衣服打扮成道姑啊?” 赵戎一脸认真:“宝宝穿什么都好看,我都喜欢。” “嘻嘻,就会哄我。” 苏小小环抱着赵戎的腰,小脑袋埋在他的心口。 开心的倾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赵戎有些无奈。 这也太粘人了。 不过……感觉挺好。 忽然。 赵戎神色一动,转头四望,他机敏的感觉到了周围的江水浪涛声似乎……大了些。 此时,赵戎和苏小小真正船尾人少的甲板处,正对着船头方向。 下一秒。 赵戎鬼使神差般的回头。 只见。 不远处的江水之上。 突兀出现了一双森森血目。 龙抬头。 第一百二十三章 白蛟走江 大江之上。 有龙抬头。 顿时。 水流湍急,掀起惊涛骇浪。 赵戎一惊。 第一眼看去,便是一双摄人血目。 再看第二眼, 便是千米之外,有抬头蛟龙带着高出江面数十丈的骇浪扑面而来。 仿佛下一刹那便能将龙船撞的粉身碎骨。 淹没一切。 赵戎呼吸一窒。 这条蛟龙高出水面的部分,已有数十丈,全身不知多长。 其状似蛇,身披鳞甲,头生龙须与未成形的幼角,颈有白婴,胸前赭飞,水面上露出了两足。 此时它浑身血红,双目亦是通红,仔细一看原来是蛟身之上有不计其数的伤口,鲜血淋漓,流而不止。 偶尔江水洗涤,才能短暂的现出白色的蛟身。 原来是一只浴血的细颈白蛟。 此刻。 他怀中正在听着他心跳的苏小小。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僵硬与心跳的加快,抑或是被江水的异常声势吸引。 她如小鹿般警觉抬头,第一眼便是情郎的古怪表情。 苏小小循着赵戎目光转头,下一刻便美目圆睁。 “呀!这……这是……” 赵戎心里焦急万分,紧紧抿唇,目光急四望,要寻那逃脱之法。 可这大江之上,周围全是滚滚江水。 即使大如一座青山般的龙船也只不过是茫茫一粟罢了。 船后那只已经相距不足千米,即将撞上龙船的白蛟周遭又带着百米巨浪。 龙船在大江的中心航道行驶,那只全身血红的白蛟亦是行走大江中心。 此时即使龙船偏离航道,抑或是那只白蛟让开。 都于事无补,因为白蛟带起的浩荡大浪就能把龙船掀翻。 更别提那来势汹汹的白蛟哪里有半点让道或停泊之意。 龙船与蛟龙下一刻便要追尾。 他与苏小小更是逃无可逃。 赵戎咬牙,瞬息千念,目光直直那条浴血白蛟,心里甚至猜测这是否是冲着他来到…… 只是赵戎心中刚生出绝望之意。 周围形势瞬息万变。 龙船某处飞出一道背剑的消瘦身影,是一位青年男子。 此背剑男子渺小的身体与庞大的龙船相比,是蝼蚁与6象之别。 可是。 只见这背剑男子探手隔空向下一抓,握拳上提。 轰! 整艘庞大龙船就像被人托起般,向上悬浮而起。 背剑男子拳头越抬越慢。 龙船却越升越快,离江面越来越远。 十丈。 二十丈。 四十丈。 八十丈。 砰! 哗啦! 一霎那。 龙船与白蛟已然相遇。 船底的高度依旧没有高过蛟龙掀起的巨浪。 但是。 抬头的白蛟却万幸没有撞到浮空的船身。 龙船被巨浪猛烈拍击,转瞬被淹没一半的船底,船身震颤不已,却依旧坚挺。 炸裂的水汽激荡千米之高。 一道朦胧七色的彩虹隐约浮现。 落下的水滴,化为了一场短暂的倾盆大雨。 龙船与白蛟。 二者相交而过。 刚刚的一切都只是生在几息之间。 让人措手不及,还未反应就已结束。 蛟龙远去,大浪平息,龙船重回江面。 正弯腰将苏小小娇小的身躯抱入怀里的赵戎缓缓直起了身。 大口喘着粗气,怔怔的看着那白蛟离去的方向。 “赵郎,赵郎。” 苏小小在赵戎怀中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急的检查着赵戎的身体。 刚刚龙舟与巨浪撞击的那一刻,赵戎第一时间把她护在了怀里,她此刻担忧赵戎被刚刚的声势波及到。 “我没事。”赵戎皱眉四顾。 苏小小闻言,心里微微一松,随后便是暖融融的,她抬起小手,用袖子温柔的帮他细心擦着脸上的水渍。 苏小小看了眼赵戎表情,轻声道:“那只蛟龙应该是在大渎走江。” 赵戎此刻正在细细打量着半空中那个刚刚救了一船人性命的背剑青年。 一身白色布衣,面貌普通,所背之剑,剑柄剑鞘皆被白布层层包裹,看不清摸样。 此时危险已过,一船乘客已经平息下来,船外不时有之前大浪来临时逃脱飞走的修士重新飞回。 船上声音嘈杂,是众人在开口感谢那背剑青年的救命之举。 只是那背剑青年毫不理会,正侧头皱眉盯着那走江白蛟离去的背影,面无表情,只是身后那把剑微微颤鸣,宛若蝉吟。 赵戎听到苏小小的话,回过头来,问道:“走江?” 苏小小浅浅一笑,准备开口,只是下一秒,便见赵戎又猛地转头望向身后,她见状也好奇的看去。 只见后方,刚刚白蛟来时的方向,再次出现了十数道遁光。 随后,风雷之声伴随着江水之声涛涛而来。 赵戎还待细看,那数十道遁光便已转瞬接近。 一众遁光中有三道遁光忽然离队散开。 其余大部分的遁光继续前行,去追赶那走江白蛟。 那离群的三道遁光中,有两道遁光分别去往大江两岸,似乎是在追逐那已经蔓延两岸山林数十里的洪水。 最后一道遁光却是停在了龙船上空,距离那背剑青年不远处,显出身形,是一个面目俊朗,衣着飘洒的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低头扫了眼下方的龙船后,松了口气,拱手冲背剑青年诚恳道: “多谢阁下出手,否则宁师妹要不得已铸成大错了,在下李越阳,乃欣然宗……咦!” 白衣青年目光掠过背剑青年身后那把被白布层层缠绕的剑时,倏忽一顿,惊咦一声,又多看了几眼,随即眼神炯炯,吸气道: “你可是江师兄?” 背剑青年自李越阳来了以后,便只看了他一眼,就不理会了,一直把目光投向白蛟离去的方向,犹豫着要不要出剑。 此时听闻李越阳的惊叹出声,背剑青年缓缓回过头来,表情木讷的瞧了瞧李越阳,忽然开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 “那只白蛟,是你们欣然宗的?” 李越阳一怔,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心里一惊,赶忙解释,“江师兄,宁师妹的异类身份早已在你们司寇府登记在册了,这次的短途走江也得到了司寇府的赦令。” 言罢,李越阳取出一张金色纸页,恭敬的递给背剑青年。 后者接过,垂目看了几眼,之后,没有不说话,直接还了回去。 只是。 他背后缠绕白布的剑。 霎那间。 停止了蝉吟。 第一百二十四章 江彻白 李越阳接过金书赦令。 他忍不住又瞧了眼背剑青年身后那把他在刚进入太清府时就已有耳闻的配剑。 和传闻中描述的一样,应当是那把剑无疑了,此人就是在前几届府生中闻名遐迩的江彻白。 如今是天涯剑阁司寇府那位大人物的亲传弟子,在司寇府内担任刑尉。 他们这些后来的太清府府生,经常听到这位江师兄的传闻与事迹。 能以那种神物铸造本命飞剑的佩剑,这种大道福缘估计也只有像江师兄这样的天骄才能拥有并把握得住了。 李越阳心里叹息一声。 江彻白平静道:“那白蛟,是剑修?” 李越阳闻言,点头道: “宁师妹确实是极为稀少的异类剑修,且血脉不凡,在逍遥府内是和江师兄曾经一样拔尖的存在,若宁师妹是人族的话,定能加入天涯剑阁,哎,可惜了。” 李越阳看了看江彻白的脸色,瞧不出什么东西,接着笑道: “不过倒是便宜了我们欣然宗。程大哥和6师姐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宁师妹放弃嵬嵬山,加入欣然宗。 这次宗内大长老带队,帮她走江之后,宁师妹应当能妖丹大成,从太清四府顺利结业。” 江彻白闻言,微微颔,转身准备回船,只是转身之际眉头便轻皱起来。 一位即将摘星境的妖蛟剑修。 这几个字眼合在一起,让他天然的心生排斥之感。 天涯剑阁是太阿剑阁的下宗。 太阿剑阁永不收异类入阁。 这是八万年前,苍帝姜太清立下的铁律。 人族四大太宗的其他三个太宗,却没有这样的规定。 并且姜太清称帝之后,很多的举措都是在安抚与拉拢玄黄界本土妖族。 甚至还允许太清四府招收异类府生,只要族系可查、身世清白即可。 可是,唯独关于人族剑道传承一事,态度强硬。 盖因妖族练剑,祸患无穷。 其实太古万族中,除了极少数族类外,大多数妖族都剑道资质懵懂愚钝,难以蕴养出本命飞剑。 但是就怕那个万一。 剑修的杀力本就比寻常修士强大,且因为本命飞剑反哺,使体魄也比寻常修士强健不少。 因此原本就体魄强横的妖族一旦能够练剑,并且学习了正统剑道。 那就相当于一位杀力惊人的剑修,同时拥有了同境武夫的体魄。 这种力量已经不是简单的相加那么简单了。 江彻白目光微凝。 他那位去过昆都杀妖的赵师兄与他说过,妖荒之门内的古妖,也有太古的剑道传承。 因此每诞生出一位第七境妖族剑修,都是十分棘手的存在,同境的人族剑仙极难杀死,有时候甚至还要取出选帝侯剑。 而且,与其他几个太宗不同,太阿剑阁一直辅助扶摇侯镇压妖荒之门,现如今更是亲自坐镇。 所以。 虽然本土妖族一直处于弱势。 但江彻白身为剑阁剑修,还是隐隐排斥异类剑修。 并且,如今司寇府之所以风行雷厉的封锁望阙洲山上,就是因为他的小师弟被一只恶蛟杀害。 虽然听赵师兄说,那只化神恶蛟已经被他师父伏诛,但背后的罪魁祸还没找到。 这几个月来也只是抓到了些被利用的小鱼小虾罢了。 他如今藏在这艘渡船内,也是在钓鱼,结果鱼儿没等到,反倒是遇到这事,还让他提前暴露了。 江彻白轻叹一声,准备立即回去将此事上禀。 “江师兄请留步。” 李越阳见他要走,忽然神色一动,想起某事,出声挽留。 江彻白停步,没有转头,“何事?” 李越阳笑道:“七日后,程大哥与6师姐要举办道侣大典,之前因为山上形势,导致延期了半年。 现如今宗内邀请的各方宾客都已经到了,便选了七日后的良辰吉日举办这桩喜事,不知江师兄有无时间光临大典。 若是程大哥与6师姐知道江师兄要来,一定万分高兴。” 李越阳语气诚恳,目光灼灼的看着江彻白的背影。 后者闻言,没有回头,摆了摆手,继续返回船上。 李越阳耸了耸肩,准备离去。 忽然,下方江彻白不知为何,身形一停,这回竟转过了头,冷彻的声音再次传来。 “等等,那个,程鹿归与6瑶儿的道侣大典……逍遥府的府生会不会去?” 李越阳一愣,万万没想到这个江师兄会突然问这种问题。 他想了想,“6师姐和程大哥的人缘很好,大半个逍遥府府生都回到,甚至今年刚入府的新生都请了些。” “大典在哪举行?” “独幽城东,幽山上的望阙台。” 江彻白抿唇,轻轻点头,目光微垂,消瘦脸庞上坚硬的菱角似乎柔和了些,片刻后,他转身直接回了船。 李越阳见江彻白什么都没表示,没有回应他到底来不来,就直接走了,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化为一道遁光离去了。 不多时。 江彻白回船收拾一番东西后,再次回到了龙船上空。 他低头看了眼身下正在行驶,不久便能抵达独幽城的轮船。 目光再次扫过船上的众人。 忽然,他的目光在船尾甲板上的某对古怪情侣身上停了停。 那是一个青衣儒生和一个绝美道姑。 江彻白出神片刻。 她……会去吗? 江彻白轻吐一口气,摇了摇头,暂时驱走了脑海里的那个倩影。 身后剑鸣出鞘,还没待人看清剑身的摸样,就已经化为一道森然剑光离去了。 龙船后方的甲板上。 赵戎目光从空中收回。 刚刚那空中二人的谈话,他在下方听不见。 此时见那背剑男子与剑光合一,远去天边,不禁微微叹气。 哎,真帅啊,本公子身为桃花剑主,何事才能青衫仗剑,喝酒御剑? “那是太阴琉璃铁。” 赵戎听到归的声音后,微微一怔,“啥?” “那人身后背着的佩剑,剑身通体是由太阴琉璃铁铸就而成,这剑修瞧着挺年轻的,嗯,这种金丹剑修,在甲子以内都不算大的,他有太阴琉璃铁这种不错的练剑材料,要不是他厉害,要不是他的师门和家族厉害。” 赵戎眉头一挑,“说的好……那个,本公子不是有霆霓紫金吗,本公子这么年轻,也没什么家世师门,可想而知,本公子到底是什么厉害。” “呵,你啊?是本座厉害。” “…………”赵戎。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入海化龙与压寨夫人(求月票!求推荐票!) “归,霆霓紫金与太阴琉璃铁哪个厉害些。” “你能别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吗?” “抱歉,又一不小心触及到你的知识盲区了……” 归立马打断道:“霆霓紫金……对大多数正常修士来说的话,是这样的。” “还有不正常的修士?” “霆霓紫金属于那种正常的极品炼器材料,正常炼制本命物的话都可以用。” “但是,有些修士体质或所练功法比较特殊,或者剑修的本命飞剑神通有些奇特的话,所祭练的本命道兵和本命飞剑的佩剑,会需要一些特殊炼器材料的加持,才能相得益彰,挥神效。” “而太阴琉璃铁,怎么说呢,它是太古月宫某座琉璃建筑的碎片,所蕴含的力量极端,就属于那种特殊的极品炼器材料。” 归顿了顿,随口道:“刚刚那个金丹剑修用太阴琉璃铁锻造本命飞剑的佩剑,若不是蠢,那就八成是他本命飞剑的神通比较特殊,而本命飞剑拥有神通,那就至少不会低于乙等了。” 赵戎由衷赞道:“专业。” 归听到他嘴里冒出稀奇古怪的词,“什么意思?” “夸你呢。” 赵戎笑了笑。 正在这时,赵戎感觉到眼前有只洁白如玉的小手在轻挥着。 “赵郎,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赵戎的目光从江彻白离去的方向收了回来。 看了眼怀中的苏小小。 看来他猜的没错。 这条离渎果然是司寇府故意放出来的那道口子。 毕竟望阙洲太大了,想要瓮中捉鳖有些困难。 所以,若他是司寇府的话,总要露道口子,让那些鱼主动钻出来。 很简单的道理,但很好用。 赵戎揉了揉苏小小的小脑袋。 这笨丫头差点又要被遣送回浅棠山了,真笨啊。 若是以前,他倒是巴不得苏小小被遣送回去,不过现在成了自家的宝宝了,当然是希望一直在一起……嗯,某些时候除外。 赵戎忽然有些头疼,苏小小简直太粘人了,到了独幽城后,得想办法先支走她一段时间。 因为关于青君和这笨丫头的感情处理。 他目前的想法是,先双管齐下左右开弓,再徐徐图之,最后找机会成功会师…… 不过,赵戎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慌慌之感,毕竟这全都要、脚踏两条船之事,还是头一回干。 话说那些重生者前辈们,是怎么把后宅治理的服服帖帖的? 不行,回头得去书肆买本书,研究研究…… “赵郎,关于蛟龙走江,祖奶奶和我说过一些。 我们妖族本就晋升缓慢,而蛟龙之属,天生神异,更是受天道桎梏……嗯,这是祖奶奶的原话,后面的小小忘了,反正意思就是……就是很慢很慢呀。 但是,天道也留下了一线光明,只要历经一些特殊的劫数,便可脱胎换骨,晋升神。 而这其中,某些得到大机缘的水裔蛟龙,例如这大渎走江,只要能够从南到北完整走完整条离渎,便可入海化龙,海阔天空,直达妖族第七境!” 苏小小正举起双手,按着情郎摸她头的那只手,三只手叠在了她的小脑袋上。 苏小小保持这个小模样,微微仰头,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赵戎。 对于情郎好不容易才问她的问题。 苏小小绞尽脑汁的回忆着从前她只当作故事听的那些祖奶奶的话语。 她的小脑袋轻轻一歪。 “唔,刚刚那只白蛟能够得到司寇府的赦令走江,确实是令人羡慕。 不过,它应该不会走完全程。 因为太宗是不会允许我们进入传说中的妖族第七境的,祖奶奶说,在离渎尽头的入海口处,有一座龙桥,桥下悬挂有一柄斩龙剑。 因为蛟龙走江,必须行于大江中心,一刻也不能停滞,且要保持抬头之姿,所以一旦企图入海化龙,擅自闯那座龙门,便会被斩龙剑斩杀。” 小狐妖缩了缩头。 “传说,这离渎的江水,不论如何涨潮,都从未触及过那把斩龙剑的剑尖,剑下的水底,也不知有多少冲刷不去的大妖尸骸。 这把镇江的斩龙剑一直震慑着整个望阙洲的水裔妖族。” 言罢。 苏小小睁大眼睛,一副厉害吧厉害吧你快夸夸我的表情。 赵戎瞧见她这副娇憨样,忍俊不禁。 他用两只大手“拼命”揉着她的小脑袋。 “唔唔唔,别揉啊,小小的头又被揉乱啊,哼,你等会要帮小小梳起来……” 苏小小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奋起反抗那双天天欺负她的魔爪。 可是哪里逃得掉。 更何况,她哪里愿意逃啊。 赵戎突然将苏小小抱起,双手用力的将她紧紧搂着,恨不得揉进心里。 “哇,这么厉害的小狐仙,貌似天仙,又冰雪聪明,本大王要赶紧抓回山上,做我的压寨夫人!” 赵戎抱起软绵绵的娇小玉.体,便向着他的房间走去。 这小丫头好像又长肉了,嗯,也有他的功劳,毕竟天天揉…… “呀!坏人,不可以,快放开本仙子,本仙子还要去找如意郎君哩,才不要做你的压寨夫人~” 苏狐仙拼命“挣扎”着,用光洁的额头来回顶.着赵戎的胸膛,扎成道姑头的柔顺青丝全都洒了下来,如一条乌黑的瀑布。 赵戎嘴角一歪,将这肉.肉的笨丫头往肩上一抗,见她还在翘着小脚反抗,便伸出右手,在某处更.肉的地方一拍。 啪! “给本大王老实点,我就是你的如意郎君,乖乖跟我回去做压寨夫人。 本大王正好有一个小弟,缺件像样的衣裳,现在就回寨子,我要亲眼看看你的女红针线活做的好不好,给那位小兄弟织一件温暖舒服的衣裳。” 苏小小被拍了一巴掌后,顿时老实了下来,趴在赵戎肩上,一动不动的,如瀑的青丝遮着小脸,也看不清摸样。 但一片乌黑秀之中露出的两只小巧的耳朵,却又红了起来。 她声若蚊蝇。 “才,才不要给你……给你小弟织衣裳,每回到最后都突然吓小小一跳……脏死啦……” 第一百二十六章 独幽不独幽 早晨。 赵戎再次被龙船轻度的摇摆晃醒。 他揉着眼,支起身子,转头看向船舱的小窗。 窗外。 是一片茫白,山林淡淡的绿色隐于其中。 大江之上又起了大雾。 赵戎感觉有些微凉,下床披起一件单袍。 他回头瞧了眼缩在被子里的苏小小。 昨晚他修行到很晚才睡,结果这丫头又半夜溜进来,钻进他被子里,缩在他怀中睡了一晚上。 她睡的倒是舒服,但赵戎就难受了。 因为这笨丫头睡觉也不安分,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噩梦,小脚丫子踢来踢去,差点把赵戎踹下了床…… 赵戎端详了会苏小小可爱的睡容,他伸出一指,轻轻点了下她粉.嫩的脸蛋,又捏了捏她的琼鼻。 “唔赵戎,大坏蛋……” 小狐妖闭着眼,不知道梦到了啥,砸吧着嘴,懒懒的翻了个身。 赵戎嘴角轻轻一扯,摇了摇头,帮她把被子盖好,去关上了送入凉风的窗,之后,伸了个懒腰,便出了门。 大江之上。 暮霭沉沉。 江水的翻滚声依旧,不过赵戎早已习惯。 眺目远望。 远方隐藏在大雾之中,厚云中朝阳若隐若现。 赵戎倚着栏杆,握着腰间白玉,掌心感受着它的温暖,看着未知的远方,有些出神。 不多时。 大雾像是被江风吹散,也可能是被淡黄的初阳驱赶。 渐渐消散了。 某一刻。 正在想着某人的赵戎微微一怔,手中的美玉被忽地紧握。 他扶着栏杆,身体前倾,睁大眼睛,穷极目力。 远方。 天空与大地相交成了一线。 那是。 一条黑色的横线。 赵戎心中一动,还待细看之时。 铛铛! 龙船上的古钟被敲响了。 这是……提醒船客即将抵达目的地,准备下船的信号。 在晨钟声中,与迎面微冷的江风里。 赵戎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 一眨不眨的看着那条黑色的横线。 独幽城。 终于,到了。 他拍了拍木制的栏杆,忽然回。 南望。 身后。 是风过去的方向。 是一望无际的大江, 是不胜枚举的山下王朝。 是望阙洲的数万里山河。 这天蛰般的距离。 终于。 被他踏平了。 望阙洲是天下九洲中的小三洲之一。 它被修真界称为最偏僻的一个洲。 可这并不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 若说中州是天下中心。 东南西北四大洲位于天下极东、极南、极西、极北的话。 那么望阙洲就位于中州与南逍遥洲之间。 在地理位置并不偏僻。 但是。 在交通上。 望阙洲却被孤立了。 中州与南逍遥洲之间,除了望阙洲外。 还有另外两个洲。 分别是图南洲与云梦洲。 云梦洲和望阙洲同为小三洲,另一个小三洲在玄黄界的北方。 而图南洲是仅次于中洲的天下交通枢纽。 是南部数洲中最接近中州与西扶摇洲的大洲…… 它就像一处咽喉。 它上方的数洲要南下,或下方的数洲欲北上。 几乎都必须要经过它。 图南洲与云梦洲在南逍遥洲的左上角。 而望阙洲却独独在南逍遥洲的右上角。 于是玄黄界南方最繁华的南下航道便是。 从中州或西扶摇洲出,先经过图南洲,至云梦洲,后至南逍遥洲。 最后,再从南逍遥洲行驶至望阙洲。 因此望阙洲被视为最偏僻的洲,是南下航道的最末端。 它与南逍遥洲隔得极近,但南逍遥洲修士却不怎么愿意到望阙洲来,视它为穷乡僻里。 或者说,剑修如云的南逍遥洲修士一直把南部数洲都当作穷亲戚,连繁盛的图南洲也在此列。 天下九洲能入他们眼的,也就是昆都所在的西扶摇洲,与地大物博、人族正统所在的中州了。 望阙洲与中洲隔海相望。 但是这片海却是玄黄界最广大的一片海域。 于是,一个天下最偏僻之处,与一个天下最繁荣之处,因为这片不知藏了多少危险的广缈海域,几乎彻底隔断了。 只有极少的几艘独幽城大势力经营的跨海渡船,才会每隔几年走一条好不容易摸索出的相对没那么危险的航道,冒着未知的风险,直达中州。 过程却也十分麻烦与极为耗时。 因此,作为天下九洲中最偏僻大洲的望阙洲最北端的离渎入海口处的独幽城地域。 是真正意义上的玄黄界的天涯海角。 但是。 这处天涯海角却也是望阙洲山上最繁盛的地方。 坐落了一座望阙洲最大的修士之城,即使放在南逍遥州山上,也不逞多让。 人族四大太宗之一的太阿剑阁在此建立下宗剑阁,宛如一柄利剑,悬于满.洲修士头上。 望阙洲北部山上最大的两个仙家宗门,嵬嵬山与欣然宗的山门,也建立在独幽城不远之处。 望阙太清四府。 儒家林麓书院。 墨家、法家、道家等诸子百家的特殊组织。 望阙山上的世家豪阀。 各家大商号的主号。 等等等。 皆坐落于独幽城及其附近。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来往修士络绎不绝。 渡船物资熙熙攘攘。 城内形势错综复杂。 海角天涯的独幽城不独幽。 一艘百丈龙船渐渐减。 准备停靠在大江西岸。 龙船并没有在独幽城内停泊。 几乎没有船只能进入城内,只能停在城外数十里处。 龙船上。 赵戎和苏小小站在下船的拥挤人群后方,等待着下船。 此时从高处望去。 四周的江面上,全是数之不尽的体型或大或小的船只。 而岸上的一座座青山上,更是浮空停着一座座造型各异的渡船。 赵戎甚至还看到了一座不下千丈的悬空山。 它们或停泊或行驶。 或运输货物,或承载客人。 川流不息,如过江之鲫。 江岸上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哇,好多房子啊,赵郎,你看你看,城里那座山好高!” 甲板上,四处张望的赵戎循着苏小小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独幽城内的建筑如海浪一般连绵不绝。 初步估计,至少纵横不下于数千里。 而据赵戎所知,这独幽城内,除了山上修士外,光是凡人百姓,就有数百万之多。 赵戎心里不由得惊叹。 要知道,这可不是他前世的那个世界,城市过百万很正常…… 第一百二十七章 摘星楼 这个时代。 一座城市要容纳数百万人的吃喝住行,它的规模与运行模式确实让赵戎有些不可思议与好奇。 他眺目瞭望。 独幽城没有城墙,广阔的建筑,黑压压一片,十分密集,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那儿有一条天蓝色的“缎带”,是离渎之水汇入的北海, 而离渎就像一条横线,霸道的劈开了整座独幽城。 分割为一西一东。 西城建筑较为低矮密集,而东城的建筑普遍高大空阔。 苏小小正指给赵戎看的,是东城一座极为显眼的高山,它也是独幽城内的最高山。 此山颇为奇异,远远看去,竟然是满山紫色,就像披上了一件紫衣。 赵戎瞧了两眼,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 轰隆! 船身一阵震荡之后,成功停岸。 只见龙船才刚刚停稳,未来得及放下楼梯。 便有等不耐烦的修士施展仙家手段,飞下了船。 一时之间,岸边灵光宝气,好不热闹。 赵戎和苏小小也不急,便等着拥挤的人群先下船。 赵戎瞧见此景,转头冲苏小小认真道: “宝宝,快变身,化为本公子的坐骑,载本公子飞下去。” “我不会飞……” 苏小小眨巴着大眼睛,“而且小小很小的,哪里背得动你……唔,赵郎,你个负心汉,竟然要骑小小?” 她咬着粉唇,用小拳头锤赵戎胸膛。 赵戎感觉这粉拳就和挠痒痒一样,他忍着笑,“我还没见过宝宝的本体是啥样,要不……” 苏小小赶紧叠起两只小手,捂着情郎嘴,“不行不行,不好看的。” 赵戎挪开她的手,忽然低头,额头抵着苏小小洁白的额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傻丫头,你不管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苏小小仰着头,和他顶额头,凝视着那双眸子,她睫毛微颤,突然低头缩进他怀里,傻乐了起来。 “嘻嘻,还是不行,不给你看……” 赵戎搂着笨丫头,还准备再说,便感受到了周围有些人忍无可忍的目光。 嗯,好像有点过分了,这犬粮撒的…… 赵戎笑了笑。 之后,二人又打情骂俏了一番,等到人群不再拥挤,便施施然下了船。 此时正午刚过,是阳光明媚的下午。 这处大江西岸的诸多渡口之一,十分热闹、喧哗。 各式各样的人皆有,让赵戎目不暇接。 风尘仆仆的行人、一看就不好惹的修士、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携带娇妻美眷的豪客…… 赵戎和苏小小在出口处排队,被一群身着暗金镶边黑色武服的高大护卫们检查了一番。 赵戎不动神色的打量了几眼。 这些管理渡口与守卫通行关卡的护卫,身上有种让他熟悉的武夫气息。 其中三个,甚至还给他一种面对柳三变时的压力,只是弱了不少。 但也是入品武夫无疑了。 这处关卡并没有赵戎想象中那么严格。 他和苏小小取出了证明身份的路引与一路上用过的通关文书后,对方大致打量了几眼,便让他们登记一番,就放行了。 渡口外,是各式各样的马车与行辕。 赵戎甚至还看见一支拥有豪华车轿的不下百人的队伍行辕,停在不远处,豪仆、侍卫们翘以盼,应当是等待着贵客。 “宝宝,你祖奶奶知道你要来找她吗?” “不知道,我是偷偷跑下山的。” “你嘴里的这个祖奶奶到底是干什么的?在独幽城。” “唔,不知道。” “那你祖奶奶在哪,你知道吗?” “不知道。” 赵戎:“…………” 他咳嗽一声,尝试道:“那你祖奶奶叫啥?” 苏小小歪着头。 “祖奶奶她姓苏,叫苏……苏祖奶奶……唔,名字我也不知道啊……不过,祖奶奶就是祖奶奶啊,她是副族长,是我们火狐一系,最厉害的长辈,她认识好多好多书生,会讲好多好多的故事……” 一提到自家祖奶奶,小丫头就扳着手指,声音清脆的如数家珍起来了。 赵戎拍了拍额。 你这小脑袋瓜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这也太不靠谱了吧……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二话不说跑下山来? 这么笨的小狐妖怎么……好吧,这小狐妖我要了,已经被我拐回家了。 他无奈的打断道:“那你怎么去找她?” 苏小小注意到赵戎的表情,浅浅一笑。 “赵郎,我哪有那么笨啊,我知道怎么找到祖奶奶的。” 赵戎闻言一怔,挑眉道:“难不成你们狐族还有什么接头暗号……天王盖地虎?” 苏小小摇了摇头。 她挽着赵戎的手,“我可以去摘星楼啊。” “摘星楼?” “嗯,我不知道祖奶奶在哪,但在摘星楼一定可以联系的到……” 赵戎扬眉,随后听着苏小小解释了一番,偶尔点点头。 原来这摘星楼类似于一处妖族公馆。 它并不是一个制度严密的势力,而是一个管理随意、自由松散的组织。 像独幽城这样庞大的修士之城,几乎都会有城内妖族中的大人物建立摘星楼。 方便当地不同族类的妖族联系与抱团。 外来妖族可以在摘星楼落脚休息。 周围一定范围内的妖族也可以在那儿交易物品或打听消息。 作用很多,就相当于一处开放给妖族的公馆。 苏小小笑盈盈,“祖奶奶在独幽城,摘星楼里的人一定认识她,小小去那儿找她就行了。” 赵戎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错,但是有个小小的问题,你知道摘星楼在哪吗?独幽城这么大,咱们估计要一顿好找。” 苏小小挠着头,“时候不早了,咱们先进城吧,到时候再找别人问问看。” “请问这位公子,你们是不是要去西城?” 正在此时,站在渡口出口处路边的赵戎和苏小小突然听到身侧传来一道声音。 嗓音朗清婉转。 赵戎二人闻声转头。 是一个男……不对,是一个短的女子。 她没有像大多数女子那样留长,而是一头清爽的短。 相貌算不上姣好,只能算普通,但颇为耐看,特别是一双清澈的眼眸,和两道英气的眉毛。 让赵戎不禁多瞧了几眼。 短女子体型瘦小,不同于苏小小的娇小,而是有些精悍。 她的皮肤有些粗糙,呈小麦色,阳光下,额头上带着一些汗水,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漉的白巾。 此时,短女子正站在一辆马车前,右手摸着血红色马儿的脖子,目光炯炯的盯着赵戎的眼睛。 赵戎没有马上开口,打量了会她,注意到了她身后的马车,她的穿着打扮与马车,周围也有一些类似的存在。 赵戎点头,“正要去独幽城,你这马车什么个价钱?” 第一百二十八章 卢宛与幽山 短女子眼睛一亮。 她立马转身动作轻盈的跳上马车,一边掀开车帘,一边笑着口齿伶俐道: “不贵的,不贵的,公子,咱们陈记车马行的车,坐一次,每个人才收一枚晶片哩,不像城西另一家郭记,都涨到了一枚半晶片了,他们家的马车,不管是龙驹还是车辕,都还没咱们好哩……” “等等,请问什么是晶片?” “公子和,额,这位仙姑,应该是第一次来独幽吧?晶片是幽澜府……嗯,幽澜府就是咱们独幽城的城主府,是它制定并行的城内的货币之一。 因为城内很少使用山下的金银,而是流通灵石,但是一块下品灵石又太大哩,便行了晶片,一百枚晶片等于一块下品灵石,那个,公子,仙姑,你们快上车吧。” 赵戎转头和苏小小对视一眼。 他再转头仔细打量了下这辆马车。 马车由一只马匹拉着,不过这拉车的马瞧起来十分不俗。 体型高大,瞳孔漆黑,浑身带着鲜艳到不正常的血红色,不同于山下凡俗的汗血宝马。 且赵戎能隐隐感觉到一股强烈气血,这匹“马”估计是只妖兽,不过瞧着被驯服的好像没有野性了。 马车后方插着一面旗子,上面有一个黑底红字的小隶体“陈”字。 而像短女子这样的打扮的人与马车,在渡口出口处也有不少。 “公子,仙姑,快上车吧,时候不早了,等到了西城,估计要天黑了。” 赵戎端详了眼短女子的热情的笑容,点了点头,扶着苏小小上了马车。 马车内十分宽敞舒适,赵戎掀开帘子,瞧着外面正在驾车的短女子,搭话道: “姑娘怎么称呼?” 短女子没有回头,大声道:“我姓卢,单字一个宛,公子可以叫我阿宛。” “阿宛姑娘是土生土长的独幽城人?” “嗯。”卢宛的头不易察觉的微微扬了扬,迎面而来的风,吹的她整齐的短四散飘扬。 她突然偏了偏头,侧脸对着赵戎。 “我从小就在独幽城长大,这儿的习俗、方言我都懂,城内的各个好玩的去处、好吃的零嘴或一些偏僻的巷子都了如指掌哩。 公子和仙姑若是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若是想找好玩的去处,我也有好多地方可以推荐哩……” 说到这,卢宛停了停,补充道: “不过,我最熟悉的还是城西,‘东城贵西城贱,北城富南城穷’,嗯,这分的太细了,咱们独幽城大体还是被离渎分为东城和西城。 城东的仙家贵人太多了,我也只偶尔载一些出手阔绰的贵客过去,才稍微熟悉一些。 而咱们西城虽然凡人多,但热闹啊,经常有东城的仙人和外来的修士在西城玩,那些可都是真的神仙中人哩。” 卢宛微微扬着头,只是说到这而,她又忍不住回头瞥了眼一身道姑打扮的苏小小。 这位小仙姑的模样真好看,偶尔在街上遇到的一些山上仙子,好像都难比得上她…… 赵戎想了想。 刚准备开口再问,苏小小就按耐不住的把小脑袋探了出来,一手挽着赵戎,另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指着远方东城那座只能瞧见山顶的紫色高山。 她嗓音软绵俏皮。 “小宛姑娘,那是什么山啊?” 卢宛看了眼从身后伸出的那只玉手,忍不住多瞧了一眼,才移开目光循着玉指所指的方向看去。 这位小仙姑的手真白,不过她的手掌心怎么有些红印子? 和我成天握着缰绳一样经常做磨手的苦力活? 不过也没见她的手晒得和我一样黑啊…… 卢宛脑袋里闪过一些奇怪的念头,不过也没有多想,瞧了眼苏小小指的方向后,笑容灿烂。 “仙姑,那是东城的幽山哩,仙姑是喜欢它的颜色吧,幽山又被我们西城人称作花衣山,因为山上种满了一种叫做据说是叫‘紫衣花’的花树,也不知是何时何人种下。” “这满山的紫衣花,特别神奇,它的色彩变化多端,让人摸不清规律,有时候夜里还是紫色,第二天清晨就变成了红色,有时候一场小雨过后,就会由蓝转绿,并且满山的紫衣花都是同样的变化,同一个颜色,就像一个娇贵的仙子,不停的换着花衣。” “哇,好美呀,赵郎,我们回头去那儿玩好不好?” 苏小小眼睛明亮,雀跃的摇着赵戎的肩膀, 不过没等赵戎有什么表示,卢宛就又开口了。 语气惋惜。 “仙姑可能要失望了,幽山是私人领地,上面建了一些私宅。 别说咱们西城的凡人了,听说东城的大多数人也上不去。 能经常上去的,也只有那些私宅的主人和被他们邀请之人,否则,就算你是幽澜府的那位城主大人,也没有资格上去,哎,那些都是真正的贵不可言之人啊。” “唔。” 小狐妖鼓了鼓嘴,也不闹情郎了,安静的搂赵戎的手臂,眼睛还盯着那座披着紫衣的幽山。 赵戎低头看了眼乖巧懂事的苏小小,心里一软,柔声安慰道: “宝宝别伤心了,呵,不就是一座花里胡哨的山吗?从现在开始……你要奋努力,争取成为风华绝代的苏狐仙,然后,带我上去玩。” 苏小小:“…………” 卢宛:“…………” 苏小小刚听到前半句时还以为她善解人意的乖巧模样,激励了赵戎,心里还有些小小的自得与窃喜,我可真贤惠啊…… 结果后半句…… 苏小小气死了,她怎么找了个这么坏的情郎?竟然要反过来吃她的软饭! 呜呜呜,小小好可怜啊,遇人不淑…… 苏小小咬着唇,粉拳狂锤“不争气”的赵戎。 赵戎后仰躲着,并且笑着去抓她的手腕。 “臭赵戎,放开我。” “不放。” “快放开我!” “你叫我放我就放,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那我咬你了。” 苏小小一脸奶凶奶凶的表情,亮出了小虎牙。 “就这?来啊……啊……你还真咬?啊,别别咬那里!” 苏小小:“唔唔唔。”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公子,办张卡吧!(为“或许的或许是”好兄弟舵主加更) 赵戎和苏小小在车内一阵打闹。 卢宛眨了眨眼。 她好奇的回头看了看车内的那对活宝,这两人前一刻还给她,男子沉稳女子乖巧的印象。 结果现在……认知崩塌了。 忽然。 卢宛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幽山平日里是不准上去观摩,不过……” 苏小小连忙松开贝齿,放过了某人的肩膀,像小鹿般的转过脑袋,“小宛姑娘,不过什么?” 卢宛正过头来,一边调整马车,一边轻笑道: “不过明日是个例外,嗯,我的意思不是指可以上去,就算是明日,咱们这些普通人也没有福分能被邀请,我是说明日可以看到幽山上,望阙台的风景。” 赵戎揉了揉肩,以前和蜂蜜水的时候怎么没现这小丫头的牙这么尖? 他无视苏小小示威的得瑟表情,不在意的随口道:“明日为何可以看到。” 卢宛扬鞭轻轻抽了下那只被她取名“小红”的风驰电掣的龙驹,一边想着夜里给小红吃顿好的饲料,一边随意开口: “明日有两位太清府的天之骄子要在幽山上的望阙台举办道侣大典,其中那位6仙子,听说是城内那帮吃饱了没事做的男子们整出来的无聊榜单上排名不低的仙子,嗯,这段日子西城酒肆的酒水倒是价格涨了不少,真是哄抬物价……” “至于男方,我也不知道叫什么,不过想必是个背景深厚的大人物。” 卢宛擦了擦头上的汗,阳光下,笑容干净。 “所以小仙姑可以大致如愿了,因为像这种独幽城的热闹喜事,那些仙家都会用镜花水月的手段,让咱们这些城内百姓观摩、同喜的。” “嗯,记得上次有这种事,还是半年之前外地来的新城主刚赴任进城的时候。” 赵戎听到道侣大典四字,感觉有些耳熟,在听到了什么6仙子后,眉毛一扬,隐约记起了曾经好像在一份随手买的山上邸报上读到过此事。 嗯,对了,是异界版的凤凰女嫁入豪门……那个姓6的仙子。 而那个男方好像姓程,是叫什么来着? 忘了,不过,他爹好像是欣然宗副宗主。 这件事好像有小半年了,没想着他今日刚到独幽城,正好碰上。 哎,这小半年来,经历了好多事啊,不过总算是到独幽城了,嗯,还带了个拖油瓶…… 赵戎思绪万千,突然回过神来,想起了刚上车时就准备问的话。 “对了,小宛姑娘知不知道摘星楼在哪?” “摘星楼?” “正是。” “我有一回送客人到东城,回来时,见过某处九层高楼,好像是叫这名字。” 苏小小高兴道:“那应当是了,这独幽城内,不可能有第二处地方叫摘星楼的,小宛姑娘,你就送我们去哪儿吧。” 赵戎眼皮一跳,张嘴准备说些什么,只是卢宛看了眼天色后,已经抢先开口。 “小仙姑,马上要入夜了,独幽城内,夜里去东城很麻烦,要不等会我把你们送进城后,你们留个落脚的地址,我明日清晨去接你们,再送你们去东城?” 赵戎抢着点头,认真道:“小宛姑娘说的极是,宝宝,今日咱们先找个客栈歇会脚,养足了精神,明日再说吧。” 苏小小见状,觉得说的也是,便应声赞同。 之后,苏小小又兴致勃勃的问了些卢宛关于独幽城的事,主要是些好吃的,好玩的地方。 卢宛常年在城内跑动,对独幽城十分熟悉,阅历颇丰,又同样是年龄不大的女子,与苏小小也聊得来。 不一会,便与苏小小熟络了起来。 二人把赵戎丢在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 赵戎也没在意,难得这小丫头找到一个投缘的同性。 据他平常和苏小小聊天时留意到的,在浅棠山的族内这笨丫头朋友很少的。 赵戎握着腰间白玉,侧头端详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心里思索着,怎么和苏小小开口,暂时支走这笨丫头一段时间。 不多时。 日头渐落,远方独幽城西城的城门渐渐映入眼帘。 正在这时,和苏小小聊着天,正好停顿休息一会的卢宛,忽然转头对赵戎道: “赵公子,你觉得这辆马车怎么样?” 赵戎一怔,回头,“额,挺舒服的。” 卢宛灿烂一笑,语极快道: “公子,我们陈记车马行最近正在进行一次年内最大的削价,只需一枚下品灵石便可办一张陈记晶卡,新的晶卡自动存入一枚下品灵石外加赠送的五枚晶片,并且只要持有陈记晶卡,便可享受本车马行最优先、舒适的接待,在独幽城内随叫随到,绝对方便!” 短女子口齿清晰,一气呵成。 她目光诚恳,语气轻柔:“公子,办张卡吧!” 赵戎:“…………” 怎么感觉有些似曾相识,哦,想起来了,前世办过很多了…… 他看了看四周,远方是庞大的城池,周围身处一辆华丽的马车内,还有他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儒袍,正亲密的挽着他手一个美若天仙的狐狸眼女子。 没错,就是在玄黄界…… 你这陈记车马行,路子有点前啊。 赵戎眨了眨眼,准备开口,便被苏小小抢了个先。 她拉了拉赵戎的袖子,小脸认真道: “赵郎,给小宛姐姐办张卡吧!” 得,这丫头也叛变了。 赵戎苦笑。 就说这小宛姑娘有些热情的奇怪。 不过,倒也不讨厌,目前看来人还不错。 反正身上正好没有零碎的晶片付车费。 那就,来一张呗? 夜幕降临。 卢宛将赵戎和苏小小送到了城郊离西城门不远的一家客栈落脚。 准备明日再动身入城。 离开之前。 短头的卢宛眯眼,笑着将一张透明的琉璃晶卡和一只小铃铛递给了赵戎,在详细解释了下用途后。 与赵戎二人约好明日早晨会合出,便驾车离去了。 夜如墨。 西城外的一家客栈内。 赵戎沐浴更衣后,准备早点入睡。 熄灯后,刚准备躺下。 忽然他身体一停。 心神微动。 冥冥之中,若有所感。 赵戎起身,来到窗前。 沉默片刻后,翻手取出了熏香炉与棋楠沉香。 今夜。 他要冲击振衣。 第一百三十章 蝼蚁登天,振衣已至 “三变兄,我……是不是不是练武这块料?” “是的。” “我……” “我也是的,我和你一样都不是练武的料子。” “你别安慰我了,你不到甲子,就已经是六品武夫了,只差一步,就是比肩金丹的存在,这种安慰,让我更加难受。” “我没有安慰你,你不是练武的料子,我也不是练武的料子,整个玄黄人族,没有一个人是练武的料子。 不管是现在站在山巅的鲲鹏武夫,还是数万年前那个以力证道问鼎大帝的古人,抑或是未来能踏碎天道云霄独辟武道巅峰的来者。 皆是如此。” “…………” “鲲鹏、夔龙、魔猿、赤蛾、玄鸟…… 这些太古的莽荒异族,才是真正适合练武的料子。 它们自诞生起就得天道眷顾,生而体魄强横,气血浩瀚,它们其中大多数存在的起点,是我们人族不知多少武夫孜孜无倦去追求的终点。” “但是。” “玄黄界的至高武道,是我们人族前辈开辟的。” “太古先人,以纤细渺小的孱弱之躯,宛若蝜蝂,负重登山,一步一步,披荆斩棘,一拳又一拳,开辟武道山巅,最终,由一个蝼蚁人躯蜕变为拳问苍天的鲲鹏武夫! 在那个人皇出世,圣人迭出,绝代天骄如浩瀚繁星般涌现的大世。 前辈武夫,手撕莽荒巨兽,搏杀异族大能,拳镇万里山河。 与玄帝等诸多先人们一起,驱逐了太古万族,镇压了桀骜古妖,带领玄黄人族一路登顶。” “赵戎,你不是练武的料子,可能除了登天扶摇二境,以后你也不会选择武夫的路子,但是不管你走哪条大道,我都希望你能像太古的先人前辈们一样,宛若《负山帙》中的蝜蝂,孱弱渺小,慕高而行,愈行愈重,乃至负山,却脚步不停。” “…………” 火堆被人扔入柴火,橘红色火焰在静默的烧。 柳三变喝了口酒,“我读书不多,这只是这些年来练拳,想到的一些浅显道理,你若是觉得……” 一直盯着火焰的赵戎,突然抬头,笑道:“三变兄,我知道了。” 柳三变见状,轻吐一口气,也笑了起来。 他将酒抛给赵戎,“累吗,最近?” 赵戎接过酒壶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他饮了一口酒,“还好。” 柳三变打趣,“看来是骨头硬了些,明日我再试试敲敲看。” 赵戎手猛地一抖,酒水洒了出来。 柳三变大笑。 赵戎肩膀一跨,张开五指,看了看他的手掌,眯眼道: “三变兄,你傍晚说的那个振衣,我还是有些没听懂,我如何确定自己到了那个关卡,并且能够冲击?” 柳三变大手一挥,身前的烈焰骤然一低。 “不要刻意去找,也不用去想那么多,你练着练着,某一刻,自然而然就能感受到你可以跨过那道坎了。” 独幽城。 西城的千丈城门外。 某家客栈的二楼客房内。 赵戎闭目。 身着一件白色里衣。 在熏烟缭绕宛若仙境的环境中打坐。 他的身体就像一个黑洞,每一缕青烟一旦靠近他半尺之内,便会被莫名的力量所吸引。 没入他身体。 闭目中的赵戎,眉头微皱。 曾经柳三变的话语再次响起耳畔。 “谓登天者,其初基有二:一曰清虚,一曰振衣。 能清虚则无障,能振衣则无碍。 以血气之驱,而易为金石之体,内无障,外无碍,始可入得定去,出得定来。 知乎此,则进道扶摇有其基矣。 所云清虚者,洗髓是也;振衣者,易筋是也。” 这是登天境的总领。 先金石,再清虚,后振衣,无碍无障,始可入定出定矣。 铸造大道根基,晋升扶摇境。 如今赵戎已经感受到了破开清虚期进入振衣期的那道门槛。 “所言洗髓者,欲清其内;易筋者,欲坚其外。如果能内清静、外坚固,扶摇在反掌之间耳,何患无成。” 清虚期是在进行洗髓,而振衣期是要易筋。 并且,根据《蝼蚁登天决》。 清虚洗髓的具体方法是引导体内那口先天元气,在体内经脉中按特殊的路径运行,最后,再去冲击奇经八脉中的任督二脉。 没错,就是传说中那个一旦打通便能把普通人变为绝世高手的任督二脉。 赵戎很熟悉,以前经常听说。 不过,如今赵戎知道了,任督二脉的打通,并没有以前听闻中的那么夸张,只不过是打通后能运行小周天罢了。 这也正是登天境清虚期进入振衣期的瓶颈。 一旦打通任督二脉,可以运行小周天,便进入了振衣期。 至于振衣期的任务,则是完成大周天…… 赵戎的心神思绪渐渐陷入一种奇妙的状态。 有一种魂魄托体而出之感。 不过,却并不是完全离体,而是处于一种将出未出的形态。 也借用这种特殊状态,他能够模模糊糊的内视他的体内经脉。 奇经八脉,十二正经。 隐约就在眼前。 此时此刻,体内有一条好动的赤色小蛇,在一刻不停的随意流动。 这是……先天元气。 赵戎心神一动。 心中默念法决,运行《蝼蚁登天决》。 这条赤色小蛇虽然自然而然的流动,他无法让它停止。 但是,他突然现,他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去引导它的去向。 赵戎心里一喜,屏气凝神,按照《蝼蚁登天决》中的洗髓路径,去操控它。 一时之间,他的心神沉了进去…… “……洗髓之说,谓人之生感于情欲,一落有形之身,而脏腑肢骸悉为滓秽所染,必洗涤净尽,无一毫之瑕障,方可步凡入圣之门,不由此则进道无基……” 屋内没有灯火,窗户又被紧掩,漆黑一片。 窗外有虫鸣声传来。 夜更深了。 屋内的烟雾缭绕之处,有一年轻男子盘膝打坐,他面孔通红,全是虚汗,裸露在外面皮肤,亦是如此。 就像被赤炭烤了一般。 赵戎此刻眉头不自觉的皱起。 几息前,他已经打通了任脉。 此刻,他正在竭力引导赤色小蛇,冲击最后的督脉。 他的眉头越来越皱。 某一刻。 赵戎突然睁眼。 心有所感。 一霎那,轻盈起身,摆出一个古朴拳桩,浑身一震。 督脉,通! 振衣已至。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我配不上你 赵戎保持古朴拳桩,静默不动片刻。 下一秒。 嘴角一勾,骤然收拳。 黑暗中。 年轻男子无声而笑。 赵戎此刻只感觉浑身舒畅,四肢轻盈。 他熄灭熏香,打开窗户。 清风徐徐吹入。 神清气爽。 赵戎突然低头看了下身体,鼻翼微动。 并没有以前看话本里,主角洗髓完成后的浑身污浊和淤血。 只是白色里衫被汗水浸湿后浓郁的汗味罢了。 果然,都是骗人的。 赵戎摇了摇头。 走去打水,清洗了一身的脏汗,重新换件干净的衣衫。 之后,他忍不住走到房间正中,再走了几个拳桩。 此刻,赵戎只觉得如今的走桩是从未有过的顺畅。 五十二日。 距离上次在大魏观摩那一拳后突破到清虚期,到今夜的振衣。 他只花了五十二日。 原本在归的预计中,他估计要在清虚期待一年时间。 结果。 因为此前柳三变给他打下了的良好体魄基础,后来他也稳打稳扎,在路上每日都毫不懈怠的坚持,再加上林文若赠送的登天境顶级辅助物之一棋楠沉香。 让他缩短到了五分之一的时间,在今夜一举突破。 五十二日啊,估计一些人嘴里的稍次一些的马马虎虎的天才,也就这度了…… 赵戎咧嘴。 他眨了眨眼,在心里轻唤了几声归。 只是剑灵估计是知道他要干啥,并没有理会他。 赵戎也没在意。 他握拳感受着自己的力量。 完成洗髓后,他已经达到了《蝼蚁登天决》中“内壮神勇”的状态。 从骨中生出了神力,久久加功。 其臂、腕、指、掌,迥异寻常,以意努之,硬如铁石,并其指可贯牛腹,侧其掌可断牛头。 忽然。 赵戎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想了想,推门而出。 隔壁客房内。 赵戎蹑手蹑脚的潜入,嗯,其实也不算潜入,毕竟他有钥匙。 他来到苏小小床榻前。 坐下。 看着月下美人的睡容。 忍不住,伸出了魔爪。 苏小小呼吸急促起来。 下一秒便被憋醒。 因为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她玉手一拂,赵戎捏着她琼鼻的手赶紧一缩。 “你干啥啊赵郎。” 苏小小一睁开眼便看到了赵戎的面孔就在眼前。 她身子微微支起,双手抱着被单,揉着朦胧睡眼,姿态慵懒,只是此刻粉唇撅起。 “唔,你又来害我,别闹了,赶紧上来睡觉,明日咱们还要去找祖奶奶呢~” 赵戎上床,侧着身,躺在她旁边,语气兴奋,“等会再睡,先帮我个忙,把你的手……” 赵戎说到一半就声音一滞。 因为小丫头已经低着头去解他的腰带了。 苏小小上半身前倾,歪着鬓,轻啐了一口,之后咬着唇,玉手熟练的帮他解带。 朦胧的月光中,看不清美人的俏脸是否已红。 她低声轻念,“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这般猴急……” “…………”赵戎。 赵戎赶忙按住她的玉手,义正言辞的批评道:“你怎么成天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小小轻轻抬头,歪头瞧着赵戎。 即使是在黑暗中,赵戎也能感觉到她有些戏谑的狭促目光。 好像是说,到底是哪个坏人教的我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赵戎老脸一红,咳嗽两声。 “那个,借你手一用。” 说完,赵戎便分别抓住她两只芊芊素手的皓腕。 向前一扑,将苏小小扑倒。 一股清幽中带着些许奶香味的气息迎面而来,暖暖的。 不过赵戎没太在意了,毕竟天天抱着怀里闻。 此时,苏小小的手被赵戎分别按在头顶两侧的床榻上。 “来,你挣扎一下。” 苏小小眨了眨眼,没有动。 赵戎语气认真,“就假装我是坏人,要非礼你,你誓死不从。” “你要干啥啊?” “快点,用力。” “唔,小小怕伤到你。” “别废话,快用力。” “那我用力了?” “快点。” 屋内,床榻上安静了一会。 依旧男上,女下。 “咦。” 苏小小美目微睁。 “呵呵。”赵戎没有松开身下佳人,而是低头,和她顶着额,看着她干净明亮的眸子,眼神凶巴巴,语气恶狠狠道: “看你个笨丫头还敢不敢对我用强,以后要是不听本公子的话,就揍你!” 苏小小一楞,眨巴着眼。 她注视着赵戎的表情。 不一会。 忽然扑哧一笑。 赵戎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笑个屁,小心本公子辣手……”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已经被某个女子突然抬起下巴堵住了。 赵戎一怔。 苏小小颈脖如天鹅般修长。 主动的喝着情郎的蜂蜜水。 不多时。 二人分开。 苏小小倚在赵戎怀里,轻轻摸着他的脸庞,目光温柔。 赵郎怎么这么可爱啊。 “赵郎。” 声音软绵。 “嗯?” “我准备把你送我的天仙洞衣和在大魏时送我的登楼品诗词送给祖奶奶,我第一次带你去,总不能空着手。” 赵戎低头瞧了眼苏小小。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正在傻笑着。 “可以,如果不够,我再添些。” “够了够了,祖奶奶会喜欢的。” 黑暗中,赵戎表情有些犹豫,吞吞吐吐道: “小小,那个,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下……” “什么事?” 赵戎牙齿一咬,果断低头,目视怀中的苏小小,认真道: “其实,我觉得我现在就去见你祖奶奶的话,有些不合适。” 苏小小顿时急了。 “为什么不合适啊,我中意你,你中意我,祖奶奶也不是那种瞧人不起的性子,只要我开心,你又不是坏人,她就会支持,一切都水到渠成,很合适的……赵郎,你别吓小小啊。” “不,不合适。”赵戎轻声道。 他伸手捧着苏小小的俏脸,见她都已经急哭了,赶忙用大拇指帮她揉着眼角,不过却依旧语气坚定: “傻瓜,我是过不去我心里的那道坎,现在的我,配不上你。” “我现在修为没你高,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家世,除了才智群和相貌英俊,嗯,试问这个谁不知道,但除了这两项外,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苏小小。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要读书(为“爱慕深藏在腹”兄弟舵主加更) 第一百三十二章我要读书(为“爱慕深藏在腹”兄弟舵主加更) 床榻上。 二人依偎在一起。 苏小小带着哭腔,“小小不在意的,小小一点也不在意,小小只要你……” 赵戎轻柔的抓着她的小手,瞧见苏小小泫然欲泣的模样,像一朵承受不住朝露的海棠。 他嘴唇抿起,沉默了一会,还是开口了,微微眯着眼。 ”但是,我还是过不了我心中的那道坎,我不想委屈了你。” “宝宝,我要尽力把我目前所能获得最好的都给你……所以,我决定,先把方先生托我的信送去林麓书院,再找机会看看,能不能进入书院读书。” “到时候,以书院士子的身份,我才能昂挺胸的去见你的祖奶奶与族人。” “赵郎,不必如此的,我真的已经很满足了,反而是时常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宝宝,别说了,我意已决。你知道我的好,但是别人不知道,世上俗人太多,只以财名为标杆衡量,我不能让你被族人暗地里瞧不起!哪怕是一丁点也不行!” 苏小小咬着唇,愣愣凝视赵戎。 赵戎柔声哄道: “宝宝,咱们就分开一会儿,明日你先去摘星楼找你祖奶奶,别到处乱跑,等我进了书院,嗯,最好还是等我再挣点名头,等时机到了,我就立马去摘星楼找你,一起去见你的家长……祖奶奶。” 苏小小抓住赵戎捧她小脸的大手,粉唇轻启,还欲开口,但见赵戎表情坚定,她还是没有再出声了。 赵戎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二人沉默了一会。 苏小小抹了抹眼泪,忽然道:“赵郎……” “宝宝!” 赵戎语气无奈。 “唔,我不是劝你,我只是担心……” 赵戎好奇,“担心什么?” 苏小小吸了吸鼻子,“你要是进不了书院,小小是不是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赵戎:“…………” 第二天早晨。 赵戎和苏小小早早的就起身出门。 二人来到客栈门口。 便见到卢宛的马车已经在不远处的树下等待。 赵戎打了个哈欠:“这么早?” 卢宛笑了笑,没有说话。 赵戎与苏小小上车。 卢宛目光在赵戎脸上停留了会,现他好像有点精神不振,昨夜没睡好? “赵公子,去哪?” “直接去东城吧,带我们去摘星楼,先把宝宝送到那儿,咱们再走。” 卢宛闻言一怔,回头瞧了眼赵戎和苏小小。 这是要分开?难怪小仙姑刚刚打招呼时,语气有些低落。 马车徐徐开动。 赵戎又打了个哈欠。 昨夜,苏小小在得知明日要和他分开一段时间后,表示要再做一次女红,让他检查下她这些时日的锻炼有无长进。 赵戎起初当然是义正言辞的拒绝,毕竟明日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可是这小丫头简直太妖了,竟然再次变身成了苏狐仙,高傲的睨视着他,冷声叱令他去将她的御用针线拿来。 最终。 赵戎还是没坚持住,怂了…… 赵戎转头看了眼正紧紧抱着他手臂的苏小小,哪里还有昨夜那个冷傲苏狐仙的半点风范,明明就是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 他轻叹一口气。 苏小小轻声道:“赵郎,你看,那座花衣山又变色了。” 赵戎闻声看去,只见东城那座最高山,昨日还是一身紫色,如今却换了一身“红衣”。 并且。 今日的幽山,与昨日不同。 远远看去,就能见到数不尽的白点环绕山峰飞翔,隔得太远,也看不清是什么。 想必与那个道侣大典有关。 赵戎挑眉。 “赵郎,我要是想你了,你又迟迟不来,怎么办?” 他转头,见苏小小目光怯弱,惹人怜爱。 赵戎摸摸她头,“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小狐妖了,要学会适应我不在身边的时候。” 苏小小用小脑袋蹭了蹭温暖的大手。 她仰着头凝视赵戎,一字一句道:“若是适应不了呢,还是很想很想很想你?” 赵戎默然。 “放心,我会时常去找你的,不过你若是忍不住,嗯,那你就去找阿宛姑娘,我回头安定下来会给她联系方式……但是短期内我要刻苦读书,你个笨丫头可别天天来找……” “另外。”赵戎突然面色认真。“如果有什么关乎到你的,重要的事情,你一定要立刻、马上、赶快来告诉我!” 苏小小用力点头,“嗯嗯,小小记住了,想你想到忍不住的时候去找你,遇到大事去找你。” 赵戎打了个响指,“聪明。” 苏小小目光希冀,“赵郎,你一定要努力读书啊,小小很乖的,一定不随便去打扰你,但你千万别忘了小小。” 赵戎点头,不过却下意识的偏开了目光。 有些不敢看她。 其实赵戎只是想短时间内,先把苏小小支走。 因为他要去找青君还玉。 但他还带着些前世的思维,有些怕苏小小和青君相见后,直接鸡飞蛋打。 赵戎全都想要。 便心想着先提前给她们做些思想工作,试探下她们的态度,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向她们坦白。 以免针尖对麦芒,矛盾难以磨合。 这也是他一路上瞒着苏小小关于青君事情的原因。 毕竟从他试探的情况来看,目前的苏小小,额,还是有些悬…… 而这次为什么不先和苏小小去见她祖奶奶。 是因为,赵戎现这是一个难得可以找借口支开小丫头的时机,若是见了她祖奶奶后,这小丫头估计更粘人了,寸步不离。 至于去林麓书院读书其实赵戎压根就没这想法,只是说给这笨丫头听的。 他准备等会送苏小小进了摘星楼后,先去林麓书院把信送到,了却一桩事后,就立马离开,前去太清府找青君。 而苏小小这边,他哪里会忘记,只是等青君事了,再去找她。 至于没有书院士子的身份反正这丫头也不会在意,估计还会因为他不执著于书院读书人身份,而开心吧 ps:三更奉上。 第一百三十三章 短暂离别 独幽西城。 城楼高千丈。 城门通体玄铁铸就,也不知每日是如何开合此门。 若是在凡世,这庞然大物必是奇观。 可独幽乃望阙洲山上第一城。 物华天宝,雄城雾列,俊采星驰。 是玄黄人族镶嵌在天涯海角的一颗璀璨明珠。 修士如云,仙家横立,凡人数百万。 每日入城出城之人,不知凡几。 无山上山下之分。 诸多奇景奇事,众人皆习以为常。 西城陈记车马行的车夫卢宛,正驾着马车,缓缓跟着如江水般的人流,排队进城。 她心情不错。 因为昨日成功拉了一个客人办卡。 而刚刚那个办卡的公子更是又为那个好像即将要分开的小仙姑,办了张卡。 卢宛在独幽西城长大,家境在西城只能属末流,和她一样的,还有城内的百万凡人。 在独幽城,若想彻底改变命运,最主要也是最便捷的方式是修行。 独幽城的少年少女只要拥有修行天赋,便有可能被东城的仙家豪阀选中,前途一片光明。 即使不能一步登天,再不济,也可以通过幽澜府的层层筛选与晋级的机制,获得修行资源,一步步向上走。 可是很可惜,或者说是很正常。 卢宛并没修行的天赋,她认识的很多同龄人都没有,这才是常态。 先不提那些闻名太清四府、林麓书院的天才。 光是那种能有资格登山的修炼胚子,都是千中无一的存在。 但是山下凡人太多,大浪淘沙之下,山上修士的体量依旧十分庞大。 其实这也是赵戎有时候会产生他是废材的原因。 先不提归那个毒舌的剑灵,不管是青君、芊儿还是文若和柳三变,他认识的很多人都是修士。 其实若是他向下看,会现其实他的修行资质已经百里挑一了,毕竟他的娘亲与谋面的父亲也是修士,他至少还有希望可以到扶摇境。 可是此生要想晋升浩然境,真正踏足修真界,他这种百里挑一,根本不够看。 卢宛很早就看通了,对她现在的营生也很满意。 这两日赚了两枚下品灵石,嗯,虽然还有东家的抽成、龙驹的昂贵饲料、置办马车的欠债等等,真正到手的可能十不足一。 但只要认真干,日子至少是越过越好不是? “公子,因为城内不准船只随意渡江,所以去东城有两条路径,一条是在城外渡江,走东城门;一条是在西城最北端的离渎入海口处,走龙桥,跨过离渎,去东城。” 赵戎瞧着窗外的人流,不时可看见有御宝飞行的修士在城门外落地,徒步进城。 城门外还挂了一些肖像,好像是在悬赏缉拿罪犯。 他闻言,头也不回的道:“随便,嗯,哪个快走哪个吧。” “那咱们走龙桥吧。” “嗯。” “那个,公子。” “何事?” “从龙桥上穿过,要缴纳一笔灵石……” 赵戎挑眉,“没事,理应是由我们来出,你只管去就行了。” “好的,公子。” 卢宛声音清脆。 赵戎有些了然,毕竟城西有数百万凡人,若是不加点限制,他们天天往仙家林立的东城跑,那岂不是菜市场一样。 看来这独幽城虽然热闹,还是会有一些等级森严的规矩。 马车一路进城。 横穿西城,也没有过多停留。 赵戎和苏小小也只是透过窗子领略了下西城的繁华。 正午时分,他们抵达了一座气势恢宏、制式繁琐的长桥。 横跨东西两岸。 这是城内唯一一座大桥。 浊黄的滚滚江水从桥下冲过,投身辽阔无边的北海。 记得苏小小提到过,这桥底好像悬有一柄镇压全洲水裔的斩龙剑。 不过赵戎一行人也没停留,缴纳了一笔不少的费用后,马车便穿过的龙桥。 途中,卢宛还给赵戎和苏小小指了指桥的另一端,矗立在东城海边石崖上的一片颇为寻常建筑。 据她说,那就是管理独幽城内事物的幽澜府。 不多时。 马车缓缓停在了一栋高楼前,楼高九层,在这条行人稀少的大道上如鹤立鸡群。 大门处的牌匾果然上书“摘星楼”。 赵戎望着不远处三步一回头的苏小小,笑着摆了摆手。 背着小书箱的小丫头又忍不住回头,目光依依不舍的看着他,不过,这次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她咬了咬唇,深呼吸一口,凝视了眼一身青衣的赵戎,便果断转身。 娇小的身影不回头的步入了摘星楼内。 赵戎放下手,轻吐了口气。 他笑容收敛,认真的瞧了几眼这座高楼与周边的景物,记在了心里,便揉了揉脸,回到了马车上。 卢宛回头端详了眼赵戎的表情,“赵公子,接下来去哪?” 赵戎略微沉吟,“林麓书院,麻烦小宛姑娘了。” 卢宛灿烂一笑,正过头,挥动马鞭。 “赵公子太客气,你是小宛的贵客,以后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摇那只铃铛,就是昨日傍晚给你的那个,只要小宛有时间,一定会到,若是在忙,也会有陈记的其它车夫来接你。” 赵戎点点头。 确实是挺方便,就是贵了点,那张陈记晶卡内的灵石,他和苏小小这两趟长途下来,已经用去了十分之一。 马车再次行驶,向着东城城门驶去。 据卢宛说,林麓书院并不在城内,而是在东城外,在离渎东岸。 赵戎左右看了看车内。 空落落的。 只有他一人。 大半年前,他决定北上还玉。 一路上,认识了柳三变,救了苏小小,结识了林文若。 见过了太多太多人,生了太多太多事。 还与苏小小在破观情定终身,虽然是在去还玉给青君的路上。 但是,他不后悔。 只要他自己能承受的住后果,那不管做出何种选择,他都不后悔。 他觉得最可恨的是那种做了却不去负责的人。 如今,一路上的伙伴都已离去了。 有的是永别,有的是暂时。 赵戎将那块被他养了一路的白色玉牌握在手心里。 现在,他又孑然一身了。 正在赵戎出神之时。 “驭~” 马车,骤然停住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那袭白衣 赵戎止住了前倾的身子。 “怎么了,小宛姑娘?” “赵公子,前面车辆太多了,而且……有很多山上的仙人,哦,对了,今日是幽山的道侣大典,咱们暂时停会吧。” 赵戎皱眉,掀开窗帘。 马车行驶在城东幽山下,不远的一处大街之上。 赵戎开窗的侧面,刚好正对着幽山。 此时,是季秋之月,依旧保持着不久前仲夏的炎热。 窗帘被大风吹拂,这是不远处北海送入的海风。 他透出小小的窗户看去。 正午的淡黄色阳光刺穿万顷云海,铺撒在身着花衣的幽山之上。 满山皆是朱红之色。 在大日之下,色彩仍旧灿烂。 这是今日独幽城中最夺目的地方。 赵戎不禁多看了几眼。 幽山之上环绕着一只只仙禽飞兽。 脚上皆系着大红色的缎带,飘逸空中。 数百丈高的山顶隐隐可见有一座高台。 亦是被红色铺遍。 从赵戎的视角看去,极为喜庆。 卢宛的马车停下的大道,不远处正好有一处上山的路口。 那处路口被一群统一制服的仙家弟子守卫,被装饰的十分庄重。 前方被他们清理出来一大片空地,方便贵客通行。 这也导致了街道拥挤了起来,一辆辆经过的马车被迫停下,却又没人敢去强闯那片空地。 赵戎一眼瞧去,确实是有很多衣着奇特不俗的修士从路口登山。 有成群结队彩带飘飘霓裳羽衣的年轻女子,欢颜笑语的一边言论着什么,一边登山。 有俊逸不凡二三成群的锦袍贵公子们,用折扇指点着幽山之上,品头论足的上了山。 甚至赵戎还看见了一个粉雕玉琢的粉裙小女孩,坐在一个身高数十尺的巨人肩膀上,荡着小腿,打着哈欠进入山上,留下一大群侍女豪仆在山下等待。 他们都没有携带奴仆侍卫上山,而是留在了山下,这也是山下拥挤的原因之一。 并且他们皆是手持金帖徒步上山的。 这点赵戎倒是知道,听卢宛说过。 虽然山上修士可以借助法宝或法术飞行,但是根据幽澜府制定的规矩,除非一些特殊情况,独幽城内是禁止修士随意飞行的…… 赵戎瞧了一会,便放下了窗帘。 这便是两位金丹修士的道侣大典? 确实是挺有牌面的,和山下豪贵人家的婚礼简直不能比。 赵戎不禁想起了他和青君的婚礼。 嗯,那天喝酒喝太多了,也没太多印象。 不过和这相比,就显得极为平平凡凡。 但是。 让他记忆犹新的,甚至此生难忘的是洞房那夜觉醒前世记忆后,用玉如意挑开了青君红色头盖的那一刻。 红烛下的美景无法形容。 见伊人那一刻的心悸无处述说。 却至今仍在心头,时常在梦里。 那一刻的美景,已是人间绝色。 赵戎作为新郎,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现在想来却也惭愧。 因为他是男子,却没有给青君一个难忘的婚礼……好吧,前提是难受不算难忘。 毕竟那夜青君很伤心,因为那块被她寸步不离的养了三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黑色玉牌都从指尖滑落了,离开了她。 同样让他有些惭愧的,还有苏小小。 赵戎觉得虽然苏小小从来没有提过,但是他肩头还是自动担负着给她一个难忘婚礼的责任。 很多女子对未来是憧憬着幻想着仪式感的。 昨日卢宛提到今日幽山上的朱红色花林间有人要举办道侣大典时。 赵戎其实从苏小小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光亮。 更别提那笨丫头后来愣愣看着远方幽山时的侧颜。 昨夜他找借口与她说要去书院为她努力读书时,她虽然伤心万开,但应该心底还是很开心的吧,这个笨丫头…… 马车内,赵戎怔怔无言。 若是说当初下定决心努力修行,是为了他自己的兴趣与欲望。 那么现在,想要无愧这两个女子的责任感,便又是一道强大的推力,让他生出了一些想法,准备做出一些改变。 没关系的,赵子瑜,一切都还来得及。 赵戎抿唇。 “赵公子,瞧这情况,我们可能要停不少时间,反正无事,我看周围有些没上山的仙人,正在用镜花水月的法术,观看山上情景,你若感兴趣,可以下车去看看的。” 车外,卢宛的声音打断了赵戎的思绪。 他回过神来,轻吐一口气,随口应道: “算了,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若是小小在这儿,估计会很想看看,他倒回去陪,现在小小不在,他也没什么性质观摩别人的婚礼。 “好吧,赵公子,要不……我去瞧瞧?你在马车上等我,可好?” 赵戎轻笑,“没事,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嗯!” 说完,卢宛便动作轻快的跳下了马车,不一会,脚步声便走远。 赵戎坐在马车内,有些无聊。 马车外的喧嚣,他也不愿去凑,取出了须弥物。 先拿出了压在书箱里已经很久的一封信。 这是方先生托他送到林麓书院的。 据说是大楚国师写给他在林麓书院的师兄的。 赵戎检查了一下,信件无损,且封蜡没有损坏,于是便又重新收好,这信今日就能送到了。 赵戎又整理了一下须弥物中的行礼。 最后,取出了一本书页泛黄古籍来看。 此时。 车内光线有些昏暗。 赵戎一手捧着翻开的书,一手伸去窗帘,眼睛盯着书页,头也不转的便把窗帘掀开了一些。 车内顿时明亮起来。 赵戎刚收回手。 车内忽然又暗了下来。 赵戎眉头轻皱。 转头看去。 原来是窗外正路过一队人,遮住了光线。 这伙人的衣着瞧着就让人感觉不凡,他们正在说着什么,只言片语传进了车内。 赵戎随意看了一眼,便准备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 可是。 正在他转头之际。 赵戎余光突然瞟到一抹白影和一抹红影一闪而过。 他忽地转头去看窗外。 可是那两抹倩影已经路过了马车。 赵戎一怔。 那袭白衣好像……有点眼熟…… 只是。 还没待他细想。 下一秒。 一句只言片语便被北海的凉风捎来。 “灵妃师妹,你切勿心急……” 第一百三十五章 既见青君(为“周亚夫夫”兄弟舵主加更!) 青君! 赵戎睁眼,瞳孔一缩。 手中古籍从膝间滑落。 下一刻。 他便撞开车帘,冲出了马车。 赵戎回望去。 前方有十数人,正是刚刚经过窗旁的那些人。 这十数人衣着大多数统一。 皆是一身飘逸随性的白衣,男女略微有差别,但都是衣带长飘。 白衣之上,在衣袖、腰肢处点缀着奇异的玄色剑纹。 不过也有少数人衣着不同。 比如那个与赵戎心心念念的白衣倩影同行的红衣女子,极为瞩目。 不过,这些人,赵戎都只是匆匆瞥过。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中间那个白衣倩影所吸引。 再也挪不开了。 赵戎目光灼灼,眼睛一眨不眨,下意识的迈步跟上。 只见那道倩影,所穿的白衣与周围大多数人一样,没有什么特别。 但是赵戎知道。 就是她! 从后方看。 她青丝如绢,却全部盘起,玉颈洁白圆润,香肩如描似削,细腰宛如束素,背影和洞房那夜逃离他背身离去时一样笔挺高挑,步态轻盈。 只是不再如天鹅般高昂着螓。 毕竟身旁已经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那夜一样伤害到她了,也就不用再强行维持她内心的高傲。 赵戎对这背影的印象太深了。 此时。 她和身旁的那个红衣女子正被周围的同伴们被拥趸在中间。 红衣女子正亲昵的拉着她的左手轻声细语的说着些什么。 正在这时。 她突然侧头。 赵戎心里漏了一拍,不过现她并不是回头,而是侧着螓,与红衣女子言语。 赵戎定睛一瞧,她的侧颜之上,那双秋水长眸之下,赫然是一粒淡褐色的泪痣。 是青君无疑了。 赵戎快步上前跟着。 她们的话语声隐约传来。 “灵妃师妹,你切勿心急,突破浩然境就是需要那一点灵光,你从现在起,先别再那么刻苦修行了,放下剑,让自己轻松一些,别成天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 红衣女子玉音婉转,“小灵妃,要不姐姐带你出海玩吧,我知道北海上有几个有趣去处,特别适合游览放松。” 赵灵妃轻轻摇头,“谢谢宁师姐,出海……还是以后再说吧。” 宁婴瞧了眼赵灵妃的神色,歪头想了想,点头道: “那你还是得多放松下,别整日闷在屋子里不出来。” “我去走江前,你在清涟轩闭门修炼,我走江回来后,你还在清涟轩闷着,若不是你瑶儿姐今日办喜事,合着你这丫头是要在里面练到羽化登仙了是吧?” 赵灵妃眼睑微垂,不语。 宁婴见状抬手,火红的宽袖顺着皓腕滑下,露出一双玉手,染着红色蔻丹的芊芊食指轻点了下赵灵妃光洁的额头。 “真是个倔丫头。今日为了请你这小祖宗出来,让你顺心,你瑶儿姐特意没请那几个烦你的‘苍蝇’,今日你好好放松放松。” 赵灵妃浅浅一笑。 宁婴挽着她的素手。 “最近也别再闷着了,多出去走走,透透气,天志境急不来的,以你的资质,它就在那儿跑不掉,只是稍快些稍慢些的差别而已…… 哎,也不知道你年初的时候回家作了甚,之前不是说马上就能破境了吗……” “不过这浩然境被卡住,确实难受……要不,回头我陪你去参加几场林麓书院的文会?嗯,你这冷清性子,若是觉得人多喧闹,那就算了。” “其实你可以去扶摇府多听听书院先生们的课,我之前就是在周先生的课上破境的…… 小灵妃,和师弟师妹们一起听课没什么好丢人的,他们都和你年纪差不多,很多都还比你大呢,只是你这妖孽一来太清府就直接进了逍遥府,做了他们师姐。” 赵灵妃凝视着越来越近的幽山,想了想,轻轻颔。 “谢谢宁师姐,我若有空,会去听课的。” “嗯,本就该如此,咦!” 宁婴忽然轻咦一声,斜着美目看着赵灵妃。 “这么说来,让你这种妖孽偶尔卡卡境界,也是挺好的,至少能让我们这些资质平庸的师姐师兄们缓口气,哦,原来被府主亲自点名,桃李之前必定金丹的灵妃师妹也会卡瓶颈啊……” 女子二十岁乃桃李年华。 “宁师姐别再羞我了……” 宁婴的调笑,让赵灵妃微微脸红,有些嗔怒。 “咯咯咯。” 宁婴难得见一回性子冷清淡雅的赵灵妃这副有有人间烟火味的模样。 宁婴不禁莞尔,还是继续开口羞她。 她们二人周围,以她们为中心拥蹙着她们的众多太清府府生们,从刚刚起就一直屏气留神着她们的谈话。 此时,见氛围不错,便有一个相貌俊朗的男子笑道: “宁师姐所言极是,赵师妹平常给我们的压力太大了,若是再破境,我们就得喊赵师妹叫师姐了……十七岁的天志境啊,咱们太清府,正常情况下,十七岁大多在扶摇瓶颈呢。” 周围人都出声应和着。 “就是就是。” 宁婴点头道,伸出玉指去点赵灵妃,再次被赵灵妃无奈拂开后,她转头冲那出声男子轻轻一笑。 俊朗男子见状,露出一个俊美的灿烂笑容。 只是宁婴没再看他了。 但是,他也不恼。 因为。 眼前这被大伙隐隐众星捧月的两个女子剑修,皆是逍遥府的天之娇女。 不过是一旧一新,一个已经不久前结业,一个刚进府一年多就已经璀璨夺目了。 这个宁婴师姐,哪里是她调笑的那样是资质平庸。 不久前。 欣然宗帮她走江。 记得那一日,离渎江水都涨了三丈。 不过她也没有直接越龙门,因为那儿就是一道死门。 有那把斩龙剑在,那只水裔敢闯? 所以宁婴师姐在龙桥不远处伤痕累累的强行上岸了。 可就算如此,走江不完整,她也已经是相当于人族金丹境的妖族摘星境剑修了! 要知道,她才不到五百岁,还处于妖族的成长期。 并且本体还是白蛟,这可是莽荒种! 这种存在,在望阙太清四府的历史上也是极少极少的…… 赵灵妃对这个喜欢捉弄她的师姐有些无奈。 她侧眸,轻启朱唇,贝齿隐约。 “宁师姐这次走江还顺利吗?” “还行吧,嗯,只是中途差点犯了大错,撞上一艘载客龙船,不过最后倒也化险为夷……” 宁婴咬着一根玉指,想了想开口,忽然,她嫣然一笑。 “咯咯咯,和你讲个有趣的事,记得当时差点撞上龙船的时候,那艘船的船尾,正好有一对情侣正在卿卿我我,想必当时定是吓到他们了,其中那个现我的男子说不定还被吓出了什么毛病来,咯咯咯。” 宁婴一想到那日的光景就觉得有趣,全然忘记了当时有多危险。 “哦。” 赵灵妃轻轻应了声。 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某个尾随的年轻儒生突然一个踉跄……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君已成婚 赵戎是真的差点被绊倒。 一是被前方不足十米处的太清府众府生的谈话吸引了心神。 特别是那个只能看见婀娜背影的红衣女子的笑言。 二是他们目前正在拾阶而上,前方不远处就是上幽山的路口。 他没留神,有一级台阶踩了个空。 不过倒也灵敏的稳住了身形。 但是。 赵戎登天境振衣期就能偷听到前方人谈话,前方众人皆是扶摇境以上修为,甚至还有个妖族第五境剑修。 他的动静更是逃不出他们的耳朵。 下一刻。 前方众人应声回头。 赵戎身子一僵。 面对一双双或锐利或淡然的眼睛。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而是眼眸微微睁大,目光直直的盯着那个一袭白衣的高挑女子的螓。 所幸……她依旧是背影! 青君没有回头。 下一刻。 赵戎头微微一偏,因为青君身旁的那个红衣女子的目光。 此时,赵戎才看清这个似乎与青君关系不错的女子的全貌。 女子估摸着二十岁左右的年轻摸样,一身火红色的罗衫长裙,勾勒得娇.躯婀娜多姿。 她芙蓉双带,垂杨娇髻。 髻上簪着一支珠花的簪子,上面垂着红色的流苏,与秀相得益彰。 此刻,她回眸一瞥。 一双杏目带着活泼灵动的娇俏,但妆容却又端庄淡雅。 这混合成了一种不经意间就能撩人的妩媚。 这是赵戎第一眼的感觉。 不过下一眼,赵戎便隐隐感受到了这个女子灵动妩媚的背后所带着的拒人千里的生疏冷意。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有时侯就是这么奇妙,往往只要第一眼,便能给双方划下一条泾渭分明的横线。 只见红衣女子略微带着审视意味的瞧了他一眼后,便漫不经心的回过了头。 这就是那日在离渎走江差点撞上龙船的白蛟? 呼~ 她好像没认出我……又是那个隐藏的名曰平平无奇的金手指? 赵戎嘴角一抽,随后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当日那双森然的血目。 瞳孔竖起。 仿佛蕴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可怖。 与此时“红唇红衣芙蓉面”的形象一点也不搭。 赵戎摆了摆头。 见一众府生相续回头,继续脚步不停的向前走去。 赵戎忽然一醒。 自己不是要喊住青君吗?这正好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吧,虽然人多感觉有点不合适…… 他快步向前,可是这时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幽山的入口处,迎客之人见到了红衣女子,肃颜的道了声“宁长老”后,便恭敬的让开道路放行了,没有去检查太清府一行人的金贴。 赵戎在门口缓缓停下脚步。 没有去在意迎客之人的诡异目光。 他沉默的盯着青君上山的消瘦倩影。 喉咙里那句只有他会去喊的她的闺名,被咽了回去。 下一刻。 赵戎便眼眸低敛的转身,走去了一旁。 刚刚一切只是在几息间生。 太清府一众府生回头瞧了几眼。 现就是个一身普通青衫的寻常儒生,便也随意回过头去。 走在路上,吸引行人目光这种事,大多已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众府生之中,有一个气质不俗的长女子注意到了赵戎“痴痴”盯着某人的目光,转头之际,她嘴角轻轻一扯。 随后,她继续注视着被他们众星捧月的那两个女子。 她也曾经是天骄,在她的家乡王朝。 她的天赋、相貌、家世皆是顶尖,而被选入汇聚一州人杰的太清四府,更是让她在家乡数国风光无限。 至今,她的名字还是家乡族人的骄傲。 但是。 在离开了那个在望阙洲不起眼的中等王朝,来到了独幽城的太清府后。 她才知道原来这片天地这么大。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左右四顾,总有比你修行天赋更好、神资更不俗的存在,就更别提家世了。 在这儿,大多数所谓天才的高昂头颅都会被按下,心中高傲也会被现实击碎,曾经再张扬的天才如今也要学会隐藏起来。 而依旧能够继续昂着头颅的存在,也只是那一小撮人罢了。 她眼底带着莫名情绪的盯着那两个被众人隐隐拱卫着的女子。 一个姿态慵懒,肆意彰显着自己的个性,几句话就把场上的话语权夺了过去。 一个清冷娴静,敛目安静的听着,偶尔才应几声,有人搭话,她也不会拂人面子,交流时会直视你的眼睛,给你一种她在认真倾听的感觉,有时的浅浅一笑还会让人受宠若惊。 虽然众人间的交流,乍一听是亲近热闹,气氛随意。 但是身处其中,就会感受到大多数人的小心翼翼,与把握分寸。 因为她也是。 其实太清四府也有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蒙着头,努力修行的府生。 但是大多数人还是会注重社交,利用太清四府这个平台,尽力去主动结识一些有资源有能力的存在,于是便聚集在了这些天骄身旁。 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个个小团体。 事实证明,这种交朋友的方式,确实很有用处。 长女子眯眼,看了看左右的朱红色花林,这也是她第一次上幽山,从前都只是远远看着,她端详着山顶的那座望阙台。 这次借助幽山风光无限的举办道侣大典的那对金丹道侣,就是个例子。 程鹿归是望阙北部唯二的两个仙家之一的副宗主之子。 这一次,他帮助了很多无法金丹结业的府生,让他们有机会加入欣然宗。 因为太清府生,只要过了二十八岁,不管有无金丹,都要离开太清府。 加入欣然宗,这可是对太清府生来说,离府后上等的去处之一。 当然,那些极少数的能金丹结业的天骄除外,他们是会被望阙洲的各方势力哄抢的,还没结业就会被许诺各种条件给预定…… 长女子目光忍不住看了眼赵灵妃。 府内流传,这位赵师妹已经被天涯剑阁预定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府内不是有几个大人物,希望她能留府吗? 不过,赵师妹应该会去天涯剑阁吧,毕竟这是人族太宗,剑修梦寐以求的第一等去处。 也不知天涯剑阁预定她,许诺了何等好处…… 长女子悄悄注视着赵灵妃,目光忽然一停。 那儿是赵灵妃全部盘起的青丝。 “灵妃师妹,府上有传闻说,你上次回去,已经成婚,可是真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儒生之妻 长女子声音轻柔,好奇询问。 此时众人正在登山,各自三三两两的聊着天。 可是此言一出。 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 大多数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投向了赵灵妃。 此刻的赵灵妃已经脱离了人群,正独自走在山路边缘,微微侧头,出神的端详着娇艳的紫衣花,一袭白衣与朱红色的花林格格不入。 众人眼神各异,不过看样子却并没有多少人露出惊讶之色。 想必这个府内传闻已经有很多人听说过了,只是一直没有得到当事人的亲口承认。 正在与人闲聊的宁婴忽地停声,转过头来,美目注视着沉默不语的赵灵妃, 仔细打量了起来。 在她的印象里,赵灵妃以前并不喜欢穿太清府生制式白衣的。 在年初还没有返乡探亲之前的那段时间,赵灵妃经常身穿颜色较为鲜艳的衣衫。 特别是红色。 有一阵子,府内只要有女子身着红色衣裙,便会格外吸引目光,因为府内很多男子都知道,有一个女子爱穿红。 可是赵灵妃自打从那个好像是叫大离的家乡回来之后。 整个人的打扮便朴素了起来。 曾经经常化的淡淡的精致妆容也不再有了。 现在,不管何时都是出水芙蓉般的素面朝天。 嗯,虽然依旧极美,却也失去了一些光亮,整个人暗淡了些。 对了,还有从认识她起就见她一直佩戴腰间的墨色玉牌也不见了,记得以前它可是贴身不离的,闲暇之时她还会经常拿绣帕擦拭,咬唇呆。 之前还以为是她亲人留下的遗物呢,不过现在看来…… 宁婴挑眉,目光向上移动。 而且。 最最引人遐想的,也是府内流言的一大依据,是她盘起的青丝。 盘又叫绾。 在玄黄界的主流传统中,女子出嫁后并没有强制要求型,可随女子心意变换。 但是。 儒家却有。 独幽城有一座儒家书院,因此儒家的一些习俗,城内的很多人都知道,宁婴也有所耳闻。 儒生之妻,必须将青丝盘起,这是为了保持仪态。 在儒家的基本礼仪中,盘也有很多讲究。 除非是犯了什么大错,否则在外人面前是不可以将盘起来的青丝给放下来的。 只有夫君才能解开她的青丝。 且盘必须端庄别致,不能随意摆弄。 宁婴玩味的瞧着赵灵妃的绾。 倒是盘的端庄整齐,但也只是用了一根木笄简单的插住,没有任何其他的金银饰,和她现在的衣着一样简朴,这一点儒家倒是好像没有规定…… 听说,儒家之所以要女子盘,仪态端庄,是因为女子要持家,并且这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种宣誓,宣誓她们在出嫁以后,从丝到脚趾都是归夫君管。 宁婴对此倒是嗤之以鼻,这是什么狗屁礼教。 不过…… 宁婴笑容玩味。 所以说,小灵妃的那位夫君,是个儒生? 她嘴角依旧翘起。 “小灵妃,你玉儿师姐说的可是真的?” 在刚刚玉儿师姐提问后,赵灵妃就一直没有做声,也不知是有没有听到,依旧在侧头赏花,脚步不停。 于是,众人便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此时,宁婴再次开口,因为依无人聊天,声音便清晰可闻。 众人的目光全都在了侧头的赵灵妃身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所幸,这一次并没有让众人等太久。 下一刻,赵灵妃便已转过螓。 嫣然一笑。 “嗯。” 众人刹那间愣神。 除了她难得一见的绚烂笑容,更多的还是因为她的回应。 众人之中,有些男子,神色不变,俊脸上还带着笑容,却目光闪烁了下,眨了眨刚刚盯太久有些微酸的眼睛,偏头不再去看那个很早便已知道可望不可及的女子了。 另外很多人都微微吸气,处于一种震惊之中。 流言中听到的,和当事人承认的,完全是两码事。 如今他们终于确认了。 赵灵妃有夫君了! 这绝对能成为最近太清四府内,诸多府生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 第一个问出来的那个玉儿师姐,睁大了俏目,她舔了舔唇,张嘴还欲再问一些跟让人好奇的问题,嗯,比如……那个儒生……他是书院的那位读书种子? 但是玉儿师姐的目光却撞到了宁婴投来的淡然眼神,她立马闭嘴了。 空气中顿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好啦。”宁婴一笑,走过去挽着赵灵妃的手,笑吟吟。 “今日是瑶儿姐和程大哥的喜日,咱们赶紧上去吧,大典快开始了。” 众人皆应声称是,加快脚步上山。 宁婴瞥了眼赵灵妃表情,还和不久前一样,清冷娴静,仿佛刚刚无事生一样。 她轻咳一声,看了看左右,突然找了个话题道: “没想到欣然宗竟然还与紫衣夫人有交情,可以把这幽山借来半日,我在摘星楼都从未见过紫衣夫人呢……看来加入欣然宗,也挺不错的,小灵妃,要不你结业后也来?” 赵灵妃笑了笑,没有应话。 幽山之下。 赵戎回了趟卢宛的马车处。 见卢宛还没回来,便也离去了。 他找了一处离幽山下的入口很近的酒楼。 进去点了杯茶水后,左右一瞧,果然有修士施展镜花水月的法术,正在观看幽山上的道侣大典。 那是在大厅中央的一道十丈见方的水帘。 赵戎走近,定睛一看。 流动的水帘之上,幽山望阙台的全景清晰可见。 赵戎挤在人群之中,仰头看着。 等了片刻,果然在一伙姗姗而来的人群中,现那道倩影。 大典上的其他人,他都没去管。 目光锁定在青君身上。 水帘上是一种倾斜俯视的角度,虽然很清晰,但有些远,只能瞧见青君的大致摸样,看不见具体表情。 不过赵戎觉得已经够了。 这也静静的看着她,他也很是心安。 分别了大半年,终于找到她了。 赵戎看了眼腰间两块成双成对的玉牌,轻轻一笑。 不多时。 水帘之内。 白雾弥漫,仙乐齐鸣。 一众羽裳仙子彩带飞舞,。 大典开始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赵氏月奴(为“白衣渡江不服就干”兄弟舵主加更!) 赵戎是第一次见这种仙家喜事。 但是水帘之上,正在上演的一幕幕新奇之景,并没有抓住他的目光。 赵戎双手相扣架在桌上,支起下巴,目光落在水帘上不起眼的一角,一动不动。 眉头时而轻皱,时而舒展。 周围看客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因为。 他有青君。 她怎么瘦了? 好吧,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是她就是瘦了。 我知道的。 她的身子比之前消瘦了一圈。 咦,上回是年初,天气冷穿的多,现在夏日刚过穿的很少…… 咳咳,本公子不管,我家青君就是瘦了。 赵戎眨了眨眼,脑子里尽是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青君是不是在为我盘? 可穿着也太简朴了些,小时候,她是爱打扮,穿靓丽光鲜的衣衫的。 每回和他出去玩闹,明知道衣服会弄的很脏,她还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出门。 不过当时自己倒是觉得是“臭丫头”臭美,出个门都磨磨唧唧……能不能搞快点?你啥裙子啊,咱们等会爬树都碍事,你可别又抓着我衣角,要我蹲下给你系裙结…… 欸。 赵戎叹了口气,以前可真是注孤生啊…… 他眼神盯着水帘上的那一角,目光微凝。 那她呢? 他万里还玉,已经不再是那个无忌竹马。 她为君盘,还是不是那个烂漫青梅? 嘶…… 赵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青君这打扮,怎么感觉有点“夫君已死,有事烧纸”的意味在里面? 他有点心虚。 赵戎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至于大典上的其他动静与热闹,他都只是在余光中大致一瞥,不放心上。 因为已经放不下了。 她又闷在屋子里修行,足不出户? 嗯,年少还在赵府时,好像也是这样的,若不是经常偷偷跑出来,去赵府私塾找我,估计会一直废寝忘食的修炼,宅着不出门。 不过,芊儿应该会照顾好她的生活的吧,可是怎么还是瘦了呢? 等等,芊儿呢? 赵戎揉了揉脸,怎么把这丫头给忘了…… 他在水帘上仔细找了找,又回忆了下刚刚山下的“相遇”。 好像真没芊儿的身影。 只是。 还没有等赵戎再想,水帘之上,便有了新的变化。 青君从刚刚进入望阙台后,便站在靠前一个位置的边缘。 和她一同上来的也都在她附近。 只是那红衣女子似乎是婚礼上那对新人的类似伴娘的角色,已经离开青君身旁,参加进大典的仪式之内了。 此时大典的流程好像已完成一个阶段,反正赵戎也看不到,只能大概估摸。 此刻。 只见之前一直是大典主角的那一对皆姿态不俗的男女,身着流光溢彩的龙凤婚服,正在望阙台上四处走动,端杯敬酒。 他们很快便来到了青君所在之处。 那儿一群年轻府生皆围了过去。 从水帘中的俯视角度看去。 瞧不清他们的具体模样,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根据一些动作判断,那一处此刻似乎十分热闹。 青君好像也在笑。 那个应该就是6瑶儿的风袍女子,亲密的牵着青君的手。 一群人都围在她们周围,说这些什么,又是一阵哄笑。 之后,青君从一只身形娇小如成年人手臂的浮空蝴蝶翅精魅手里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酒,敬那对新婚道侣。 有热闹了片刻,那对新婚道侣便去往了别处,围起来的众人也渐渐散去。 赵戎笑看着。 “瑶儿姐真幸福啊。” 一身红衣的宁婴站在赵灵妃身旁,涂着红色蔻丹的葱指轻轻捏着一只小酒杯,一双杏目微微眯起,盯着远去的6瑶儿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感慨了一句。 赵灵妃闻言,偏头瞧了眼宁婴,轻轻点头。 周围很多府生皆点头称是。 有女子语气艳羡,“欣然宗主这些年来闭关,程副宗主统领宗内事物。程师兄这次大典,更是取出来一柄欣然宗某位元婴老祖遗留的佩剑作为聘礼,程师兄性格又暖,对6师姐又这么痴情,6师姐真是太幸福了。” 宁婴嘴角翘起,点了点头,“是啊,程大哥还很听话。” 众人又是一阵笑语,便就散开了,宁婴也去往了别处。 赵灵妃留在原地,侧头打量着望阙台外的风景。 忽然。 她纤细的腰肢被人从后方一抱。 随即。 一道凶里凶气的稚幼童声传来。 “灵妃姐姐,不准回头,猜猜我是谁?” 很早就察觉到这小丫头靠近的赵灵妃忍俊不禁,也没有第一时间低头回看,而是歪头做思索状。 “陈月奴?” “不是。” “赵雅儿?” “不是!” “那就是苏笑影……” “不是不是不是!灵妃姐姐,你就是故意的!” 叮铃铃~ 小丫头松手,跑到了赵灵妃面前,叉着小蛮腰,仰着小脑袋,怒视赵灵妃。 她的童音并不软柔,而是像百雀羚鸟般婉转清脆。 小丫头瞧着六七岁的摸样,穿着精致的粉色小襦裙,两只小手上带着一串叮铃作响的银制铃铛。 她的俏脸粉雕玉琢,带着婴儿肥的粉.嫩脸颊白里透红,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睫毛长长,端是个明眸皓齿的美人胚子,长大后也不知是何等的祸国殃民的模样。 只是。 小丫头好像有点太矮了…… 赵灵妃弯腰,现不合适,还是扶着玉腿蹲下,目光与身前的粉裙小姑娘平齐,瞧着她这副娇蛮的模样。 赵灵妃浅笑,眯着眼,语气恍然,“哦,原来是小月奴啊。” 赵月奴还是板着小脸,鼓嘴瞪着赵灵妃,清晰的眼眸倒映出了眼前女子清雅绝伦的颜容。 二人皆是能让繁花失色的面容。 只是一个已经开始绽放,清香四溢,花龄正好,一个仍旧含苞待放,带着晨曦朝露。 一大一小两个花容美人,虽是在望阙台一角,却吸引了周围不少男子的目光,侧目打量。 赵灵妃莞尔一笑,抬起素手想要摸摸赵月奴的可爱童鬓,不过顿时瞧见小丫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于是素手便只帮她梳了梳额前的柔顺刘海。 赵灵妃认真道:“我都没认出来是小月奴,因为……” 她眼角上翘,“因为念着小月奴那里有这么高啊,都可以搂到我的腰了,小月奴怎么又长高了这么多?” 粉裙小姑娘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可要守妇道哦(二合一大章) 赵月奴小大人似的点点头。 她拉着赵灵妃的手,小脑袋瓜子东张西望,“灵妃姐姐,芊儿姐呢,我怎么没看见她?” “芊儿刚刚进入逍遥府,按府内规定,要参加一次藏元秘境的试炼,还未归来。” 赵月奴摇着头,“我还以为芊儿姐又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玩了,不带上我……” 突然,比同龄人都矮一个头的粉裙小姑娘眼睛一亮。 “那岂不是说,今日就奴奴一个人做护花使者,保护灵妃姐姐?嘻嘻,灵妃姐姐快告诉我,有没有癞蛤蟆要吃你,我来把他赶走!” 赵灵妃低头看着赵月奴跃跃欲试的模样,有些无奈。 “别和你芊儿姐一样瞎胡闹,也不准说别人是癞蛤蟆,这样很没有礼貌,你是女孩子,更要……” 赵月奴两手抓住赵灵妃的裙角,仰着头认真道:“灵妃姐姐,你可要好好守妇道,不能和那些不三不四的男子说话,不然姐夫知晓了得多伤心啊。” 赵灵妃:“…………” 赵月奴表情一本正经,“芊儿姐早就和我说了,她不在的时候,我要好好监督你。” 赵灵妃怔怔看着这个芊儿悉心培养的小跟班,樱唇微启,可还没开口,就又被小丫头打断了。 赵月奴板着手指,唇红齿白,口齿清晰的背诵着:“姐夫气宇轩昂、玉树灵芝、风度翩翩、高大威猛、温文尔雅、才貌双全、昂藏七尺、噙齿戴、醉玉颓山、浪蝶狂蜂……” “欸~” 小丫头板完十根手指后,现指头不够用了,她叹了口气,皱着琼鼻。 “灵妃姐姐怎的还不满足,世上竟有这么好的男子,月奴在梦里都没见着……芊儿姐说姐夫正在外面整日为天下苍生奔波,防止神州6沉,维护山上山下的和平……唔,姐夫真幸苦,若我是灵妃姐姐,一定在家里乖乖等他回来。” 赵灵妃一时语塞,抿唇注视着身前这个小大人似的粉裙小姑娘。 赵月奴瞧见赵灵妃的模样,以为是她的敦敦教诲起了效果,满意的点了点头,想着芊儿姐回来又能在功劳谱上记她一功了。 赵月奴轻轻拍了拍赵灵妃的素手,奶声奶气的安慰道: “好啦好啦,心里知道了错,及时悬崖勒马了就行,不过一定要警醒啊灵妃姐姐,芊儿姐说思想出轨比行为出轨更可怕。” 赵灵妃哭笑不得,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正在这时。 周围人的聊天声似乎小了些。 赵灵妃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白色布衣的背剑青年正缓步朝她与赵月奴的这处偏僻位置走来。 背剑青年面目普通,着装简朴,唯有白衣袖口绣着一柄金色小剑图案,格外引人注意,他所背之剑,缠绕着层层白布。 背剑青年姿容在此时汇聚了不少神仙中人的望阙台上并不起眼。 但他所过之处,诸多修士皆为他让步。 “呵,这人谁啊?” “咦,等等,那柄袖剑图案,天涯剑阁的?” “江彻白啊,你不认识?他离开太清府也没几年吧,当时很有名的……一从太清府结业便加入了天涯剑阁,现在是大司寇的弟子。” “嘶,那位大司寇……” “快看,是江师兄,江师兄也来参加程师兄与6师姐的大典了。” “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呵,这里面有什么说头?” “唔,没说头……好吧,只是我猜的,但你可别乱说啊。” “行行行,讲来……” 望阙台有一小半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特别是那些和赵灵妃一起前来的太清府生,此时都议论纷纷。 江彻白分开人群,忽视了那些对他来说清晰可闻的言语,表情平静,向着那个他一进来时,就第一时间找到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急不缓。 可是,当他看见那个白衣女子偏头望来时。 一刹那。 江彻白的脚步乱了,刚刚一路上山时反复调整的平缓呼吸,此时也为之一窒,紧接着有些急促了起来。 身后那柄由太阴琉璃铁锻造剑身的佩剑也微微颤鸣起来。 对于旁人来说,这颤鸣声有点像蝉鸣。 只是。 极为熟悉这柄剑的江彻白知道。 这次的颤鸣与以往不同……它是喜悦的。 是的。 每次靠近那个女子,这柄由他本命飞剑赐同名,名曰寒蝉的佩剑是喜悦的。 不知为何,但江彻白知道,不是因为他的原因…… 江彻白一息千念,急忙将这些胡思乱想抛在脑后。 他深呼吸一口气,随后抿嘴,心湖中的寒蝉瞬间附身与背后佩剑之上,制住了颤鸣。 江彻白调整好脚步,步伐平稳的来到了赵灵妃跟前。 他习惯性的表情木讷的脸上,嘴角尽力扯出了一个弧度。 “灵妃师妹,这么巧,你也在。” 江彻白现他太久没笑,有些僵硬,心里暗恼,想着以后一定要多笑笑。 赵灵妃浅浅一笑,“江师兄。” 江彻白见她的笑容,心神一颤,咽了口唾沫,刚准备开口,就被某个义不容辞的粉裙小姑娘打断。 赵月奴迈着小短腿,瞬间来到了赵灵妃与江彻白二人之间,警惕道:“你是谁?来找我灵妃姐姐做什么?是不是臭不要脸要吃天鹅肉?” 江彻白缓缓低头,瞧着这位个头小小的粉裙小姑娘一副防贼的模样,顿时有些尴尬起来,“灵妃师妹,这是……” “她叫赵月奴,是我的干妹妹,独幽赵氏的嫡系子弟。” 赵月奴点着小脑袋,“没错,我同时还是灵妃姐姐的护花使者,你快点说你是来干啥的,否则我就让阿魈把你丢到海里去!” 江彻白瞥了眼不远处,望阙台外的一个身形高达十数丈的巍峨巨人。 只见其人面长臂,黑身有毛,正眼睛圆睁的盯着这边,此时似乎是察觉到他瞥来,竟冲他一笑,露出森然利齿。 江彻白挑眉,没有去理。 天涯剑阁不在独幽城,而在北海上,他经常出海,北海之上异种极多,巨人族倒也见过不少。 江彻白笑道:“我姓江,名彻白,你是独幽赵氏子弟?赵氏老祖赵锦衣我认识,他是你的谁?” 赵月奴纤细的手臂抱着胳膊,昂头道: “是我爷爷,你别跟我乱攀交情,我可不吃你们男人这套,快说!你是不是要对灵妃姐姐图谋不轨?我告诉你,别妄想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江彻白笑容无奈,看了眼赵灵妃。 赵灵妃微微一叹,弯腰,双手搭在赵月奴消瘦的肩膀上,“月奴,别闹了,江师兄应该是来找我有事的,你勿瞎想了,我们要谈正事,你去一旁玩吧。” “唔唔。”赵月奴目光狐疑的来回打量着赵灵妃两人。 她瞧着江彻白的脸,感觉太普通了,那里能和芊儿姐所说的英俊潇洒俊美无双的姐夫比啊? 灵妃姐姐应该没眼瞎吧? 赵月奴探出小手在赵灵妃眼前来回摆了摆。 嗯,应该没瞎,这么丑的癞蛤蟆应该没啥威胁…… 小丫头高深莫测的点了点头,对赵灵妃脆声道:“灵妃姐姐,你可要守妇德哦。” 说完,也不等赵灵妃应声,便蹦蹦跳跳的跑了。 一身小粉裙,在望阙台上就像一只彩蝶般活跃。 赵灵妃目视赵月奴远去,俏脸上带着笑意。 江彻白笑道:“灵妃师妹,你这干妹妹挺可爱的。” 赵灵妃回头,轻轻颔。 “月奴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这个年纪正是调皮的时候,刚刚有失言之处,我带她向江师兄道歉,还望江师兄勿怪。” 江彻白急忙道:“灵妃师妹这是哪里的话,小孩子童言无忌很正常,我怎会去计较,倒是师妹太客气了些。” 赵灵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而是转而好奇道: “江师兄突然来这儿,是不是来找我的,可大司寇又是信件要给白先生?” 江彻白目光怔怔的盯着那张他半年年来心心念念的玉容,只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对于赵灵妃的前半句话,他很想点头称是,但是却又心怯…… 大半年没见,她怎么瘦了这么多? 穿着也简素了些,不过都好看,只要是她…… 关于赵灵妃的盘,江彻白并没有多想什么,至于刚刚赵月奴走前嘴里嘱托的“守妇德”,他更是只当无忌童言。 虽然儒生之妻会盘,但山上其他女子型都很灵活多变,盘也很寻常。 另外,关于太清府内的流言,他也从未听过,毕竟大半年都在忙碌止水国大妖作乱之事,再加上很早就离开了太清府,不再关注那儿的事。 而且从前在太清府时,他也朋友很少,且都是和他一样的妖孽存在,结业后,大多也都各奔东西,要不是和他一样忙碌,几年难见一面,要不是已经离开了望阙洲,去了更广阔的天地,远游磨剑。 因此,关于盘素衣也没有怀疑什么,甚至还在心中幻想,她是不是知道他喜欢简朴的着装风格,所以…… “江师兄?” 赵灵妃见江彻白盯着她脸呆,眉头轻皱。 “啊,不是,不是的,师父没有信件要传……是前几日,我正好在离渎办事,碰见了在欣然宗的太清府师弟,邀请我来参见师弟师妹的典,盛情难却,今日便来了。” “哦。”赵灵妃点头,随后忽然皱眉开口。 “止水国大妖作乱之事,现在如何了,凶手抓到了吗?他们为何要残害我们赵氏旁支?” 江彻白想起了身前女子也姓赵,便想了想,将一些他知道的事娓娓道出,只是并没有提一些隐秘内幕。 毕竟知道太多也不好。 不多时。 大典渐渐临近尾声。 望阙台一角。 江彻白大致说完了止水国之事,他见赵灵妃正在垂目消化,便也安静片刻。 忽然,他神色一动,笑道:“听说思齐书院多了位年轻君子,看来朱老夫子又要抓掉一把胡须了。” 回过神来的赵灵妃,闻言扑哧一笑。 这个趣事的笑点,是独属于太清府的府生与林麓书院的弟子的。 朱老夫子是林麓书院山长。 同时又是太清府的儒学先生,很多府生几乎都上过他的课,清楚老夫子的性格,也对他格外亲切。 而太清府与林麓书院,一个是聚集望阙洲一州英才的最高学府,一个占据望阙洲半洲文华精粹的儒家书院。 二者又隔得很近,府生弟子经常互相串门。 趣事极多。 这一次,另一所儒家书院有新的年轻君子诞生,众人不免要把目光看向林麓书院。 于是脾气古怪,习惯抚白须的朱老夫子,可不是要为没有新鲜血液而愁的扯掉一把胡须? 太清府可不是又能调笑一番林麓书院的士子们了? 佳人一笑,百媚横生。 不仅让江彻白心头一荡,有些挪不开眼 更是让不少关注此处情形的府生们目光直直。 能惹美人一笑,江彻白心中充斥着喜悦,并且感觉从未离赵灵妃如此之近。 江彻白见过很多绝美女子,甚至当初太清府时不乏那种被其他府生们众星捧月的仙子向他暗示过爱意。 但他都很无感。 觉得这世上也就心湖之剑,手上美酒,身旁挚友三样事物有趣些了。 但是。 他还是在那一日,坠入了情网。 不是因为赵灵妃的玉容,而是那个让他心弦颤动的瞬间。 那一日。 他第二次去太清逍遥府帮师父送信给白先生。 而赵灵妃他第一次来时见过,知道她是白先生的弟子,上次也是将信交到了她手里。 第一次见赵灵妃,也只是觉得她的相貌极美,衣着端庄,冷清优雅,赏心悦目罢了,再另外,就是奇怪背后的寒蝉佩剑不知为何靠近这个赵师妹时颤鸣。 第二次送信,他便和上回一样,直接带信去赵灵妃。 犹记得。 那一日午后。 清风徐徐,阳光正好。 鸟声悠扬,衔一派宁静。 当时他是在一处湖畔找到她的。 湖上有荷花与鸳鸯,湖畔没有闲人,远远看去,只有她身姿纤细的坐在一块青石上,低着头不知在摆弄着什么。 他背剑走近。 然后,便是撞入一片春风里。 只见。 她正在低着头,一双白玉无瑕的素手上拿着斑斓的刺绣与针线。 她轻轻咬着樱唇,点缀一刻泪痣的眼眸微微眯起,正聚精会神的凝视着手中女红。 她小心翼翼的穿着线。 一针。 两针。 忽然,她素手一缩。 表情委屈的玉唇轻启,将葱指含进嘴里,一下一下的嘬着。 但是目光触及拿刺绣上的图案,她又傻傻一笑。 将刺绣抱入怀中,歪头温柔的看着湖上鸳鸯。 那一刻,那一幕,与第一次见她时的冷清端庄完全不同 江彻白脚步早已停下。 愣愣的盯着。 她手中的刺绣不知道是在秀啥,好像是肥鸭子……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知道,就是她了。 第一百四十章 心湖有莲池(为兄弟们的月票加一更!)(四千字二合一大章) 明明正是白日。 阳光明媚。 但望阙台上的某一角。 因为一个女子的笑靥而明亮了几分。 那是一双双或偷瞄或直视目光的主人的感受。 道侣大典还在进行,已经接近尾声。 幽山之下的不远处。 一家酒楼之内,同样热闹。 但是。 有一人却与这几乎满城同庆的热闹格格不入。 赵戎此时面无表情。 他的笑容从刚刚起就已经逐渐消失。 赵戎双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的盯着水帘之上的那一角,他胳膊旁茶杯内的茶水还是满的,却早已经凉了。 刚刚的一幕幕都生在赵戎眼前。 一幕幕。 刚开始,有一个意料之外的粉裙小姑娘跑去抱着青君。 他当时心里还恶趣味的脑补了一些狗血的故事。 比如,那个小姑娘是青君的孩子,他孩子他爹……嗯,好像只离别的大半年而已,孩子都蹦这么大了? 只是他还没有乐呵多久。 那个白衣的背剑青年就来了。 这个看不清脸的背剑青年让他眼熟,不过随即便是眼红了。 那个背剑青年不知道和青君说了什么。 竟然把青君逗笑了! 赵戎心中顿时产生了莫名的悲愤之感。 自从他苏醒前世记忆以来,他还没见过青君笑呢! 赵戎心里酸酸的。 之后,那个背剑青年的的一举一动都让他疑神疑鬼。 他娘的,这家伙怎么还不走?赖在青君旁边? 不对劲。 青君怎么还在和他说话? 可恶! 他们怎么靠这么近? 若是苏小小敢这样,赵戎绝对会打她屁股…… 赵灵妃其实和江彻白保持着很正常的距离,但在他眼里,此时怎么看都觉得近…… 赵戎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水帘。 心里醋意大。 虽然他还没与青君见面,得到青君的答复。 但是赵戎还是霸道的视青君为禁脔。 “噗嗤~” 归忍不住了。 赵戎板着脸,“你笑什么?” “咳咳,没什么。” 归身为剑灵,处于一种特殊魂体的状态,位于赵戎的眉心轮中,它能看见赵戎的心湖,但却窥视不了赵戎的心神念头。 平时赵戎与它交流,也只是相当于闭上嘴在心里出声,与思绪念头是有区别的。 虽然归也有几门禁忌秘术可以窥见他人心意,此时倒是能勉强施展。 但它不会作死的去用,因为人心湖中的思绪极为复杂,先不说能不能抽丝剥茧的马上找到别人此刻正在想的有用思绪,光是庞大的信息量,就会让它灵体承受不住。 “扑哧!”归又笑了一声。 赵戎一字一句道:“你笑个屁!” 归没有还口,心里大乐。 它虽然不能读心,但因为魂体特殊,可以看见赵戎的心湖色彩。 这是魂体的一种特殊视角,可以大致通过别人的心湖颜色知道别人的情绪。 归又瞧了瞧赵戎心湖的那抹颜色。 哈哈,刚刚不还是象征着开心的蓝色吗?现在怎么变成这个颜色了? 啧啧啧,这个颜色本座倒没真没见过。 稀奇啊。 归咳嗽一声,语气认真,“赵戎,你变绿了。” “…………”赵戎。 幽山,望阙台上。 道侣大典已经落幕。 程归鹿与6瑶儿乘着七彩祥云,在飘飞的落花、盛大的礼乐和众人的祝福声中,悠然离去。 但是参加大典的众人却没有马上下山。 而是在望阙台上等待了起来。 能在幽山上举行道侣大典,这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高规格。 即使是望阙北部大宗欣然宗,也觉得风光无限。 并且皆幽山给欣然宗的那位夫人,还允许每一个上山之人,可领一朵紫衣花下山。 要知道这满山开遍的紫衣花,平日里是不允许私自乱摘,即使是山上几处私宅的主人也不行。 因此,一朵紫衣花虽然除了观赏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但却象征着获得者的人脉与地位。 此时,在众人的翘以盼中。 一群姿色不俗的紫衣女官缓缓登上了望阙台,步履款款,韵味十足,又千姿百媚,各不相同。 她们站在望阙台的入口处,每一个离开之人都可领一朵紫衣花。 众人在缓慢排队。 赵灵妃性子冷清娴静,又不急着下山,便在后方慢慢等着。 而江彻白在刚刚与赵灵妃聊天后,自觉和她关系近了些,心里又隐约藏了些心思,便也留步和赵灵妃一起在后方等待。 赵灵妃见状,轻皱着峨眉问道,“江师兄不急着离开吗?我听闻司寇府事务繁多。” “不急的,今日是休沐日。” 赵灵妃轻轻点头,没有言语,也不再看他,凝眸注视着前方正在放紫衣花的秀美女官。 今日她来参加这场道侣大典。 除了这场大典的主角之一是与她不错的6师姐外。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在逍遥府的老师白先生,托她来取一朵紫衣花带回去。 不多时。 终于轮到了二人。 江彻白上前,接过了紫衣女官递来的一朵紫衣花。 可是轮到赵灵妃上前时,好巧不巧,紫衣女官托盘里的紫衣花已经没了。 江彻白见状,心里一动,将拿花的手抬起,只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一道空灵的嗓音便已响起。 “仙子请稍等片刻。” 说完,紫衣女官便转身来到了一颗并不起眼却开的格外灿烂的花树前,抬手随意的摘下了一枚新鲜的朱红色紫衣花,随后递给了赵灵妃。 赵灵妃接过,看了眼,道谢一声,便与江彻白一起离去。 紫衣女官站在原地,面带笑容的目视着赵灵妃离去的背影,不多时,后方女官便又递来了满满一盘紫衣花,她转头接过,继续放了起来。 江彻白正和赵灵妃一起走下望阙台的楼梯。 他余光瞥见赵灵妃正低头轻抚着紫衣花的花瓣,便将手中的紫衣花递了过去,“灵妃师妹,赠你了。” 赵灵妃瞧了眼,轻轻摇头,没有去接。 江彻白无奈道:“我是个俗人,只会赏剑,要花无用,放我手里,我等会下山后便会扔掉,还不如师妹拿去。” 赵灵妃想起了芊儿以前好像与她念叨过想要来幽山赏紫衣花。 这次芊儿正在试炼,没凑到这次千载难逢的上山机会,而她手里那多紫衣花又是要交给白先生的。 赵灵妃想了想,道了声谢,随意接过了江彻白的紫衣花。 二人走下望阙台,下了山去。 一家热闹的酒楼内。 赵戎眼睛紧紧盯着水帘上那两道即将走出视野的模糊身影。 在看见那个背剑男子将一样东西递给赵灵妃,后者接过后。 此前一直纹丝不动的赵戎突然站起了身子。 他端起茶水,一饮而尽,连茶叶都没放过…… 赵戎低着头,轻轻摆好茶杯,盖上了茶盖,站在原地沉默了三息。 他搁下了一枚灵石,下一秒,便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去。 留下一群目光好奇的客人,与盯着桌上灵石愣神的酒楼小二。 归瞧了眼赵戎心湖的颜色,有些看不懂,“赵大公子要去哪,你可别做傻事,那个人咱们上回在江上遇到过,是个金丹剑修……” 剑灵停顿了一下,再次蛊惑道:“要不咱们先忍他一忍,去南逍遥洲练个十年八载,再归来找回场子?” 赵戎轻吐出两个字。 “闭嘴。” 江彻白与赵灵妃一起下山。 刚刚赵灵妃接过紫衣花,让他松了口气,并且心中一喜。 可是。 此时他余光关注着赵灵妃,现她一路上都目视前方,并没有偏头看他一眼。 并且。 还与他保持着让他觉得难受的距离。 这距离宛若鸿沟。 他想跨越,哪怕接近一点也好。 但是江彻白又有些不敢。 他下山的路上陷入了某种纠结之中。 眼见离山下的出口越来越近,江彻白想脚步慢些,但身旁女子的脚步却依旧很快,他不得不更上。 江彻白一时之间患得患失起来。 他知道赵灵妃的性子,冷清,高傲,话语不多,专心修行。 因为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同类人……至少曾经是。 所以他明白,这种性格除了极少数是真正的冷淡外,大多数是外冷内热,冷淡只是因为没遇到那个对的人而已。 而一旦对某个人动了情,那便就很可能就是一生了,再也装不下任何其他人。 据他观察,赵灵妃好像身边并没有其他男子的痕迹,闲聊时也没见她提过除师长外的任何男子。 但是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和他一样,突然遇到了呢? 另外,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认识好像已经很久了…… 赵灵妃并不知道身旁那个在她印象里见面不过十次的江师兄,有这么多心思,而是专注着下山。 因为今日的幽山之行。 这漫山遍野的红色,还有6师姐一身风袍的幸福模样,让她隐约回想起了一个同样遍目是红的夜晚。 赵灵妃微微敛合秋水般的狭长眸子,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一袭白衣穿过一片片宛若嫁衣的刺目花林。 此时,她的心湖之上,光景奇特。 竟是一座莲池。 若是归能够瞧上一眼,定会夸赞一声有它当年一半的水平…… 如此心湖异象,定是古往今来都不坠当世第一品的剑仙胚子无疑了。 可是。 此时,这座莲池却状态特殊,放眼望去,竟无池水,只有满塘淤泥,而池中有一株青莲却依旧神采飞扬的矗立,不染淤泥,不蔓不枝,亭亭净植。 这一半枯败,一半生机勃勃的奇异景象,显得那一株烂漫青莲极为妖艳。 缺少一处源头活水,便失去了一个儒家圣人诗篇中“濯清涟而不妖”的大意思。 若仔细打量便能现,这方心湖莲池中,藏着两柄飞剑。 一柄光彩夺目,藏在那株妖艳青莲之中。 一柄色泽暗淡,斜插一半在污浊淤泥内。 此刻,那株青莲无风而动,缓缓摇曳…… 赵灵妃脚步越来越快,离山下出口越来越近。 终于。 赵灵妃与江彻白二人穿过大门,迈出了幽山。 幽山下。 不少宾客已经离去,不过却也有很多还在逗留。 或是带了仆从行辕,但道路拥塞,或是认识之人三三两两闲聊,准备商量一个去处,好好叙旧。 赵灵妃二人刚刚走出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周围之人大多都是独幽城修士,见二人打扮大致便能猜出身份。 且五感敏锐,有心之人哪怕略微一听,也能从只言片语中,得知这对年轻男女是谁。 赵灵妃眼眸一扫,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正在等待她的宁婴与太清府一众同伴,也没向江彻白告别,便直接向那处走去。 只是太清府同伴们的目光有些奇异,而宁婴更是微微抬头用尖俏的下巴点着江彻白的方向。 赵灵妃见状,面色平静的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们。 身后。 江彻白瞧见那个女子不打招呼就离去的背影,心中惆然若失。 他飞环视一圈周围。 没有瞧见那个一看就很麻烦的粉裙小姑娘,且某些人的暧昧目光更是让他心中一热。 江彻白瞬间解开了对背后寒蝉的禁制。 蝉鸣声欢雀不已。 震颤声数十米皆可闻。 “灵妃师妹请留步!” 众人侧目,喧闹声渐渐停止。 宁婴轻笑。 人群之中,某个早已到来的年轻儒生默默盯着,攥着腰间玉牌。 很紧很紧。 而被全场关注的两人之一的那个女子走出几步后,还是停了下来。 “江师兄可有要事?” 江彻白牙齿微颤,“确实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与灵妃师妹说。” 赵灵妃的背影沉默片刻,转了过来,正对江彻白。 四目相对。 赵灵妃盯着他的眼睛,表情认真道:“何事?” 江彻白走向前去,在赵灵妃身前三步处停下。 他深呼吸一口气,凝视着这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女子。 江彻白眼睛炯炯有神。 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此时。 场上只有那柄寒蝉的欢跃声阵阵,响彻四周。 “江师兄,究竟何事?” 她还是表情平静。 江彻白猛地取下身后佩剑。 横放。 置于赵灵妃面前。 江彻白语气铿锵有力,“灵妃师妹,寒蝉喜欢你。” 此言一出。 他的手臂、身体、声音都跟着那柄剑颤栗起来。 围观一直安静旁观人群中,更是刹那掀起了一阵不小的声浪。 第一百四十一章 寒蝉凄切(为“周亚夫夫”兄弟舵主加更)(4K二合一大章) 刚刚众人只是猜测,如今那句话语被江彻白说出,已经直白的无异于“我中意你了”。 并且。 人群中的不少剑修,特别是女子,面露憧憬。 这是一种属于剑修的浪漫。 剑修的剑有时候比性命还重要,没有剑的剑修,与死无异。 而本命飞剑的配剑,就是心中之剑的归宿。 我的佩剑喜欢你,将它赠与你,你若接过,那么你便就是我的归宿了。 而且这柄寒蝉佩剑,很多独幽城修士都有所耳闻。 据传是江彻白在太清府时,在北海靠近归墟处的某秘地中的奇遇,当时得到了一小块太阴琉璃铁,用其铸造而成。 这桩奇遇可以说在望阙太清府府生这百年以来诸多奇遇中排的进前十。 太阴琉璃铁是匹配逍遥境剑仙的飞剑祭练材料。 听闻江彻白太清府结业时,加入天涯剑阁的条件之一,就是托天涯剑阁帮忙锻造这把寒蝉。 这是一柄用到剑修第七境都不会过时的配剑。 归饶有兴趣道:“有点意思。” 也不知它是说那个江彻白有点意思,还是能让寒蝉欢雀颤鸣的赵灵妃有点意思。 赵戎没有问,他此时眼里只有那个站在场上俏脸平静如水的女子。 “喂,赵大公子,我叫你别来,你还是来了,来了又不上,你不是很勇吗,做啥都当仁不让,还说全都要,和本座讲道理也是鸡汤一碗接一碗。 现在你心心念念的娘子被人当众表白了,你赶紧上啊!” 赵戎无声吐出了两个字。 “闭嘴。” 他没有动。 刚刚的一切都只生在了片刻之间。 众多修士都饶有兴趣的盯着这桩可能明日就会传遍独幽城的逸事。 如此想来,看热闹确实是一件很舒服的事,生活好像就是在看别人热闹和成为别人的热闹中交叉进行的。 至少今日幽山之下的这件事,绝对是大多数人不想错过的热闹。 于是场上便再次自觉的安静了下来。 赵灵妃从听到江彻白言语后,就一直低头盯着那柄让不知多少剑修眼热的寒蝉佩剑。 江彻白目露期待,甚至仔细看,眼底深处泛过期待到极致而转为卑微的恳求之色。 他感觉以往如白驹过隙般的几息时间,如今无比漫长,甚至有一种他等到了地老天荒的错觉。 只是。 下一刻。 赵灵妃动了。 面对这柄相信大多数女子剑修都会接过的寒蝉。 赵灵妃抬起一只表面看去柔弱无力的纤纤素手。 轻轻。 握住了,被白布包裹的剑鞘。 这一刻。 场上突然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掌声,下一刻便是掌声雷动。 震彻全场。 而人群中,某个没人注意的角落。 赵戎握着那块奔波万里的白玉的手骤然一松。 他背对众人。 缓缓离去。 动作流畅,没有拖泥带水。 可明明是越走越远。 可那掌声却越来越响。 赵戎表情面如平湖,只是脚步却越来越快了。 他的身边经过一个个被震耳欲聋的掌声吸引的路人。 赵戎逆着方向走。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这条路是通往哪里,他做的马车在哪…… 赵戎通通不知道。 他只是想走,一刻不停的走,因为只有去做一件事才能短暂分去一部分心神,少些承受那凌迟般的疼痛。 归忽然开口,“其实你不用去考验人性的。” 赵戎麻木道:“我没有去考验她,我只是给她选择的权力。” “废物。”归轻笑道:“一个混账的废物。” 赵戎木然点头。 归语气鄙视,“真的,本座是真的很想骂你,你都做了些什么混账事?” “你口口声声说全都要,和本座说不去做无法承担后果的事,但你看看你做了什么?给赵灵妃选择的权力?不,你没有给她。” 赵戎皱眉不语。 归语气悠闲,就像在和朋友聊一件家常。 “你有没有站在赵灵妃的角度想过,你们男子总是自以为是,做一些你们那些狗屁的角度上觉得是为女子好的事,你站在赵灵妃的角度想过吗? 你们之前生的什么狗屁事我不知道,本座只说说本座看到的。 你在女子一生只有一次的洞房之夜违背换玉的约定,碎她剑心,她的一柄本命飞剑至少要跌为凡品,当世无双的剑仙胚子至少要被你毁去一半。 你在给她送玉的半路上,接纳别的女子…… 好吧,虽然你是赘婿,但看赵灵妃的装扮,心里是把你当明媒正娶她的夫君去对待的,而对于你们儒家来说,赵灵妃是妻子,三从四德,你接纳别的女子,只要事后支会她一声就行了。 并且那个小狐妖你确实拒绝过她几次,但她的确痴情,你要她也无可厚非。 但是,本座站在本座的角度还是鄙视你。 现到如今,在她的认知里,你已经头也不回的抛弃了她,这时,有优秀男子向她表露心意,呵,你明明来到了她身边,却不直接去找她,告诉她你来还玉了,而是躲在暗处无聊的考验她,给她所谓的选择,但你看看她有什么选择? 一个糟糕的,和一个更糟糕的罢了。 前者是江彻白,后者就是你个废物。 这就是你给她选择的权力? 要是本座,本座肯定不会选你,嗯,江彻白本座也不会选,你们全死一边去,本座都不选…… 你就在她身旁不远处,却犹犹豫豫,磨磨唧唧的,你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却也知羞的不敢说出来?“ 赵戎早已停步。 愣愣站在原地,听到归的三声质问,没有说话。 或者说,不敢说话。 归轻笑。 “呵,那本座来告诉你,你的那些阴暗面的心思。 你所谓的全都要,只是施舍性的全都要,是不劳而获的贪婪,你要赵灵妃与苏小小,都处于弱势地位的卑微的去渴求你的爱,你才会全都要。 就像苏小小那个傻狐妖一样,表面上她现在可以随意和你撒娇,但是在她心里喜欢你喜欢的很卑微,她会一直的迁就你,予取予求,嗯,虽然这些都是她乐意的,本座也无可指责。 但是你就像一个坐享其成的挑选者。 就像这次,更明显了。 你要赵灵妃在这种情况下还选你,你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 这就是你所谓的,为她好给她选择的权力。” 赵戎突然笑了。 笑的畅快淋漓。 周围路过的行人看着这个开心的笑的直不起腰的普通儒生,一脸古怪的表情。 归见状,也跟着他笑。 “赵戎,本座没有否认你对她们的喜欢,没有否定你心中那些纯粹的光明的东西。 但我还是要把你那些心湖深处潜意识的阴暗想法揭出来,这也不是为了批评你的阴暗面,因为这种东西万千生灵皆有,本座也有,没什么好批评的,但是,必须让你自己知道。 本座这是在帮你问心,这些东西察觉的越早越好,否则将来就是大道的累赘,就是潜藏的无法克制的不愿直面的心魔。 我辈修士,不管是为善还是为恶,都要做的明明白白,走最纯粹的大道,尤不自知的伪善伪恶都是该死!” 归大笑: “赵戎,本座和你说这么多,就是不想让你以后死的太早,让本座陪着你死,你给本座活的越久越好,所以本座哪里是想帮你,都是在帮自己罢了。 其实本座觉得,你这种性格做魔修才是最合适的,做什么儒生? 不过本座并不会让你修魔,原因嘛,现在不会告诉你,你现在就这样吧,目前来看,儒生挺不错的。 本座现在已经帮你问出了一些本心,你不管如何对待那个阴暗面,是接受它还是克服它,本座都不管,你只要心里清楚,别再磨磨唧唧不敢直视即可。” 赵戎笑着笑着。 笑的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告诉归,他面对他内心的阴暗面,是接受它成魔,还是克服它成圣,抑或是别开生面的另一种选择? 赵戎捂着肚子,直起腰来,擦了擦眼睛。 “归,你的话真他娘的多。” “这碗鸡汤怎么样?” “痛快。” 说完。 赵戎扭身。 拼了命的向那个女子跑去。 幽山下。 刚刚参加完一对神仙眷侣的喜事后的众多宾客。 再次目睹了一对情侣的产生。 今日之事亦是一桩可以在山上流传的美谈。 并且二人都是天之骄子。 除了江彻白相貌普通,于赵灵妃差之千里之外,其它的条件都极为般配。 宁婴轻轻拍着手掌。 她轻笑着,目光来回在赵灵妃与江彻白身上来回打转。 某一刹那,宁婴脑海里突然想起了数时辰前,她们刚上山时,赵灵妃承认她已经有夫君了,并且看样子是个儒生。 不过,现在嘛…… 宁婴瞧了眼前方的赵灵妃。 只见她表情依旧平静,正低头打量那把神异非凡的寒蝉佩剑,此时正在抽出一部分剑身,细细观摩。 宁婴笑容不变。 那把寒蝉确实神异,毕竟是属于第七境剑仙的佩剑,不过赵灵妃竟然没想多久就接下了,这让她颇为惊讶。 不过转念一想,可能赵灵妃那个名义上的夫君只是指腹为婚的利益结合,可能那个夫君已经死了,抑或是再戏剧些,和话本写的那样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材? 要上演一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逆袭? 宁婴唇角一撇,觉得有些无趣。 在她周围。 不少太清府生和宁婴想法类似。 对赵灵妃那个名义上的夫君不管是何身份都不怎么感兴趣了,因为赵灵妃的行为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人群之中,甚至有些女子眼里眼睛有些火热的盯着那把剑,滋味莫名的盯着真正平静打量的赵灵妃,不过很快便也收敛起来,一脸祝福模样的盯着场上那对男女。 此刻。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江彻白大口大口喘着气,刚刚他鼓起勇气做的一切都感觉宛如梦幻一般。 他脸上尤然带着些他都不敢相信的神色,这是只出现过他的梦里,他甚至都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赵灵妃竟然接过了! 她接过了寒蝉! 她愿意当我的归宿!? 江彻白嘴角无声的咧起,想要笑,却因胸口的剧烈起伏而笑不出来。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换了副模样,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待,甚至卡了他很久很久的半步元婴的瓶颈也冥冥之中也有了松动的迹象。 只是因为她的到来! 江彻白手足无措的张开手臂,可是看见赵灵妃正无悲无喜的拔出了寒蝉,出鞘三寸。 他笑着放下了手,温柔道:“灵妃,这柄……” 知了知了知了! 忽然,寒蝉凄切! 爆出一道凄惨的颤鸣声! 方圆数里之内皆可闻。 江彻白的话语被打断,周围震耳欲聋的掌声就如同一条瀑布被冰封一般,被冻结了声响。 凄切的颤鸣之后。 一切都回归了宁静。 四周万籁俱寂,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赵灵妃身上。 只见她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 左手将寒蝉横起。 搁置眼前。 与眉平齐。 右手抓在白布缠绕的剑柄上,她的素手比白布还白。 此刻。 寒蝉已经出鞘三寸。 它以太阴琉璃铁大招的剑身薄如蝉翼,通体如琉璃般透明,可以透过剑身看见面的光景。 此时,正站在赵灵妃对面的江彻白,就透过那几乎透明的剑身,看见了一双秋水长眸,两道如远山含黛般的峨眉,与一颗淡褐色的泪痣。 这是独属于她的风景,江彻白很熟悉,但是此刻却又无比陌生! 因为……太冷了。 那双秋水长眸正看着他,透过剑身。 太阴琉璃铁散的寒气仿佛是从她眼神中散出,她的峨眉让人感觉太远了,那一粒原本能消磨她清冷气质的楚楚动人的泪痣,也像是被冻结了一般,让江彻白感觉格外的冷漠。 而更让江彻白惊恐,与让围观修士惊讶的是……寒蝉不再颤鸣了。 在那声凄切的蝉鸣之后。 它回归了绝对的平静,再无一丝颤动。 江彻白感觉心脏从大日灼烤的云海瞬间坠落到了万丈深渊冰冷阴湿的谷底,他嘴唇微颤,“灵妃……” 铮! 赵灵妃刹那合剑,伸手将寒蝉横置于江彻白身前。 隔绝了二人。 宛若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皱眉打断道:“寒蝉现在已经不喜欢我了,请接剑。” 江彻白那张普通的面孔,瞬间煞白,身体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原本给两人鼓掌祝福的众人,一时之间也噤若寒蝉。 毕竟,谁能想到情况会朝这个方向展? 这是真的只猜到了开头,没有猜到结尾。 第一百四十二章 我与夫君感情很好(求月票!求推荐票!) 赵灵妃峨眉再次向中间颦起。 她很早就奇怪这柄寒蝉佩剑为何见到她后,会雀跃颤鸣。 刚刚接过寒蝉,一番探查,现原因似乎出在铸造剑身的那一小块太阴琉璃铁身上。 这等第七境神物似乎天生便通灵。 虽然她还是搞不懂太阴琉璃铁为何遇她会有反应,但也大致猜到此神物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去沟通,特别是通过剑修的本命飞剑。 于是,赵灵妃握剑,感应着她那座莲池心湖。 果不其然。 某种程度上通灵的太阴琉璃铁似乎是被她莲池心湖的惨淡并诡异的光景吓到了。 凄切长鸣一声。 之后。 便没有了声息。 至于江彻白话语中的潜台词,她当然听懂了,但赵灵妃并不在意,也不想去理会丝毫。 赵灵妃颦眉,“请接剑。” 她不愿喊他师兄了。 因为赵灵妃知道,再喊下去,只会给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她不想像那个人伤害她一样,去伤害别人。 不远处。 宁婴眨了眨眼,没料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展。 而其它太清府生亦是面面相觑。 闹出了一个乌龙,让众人很尴尬。 不过,比他们更难堪的。 是江彻白。 他站在原地怔怔看着赵灵妃,只觉得此刻的她冷漠的可怕。 难道这就是师父说的,女子对待不喜欢的人会格外的残忍? “请接剑!” 女子声线清冷,娇叱一声。 江彻白被吓的一颤,他微微低头,凝视着身前已经不再雀跃的寒蝉,拳头猛地一攥,牙齿紧咬。 这一旦接过,他江彻白的尊严将被她践踏着地上,支离破碎,再也拼接不起来了! 江彻白的唇缝间,传出咯咯作响的声音,嘴唇苍白无色。 他敛目无言。 三息过后 还是没有抬手。 忽然。 赵灵妃闭目深呼吸一口气,睁眼时,眸子已然是古井无波。 她轻声道: “接剑。” 江彻白眼皮猛跳。 他骤然抬头,眼睛圆睁,牙缝间有血迹溢出。 “灵妃,我喜欢你!” 全场寂静。 最后一丝周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砰! 人群中有人被吓得一颤。 原来是赵灵妃将寒蝉猛地掷于地上。 她扭头就走! 江彻白懵在原地,愣楞看着在地上蹦起翻滚的寒蝉。 下一秒。 他的身子便快如剑光般,向前冲了出去。 一刹那。 拦住了赵灵妃的去路。 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沙哑与……哀求。 尊严似乎已经如那柄坠地寒蝉般,被摔的通透了。 “灵妃,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要我怎样才能原谅我……” 赵灵妃脸色青白,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个和疯了一般的男子。 这还是之前认识的那个人吗? 真是疯了,他们才见面一共不过十次而已。 她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因为她喜欢那个人,用了很久很久…… 所以,这就是个疯子,让她恶心反胃的疯子。 赵灵妃急道:“别叫我灵妃,我与你不熟。” “灵妃,求求你了,别这样,你别这样对我了,好不好?” 赵灵妃俏脸煞白,纤瘦的腰背笔挺,如苍松傲竹,又如一柄收入鞘中的三尺青锋,虽寒光尽敛,却锋芒毕露,难掩其锋! 她直视江彻白,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江彻白,我已经有夫君了,你,自,重!” 江彻白一笑,“有夫君?怎么可能,哈哈哈,灵妃,你别开玩笑了,你身边没别的男子的……” 赵灵妃俏脸冷冷,语气亦冷冷,“我没有开玩笑。” 此言一出,一剑寒霜。 江彻白笑着笑着,便没了笑容。 他紧抿着嘴,目光上下打量着赵灵妃。 突然心中一悚,就像直面了某种大恐怖般,向后退去。 难怪她那日在湖畔用握剑的手笨拙的刺绣穿针,眉眼温柔! 难怪她返乡回来后素衣盘,端庄持礼! 难怪她身上那块寸步不离的墨色玉牌不见了! …… 赵灵妃见江彻白终于被叱退,暗暗松了口气,她立马转身离去,再也不想再见到这个疯子了。 可是另一边。 “不,不,不是真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她,她真的有夫君了……呵呵……” 陷入癫狂的江彻白,某一刻,突然止住了脚步。 下一秒。 这位金丹境剑修又瞬息来到了赵灵妃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赵灵妃徒然止步,花容之上,怒目而视。 “你别欺人太甚!” 江彻白笑容温柔,“灵妃,我不在意的。” 赵灵妃美目圆睁,匪夷所思道:“你疯了?” 江彻白绽放着他觉得他最好看的笑容,“灵妃,你给我机会,我会让你知道我是最好的。” 赵灵妃此时此刻见到他的样子,几欲作呕,她蓦地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下一刻,又被拦住。 再走,还被拦。 江彻白软声哀求,“灵妃,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做的比他更好……” 赵灵妃骤然停步。 江彻白一喜,“灵妃……” “滚!” 赵灵妃侧着身子,冷眸斜视着他。 她高昂着头,左眼下那粒绝美的泪痣分外孤寂,像心湖莲池中那一株遗世孤傲的青莲。 可远观不可亵玩。 “做的比他好?呵呵,抱歉……” 赵灵妃一字一句的认真道:“我与夫君感情很好。” 江彻白如遭雷击。 周围看客,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好的一对天骄,神仙眷侣呢?没想到事情竟会向这种地步展。 不过。 下一秒。 他们的目光便又被那个为君盘的女子所吸引。 只见赵灵妃高挑的身子直面南方,两只玉手相合,掩于袖中,端在腹前。 她轻抬螓,眯眼眺望,眉眼温柔,齿白唇红,笑容浅浅。 “我与夫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耳鬓厮磨,总角之时,便已订婚,我钟意他……他钟意我,我已嫁他……” 她的清音突然停顿。 旋即,笑颜如花绽。 “新婚之夜,我与夫君约好,往后余生,相濡以沫,白不弃,海枯石烂,此情不渝。” 赵灵妃的声线不复往常那般冷冷清清,而是柔柔软软,蜜蜜甜甜。 四周众人默然无言。 有女子怔怔看着赵灵妃,眼神憧憬。 也有人目无波澜,只是玩味的打量着场上笑容僵住的江彻白。 还有一个男子。 站在人群后方。 双手撑着腿,喘着气。 没有去看她。 而是低头怔怔看着腰间那对玉牌。 第一百四十三章 青君,我们走 赵灵妃笑靥如花。 向南眺望。 仿若所隔山海,也不过一目之内。 良人就在眼前。 四周每一个注视她这般姿态的人,几乎皆不怀疑赵灵妃此时的眸间、心上是谁的身影。 只是。 在众人所不知的一处心湖莲池之中。 一株原本就在缓缓摇曳的烂漫青莲,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莲池之内。 仿若有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肆虐八方四面。 一株青莲、一潭淤泥、两柄飞剑。 皆被风暴波及,无一幸免。 深黑色的淤泥如细沙般,越积越深,浸没莲根。 原本半截插在淤泥中的飞剑,随着淤泥堆积,露在外面的剑身愈来愈少。 赵灵妃凝视远山,笑容不变。 江彻白面色僵硬,眼里布满血丝,直直的盯着那个从始至终眼里都没有他的女子。 突然。 江彻白猛地向前踩出一步,咬牙切齿,笑容颤抖,嘴里用力挤出一句。 “我不信!那个男子在哪?” 赵灵妃没有理他。 江彻白苍白的面孔刹那扭曲。 他猝然大吼:“他在哪?” 吼声贯彻全场。 赵灵妃娇躯顿时紧绷。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便恢复了刚刚那副幸福的姿态。 但是。 江彻白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一霎那露出的马脚。 他痛快大笑:“假的!全是假的!他都不在你身边,他不存在!或者他根本就不爱你!” 听闻此言。 赵灵妃呼吸一窒,俏脸雪白,娇躯抑制不住的颤栗胆颤。 那大半年来日日夜夜被她努力压制在心底的痛苦,如同装不下酒水从杯中溢出。 赵灵妃还是没有忍住。 他就是她的梦魇,是她一生的天敌,是心尖处可能永远也痊愈不了的伤疤…… 赵灵妃长睫颤动,“不是的,不是的,他只是有事要做,不在我身边而已,他一直,一直都在的……” 是的,他一直都在她的心里。 那个欺负她的赵戎现在应该已经在南逍遥洲的故乡了吧。 可是。 另一个顽皮童趣,虽偶尔嫌她烦却也对她笑牵她手的戎儿哥,还依旧留在她的心里。 她的心很小。 很小很小。 只容得下一个人。 而那个人又一直占着位置不愿意走。 她恨死他了。 赵灵妃的酥胸猛烈起伏,她努力平静道:“夫君马上就会来寻我了,他就在路上,你快滚!” 可赵灵妃虽尽力忍耐,声音却依旧带着战栗的尾音,绷起的娇躯也不时的颤动。 江彻白见她这副模样,愈确定心中的判断,他脸上重新绽起笑容,语气“循循诱导”: “灵妃,你别骗自己了,他根本就不在意你,你们今年刚新婚就分开,他心中哪有半点你的存在?” 赵灵妃猝然转头,睁目怒斥:“你闭嘴!闭嘴!他不在,你也永远别想进来!” 她死死捂着她的心口,似乎是想将那儿永远塞住,把那个她恨透了的人永远的囚禁在里面。 江彻白畅快大笑,声音洪亮刺耳。 而此时此刻。 赵灵妃眉心的心湖莲池之中。 一场骤起的风暴正愈演愈烈。 这座心湖莲池是她在进入浩然境时,获得的大道福缘。 乃是当世第一品的心湖异象。 其中孕育出的两柄本命飞剑。 皆是甲等。 一柄,剑名竹马。 一柄,剑名青梅。 各具独特神通,而最为玄妙的还是这竹马青梅的神通相辅相成,如鱼得水。 这便是她剑道天资冠绝望阙太清府的依仗,是她被称为第一品剑仙胚子的原因。 可是如此圆满无暇的大道根基。 似乎格外招天地嫉恨。 从年初那次剑心崩碎,导致竹马从甲等飞剑跌至凡品,剑仙胚子毁去大半。 到现如今,好不容易修补回去一点,此次再次心神震荡,被风暴肆虐心湖。 对剑修来说,简直是惨不忍睹。 那柄暗淡无光的斜插在莲池淤泥中的竹马,剑身即将被淤泥全部埋没。 曾经能有资格被太阿剑阁三尺楼归档的甲等通灵飞剑,此时虽然已经跌品,却仍旧有些许灵性。 竹马突然微微颤动,似乎是做着最后挣扎,也可能是向它的青梅呼救,抑或是告别? 但是,竹马宛若半身陷入沼泽之人,愈是挣扎,陷的愈快。 而那株光彩四溢的妖艳青莲。 此刻也如风中烛火,摇曳不定。 可仔细一瞧。 便现,原来是那莲内的青梅在疯狂挣脱。 莲身剧烈摆幅。 似乎下一刻青莲便会被折断,青梅便能脱身而出,去救那个与它同日诞生、亲密无间、大道相依的竹马。 若是竹马不在了,那么青梅还是青梅吗? 可是。 最终青梅却依旧是怎么也挣脱不开。 因为。 这座莲池,是心湖主人的画地为牢。 江彻白弯腰,笑着笑着,渐渐停了下来。 他抹了把脸,抬头看着目光逐渐呆滞的赵灵妃,惨笑一声,柔声道: “灵妃,告诉我,那个男子是谁,我去找他,他要什么,我都给他,只要,只要他能彻底离开。” 赵灵妃瞳孔骤缩。 她依旧捂着心口,纤细高挑的身子却摇摇欲坠。 赵灵妃眼睑低垂,目光呆滞,嘴中喃喃自语: “你,你可以辱灵妃,但不可以辱他……不可以……咯咯咯,可是他都已经不要我了,他应该很乐意把我让给别人吧?但我就不,我就不……” 一滴鲜红色的“朱砂痣”,在她洁白的眉心处倏忽浮现。 就像被一只眉笔点上。 可是。 下一秒。 “朱砂痣”便在眉间跌落了,带下一道鲜艳的红迹。 仿若美人执笔画眉,失手划下。 红迹蜿蜿蜒蜒,路径曲折。 经过嘴角,涂抹了她的唇。 再在尖巧的下巴处微微停顿。 血滴落下。 染红了她的白衣。 “不好。” 宁婴突然惊道,面色一肃。 “灵妃师妹剑心不稳,有心湖崩坏,飞剑坠品的危险!” 剑修练剑,讲究念头纯粹,别无二心,是某种意义上的心思单纯,因为他们要专注于剑。 但是这也造成了剑修普遍的偏执性格,执着一念,极易钻牛角尖,危及剑心。 而剑心玄而又玄,是一种类似心念之物,影响到的最直接的东西,便是本命飞剑与心湖,这也是剑修的剑道根基,重要至极。 太清府一众人顿时大惊,赶忙向赵灵妃涌去。 正惨笑盯着赵灵妃的江彻白在看到那道血迹后,微微一愣,旋即便是眼睛圆睁,惊恐万分道:“灵妃,不!” 太清府生们:“灵妃师妹,稳住剑心,别做傻事!” 围观修士更是惊声四起。 “快阻止她,把她弄晕,不能再让她起念了!” “快去……” 一众人向赵灵妃涌去。 有修为不俗者,比如江彻白,已经到了赵灵妃面前。 可是。 刹那间。 所有接近者全部倒飞。 原来是一片银白剑气从赵灵妃体内绽放而出。 宛如一**月铺撒银辉。 众人一时之间再难近身半步! 一双双目光惊骇异常。 可是还没等他们多想。 “滚,你们都滚,别过来,他欺负我也就算了,你们也来欺负我?!” 赵灵妃声音冷冷。 此刻,她心湖莲池之中。 可怖的风暴已经攀升至顶峰。 竹马已经停止颤鸣,只剩最后一线光亮的剑身残存。 而奋不顾身的青梅依旧在懈而不舍的冲撞着青莲。 只是,青梅绚烂的剑身上,渐渐密布暗淡的光斑。 竹马青梅,相依而存在。 竹马若毁,青梅便也不再是青梅。 赵灵妃痴痴的注视着心湖莲池中这惨烈的一幕。 周围无法靠近的众人的言语渐渐远去。 她浅浅一笑。 目光有些朦胧。 忽然觉得很累很累了,想陷入一个未知的迷梦。 某一刻。 她的身后的众人中,又有一个男子奋不顾身的冲撞向银白的剑气屏障。 全身抽搐的倒飞而出。 赵灵妃没有丝毫理会。 可是。 当那个男子再次站起,踉跄着前进时。 “青君。” 他说。 赵灵妃突然浑身颤栗,没有回头。 赵戎抹了抹嘴角的血迹。 脚步坚定不移的再次撞向那银白的剑气。 这一次。 却是无一丝一毫的阻碍。 赵戎抿着唇。 用力咽下一口血沫。 他向前走去。 直接牵起了她的手。 “青君,我们走。” 赵灵妃低头愣愣看着将她素手完全包裹的那只大手。 赵戎没有回头看她,他目视前方,拉着她颤栗的身子,大步离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滚开 当那第一声“青君”响起。 众人皆不知道这个几息前才刚刚急驰而来的年轻儒生在呼唤谁。 可是当他急切的靠近被银白剑气弹飞,并莫名其妙的轻呼了一声后。 奇迹生了。 当那年轻儒生再次冲去时。 那连金丹剑修无法丝毫寸进的银白剑气,随着它主人的颤抖。 退缩了。 不敢再触及他丝毫。 就像幼鹿碰上了下山的猛虎,羚羊看见了缓缓绕圈的饿狼。 可是还没等众人惊奇多久。 下一瞬间。 那个年轻儒生已经上前牵住了赵灵妃的左手。 是的。 没有看错。 他牵起的……就是赵灵妃! 他……他做了什么? 江彻白起伏不定的胸口骤然一缩,嘴里顿时出了“嗬……嗬……嗬”的吸气声,突起的眼珠里遍布血丝。 宁婴瞪大俏目,小嘴微张。 太清府一行人也瞠目结舌,甚至还有人揉了揉眼。 其他诸多原本是看热闹的修士亦是目不转睛的注视着。 此时此刻。 光阴的长河仿佛在幽山下的这一处地方短暂的停滞不流。 场上所有人几乎都僵硬在了原地。 时间好像过的很慢很慢, 连表情都停留在了上一秒,更不上情绪的变化。 而唯二还在动的事物之一。 便是他们缓缓转动的脑袋。 眼睛追随着场上那两道执手同行的身影。 一袭青衣,一袭白衣。 被连接在一起。 众人的目光在赵戎抿着嘴的平静的脸上、赵灵妃看不见表情的低垂的螓、二人牵在一起的手上,来回打转。 赵戎牵着赵灵妃,无视众人,目不斜视的大步向前。 要带着他的娘子离开。 赵灵妃在被他从身后直接攥住手后,便一直低头愣愣盯着那只霸道的大手。 她除了最初微微挣扎了一下,被他用力一捏之后,便没有了任何反抗,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走。 赵戎在前,赵灵妃在后。 二人如同两条游鱼,穿梭一条停滞的河流。 水动了。 前方的人群如遇礁石般分开。 可是。 却还有人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戎微微眯眼,轻点下巴,语气认真的吐出一句: “滚开” 江彻白正怔怔盯着赵戎腰间叮铃作响的黑白玉牌。 此刻闻言。 他猛地抬头,怒目而视。 但却撞上了赵戎平静的眸子。 江彻白绷着腮帮,鼻翼颤动,眼睛直直的瞪着赵戎。 赵戎眼眸一眨不眨,面无表情。 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无声的僵持在原地。 赵灵妃没有去插手这两个男子的僵持。 她乖巧的站在赵戎身后,依旧垂端详着与赵戎牵在一起的手,俏脸上,表情愣愣,不知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江彻白紧握拳头,咬牙盯着赵戎的眼眸。 那双眼眸中,从刚刚到现在,依旧是古井无波的平静…… 时间似乎要永远的这样过去。 二人似乎要永远的站在这里,化为一尊石像。 可是。 某一刻 在赵戎毫无波澜的眼眸的注视下。 江彻白布满血丝的瞋目微微偏了偏。 赵戎顿时动了。 牵着赵灵妃一往无前的笔直前进。 脚步极快。 下一秒。 二人仿佛便要撞上。 江彻白心神一颤。 身体还是下意识的侧开了。 赵戎脚步不停的带着赵灵妃从江彻白身前经过。 无视了江彻白反应过来后再次怒瞪的眼神。 之后的道路,早已被众人让开了道。 与赵灵妃一起来的宁婴与太清府一众人,不知何时,已经让步到了一边。 赵戎牵着赵灵妃从他们眼前毫不停留的穿过。 一道道目光各异。 宁婴玉手捏起她削肩前的一缕秀,轻轻捻着,美目随意的瞥了眼面色涨红的江彻白后,便回过目光,认真打量着她身前走过的赵戎。 宁婴微微低头,轻咬着唇,纤手随意的捏弄着那一缕乌,她的美目略微上翻,一眨不眨的瞧着赵戎的侧脸,眼神逐渐亮起。 在她身旁的玉儿师姐,正眼神复杂的注视着赵戎的背影。 对于这个不久前还“猥琐”的跟在他们身后,目光“痴痴”的男子,她还有印象,不由的又再次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他竟然就是赵灵妃的那个青梅竹马的儒生夫君? 赵戎与赵灵妃的步伐很快。 不久便就走远了。 但是众人依旧无声的目视着二人的背影。 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 才纷纷收回目光。 只是。 一时之间,场上还是悄无声息。 原本只想看个热闹的修士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流着。 不多时,众人便又不约而同的望向江彻白,表情古怪。 江彻白原本普通但白皙的面孔,此刻正涨的与猪肝一样赤红。 他鬓凌乱,满目血丝,嘴角渗出鲜血,牙齿像在打架般咯咯作响,通红的面孔上满是汗水,双拳捏的白。 江彻白眼睛依旧死死的盯着赵戎与赵灵妃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此时,似乎是感觉到了众人犹如看了个笑话般的或玩味或怜悯的目光。 他仰头深呼吸一口,喉结滚动。 江彻白突然转身,面向那柄被某个女子狠狠掷地的寒蝉,缓缓走了过去。 在众人眼里,他的背影摇摇欲坠。 撕拉 当江彻白走到那儿,弯腰捡起寒蝉后,也不知道他要干嘛,竟然探手一抓,一扯,将右边袖子上那道象征天涯剑阁司寇府执法修士身份的金色小剑刺绣给撕了下来。 一刹那。 江彻白手中的寒蝉再次震荡蝉鸣。 声音比不久前在赵灵妃手里时那次,似乎更加凄切。 众修士目光好奇。 只是有人微微皱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江彻白面色灰败,眼神枯寂,右手直立寒蝉,左手倒转握住白布剑柄。 他与寒蝉,面朝着赵戎离去的方向。 宁婴微抬下巴看着,凝神等待。 而不少修士心生不妙,向前走了几步,嘴巴微张,却又停下了动作。 在决定拔剑的那一刻。 江彻白忽然心神彻底平静下来,剑心也停止了绷碎。 他惨然一笑。 下一秒。 手腕用力,将剑猛地向上拔去…… 只是。 剑没有拔出。 因为江彻白的拔剑的左手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掌。 江彻白面色扭曲,嘶吼一声。 左手再度用力。 却依旧拔不出想要饮血止鸣的寒蝉。 他肩膀上的大手纹丝不动。 江彻白缓缓回头。 只见他身后,是一个脸上纹着鬼脸的麻衣男子。 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江彻白满脸泪涕,声音嘶哑。 “赵师兄,让我拔剑吧,否则我会死的。” 赵千秋轻声开口。 “不,你若是拔了,剑心才会碎,不拔,剑心永远也碎不了。” 江彻白愣神。 赵千秋转身,没再看他,而是环视一圈周围。 众修士与他目光触及,纷纷行礼。 “小司寇大人。” 赵千秋没有说话,背着手直立。 众人见状,纷纷抱拳告辞。 赵千秋头忽地一偏,目光注视着宁婴。 宁婴抬头看了他一眼,柔柔一笑,歪着头摆了摆手,便俏丽转身,带着一众太清府生离去了。 赵千秋微微皱眉。 不多时,场上看热闹的众人都已走光。 赵千秋回。 瞧了眼低头有看着寒蝉,依旧愣愣无言的江彻白。 啪 他的身体被猛地甩出,在空中翻飞数十米远,坠地后又翻滚不停。 赵千秋收手,语气平静,“这是师叔打的,师叔还说,滚去囚鲸岛思过一年。” 赵千秋背身准备离去,走了几步,忽地一停。 “哦,以后给那位先生的信,由我来送。”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不是过客,是归人 幽山下。 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空旷。 幽山本就是独幽城内的第一山,满山花衣,乃独幽一景。 山上的私宅,又是城内最尊贵神秘的住所之一。 若不是欣然宗向某位夫人借此处举办道侣大典,今日那会那般热闹。 如今大典结束,客人散去,白日的繁华已过,不久前的闹剧也已结束,重新寂静了下来。 日头渐落。 斜阳下。 远处的街道上,偶尔停着几辆马车,拥有异兽血脉的马匹无聊的打着响鼻。 有个短少女正从马车上站起,拧着眉左右四顾。 此时。 离刚刚幽山下生热闹之地不远处的一家酒楼。 正走出了一个面色不忿的抱剑汉子。 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什么破酒楼,剑仙居?难怪酒水卖这么贵,口气倒是不小,早知道换一家了。” 抱剑汉子目光从牌匾上收回,微微一叹,“芊儿的例钱又没了,也不知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回来……唉,白高兴了一场,结果那座碍事的破莲池还是没有毁……” 拥有一个让赵戎觉得很有趣的名字的李白,紧了紧怀中的剑,瞥了眼赵戎牵着他家小姐离去的方向,有一种老父亲被人拐了女儿的不忿感。 “你个小王八蛋不是决定走了吗,又回来祸害小姐?” “不过,呵,倒还算有点责任心,像个赵氏男儿。” 李白收回目光,抬瞧了眼幽山上的望阙台,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摇了摇头,抱着一柄今日.本来有可能递还的剑,转身离去了。 赵戎也不知道要去哪。 只是沿着一个方向一刻不停的走着。 但是。 与不久前目睹赵灵妃接剑后,他的黯然背身离去时不同。 因为。 他拉着她一起走了。 此时的赵戎,昂挺胸,脚步踏实,目视着前方,并没有回头去看赵灵妃,但是他的嘴角却忍不住的勾起。 面对路上一个个遇到的路人,面对他们或好奇或羡慕甚至不屑的百种目光,赵戎笑面以对。 他细细体会那只柔若无骨的素手。 温暖透过掌心彼此传递。 她的手好像没有刚刚那么冷了,暖烘烘的,嗯,还有湿湿的汗水,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 不过,这种感觉让赵戎很踏实。 他能感受到后方那个亦步亦趋的女子,真实的存在着。 她的温度,她的柔软,她的重量,还有,她的香氛…… 这不是在梦里,他真的找到她了。 “归,她的剑心没事吧?” “已经稳住了,你赶去的还算及时,本命飞剑也保住了,虽然心湖光景肯定比之前差了一些,不过倒也不太碍事,毕竟早就被你毁去一大半了,也不差这么一点……” 赵戎微微松了口气。 当时他幡然醒悟,一路疾驰而回,隔着很远便听到了震耳的蝉鸣声,心生不妙。 等赶到时,便见青君身旁是诡异的银白剑气,被一圈人围着,归急切道出她的剑心有彻底碎掉的风险,可能要毁坏剑道之基,于是他急不可待冲了过去。 所幸及时阻止了青君做傻事。 他就纳闷了,练个剑怎么这么危险,那个劳模子剑心怎么动不动就碎…… 二人一路相携而行。 没有半步停留。 不知走了多久。 他们将整座望阙东城抛在了身后,来到了一处海边。 迎面而来的是腥味的海风、潮起潮落被白浪拍击的沙滩。 放目望去。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即将沉入广阔的北海。 金黄色的余晖像以往数万年来一样,留恋着细碎的海沙,铺满了整片狭长的海岸线。 也将两个人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前方已经无路。 赵戎的脚步渐渐放慢。 二人都停在了风里。 赵戎背对着青君,眺望海平面上的那轮落日。 他的目光游离不定,舔了舔嘴唇。 某一刻,赵戎深呼吸一口气,蓦然回。 刹那间。 撞到了她复杂的目光。 赵灵妃像一只正在悄悄偷吃青草的小鹿般慌乱的转头。 不过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瞬间反应了过来。 她猛地正过头来,如一只清傲的白天鹅般高昂着螓。 赵灵妃的满头柔顺青丝被一根简单的木簪子端庄的插起。 被灿烂的金黄色夕阳染红的颈脖修长浑圆。 两道如远山含黛般的细长柳眉向着眉心处紧紧蹙起。 一双如秋水般有神的明亮长眸,瞳孔宛若点漆,此时正被瞪的大大的。 她俏脸薄怒,嗔视赵戎。 我为何要怕你?你是我的谁? 一句“你还来找我干嘛”即将脱口而出。 可是在看清了赵戎的脸庞后,赵灵妃瞳孔微微一缩,这句重语气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她依旧表情不变的嗔怒的盯着那张饱经风霜的消瘦脸庞。 “放手。” 赵戎眨了眨眼。 大手微微一松。 小手轻张,准备缩回。 可是。 下一秒。 赵戎的大手便钻入了她柔嫩的手心。 瞬间与她十指相扣。 二人的手间全是对方的触感。 赵灵妃急忙抽手。 “你,你快放开我!” 可是。 她纤细的素手却一直被赵戎纠缠着。 赵灵妃银牙一咬,伸出另一只素手去板他的手。 正在这时。 赵戎空出的左手突然抬起,向前一揽,将离他极近的娘子的纤细腰肢搂住。 霸道的一拉。 刹那间。 温香软玉撞入怀中。 眼见赵戎不仅扣她手,还更得加寸进尺的抱她。 赵灵妃顿时间杏目圆睁,被他压住的酥胸剧烈起伏着,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个无耻的混蛋。 他怎么变的这么坏了? 她咬着红唇,香肩一扭一扭,努力挣脱着他的怀抱。 “登徒子,快放开我!” “不放,死也不放了,你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夫君,乖,娘子听话……” 一时之间。 二人在温暖的残阳下,细腻如水的沙滩上贴身纠缠在了一起。 此时若是有人经过沙滩,远远的看去,定会会心一笑,觉得又是哪个小两口子在吵架…… 不多时。 沙滩上二人的身体都平息了下来,一动不动,与黄昏的斜阳一样安静的站立着。 即将天志境的赵灵妃还是没有挣脱掉登天境的赵戎的怀抱…… 赵戎温柔的抱着赵灵妃,一手揽着她纤韧的小蛮腰,一手抚着她消瘦的玉背。 他埋头在她的秀间,脸庞贴着她红透了的小耳朵,柔柔暖暖,让他想轻咬一口,又舍不得。 赵戎深吸一口气。 入鼻的是娘子的处子体香,清清幽幽,芳芳甜甜。 他不禁搂的更紧了。 不想再失去她。 赵灵妃的螓同样搁在他的肩膀上,只是双手却无力的垂下,没有去抱他,她一动不动的任他搂着。 赵戎的鼻子被赵灵妃有些凌乱的青丝绕的痒痒的,她尖尖的小下巴有些硌人。 不过赵戎并没有在意,而是眯眼端详着远方即将从天空完全落到海面下的夕阳。 他轻轻摇着赵灵妃的娇躯,侧头细细嗅了一口她间的清香,在她红透了的晶莹耳珠旁,轻轻吐息道: “青君,夫君错了。” “我就是个混蛋,你走后,才后知后觉的知道了你以前的好……” “洞房那夜,其实……我是真忘了那块白玉牌,我不是故意忘的,你若愿意听,我细细与你说……” 赵戎停了停,但他的肩上看不见表情的赵灵妃没有出声。 赵戎苦笑道: “青君,我当时失忆了,这真不是那种老套的借口。白玉牌还是我在娘的墓前找到的,被以前的我埋下……见到白玉牌的那一刻,我才记起了与你的情约,但是……当时我记忆不全,只是单纯的觉得抱歉,便想着北上还玉给你,可是后来在路上经历了很多很多……” 赵戎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轻声道: “在经历了很多很多后,我才彻底融合了以前的记忆,我才知道,你是如此真实的在我身旁存在过,原来那些记忆都是我亲身与你一起经历的。” “我忘不了,有人为我刺绣,有人为我织衣,有人为我呆,有人为我等待,有人为我哭泣。” “或许,曾经的我并不喜欢你,甚至还嫌弃你,但是,现在的我对于以前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是另一种感受,并且与曾经不同,现在的我很确定……我钟意你。” 赵戎轻轻摇着怀里安静的青君。 海上的落日将最后一抹余晖送入了他的眼里,染红了他明亮的眸子。 他的眼眸璀璨,满是灿烂的金黄。 但是他的心却并不在这绚丽的美景上,而是在有她的梦里。 归说过,要直视本心。 赵戎闭目,脸庞全部埋在她的青丝间,嘴唇轻触到了一粒小小的红红的圆圆的耳珠。 赵灵妃娇躯一颤。 他嘴角轻翘,在离她耳朵最近的地方,迫不及待的要让她听到他的全部心声。 “所以这次我来还玉,不做过客,要当归人。” “青君。” 他轻声道: “我赵戎赵子瑜贪婪无比。 既要你的心,也要你的身体。 我要在白日牵你, 要在黄昏抱着你, 要在黑夜抚摸你, 要在清晨吻醒你。” 赵戎在她的青丝间,紧紧闭着眼。 “小青君,再给夫君一次机会,收下它好吗?”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它也是我的玉 此时此刻。 一只紧握的拳头已经放在了赵灵妃低垂的玉手旁。 拳头缓缓张开。 一块沾满温热汗渍的白色美玉正静静的躺在掌心。 紫色的罗缨轻轻垂下,被逆着海风飘扬而起,触及到了那只白皙的玉手,轻轻抚着。 紫色的罗缨衬的她的手更加的白皙。 罗缨钻进了她的指间,来回交叉。 似乎是在帮着主人挽回一个女子的心意。 某一刻。 那只从刚刚起就一只垂下的玉手。 动了。 玉手抓起了白玉牌,紧紧攥着。 赵戎猛地睁眼,重重吐出一口气,用尽全力的抱着她 可是。 刚转到一半。 赵戎便感觉到了怀中女子的挣扎。 他一愣,停了下来。 “怎么了,青君?” “赵戎,你先放开我。” 听到这个称呼,赵戎心里一沉,不过还是把她放了下来。 赵灵妃手指微颤,轻轻一推。 从赵戎温暖的怀里缓缓离开。 夕阳已经落入海中,天色昏暗。 但依稀可见她眼眶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红的。 只是看不见她玉颜上的泪水。 也不知她是不是哭的梨花带雨。 赵灵妃抽了抽鼻子,抬手,用手背遮着她的樱唇与鼻子,。 将暗未暗的昏色中。 她凝视着赵戎,他的身后是一片无际的大海。 本该拥抱在一起的一对夫妻,此时相视无言。 赵戎目光坦荡的看着她,等待着她开口。 赵灵妃眼里闪过一丝害怕与恐惧,似乎是对某种伤她至深的东西记忆犹新,还遗留着下意识的胆怯。 就像一只向往天空的小鸟,却又对上一次从巢中跌落摔断翅膀的事念兹在兹。 只是这一切都被昏暗隐藏,赵戎看不见。 赵灵妃深呼吸一口气。 她眼睑低敛,声音还带着些哭腔,不过却尽力平缓了。 “芊儿去试炼了,还有一旬左右的时间才能回来,你要找她,那就去东城梧桐街的青莲居,昆叔和小白叔都在那儿。” 赵灵妃吸了吸鼻子,轻咳一下,清了下嗓子,玉音重新清冷婉转。 “你……别来太清府烦我。” 言罢,她抬眼瞧了下紧紧皱眉的赵戎。 只见他没有话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赵灵妃突然上前,伸手探到赵戎腰间。 一扯。 那块系着她嫁衣彩带被她贴身温养无数个日夜的黑色玉牌到了她的手里。 赵戎一怔。 还没反应过来,赵灵妃已经转身离去了。 一袭白衣在黑暗中愈行愈远。 “它也是我的玉。” 一句语气认真的话语声随风传来。 赵戎抿着嘴,目视那袭白衣消失在黑暗里,夜晚的海风吹的他的青色衣衫猎猎作响。 赵戎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过了一会。 归突然雀跃道:“很好,没戏了,你也死心了,咱们赶紧去南逍遥……” 它的话语突然顿住,因为现了赵戎在笑。 “喂,赵戎,你是不是疯了?嗯,不过不要紧,反正你也没有剑心……” 赵戎笑着道:“去个屁的南逍遥洲,青君和小小都在这儿,我哪也不去。” 归叹口气,“唉,可怜的孩子,竟然都开始要做舔狗了,早知道下午不说你了,你要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她都拒绝你了,你再怎么舔都没用。” 赵戎没好气道:“滚蛋,舔个……咦,其实你这么说也对,因为青君就等着我去‘舔’呢。” 赵戎一想到青君刚刚的话语,就有些忍俊不禁,感觉青君有些……傲娇。 归好奇道:“怎么说?” 赵戎想了想。 “很简单,青君其实已经原谅我了,嗯,对,已经原谅了,但是,她害怕,害怕我再伤害她,并且,我刚见面一道歉她就接纳我,与我关系和好如初,那也显得她太……轻贱了。 随意就能得到的东西,没有人会珍惜,她都不珍惜她自己,我又如何会珍惜她,嗯,青君应该是这样想的。” 归目瞪口呆,“你怎么这么懂女子?” 赵戎叹口气。 “这些只要认真想想就知道了。 唉,不是你去追你娘子,你当然不用心了,为了青君,本公子伤够了脑筋。 青君性子清冷、孤傲,有些事她不会说出来,只会默默去做,去暗示。 她刚刚告诉了我,她太清府外的住所在哪,又多此一举的警告我别去太清府烦她,嗯,其实这些也不算明显,但是,最后把我的黑玉抢走,又恶狠狠的撂下了一句话……有点可爱啊。” “不过,也确实是我太急了,第一次见面就逼迫她表态,没给她个消化的时间,唉,但我真的忍不住,太想把所有事都和她说清楚了…… 但是,没关系,不就是要我舔……追她吗? 自己家的娘子都不愿意花心思去哄,那也太混蛋了,再说了,万里路程都走过了,还差这最后一步?” 归赞叹道:“不愧是你啊赵戎。” 赵戎挽了挽袖子,大步离去。 在他走后不久。 黑暗中再次走来一人。 身姿高挑婀娜,青丝盘起。 不是赵灵妃是谁? 她凝视着赵戎离去的方向,轻轻歪头,眸光微转,想着夫君刚刚离去时的笑容。 赵灵妃贝齿咬着下唇,轻哼一声。 但想到他以凡人之躯,在山上封山的情况下,万里迢迢赶来独幽,还都消瘦了这么多,路上也不知道遭了些什么罪。 她长睫微颤,觉得心尖有些疼。 不过,一想到他这么做全是为了还玉给她。 并且刚刚还说了那么多比她在梦里梦到他时听到的还要露骨的情话…… 赵灵妃在月下仿佛更白的玉脸,慢慢泛起红晕。 一颗芳心又羞又喜。 心湖莲池中,淤泥比之前高了不少,但是一朵妖艳青莲已经彻底绽放。 莲池中有两道灵动的小身影。 被青梅救出的色泽暗淡的竹马,正追逐着光彩夺目的青梅。 当世第一等飞剑的青梅怎么也甩不掉竹马,不一会便又被缠上,又是一番嬉戏。 一如,儿时的她与赵戎。 海上升起一轮明月。 沐浴洁白银辉的赵灵妃浅浅一笑。 月下美人螓轻轻低下,一双芊芊素手将那两块黑白玉牌认真拼起。 她眉眼温柔,痴痴的凝视着。 两块玉牌完美的衔接。 上面有一句诗词。 墨玉五字,白玉五字。 何以寄思情? 美玉缀罗缨。 第一卷终(可耻的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一卷《美玉缀罗缨》总算是结束了。 在小戎的磨磨唧唧中,终于写完了。 下一卷,目前是准备叫 《我欲与君相知》 嗯,听名字,你们大概能懂吧~ 总结下第一卷吧。 从勾引大伙看书的书名、简介、前十章,都是与青君的故事有关。 赵戎与青君见面也是最大的期待。 所以第一卷的主线其实是赵戎送玉并见面。 但是,有一点要承认,中间的两个副本,占了一大半的篇幅。 也只有后面的二三十章开始写青君。 这个大家最初最期待的见面的剧情,也不知道写的咋样…… 所以第一卷的剧情,按道理来说这是合理的,因为送玉嗖的一下就过去,在现实中是不可能那么快的。 但是作为小说,特别是小戎这样的新人,这样写,是在作死 所以我扑街了。 不过,若是从头再来,小戎还是会写终南山、大魏副本。 嗯,还有很兄弟们说抢戏份的苏小小,也会写。 因为,小戎这是第一本书,就是靠写这几个事物进步成长的。 写终南山写大魏,锻炼的是这故事的笔力。 写小小,锻炼的是写情感戏的文笔。 写柳三变,写林文若,写林青玄,写蓝玉清……都是为了练习写角色。 而若是一开始就直接写找到了青君,与她见面。 那我很可能直接把第一卷写废。 也就没有现在的剑娘了。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说不定起飞了,咳咳。 不管怎样。 小戎这样写,增加了自己的容错率,可以尽量写好剑娘。 但是却容易劝退太多刚看剑娘的书友。 除了因为各种原因忍耐下来,看到这儿、这行字的你们外,别人是不会、也没有义务为小戎的成长买账的。 无可厚非。 因为网文的定位,除了热爱它的人外,其实就是商品,别人不管你的商品如何制做的,你的商品对于别人只有好与不好两个印象而已。 扯远了。 拉回来。 先说明几点兄弟们常问的问题。 第一,主角和各位女主之间,总体是不会虐的,顶多偶尔短暂的有曲折,但也会很短,主要以甜为主。 (剑娘是多女主,但也不会太多~且只收有感情线的。) 第二。 小戎码字的时候,是不看消息与评论的,并不是不理兄弟们…… 只是怕分神,而且有时候看到不好的评论会影响码字状态的。 所以一般都是码完当日的字后,才会回复消息与评论,嗯,还有水群。 大伙的评论与消息,赵戎都会抽时间看。 方便回复的都一定会回复! 第三,关于赵戎渣的问题。 其实这也怪我,因为我是学理科的,注重故事的逻辑性。 人物,对话,情节展,感情变化,都尽力有些逻辑。 所以无可避免的写了主角在某种程度上“骗”了纯洁的小小。 其实我可以用含糊其辞的方法,写小小根本就不问赵戎有没有女人,也写他们直接在独幽城分开,小小也不粘着赵戎。 我以前看过很多书,都是这样处理,只有一个含糊其辞的理由,模糊化处理。 但我觉得细想起来,会没有真实感,逻辑感。 于是,嗯,赵戎不得不渣了。 这就是恶果。 但多女主文,主角不管怎样,都渣啊。 只要有责任心,不辜负女主们就行了,霸道花心一些没事的。 当然了,赵戎也可以选择直接告诉小小,有青君了。 但是,怎么说呢……其实来点修罗场挺好的,让剧情更丰富。 反正后面青君与小小应该不会出现你死我活,鸡飞蛋打,两不讨好的狗血情节的。 咱们的口号是全都要。 但是青君是第一女主,这是从开书就定好的。 另外。 小戎写的感情会比较理想化与美化。 但赵小戎会尽量写的真实。 所以,很了解现实中的情感的兄弟们,请勿笑~ 第四,剑娘的前期主线并不是升级。 这也就造成了一个问题。 大魏与终南山副本虽然都是主角最后力挽狂澜,推动剧情。 但是这些都是别人创造的矛盾冲突,主角是中途才加入进去。 会让一些读者没有归属感。 原因是,写故事有两种推动剧情的写法。 一种是主角创造大势。(这种最有成就感) 另一种是被别人的大势裹携,参与进去。 前期主线不以修行为主,主角修为低, 再加上主角一开始就离开大楚,去往了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在容易登顶的小池塘里成长。 从而导致主角无法创造大势。 只能选后一种方法。 不过这种情况会慢慢改善的,在新的一卷里,不会再乱跑了,主角会踏实成长的,嗯,还有青君和小小陪伴,舒服~ 不过话说回来。 一开局主角就乱跑,离开新手村,宛若游历一般,去往一个高规格的副本,这种对作者来说的大忌,这种违背主流的写法,会不会给读者独特的感官? 我可耻的认为这可能会让一部分看惯稳步开局的书友一种新奇感…… 其实这也源于以前看书,总是看见主角从底层一步步往上爬,按部就班换副本的线性写法感觉枯燥。 而萌生出的一种“主角开局废柴,并且很作死的不在新手村呆,马不停蹄的跑去外面,见更广阔的世界,刷更高级的副本”的念头。 这会给读者一种,这个世界很大的感官。 并且有一种奇特的真实感,因为现实不是小说,可以让老天爷安排我们按部就班的成长,很多人都是突然便跑到了外面,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而且其实我们都渴望跳出日常的生活,去闯荡更广阔新奇的世界。 额,这样想来,目前很流行的无敌文,好像也有这种类似的效果…… 但剑娘不是无敌文,严格来说都不能算是赘婿文、软饭文…… 不过青君的软饭,也是不能放过的…… 又扯远了。 拉回来。 第五,关于节奏慢的问题。 小戎写的很细,很认真,2k字有时候要连续码四五个小时。 所以小戎真的没水,水的话,随便码字,便能糊弄完了,何必花个四五个小时? 这也是小戎经常咕咕咕的原因。 不想糊弄自己,糊弄你们,乱写水文的直接出去…… 我要认真写的我比较满意,才会出去,给你们订阅看。 所以有时不得不时。 好吧,若实在要说水,那也是认真水! 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矿物质水,不是自来水!(骄傲) 写的细,导致了感情戏细腻、开车、人物刻画,都还算不错。 但是。 节奏推动的慢。 而且小戎很会断章…… 被你们骂死了。 又短,又水,又断…… 话说,大伙怎么还没全跑掉? 你们不对劲。 (~_~;) 写的细这点,可能短时间内是改不掉了。 小戎习惯认真写,每一句话都细细品味,尽力写出自己能写的最好的句子。 嗯,你们骂骂咧咧吧,只要别全跑了就行。 求求留下一些好兄弟,养活下剑娘吧~ 其实,这也是小戎选择起.点这个平台剑娘的原因。 因为这儿是规模最大最成熟的正版男频网文网站。 这儿老白、老书虫多,不再热衷于快餐文,可以容忍一些文青与细细打磨的书。 不过,小戎也要全力码字,情节推动的慢,那就拿字数来凑。 等不及的兄弟们,可以养养的。(千万别忘了啊~) 在这儿感谢支持剑娘的诸君! 感谢你们的订阅、打赏、票票、意见等支持! 说真的。 真正养活这本书的。 是你们。 没人是傻子,都知道怎样可以免费看书。 所以,万分感谢你们支持剑娘! 第一卷写完了。 和最初设想的一样,写到与青君见面,还玉成功。(还被反过来抢走了一块玉……) 接下来开始第二卷。 剑娘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还玉成功了,但青君咱们还没彻底拿下呢,嘿嘿,而且还没开车呢!(请系好安全带) 感情戏方面,另外还有小小,还有可能的修罗场,还有一些别的可能新出来的女主等等等等。 第二卷,也会有赵戎踏踏实实的成长。 也会将第一卷的一些坑,一一埋上。 将之前的一些暗线伏笔通通水落石出! 还会揭示剑娘真正的主线与冲突矛盾。 所以说剑娘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咱们冲冲冲! 在这儿说一下。 以后剑娘的更新时间是晚上十二点! 小戎会把一整天写的全部出来。 一般都是两更! 不少于四千字! 最后。 感谢兄弟们的打赏! 这几天的打赏都没来得及感谢。 回头会在章节末,一一感谢。 额,还有些兄弟都一次性打赏好多了…… 上周每天三更还的欠更好像又被补上了。 还欠好几个兄弟的更新……不会忘的,兄弟们。 最后的最后。 求月票!求推荐票啊! 小戎特意写这么多字,写的这么煽情,兄弟们给个面子,把“感动”、“泪目”在章节说里,再顺手投个票票吧~ 帮剑娘在月票榜上再靠前些,“骗”更多的不明真相的读者入坑! 让他们体会下什么叫《我有一个狐仙娘子》、《重生之我在给娘子送玉路上和一只小狐妖“狼狈为奸”》、《重生之我在异界送快递》、《玄黄搁浅》、《歪嘴书生赵子瑜》、《漫漫寻妻路》、《敢问路在何方?》…… 第一百四十七章 林麓书院 林麓书院位于望阙东城外。 深藏于数百里处僻静优美的林麓山中。 毗邻离渎。 可谓是一面依山,一面伴水。 林麓书院乃是望阙洲的两座儒家书院之一。 千年弦歌不绝,文脉延绵。 占据望阙洲半数儒脉道统。 是一洲山下儒生梦寐以求的读书圣地。 从林麓书院走出的读书人。 有治国安邦、匡扶社稷的雄才,有文章锦绣、学识渊博的名儒,还有志趣高雅、隐于山水的孤士。 在山上仙家豪阀或山下世俗王朝传播儒道、争斗百家。 在赵戎看来,林麓书院就是中州文庙建立在望阙洲的“灯塔”。 虽然玄黄界诸子百家、诘问争鸣的风暴漩涡在遥远的图南洲。 但是天下其它数洲亦是被风暴掀起的大浪拍击。 光是赵戎一路走来,途径那些国家王朝,所见过的被王朝统治者独尊的学派,就不下十种,儒道只是其中之一。 其它百家学派亦在望阙洲有所布置。 不过据赵戎观察,林麓书院与思齐书院源源不断培养的读书人,还是让儒家成为望阙洲山上山下的几个显家之一,崇儒风气颇为盛行。 关于它的建立。 传闻是最初有一位儒家圣人带领弟子游学,从中洲远游至这处天涯海角。 敬遵至圣先师“君子见大川必观”的教诲,停步观水。 那位儒家圣人若有所悟。 便留下弟子,在这儿建立书院,传承文脉…… 这一日上午。 风和日丽,山林间,鸟声如洗,空气清新。 不远处的大江滚浪之声隐隐传来。 赵戎深呼吸一口气,从马车上跳下。 他回头一笑。 “小宛姑娘,幸苦了。” 坐在马车上的卢宛,瞧了眼昨日消失了一下午,入夜才回来的赵戎,总感觉他好像和之前有些不同。 但又说不上是哪儿不同。 还是和之前一样一身简易儒衫啊,嗯,好像腰间的那对好看的玉牌不见了,而且今天还突然背了个书箱,这是要去林麓书院求学? 她曾经也带过几个信心满满的出手阔绰的书生来到这儿,不过大都…… 卢宛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而笑容清婉道: “赵公子若是要赶远路,摇那枚铃铛即可,告辞。” 赵戎轻轻点头,摆摆手,转身离去。 不多时。 他穿过了一小片山林。 抬目,远方是一片规模庞大、严谨规整的建筑群。 书院外部显露其清水山墻,灰白相间,格外清新明快。 它依山而建,前卑后高,层层叠进,错落有致。 又被林木遮掩,以及亭阁点缀,山墻起伏,飞檐翘角。 总体朴实庄重,典雅大方。 在赵戎眼里构成了一副山水相融,悠然合一的宁静幽美画卷。 赵戎目光新奇,背着书箱,脚步加快。 书院虽隐于郊外的幽深山林之内,追求恬淡闲适的读书环境,但它的周围也有人间烟火。 毕竟这整座书院的先生学子不少,远道而来的求学书生也极多。 不少露天酒馆、典雅客栈、纸墨书肆、文玩古店等建筑稀稀落落点缀在书院附近。 是一处颇为热闹的小集市。 当赵戎远远走来,并不起眼。 因为周围有很多与赵戎一样的书生。 不过有的风尘仆仆,衣着寒碜,有的锦衣绣服、华贵无双。 但是看样子都是来求学的。 赵戎跻身人群中,左右观察了下,探手向后,不动神色的将书箱上那面绣有“林麓”字样的旗子收了起来。 因为挂这旗子的书生太多了…… 他眨了眨眼,感觉要进这林麓书院好像有些不容易啊。 不过…… 赵戎左右瞥了两眼,歪嘴一笑。 我们不一样。 不一会,他便来到了林麓书院的大门前。 只见书院并没有赵戎想象的那么宏伟高大,甚至比曾经赵戎所在的大楚国子监的大门还要不如。 它庄重朴素,没有什么雕饰彩绘,而是点缀素雅。 一眼看去,平平常常,一点都不像一座享誉一州的儒家书院的排面。 不过赵戎觉得这样其实才是最有排面的。 书院大门外贴着一副对联。 独幽有材;于斯为盛。 横批:林麓书院。 有气势。 他轻轻点头。 很好,和本公子一样做人低调,做事高调…… 只见书院大门的人流并不多,只偶尔进出一些身着制式衣衫、佩戴玉璧的儒生。 这些应该就是书院士子了,听林文若说,书院士子都会佩戴玉璧。 赵戎现大门外的人好像并不多。 他左右张望,有些奇怪。 不是听人说每年都有不计其数的山下书生来这儿求学吗,刚刚路上的书生也挺多,怎么一到书院门口就没了? 赵戎觉得不对劲,四处转了转。 好一番打听后,才得知,林麓书院今年招收弟子的考核在不久前已经结束了。 甚至新弟子的入泮礼都已经在几日前举行完了。 这三年一次的,虽然极为严格,但也是最有可能进入林麓书院的机会已经过去。 很多没选上的落第书生,都心灰意冷的回去了。 当然,也有不少书生并不气馁,还是会留在林麓书院附近寻找另一种渺茫的机会,比如……被某位书院先生看重,举荐入书院。 而之所以大门口没有书生等待,是因为林麓书院的先生们一般都不会走正门的,而是日常从北边的侧门进出。 赵戎恍然,还有这种道道? 他循着大致方向,绕着书院走,不一会便赶到了一处侧门。 远远看去,人头攒动。 赵戎走近一看,入目处全是和他类似的书生,衣着大致一样,神态各异,此时正在侧门前翘以盼。 他饶有兴趣的打量了四周一会。 侧门周围风景优美,本是一处幽静之地,只是等的人太多了,便也没了那份雅致,热闹非常。 侧门正对的是一片竹林,赵戎走去细碎的树荫之下,没有和前面的那一大群书生们一起拥挤在门前。 竹林下,赵戎的周围也稀稀疏疏或站或坐着一些书生,似乎是在休息。 赵戎瞥了眼前方强破了头的人群。 所以说,都是在等书院先生出门,然后各凭本事? 他眉头一挑。 可是你们挤这么前,有啥用? 赵戎悠哉的在后面等待了起来。 慢慢的,日上中天,已经接近正午。 可那一扇紧闭着的简素到连副对联都没有木门还是没有打开。 书院内没有人出来。 可拥塞在门口的人群都很安静,几乎无人交流,都在静静等着。 并且除了少部分是结伴的人外,大多数书生看样子都是一个人来的,看向别人的目光或多或少带着一些冷淡与戒备。 赵戎也不急,他站在树荫下,一边目光紧盯着那扇木门,一边取出干粮与清水,吃了起来。 场上好像就他一个人在吃午饭。 四周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不过目光大多是打量了几眼,便移开,没什么表情。 赵戎咬着干粮,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嗯,这些人都正午了,还不出补充粮食……看来书院先生快出来了,是下课了吗?估计是了。 赵戎瞧着周围人认真盯着木门的神色,随意的想着。 正在这时。 吱扭— 木门被人从内打开。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前方不少人都面色一变的向前挤去…… 赵戎放下手中干粮,刹那间站起眺望。 只见。 木门被 完全推开后……没人? 赵戎踮了踮脚。 哦,有人。 他的目光勉强穿过众人的头冠,瞧见了一个略微低矮纤瘦的身影。 那是这个蓝衣小书童,唇红齿白…… 呵,就是个丫头。 赵戎撇嘴,这路数他见多了,可是…… 咦,门口的那些人见了那个小书童怎么都在后退啊? 第一百四十八章 蓝衣女童 女童一身淡蓝色书童装,系着宽长的白色腰带,头戴一顶小小的白色书童帽 丝全都束在了帽内,只露出一张齿白唇红的圆润小脸。 眉目曲线柔和,脸颊带着点淡淡的粉红。 门外众书生一见是个蓝衣女童,瞬间安静了下来,那里还有半点刚刚的热闹与乱哄哄? 他们不约而同的都向后挪了几步,脚步出奇的一致,之后,有的抬头望天,有的低头数蚂蚁。 更有甚者还从书箱里掏出了一盆花草,捧在怀上,浇花裁剪,细心呵护,目光深情…… 蓝衣女童开门后,左右瞅了两眼,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左偏一下,右偏一下,如小鸟般灵动。 一时之间,侧门外,比门没开时还要安静。 一个身板小小的蓝衣女童就这样和人数不下数百的书生们“僵持”了三息。 蓝衣女童瞧了几眼后,砸巴了下小嘴,她两根纤细的胳膊背在身后,轻抬着下巴,从门内慢悠悠渡了出来。 蓝衣女童站在台阶上,目光无视台阶下的众人,直直的睨向前方。 只是她的个子还矮,即使是在台阶上,也比下面的众人低一些,哪里能看到什么。 书生们急忙往两旁分开,给她的目光让出了一条道路来。 蓝衣女童背着手,依旧抿着朱唇,嘴角被抿的微微翘起,她打量了一会前方的竹林,微微点了点下巴,小大人样的背过身去,小脚外八字的准备重新渡回门内。 赵戎踮脚瞧着这一幕,仔细观察着那个蓝衣女童的摸样,又左右端详了下周围众多书生的表情与动作。 他抬手捏了捏下巴。 这小丫头是谁? 返老还童的书院女先生? 穿着书童服,瞧着也不像啊,再说了,周围这些来得早的家伙,表情感觉有点不对劲…… 正在这时。 只见那个威风的蓝衣女童刚准备迈过门槛,突然小身板一停! 她猛地转头看了两眼敞开的两扇木门。 随即,蓝衣女童骤然回头。 她微张着嘴,瞪着乌黑的大眼睛,怒视台阶下的书生们。 小丫头还未育的胸脯起起伏伏,背着身后的小手也都放了下来。 她瞪眼,缓缓点着头,直起右手,一根葱指上下摇着,指着台阶下的众人来回指了一圈。 台阶下的众多书生们都赶忙移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被她指到的方向,不少人都慌忙的摆手摆头…… 这一切都生在无声之间,场上依旧很安静,至于远处传来一些隐约的杂闹声。 赵戎好奇的打量着这似乎很有默契的一幕。 只是还没等他想明白。 蓝衣女童就已经忽地蹬脚,小身板一扭,风风火火的跑走了。 木门依旧敞开着,可以大致一窥书院里面亭台楼阁的一角。 在她走后。 不少人松了口气,那个赵戎一直好奇留意的抱着一盆花草深情注视的奇怪书生也轻轻叹了口气,将怀中花盆收了起来。 赵戎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想找人打听打听情况,可见周围人的沉默寡言的模样,感觉问也是白问。 至于像刚刚来时一样去远处的酒肆打听,却又来不及,看情况随时都可能有书院先生出来。 他想了想,便也作罢。 不一会。 敞开的大门内出现了一些身影。 台阶下的众书生又往前拥塞了过去。 不过可惜,那些身影看样子却并不是大家翘以盼的书院先生,而是一些佩玉壁的书院士子。 可是众人也没有后退,或多么沮丧。 几个书院士子下了台阶。 众人连忙让开道路。 “陈师兄……” “顾师兄……” “李师兄……” 人群中不少书生亲切的喊道。 众人响应,声音此起彼伏。 大多数书院士子对于众人的攀交情并没有怎么理会,至多笑了笑,便自顾自的走了。 不过,却也有一个面目和善的书院士子缓缓停下脚步,冲众人笑着提醒道: “我刚刚看见谌先生下课后也朝这儿走,估计是去打酒,就在我后面不远呢,大伙运气不错,赶紧准备。”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便轻笑着走了。 “是谌先生!?” “谌先生都半个月没出来了,今日终于出来打酒了,唉,怎么先生买一次酒,能喝半个月?” “你这就不懂了,谌先生是好酒却不贪酒,先生喜好诗文,听闻每次作诗前都会用毛笔沾沾酒水,浅尝辄止的品品酒味,解解酒馋,哪和你们一样是豪饮?” “多谢越师兄提醒!” “一年前的那个家伙真是好运气,帮谌先生跑了趟腿,再作了劝酒诗,我看都还没入品呢,结果就得了谌先生的举荐,唉!当时我就在旁边,早知道我就抢着去了……” 侧门外的人群顿时热闹起来。 此前大多是沉默寡言的书生们纷纷惊声开口,都开始摩拳擦掌的做着准备。 赵戎刚开始一头雾水,不过竖起耳朵,听了众人七嘴八舌的只言片语后,眼睛微微一亮。 看来运气还不错啊,虽然错过了林麓书院每三年一次的考核,但是刚赶来,半天不到,就遇到了一个估计很喜欢诗文的先生要马上出门。 喜欢劝酒诗对吧? 保证劝的你买来准备喝半个月的酒水一口就闷掉! 赵戎扳了扳手指,活动了一下关节。 毕竟等会就要出风头被全场瞩目了。 不行,还得再揉揉脸,赵戎赵子瑜,待会可不能笑的太嚣张、太猖狂啊,要谦虚低调些,嗯,微笑即可,但也不能笑的太僵硬。 咦,为啥感觉“露出一个礼貌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比被“书院先生赏识并举荐”还要难啊? 算了,这些独属于我的烦恼想多了无益,这种寂寞又能与谁人说呢…… 青君、小小,夫君马上就来啦…… 正在赵戎神游天外之际,府门外的声浪徒然一高! “谌先生!” “谌先生,小生已经帮您买好酒了,这是翠仙阁的桃红酿,请您务必收下!” “谌先生,小生仰慕您已久,您的每诗,小生都倒背如流,小生不才,这几年细细打磨了一好诗,希望您能看看,斧正一番……” 门外的人群沸腾了,众书生一拥而上,将那个刚刚走出门的身影层层包围,赵戎在后面踮着脚都看不清那个谌先生的模样。 不过他也不急,低头整理了下服饰衣冠,站在那个谌先生等会必会经过的路边,耐心等待着。 第一百四十九章 谌先生 不久前已经入秋。 但是正午的艳阳却依旧炙热,所幸独幽城矗立海边。 北海不时的送来一阵阵凉爽海风,这么一番热凉交替,倒也是种奇异的滋味。 此时赵戎正站在几株沙沙作响的翠竹之下,一身整洁青衫,等待着前方谌先生的到来。 不一会。 只见前方喧闹拥挤的人群逐渐分开,像是有一艘渡船正在穿流而过。 赵戎终于看清了那个谌先生的真面目。 他年龄大概在四十岁左右,面目和蔼,留着长长的胡须,一头黑全部披在身后,身着对襟宽衫,腰间只用一根长带随意系着,脚上踩着木屐。 这一副宽衣披、袒胸露乳的类似终南名士的打扮,让赵戎颇为惊讶。 他的印象里,儒家书院先生应当大多严肃、端庄,类似于一丝不苟的夫子形象,可这个被众书生追捧的谌先生的潇洒装扮,倒是打破了赵戎的呆板印象。 看来这林麓书院的氛围倒是比想象中的宽松了多…… 谌先生一手提着墨色酒壶,一手抓住一摞卷起的纸稿,大步向前走,书生们簇拥着、更随着他,七嘴八舌的言语着。 可是这位谌先生一直面带和善笑容,没有回话。 有人要去接他酒壶,帮他打酒,他都摆摆手,回拒对方。 也有不少书生递来一些诗笺纸张,而他都回一一接过,卷在手上那一摞纸稿之中,一并带走。 谌先生脚步不停的向酒肆方向走去。 赵戎瞧着那些挤在谌先生的书生们,轻轻摇头。 此时见谌先生理他越来越近,赵戎不由的清了清嗓子,心里将刚刚精挑细选的诗词重温一遍。 终于,谌先生带着后面跟随的一大群书生,即将经过他面前。 赵戎默算着距离,当只距离他几步远之时。 赵戎忽地朗声开口: “花间一壶酒,独……” 可是这一刹那间,还没等赵戎将后一句“独酌无相亲”给吟完,他的声音就被打断了。 或者说并没有被打断,他其实还是吟出来了,但却被淹没在一片声浪之中。 赵戎附近顿时响起了一道道振聋聩的嘈杂声浪。 “兰陵美酒郁金香……” “劝君金屈卮……” “击筑饮美酒……” 赵戎嘴角一抽,看了看左右,只见那些原本和他一起在竹林里纳凉的书生们,早已不复之前的休息神态,而是一个个和赵戎一样,在谌先生经过时,朗声读诗。 特别是赵戎身旁几步外的那位兄台,简直是在嘶吼着嗓子读诗。 赵戎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这兄台的突然大吼,把他的耳朵都快震聋了,最无语的是,赵戎一句都没有听清楚他在嘶吼啥…… 此时此刻。 面对自己的到来让一大伙路旁等待已久的书生争先恐后读诗的情景,谌先生没有丝毫意外,目不斜视的直接经过。 他身后跟着的那群书生们瞧见这种情况更是没有一点惊讶,估计是见多这种套路了,或者说……赵戎的这种行为,是他们玩剩下的? 人群中不少书生看着赵戎等人的行为,怜悯的摇了摇头。 赵戎眼睁睁看着谌先生一众人从他身前一刻不留的路过,顿时急了,连忙继续大声读着那他精挑细选的劝酒诗。 可是。 他的声音刚离开嘴就被淹没在了杂乱的声浪之中,没有激起一丝浪花。 赵戎悲哀的现他根本就吼不过这些家伙,特别是身旁那个弯腰竭力嘶吼的憨憨…… 赵戎捂着耳朵,怒视身旁那人。 谌先生都走远了,你他娘的能别吼了吗,老子都快耳鸣了! 可惜,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他,还在那自顾自的拼命嘶吼着。 也不知道在吼些啥…… 赵戎赶紧捂着耳朵跑了,去追谌先生。 他毫无羞耻心的想都没想就加入了前不久他还摇头叹息、默默鄙视的尾随人群之中。 赵戎拼了命的往前挤。 可是他身边那些起初瞧着很是文弱的书生们也不知道都是些从哪里冒出来的妖魔鬼怪,赵戎登天境振衣期的武夫体质既然挤不过他们,甚至差点还被后面的人挤到后面去…… 赵戎承认,现在这情况他确实万万没想到的,不过…… 赵戎牙齿一咬,嘴巴勉强一歪,冷笑一声。 还好本公子很早就留了一手。 他翻手从须弥物中一取,手里便多了一张诗笺。 赵戎停步,深呼吸一口气,脱离尾随人群,向一侧飞奔,绕着弯曲线救国的转到了谌先生的前方路上,目光灼灼的准备将手中这诗词递过去。 可是,正在这时,赵戎看见不远处一个身着锦绣澜衫的书生正紧攥着一张诗笺,挤到了谌先生面前,将诗笺递了过去。 此前一直对书生递来纸张来者不拒都会收下的谌先生却突然一顿,没有抬手去接那张被折起的诗笺,目光无视那个锦绣书生,继续微笑着一言不的往前走。 锦绣书生见状,面色焦急,看了看左右,一咬牙,便再次急忙跑了上去,不过当再次挤到谌先生旁边后,他却忽然将手上那张诗笺展开。 刹那间。 周围数百米充斥一道醇厚酒香,闻之醉人。 只见那张展开的诗笺上正具现一阵阵异象。 这时入品诗词。 锦绣书生笑容满面的再次将诗笺递了过去。 只是。 谌先生依旧没有去理,甚至连脸上一直以来都带着的和蔼笑容都缓缓消失了,他加快脚步,向着那处越来越快的酒肆走去。 可那锦绣书生却穷追不舍。 “谌先生请留步!这是小生前几日听闻先生事迹,有感而的拙作,但感觉还是有很多不足,劳烦先生能斧正一番,小生感激……” 锦绣书生话还没有说完,谌先生便忽地大袖一挥。 下一秒,那个锦绣书生跌坐在百米外的地上。 这一切都在片刻之间,还没等赵戎清,就已生。 百米外的锦绣书生,满头大汗,面色惶恐。 不过谌先生也没再理他了。 而周围不少书生都向那个锦绣书生投去鄙视不屑的目光。 目睹这一切的赵戎缓缓停步,不再跟着那个谌先生了。 他站在原地饶了绕鼻子,叹息一声,将手中诗笺收回须弥物中。 第一百五十章 奇怪丫头与奇怪楹联 得嘞,这招不仅没用,还会自讨苦吃,你要是能写出入品诗,前些日子书院招收弟子的考核你会过不了? 你那时候只要当场作一就行了,还用等到现在? 赵戎转身,回到了书院侧门。 刚刚谌先生离去,只“带走”了一部分自觉有希望的书生,但还有不少书生留在侧门继续等待。 赵戎重新和他们一起等待,只是这次不再落在后面,而是尽量往前挤,找个好点的位置,方便找机会。 他轻轻皱眉,望着那扇敞开的木门。 这一世,虽然以前是个书呆子,但是天赋不差,甚至是算优秀了,能过目不忘,只是不懂变通,可从小熟读儒家圣贤书,有方先生这个梁氏教诲,底子是极好的。 加上苏醒了前世的记忆,因为专业与爱好,又熟悉上一世的古代文学,在精通诗律的情况下又可以愉快的当文抄公…… 嗯。 另外还有一张从前世帅到这一世的相貌。 本以为靠这些可以轻轻松松进入书院,毕竟认识的林文若就是书院士子,赵戎瞧着他,觉得狗儿也就相貌稍稍领先他一点而已,所以很早就觉得进书院稳了的。 结果,现在还是卡在了门外,虽然有些“非战之罪”,原因是错过了一次可以堂堂正正进入书院的考核,可这还是让一直以来比较顺风顺水的赵戎有些沮丧。 赵戎愣愣看着那扇不知阻拦了多少望阙洲儒生的木门,木门没有人把守,但是却没人敢往里面闯,甚至连门前的短短几级台阶都没有书生敢迈上去。 因为都是儒生,熟知圣人言论,骨子里都遵循纲常礼教的严谨秩序,虽说目前来看林麓书院的风气可能较为宽松,不想山下世俗王朝那般等级森严,但是某些规矩与铁律还是想都不用想都知道存在的。 赵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环顾一圈周围神色不一书生们,这些也是他现在潜在的竞争对手,他紧紧抿嘴,收起了心中原先下意识的轻视,目光逐渐认真起来。 这林麓书院,我赵戎赵子瑜一定要进。 虽然起初和苏小去林麓书院读书,是借口,但是一想起那个笨丫头的傻笑,赵戎就很愧疚。 已经在青君的事情上不得已的瞒着她了,那么关于其它答应她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说过要以书院士子的身份去找见她祖奶奶,就一定要以书院士子的身份去见。 另外,青君虽然之前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叫他去东城梧桐街的青莲居等她,但是赵戎感觉青君应该会“熬”他一段时间,可是,他已经一刻也不想等了。 你不是叫夫君别去太清府烦你吗? 我偏不! 赵戎之前没去过太清四府,但是不用猜也知道会和林麓书院书院一样,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 可若是有了书院士子的身份,应当就不属于“闲杂人等”这一行列了。 呵呵,到时候突然出现在青君面前,看她往哪儿躲。 乖乖等着我来“舔”。 一定要把那块墨玉牌拿回来,嗯,要让娘子心甘情愿的给…… 其次,让赵戎一直记挂的是方先生托他送的信的事。 赵戎并不知道大离国师写给其师兄的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到底重不重要。 他也没收到大离国师给他的报酬。 但是,既然是方先生所托之事,那么他便要认真送到,尽力避免差错! 这林麓书院门外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挤破头想进入的书生。 而以送信为名义,给书院先生们递交自荐信的这种简单套路,想必也不少。 因此这封信若是随意托不熟悉之人,比如求那些书院士子送进去,不仅不安全还容易不被重视,把他送信的理由当做送自荐信的借口。 所以赵戎是想着等他进入林麓书院后,他亲自送到大离国师的师兄手上的,除非有靠谱之人,不然不会经他人之手送的。 最后。 当然还有他自己的原因了。 作为一个读圣贤书长大的儒生,所有机会,怎能不去儒家书院好好见识一番呢? 亲眼瞧瞧这汇聚了大半个望阙洲读书种子的林麓书院内是何等光景。 赵戎眯眼端详着这座矗立千年,文脉不绝的古老书院,一时之间有些走神。 不过很快,他便被迫回过神来,并且随机精神振奋。 因为周围的人群再次沸腾了。 又有书院先生出来了。 可是,不多时,赵戎便跟着众人一起失望叹气。 第二个出来的书院先生一点都不理会人,太冷淡了。 赵戎看了看周围那些熟悉这儿的人的表情,就大概知道没什么机会。 不过赵戎还是去试了试,可以也只收到了一阵无视和其他书生的打趣目光。 此后。 赵戎在书院侧门外等待了一天。 见到了不少书院的先生,只是都没有什么收获。 这些书院先生,要不是板着张脸,一迈出门就没人敢惹敢搭话;要不是喜欢差人免费跑腿,但听别人说这先生就是不给人准信,也不知道是考验人还是什么其它原因,至今也没见过他举荐书生入院。 甚至赵戎还遇到了一个书院先生,面色严肃,极为刻板严厉,出趟门都带着一把教鞭,看见门外有坐姿或站姿不雅的书生,都会沉声呵斥。 第一日虽然还是没有找到进入林麓书院的机会,甚至连眉目都没有,但是赵戎倒是了解了不少情况,也算有所收获。 急也急不来,只能徐徐图之了。 傍晚,赵戎精神疲倦的返回了之前订下的客栈休息,就离林麓书院不远。 夜里,赵戎沐浴在所剩不多的棋楠沉香中,一刻不停的打坐修行。 第二日清晨。 赵戎带着一天的干粮,早早的就动身出门,天光伟亮,他衣衫沾着朝露,抵达了书院侧门。 赵戎环顾一圈,来的人已经不少了,他心里暗暗想着以后要来的更早些。 赵戎眼疾手快的占了个很靠前的位子,随后取出书本,开始早课晨读。 周围不少书生和他一样,还有一些书生在朗读,甚至赵戎还看见了那个昨日差点把他耳朵震聋的大嗓门书生正取出一本书,翻到了一页,然后停下。 赵戎眼皮一跳,抬手捂住耳朵,默默背过身子。 果不其然。 下一秒,一道振聋聩的“朗朗读书声”响彻书院侧门外,嗯,墙内肯定也能听到。 这猛地吼一嗓子。 不少人吓得书都掉了,还有人吃着干粮都噎住了,连忙灌水。 众人怒目而视,可那大嗓门书生依旧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赵戎微微一叹。 同书生,汝何秀? 正在这时。 吱扭— 木门被人从内推开了。 门外读书声徒然一顿,小了下来。 赵戎抬目看去,现是昨日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奇怪的蓝衣女童。 他好奇的注视着。 蓝衣女童依旧是昨日那样的打扮,只是小手上多出了一副楹联。 她眯眼鼓着嘴,瞟了几眼台阶下见了她就会安静的众人,侧过身子,将那副楹联贴在了两扇空空如也的木门上。 蓝衣女童倒着后退了几步,支起手捏着圆润的小下巴,打量了几眼,点了点头。 她忽然转身,瞅了眼身后台阶下正悄悄观察她与门上楹联的众人,下巴轻抬,哼的一声,便扭头回了门内。 砰! 木门被用力关上。 只留下了一副……奇怪的楹联。 福无双至 祸不单行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你又给老娘续上了?! 当蓝衣女童关上门后,侧门外等待的人群安静了一会,随即便响起了低沉的声浪。 赵戎喃喃,“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他的目光凝聚在那副奇怪楹联之上。 赵戎的眉头慢慢挑起,不仅是因为这副楹联的内容很有意思,很不吉利,结果却被贴在了书院侧门上,虽然侧门的地位并没有正门那么重要。 还因为楹联的字很有意思,嗯,也可以说是在楹联上落笔的人很有意思。 楹联上的楷书,字体隽秀雅致,未干的墨迹带着湿润的光泽,晕染出一种淡淡的空灵之美,每一个字都清秀镌逸,就像一朵兰花,遗世独立,清幽淡雅。 都说字如其人,虽不绝对,但是木门楹联上的这副字着实很难让人不对写字的……女子心生好感。 赵戎眼睛一眨不眨的欣赏着,他本就爱好书法,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趣的同道中人,顿时见猎心喜,静静观字。 “朱先生又写了一副楹联,嘶,今天这对子怎么,咳咳。” “你们啊你们,又让朱先生劳神……” “这样不挺好的?可以大饱眼福,话说,这是这个月第几副了?” 周围一些杂碎的言语传入赵戎耳中。 有书生慨然而叹,“唉,与朱先生神交已久……” 有人嗤笑一声,“切,就你还与女先生神交?先生哪里认识你?你还是等先进了书院再说这句话吧。” “你……” 赵戎神色一动,见周围因为这副楹联而稍稍热闹起来,便向身旁一些瞧着有谈性的书生细心打听了一番,不久,也知了个大概。 这朱先生乃是书院少有的女先生,芳名朱葳蕤,听说刚来林麓书院不久,却已经名气不小。 赵戎好奇道:“这位朱先生,相貌如何?” 身旁书生睁大眼睛: “俗,汝简直俗不可耐!对于朱先生这样通读古今圣贤书,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才女,怎能用相貌去评判她?端是满脑子的龌龊思想!” “…………”赵戎。 书生凛然正气,义正言辞的训斥赵戎,一副吾等羞与汝为伍的表情。 一旁有被训斥声吸引的其它书生应和道:“就是就是,朱先生最让吾等仰慕的是她的品行才学……不过,如此造化钟神秀的女子,生得定是秋水为神,白玉做骨,文静优雅,蕙质兰心。” 众人纷纷应是。 收获了一堆鄙视目光的赵戎有些无语。 我怎么感觉其实你们也很想知道朱先生长啥样?瞧你们这些憧憬她相貌的形容词说的多顺口…… 赵戎心里摇了摇头,不过也没再说什么,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混,呸,是正大光明的进入林麓书院…… 等等。 赵戎忽地转头,又瞧了几眼那副奇怪楹联,脑海中又想起了刚刚那个古怪女童离开之前回头的那挑衅一眼与娇哼。 此时,他余光又瞥见周围人群中有书生面露犹豫或跃跃欲试之色。 赵戎猛地扭身,以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单身将近四十年近来虽有些荒废但依旧迅敏无比的手,取出了书箱内的笔墨纸砚,飞用清水墨块研墨。 下一秒。 赵戎身形一闪,冲上了台阶,第一次来到了那道木门前。 下方众书生皆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之间,面面相觑,哑然无言。 赵戎一手端着砚台,一手抓持毛笔,面对这千载难逢的、极可能是朱先生考验院外书生的机会,他头微微一甩,将落至胸前的头带甩到了身后,果断在奇怪楹联上落笔。 赵戎在众目睽睽之下,笔走龙蛇,潇洒泼墨。 不到十息,他右手一勾,划下最后一撇,便忽地转身,淡然一笑,迎着一道道目光,姿态随意的下了台阶,回到了原地。 众人目光再次集中在那副被人刚刚续上的楹联之上。 只见此刻的楹联是: 福无双至今朝至 祸不单行昨夜行 前一刻还很不吉利的楹联,此时仅仅在后面续上了几个字,便含义大变! 众人看了,沉默一会,齐声喝彩,拍掌称妙。 面对众人的赞赏与各异的目光,赵戎平静以对,但也默默瞧在眼里。 有人眼神赞叹。 有人目光惊异,估计是因为他特意用上了这方世界没有出现过的行楷,赵戎暗暗想着。 有人表情不屑。 还有人……面色玩味? 赵戎微微皱眉,不过也没有理会。 他收拾好东西,重新等待起来。 这次主动去出风头,不是给门外这些难兄难弟们看的。 所以,赶紧开门啊…… 赵戎眼睛紧紧盯着那扇木门,可心神却也没了之前被拒之门的焦虑,此时心神不知不觉已经飘到了百里之外。 青君现在在做什么? 还有小小,这笨丫头是不是又在被窝里缩着不起来? 赵戎神游万里,时间也不知不觉的过去。 很快便从清晨来到了将进正午,好像也快到了林麓书院内某些先生下课的时间了。 吱扭 忽地一声响起,赵戎精神一震,立马起身凝视。 只见木门再次被人打开。 又是早上那个蓝衣女童! 赵戎目露期待。 蓝衣女童似乎是有管理这扇门开关的职责,此时邻近正午,等会可能有人要进出此门,便来将门打开。 她推开木门后,和往常一样,随意往外瞟了眼,便转身准备回去。 赵戎心里一紧。 快,快看楹联! 刚转过身子,背着手,小短腿迈出了一步的蓝衣女童冥冥之中似乎是听到了赵戎急切的心声。 只见她的小身板忽的一顿,快要迈出的另一只脚,悬在了空中,随即便缓缓收回。 蓝衣女童歪着头,后退一步,偏头向两侧敞开的木门瞧去。 顿时,她愣住了。 赵戎轻轻吐了一口气,总算是看到了,嗯,这个小丫头挺灵性的啊。 蓝衣女童缓缓转身,跨过门槛,默然走到了门外,站在台阶上盯着众人。 台阶下的人群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安静无比。 蓝衣女童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微微眯起,打量了会众人,她又回头看了眼那副早晨刚从先生那儿讨来的特殊楹联。 蓝衣女童回过头,认真道:“这是谁续上的?” 这是赵戎第一次听到她出声,嗯,早上那声轻哼除外,这蓝衣女童虽然瞧着很小,但是并没有稚幼的奶声奶气的童声,而且娇俏清脆,带着些空灵之感,宛如一朵空谷幽兰。 不过赵戎此时也没什么心思多想这些。 他赶忙以全场都能听到的声音轻咳一声,随后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在身前,在众人的目送中,向前走去。 不过,让赵戎奇怪的是……周围这些家伙怎么都在往后退?额,有这个必要吗? 蓝衣女童无视那些后退的人群,她第一时间就目光锁定在了赵戎身上。 赵戎来到了蓝衣女童身前的台阶下。 即使蓝衣女童站在台阶上,赵戎也出她高一个头。 蓝衣女童鼓着嘴,没有抬头,而是眼眸微微向上翻,瞅着比她略微高些的赵戎,“是你续的?” 赵戎眨了眨眼,再次握拳捂嘴,轻咳了一声,却也还是没有开口,而是向她拱了拱手。 表情谦虚。 蓝衣女童勃然大怒,抬起小脚往赵戎脚上猛地一垛,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野猫。 “呀!老娘好不容易向先生讨来了一副绝对不会再被偷的对子,结果你又给老娘续上了?!” “…………”赵戎。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你配吗 在赵戎默认是他续的对子,蓝衣女童盯着他沉默的时候。 赵戎就觉得不对劲了。 此时。 赵戎怔怔看着身前柳眉倒竖、绷起小脸的蓝衣女童。 她正嗔怒的瞪着他,清脆的愤恨声犹在赵戎耳旁回荡…… 他瞥了眼蓝衣女童身后木门上的楹联,又慢慢转头瞅了眼他后方那一大群不久前还给他热情鼓掌现在却退到了十几步外的书生们。 这两天来蓝衣女童那些让他奇怪的行为在他心湖中迅闪过,嗯,还有他身后那些“难兄难弟”们的反应。 赵戎缓缓倒吸一口凉气。 此刻的场上一片安静。 众人都在眼神各异的看着他。 他不得已的回过头,眼睛微微避开蓝衣女童仿佛要吃人的目光。 赵戎不动声色的抽了抽被某只小脚丫子踩住的脚,没抽出来。 这小丫头片子力气可真大啊,小小那个笨丫头也是,为何本公子总是遇到这种古怪的丫头? 他咽了咽口水,“小姑娘,误会,这是个误会……” “你叫老娘什么?” 赵戎的话语被突然打断,他眨了眨眼,“小……” “老娘哪里小了?” 蓝衣女童眼睛一睁,愤愤道。 赵戎眼皮忽地一抬,连忙开口。 “是极是极,姑娘正值花季,碧玉年华,一点都不小了,那个,姑娘,楹联的事是个误会,小生昨日刚来,不了解此事的来龙去脉,今日见这副楹联不吉利,便多此一举的续上了,是小生思虑不周,还望……” 蓝衣女童叉着腰,突然道:“你配吗?” 赵戎话语一停,抿嘴端详着这个说话带着火药味的小丫头。 蓝衣女童回头看了眼那副早上兴高采烈带来的楹联,越想越气。 她虽然刚随先生来到林麓书院不久,但是书院外这些赖皮虫一样的书生们,她早就看不顺眼了。 起初她也有些相信其中会有那种遗漏的读书种子,偶尔闲暇,便也会出来考考他们,结果一段时间后便大失所望,瞧着现在他们都怕她了,呵呵,这么怕丢面子,那还在这儿赖着? 特别是最近,她向朱先生求来楹联贴在木门上,结果第二天来看总是会消失不见。 呵,按照你们这些下流书生的想法,偷楹联不能叫偷,叫窃对不对? 这哪里有半点朱先生所说过的有匪君子的摸样? 也不知道那些龌龊的家伙偷朱先生的字是去干啥。 蓝衣女童竖起眉头盯着眼前的那个“猥琐”书生,小胸脯起起伏伏。 今天又遇到了一个在先生楹联后面续字的家伙,呵呵,对子续的倒是马马虎虎,挺工整的,但是你真以为本姑娘不知道你的那些猥琐心思? 和我家朱先生一起同写一副楹联,这种书上才子佳人郎情妾意的做法,是不是让你很得意? 是不是还想着传为一段书院内外的佳话,让你好去炫耀? 想得美! 蓝衣女童双手抱胸,戴着俏丽白色书童帽的小脑袋高高昂起,她睨着赵戎,语气很冲。 “你也配在先生的楹联后面续字?” 赵戎忽的眯眼,沉默不语。 蓝衣女童又回头瞥了眼楹联上的字,头一甩。 “这楷书不是楷书,草书不是草书的,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你还是先把楷书练端正了再来卖弄吧。” 此言一出。 后方人群传来了一阵不小的哄笑声,不少人幸灾乐祸,兴致勃勃的瞧着赵戎丢丑。 而也有些书生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赵戎续上的那几个字上,仔细打量,没有出声。 赵戎微微张了张嘴,不过最终还是舔了舔嘴唇,没有说话。 他很想认真的告诉她这种“草不草,楷不楷”的书体,叫做行书,不是她所说的不三不四。 所谓“不真不草,是曰行书”。 它介于草书和楷书之间,因此又可以说它是楷书的草化或草书的楷化。 事实上,行书正是为了补救草书难以辨认和楷书书写太慢而产生的。 赵戎还很想诚恳的告诉蓝衣女童,你家那位朱先生的楷书确实写的不错,甚至在这方世界,已经算得上是书法大家了。 可是。 在他看来也就只是“拿得出手”、“还行”、“不错”而已了。 不过是女子特有的别致、细腻与娟秀让赵戎多瞧了几眼罢了。 但是排除这些不说,他所学的“颜体”、“欧体”楷书能够把它吊起来抽,更别提他楷书所带有的魏碑的笔意与“二王”书风了。 欸,早知道就写楷书了,说不定你个小姑娘家家的还能勉强看得明白,不过不懂行终究是不懂行,与门外汉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赵戎微微撇了下嘴,瞧了眼蓝衣女童那副昂头抱胸、等着他来争论的娇蛮小模样,想了想,没有反驳什么,而是轻声道: “让姑娘与各位兄台见笑了。” 他拱手,轻叹一声,“抱歉毁了一副姑娘的楹联,这确实是小生做的不对,小生愿意尽力补偿姑娘。” 蓝衣女童瞥了眼赵戎,瞧他这么快就认怂,不给她难的机会,感觉很是无趣,可气也消的差不多了,她轻哼一声。 “谁稀罕你的补偿,我只要我先生的楹联,你能还我吗?” 赵戎微皱着眉,“那副朱先生的楹联已经被小生续了字了,没办法还给姑娘一副一摸一样的,不过,小生愿意尽力再写一副楹联,还给姑娘。” 刚收回踩着赵戎的脚准备转身离去的蓝衣女童闻言停住了身子,她斜眼瞧着赵戎,歪头道: “呵,听你语气,你很会写对子咯?” “一般一般,马马虎虎。” “哟,口气这么猖狂?” 蓝衣女童蓦地转回身子,挑眉瞅着赵戎。 “姑娘想多了,小生……” 身板小小的蓝衣女童猛地将小手一挥,语气娇蛮清脆道: “少废话,我出几个对子,你要是对出来了,那今天这件事我就当作无事生,可若是对不出来,肚子里就半桶水却在这儿瞎晃荡,那就以后再也别来书院门口等了,赶紧给老娘滚回家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小小丫头可笑可笑 此言一出。 台阶下的人群中又是一阵调笑声,甚至还有书生缩在人群里喊了声“姑娘说的是”。 正在轻笑着好言解释的赵戎声音忽地卡住,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眸微微泛起冷光。 赵戎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他的冷眸一眨不眨的盯着蓝衣女童。 本公子百般忍让不是为了让你蹬鼻子上脸。 瞧着你年龄小与此事先是本公子不对的愧疚,也不是你能得寸进尺的胡闹的理由。 蓝衣女童一直在看着赵戎的眼睛,可是某一刻,她的心脏竟忽地一颤,仿佛漏了一拍,就像是被黑暗中的某种存在盯上了,她下意识的想要偏开和他对视的目光,可是随即便反应了过来。 切,一个扶摇境都没到的区区山下小书生,有什么好怕的? 蓝衣女童微微摇头,甩掉脑海中那些杂念,目光不弱下风的和赵戎对持着,她用力撇了撇右边嘴角。 “喂,敢不敢啊,别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若是不敢,那就……” 赵戎忽地点了点头,认真道:“好啊,对就对,我最喜欢对对子了,不过条件咱们要改一改,想要让本公子滚,你那个条件还不够,得再加上一条。” 蓝衣女童两条纤细的手臂抱着胸,她歪头想了想,拧眉道:“什么条件?快说! 赵戎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 蓝衣女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下巴猛地一抬,小脑袋上的书生帽都差点掉下来了,“放肆!休得无礼!” 她圆圆的俏脸微微泛红。 赵戎见状一怔,随即立马摇了摇头,“切,你都在想些什么?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好担心的?要啥啥没有。” “你,你个登徒子!你有种再说一遍!” 赵戎很奇怪她会提出这种要求,不过他没有去理会,因为他跑来这里不是为了满足她奇奇怪怪的愿望的。 赵戎轻笑一声,“若是你输了,你就……立马喊我三声大哥哥。” 蓝衣女童:“…………” 他此言一出,场上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有些书生目光不可思议的注视着赵戎。 你竟然向这个姑奶奶提出这种要求…… 宗瑞悄悄向蓝衣女童瞟去,只见唇红齿白的俏丽小书童此时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缓缓点头,眼睛直直的盯着赵戎,后者依旧轻笑和她对视着。 蓝衣女童眯着眼,认真道:“好,可以,但也别忘了我的条件,你输了就给我滚回去,记住是滚,可别走一步路。” 赵戎嘴角微荡,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在身前,悠悠吐出两字。 “出对。” 蓝衣女童闻言,对赵戎嘻嘻一笑,“两猿截木深山中,看大猴子怎样对据(句)?” 赵戎眨了眨眼,“一马陷身污泥里,问小畜生如何出蹄(题)?” 蓝衣女童忽地将手背到身后,左右各渡了两步,徒然一停,声音清脆,“稻粱菽麦黍稷,这些杂种,哪个是先生?” 赵戎随口一答:“诗书易礼春秋,许多经传,何必问老子?” 蓝衣女童:“一二三四五六七。” 赵戎:“孝悌忠信礼仪廉。” 上联“忘八”,下联“无耻”。 蓝衣女童眉头微皱,又渡了几步,“重重叠叠山青青山叠叠重重。” 赵戎挑眉,稍微一想,点头笑道:“弯弯曲曲碧水水碧曲曲弯弯。” 蓝衣女童咬牙,盯着赵戎,“”天上月圆,地下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 赵戎晃了晃头,语气悠悠,“今日年尾,明日年头,年年年尾接年头。” 蓝衣女童:“上黄昏下黄昏黄昏时候渡黄昏。” 赵戎:“东文章西文章文章桥上晒文章。” …… 二人一番唇枪舌战的对句,几乎都是在片刻之间生,每次蓝衣女童说出上联,话音刚落,赵戎就接了上去。 旁观的众多书生看着场上这一幕,哑然无言,有些人听到妙句还未得及喝彩,就又有新的妙句入耳,倒吸凉气。 他们目光愣愣的看着赵戎站着不动的挺拔背影,又瞧了瞧渡来渡去,时而停步抬头出题,几秒后又再次低头渡步沉思的蓝衣女童。 这情况好像和想象当中的有些不一样啊…… 蓝衣女童光洁的额头上开始浮现汗水,不一会便是满头大汗,白皙的小圆脸慢慢涨红了。 哪里还有刚刚在赵戎面前颐指气使的娇蛮摸样。 又有一个对子又被赵戎想都没想的对上后,蓝衣女童咽了咽唾沫。 她垂盯着地面,停顿了三息,忽然转身,伸手指向身后木门上那副楹联,声音急促:“盗者莫来,道者来。” 赵戎右手随意一抬,指了指他自己,“闲人免进,贤人进。” 蓝衣女童呼吸一窒,她深呼吸一口气,又急忙快走几步,移开目光,不去看赵戎轻笑着打量她的目光。 蓝衣女童低头渡了几步,呼吸急促,只是某一刻,她骤然停步抬头,昂起下巴,一张俏脸通红,睨视赵戎,大声戏谑道: “白日里,文不成,武不就,小小书生,可怜可怜!” 赵戎微微低头,端详着身前这个犹在倔强的小丫头,个头矮矮的,身板芊芊细细的,但脑袋倒是昂的挺高的,不服输?…… 他嘴角轻轻一扯,迎着她耻笑的目光,忽地开口。 “深夜里,前不凸,后不翘,小小丫头,可笑可笑。” 蓝衣女童:“???” 周围众书生:“……” 下一秒。 “哈哈哈” 全场爆出哄笑声。 蓝衣女童目瞪口呆,懵懵的看着赵戎,有些不敢相信她刚刚听到的。 他刚刚说什么? 一霎那。 蓝衣女童猛地转头,怒斥全场: “笑个屁!” 台阶下人群中的声浪徒然一低,不过却仍旧有个别书生憋不住噗嗤的笑声。 蓝衣女童悲愤欲绝,瞬间感觉全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小身板上,她赶忙双手抱胸,狠狠的扭头,一双本就很大的乌黑眼睛此刻瞪的比铜铃还大,她咬牙切齿的怒视着赵戎。 “你,你下流!你无耻!登徒子!登徒子!卑鄙,小人,竖子……” 蓝衣女童此刻恨不得生吃了赵戎,她用着她能想到的所有骂人的话怒斥赵戎,可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还跑题了…… 赵戎有些戒备的瞧着蓝衣女童,生怕她有文斗转武斗的趋势,不过还好,这个赵戎瞧着不像普通小女孩的蓝衣女童好像还算克制,嗯,毕竟这是大白天在林麓书院的门口,这么多人看着呢。 赵戎眨眼道:“喂,小丫头,你还有对子吗?有点不尽兴啊,再来点?” “闭嘴!我不小!!!” 蓝衣女童大吼一声,不过若仔细一瞧,便现她眼睛都红了,不过还是没落下泪来。 赵戎没兴趣去管这些,都是些小丫头自找的,他只想感觉结束这场无聊的闹剧。 赵戎懒洋洋道:“你要是没有对子了,那我来一个吧。” 他略微想了想,没有出什么前世那些历史上对了千年都没人对出来的绝对。 “听雨,雨住,住听雨楼也住听雨声,声滴滴,听,听,听。” 蓝衣女童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的话,她死死咬着唇盯着赵戎。 赵戎挑眉,自答道:“观潮,潮来,来观潮阁上来观潮浪,浪滔滔,观,观,观。” “喂,说话啊,行吧,再给你一次机会,再来一个。”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蓝衣女童还是不说话,吸了吸鼻子。 赵戎无趣道:“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好了,你现在该喊我什么?” 第一百五十四章 静姿与先生(感谢“天堂小门”兄弟的十万币盟主打赏!) 静姿此时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咬死眼前这个胆敢言语轻薄她的浪荡书生,再找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见人了。 她羞愤交加,心乱如麻,面对赵戎出的对子,脑海里一片空白。 静姿以前一直跟随先生,所接触的男子哪个不是言行端正的谦谦君子,来到书院后,因为某些原因,又被书院学子们当姑奶奶供着,更别提门外这群连书院门都进不来的落魄书生了。 可是没想到今天竟然遇到了一个色胆包天的登徒子,说出这种调戏之言。 这种言语她以前在看书时偶尔在一些杂书上瞥见过,都会面红耳赤的把书页啪的一声合上,嗔恼的轻啐一口。 但是,现如今,这种话竟然被这个浪荡书生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了! 静姿眼睛死死瞪着赵戎,贝齿把红唇咬出一道紫印,她此刻只觉得一世的清白都被赵戎毁了一半。 静姿胸脯剧烈起伏一番,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眼眶里即将溢出的东西憋了回去。 此是脑子空白,听到赵戎连续自问自答两个对子后。 她银牙一咬,声音不复刚刚的清脆,有些低沉,又带着些许颤音。 “你,你再出一个,刚刚的不算……我没认真听。” 赵戎闻言点了点头,瞧着她那副泫然欲泣,心中一动,忽道:“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静姿听闻此句,眉头渐渐拧起,细细品了一番这个从未听过的奇妙叠词长句,她认真道: “这是不是个残句,后面可还有?” 赵戎眉头一抬,微笑的注视着她,没有回答。 静姿见赵戎不理她,无可奈何,她两指用力捻着衣角,又敛目思索了一番。 “仿仿徨徨……” 她起了个头就顿住了。 “思思虑虑……” 她轻念几字又用力摇了摇头。 愈是咀嚼赵戎的奇特叠词长句,便愈觉得绝妙,奇巧,耐人寻味…… 她若是强行去对,倒也能勉强应付,可是这种应付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而且她也不好意思去做…… 静姿低头盯着脚尖,可还是能感受全场的目光,特别是那个“浪荡书生”的平静眸子,明明连扶摇都没有,却让她压力巨大。 静姿小手垂下,不知安放何处,衣角都被捻皱了。 赵戎平静的等了半刻钟,他抬头看了眼太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回眸轻声安慰道:“行了,姑娘,还是回去再慢慢想吧,嗯,按照约定,你现在该喊我什么?” 蓝衣女童脸色清白交加,她垂着头没有去看开口的赵戎与他身后的那一双双眼睛。 某一刻,她贝齿一松,放过了被咬紫了的唇瓣,犹犹豫豫的从嗓子里挤出了三个字。 “大……哥哥……” 赵戎眨了眨眼,“大点声。” 静姿捏着一角的手忽地攥拳,看不清表情的沉默了片刻,依旧声若蚊蝇。 “大哥哥……” 赵戎侧耳听了听,做叹气状,“行吧,算你叫了两声,但最后一句喊大点声,不知道了还以为你在这儿撒娇呢,误会了多不好……” 只见他话音刚落,静姿便猛地抬头,娇喝道:“大哥哥!” 赵戎眉毛一扬,倒也没被这突然一声给吓到,他诚恳的看着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小姑娘,柔声回了声:“小妹妹~” 静姿忍不住了,从启灵以来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的眼睛瞬间一片晶莹,在阳光下十分明亮,急忙抬手去挡,“你给老娘等着!” 蓝衣女童撂下一句狠话便扭身跑进了门内,走前还把木门上的奇怪楹联一扯,一起带走了。 赵戎瞧了眼她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愕然的众人,耸了耸肩。 林麓书院东南角有一处静谧院子,藏在葱葱郁郁的绿林之间。 该院院外一带粉恒,而院中只觉异香扑鼻,放眼望去,所种花草极多。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那颜色不下十数种的兰花,红黄白绿蓝橙,本该该构成一副艳丽妩媚之色,却被此院主人别出心裁的裁剪、摆放,装饰的淡雅幽静。 院墙根有隙流入清水,绕至前院,盘旋兰花下而出。 院中甬路相衔,又有山石点缀,正中的一座书房的抱厦上悬“猗兰幽姿”匾额。 书房门房紧掩,而窗扉敞开。 透过窗户往房内瞧去,一张美人榻摆放在窗前,不远处,当中摆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书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 院内幽静,只有曲折流水声与馨人心肺的暗香浮动。 正在此时,院门被人忽地推开。 有一个身着宽大月白色长袍的清秀儒生步入院中。 此时四处无人。 清秀儒生便一手握着书卷背在身后,一手抬起伸出纤细的食指,在空中宛若蜻蜓点水、蝴蝶纷飞般的划动着。 清秀儒生身姿笔挺,步伐轻盈,神情专注,似乎是在以空气为纸,以指为笔泼墨。 清秀儒生熟络的走在一条曲折花径上,脚步巧妙的避开那些色彩各异的沁香兰花。 某一刻,清秀儒生手上动作一停,若有所思的轻轻点了点头,以指做笔的纤手不再写字,而是随意抬起,伸到脑后,头微微歪斜。 在烂漫花丛之间,她将头上的束起男子鬓的头巾轻轻一拉,乌黑似墨的青丝如瀑般滑下,跌落在削肩上。 儒衫女子眉眼如画。 她忽地歪头,抬手将顺滑却杂乱的青丝撩到了耳后,露出半边曲线美好的鹅蛋脸,用两指揉了揉白皙玲珑的耳朵。 在快接近书房时,她突然停步蹲下。 花径上有一株倒苗的白色兰花。 儒衫女子娥眉微蹙,双手轻轻将花卉扶起,一只霜白似雪的手钻入了黑色的湿泥之中,翻了翻,她低头端详着花根,神态专注,眉头紧蹙,不一会,面色暗淡的叹了口气。 儒衫女子将萎败的兰花挖出,走去院内的清溪处,仔细的将兰花洗净,之后竟又将兰花重新埋在院内的东南角。 一番收拾之后,儒衫女子推开房门,将手中书卷放在美人榻上,她转身向屋内一扇写满墨字的屏风走去。 步伐款款。 一边走着,一边解着月白色儒衫的腰带。 原本就宽大的遮住她身材的儒衫更加宽松了…… 砰 正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道声响。 儒衫女子胸前准备褪衣的手忽的顿住,她蓦然回眸。 一个风风火火的蓝衣女童鼓着嘴撞门而入。 小手上还抓着一副楹联。 第一百五十五章 朱先生(求兄弟们这几天追追剑娘吧!) “静姿,生了何事?” 朱葳蕤好奇的注视着她的小书童。 只见静姿此时眼眶泛红,下唇上尤带着一排紫印,手上攥着清晨兴高采烈带走的楹联。 静姿没想到先生今日回来的这么早,此时被突然一问,静姿气呼呼的便准备开口: “先生,今日我……”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骤然顿住。 朱葳蕤斜了斜头,“嗯?” 静姿冷静了下来,啊起的嘴缓缓合上,想了想道: “没,没事,先生。” “真的没事?我看你都嘴唇都紫了……” 静姿连忙将手中楹联藏到身后,摇头道: “先生,我今日不小心摔了一跤,呜呜,疼死我啦……” 说完,她抽了抽鼻子。 朱葳蕤注视了会静姿,又瞟了眼她藏到背后的楹联,安静了几息,同样漆黑如墨的眼眸,凝视着静姿那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没事就好,但若是有事一定要与我说,还有,以后走路可得小心些了,别再昂着头不看地了……” 女子声线清冽,尾音空灵,她吐字清晰,慢条斯理。 像一朵清高而优雅,兰心而慧质的空谷幽兰,依旧灵性斐然。 静姿心里松了口气,暗道一声好险,便较忙点头,“嗯嗯,好的,先生。” 朱葳蕤柔柔一笑,便转身步入了屏风内。 静姿见状,知道先生是每日这番男子打扮有些不舒服,衣衫会有些……紧,便在回来后宽衣解带,换上舒适的衣衫。 她扭头将那副楹联,嘴里念念有词,“登徒子,登徒子,可恶,哼哼,差点就中了你的计,想引起先生的关注?呸,你做梦,不可能,休想!” 静姿低沉的情绪转好了些,语气带着点小得意。 她刚开始其实也准备回来告诉先生,那个浪荡书生的事情,甚至还想请先生帮她早回场子,不过静姿虽然娇蛮,但脑子却不笨,转的,很灵活,立马便“警醒”了。 话说,这不是话本里的常见桥段吗?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呸,先生不老……嗯,来了大的……先生……确实很大…… 那个登徒子色胆包天,无比狡猾,八成就等着她回来向先生告状呢,好能引起先生的注意。 到时候等先生去了,他估计又会用一些龌龊的奇巧法子对付先生,例如刚刚那种浪荡无比的言语,万一……万一像先生这样魂清骨洌的奇女子都中计了呢? 而即使不中他设下的圈套,可若是被他言语轻薄,占去了便宜,污了清白的名声,那也是极不好的。 静姿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也越是后怕,心中暗暗庆幸她的机敏,哼,你休想染指先生,与先生有丝毫交集! 登徒子,你给老娘等着,老娘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进入书院,祸害书院内的女子! 静姿眯眼咬牙,向一只被激怒的小猫咪。 只是,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对赵戎的认知,已经潜意识的从没有真才实学半桶水瞎晃荡,到现如今的很可能让才识渊博蕙质兰心的先生中计,并且潜意识中,对于他的实力能进林麓书院,也没多少怀疑。 “哼。” 静姿自认为看穿了赵戎的诡计,昂皱了皱鼻,轻哼一声,不屑一顾。 正在这时。 “静……静姿。” 屋内某个落满了女子笔墨字迹的屏风后,飘来一声轻呼,似乎带着些……娇羞? 静姿小脑袋一转,现屏风后正有一截白玉无瑕的藕臂伸出,将一件宽大的月白儒衫挂在衣架上。 “来,来帮下我……” 屏风后的女子声音很低很低,原本清冽的声线,此时弱弱柔柔。 “哦。” 静姿见状,应了声,红着脸小步跑到了屏风后。 只见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正在侧头敛目,静静等待。 此时的女子,不复刚刚被宽大儒衫完全遮住婀娜身形的端庄模样。 柳腰花态,仙姿玉色。 该丰盈处丰盈,该纤细处纤细。 某些曲线,仔细瞧去,便只觉多一分则显肥少一分则显瘦,端是恰到好处。 而唯一让人看的有些别扭的,是女子上身的那件淡粉色裹.胸,将那两座峰峦死死压住,边缘处都深深陷入了雪肤之中,可饶是如此,峰峦依旧化为了顽强矗立的山丘。 而且与她之前衣着素白的衣饰不同,裹布的材质是丝滑的绸缎,上面布满了精美的刺绣那是一丛无声绽放的绚丽兰花,本是淡雅清高之物,可在此处、此时盛开的花姿,却是妩媚清雅,摄人心魄,让人难以挪眼。 这副隐藏在严谨典章服制的外衣下的光景,宛如袅袅独立的兰花一样,幽处自赏,空谷吐芳。 静姿愣愣看着自家先生那由一片醒目的“白”与耀眼的“黑”构成的娇躯,纵使她见过不少次,但再次见时亦是出神,特别是她对于她所属的族类来说,已经到了逐渐知晓男女之事的年龄。 她的目光随后又有意无意的徘徊在那一丛兰花的彭湃绽放之处,记得以前她与先生在夜里说着闺房私话时,她还啐笑过先生呢,惹得的先生切齿一句“讨打”,与先生在被窝中一阵打闹。 只是现在来看……呜呜呜,我与先生每日的菜食都一样,为何营养这么不均衡? “你又在做什么痴?” 朱葳蕤褪去了外衣,在屏风后俏立,偏着娥凝视着屏风上的书法,目光不移的轻声开口。 “啊,没什么。” 静姿走到朱葳蕤身后,帮她把披散下的头绾起,盯着在她玉背上那一圈圈束缚着她雪山的淡粉裹布,“唔,先生又胖了。” 说完也不等朱葳蕤反应,便伸手在她背上某处绳结轻轻一扯。 下一刻。 层层缠绕的裹.胸.布猛地绷开,旋转的沿着女子的动人曲线滑下,不过裹布的一端却被静姿一只手抓住,转圈,将滑下的布快缠绕在另一只手掌上。 被勒的难受了一个上午,表情一直淡然的朱葳蕤,此时神色微动,红唇轻被白贝轻咬,不过随即便又松开,脸色恢复平静的继续盯着屏风上娟秀字体,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生一样,只是脸颊浮现的隐约红晕,证明着刚刚存在过的刹那风情。 静姿一边忙着手上活计,一边又忍不住去偷瞟那两座渐渐冰封消融的雪山……奇怪,这根本就和先生的体态不符啊,到底是为什么啊? 静姿胡思乱想着,不过当目光扫到身前女子光洁的腋下被勒出的红痕后,她又有些心疼……与一丢丢安慰。 可是,某一刻,她忽的感受到了手心缠绕的长条裹布有些许湿润…… 静姿的小脸更红了,像个熟透了的苹果。 蓝衣女童低头道:“先生,静姿是不是很小?” 正静静观字的朱葳蕤闻言,刚准备脱口而出年龄不小了,但却蓦然停住,她没有去看静姿,眸光微闪,倒映着极费笔墨的屏风。 如兰的女子玉唇启了启,又合了合,最后呐呐开口: “你已经不小了,同龄人里不小了,别……别学先生,先生是……坏榜样。” 朱葳蕤有些暗恼。 “哦。” 静姿乖巧的应了声。 不过她突然小脸一皱,又想起了那句什么“小小丫头,可笑可笑”。 登徒子,我和你没完! 蓝衣女童正在缠布的手下意识的猛地用力一扯! “呀!” 朱葳蕤疼的娇呼一声。 静姿:“……” 第一百五十六章 等待时机 在静姿“落荒逃走”后,赵戎拍了拍袖子,无视众人目光,若无其事的回到了原地,继续在门外等候。 可是等了这一整天,却没有任何收获。 不过赵戎已经做好了苦战一番的心里准备,便也不急,除非万不得已或者消耗时间太多,否则不会去东城梧桐街的青莲居等青君,也不会将大楚国师的信托别人去送。 如此想着,赵戎在黄昏的余晖中收拾好了东西,但他没有立马回离去。 他等待了会,当周围那些书生们走的差不多了后,赵戎再次取出纸墨笔砚,低头写了一副楹联。 他迈上台阶,走到紧闭的木门前,将楹联仔细贴上。 中午的赌约虽然是赢了,但毕竟是他在那蓝衣女童的楹联上写字不对在先,她后来的无理取闹已经被他收拾服帖了,现在再将楹联赔她一副,也算是差不多两清。 另外,这副楹联他也花了些心思在上面,如今来看,能进书院的机会太少了,一丝一毫可能都不能放过。 赵戎瞧了眼木门上的楹联,便转头离去了。 在他走后不久,侧门对面的那片竹林中,鬼鬼祟祟的走出了一个蓝衣女童,来到了刚刚赵戎停留过的木门前。 静姿瞧了瞧赵戎远去的背影,轻哼一声,她转头端详木门上的新楹联。 门对千竿竹, 院藏万卷书。 静姿紧紧盯着这副楹联,眉毛竖起,不是因为这副对子,而是因为这落笔之人的字。 她虽然不喜欢书法,觉得写的端正清楚就行了,没必要像自家先生那样痴字入迷,但差不多的赏析水平还是有点的。 那个浪荡书生现在写的字并不像中午那样“不三不四”,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楷书,笔风奇特。 静姿摇了摇头,还是看不出什么明堂,她抬手踮脚准备将楹联摘下,可手伸到一半时倏忽停在空中。 静姿回望去,木门正对着一园竹林,苍翠欲滴。 这片竹林是她种植、照料的,或者说林麓书院内大多数花草树木都归她管。 蓝衣女童想了想,忽地偏头嗤笑一声。 次日清晨。 修炼了一夜赵戎骤然睁眼,瞧了眼窗外,天光破晓。 他将熏香炉收起,检查了下棋楠沉香,曾经的满满一袋,已经不到十分之一。 赵戎轻叹,距离打通大周天进入扶摇境还有不少路要走,不过与原先预计的进度比,在棋楠沉香的帮助下,已经够快了。 他摇了摇头,收拾起东西,便离开客栈,今日继续去往书院侧门等待机会。 当赵戎到来时,书院前时,来的人已经不少。 他轻咦一声,感觉四周好像比做空旷了不少,左右张望,现了原因。 院门前,他第一日来时纳凉的那一园茂盛竹林,竟被悉数砍去大半截,也不知是何人……好吧,赵戎猜到是谁了。 他看了眼木门上已经“文不对题”的楹联,想了想,再次来到木门前,取出笔墨,在楹联上各添了一个字,潇洒转身,在众人的惊奇的目光中施施然下去。 远处,某个鬼鬼祟祟躲着监视赵戎的蓝衣女童见状饶了绕头,距离太远,她有些看不清那浪荡书生写了什么,不过想了想就抛在了脑后,继续监视起赵戎。 日头渐渐升起,有缓缓落下。 这一天依旧没有什么收回,赵戎转身离去。 一下午的闲暇时光都用来监视、防备那个“才不配德”的浪荡书生的静姿,背着手悠哉游哉的渡回侧门,心里还在默默思量着赵戎之前给出给她的奇异叠词对子。 正在此时。 已至木门前的静姿,脚步徒然一停,她瞪眼看着木门上那副被某人添了一字的楹联。 只见意思已全然不同。 门对千竿竹短, 院藏万卷书长。 静姿右脚用力一蹬,冲上去准备撕掉那副气人的楹联。 不禁没有让赵戎出丑,反还被他气到了!而且还搭进去一园竹林…… 她银牙一咬,可是走了几步,又渐渐停下,看了眼那园已经损坏的竹竿,想了想,冷哼一声。 翌晨。 赵戎和往日一样,继续来到书院门前等候,待他走近后,突然眉头一挑,因为昨日那园被看去大半截的竹林已经被人悉数清理干净,只留下一片空地,再无一根短竹。 赵戎无视周围人投来的或是同情或可能是幸灾乐祸的目光,转头望向木门。 只见今日门已经早早打开,一个蓝衣女童正抱着手,站在台阶上,做出居高临下的姿态瞥着他。 不过倒也是难为她了,毕竟她就那么点矮个子,又这么不甘下风的要“俯视”他,结果就是时间长了估计要得颈椎病…… 赵戎向她笔直走去。 静姿看见赵戎脸色平静的向她靠近,小身板突然一颤,不过立马就反应了过来,这浪荡书生就一个登天境修士,老娘怕他作甚? 蓝衣女童又瞪了赵戎一眼,见他已经来到了身前,她不屑道:“有本事你再续……” 静姿的话语还没说完,就徒然卡住,因为赵戎已经一步不停的从她身旁穿过,取出笔墨,再次在那副楹联上添上了两字,之后随手将东西收入须弥物中,转过身,拍了拍袖子,若无其事的从她身旁再次经过,下了台阶。 静姿怔怔。 从头到尾,赵戎都没看她一眼,唯一的一次对视还是刚刚他到来的时候生的,但是那个目光……宛若在看一个调皮的平胸丫头? 静姿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那副楹联。 只见如今上联与下联各有七字。 门对千竿竹短无, 家藏万卷书长有。 又给他圆上了? 静姿仔细看了几眼楹联,抬手揉了揉眼,表情愣愣。 正在这时,下方的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小的掌声与喝彩。 静姿猛地一醒,回头盯着赵戎的背影,只觉得这个浪荡书生太邪门了。 不行!气死老娘了,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气,就不信还治不了他了! 她肩膀一起一伏,回身准备将那副楹联撕掉,不过突然灵机一动,施施然收回手,瞧了眼在位置上低头读书的赵戎,眼睛微眯。 第一百五十七章 就是不让你进书院 日头渐渐升到中天。 又到了正午书院先生下课的时候。 赵戎却没有和往常一样放下手中看了一上午的书,去迎接先生的到来。 他抬头瞟了眼开始躁动的人群,和木门内开始隐约浮现的人影,便重新低头看着手里这本新淘到的书,津津有味的读着。 这几天从日出到日落的蹲守虽然乏味……某个又娇蛮又小心眼的平胸丫头倒是带来了点乐子,但大多数时间还是乏味的等待中渡过的。 不过这林麓书院附近的书肆倒是给赵戎带来了不少惊喜。 他上午抽时间去逛了逛。 这林麓书院不愧是汇聚一洲文华精粹之地,周围的书肆比酒肆与客栈加起来还要多,且各个都藏书极丰。 一些个在山下世俗王朝的孤品野籍或**,赵戎都有翻到一些。 这让本就阅读涉猎广泛的赵戎顿时欣喜不已,已经能暂时能满足他的挑剔的杂食口味了,特别是那种在茫茫书海中探索,去随意的偶遇一本本让人惊喜的好书的过程,更是让他欲罢不绝。 此时赵戎所读的便是一本其它儒生眼里的杂书,写的是与望阙洲同为小三洲之一的云梦洲南部某个墨家游侠儿游历南泽七国的故事。 儒墨二家都是当世显学,分歧虽然没有两家与道家那么大,但争端却也不小。 简而言之,儒墨二家主要倾向的是入世,是积极有为,道家除了个别分脉外,主要倾向的是出世,是消极无为。 因此儒墨二家都是强调一个“做点什么”,只是做法与方针不同而已。 再简单些说。 儒家讲仁,墨家兼爱。 二者其实都是主张爱,但是儒家讲的是有差别的爱,墨家却强调无差别的、平等的爱。 赵戎一直墨家挺感兴趣,在当初离开大楚前,去往国子监向方先生道别的路上也买过一些墨家圣人的典籍,之后的旅途同样又66续续添了一些来看,不过那些纯粹说理的书籍看多了倒也乏味。 墨家“兼爱”、“非攻”的大道学说,看多了背都会背了,也没了什么大多的感受,热情很快便消减下来,投入到别的诸子百家身上。 可是如今,从这本在山上稀疏平常的类似山水游记与演义故事一般的墨侠游传上,赵戎却瞧见了一些更多的东西,对之前看过的墨典的理解愈深刻了些。 儒生与游侠的行为分歧或相同处,从这本游记上便能窥知不少。 赵戎正读故事读到兴致高的时候,舍不得放下书卷,便也没有关注周围的事情,这次也没有和众人一起翘以盼,毕竟等了好几天了,都没有个什么动静。 话说望阙洲的墨家游侠好像挺少的,之前在山上赶路,也没见过多少,嗯,很久前在藏舟浦下船时好像遇到了一个须髯汉子,像是个白衣墨侠,犹记得还被他赠送了一壶价格不菲的山上美酿。 不久前,牵着青君的手在独幽东城瞎走的时候,好像路过过一处墨家公馆,当时也瞧见里面进出不少白衣墨侠。 赵戎脑海中偶尔闪过一些念头,不过马上便也抛之脑后,继续津津有味的捧书读着,不时的为书上这个无姓氏只是单名一个字的墨侠捉急。 你倒是上啊,被你英雄救美的亡国公主都已经这么主动了,就差把你拍晕了拖进房里坐上去自己动了,你还搁这儿顾及这顾及那得,左一个不好意思右一个不好意思,话说你要是主动上了,说不定还能生个一窝孩子,为墨家的“兼爱”事业添砖加瓦呢,算了,你出来吧,让我上…… 正在此时,低着头都快钻进书里去的赵戎周围刹那间安静了下来,不过他却并没有现。 空气有些安静。 只有某个年轻儒生的翻书声不时响起。 某一刻。 啪! 赵戎将书猛地合上,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兼爱”、“非攻”就这?不过后面一个倒说的也对,确实非攻,是受…… 赵戎调笑一声,悠然抬头。 下一秒。 他表情一怔。 因为赵戎看见了场上所有书生的目光此时都投向了他。 而且目光中似乎还带着某种……羡慕与嫉妒? 赵戎眨了眨眼,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木门方向。 只见此时正有一个身着长衫的白须老者缓缓走下楼梯,向他的方向走来,周围的书生都为长衫老者让路,不时的眼红望向赵戎。 赵戎微微愣神后,赶忙放下东西,起身迎接。 长衫老者刚刚在木门的楹联前问的那个问题,下方的书生们都是面面相觑,没有回答,不过还是有不少书生隐隐瞥向了这个在低头看书的年轻儒生。 长衫老者走近后,认真打量了下赵戎,再次问道:“那副楹联上的字可是你写的?” 赵戎心里松了气,原来是这个啊,不过,终于来了…… 他面色一肃,语气认真,“正是小生。” 长衫老者闻言,伸手摸着胡须,他目光灼灼,又上下观察了一番赵戎,不时的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后,准备开口。 可是正在此时。 一个蓝色的身影忽然钻到了赵戎与长衫老者二人中间的位置,将二人隔开。 赵戎定睛一看,正是那个不知名字的蓝衣女童,此刻正两只小手张开将他与长衫老者分割。 赵戎眼皮一跳,心里顿时浮现不好的预感! 长衫老者见状也是一愣,轻声道:“静姿?可是你家先生找我?” 静姿冲赵戎冷哼了一声,之后转头,又变了副面色。 她小脸一皱,嘴巴撅起,语气委屈的对长衫老者道:“顾爷爷,你可千万千万别被这个书生的纯良外表给骗了!他就是个浪荡书生,之前,之前哄我帮他送信给我家先生,我本以为他是来讨教学问或书法的,结果没想到信里全是轻薄之言!幸好我提前看了眼,不然定会污了我家先生的眼,所以顾爷爷你可千万别信他的话,收他入院啊。” 其实静姿原本是想如实的说赵戎言语非礼了她的,但是想想感觉力度不够,并且这也让她小姑娘家家的有些羞涩,但是借助她家先生名义就不一样了。 一是她家先生反正也经常收到一些类似情书的信件,大家也习以为常了,二是言语轻薄她与言语轻薄她家先生相比,在尊师重道的林麓书院内,肯定是后者更严重些! 哼,小样,就是不让你进书院,你这种胡说八道的登徒子,有才无德,进来了只会带坏书院风气……没想到你那副楹联确实有点东西,竟然能勾起顾爷爷的收徒之心,不过嘛,哼,这种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失之交臂的感觉怎么样? 静姿心里千回百转,可却依旧表情撒娇,目光期盼的看着顾先生。 顾先生听到赵戎给朱葳蕤写轻薄信件后,就脸色一板,放下了摸胡须的手,此时见静姿的委屈模样,更是眉头皱起,对她轻轻点了点头,也没有说什么,最后瞧了赵戎一眼,便转身要走了。 静姿在顾先生看不到的地方,表情得瑟的斜了赵戎一眼。 小样,跟老娘斗? 赵戎见蓝衣女童出现就心生不妙,此刻见这个好像名字叫静姿的蓝衣女童将一大盆脏水泼来后,他心里微微一叹,也没有辩解什么。 赵戎看了看周围那些书生们的神情,即使能找到人作证,证明他与静姿在之前存在矛盾,这一切都是栽赃,但也很难证明他没有给朱先生写情书这件事,终究是裤裆里粘黄泥,不是那啥也是那啥了。 赵戎又看了看问都不问直接准备走人的顾先生的背影,心里再次叹息一声。 忽的,他心里想到一事,没有去理会那个记仇的小心眼丫头得意洋洋的眼神,抬头直接冲前方朗声道: “顾先生请留步。” 第一百五十八章 谁是赵子瑜? 顾先生闻言停步,顿了片刻,回头道:“何事?” 赵戎见状轻轻吐了口气,笑道:“顾先生认不认识书院内一位名叫晏几道的先生?” 静姿正背着手,一脸无辜表情的端详赵戎侧脸,只是赵戎一直无视她,此时闻言,她像只小猫一样,眼睛一眯,警惕的瞧着赵戎。 顾先生雪白的眉毛扬起,轻笑道:“认识,怎么不认识,等会还准备去找那假正经的老家伙蹭饭呢,正是老夫的好友,怎么,你认识他?” 赵戎摇头,轻声道: “小生来自南部的大楚王朝,现任大楚国师是晏先生的师兄,小生受人所托带了一封国师的信给晏先生,让顾先生见笑了,现在小生短时间内进不去书院,无法亲手将信件交给晏先生,托其他人送,小生又不放心,既然顾先生是晏先生好友,可否帮忙将信带到?” 顾先生目视赵戎眼睛,听完来龙去脉后,微微点头。 只是送一封信? 静姿饶了绕头,眼睛一转,还是以防万一的抢声道:“顾爷爷,他是个登徒子……”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顾先生瞥了眼她后就已经点头了,“若是此事倒是无妨。” 说完,他便去接赵戎递来的信件。 顾先生见赵戎双手小心翼翼轻拿信递来的郑重摸样,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也改为双手去接。 他低头瞧了眼那封被人不远万年送来,却依旧整洁干净的淡黄色信封,点头道:“一定送到。” 静姿见状小脸鼓起,不过也没在说什么,总不能说赵戎也要那啥信给晏先生吧,太离谱了…… 顾先生转身离去,走之前还对赵戎说了句“字写的很好”。 赵戎谦虚回礼。 顾先生走后,周围人群也渐渐散开,估计是不敢凑某个小心眼的娇蛮丫头的热闹,离得远远的。 赵戎松了口气,老师所托之事,终于完成了,虽然依旧没进书院,但至少了却一桩心事了。 静姿忽道:“喂,本姑娘叫静姿,你叫啥名字?” 赵戎还是没有看她,望了眼某个方向,想也没想随口道:“毛都没长齐,啥也没有的黄毛丫头没必要知道的这么多。” 静姿呼吸一窒,眼睛瞪着赵戎,见他明明是被她搅黄了好事,却依旧和之前一样一副一脸平静不太在意的摸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她也平静了下来,只是表面上是这样的。 静姿语气轻轻道:“喂,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很气啊?” 此话刚说完,让她没想到的是赵戎竟然点头了。 “要说气吧,确实是有些气,不过看在你平胸的份上,就原谅你啦。” 静姿这次出奇的没有炸毛,估计是和赵戎过招后,大概意识到了吵架谁更气谁就输了的道理,她认真道: “先生说了,静姿年龄还小,这很正常,倒是你,一直将这些浪荡言语挂在嘴边,一点都不像个正经的读书人,更不能让你进书院了。” 赵戎收回眺望某处的目光,弯腰将书籍收捡回书箱,语气随意道:“谁说读书人一定要正经的?” 他瞥了眼蓝衣女童某个与她先生相比,严重不达标的地方,“再说了,你既然能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那就代表你已经不小了,话说,你应该不是人族吧?” 言罢,赵戎微微停了停动作,认真打量了眼慌忙抱胸斜视他的静姿。 他上下瞧了两眼,确实也现了了些不对劲,之前是没往这方面想,如今一看,这蓝衣女童除了人族小女孩的摸样外,除非早熟,否则性格哪里像了这个年岁的孩子了?而早熟的丫头也不至于这么早操心凸不凸、翘不翘…… 而且还很记仇、小心眼、娇蛮、欠收拾……一点都不可爱。 静姿暗暗吸了口气,面对赵戎“大胆的目光”,她眼睛睁大,却没有回答赵戎问题,而是装作不在意的偏头轻哼一声。 赵戎收拾好东西,转身准备离去。 “喂,你要去哪?”静姿头一偏,下意识的好奇道。 赵戎撇嘴,没有理会这个幼稚的问题,他一边走一边望向远处独幽东城的恢弘建筑,有些小无奈。 看来短时间内是进不去了书院了,那还是先去梧桐街的青莲居看看,也不知道青君在不在,听她之前的意思,她应该经常呆在太清府吧? 而且根据之前幽山下他跟在青君与她同伴后面时所听闻的,青君好像一直缩在洞府中修炼,寻找因剑心崩坏所耽误的浩然境破境机遇。 如此想着,赵戎渐渐走远。 静姿眼神警惕,见赵戎似乎是真要走了,她扬了扬小下巴,得意的左右晃着脑袋,也准备走。 正在这时,一声温润的嗓音突然飘来。 “请问谁是赵戎,赵子瑜?” 刚刚看完一场热闹,有不少幸灾乐祸、语气佯装惋惜的书生的人群,声音徒然一小。 静姿好奇的转头看去。 远处正想着心事的背身离去的赵戎起初没反应过来,之后又走了几步,才缓缓停下。 咦,好像有人叫我……不过,这儿应该没人知道我的名与字啊…… 赵戎奇怪的转头看去。 只见书院侧门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着书院士子服的高大男子。 高大男子面如玉冠,只是脸有些长,少了些阴柔气,显得面目方正起来,亲切了不少, 此时他正嘴角弯起,目光温和的环视周围那些门前等待的书生们。 “是李师兄!” “李师兄午安。” 众书生纷纷问好,与高大男子似乎十分熟络。 李锦书笑应着,拱手行礼,之后目光扫视一圈周围,准备再问一下,可忽然瞥到了蓝衣女童的身影,一怔,“静姿也在?” “李师兄。” 自认为刚刚为书院杜绝了一害的静姿心情不错的喊了声。 此时的她正面对着李锦书与书院侧门。 静姿好奇的瞧了眼李师兄身后的那一大群书生:“李师兄找谁?赵子瑜?唔,该不会……” 她语气有些恍然,又认真的看了眼那一大群书生,没想到今日又有门外的落魄书生被书院先生选中,这种事听说往常要还几年才有一次…… 李锦书笑着点了点头,“嗯,我又多了个新师弟,先生差我来接他,小师弟姓赵,字子瑜。” 静姿眼里带着些好奇,她踮起脚,冲着那些不知道在书院门口等待了多久的书生们开口,声音清脆:“赵子瑜在吗?谁是赵子瑜?恭喜啊,李师兄的先生,嗯,是晏……晏先生,他……他……找你……” 蓝衣女童刚开始声音清脆嘹亮,可等喊到了后面却声音越来越小,俏脸上挂着的笑容逐渐消失,小嘴里吐出的话语到了最后更是哽哽呐呐…… 等等!李师兄的先生……他的先生……不就是姓晏吗?刚刚那个登徒子的信…… 李锦书好奇的瞧了眼静姿诡异的神情,不过他是专门来接小师弟的,便也没有太在意,而是同样冲着门前的众多书生朗声道: “请问赵子瑜在吗!先生差我来带你入院!” 身音响彻四方。 众书生闻言,唉声叹气的左右四顾,想知道那个赵子瑜到底是何人。 而静姿小小的身板某一刻顿时僵硬,下一秒她便准备转身去看。 结果,霎那间,她的身后响起了一句熟悉嗓音。 慢条斯理,却又语气认真。 “麻烦让让。” 静姿的身子僵硬在原地没动。 但她能感觉到无数的目光都投向了她的身后。 下一刻。 赵戎从她身边走过,一边绕过了她,一边嘀咕着什么“胸平屁事多”。 静姿:“???” 李锦书好奇的打量着走到他面前的赵戎,只见其背着一只书箱,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青色儒衫,与他对视的眼眸明亮有神,此时正对他行了一礼,并平静开口。 声音微微沙哑,却又带着磁性。 “在下正是赵戎赵子瑜,请问阁下找我何事?” 李锦书认真打量了一番赵戎,暗中点了点头,笑容和曦,“赵师弟请随我入院,先生让我带你去见他。” 听到李锦书的称谓,赵戎若有所思,不过看了看周围环境,便也没有细问,便准备跟着李锦书一起离去。 正在此时。 静姿青白着脸咬唇开口:“李师兄,这个……这个赵子瑜是个登徒子,写轻薄信件给我家先生,你千万别带他入院。” 李锦书闻言一愣,他瞧了瞧静姿的认真的表情,又看了看赵戎平静的面色,眼睛眨了眨眼,轻咳一声,“咳咳,我知道了……那个,赵师弟,咱们快走吧,先生还在等着你呢。” 说完便不由分说的转身向木门走去,赵戎耸了耸肩,跟着离去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如此痴人 林麓书院东南角。 一处静谧院子。 匾名“猗兰幽姿”的书房房门被人从外打开。 “静姿,静姿……” 一个儒衫女子左右看了看屋内。 空空如也。 刚刚下课归来的朱葳蕤低声轻语:“这丫头,怎么还没回来。” 她抓起宽大儒衫的衣摆,步入屋内,将手中书卷放在书桌上,准备和往日一样,转身去往屏风后换衣。 可是目光突然瞥见书房另一侧,专门为她的贴身书童准备的小书桌上,书籍凌乱,书架胡乱摆放。 “说了多少次,还这么粗手粗脚。” 朱葳蕤摇了摇头,步履款款的走到小书桌前,挽起宽大的袖子,整理起杂乱的书桌。 一双素白的芊手在红漆桌面上的蓝黑书封间如花丛蝴蝶般穿梭,显得更加白皙,可是若是仔细一看,便能现这双本该只沾风流物的玉手,右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上有着显目的淡粉色老茧,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儒衫女子在书桌前低头,神色认真的整理着桌案,某一刻,她捧起一叠诗论书籍,转身来到了书架前,抬头踮脚将书籍塞进上方的格子里。 忽地,一张白纸片从某本诗论的书页间滑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停滞片刻,又飘落到了地上。 朱葳蕤微微睁眼,如画的峨眉轻轻扬起,她弯腰捡起那张白纸片,定睛瞧了眼。 下一秒。 她的美目缓缓眯起,明亮的眼眸中倒映着白纸上的寥寥一行小字。 朱葳蕤凝视片刻,微翘的唇瓣下意识的轻启。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随后不久,她目光依依不舍的从那行字上挪开,左右打量了下静姿的小书桌。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目光有目的的寻了寻。 不多时。 她伸手从某一本厚重的书下,抽出了露出一角的折纸,她动作轻缓的将其打开,现果然是那日被静姿早晨取走,正午又带回来的楹联。 摊开后,朱葳蕤低头细瞧。 这副楹联本就是她随手写就,因此自然是无比熟悉,不过……此时的楹联上不知被何人续上了六个字。 待那六个陌生的字刚刚闯入朱葳蕤的眼帘之中,她还未来得及为这副巧妙续上了的对子莞尔一笑,花容上的神情就忽地僵住。 朱葳蕤的嘴角保持着轻微的弧度,停止了上翘。 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扉,铺在了她手中的楹联上,将那几个熟悉却又无比陌生透露着另类美感的奇妙字体淹没,将它们染成了耀目的金黄色。 儒衫女子独立书桌前,低头紧紧盯着手中的薄纸,一动不动。 若不是淡金色的光束中游荡的粉尘、她表面平平微微起伏的胸.脯、还有刚刚回到院子就随手放下披肩的黑被微风吹到了她微启的唇齿间…… 若不是这些,那么书桌前仿佛就是一副静止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 桌前那个仿佛大理石雕像般低头的儒衫女子终于动了。 她依旧臻低垂,目光片刻不离纸上她此生从未见过但却散着奇异美感,使她隐隐窥视到了一种新的无限可能的字体。 新世界的大门好像就隐藏在眼前这张普通楹联上的最后几个字中。 似乎……触手可及? 朱葳蕤下意识的舔了舔干燥的朱唇,如春季竹笋般微微露出一点的丁香小舌的舌尖,粉粉湿湿。 这个在往日很伤大雅、她绝不会去做的动作还是下意识的生了,朱葳蕤自己都没意识到,因为痴字如迷的她此时的眼里、心上只有这六个不知是何人写的字。 朱葳蕤缓慢的渡回了她的书桌前,抿嘴咽了咽口水,她那只有略微弧度的胸口急促的起伏着,让她一阵胸闷,某处的玉肤勒的很痛很痛,但是此刻的她却丝毫没有在意到这些。 朱葳蕤目光怔怔,嘴角浅笑的将楹联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像一个偷偷跑出去探秘的调皮小女孩般,她探出了两根葱指,用细嫩的指肚轻轻摩挲着这些奇异字体的一笔一画,触感有些粗糙。 朱葳蕤神色专注的用芊芊玉指临摹着赵戎那日清晨随手写的字。 大约过了半刻钟,在好好过了一把瘾后,她重重换了口气。 朱葳蕤歪着头,朱唇翘起,眼眸荡漾着难言的欢喜,她头也不抬的探手,熟练的从笔海中精准的抽出一直雪白的毫锥,抓在手上,转身准备去取珍藏的上品宣纸。 可是娇躯转到一半,忽地停住。 “呀~” 她轻呼一声,抬手拍了拍光洁的额头,这才想起这奇异字体的主人她还没见着呢…… 朱葳蕤眸光一转,“静姿肯定知道……静姿呢?” 她急忙向门外冲去,匆匆推开院门,去寻她的贴身书童。 等走了很远,朱葳蕤才猛地反应过来,往日在书院内都是衣着端庄、一本正经的她此时还披散着秀,不仅没带头巾出门,玉手上还抓着一根毫锥。 幸好到目前为止,还没遇到路人…… 朱葳蕤脚步减缓,犹豫着回头。 她娥眉微蹙,愁眉苦脸的俏模样竟又是一种风情,忽地,她瞥见了那支一起带出来的毫锥,蹙眉一舒。 儒衫女子将歪头挽起了那如绢的青丝,扭转皓腕,随意盘起,将一根纤锋细管的毫锥轻轻一插。 便眯眼翘嘴,欢喜的去寻那人、那字去了。 赵戎跟着便宜师兄李锦书,步入了林麓书院。 一路上好奇的张望。 只见书院内部,面积极大,一眼望不见尽头。 且布局严整,整体风格朴素,总的来说,遵循“礼乐相成”的思想与儒家纲常礼教的严谨秩序。 书院建筑以讲堂为中心,斋舍、书楼、祠堂等建筑依次排开。 但偶尔间也能见到一些别出心裁的建筑与装饰,如厨湢仓廒、歇山楼阁。 或许这也反映着这座书院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森严压抑,其中也洋溢着一些别样的活力,允许一些洒脱与诗意在此栖息。 赵戎一边认真打量着,一边思绪纷飞。 ps:还有一章还在码。 第一百六十章 终究还是走了后门 “小师弟是大楚人士?” 与赵戎并肩而行的李锦书突然开口。 被打断思绪的赵戎,偏头看了眼他的侧脸,见他正好奇的看来,便点了点头,“正是,从小是在大楚的乾京长大的。” 赵戎又道:“怎么,李师兄知道大楚?” 李锦书笑容灿烂,声音清朗道:“实不相瞒,我的家乡南越国正好是大楚的邻国,如此说来,与小师弟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老乡了。” 赵戎笑着点了点头,又与李锦书聊了聊大楚周边的习俗,顿时找到了不少共同的话题,一时之间,二人也亲切了不少。 二人一边聊着天,一边在书院内穿梭。 一路上,赵戎见到了书院的士子,还有不少背影儒雅的先生,所见所闻给他的初步印象便是醇厚的儒风与书香。 在感觉与李锦书熟络了不少后,赵戎怀着某种猜想,出声问道: “李师兄,请问晏先生为何找我,还有,你为何唤我为小师弟。” 李锦书微楞,偏头看了眼赵戎,疑惑道: “你不知道?呃,在大楚的师叔托你送来的那封信,具体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听老师的意思,应该是师叔拜托他收小师弟你入院读书。” 赵戎皱眉不语。 当初方先生并没有告诉他所送的这封信是关于他的,赵戎一直以来都以为他,嗯,还有方先生,都只是单纯的帮大楚国师送信罢了…… 但是没想到这封信竟然与他有关,是为他写的举荐信! 赵戎并不认识大楚国师,甚至印象当中,也只是在某次大楚国子监祭祀文庙的时候,远远的瞟过一眼背影而已。 若说大楚国师是关心大楚文教,推荐学子来书院进修,这个理由很说不通。 因为当时的赵戎在国子监众多监生当中并不出众,若有这种机会,是完全轮不到他的。 那么会不会是靖南公爵府为他暗中安排的?老太君是想让他留下,去独幽城与青君缓和关系? 倒也是有可能。 因为当时他去意已决,靖南公爵府的人都知道他买了跨洲船票,若是直接与他说这事,他估计八成会直接拒绝,但若是借助方先生托他送信的借口,倒也是有机会让当时的他来一趟独幽城,虽然他后来去找方先生的时候,起初同样拒绝了送信之事。 可是按道理说,若是如此,那么青君应当也是知道此事的,因为缓和关系这种事,要双方都知道对方都在独幽城才行,老太君没必要瞒着青君。 可是之前见青君时,见她反应,应当是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来独幽城的,她并不知情。 赵戎锁着眉。 所以说……这是方先生为他安排的? 方先生认识大楚国师? 可是方先生明明就是个凡人啊,嗯,至少在他的印象中就是这样,方先生怎么会认识大楚国师这种儒家大修士呢,好吧,倒也是有点几率,不过太小了,并且也从来没听他说过此事。 赵戎忽的一笑。 该不会方先生还是隐藏的绝世高人吧? 嗯,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剑仙娘子,眉心轮中又有一个陨落大能化为的剑灵,现在又来了一个从小与他关系亲密的授业恩师是隐藏的大佬…… 妥妥的话本里的主角模板啊,就差他不是真废材,只是特殊的绝世体质这一茬了。 话说方先生是不是还有一个天赋能与青君媲美的绝美女儿啊?以后还要哭着喊着嫁给我? 赵戎嘴角弯起。 可是笑着笑着,他的笑容就逐渐消失了。 因为赵戎又想起了林文若与他说过的赵氏青衣之事。 他想起了方先生最初正是靖南公爵府赵氏私塾的启蒙先生。 想起了青君四年登天境,只为拔出那柄能溢出雪白剑气的剑。 想起了他娘当初不顾他的志向与前程,强行要让他入赘给青君。 他还想起了之前在山上引起轩然大波的止水国大妖做乱之事。 还有他那个素未蒙面的爹…… 成长过程中的一个个蛛丝马迹被他反复思量。 赵戎感觉身边仿佛有一张大网,将一切笼罩。 此时是否正有一个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是否从龙泉渡到独幽城的这一路上,一直都有人在尾随着他? 赵戎不知道他与青君,哪个是障眼法,亦或是说他们二人都是障眼法 真正的赵青衣是……芊儿? 再或者,他们三人都不是,赵青衣另有其人。 他都不知道,也不确定。 但是,有一点赵戎很确定。 那就是他一点也不想他、青君、芊儿与这个赵青衣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因为即使是做这个未知的赵氏青衣的障眼法,也是极度危险的。 而他现在只想与青君、小小在一起,读书、修行,好好的过日子。 一点也不想卷入这种弥天的恩怨之中。 这就是个无尽麻烦。 扶摇赵氏的嫡系血脉确实荣耀,扶摇选帝侯的权柄确实滔天。 但是也要有命去拿才行。 多大的权利,匹配着多大的义务,预示着多大的危险…… 李锦书见赵戎沉思的表情,想了想,又解释道: “书院除了每三年一次公开考核招生外,还给了一些特殊名额给各位书院先生夫子们,算是一种福利,并且这个特殊的招生名额也没有太多的限定,只要不是不学无术、品行不端之人即可。” “小师弟,老师手里还余下几个名额,这次请你见面的意思,大概是准备将其中一个名额给予你,你等会见了老师,尽量表现的好些,不过也不用太紧张,老师虽然表面看上去严格肃穆,但私下里还是和蔼可亲,很好相处的,依师兄我的了解,既然是招你见面,那么此事八成已经稳妥了,等会见面也只是认识一下你。” 赵戎轻轻点头,暂时收回杂乱的思绪,他瞧了眼笑容温润,替他仔细考量的李锦书。 赵戎眉头舒展,拱手行礼,语气真诚。 “感谢李师兄指点。” 李锦书突然板脸,“还叫我李师兄呢?” 赵戎眨了眨眼,“大师兄。” 李锦书看着赵戎这位老乡师弟,满意的点头道:“这还差不多。” 他想了想,又认真叮嘱一番。 “虽然根据书院规矩,你还要与同一批学子一起在外院学习一年以上,才能有机会被老师挑选为亲传弟子,但只要你认真读书,不走歪门邪道,踏踏实实的潜心学问,态度端正,先不说其他先生的收徒考核,我家先生的考核相信是会比较容易过的,实在不行,你都叫我大师兄了,大师兄就再为你去求求情,不过你也要加油。” 赵戎一怔,起初他还怀着些警惕,不过此时倒有了些感动,这个老乡大师兄……有点暖啊。 另外。 这就是关系户走后门的感觉吗? 挺好的…… 赵戎刚准备开口,可正在此时,他与李锦书的正前方匆匆走来了一个……儒衫女子? 第一百六十一章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赵戎的目光忍不住被那个迎面而来的儒衫女子吸引了。 在这整体风格肃穆、庄重的书院之中,她的忽然出现,就像一道行走的明媚风景。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抹惊艳之色,赵戎当然不会放过,他便目光坦荡的打量着。 不同于其它书院士子的统一服饰,这女子一身月白色儒衫,虽然衣衫宽大遮住了她的身形,但她想必体态本就是姣好婀娜,穿着宽大儒衫也呈现出一种大袖纷飞的飘然之美。 如此女子,似乎穿什么都好看。 赵戎目露欣赏之意。 至于这儒衫女子的颜容,他第一眼看去,只有一个“好美”的感叹,但却也具体描述不出如何美了。 赵戎一直觉得,书本上的那些对美人的外貌雅致美好的形容词其实很难全部准确的描绘出这世上所有的好看女子。 言语匮乏的远远不够用,但是从心的感受却可以形容。 比如他以往见过的诸多美人,其中最放在心上的当然是那两个女子。 对于青君,洞房之夜那一晚,他掀开红头盖后的第一眼就被那双秋水长眸与一粒淡褐色泪痣所吸引。 若要描绘青君的美,那么这也就是最让赵戎难忘的特征。 秋水长眸给人感觉冷清孤寂,但淡淡泪痣却又给人楚楚动人之感,惹人怜爱,这两种气质的奇异杂糅便勾勒出了那个女子,缓缓走进他的心间。 青君就是赵戎心头的明月,撒下徐徐的白月光,有时冷冷清清,又时又温柔流淌。 而苏小小留在赵戎心头的美,却是那双清媚的狭长狐狸眼,两粒扎手的小虎牙,嗯,还有一双从笨拙到熟练的芊芊玉手,和在他身前小脑袋仰起所投来的爱恋仰慕的痴痴目光。 苏小小就是赵戎心底欢乐栖息的小小幼兽,可爱的粘着人,时而清纯娇憨,时而妩媚撩人。 因此,赵戎觉得要真正的欣赏一个女子,最重要的是气质与感受。 而此时赵戎眼前的那个即将与他插肩而过的儒衫女子,在这方面方面就极为明显。 因为她的颜容除了美之外,并没有给目光挑剔的赵戎留下难忘的印象。 但是一股气质却由内而外的存在着。 儒衫女子就像从诗画中走出来的翩翩仕女一样,姿态是绝俗的幽静娴雅,自有一股轻灵之气…… 赵戎忽然想到了兰花,没错了,这个女子仿佛就是一朵空谷幽兰…… 只是,此时的她不知为何,轻蹙峨眉,脚步有些匆匆,于是便显得这多幽兰有些摇曳的忙碌,多了些烟火味。 特别是还瞥见她盘头束之物竟是一根蘸着墨水的细长毫锥后。 赵戎洒然一笑,有趣。 李锦书正侧头与赵戎细细叮嘱一些书院事项,等意识到前面有人走来,回过头去时,朱葳蕤已经旁若无人般,霎那间从他们身边穿过。 李锦书看清来人后,刚抬起欲行礼的手缓缓放下,瞧着朱葳蕤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奇怪,不知道这位平日里见面时都端庄娴静、举止有礼的女先生今日为何如此匆忙,也不知是为了何人何事。 李锦书轻轻摇了摇头,突然,他瞧见了身旁新收的小师弟还在回头打量着朱先生的倩影。 李锦书不由的微微一叹,有些欲言又止。 赵戎刚刚闻到了那个目不斜视的儒衫女子身上一阵馨人的幽香,此时神色忽动,轻声开口。 “大师兄,这位……女先生是不是就是朱先生?” “是的。” 李士达应了一声,本以为赵戎还会再问,不过瞧见赵戎只是脸色平静的轻点了点头,就不再开口,继续与他并肩走着。 李士达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 “小师弟。” “大师兄何事?” 李士达语气认真。 “朱先生优雅绝俗又博学多才,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倾世佳人,但是她毕竟是我们的师长……你应该知道的,书院有教无类,也会招收一些女子入学,并且并不反对同辈男女学子间的爱慕与礼法允许内的交往,可是不管风气再怎么开放,某些师生之间的伦理常纲是不能跨越的。” 其实有些更直白的话,他还没说,因为害怕伤害到这个年龄还小的小师弟,虽然在山下王朝,十三四岁成婚的比比皆是,男子十七八岁已经很大了,但是在山上,对于修士漫长的寿命来说,赵戎还太年轻了。 李士达目光有些担忧的看着闻言后脸色平静的赵戎,怕他少年心性,会倔强不听,自命不凡,认为自己能冲破所有阻碍,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去尝试一番,不撞南墙不回头。 殊不知有时候你连撞南墙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有些人生来就在天上,你脚踩泥泞,上都上不去,怎么去撞? 况且这个对谁都很礼貌的朱先生哪里只是一个书院先生这么简单?先不提家世,听老师说,朱先生年龄还不到甲子,修为就已经过他了…… “哦。” 赵戎轻轻的应了声,瞧了瞧李士达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什么,略微歪头道:“大师兄误会了,子瑜并没有对这位朱先生有任何轻薄之言。” “那静姿为何要说你是登徒子,阻碍你进入书院?” 赵戎随口道:“因为那些言语我是对她说的。” 李锦书表情一僵,缓缓转头,沉默了会幽幽道:“小师弟,静姿不是人族,是精魅,她的本体是一株兰花……” 赵戎一时之间还没察觉到李锦书的表情。 他轻轻点头,猜到了那个叫静姿的丫头应该不是人族女童,毕竟她那性格也太不讨喜了些。 娇横、小心眼又记仇,一点都不可爱,原来本体是花精野魅,还带着些桀骜乖张的野性。 不过“静姿”这个违和的名字,倒是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就刚刚遇见那位朱先生时的观察来看,确实是个喜爱兰花之人。 兰花静姿。 可是……那个平胸丫头哪里有半点兰花的静态端庄了? 还真是缺什么叫什么…… 赵戎摇了摇头,不过倒也对那个朱先生的性子有了些了解,毕竟把这花魅女童教的也太横了些,要是落到本公子手里调教…… 他轻笑一声。 李锦书瞧见赵戎闻言后,竟然笑了,眼皮一跳,“小师弟……那个,静姿虽然是精魅,寿命比你我都要长,但是……就她本族而言,她还是个孩子啊,就像她现在所化的女童之形一样……” 赵戎一愣,你说这个干啥? 李锦书牙齿一咬,“小师弟,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要不你还是等她长大些了,再去试试?” 赵戎:“???” — ps:还有一章在码,不知道能不能挺住。 话说,小戎说快见到青君了,兄弟们还信吗……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他定是个伟男子(二合一大章) 赵戎好一通解释才让带他走后面的古道热肠的大师兄相信他没有那种奇奇怪怪的癖好。 并且二人经过商讨一番后,一致表示对缺斤少两的黄毛小丫头十分无感。 两个“志同道合”之人相视一笑。 这么一般误会后,二人继续行走在书院东南角曲折幽深的伴水甬道上。 不多时,李锦书在一处坐落于苍绿竹林中的院落前停步,带着赵戎熟络的推门而入。 入目处。 一位身着大袖宽衣袍服的黑老者正在竹席上跪坐讲学。 他的面前正有十数位书院士子在案几前恭敬倾听。 此时。 竹叶莎响,老者声音苍朗。 李锦书带着赵戎到来后,有几个士子转头看了眼,有的目光好奇的打量了下赵戎,有的对李锦书轻轻一笑。 但其它大多数人,包括那位晏先生在内的众人,依旧沉浸在讲学与倾听之中。 并没有为赵戎二人分神。 李锦书习以为常,给了赵戎一个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 二人一齐走到前方空余的席间跪坐,腰杆挺直、目不转睛的融入其中。 赵戎听了一会,大概知道了这位晏先生原来是在讲儒家十三经,他也不觉枯燥,专注倾听。 约莫一个时辰后,晏先生缓缓停声,喝了口李锦书递去的茶水后,便遣散了众人,他整理了下深衣后起身,对下方的赵戎轻道一句:“随我来。” 便转身回屋了。 赵戎跟上,一起步入屋内。 赵戎本以为这位晏先生会考校考校他的学问,比如四书五经、诗论琴律之类的。 结果晏先生只是向他仔细问了问大楚国师的近况,再顺便问了下他的家族背景情况等,最后勉励了句“各洲赵氏子弟中学儒之人极少,汝更应当囊萤映雪、奋图强,不辜负师弟的期望。” 便让赵戎离去了,走前还让他唤李锦书进来。 赵戎摸了下鼻子,离开了竹屋。 李锦书让他在外面稍等一会,便也进屋了。 赵戎在外面等的百无聊赖,并且总觉得这书院进的也太轻松了。 这就是走后门吗? 这恰到好处的松紧力道,这进入其中的度,这古道热肠的师兄,这和善可亲的师长,这后门走的也太……舒服了些。 不过赵戎吸取了上次因为不明情况就去楹联写字而招惹了一个娇横丫头的教训。 决定还是去打听了一番为妙。 他瞧见不远处有一些师兄师姐正凑在一起闲聊,便靠近了过去,礼貌的加入其中。 众人见他是刚来的小师弟,便也没有在意,继续聊着,偶尔见这个估计又是走关系进来的小师弟问出一些略微奇怪的问题,也会适当的回答一下,不过也没怎么重视。 赵戎就这样混入其中,嘴里左一个师兄,右一个师姐,叫的很“甜”,又细心观察着众人的神情。 渐渐的也拼凑出了一些……简单的书院常识。 赵戎目前这种被晏先生举荐入书院的情况,是以特长生的名义加入的。 关于这个名字,赵戎很满意。 特长生?他正好特长…… 这个特长生名额,林麓书院每三年就会给予书院先生一些,当然,书院先生也是有着某种特殊的等级划分的,不同的先生手上的名额数目不同,可都比较稀少。 但是,这个特长生听名字感觉很厉害,但却只是一种口头上的说法而已。 因为特长生的名额属于书院给诸位先生的一种福利。 书院先生可以将它作为人情给外面的朋友。 也可以是真的有很看好的想培养的年轻后辈,会主动招收他们。 但是一般情况下前者居多,后者极少,毕竟真有能耐的早就可以通过三年一次的书院考核正大光明的加入林麓书院了。 所以说特长生几乎都是进林麓书院镀金的关系户? 不过赵戎还揣摩到了书院这种做法的另一种深意。 之所以聚集半洲文化精粹的林麓书院要放出这种口子,估计也是为了起到类似鲈鱼效应的作用,加入一些调皮的“鲈鱼”,可以让书院内的死气沉沉的“湖水”搅动,让其他“鱼”活动起来,特定时候,还可以起到其他学子负面情绪宣泄口的作用。 如此一来,这便是一举多得。 至于大师兄对他说的一年后被晏先生收为亲传弟子之事,也并没有赵戎相像的那般美好。 根据赵戎打探到的情况。 每三年一次考核进入林麓书院的书生们,还有赵戎这样的特长生,刚刚进入书院时只能被称为学子。 起初必须全部在一起读书学习,被分为几个集体,类似于赵戎前世的班级。 学子们一起上了一年的书院课程之后,考核达标者可以参加拜师大典,被书院先生们选为亲传弟子,当然,其中那些成绩优秀的读书种子还会被诸多先生“争抢”,而他们也可以自行去选择他们觉得合适的先生,不过这些都是极少数人罢了。 只有被书院先生收为亲传弟子,才能晋升为儒家士子,佩戴玉璧。 如此便也是诸子百家中的士子阶层,被所属学派彻底接纳,成为其中的正式一员。 然而那些学子中还会有很多人并没有被选上,因为书院先生本就不多,弟子名额很少,那么他们就只能再等待一年,参加下一年的拜师大典。 不过,却只有三次机会,因为三年以内还未成为士子的学子将会离开林麓书院,下一届新的学子便又会到来了。 据李锦书所说,赵戎倒是不用担心三年后被迫离开林麓书院,因为那封举荐信的原因,他这个关系户只要老老实实别闯祸,三年内便能被晏先生收为亲传弟子。 但是。 赵戎嘴角一抽。 亲传弟子之间也是有很大区别与不同的。 它分为著录弟子、受业弟子、入室弟子等。 听说这些之上还有一种高足弟子,是可以继承先生衣钵的存在。 不过赵戎没有打听后面这几个,而是弄明白了著录弟子。 这就是那种挂个名字、承认师生关系,但又不一定亲自受教,却也信仰先生思想学说的学生…… 很好,混子专属的划水位子。 难怪有些师兄师姐态度冷淡,他们能站在这儿,都至少是受业弟子或以上了,以为他是那种走关系要来镀金划水的小师弟,当然没什么好感…… 赵戎轻轻点了点头,也没多少不满,毕竟错过了三年一次的书院考核后,能这么快进入书院,已经够幸运了,要知足常乐,以后的事情,嗯,慢慢来。 赵戎继续津津有味的听着师兄师姐们闲聊。 不多时。 李锦书从屋内出来,向赵戎走来。 “大师兄。” “李师兄。” 赵戎跟着周围众多士子们一起行礼,不过周围之人大都面带轻松的笑意,毕竟这位一直跟随晏先生的大师兄,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并且,李锦书还是晏先生的入室弟子,甚至听说有机会成为高足,继承晏先生这位儒家大修士的衣钵。 赵戎忍不住瞧了眼大师兄。 李锦书笑着回应众人,和他们寒暄了一番,又介绍了下赵戎,之后拍了拍赵戎的肩膀,带着他一起离去。 “小师弟,我带你去办入院手续,领取些必要之物,之后再带你去学舍入住。” “大师兄,我看天色不早了,要不这些事还是明日再去做吧,明日你有空闲再带我去,今日我先在书院外住一晚,正好客房还没退呢。” 李锦书摇了摇头。 “明日怕是不行,又到了老师外出讲学的日子,这是书院每年的轮流安排,我们一众弟子会跟着老师外出,估计要在外面待一个月时间,还是今日帮你把事情都办妥当了,明日你便能直接进入学堂与新学子们一起读书了。” 赵戎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之后,李锦书带着他在书院内好一阵忙碌。 落日黄昏,茂林石道上。 李锦书帮赵戎提了些领取的物品,二人正一起前往学子居住的学舍。 路上,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转头道: “对了,小师弟,要不明日你与我们一起陪先生讲学如何?反正以后你也会成为先生的弟子,不如乘此机会,去多听听先生的课,让先生多认识下你,至于去学堂,倒也不用急。” 李锦书笑道:“有几个比你早来一会的师弟,他们也是被先生举荐入院的,明日也会一起去陪先生讲学,要不小师弟和他们一样,一起去吧?” 赵戎思绪一转,便委婉拒绝:“大师兄的好意,子瑜心领了,不过子瑜刚刚入院,还不熟悉书院的同窗师长与环境情况就到处外出乱跑,有些不妥,还是下次再说吧,实在是不好意思,大师兄。” 开什么玩笑,安顿好后还有去找青君呢,瞎跑个啥,从大楚到独幽城,已经跑了一路了,心都累了,现在只想有个家,家里有个她…… 李锦书回过头,轻轻颔,随即叮嘱道: “如此也好,是师兄考虑不周了,那小师弟就安心读书吧,如若有什么事,可以等我随老师讲学回来后再说,要是实在等不及,也可以去太清府找我,咱们是老乡,千万别客气,有什么事你就……” “等等!你说什么?” 刚开始还一边点头一边神游天外的赵戎在听到了某个熟悉的词后,手里端着的物品都差点抖了下来,急忙打断道。 李锦书一愣,瞧了眼不再复此前的平静,眼睛睁大了的赵戎,复述道:“有什么事你……” “不不不,不是这句。” “咱们是老乡……” “欸,也不是这句……大师兄,你,是不是提到太清府?” “哦,你说这个啊,因为根据书院安排,这次正好是轮到了老师去太清府讲学,给那些府生上课,虽然隔的不是太远,但来回跑很不方便,所以我们会在太清府住一个月,你若是有急事,那就来太清府找我。” 赵戎眨了眨眼,顿时觉得面目亲切的大师兄更加可爱了。 他认真道:“大师兄,我也要去,去陪先生讲学。” 李锦书奇怪道:“你不是说刚来要熟悉下书院不到处乱跑吗?” 赵戎脸不红心不跳,语气诚恳道: “我又仔细想了想,这书院随时都可以来熟悉,但是晏先生的课,那是听一节少一节啊,师弟我又资质愚钝、才疏学浅,更是要好好珍惜这次难得的学习机会,大师兄请勿要拦我。” 李锦书一怔,“拦倒是不会拦,额,但小师弟你是认真的吗,太清府那边情况与咱们书院不同,我怕你会呆不惯……” 赵戎眉头紧皱,反过来教诲道:“大师兄这是哪里的话?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能够成天沐浴在晏先生温暖的学问光辉之中,遨游在知识的海洋里,即使是身处刀山火海,子瑜也是甘之如饴,哪有什么呆的惯呆不惯的说法?” 赵戎一脸正气,“大师兄勿要瞧不起子瑜!” “…………”李锦书。 时近黄昏,残阳薄暮。 从九天云海跌落的万道霞光,铺满了这座屹立江畔,沧桑千年,弦歌不绝的古老书院。 就与以往岁月里的无数次黄昏一样安详。 此时。 林麓书院的一处侧门外,与黄昏的宁静不同,气氛却是别样的寂静。 白日里还曾与赵戎一起翘等待机会的书生们,此刻并没有像往日一样散去,他们或偏着头,或扭着脖子,但全都是身体楞在了原地,没有了动作,目光直直的盯着木门前的那个一时之间无法描述的女子。 门前。 一个蓝衣女童也站在儒衫女子身后,注视着她家先生。 而儒衫女子却是臻微抬,凝视着木门上的那副楹联。 她站在门前看“风景”,看风景人也在看她。 静姿有些受不了着沉默的气氛,鼓嘴道:“先生,这也是那个登徒子写的,他还在你送我的那副楹联上胡乱写奇怪的字,先生,你不用理他,交给我来……” “谁说他的字是胡乱写的。” 背对静姿的朱葳蕤突然开口。 静姿一愣。 朱葳蕤踮脚伸手,从顶端第一个字开始,小心翼翼的抚摸着纸上被某个男子勾勒出的那一抹抹墨色。 指甲色泽粉红的葱指缓缓落下,随着那人字里行间的横撇笔画轻轻滑动着。 某一刻,乌黑秀用一根细长毫锥盘起的儒衫女子黛眉轻拧,似乎是在绞尽脑汁的思索着不久前的那个男子是如何想到勾出某一撇的。 朱葳蕤出神了一会后,再次开口,语气认真,“他写的比我好,好很多很多。” 她目光怔怔,“他……他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 朱葳蕤的言语刚刚说出,台阶下呆的众多书生神色惊异。 而她身后的静姿更是眼睛瞪的比铜铃还大,骇然惊呼: “怎,怎么可能!他就是个登徒子,言语轻薄……” 关于朱葳蕤,静姿比那些书生不知道了解多少倍,因此朱葳蕤这句话带给她的冲击力简直是石破惊天。 自从她启灵跟随先生以来,从未见过她家先生说出过这种言语,如此的去赞扬过一个人的字。 从来没有! 朱葳蕤听到静姿言语,重重的咬着朱唇,眼眸一眨不眨的端详着楹联上那个让她看的特别入迷的“藏”字。 那个男子的楷书,结构方正茂密,笔画横轻竖重,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 朱葳蕤一眼看去便是雄伟阳刚之感。 她蓦然回,那张让台阶下众多书生心念难忘的颜容,此刻表情极为认真,朱唇开合,清音响起,掷地有声。 “他定是个伟男子。” 字如其人,这是她坚信的。 静姿身子一颤,呼吸急促,还想再辩,可却又呐呐无言,小手死死的扯着袖子。 朱葳蕤转头继续怔怔盯着那副字,唇间喃喃. “他叫……赵子瑜……” 第一百六十三章 范玉树(二合一大章) 林麓书院位于独幽城东数百里外,占地极大,却潜德幽光,隐藏于一片茂林之中。 书院之内,除了布局严整的建筑、别出心裁的亭阁外,山林蔚秀,清溪湛湛。 此时正值清晨,远方的山头天光乍起,晨阳冉冉初升。 山林湿润,叶尖凝聚着清澈的露珠,初秋的风带来些丝丝的寒意。 赵戎紧了紧身上所穿的青衿,这是一件整体白色、青色交领的深衣,是昨日领来的书院学子的统一服饰。 他站在一处湖旁水榭内,不远处是晏先生的竹林院落,昨日说好了一起陪晏先生去太清府讲学后,李锦书便让赵戎今日来这儿等待,师兄师姐们都会在来此处集合。 赵戎昨夜去将外面的客栈退了房,在书院的学舍住了一晚,今晨便早早起身,来了这儿。 关于书院的一些事项、建筑等大致情况,他也只是了解了一点,连分配在一起读书的同窗们都没来得及见面,便又要外出,不过赵戎倒也不甚在意,这么好的机会,先去太清府待一个月回来再说。 铛铛 正在此时,林麓山腰一座隐藏在树林间的钟楼阵阵钟响。 已是卯时一刻。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赵戎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捧一份《林麓书院揭示》,渡步默背。 这是昨日一起领来的书院学规,其实这种假大空的东西,知道存在就行了,谁还无聊去看。 不过赵戎根据前世纵览文学作品的经验,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它背完。 谁知道回头会不会蹦出一个书院大佬,笑眯眯的亲切的问新来的学子们,记不记得书院学规写了啥,到时候,就又能淡定的装个逼了。 要想关键时刻比别人优秀,就得平时多个心眼…… 赵戎向前渡了几步后,转身时,下意识的又瞥了眼水榭内的另一个年轻男子。 他比赵戎来的稍晚一些,不过也算很早了,毕竟刚刚敲钟,才是正常的书院学子晨起之时。 年轻男子和赵戎一样,一身学子青衿,不过他的打扮却比赵戎华丽的多。 年轻男子头戴双丝细绢制的头巾,潇洒的披下,端正的面目似乎敷了些粉,特地修饰过仪容,显得白皙精致。 腰间悬挂一枚精致小巧的白玉缕空玉葫芦,瞧着价值不菲。 此时他正端坐在水榭临水一侧的栏椅上,一手捧着一本看不见封面的书,一手拿着一柄合起的翡翠柄折扇,轻轻敲击栏杆,神色专注的读书。 似乎是察觉到了赵戎的目光,他悠悠转头,目光有些离不开手中书页,不过还是目视赵戎,礼貌的笑了笑,便又继续目光认真的看书。 赵戎笑着回应了下,心里感概一句不亏是林麓书院,随便就能碰到一个瞧着就不俗的风流人物啊,而且还和本公子一样,这么早就来认真读书。 赵戎转头瞧了眼不远处的晏先生的庭院,现还是院门闭着,但已有一些师兄们真正等待。 他将默背完的《林麓书院揭示》收起来,取出一本经义,坐在石凳上读着。 不过还没静下来读一会,赵戎就不时的抬手翻着书页,有些走神。 今日说不定就能再次遇见青君了。 虽然不久前就已经见面了,甚至还抱了她,不过当时情况特殊,也没来得及多想,就冲了上去。 事后想想,他的言行举止还是太急了,本来能做的更好的,若是准备充分,说不定当时就能哄好娘子,现在都能在青君的闺房内为她束了,也说不定…… 越想赵戎心里越叹气。 而且当时坦白后,就不该给她冷静的时间,直接低头吻上去就行了吗,还是没有太多经验啊。 还有一个不足之处,当时除了玉牌,竟然连一点其他的东西都没准备,哪怕写情诗也好啊…… 忽地,想到这,赵戎灵机一动。 据他记忆,青君并不是那种只知道埋头修炼的女子,可能是因为他的原因,她从小就对儒家有好感,可能并不精通诗律什么的,毕竟十岁后都忙着修炼,后来也没上过私塾,但是她却比较喜欢一些优美的诗词文赋。 反正在赵戎的记忆里,小时候他每回朗诵一些他觉得写的不错的诗或古人的优美绝句,她都会支起手托着下巴,浅笑倾听着。 青君和芊儿也喜欢悄悄跑去他的书房,翻一些他不好意思拿出来的诗词废稿,偷笑读着。 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有一次当场抓获了。 当时他在窗户外探手,一手一个,抓着窗内书桌前两个趴在桌上凑在一起偷笑的小丫头脑袋上因为练功而扎起的马尾,当时气的他一个月都没理她们了,不过后来青君天天把她的爱吃的零嘴送来给他,在她模样可怜的牵着他袖子,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凝视下,赵戎还是原谅了她们…… 赵戎回过神来,又想了想刚刚灵机一动的想法,觉得可行。 话说,这个应该能哄好她吧……试试看? 赵戎将看不下去的书本放下,准备取出纸笔,忽地瞧见旁边那位认真读书兄台也在取纸笔。 年轻男子,取出一张瞧着就很精美的洁白笺纸铺好,一边便捧着书,一边手持翡翠管毛笔,神情庄重,看了眼书,摒气凝神,下笔书写,不时抬头又看看书页。 瞧着这专注读书摘抄、认真做学问的一幕,赵戎心里突然有些心虚,他张望了下四周,湖畔已经有不少士子、学子在晨读。 话说,大清早的,大伙都在刻苦学习,就我划水写情书,会不会不太敢好…… 不过赵戎是什么人?很快就相通了。 读书人的事,能叫划水吗?写情书也是一种陶冶情操的锻炼好不好? 这是雅事。 赵戎点了点头,不动神色的取出纸笔,神情动作和水榭里那位时而皱眉时而舒展认真下笔的兄台一样,腰杆挺直、神色严肃的写起来给娘子的第一封情书。 不多时。 初阳彻底从山后升起,光芒穿破云海,映照广阔的山林。 不远处,众人翘以盼的院门,被人打开,晏先生出来了,准备出。 赵戎见晏先生出门后,众人在其身旁聚集,便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处水榭。 只是刚转身准备迈出,便现那位和他一起读了一早上书的年轻男子也收捡好了东西,准备离去。 二人在门口默契的停步,对视片刻。 赵戎轻笑道:“兄台也是准备跟随晏先生一起外出讲学?” 年轻男子清了清嗓子,嗓音有些尖,他认真回道:“正是,在下范玉树,不知同窗如何称呼?” “小生赵子瑜,昨日刚来书院。” 范玉树神色不变的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二人一起离开水榭,去往晏先生处集合。 约莫辰时一刻,晏几道门下的弟子们集合完毕,一起出,去往百里外的太清府,此行大约十数人。 路上,李锦书又来到了赵戎身边,向他介绍了一下周围之人。 包括那位名叫范玉树的年轻学子。 原来此人也与赵戎一样,是被晏先生举荐,以特长生的名义加入的书院,不过却是比赵戎来到早很多。 范玉树似乎与李锦书也很熟络,见其到来,亲切的唤了句“大师兄”。 和他们一样的特长生还有一个,是一个瞧着平平无奇的学子,不过看起来性子比较木讷,在李锦书介绍一番后,也只是嘴角微扯,向赵戎与范玉树点了点头,便又偏开了目光。 之后,李锦书又笑着言语了几句,便重新回到了前方晏先生的身旁。 他是晏先生的入室弟子,儒家尊师重道,在未学成离去前,要时刻追随侍奉。 范玉树看了眼李锦书离去的背影,回过头来,端详着赵戎。 他右手轻挥,将那柄造型轻盈灵巧,线条外园内方的翡翠折扇潇洒的打开,扇面上书“芝兰玉树”四字。 范玉树微微扇动,嘴角弯起,“子瑜兄被晏先生举荐入院,想必定是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在下之前失礼了,还望恕罪。” 赵戎挑眉,“玉树兄误会了,小生天资愚笨,是承蒙一位长辈的关照,才得幸获得晏先生的推举入院,倒是玉树兄,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范玉树闻言叹了一口气,打断赵戎话语,“子瑜兄别折煞在下了。如此说来,我与你一样,若不是家中长辈认识晏先生,且关系不错,否则在下才疏学浅,哪能进得了这林麓书院,不过……” 他一脸正色,认真道:“正因为咱们是特长生,进入书院后,更要认真读书,知耻后勇,比其他学子还有努力十倍才行,才能不辜负晏先生与长辈们的殷切期望。” 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语,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场众多儒生,除了一些天生资质不行之人外,大多都要修为,因此便也都听了个大概,面色赞许。 前方,正与身旁极为贴身侍奉的弟子教导着什么的晏先生,听到了身后的话语,微微点了点头。 范玉树二人身旁那位默不作声的学子,更是目视前方,眼神坚毅。 赵戎闻言眨了眨眼,此时还能说什么?点头呗。 这林麓书院,确实是学风蔚然,儒风淳淳,也不知道那些还未蒙面的同届新学子之中,又有何惊艳之辈……不行,以后得更加努力才行。 秋日渐升,已至高天。 午后时分,晏几道带着一众门生抵达了太清四府。 太清府汇聚望阙洲一州天才、翘楚。 入门标准必须是十六岁前扶摇境后期。 内有四府。 扶摇府、太一府、鲲鹏府、逍遥府。 刚入府的扶摇境府生起先都会在扶摇府,及至突破了山上修士的第一个大关卡。 若是走武夫路子,便入鲲鹏府修行。 若是心湖出现本命飞剑,便可选择走剑修之路,入逍遥府修行。 而若无法具现本命飞剑,或者本命飞剑品阶极低,便入太一府。 而即使入了这三府,竞争依旧极为激烈,虽然太清四府提供的一切资源都是没有义务的免费,是望阙洲全体人族供给的,但是资源的分配却必须靠个人的天赋、修为、汗水去争取。 就算如此,太清府的每一届能够结业的府生都不过一手之数。 有些年份甚至一人都没有。 二十八岁金丹境,这在望阙山上的其他地方简直是匪夷所思之事。 一些山上中等势力的掌舵者也不过就是这个境界,如此也可称得上是大修士了。 更何况还要二十八岁之前。 过这个年龄,就必须离府,沦为弃生。 太清四府与林麓书院相隔极近,两者之间的交往极为密切。 太清府内的儒学老师,常年由林麓书院内的先生们轮流担任。 并且儒学算是府内极为重要的一门课程。 盖因儒家大道最接近浩然境的本源,太清四府提供给府生的浩然境功法便是儒家圣人所创。 而人数最多的扶摇境府生欲要破境,除了那些破镜如吃饭喝水般简单的妖孽之外,最便捷的方法还是好好研习儒道,多读几本入品诗的摘抄集,即使没有落花品诗词的效果,但是多读些,说不定遇到契合的一诗,便能有感而,寻找到破镜的契机。 而如今带着门生们前来太清府的晏先生便是要接替上一位书院先生,担任逍遥府的儒学先生之一。 太清四府位置特殊,一半位于独幽东城之内,一半位于城外。 等于说它是除了东城城门外,唯一一个可以进出东城的去处。 赵戎跟着晏先生一众人正是来到了太清府位于城外部分的南门外。 他站在队伍后方,仰头望去,这处南门两侧是高达百丈的山石。 山石对外一面光滑如镜,无一根藤蔓,是纯白的岩石之色。 上面刻满了一排排铁笔银钩的文字,远处看去,便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这是……太清天骄录。 赵戎恍然,很早以前就听归提过了。 每一位望阙太清府的结业府生的名字皆被铭刻其上。 他匆匆扫视一番,便在最末端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程鹿归,二十八岁,道修,金丹五品。 6瑶儿,二十七岁,剑修,金丹四品。 宁婴,四百二十一岁,异类剑修…… 第一百六十四章 好巧啊,你也在(二合一大章) 当晏先生一行人到来时,太清府南门外已经有接引之人正在等候。 等到确认完身份后,众人跟随引路人,进入太清府内。 赵戎一路欣赏着风景。 府内空间敞阔,风景独幽,大多数建筑都是高大华美,皆是碧瓦朱檐,琼楼玉宇。 他跟着众人左绕右拐,穿越了一座座殿楼,抵达了安排好的住处。 因为下午晏先生便要为扶摇府府生上第一节课。 因此一番修整之后,赵戎跟着师兄师姐们随着晏先生上课去了。 授业之处是一座被绿林环绕的讲堂,四方没有墙壁,十分敞亮,晏先生端坐杏台之上,台下一群扶摇府府生席地而坐,侧耳倾听。 讲堂大约有百来个座位,就算算上赵戎一众随行门生还是没有坐满人。 晏先生在太清府的讲课形式颇为自由宽松,府生们可以中途加入过离去,只要轻手轻脚不影响他人即可。 赵戎等一众门生的职责主要是助教与执礼侍奉晏先生。 因为一堂课会上一个半时辰,中途为晏先生端茶倒水等杂事便也轮到了门生们身上。 至于助教,因为是集体讲授,府生太多,因此像李锦书这样有资质的入室弟子便也会辅助晏先生指导有疑问的府生。 其它大多数时候,赵戎等门生们便也和扶摇府生一起听课。 如此一来,第一天便也过去。 傍晚,下课后,众人等来前,李锦书将大伙召集到身旁。 严肃道:“有些师弟师妹应该已经来过几回了,不过也有没来过的,别嫌大师兄我唠叨,有些事先生还是要我叮嘱下你们。 太清府毕竟不是咱们书院,来了人家的地方,就要安分,礼貌些,别去随便乱跑,闯别人的门内重地,或者……是去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李锦书笑容有些无奈,目光扫了圈面色各异的众人。 “咱们男子居多,这次不像平常,若是先生不在太清府,你们随便怎么跑,只要不闯祸,也没有人管,可是现在是先生带咱们来的,你们若是再有些失礼之事,那么丢的就是先生和书院的脸。” 他语气微叹。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赵戎有些不明所以,怎么感觉你们有些心照不宣的事情啊…… 范玉树往前走了一步,苦笑着点头道:“大师兄放心,晏先生白日讲授的知识我们都还没消化完呢,还要温习功课,预习明日上午的课程,哪里还有闲功夫到处乱跑。” “是啊,大师兄,先生昨日布置的那篇文赋都还没做完呢,明日就要交了……” “说的对,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周围一群门生皆点头称是。 不要到处乱跑? 抱歉,大师兄,不行,我等会还有去找青君呢……至少要把信交送给她。 赵戎站在人群中,听闻众人言语,心里有些他的思量,不过现在总不能当着众人面说出来,便也混在其中,应声称是。 李锦书见状,略微松口气,准备解散师弟师妹们,不过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抿嘴看了看众人,略微沉吟,开口道: “记住,别到处乱跑,师妹我倒是放心,就是师弟你们……唉,特别是没事就别往南辞精舍跑,大半个太清府女子都在那儿呢,若是你们有什么失礼之事,那就丢人丢大了,切记切记。” 混在人群中的赵戎眉头微扬。 南辞精舍对吧?大半个太清府女府生都住在那里? 谢了,大师兄,问都不用问了,等会就先去那里找青君,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不在…… 李锦书又叮嘱了几句后。 赵戎跟着众人一起,他表情认真的用力点头。 不一会,李锦书便遣散了众人。 赵戎乖巧的跟着师兄们一起返回住所,他住在一处二进落的院子里,正好与同为特长生的范玉树一起住,一人一个屋子,相对着面。 赵戎一边余光打量着相续回屋的师兄们,一边掏出钥匙准备先回房等待一会后,偷偷溜出来。 正在这时。 范玉树忽然叫住了他,“子瑜兄请留步。” “何事?” “今日与子瑜兄第一次见面,觉得甚是投缘,我正好有一壶美酒,要不等我带去子瑜兄房中,一起品一品?” 赵戎叹了口气,“多谢玉树兄好意,我见玉树兄也很投缘,不过今日晏先生讲的东西太多,我还没有完全消化,晚上又还有布置的功课,不益喝醉,今日就算了,还是改日再聚吧。” 范玉树面露惋惜色,犹豫了会,还是点了点头,“那我等会就找李师兄喝酒去,子瑜兄好好温习功课,就不打扰了。” 言罢,他便转身回了房。 赵戎微微松了口气,回了屋中。 他收拾一番东西,便静坐在桌前等候。 没一会,门外便传来了开门声与渐渐离去的脚步声,来自对面屋子的范玉树,是去寻大师兄喝酒去了。 赵戎没动,又耐心等待了片刻,门外没有动静,他便忽地起身,将写给青君的情书妥善收入袖中,脚步轻盈的推门离去。 太清四府很大,赵戎刚来不久,并不熟悉,便礼貌的问了几个路过的府生,打听南辞精舍怎么走。 被拦住的府生一听他要去南辞精舍,上下打量了下赵戎的书院学子打扮后,眼神顿时不好了,或轻哼一声,或拂袖离去。 赵戎眨了眨眼,想了想那些男性府生的态度,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他大概懂了点。 这南辞精舍不就有些类似于前世大学里的女生宿舍吗,而他现在就相当于校外的社会青年……不对,他现在已经是林麓书院学子了,嗯,相当于隔壁学校前来打秋风的学生。 跑去人家学校的女生宿舍,很明显就是不怀好意,非奸即盗。 难怪那些府生看他的眼神里满是嫌弃。 赵戎咳嗽一声,其实他觉得问题的关键还是彼此支出不对等的问题。 太清四府的女子多,而林麓书院除了少数女学子外,简直就是个和尚庙。 你们书院女子少,天天虎视眈眈的盯着我们太清府,想拐跑我们府的女子…… 也不怪他们表情难看,要是我我也不爽,不过现在嘛,咳咳,抱歉,青君已经是我的了。 赵戎不屈不饶,又问了些路人,终于找到了去南辞精舍的路。 这个太清府大半个女子府生的住所坐落于一座风景秀丽的湖畔,沿着湖畔修建,是一排曲折延绵的建筑群。 放眼望去,分为一个个独立的庭院,风格各异,不过大多精巧娟秀,别具匠心。 据赵戎那一日在赵灵妃等人后方探听到的,青君应该是住在一处叫清涟轩的院子内。 此时已是傍晚,赵戎抵达南辞精舍时,天色已暗,四周漆黑,有些看不清人,不过周围来来去去的府生不少,大多是女子。 但是……也有不少男子。 赵戎大致打探一番,现南辞精舍并不能直接进去,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里面全是女子的私闺。 不过南辞精舍前有一座牌坊大门,除了进出的女府生外,门旁还有一处地方人群聚成了堆。 赵戎走进一瞧,现是一群男子正围着几位年长的女官,看样子这些女官似乎是类似南辞精舍门房的职位。 那些围在她们身边的男子有些是在托她们叫人,有些则是递交信件物品,被女官们分门别类的放置在锦盒之中。 赵戎观察了会,有些了然。 便篡着袖子中的信,走上前去,寻了个较短的队伍排起队来。 人群渐渐散去,赵戎前方剩下的人已不多,他便耐心的等待着。 某一刻,赵戎身旁有一个男子经过。 他余光下意识的扫了眼。 忽的眼皮一跳。 赵戎连忙回头看去,只见那个准备离去的男子身穿书院服饰,仔细一瞧,这不正是一同来到太清府的某位师兄吗,记得不久前大师兄教育他们的时候,这位师兄还满脸抱怨的说晏先生布置的功课都还没做呢,没有时间乱跑,结果现在…… 赵戎嘴角一抽,目光从那位估计办完了事离去了的师兄背影上收回,仔细环视了下周围。 之前天色昏暗,没有细瞧,此时认真观察一遍,顿时又现了两三个不久前还一起在大师兄面前点头称是的师兄们。 赵戎顿时无语了。 只是还没等赵戎多想,前方再次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帮我给夏荷院的叶芝兰带个话,就说……玉树哥找她。” “好的,请稍等。”一位女官道。 赵戎闻声,身子一顿,缓缓转过头望去。 只见他所站队伍的最前方,有一个身着学子青衿,带着飘逸的头巾,手持折扇的男子正背对着赵戎。 不是范玉树,又是何人? 你不是说去找大师兄喝酒去了吗?怎么喝到了这里来…… 赵戎用手指绕了绕鼻子。 好家伙,一个个都是戏精。 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赵戎舔了舔唇,又仔细看了看周围,该不会大师兄也在吧? 不过还好,并没有李锦书的身影。 赵戎舒了口气。 不久后。 那位替范玉树捎话的女官单独返回,轻声道:“叶姑娘说与你不熟,叫你别再来找她。” 此言一出,在赵戎的视野中,范玉树背影的肩膀微微一垮,他沉默片刻,似乎低头叹了口气,从袖子中掏出某物,用双手递了过去,“麻烦帮我把它交给她……夏荷院的叶芝兰,拜托了。” “没问题。”女官微微一笑,显然是已经见多了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她接过范玉树递来的东西,放置在一个专门的锦盒中。 赵戎见状好奇的偏了偏头,绕过范玉树挡住视线的背影,终于清楚了他递去的是一封精致的信笺。 好像有些眼熟…… 赵戎眉头一挑,这不就是早上遇到范玉树时,他一本正经的动笔写的吗? 赵戎当时还以为范玉树是在认真读书摘抄笔记,没想到,咳咳,竟然和他一样大清早的写情书! 如此想着。 下一秒,范玉树便突然转过身子准备离去。 赵戎下意识的急忙往旁边一闪。 结果他不动还好,一动正好引的范玉树投目望来。 刹那间。 二人四目相对。 范玉树:“…………” 赵子瑜:“…………” 空气顿时变的有些尴尬。 赵戎觉得该说些什么,可是到底该说些什么呢? 玉树兄,我刚刚看到你舔了……不行,这个估计会立马友尽。 玉树兄,坚持住,舔下去,舔到最后,应有尽有……不行不行,说这话,忽然良心有点痛。 这一切都只生在片刻之间。 赵戎思绪万千。 而此刻,范玉树的表情慢慢变的有些难看,赵戎光是瞧着就觉得自己的尴尬症要犯了…… 不过,这点场面难不倒身经百战的他。 赵戎眼睛忽睁,嘴巴微张,“咦,好巧啊,你也在!” 一副好像刚刚才现对方的模样。 范玉树安静了会,目光有些狐疑的看了眼赵戎。 后者与他坦然对视。 范玉树捂拳在嘴边轻咳一声,原本略尖的声音此时竟然有些沙哑,“对对,是很巧……那个……” 他抬头一笑,摇了摇手中折扇,“我给未婚妻送点东西,她刚进入的太清府。” 赵戎点头,理解道:“懂得,懂得,我也和你差不多。” 范玉树闻言神色一动,打量了赵戎。 和我差不多? 此时队伍正好轮到了赵戎。 他冲范玉树微微一笑,便大步走向前去,来到几位女官所在的桌前。 赵戎对着几位女官笑道:“你好,请帮我带句话去清涟轩,就说夫君找她。” 此言一出,周围缓缓安静下来。 不少路过之人停步转头。 范玉树一怔。 几位女官没有动。 赵戎再道:“嗯,我的娘子就是住在清涟轩,她叫赵灵妃。” ps:感谢“书友2o17o42916o217484”好兄弟的5ooo币打赏!感谢“让我摸摸狗头”好兄弟的18oo币打赏!感谢“楠有乔木不可休诗”好兄弟的5oo币打赏!感谢“韬光养晦一鸣惊人”好兄弟的5oo币打赏!感谢“莫山山的眼镜”好兄弟的2oo币打赏!感谢“oo1炎”好兄弟的1oo币打赏!感谢“T7t7”好兄弟的1oo币打赏!感谢“长烨”好兄弟的1oo币打赏! 第一百六十五章 嗯,赵灵妃是你娘子(二合一大章) 此时正值傍晚。 遥目望去,天边一轮有些暗淡的明月正在缓慢攀爬上高天。 云下的人间即将入夜。 在独幽城这片大地上不知屹立多久的太清四府,渐渐步入了一片昏暗的夜幕之中。 来自北海深渊的明珠与山上仙家的璀璨灯火将府内的一座座恢弘华贵的建筑通明点亮。 而东南角湖畔的南辞精舍就像一条系在婀娜女子腰肢上的缎带,一处处庭院此时宛若洁白的珍珠,绽放出朦胧的光芒。 这些他处的绚烂灯火将一些隐隐约约的光亮送到了南辞精舍的坊门前。 也送到了门旁安静下来的一群人身上。 这个时段,门口来往进出之人依旧较多。 且大多是风姿不俗的女府生。 而刚刚某个人不大不小的嗓音顿时吸引了不少女子停步驻足。 她们目光投去,很快便掠过了门旁那群同样错愕无声的人们,眼神锁定在了一个年轻男子身上。 只见他身着林麓书院学子青衿,站姿端正,双手插在袖子中,消瘦的脸庞上有一双点漆眼眸,明亮有神,此刻正专注的盯着那几位负责南辞精舍事宜的女官,等待着答复,似乎是在印证着他刚刚语气里的认真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不过,又是在找赵灵妃……那没事了。 瞧了几眼后,女府生们收回目光,表情平静的重新离去。 在赵戎周围还有一群男子们,他们来南辞精舍的都目的大都相似,或是来寻找心怡之人,或是日复一日持之以恒的来追求南辞精舍内女子,或是已经修成正果正在等待恋人出来。 其中大多数是太清府的府生,剩下一些便是赵戎的便宜师兄们。 此时,他们刚从错愕之中缓过神来,又仔细端详了眼表情一本正经的赵戎,确定刚刚的话没有听错。 没跑了,他就是说他是赵灵妃的夫君。 顿时。 男子们看向赵戎的目光里满是惊叹,随之而来的便是敬佩之情。 我靠,兄弟,好勇! 而其中的几个书院士子更是认出了赵戎是新来的那个小师弟,顿时,产生了一种沦为前浪的感慨。 小师弟就是传说中的后浪吗…… 赵灵妃是谁? 她在独幽城西城的那些喜欢茶余饭后闲聊山上八卦的凡人中并不出名。 那些凡人津津乐道的什么独幽城绝色美人榜、什么望阙洲山上十大仙子排行…… 这些上面从头找到尾都找不到赵灵妃的名字。 因为。 对她的评判若是单纯以女子的颜容为衡量标准,那便是一种天大的笑话。 她并不是所谓的以色娱人的“仙子”。 不是,也不屑。 赵灵妃是汇聚了全洲天才的太清府女子府生中位列第一的天之娇女! 当初在太清府的秘地试炼中以望阙西南第一的名次进入太清府。 刚来便是十六岁浩然境剑修,直接进入了地位隐隐是四府第一的逍遥府。 本命飞剑未知,不过据说定是甲等,甚至还有小道消息传言她有两柄本命飞剑,不过,重要吗?不重要,因为一柄甲等飞剑就够了。 对他们这些普通府生来说,这已经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了。 再离谱些,也只是“哦,是她啊,那就正常”的反应。 逍遥府剑修本就是太清府中地位最清贵的存在。 而甲等飞剑,在目前仍旧留在府内的逍遥府府生中,只要寥寥三人拥有,赵灵妃就是其中之一。 而这些还不是最夸张的,真正稳定赵灵妃在太清府“神格”的,是那位神龙见不见尾的逍遥府府主的一句断言。 “此女,桃李之前,必定金丹。” 二十岁之前,金丹境。 这样的存在,自望阙洲太清四府立府以来的漫漫悠长岁月里,距离最近的一位,还是在一万多年前。 传说中,那人甚至还参加了那个时代的大帝之争。 而如今悠悠万载已过,小三洲之一的望阙洲太清府又即将要诞生一位不满二十岁的金丹境天骄吗?还是一位女子剑修。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也并没有多少意外,毕竟,如今这个时代,又到了万年一次的大争之世,天才辈出,妖孽横生…… 因此对于众人来说,赵灵妃这种一骑绝尘存在的前程明里暗里几乎早已经被“规划”好了,众人默认。 很简单,如今她十七岁,三年之内在太清府结业后,要么是立马加入外人梦寐以求的天涯剑阁,磨剑一番之后,前往上宗太阿剑阁,在人族太宗内继续磨剑,一路成长、攀升。 要么是直接仗剑远游中洲,去更广阔的天地问剑,与这个时代那些同样璀璨夺目的天才们,如繁花般争妍斗艳。 望阙洲这个对众人来说很大的“小池塘”是留不住她的。 因此对于太清府很多府生来说,赵灵妃就如同一朵遗世的白莲花,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远远看着就好…… 最近府内关于这位天之娇女的传闻倒是挺多的。 先便是听说她这半年来,不知是心境出现了瑕疵还是为何,卡在了浩然境巅峰的瓶颈,迟迟没有进入众人很早就预料到的天志境。 而这一点要是放在普通天骄身上,会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因为大多数天骄虽然破境如喝水,但是如果突然在某个境界卡住,那便很可能是极其恐怖的大道瓶颈,有时候甚至还意味着一个众人眼里天骄的“陨落”。 若是一直卡下去,便会泯然众人。 但是,这件事生在赵灵妃身上,太清府的府生们便不敢轻易断言,甚至连幸灾乐祸的想法都没有多少。 也就晚了半年而已,也没多少,她现在连十八岁都没有到呢,再看看吧。 众人选择默默观望…… 此时。 南辞精舍的坊门旁,桌案后。 几位女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神莫名。 沉默了一会,其中,一位头顶挽了一个高髻的女官轻咳一声,脸上继续恢复了恰当的微笑,看了眼身前这位“赵灵妃的夫君”,歉意道: “抱歉,公子,清涟轩的主人吩咐过,除了一些特定的人外,其他人她并不见,所以现在我们也不好意思擅自去打扰她……实在是抱歉。” 赵戎皱眉,想了想,“其实我就是特定的人,要不你们去问……唔唔……放开……唔唔……玉树兄,你干嘛?放……放开手…….” 他开口说道一半,就被后方某人猛地捂嘴,往后拖去,回头一看,是范玉树。 刚刚从懵圈中回过神来的范玉树无视赵戎的呼喊,一边抱着他往后撤,一边冲高髻女官道: “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是他的好友,不久前陪我喝酒时,不小心喝多了,现在都还没醒呢,刚刚都是些酒后戏言,哈哈,姐姐们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我这兄弟就是个痴人,一直暗恋着赵仙子,平日里闷在心里,像个闷葫芦,半天放不出个屁,结果现在一喝醉,什么胡话都跑出来,实在是失礼了,望姐姐们勿怪。” 说完,范玉树便把奋力挣扎的赵戎拖到了数十米外的拐角,脱离了众人的视野。 原地的众人见状,洒笑一声,都只当作是个饭后趣事,没有再理,去各忙各的了。 赵戎板着范玉树的手,挣扎着,话语断断续续:“放开……唔唔,我没有喝醉……唔唔……玉树兄,在这样我生气了!” 范玉树却没有理赵戎,他看了看周围,现已经没有人再关注他们了,便松了口气,同时松开了手。 赵戎用力抹了抹嘴,呸呸几声,无语道:“你栏我干嘛?我找我娘子,这都不行?呸呸,你手上什么味道,怪怪的,呸呸呸……” 范玉树闻言,认真点了点头。 “行行行,她是你娘子,赵灵妃是你娘子,行了吧,不过你别这么张扬好不好?心里想想就行了,别当众说出来,晚上在梦里要做啥都行,白天就算了。” 言罢,他又叹气一声。 “唉,大师兄千叮咛万嘱咐,叫咱们要小心些,别丢晏先生和书院的脸,咱们不听他的,偷偷跑来南辞精舍也就算了,毕竟在心爱之人就在这儿,我作为一个专情又深情的男子,实在是忍不住,也很正常。 可是你倒好……要不是我拦着你……唉,子瑜兄事情若是被闹大了,就不是你丢面子这么简单了,咱们估计都要成为明日太清府的笑话,再严重些,若是赵灵妃真的出来了,人家正好又心情不好,听到你的非礼之言,说不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赵戎还在用力抹着嘴,表情愤愤不平,此时闻言,还想再说,不过看到范玉树的表情,他想了想,便没再去解释。 范玉树以为是他的劝说起了作用,欣慰点头道:“能听进去了就好,子瑜兄也别太内疚,毕竟这不是及时悬崖勒马了,另外,刚刚我也有些失礼,向子瑜兄道个歉,咳咳,那个,我身上喷了些香水……” 赵戎睁眼,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狐疑的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同窗。 只见范玉树一身精心打扮的着装。 虽然同样是书院学子服,但他身上那些装饰品,一眼看去明显华贵异常,和赵戎简单的装扮成鲜明对比,特别是他腰间那枚的缕空玉葫芦,瞧着甚是非凡。 范玉树的皮囊卖相也确实不错,略带一些阴柔美,只是…… 你一个大男人喷什么香抹什么粉? 很吓人的知不知道? 不过,赵戎又想到这位同窗似乎是来见他的未婚妻的,而且刚刚听到的他那语气…… 赵戎便也理解了些,安心下来。 他点了点头,“没事,不过玉树兄这习惯确实有些独特。” 说完,赵戎取出清水,漱了下口,之后又整理了下衣冠,重新向南辞精舍大门走去。 “喂喂,子瑜兄,你还去干啥?” “既然面见不了,和玉树兄一样,送封信总行吧?” “额,这倒是可以……等等……” 范玉树头点到一半,忽的一怔,气道: “子瑜兄,你,你怎能如此,之前哪里是刚见到我,明明就是在后面偷看!” 他急忙追了上去。 赵戎嘴角一勾,误会本公子也是舔狗? 没事,咱俩谁也别笑话谁。 他重新来到女官们面前,顶着众人再次看来的目光,也不觉得尴尬,掏出一封信,递给那位高髻女官。 “麻烦送给赵灵妃。” 高髻女官微笑接过,“不麻烦。” 言罢,她走到一旁,取出一只锦盒,盒盖上写着清涟轩三字,高髻女官打开一瞧,现里面已经装满了信件,她摇了摇头,又从桌下取出了几只类似的锦盒,里面却又都装满了信件或物品。 赵戎原本准备回头离去,结果余光瞟到这一幕,眼皮猛地跳了跳。 好你个娘子,夫君不在,竟然收到了送多情书和礼物……不过,倒还挺乖的,至少都放在这儿没取走。 某只醋坛子又酸又欣慰。 突然,高髻女官终于找到了一个只装满了一半的锦盒,将赵戎的信件放入其中。 赵戎见状微微叹口气,这不知道这信能不能送到,不过目前没办法,还是明日再来看看吧,实在不行,就得想别的方法。 唉,话说,见个娘子,怎么这么难?等“抓”到了青君,以后再也不能放她走了…… 如此想着,赵戎便转身和后方等待他的范玉树一起离去了。 在赵戎二人走后,大约过了一刻钟。 南辞精舍的门内缓缓走出一道倩影。 女子身姿高挑,木簪盘,秋水长眸。 正是赵灵妃。 从她身旁经过之人,大多都不时的偏目看她。 赵灵妃早已习以为常,她目不斜视的走出大门,突然向左拐去,脚步微促的走向女官们所在的桌子。 她来到桌前,礼貌问道:“请问今日有没有寄来的家书?” 女官们对视一眼,说来也怪。这段时日,这位赵姑娘每日都会来问这个问题。 女官回道:“今日也没用。” 赵灵妃眼神不易察觉的微微暗淡,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赵姑娘,近日又送来了很多给你的信件,不过不是你吩咐的东城梧桐院的信,你要不要带走。” 说完,一位女官将那些锦盒取出,放在桌上,还打开了盒子,给赵灵妃看。 赵灵妃脚步一停,随意转身瞧了眼盒内,停了片刻,微微摇头,转身离去了。 大伙,进来聊一下吧 小戎写的慢,写的少,这是事实,不反驳。 你们说“水”,嗯,这个字怎么理解呢。 小戎只能说,那些大伙觉得的是水的字,小戎也是绞尽脑汁,一个字一个字的扣出来的,有时候为了一些字词的使用,一些描述的真实性,会在百度上一点一点的不厌其烦的查找资料。 小戎说这个不是为了自嘲,卖可怜,博取同情,让大伙原谅我,让大伙产生“唉,他都这么认真了,这次就原谅他吧”这种想法,因为节奏慢,让大伙看的不爽是事实,我没有资格让你们来迁就我。 这种打感情牌的龌龊心思我心底产生过,但是我没有用!我不在这儿打感情牌,骗那些相信我的书友,否则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我向你们解释我是认真的在“水”,认真的在码字,不是打感情牌。 我是想告诉大伙: 我没有敷衍你们。 我没有敷衍你们! 我没有敷衍你们!! 我没有敷衍你们!!! 我有拖延症,我有强迫症,我经常咕咕咕,被大伙说没诚信。 但是! 我没有每天随意抽出点时间,去随便水些字数,去应付等待更新的你们! 那些拖延的时间,那些咕咕咕的时间,我都是在想情节,在码字,都是为了写出让我自己满意的字,才敢出来给你们订阅! 兄弟们可以说我慢,说我短,说我水,这些都是事实。 剑娘有很多缺点都是事实。 但是。 请别说我在敷衍你们!!! 指出缺点,提出问题,我都接受,但是,你点开一章,花个一分钟匆匆看完后,丢下一句作者你太敷衍了,那就是对我全部劳动成果的全盘否认! 那我像一个傻逼一样的一个人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绞尽脑汁的认真码七八个小时,有时候想剧情想的手舞足蹈,一个人自言自语,这些都算什么? 在你嘴里就成了一句我敷衍你?! 我写的不好, 我没掌握好节奏, 我慢, 我短, 我让你失望, 我活该扑街, 你们删书, 你们说再见, 你们骂情节nt 这些话语我都能接受,都能去听,因为你们说的对,你们有表意见与感受的权利。 甚至是直接开喷辱骂,偏见的话语,我都不会去在意。 唯独有兄弟说我敷衍,最让我崩溃! 我没有敷衍你们!!! 小戎从小到大做什么事情都慢。 做每一件事都慢条斯理的去想着,确保万无一失,即使错了,我也尽力而为了。 甚至高考的时候,做一道简单的数学填空题,在一遍已经算出答案的情况下,都会强迫症似的去验算个六七遍,才放心的去看下一题。 写剑娘也是如此。 我想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写。 因为小戎知道,只有用心写出来的东西才有可能让看书的你感觉到诚意! 而让书友在字里行间感受到小戎的诚意,才是剑娘这本书除了故事外,真正能打动你们的地方。 剑娘是六月一号布的第一章。 也不知道六月份就在追剑娘的老书友们还剩下几个,印象里已经走了很多了,也有可能是在养书。 他们应该知道,当时六月份,小戎一天只一章,和现在每天不低于4k字不一样,当时一章只有2k字。 那时刚刚写书,小戎每天要连续码八个小时以上,才能精雕细琢的码出一章2k字。(现在为了能每天4k字,2k字只要码4个小时。) 也就是你们现在入坑时看到的开头的那些章节! 这也是剑娘这本书为何现在还能稳定涨订阅的原因。 因为开头是吸引新读者的关键。 开头有很多缺点,但是也有很多书友说写的不错,说文笔可以。 听到这些夸奖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哪里是文笔好了,这些都是用时间去笨拙的一点一点堆积的,你要是花时间你也行!真的! 上一章引起的矛盾冲突,其实已经埋藏已久,只是上一章的断章是个导火线。 我认真的分析了下。 小戎与兄弟们的矛盾点集中在两点上! 第一个冲突。 我写作节奏太慢了,写的太细了,没有区分详略。 这个缺点,我现在真的知道了,但是只能慢慢去改,尽量以后该详的详,改略的略。 但是若是现在突然一下子就变化,像你们说的那样去推进,剑娘一定会写崩的!!! 我不知道有多少书友能等下去,等我慢慢克服这个缺点,现在,小戎只能硬着头皮去写。 第二个冲突。 书友们追求节奏快的情节,因为兄弟们看书主要为了休闲、爽,不会主动去在乎这样强行的写、这样赶工的写、快节奏的写会不会对书不好!只要看完以后,能让兄弟们快乐就行了。(没有说这样不好,因为兄弟们是消费者。) 但是,我想认真的写每一章,可我的度又慢,推进的慢。 可是,就像剑娘开头,小戎花大量时间认真写,让后来的书友容易源源不断的入坑一样。 长期来看,这对书的后期潜力是有好处的,可以让后面一口读完的书友们体验感。 但是,却破坏了追更书友的体验! 其实这个冲突和上一个冲突一样。 都怪小戎,如果小戎能更新多,能节奏快,又能保证质量,那就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但是短期内的我,真的做不到! 我只能慢慢的进步,我不是神! 我现在无法让所有人都满意,甚至我也无法让自己满意! 兄弟们,说真的,我不久前还产生过这样的念头: 直接太监剑娘,直接退出书友群,把所以认识的书友全拉黑,彻底逃离掉,不再码字,以后天天打游戏,看别人辛苦写的小说,不用每天绞尽脑汁的辛苦码字,小心翼翼的看着数据。 我终于体会到了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作者,因为读者的原因去随意改变某些角色的命运,去写那些自己明明不满意却还是被迫去写的剧情。 亦或是因为一些恶评,去将书太监,然后个单章,语气装作轻描淡写的说“你们不是都说写的辣鸡吗,那就不写了。” 更有甚者,直接报复性的把情节写的更毒些。 我有些理解他们了,这种报复想想就很爽。 但是。 这种念头小戎只能当做yy,去想一想而已,我不能真的这么做。 这样做只会伤害到依旧喜欢这本书、对书还抱着希望的书友们。 我在剑娘的开头说过。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追剑娘,那么小戎就一定继续写下去。 小戎答应过后宫圈来的最早一批书友们,要多女主开后宫。 答应过一位盟主,要把剑娘写完,结局皆大欢喜。 答应过兄弟们要不低于百万字完结。 答应过群友们要开车糖。 剑娘还有很多书友付出的心血。 有兄弟一直帮忙推书,拉人入坑。 有一个兄弟和一个小姐姐,帮忙找大佬要章推,宣传剑娘。 有不少兄弟啥也不多说,直接掏钱打赏、投票。(小戎至今还欠五十多章……) 还有些兄弟经常和小戎私聊,鼓励鼓励小戎,或提一些好的意见。 所以还是小戎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剑娘一定要写完,哪怕后面写崩了,也硬着头皮写完! 这个单章,写的有点多,3k字了,写了一个凌晨,此时已经五点了。 这么长的单章,也不知道有多少兄弟能看到这里。 上一章的矛盾,也不知道让多少书友删书了。 不过有些话小戎还是要说。 后台显示,剑娘现在的追读有9oo人左右,上一章书评骂小戎的,大概有五六十个人,我不知道其它8oo人怎么想的,不过应该和书评的兄弟们一样很生气愤怒。 说了这么多,但这个单章并不是来打感情牌的,有些话,我要向追读的兄弟们说清楚。 小戎写作的节奏现在起会努力慢慢加快,但是我悲观的认为很可能短时间内没有明显的效果。 所以不想坑追读的书友,影响你们的阅读体验。 小戎现在不再刻意追求数据了,所以建议喜欢快节奏,但还是愿意看剑娘的追读书友们 养书!养书!养书! 我现在闷头写书,研究下怎么调整节奏。 大伙的评论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去看了,书友群也不水了。(好兄弟们,别艾特我了……) 更新依旧照常更新,在每晚十二点。 小戎先闷头写一段时间试试。 什么均订、稿费、推荐位都去他娘的,我都不在意了。 埋头码字。 最后。 感谢你们看到这里。 呵,我觉得我真他娘的话多矫情。 以上。 第一百六十六章 等你 第二日清晨。 赵戎推开房门,洗漱一番后,准备再次出门。 今日上午有晏先生的课,等会还要跟着师兄们一起晨读,他特意起早些了床,想再去南辞精舍看看。 吱呀 院子内的另一间房门被人推开,范玉树探出个头,睡眼朦胧,“子瑜,你要去哪?” 赵戎回头,面无表情道:“呼吸新鲜空气。” 范玉树精神一振,点头道:“呼吸新鲜空气好啊,等等我,一起去。” 赵戎瞥嘴。 这货昨日还相互不熟之前,感觉他还是个靠谱、沉稳的家伙。 结果在经历昨天傍晚那场“战友情”后,互相都知道了对方的一些小秘密,便也话语随意了起来。 他昨夜更是被范玉树拉着一起在院子里喝酒,席间好是听了一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美好故事。 嗯,没错,范玉树与那个叫叶芝兰的女府生也是青梅竹马,两家人代代世交,还是指腹为婚的那种。 如果他没吹牛的话。 “这么巧?我与青君也是。”赵戎当时随口接了句。 不过却引来了范玉树的一声叹息,他放下酒壶,仰头四十五度角望月,嘴角噙笑,眼神痴痴。 “唉,子瑜啊子瑜,你这又是何必呢?这些都是羡慕不来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桃叶街,两小无嫌猜……我与芝兰就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赵戎扬眉,瞧了瞧月亮,又瞧了瞧他,想了想,还是没有问这么般配怎么还没“十四成君妇”呢?还挂着顶未婚妻的帽子…… 范玉树唤了句稍等后,便回屋洗漱,之后又是一番墨迹,赵戎早知如此,无奈的在门外催促了好几声,范玉树才神清气爽的施施然出门,打扮的很是骚包。 赵戎隔着三米都能闻到香味…… 之后。 二人很有默契的来到了南辞精舍呼吸新鲜空气。 不过赵戎注定要失望,他观察一番后,现昨日递去的信依旧在锦盒内,甚至上面还多了一封不知那个牲口送来的信。 而范玉树的信,则已经不见,相比是被送到了叶芝兰手里。 赵戎叹气一声。 范玉树喜笑颜开,一口一个喊着那些门外的女官叫姐姐,甚至还掏出了些瞧着就价值不低的“小物件”,递了过去,不过却被对方婉拒了。 他回过头来,瞧见了赵戎表情,连忙收敛笑意,咳嗽一声,以一副过来人的摸样,拍了拍赵戎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子瑜啊,你已经是个很优秀的男子了,不过和我还差那么一丢丢,主要是细节方面,要不,回去你试试我的这种香水?” 赵戎没好气道:“滚蛋。” 随后二人离去,今日上午晏先生有课,他们要在一旁倾听、做事,估计又要一阵忙碌。 东城,梧桐街。 赵灵妃在青莲居住了一夜,早晨,再次仔细叮嘱了一番昆叔和小白叔后,便匆忙离开了。 她黛眉蹙起,眼睑微垂,目光无视周围一个个路人,缓步走在街上。 自从那夜与那人短暂分开后,这些时日以来,赵灵妃经常走神。 芊儿不在,她一个人住在清涟轩。 有时候清晨去打水,在某颗树下,她会走着走着忽然停步,臻微垂,偷瞧着桶内清澈水面上那张嘴角翘起的容颜。 有时候午后小憩,自然醒来,她会揉揉眼,之后便双手托着腮,贝齿轻咬一根小拇指,呆呆的看着窗前的翠绿盆栽。 有时候半夜打坐,她会轻轻睁开眼,左右看一看空旷无声的屋内,之后,悄悄的去取出那些早已被封存以为再也不会打开的关于某人的物件,小心翼翼的拿起,像只小猫咪一样眯着眼在月光下仔细端详着。 这些都是与那人分开后,起初的时候。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赵灵妃的柳眉便开始时常轻皱,在清涟轩修炼时,总是下意识的去看窗外。 有时候院门前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闭目修行的她会红唇轻抿,心神被吸引过去,最后现只是路人,便又会削肩一松,可等待下一次脚步声再来,削肩便又会忽地一提。 之后,每次托腮呆时,她还会渐渐鼓嘴,长眸微眯,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如此这般,越到后来,本来性子冷清的她便越是静不下来,慢慢变的魂不守舍起来。 你怎么还不来寻我? 你怎能这般讨厌? 你别来了……你,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赵灵妃渐渐的开始想起那人便目光哀怨。 其实,距离二人分开,也不过半旬不到而已。 可是现如今,到了这几日,赵灵妃再也坐不住了,开始一日两趟三趟的跑到南辞精舍门口,询问女官是否有青莲居寄来的家书。 而昨日在又一次得到否定的答复后,赵灵妃便想也没想脚步匆匆的返回了梧桐街的青莲居。 他没有来过。 昆叔与小白叔告诉她。 街上,赵灵妃骤然停住了回太清府的脚步。 她调转方向,去往了当初和赵戎分开的那处海边沙滩。 赵灵妃仔细的寻觅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踪影。 她在海风中静立片刻,脑海中再次反复细思那一日赵戎离去时的笑容。 某一刻。 赵灵妃深呼吸一口气,转身离去了。 她袖子下的素手紧紧攥着两枚玉牌。 赵灵妃返回了太清四府。 从北门入府。 她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一路上,遇到的一些府生喊她师姐,赵灵妃都轻轻点头。 她向着南辞精舍走去,准备回清涟轩去静下心来闭关几天。 不过一想到那个一直卡住她的浩然境瓶颈,赵灵妃脚步一停,耳畔隐约响起那一日宁婴的话语。 她转头张望了一下,走上前去,拦住了一为路过的扶摇府女府生,礼貌问了几句。 女府生略微拘谨,回忆了下,便抬手指向她来时的方向,“赵师姐,前方那片绿林之中有一座四季堂,林麓书院新来的晏先生正在那里上课。” 赵灵妃点头,道谢一声,便朝四季堂走去。 ps:国庆快乐。 第一百六十七章 眼前人是心上人 女府生好奇的瞧着赵灵妃离去的背影。 若有所思。 这是去听扶摇府的儒学授课? 哦,好像是听说她最近卡在了浩然境瓶颈。 关于赵灵妃,她入府以来见的很少,只是在一些大比或典礼上远远望过几眼,不过倒也很好辨认,毕竟那颗左眸下的泪痣,全府上下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女子了。 近距离看,感觉比想象中的还要漂亮些啊…… 女府生微微惊讶。 另外。 最近关于这位赵师姐的传闻有些多。 除了那个让府内众人颇为留心的卡瓶颈外,传的最多的,是不久前在东城幽山下,前几届那个名气很大的江彻白师兄向她表露心意。 这确实是个不小的八卦,但听说赵灵妃果断拒绝了。 不少人都在问当时的情况具体如何,可是那些与赵灵妃一起回来的逍遥府的师兄师姐们并没有细说,有些避讳不谈。 这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那位江师兄毕竟是曾经的逍遥府天骄,刚离开没几年,现在又是天涯剑阁某位大人物的弟子,还是要顾及下人家的面子的,不乱嚼舌根为好。 但是由此也可以大概猜到,嗯,当时应该场面很不好,某一方应该特别难堪。 于是不少府生都不得不或多或少的感慨一句,赵师姐不亏是赵师姐。 与此同时,又有一道与之相随的消息,在府内小范围传播,传的并不开,原因是听到之人大多不怎么相信。 那日从幽山大典返回的师兄师姐中,有一两位露出了口风,说赵灵妃已婚之事是真的,她亲口说了,并且……她的夫君已经来了,正是一位儒生。 可是传来传去,太清府大多数府生,特别是男府生,还是不相信赵灵妃有夫君了。 他们犹不相信。 这样的女子,她怎么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成婚了呢? 不说像在幽山上举办道侣大典这么有排面的,至少那个娶她的男子也要办的有些场面吧。 再说了,赵灵妃的夫君是儒生?哦,那就是书院的读书种子了,按照以往双方的惯例,若是有书院士子能够挥小锄头把太清府的这种墙角给挖到,那还不得传的人尽皆知? 什么?露口风的师兄师姐们又说了,那个不知底细、瞧着普通的儒生是赵灵妃的青梅竹马? 哦,那他是不是还是毫无身份背景、手无寸铁,再加上一个天生废柴的体质,可又有隐藏的后手,奇遇满满? 你问我们是怎么知道的?话本里都这么写啊。 若说这些想法是大多数人持怀疑态度的第一反应,那么最近这些日子赵灵妃的一些行为表现就更能证明他们的观点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府内独来独往,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清涟轩闭门不出,除了一些认识的师姐外,不接待任何外人。 你要是说她在守寡也比说她夫君来了,更容易让人相信。 至于赵灵妃盘的简素装扮,确实引人怀疑,这也是早先那个成婚传言的来源,不过她这么做的很多理由都有,比如修行卡在瓶颈了,先清心寡欲的修炼一段时间,比如假装已为君妇,劝退骚扰之人,等等等等。 在太清府,什么怪事怪人都有,走在路上,看见穿草鞋、赤脚的都有几个,一看就是天命之子的打扮…… 所以,大多数府生看来,赵灵妃依旧是太清府的那多白莲花,不管那些如淤泥般的流言有多少,她都在那儿,不染不妖。 女府生注视着赵灵妃的背影,见其已消失,便转头离去了。 — 赵灵妃步入一片林荫之中,某一刻,她听到了一阵哗哗的翻书声。 透过零碎的叶隙看去。 一座四面无壁的开阔讲堂藏于林间。 当她来到时,讲堂内的座位已经坐满了一大半。 赵灵妃所走的林荫小道的出口,位于四季堂的后方。 此刻,她一眼望去。 是高坐在杏台上的书院先生,正面对着她。 而下方是一排排跪坐在案几前的府生们,靠近杏台的还有一些身着书院服饰的儒生,他们此刻都背朝着赵灵妃。 那位黑苍老的晏先生依旧在朗声授课,并未抬眼注意她,台下的学生们也大多在聚精会神的倾听着。 容纳百人的四季堂内十分安静,只有老者的清朗的嗓音,与不时响起的整齐翻书声。 一副稀疏平常的授课之景。 赵灵妃眸光一扫,脚步轻盈,步入四季堂内,后面几排无人,她便寻了一处角落的位子坐下。 四季堂前方,侍奉在晏先生一侧的李锦书正好瞧见这一幕,见又有府生来听课,便冲讲台下方的几位师弟眼神示意,他们正端坐在侧方的边缘处旁听授课,而大堂正中间坐着的都是那些扶摇府生。 此时的赵戎,正端坐着听课,手里捏着一支狼毫小楷,不时的低头,在宣纸上写着些什么。 见李锦书眼神递来,他还没来得急反应,身旁与他紧挨着的范玉树便已迅起身,取了一本儒经注释去往后方,送给新来听课的府生。 此书,听课之人人手一本,而这些书递物的杂事都是由他们这些先生门生来做。 赵戎面色如常,没有回头。 对于范玉树的行为渐渐习以为常了,这家伙在晏先生和一些师兄师姐面前,都是一副积极进取、端正笃学的优秀学子模样,做什么事都一马当先。 但是私下里…… 赵戎眼神朝范玉树桌子上一瞥,除了晏先生现在讲课用到的书本外,还有一本封面看不出是啥的书。 但是他认识,那天早上第一次见面,那家伙就是一边看这书一边写情书的。 而且刚刚,范玉树还一边表情专注的听讲,一边一本正经的翻看着,不时的点头。 不愧是你啊,特长生范玉树。 赵戎忍了忍笑意,继续专心听课。 可是。 没一会。 范玉树便脚步略微急促的从后方返回,忽地坐回赵戎旁边的位子,正襟危坐,他面无表情,目光正视讲台上正讲的起兴的晏先生,沉默了三息,范玉树的上半身朝赵戎微微一倾,他依旧目视前方,但却挤着牙缝。 “子瑜……子瑜……” 赵戎眉头一皱,目不斜视。 “后面那个女的……你看……” 赵戎低头,在纸上认真书写着随笔。 “我没见过,不知是不是……那个女子……好像是赵灵妃。” 赵戎握笔的手一抖,动作僵住。 慢慢的,白纸上多了一处墨团,面积越来越大。 他低头盯着纸上停笔处扩散的墨团,眨了眨眼,然后,抿嘴转头。 只是朝后方看了一眼,便又回过了头来。 深呼吸了一口气。 “子瑜……是不是她?这个女子也太好看了些,嗯,比我家芝兰都美那么一丢丢……我看她左眼下有颗泪痣,这个在太清府好像很出名吧,她真的是逍遥府的赵灵妃?她怎么会来这儿听课了……” 范玉树继续用只要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叹息道。 赵戎看了眼范玉树,没有回答,搁下狼毫,腰杆挺直,认真注视着杏台上的晏先生,好像什么事情都没生一样,认真听讲。 范玉树用余光打量着赵戎,有些奇怪。 正在这时。 晏先生布置了一道经义题,让讲堂上的府生们作答,负责讲堂事项的李锦书准备安排人分宣纸。 范玉树见状准备“很有精神”的积极响应。 可是,某人比他还有精神。 只见他身旁此前一直默然无声的赵戎,猛地起身,下一秒便已经走向前去,为府生们分白纸了。 范玉树一愣,急忙跟上。 四季堂,左后方一角。 赵灵妃抬头倾听着杏台上那位书院先生的言语,神色专注。 可是没一会,柳眉便渐渐向中间蹙起。 台上那先生的每一个句话她都听得懂,但就是连在一起后那些绕来绕去的关系,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到底在说什么。 还有书院先生那信手拈来的典故与圣人言,更是让她头疼。 怎么这么难,比那些诗词歌赋枯燥多了…… 赵灵妃小鼻子皱了皱,泄了口气,低头翻着刚刚一个书院学子送来的注释书, 在听到了先生布置的题目后,她更是把俏脸埋在了书里,寻找某句“圣人曰”的注释。 讲堂一时间有些杂乱声传入赵灵妃耳畔,好像是有些书院学子在分纸稿…… 她咬着唇,小脸认真,一页一页的翻着。 某一刻。 桌旁响起了脚步声。 光线暗了暗。 一只属于男子的手,将一张宣纸按在了桌子上,就在赵灵妃正在翻阅的书旁。 她头不抬的抽出一只素手,从余光中那只大手下接过。 只是过了几息,那个男子还在桌旁站立,依旧挡着侧面的光亮。 赵灵妃刚舒展的眉头再次微皱。 只是还没等她再反应,桌旁那个好像在一直盯着她、让她有些讨厌的男子,就在旁边的那张桌案上坐下了。 好像是不走了。 赵灵妃俏脸清冷,忽地转头,眼神淡漠。 男子目光温润,嘴角扬起。 赵戎噙着笑迎接她的目光。 赵灵妃瞳孔骤缩,清澈眼眸倒映着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孔。 就像一池清水,终于将那轮明月揽入怀中。 而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正是……心上人。 四季堂,后方一角,一双青梅竹马,四目以对。 前方的讲课依旧继续,而后方这小小的一角却是属于赵戎与赵灵妃二人是世界。 好吧,严格来说,并不算二人,因为……某个特长生担心另一个特长生惹出麻烦,便也一起跟着来到了后排,在完宣纸后,于离二人不远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不过此时二人并没有分出任何的心神去在意范玉树。 赵戎笑容灿烂,冲赵灵妃眨了眨眼,一副得意的神情。 小青君,还是让我找到了你了吧?躲进这天涯海角处的太清府又怎样? 山海皆可平。 赵灵妃努力冷着脸,只是日夜思念之人就在眼前,还是绷不起俏脸,眼神有些游离。 而此时,见到赵戎那副挤眉弄眼的得瑟模样,她顿时美目一瞪,不过随即便意识到有些像是在打情骂俏,而现在还是在“考察”他…… 赵灵妃吸了口气,旋即收敛表情,回过头继续垂,认真看着书。 赵戎见青君不理他,轻咳了一声,转头瞧了瞧四周,无视了某个特长生瞪大的双眼。 他现杏台上的晏先生正在喝茶休息,没有注意下方,而前排的府生们正蒙头做题,甚至还有不少府生在请教一旁的书院师兄师姐们。 赵戎回头,看了眼正在咬唇绷脸,盯着白纸“认真”做题的赵灵妃,眉头一扬。 他把身前的案几往赵灵妃那边一挪。 顿时。 二人的两张桌子并在了一起。 赵戎膝盖往左边蹭了蹭,笑嘻嘻的跪坐到了赵灵妃的身旁。 离得很近很近。 赵灵妃头不抬的往左边移了移,赵戎紧随其后。 她再移,他还跟。 甚至更近了,已经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了。 赵灵妃呼吸微窒。 旁边已经到了桌沿,没法再移动了。 她蓦然转,美目嗔视赵戎,表情嫌弃至极。 赵戎笑容温润。 赵灵妃瞪了一会,可是那人温柔的目光就像毒药,她还是率先败下阵来。 不知为何,赵灵妃突然觉得有些委屈,轻轻吸了下鼻子,转回头,不再去看赵戎,眼睛直直的盯着桌面上一字未动的白纸。 赵戎见赵灵妃眼神莫名,心中忽地一疼,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赵灵妃的表情。 他抱着手撑着桌子上,看了看赵灵妃的测颜,又看了看桌上那道经意题。 “傻瓜,是这样的……” 赵戎温柔的接过赵灵妃手里的笔,笔杆上还余有她的温度与幽香,他轻轻下笔,嗓音微沙的给赵灵妃讲起了这道经意题。 赵灵妃面无表情,眼睛盯着赵戎笔下的白纸,倾听着他的讲解,没有说话。 某一刻。 她偷偷瞟了眼赵戎的认真的侧脸。 二人离得有些近,于是鼻尖偶尔荡过对方的气息。 暖暖的,痒痒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好了,就是这样,青君,听懂了吗,要不我再讲一遍。”赵戎转头道,认真的看着赵灵妃。 赵灵妃盯着白纸,没有看他,点了点头。 赵戎嘴角一抽,点头的意思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要再讲? 可是还没等他再问。 前方杏台上的晏先生便朗声宣布下课。 满堂的府生接连起身,四季堂里,杂闹起来。 赵灵妃见状,赶忙站起,将写满赵戎文字的宣纸折起收好,略微慌张的跑了。 赵戎扬眉,没有去追,目送他离开。 只是在她身影即将离开消失之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喊道: “青君,我给你写了封信,就在你们精舍的门房那儿!” 赵灵妃点头,身影消失在了林间。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我欲与君相知 赵戎的一声呼喊,吸引了不少人回头。 只是此时刚刚下课,四季堂内十分嘈杂,人群四散开,再加上那一声“青君”无人能识,便也不知竟是赵灵妃的闺名,并且这位全府上下所有男子心中的月下青莲花刚刚就后面一齐听课。 但是,还是有人看到了。 赵戎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他是从后方看那只“怕生小鹿”的倩影,于是也瞧不见她究竟点没点头,心中不由有些担忧,想着再去追,但也知急不来,便就作罢。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窜到赵戎身旁,将他喉咙一锁。 “你你你真的认识赵灵妃?” 范玉树的一张敷粉的俊脸上仍旧带着些不可思议之色,哪怕刚刚他瞪眼所观察到的一切无不在证明此点。 这一阵香风扑面,赵戎嫌弃把范玉树的手板开,微微撇嘴道:“不是和你说了吗,青君,嗯,灵妃是我娘子……” 他眨了眨眼,“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还能有假?要不把婚书给你瞧瞧?” 赵戎没有细说到底说谁“正娶”谁,咳咳,这重要吗?不重要! 范玉树认真点头道:“好,给我看看。” “滚蛋。” — 赵灵妃脚步匆忙的小跑了一会,见后方那个以前还没觉得,现在却越来越“没脸没皮”的竹马没有追来,她才缓缓恢复下来,松了口气。 只是静了几息,赵灵妃秋水长眸微微眯起,回,瞧了下无人的身后。 她一颗芳心忽地又有一些暗恼,随即却又患得患失起来…… 赵灵妃螓左右轻摇了几下,酥胸起伏一阵,表情渐渐恢复往日的平静冷清。 只是白里透着粉红的脸颊还是久久不能褪色。 引得路过的一些府生暗暗侧目。 赵灵妃清眸随意一扫,那些偷看的男子纷纷目光躲闪。 她没有在意,因为此时一颗芳心之上还反复回荡着那人离别前的话语。 他怎么成了林麓书院的学子了,还随一位书院先生来了太清府……害得之前那般捉急,真是的,到处乱跑,不过……也挺好的,是为了主动来寻我…… 戎儿哥穿着学子衣裳倒是挺好看的,精神了些,唔,他其实以前也很好看,只是天天对我板着脸,现在……嗯,嬉皮笑脸的,每个正行,也……也让人讨厌…… 还有,戎儿哥的字迹怎么变了?和小时候不同了……是不是小白叔那壶酒……还有好多地方都不一样了,这些年,他是不是经历了很多事情……不行,现在还不能与他说话…… 信呀,信呀,他写给我的信,我的信…… 赵灵妃眼睛明亮,袖子下藏着的两只素白小手细细摩挲着布满某人字的粗糙宣纸,脚步轻盈的向着南辞精舍走去。 约莫半刻钟后。 赵灵妃来到了南辞精舍的门前,此时,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赵灵妃在桌前停步,冲已经站起了迎接的一位高髻女官礼貌道: “你好,请问有没有我的信。” 声线清冷。 高髻女官微叹,“赵姑娘,你吩咐过的信件,今日还是没有收到。” 这位赵姑娘这几日每天都来问,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信,让她这么放不下…… 赵灵妃咬唇道:“不,不是那个,是……嗯,你把那些寄给我的信,全都给我吧。” 高髻女官微楞,忍不住多瞧了一眼赵灵妃,隐隐感觉和以往有些不同,这位性子冷清的赵仙子,要在那些男子送来的情书? 她清了清嗓子,感觉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好的,稍等。” 说完,高髻女官便依次取出来了七只锦盒,上面皆写有清涟轩字样。 赵灵妃大袖一挥,将其收入须弥物中,这么也没说,转头进了南辞精舍。 步履轻快,不一会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几位女官见状,面面相觑。 这是一间素净雅致的屋子。 环顾四周。 那用上好紫檀木所雕成的桌椅上,刻着多姿多样的细致花纹,处处流转着所属于女儿家的细腻温婉的感觉。 淡淡的檀木香与一种独属于女子的馨人香氛在屋内暗暗浮动。 屋内,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 东南角是一张被青白二色帐幔覆盖隐藏的精致卧榻,一袭一袭的流苏,随风轻摇。 榻边便是一座置有菱花铜镜的红木梳妆台,位于南窗下。 这是一间女子的私闺,整体清新闲适,可除了一些必备之物外,并没有多少世俗女子闺房的趣物玩意儿,总体显得私闺主人素净典雅,清简淡薄。 正在此时。 一个女子推门而入。 她盘白衣,眉眼孤冷,但长眸下的一粒淡褐色泪痣又给人楚楚柔柔之感。 第一眼看去,便会让人叹道好一个空灵清美的绝色仙子。 赵灵妃进房之后,依旧站在门口,背身将两扇房门掩上,削背靠在门扉之上,微微喘着气,冷静了一会。 她眼神灵动的左右瞧了瞧空旷的闺房,随后便靠着房门微微仰头,眸光闪动。 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女子就这么宁静了一会。 某一刻,她唇角轻轻一勾,荡漾出一道浅浅的弧度,顿时点亮了这座素雅简朴的闺房。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如此斯人。 是这间屋内最动人的色彩。 赵灵妃歪头浅笑,痴痴想了会,嘴角的弧度更弯了。 关于那人的那情书,在外面时还急切的她,如今回到闺房后却不急不缓了起来。 就这么细细品味了某种感觉好一会,赵灵妃才身姿一动,慢悠悠的渡步来到了梳妆台旁的衣柜前。 这是女子闺房中最私密的地方之一。 赵灵妃打开衣柜,微红着脸,悄悄翻开那些喜欢的衣裳与私密的亵衣,在里面找着什么 在这私密之处的私密一角,藏着这朵太清府被不知多少男子寤寐思慕的遗世青莲最珍惜的私密物品。 赵灵妃眯着眼,将衣柜内一堆叠放整齐的嫁衣移到一旁,取出了隐藏在下方的一只锦绣木盒。 绣盒厚实,通体黑漆,被一根红色缎带绕了一圈绑着,系了一个好看的蝴蝶结。 她小心翼翼的抱着绣盒,在梳妆台前蹲下,卷缩的娇躯侧靠着梳妆台。 赵灵妃将绣盒放在膝盖上,探手将红缎带的一头轻轻一扯。 绣盒被打开。 在外人面前一直给人高傲自强印象的她,此时就像一个悄悄躲在一个角落,欢喜的数着家当的小猫咪。 赵灵妃眼眸眯起,端详着盒子内。 里面有一封深红色的贴子,那是与赵戎的婚书。 有一小缕被红绳绑着的黑,这本是要在新婚之夜与赵戎剪下的乌一起结起来的,只是目前为止,这根红绳绑着的仍旧全是她的青丝,此生还无人与她结。 盒内一角,还有一方叠放整齐的白色绣帕,上面有两只肥,嗯,两只鸳鸯,她一直觉得绣的很好看,但是某个人却持完全相反的观点,可这也是她这些年来绣的最好看的一方手帕了,于是当初便被她一路贴身带进了婚房,红着脸垫在了火红的合欢被下。 只是这方家乡俗称的白喜帕,依旧洁白,没有染上一丝一毫婚床的红。 当初是如何带去的,也是如何带了回来。 此时的屋内,十分安静。 缩着身子蹲在地上的赵灵妃,不知从何时起,螓渐渐低垂,埋进了膝间。 绣盒是搁在她膝盖上的。 赵灵妃巴掌大的鹅蛋脸与绣盒的侧面平行,小小的琼鼻点触着盒面,一双秋水长眸此刻正闪烁着微光,越过盒口的边沿,目光偷偷溜进了盒内,悄悄打量着。 其实这盒子里有什么,她早就无比熟悉了,但自从那夜他夺走了她精心养了五年的玉后,赵灵妃就很少打开了,即使不知为何忍不住打开,也是像现在这般小心翼翼。 只是,如今赵戎已经归来寻她,对于这只曾一次次以为不会再打开的绣盒,她虽还是这副“胆小”的可怜兮兮模样,一时半会儿很难改回来,但是盒口边沿上露出了那双眼睛,还是不自禁的眯了起来。 此时的赵灵妃像一只馋嘴偷吃的小猫儿。 在品味着回忆。 加入了“他”这种调料的回忆。 不再是从前那种没“他”的无味。 她的目光将盒内的诸多物品一一“抚”过,偶尔在一些特殊的东西上停留。 比如那方白喜帕,当时竟被赵戎拿去擦过嘴。 这这东西如何能擦嘴呀,羞……羞死人了…… 女子银牙暗咬,眼眸又溢出些柔柔弱弱的羞意,如暖暖的春水。 盒内的物件。 它们除了少数是柳姨和芊儿的东西外,其余全部的,全部的,都与他有关啊。 赵灵妃眼眸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 她恍恍回过神来。 伸手,轻轻取出了绣盒内的一封保存完好的信。 这是赵戎寄给赵灵妃的第一封信。 当初的她也是如现在这般欢喜。 信上只有一句话。 “陌上花开,君可徐徐归矣。” 于是当时的她便迫不及待的带着织好的嫁衣,养好的墨玉回去了…… 赵灵妃将绣盒收好,带着第一封情书她当时认为的第一封情书来到了书桌前。 赵灵妃取出那七只锦盒,仔细翻找起来。 不一会。 她那只在信封间滑动的素手忽停。 指尖停在了写有某个字迹的简素信封上。 这字迹不久前她新见过,此时已记入脑海。 赵灵妃深呼吸一口气,将信打开。 这是他的第二封情书。 《上邪》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 第一百六十九章 情书(二合一) 一间春闺之中。 有伊人静立读信。 她身前的书桌上,七只锦盒内,皆是满满的情书,有些信封色彩鲜艳、有些又流光溢彩,一看就是不俗的仙家纸张。 可是这些,全都被随手摆在了一旁,被女子不经意的无视了。 在她的眼中,她只有两封情书而已。 如今,一封正在眼下。 “乃敢与君绝……乃敢与君绝……乃敢……” 一双秋水长眸像蕴着一池春水,眼光潋艳,倒映出信笺上那一列列楷书。 赵戎的字迹雄劲挺拔,气势庄严。 就像这一句句诗词一样,决然,庄重,宛若矢志不渝的誓言,一生一世不再改变,直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他庄严起誓。 戎儿哥,是要……与青君山盟海誓吗…… 赵灵妃长睫微颤颤,两眸清炯炯,怔怔凝视着这张普通却又不普通的信笺。 普通是因为信笺只是凡俗纸张,精致一些罢了,而不普通,是因为……信笺上奇瑞显现,一个个端庄的楷书熠熠生辉,神异不凡。 “上邪……上邪……” 天啊……天啊…… 她粉唇颤动,微微开合,无声的喃喃。 正在这时,信笺上异象横生。 清风吹满了赵灵妃的袖子,两只捏着信笺的素手,袖袍被风撑大,露出两截雪白的藕臂,愈显得纤细修长。 而这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清风,迎面而过,也将她的宽松白衣吹的紧紧贴合身形。 伊人娇躯婀娜,身段起伏有致。 只是这赵戎若是在场定会让他挪不开眼的刹那风情,下一秒便没有了。 赵灵妃在感受到灵气正向她涌来后,瞬间回过神来,素手一翻,将信笺折起,轻轻松了口气,随后低头瞧着手心上的情书。 她浅浅一笑,眉眼溢着欢喜,爱不释手。 戎儿哥送给她的这情诗,是落花品无我之境的诗词。 可以帮助扶摇境瓶颈修士感悟破镜,而对浩然境及其之后的修士也有效,可以瞬间补充灵气,增近一些修为。 并且无我之境的诗词,可以反复使用,被感悟一次后,可再缓缓吸收灵气恢复。 刚刚赵灵妃便是因为心神太过投入,无可避免的与这《上邪》相互感应,使其灵气涌向她的体内。 赵灵妃只需要略微引导,便能吸收,虽然她已经是浩然境修士,并且位于浩然境瓶颈,但是这份灵气修为也可以让那宛若山岳般的瓶颈松动一些。 然而。 她不愿。 一点也不愿。 赵灵妃虽然心中很惊讶戎儿哥竟然能做出入品诗词,但是之前就已经知道过他为芊儿写过一生辰词,也入品了,同样是落花品,但是没有她这次的好,这次给她的是无我之境。 赵灵妃知道,对于儒生来说,除了那种天生便有诗才的读书种子,大多数儒生能写出入品诗,都是极不容易的,需要天时地利与人和,特别是后者,非常重要。 因此在她想来,戎儿哥定是因为她与芊儿的缘故,才苦思冥想的有感而做出的入品诗。 嗯,戎儿哥小时候经常为一诗词的工整韵律琢磨个两三天,吃饭也想,和她一起玩时也想,小白叔说他是榆木脑袋,但是我觉得他真的很认真很努力,戎儿哥就是这样的男子,别人哪里知道他的好…… 他一路北上寻她的过程,也不知道写了多少给她的情诗,才得到了这一让她心神震撼的落花品。 良人情重如此。 赵灵妃哪里愿意吸纳它的半点灵气啊。 她一点都舍不得,这熠熠生辉的雄伟楷书多好看,若是汲取了灵气,便没有了这般光彩了。 即使无我之境诗词能缓缓恢复,但是谁知道要多久,赵灵妃一刻也不愿去等。 戎儿哥写的时候是什么样儿,那就保持成什么样儿。 不能动的…… 女子固执的想。 而若是赵戎此时在她身旁,并知道这个傻瓜心中念头,定会随手卷起书卷,轻敲她的小脑门,而若是舍不得敲这笨娘子,那也会探手去捏她的鼻子,手左右轻摇着,看着她晃动的小脸,与上翻仰视他的盈盈眼眸,笑骂一声小傻瓜。 某一刻。 赵灵妃眼角一弯,又有些小得意。 芊儿那丫头虽然嘴上口口声声的说那生辰词是戎儿哥写给她的,毕竟那天并不是芊儿的生辰,是她的生辰。 但是生辰词却是戎儿哥有意识的写给芊儿的。 芊儿之后也是找着借口,说什么帮她保管诗词,便喜滋滋的把生辰词的原稿拿走了,后来她偶尔要来看几次,芊儿都一副忧心仲仲的小模样,变得法的提醒,似乎是生怕她昧了去一样,不还了。 而现在,手上的这情诗,比那生辰词还要好些,是落花无我之境。 赵灵妃性子澹泊冷清,一般并不会去争这诗词入不入品,是个什么境,但是,在某些时候某些方面又会很在意,比如现在。 因为她在意的是背后的那份心意。 芊儿……你要……在后面的……不准跑小姐前面…… 闺名青君的女子斜坐在书桌前,心思千回百绕,婉转多情。 一根木簪插在云鬓间,挽起了三千情丝,为君盘,露出了弧线美好的鹅蛋脸,与白天鹅般的雪白颈脖,眉眼盈盈,清清爽爽。 她此时正螓歪着,一只玉手支着下巴,眸光清亮的端详着桌面上的两封情书。 赵灵妃悄悄伸手,忍不住去翻开了那《上邪》,眯眼瞧了几下,便轻轻合上,害怕再看下去,会心生感应,让它灵气流失。 不一会。 那只素手再次探出,像个偷鸡的小狐狸般,指尖钻入纸缝,小心的翻起一角,于是再次露出了赵戎端正的楷字。 她咬着唇注视了一会,便轻轻点头,重新合上了。 只是过不了多久。 素手又偷偷溜过去了…… 赵灵妃扑哧一笑,似乎是也被她的傻傻行为逗乐了。 她笑如花绽,美目微眯,拿起赵戎的情书,两手将它一起按在胸.口。 女子怔怔看着前方,那是空旷无人的闺房,她反复喃语:“我欲与君相知,我欲与君相知……我也是……欲与君相知……”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她渐渐停声,脸上的笑意也已经消失了。 而她不笑时,俏脸便是清冷的。 赵灵妃含着下唇,眼睛直直盯着书桌上的另一封情书。 一些尘封的回忆涌来。 第一封情书,我回去了,但是你走了。 第二封情书,你欲与我相知……是真的吗? 还是……又想骗我回去? 她脸色渐白。 胸口的那封情书,越按越用力了。 陷了进去。 此后,就像这般,女子的心思宛若窗外天边的云朵,忽晴忽暗。 赵戎并不知道他的一情诗让青君生出那么多女孩子家的心思。 第一次与赵灵妃一起上课后,他便心情舒畅的回去了,连带着瞧范玉树都感觉顺眼了不少。 夜里,赵戎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青君的倩影。 她在四季堂听课时,不理他的冷清侧颜。 被他死缠烂打的欺负时,杏眼圆睁的嗔怒。 下课后,匆匆逃去的背影…… 对于明日上午晏先生的课,赵戎有些迫不及待了。 而夜深静谧,他有些睡不着,轻唤了几句归,可是没有回应。 前段日子,他进入书院后,归便和他说要沉睡一段日子,最近这些天,他每日都会呼唤一声,看它有没有醒。 深夜无人聊天,渐渐赵戎也睡去了。 第二日上午。 赵戎兴高采烈的跑去四季堂。 从开课起便期盼着,可是,直到晏先生退散众人下课,赵戎还是没有在课堂上寻见那道倩影。 青君没有来。 赵戎眉头一皱。 早上陪范玉树一起去南辞精舍呼吸新鲜空气时,问过了,情书已经被全部取走,按道理青君应该收到了他写的情诗。 为什么会没来呢…… 要不再等等,看看下一节后天的课? 赵戎摇了摇头,不行,等不下去了,得立马行动。 她不来,那就是“舔”的力度还不够。 当初伤青君太深,估计她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不敢主动靠近他。 赵戎眉头微皱。 青君虽然现在表面看上去高冷自强,不让须眉,比男子还要强,但是,小时候的她不是这样的。 她虽娘亲早逝,但是还有他娘,也就是柳姨照顾她,因此不缺少母爱。 可是,她从小父亲便不在身旁,便使她缺乏安全感,有着某种情结,渴望被有责任感的厚重男性保护。 所以,童年时,青君才会如此依赖他,不只是将他视为青梅竹马的兄长,还将对父爱的幻想、对男性的所有情感全部倾注在了他的身上。 后来渐渐长大,赵戎与她慢慢疏离,她又长年在外修行,于是便变的高冷自强起来,但这都只是青君的保护色。 她的内心深处,应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住着一个烂漫却脆弱的小女孩…… 赵戎抿唇,有些心疼。 她是他的娘子。 既然一情诗不行,那就再来! 不过得换个法子…… 说干就干。 此后几天,赵戎每日早起去南辞精舍送一封情书,白天在讲堂认真听课,晚上回住所温习功课,之后便认真准备明日的情书,然后修行,入睡。 对于送出的那些情书,赵戎自信,没有哪个女子能够承受得住太多。 不过…… 几日下来,赵灵妃还是没有来四季堂上课,有点难搞啊。 咳咳,不亏是我赵戎赵子瑜的娘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 于是赵戎调整计划,不只是每日早上去送信,中午与傍晚他也去,一日三次,对他的剑仙娘子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就不信了,这还降不住你…… 如此这般,几日过去了。 这一天清晨。 赵戎与范玉树再一次连袂去呼吸新鲜空气。 范玉树打着哈欠,瞧了眼面色平静的赵戎。 不久前,在得知赵戎真的是赵灵妃夫君后,本以为不会再一起与送情书了,但没想到赵戎竟然和他一样,与对方闹翻了,被她们晾在了外面…… 范玉树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心心相惜之感。 不过一想到赵戎的娘子竟然是赵灵妃,他犹然有些恍惚之感。 这个名字,他可是在家族时就早有耳闻了,但万万没想到刚来书院不久,随便认识的一个同窗便就是赵灵妃的夫君,这一届林麓书院学子都这么猛的吗? 范玉树又侧头上下打量了遍身旁同伴。 衣着简素,面目端正,一双星目十分有神,不过整体平平无奇,并不能让人第一眼记住。 应该是修行之人,不过看样子修为没到扶摇境。 平日里见,他养气功夫不错,遇事大都面色平静,而能进书院自然谈吐不俗,可是在晏先生门下众多弟子中,表现并不出众,属于表面循规蹈矩的那种,没有引起人多少关注,不出彩也不落俗。 可是……他是太清府的天之娇女赵灵妃的夫君啊…… “好看吗?” 赵戎轻声道。 范玉树这才现还像盯得有些久了,轻咳一声,偏开目光,随后,转移话题道: “那个,子瑜,我见你每日都递三封情书,额,是不是太多了。” 赵戎轻轻挑眉。 范玉树转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语重心长。 “子瑜啊,情书这东西呢,最重要的是精雕细琢,写出绝美多有文采情的句子来,女子都喜欢这个,而不是粗制滥造,写一些我好想你,我好钟意你之类的俗不可耐的句子,咱们应当以质取胜,而不是一味地追求数量,子瑜着相了啊。” 赵戎转头瞧了眼范玉树,点了点头,又想了想,很识趣的捧场道:“玉树兄,可是有何妙招?” 范玉树清了清嗓子,终于等来了这句话,看了下四周,见没人注意,便像掏宝贝一样,掏出了一本封面无字的书,向赵戎示意。 “子瑜,我觉得你我投缘,才告诉你的,你可别到处乱传,让别人偷学了去。” 赵戎嘴角一勾,不过又放了下来,表情认真的点了点头。 这本书他见过不少次,范玉树之前每回写情书都会翻看这个。 范玉树见状,满意点头,孺子可教也。 他咳嗽一声,递了过来。 赵戎接过,打开第一页一瞧。 他眉头渐渐挑起。 和赵戎想象中的不一样。 这本书上写着的全都是华丽繁琐的高深句子,不是说情书吗……等等,咦,这好像确实是情话,不过这绕来绕去的,意思七拐八弯,谁看的懂? 不过文采倒是不错,但是你确定这是给人看的? 赵戎瞧了会,有些被绕晕了,不过大致能看懂,可以写得是儒生才行吧,你写的这么深奥,逼格有了,但是…… 赵戎点头赞叹,“玉树兄,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这才是咱们儒家才子写的情书,子瑜要不要拿去观摩观摩,也临摹几句?” “没想到是文化人看的书……不了不了,小生就不夺人所好了,玉树兄请收好。” 范玉树志得意满的收了起来,走路春风得意。 赵戎忍俊不禁,忽然有些担心那位素未蒙面的叶姑娘的文化水平。 话说,她真的看的懂吗…… 不多时,赵戎二人再次来到了南辞精舍。 第一百七十章 叶兰芝 清晨。 南辞精舍坊门处,与往常不同,悄然无人。 只有三位女官在门前值守。 远方传来几声悠扬的晨钟之响。 今日是月初第一天,太清府的四府皆有每月一次的晨会,四府府生若无要事,皆要到场。 不多时,众多女府生相续返回南辞精舍。 进门之人渐渐多了起来。 正在这时,前方正缓缓走来一群人,是七位女子府生结伴归来。 七位女子春兰秋菊。 旁人看去,皆是赏心悦目。 不过大对数路人府生都会目光不知觉的瞟向这群女子中最边缘的那个女府生,身着普通的逍遥府白衣,左眸下一粒泪痣。 因为她是赵灵妃。 并且刚刚不久前,还在众人的艳羡目光中一步一步登上那个高台,从副府主手中接过了这一季的青云台大比中浩然境甲等府生第一的奖励,与规格的府生月给修行资源。 七位女府生大都是载笑载言,只有赵灵妃安一人静的走在一旁,一边侧耳倾听同伴交谈,一边眺目凝视的越来越近的南辞精舍坊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七女中大多是逍遥府府生,却也有一位二八少女,身着扶摇府生制服。 此少女秀梳生百合鬓,面容俏丽,娇小可人,在人群中巧笑倩兮,与师姐们言语着,颇为活跃。 正在这时,有一位师姐对她笑道: “兰芝师妹,你刚入府没多久,就得了青云大比扶摇府第十三的名次,在同界中出类拔萃,真是厉害,再过几年,等进了逍遥府,说不定就与你灵妃师姐一样了。” 叶兰芝闻言急忙拜手。 “师姐莫捧我,我也就是入府前仗着些家族资源修炼比同龄人快些,刚进来就正好碰到青云台大比,才侥幸得了这虚高名次,我哪有师姐说的那么厉害,也不知道浩然境能不能有把本命飞剑呢,说不定都没资格与师姐们一起同府……” 她停了停,伸手去捉人群中央一位娴静女府生的手,牵着摆了摆,“若溪表姐,你说对不对?” 叶若溪瞧了眼这个被家族老祖寄予厚望的表妹,认真点头。 “兰芝说的没错,从小到大,在宗族内,在独幽学府,再到现在的扶摇府,兰芝每回都是侥幸领先同龄人,咯咯……” 这位逍遥府女府生说着说着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去点叶兰芝的额头,“这小妮子每次都这么说,和个小狐狸一样,嘴上谦虚,心里也不知道多得意呢,若不是我比她大了不少,不方便比较,不然也要像家族内这一代的年轻男子一样,被她比下去。” 叶兰芝听到前几句还以为从小就与她关系好的表姐是在为她说话,结果没两句就被拆台了,嗔恼的去挠叶若溪的痒。 “好呀,叶若溪,看我不把你的糗事全都抖出来,看你以后怎么嫁人,哼哼,你前两天是不是经常去找一个书院士子,嘻嘻,我看见了,他好像是我们扶摇府新来的书院先生的弟子……呀,堵我嘴干嘛……嘻嘻,有人要灭口啊……” 叶若溪羞恼的去遮叶兰芝的嘴。 周围几个女府生见这对表姐妹嬉闹,也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行人热闹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 一阵打闹之后,叶兰芝挣开了束缚,红着脸整了整衣衫,想了想,认真道: “我是说真的啊,哪里有师姐们说的那么厉害,竟然能去与灵妃师姐比,真是羞死我了,师姐们这么说不就是笑话我嘛……” 言罢,她目光颇为小心的投向赵灵妃。 只见赵灵妃此时似乎是有些……走神。 她眼睑微垂,没有加入大伙的话题,一人安静的在一旁走着,不时地会轻抬峨看一眼远处的南辞精舍坊门处,然后抿唇低眸,不知在想什么,并且偶尔……嘴角还会轻轻一扬,很浅很浅,配合赵灵妃原本就静美的面容,若不细看,便也瞧不出来。 灵妃师姐的性子确实和那些男子们说的一样,很冷清啊,都不怎么与我们说话,其它师姐们好像也习以为常了…… 唔,她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修行的事情,想必是了,灵妃师姐这么厉害,只大我一岁,同一界的天才都被让她甩在了扶摇府,目前在两府的浩然境府生之中也是一骑绝尘,若不是太一府还有那个惊才艳艳的计师兄在穷追不舍的追赶,可以望项其背,这次也是紧随其后位列浩然境甲等府生第二,否则,全府男子府生的头颅都要被灵妃师姐一人按下去了。 叶兰芝暗暗想着,眼底带着些朦胧的憧憬,而一想到刚刚赵灵妃也是和现在这样,迎着台下所有府生的各异目光,一脸平静的走上高台领奖,她更是觉得这位师姐是个神女般的人物,不轻易假以他人颜色…… 正在这时,赵灵妃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周围同伴的目光都看了过了,她回过头来,刚刚也大致听了些,便也不至于不知所说何事。 赵灵妃冲这位新近被圈子内的师姐们看好、经常带着一起玩的小师妹轻轻颌,语气认真道:“叶师妹已经很厉害了。” 叶兰芝笑容灿烂,得了心中榜样的夸奖,顿时觉得灵妃师姐似乎也不像表面瞧着那么拒人千里之外,好像关系近了些,竟也不谦虚了,甜甜道:“谢谢师姐夸奖。” 众人见赵灵妃回神说话了,便都趁机出声搭话。 “灵妃师妹,你本命配剑的材料都收集好了吗,什么时候开始铸剑?” “收集了一些,应该快了。”赵灵妃随口回了一句。 叶若溪突然道:“灵妃,刚刚在台上,那位计师弟是不是低声与你说了些什么?” 赵灵妃黛眉微蹙,“一些无聊的事。” 她本不想再说,不过见周围师姐师妹都一脸期待,便无奈道:“计乾一是说最近有些文会举办,问我去不去。” 随意一句,便也不再提了。 众人相互瞧了眼,有些了然,那计乾一是与赵灵妃一样的府内天骄,只是一个在太一府,一个在逍遥府。 太清四府中,扶摇府主要是未入浩然或入品的府生,而鲲鹏府都是入品武夫,因此浩然境都是在这太一、逍遥府之中。 而在目前两府的浩然境府生之中,这两人独占鳌头,将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起先,计乾一还是能与赵灵妃争锋的,一些府内大比、试炼,二人经常轮流第一第二的位置,当然了,计乾一已经接近二十岁,而赵灵妃才十七,并且一个是道修,一个剑修,因此具体孰强孰弱还是能看的出来的,但是至少在浩然境上,二人是难解难分。 可是,这种情况并没有维持多久,别被打破。 赵灵妃很快便把计乾一甩在身后,触及到了浩然境瓶颈,并且眼看着就能破境了。 只是命运总是时常让人意外,这个浩然境瓶颈竟然卡住了赵灵妃,于是乎计乾一便追了上来,也到了浩然境瓶颈。 眼下,这二位府内天骄谁先破境,便成了太清府府生们私下热议之事。 而现在计乾一邀请赵灵妃一起参加文会,寻找破镜之机?有点亦敌亦友的味道在里面……而这其中的心思让人玩味。 不过…… 女府生们瞧了瞧赵灵妃的神情,大概也知道了她是如何回答计乾一的了,不犹的暗笑计乾一。 众人又聊了一会。 叶兰芝好奇道:“灵妃师姐,副府主给你奖励可以给我看看吗,听说那枚寂灭心魔种是府主大人从北海秘地得来的,以前只在书上见过,也不知是何光景。” 赵灵妃顺手一抛,袖中飞出一只小小的纯白锦囊,叶兰芝开心的接过,与周围几位同样好奇的师姐们一起低头打量。 随后,赵灵妃眸光一转,再次瞧了眼越来越近的南辞精舍门口。 此时正是初阳升起之时,晨曦暖暖,鸟声如碧绿,新的一天刚刚开始,而……他的今日情书应该到了吧……你不许偷懒,一天也不能少的……不然,哼哼…… 淡金色的晨辉亲吻着她的脸庞,暖暖的温度烘的赵灵妃白皙脸蛋泛起微微的晕红,她眼里蕴着光,目视着前方。 前方似乎有着某种东西在等着她,赵灵妃脚步轻快。 不多时,来到了南辞精舍。 她转头,现同伴们似乎准备在南辞精舍门前再聊一会,于是便出声,先行告辞了。 叶兰芝目光略微好奇的追随着赵灵妃起去的背影,只见她先快步走到了门旁几位女官面前,似乎问了句什么,高鬓女官摇了摇头,然后赵灵妃停顿了会,便转身进入了南辞精舍。 叶兰芝收回目光,总感觉刚刚赵灵妃的背影、身姿的微摇,与走路的步履有些……欢快? 不复之前的平静冷清的姿态,就像……就像……一个期待着什么的小女孩,抑或是坠入热恋的女子? 她微微摆了摆头,觉得这个奇怪想法有些可笑,怎么可能呢……瞎想些什么。 叶兰芝回过头,现此时师姐们正在聊一个让她感兴趣的话题。 “若溪,那个姓李的书院士子你是怎么认识的啊?” 叶若溪嘴角轻勾,眼神带着些回忆。 “我前几日去北府办事,他突然拦下了我,问我一处地方怎么走,他好像是要给他老师送信件,当时我见他那副打扮,心想你们林麓书院的人不是都爱往我们府跑,把路都摸清楚了吗,哪里会不认识路。 于是……于是不理他,先走了,后来,等我办完事回来,偶然现他还在原地转悠,是真不认识北府的路……嗯,看他傻乎乎的,就,就给他带了下路……然后路上聊着聊着就认识了……” 周围的师姐面面相觑,眼里带着八卦。 有女府生嬉笑道:“若溪,你可要多个心眼,听姐妹们说,林麓书院的士子都是假正经,嗯,至少爱往咱们太清府跑的,应该都是不正经的,你可别被人家骗了,嘻嘻,骗了心去。” “净瞎说,我那有那么笨。” 叶若溪恼道。 她想了想,“唔,李锦书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我瞧着他确实挺老实的,他是那位晏先生的入室弟子,我看他对他老师很恭敬,言语得体,不像是坏人……” 原本旁听的叶兰芝,听到“晏先生”三个字后,目光闪了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之后,几位女子又聊了聊。 有女府生道: “若溪,要不回头你与李锦书说说,咱们抽空一起办个诗会、文集什么的,让他带些书院俊杰过来,咱们与那边接触的比较少,正好认识下,当然了,姐妹们最主要的是帮你把把关,看看这个李锦书到底怎么样,另外,也正好可以有益于兰芝师妹她们修行与破境,唔,灵妃应该是不会来,回头去问问……” 叶若溪想了想,有些脸红道:“那……我去和他说说……” 此后,众人又聊了会,便准备散去,正是月初,还要不少事要做。 可是,正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呼喊。 “兰芝,兰芝!” 众人回头,叶若溪瞧见来人,脸色有些古怪,看了眼表妹。 叶兰芝身子一僵,步伐不停,准备继续走。 “兰芝等等我,我是玉树哥哥啊!” 范玉树一脸开心的从后方跑来,拦在了叶兰芝身前。 后方,赵戎悠悠赶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还真是他娘子(二合一) 叶兰芝本想直接进门,结果那道身影还是拦在了她的身前。 叶兰芝悄悄呼吸一口气,随后抬,目视笑容满面的范玉树,她脸上同样带着笑颜,“玉树哥,晨安。” 范玉树闻言,一张俊脸涨的有些红,“兰芝,晨安。” 直到这时,他才来得及看看周围。 之前一些尚未离去的叶芝兰的师姐们正在好奇的打量着他。 范玉树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惊讶道:“若溪表姐,你也在?” 叶若溪微笑,“玉树,好久不见。” 范玉树开心的点头,迎着众人的目光,他笑着自我介绍道:“师姐们好,我是兰芝的未婚……” “玉树哥!”叶兰芝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语,不过似乎是现了她的口气有些重,于是后面声音小了下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叶若溪见状,瞧了瞧范玉树与表妹二人的表情,心里微叹,轻咳一声,冲周围同伴们言语几句,便转身带着她们一起进门了,不留下了打搅这两个年轻人的私事。 对于范玉树,她颇为熟悉,毕竟两家人关系很好,逢年过节,一些族内盛会都会有对方族人的身影。 叶家与范家都是扎根在独幽城内的大家族之一,两家的老祖宗也是独幽城内负有盛名的大修士,且两家关系极好,既是世交又是盟友。 而范玉树乃是范家的嫡系子弟,叶若溪与叶兰芝亦是叶家嫡传,从小就相互认识。 另外,范玉树与叶兰芝之间有婚约,在二人还未出生之时,就被两家长辈指腹为婚,这点光是从二人的名字即可看出。 兰芝,玉树。 从中也可一窥双方长辈对这二人的期望。 只不过,二人之中,叶兰芝的修行天赋确实没有辜负她的名字与期盼,甚至让叶家老祖都叹息为何不是个男儿身,否则定是叶家麟儿,但是另一人,却是有些拉跨,不对,是非常拉跨…… 范玉树如今十七岁,才堪堪进入扶摇境,还是资源堆积的结果,并且进入林麓书院都是走了特长生的路子,进去镀金,否则远远跟不上靠实力正大光明进入太清四府的叶兰芝的脚步。 不过,虽是如此,但是他们两家也没有人提过什么解除婚约的事情,只是,二人成婚的时间却被两家人有默契的一拖再拖…… 叶若溪又回头瞧了眼门口的那二人,在她的印象中,范玉树与表妹小时候的感情是很好的,甚至有段时间,已经是那种恋人的关系了,只不过后来…… 叶若溪微微摇头,直接离去了。 “玉树哥,若是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今日事情有些多。” 叶兰芝轻声道。 范玉树连忙收回目光,取出一封淡粉色的信笺,纸张散着奇香,材质非凡,一看就不是俗物。 他有些局促的递给了叶兰芝,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表情。 叶兰芝瞧见范玉树双手递来的信,眼皮一跳,又是那些让人生涩难懂的文字,越看越让人自我怀疑,你管这叫情书? 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找来的…… 叶兰芝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略微抬眼瞟见范玉树那副期盼的摸样,犹豫片刻,伸出一只手接过,塞入袖中,准备立马转身走人。 正在这时。 她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男子正在他们二人十步外的位置静立等候着。 那个年轻男子好像一直在盯着他们看。 叶兰芝心中一动,停住身形,转望去。 只见是一个与范玉树一样身着青衿的书院学子,不过,瞧其装扮与姿态并不出众,没有什么亮眼之处,此时他正抄着手看向这边。 叶兰芝随意打量了两眼,便收回目光,眼里带探寻之色,看向范玉树。 后者见状,反应了过来,热情介绍道:“兰芝,他叫赵子瑜,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很聊的来,他与我一样是晏先生门下的特长生,这次一起随先生来你们府讲学,我们又正好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叶兰芝眉头不易察觉的微皱。 说完,范玉树又转头冲赵戎笑道:“子瑜,她就是叶兰芝,与你说过的,我的未婚妻。” 赵戎闻言眉毛一抬,左右看了看这二人的表情,一个兴奋热情,一个表情平静,看他的目光中带着审视之色。 赵戎目光直视叶兰芝,微笑点头,“叶姑娘,晨安。” 叶兰芝轻轻点头,没有言语。 赵戎见状,轻咳一声,给了范玉树一个眼神,便独自走到一旁去了,不再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范玉树有些尴尬,舔了下嘴唇,张了张嘴,只是还没出声,叶兰芝便抢先开口了。 “你是不是又透露了你范氏子弟的身份?” 范玉树一愣,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与子瑜是君子之交,同窗之谊,互相都不去多问对方家世的。” 叶兰芝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可别忘了以前的教训,又被狐朋狗友给骗了,你现在已经年龄不小,做事、交友都要多个心眼,别再给家族乱添麻烦。” 范玉树忍不住辩解道:“子瑜兄不是你想像的那种狐朋狗友,我认识他时间不短了,他在学业上很认真的,而且他十分不简单,是那个赵……” 他的话语声越来越弱,因为叶芝兰正皱眉盯着他。 从小到大,范玉树最怕她皱眉了。 范玉树赶紧点头,笑容牵强,语气弱弱道:“我知道了,真的知道了,兰芝,我一直都在听你的话的,不再和以前一样天真了,真的,你相信我……” 不知为何,叶兰芝瞧见他这副无条件迁就的摸样,就心里来气,没由来的感到厌烦。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眯眼道:“我本不想说这么多的,但……” 叶兰芝犹豫了一息,眼神闪烁,偏开了目光,“但是咱们毕竟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就多几句嘴,你也别嫌我唠叨,你是走关系进的书院,那就更要好好读书,向那些好的师兄师姐们学习……” 听到“好朋友”三个字后,范玉树如遭到雷击,完全没有听进去后面那些话。 他脸色灰败,嘴唇嗫嚅。 “……那些和你一样的走关系的特长生们,别和他们在一起鬼混……” 叶兰芝渐渐停声不再说了,她抿起唇,盯着他的眼睛。 范玉树缓缓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眸。 叶兰芝睫毛一颤,想再说点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只是道:“你在晏先生门下,要好好读书。” 言罢,越过他的肩膀,离去了。 赵戎其实并没走多远,也为留神关注着这边,此时走来,拍了拍范玉树的肩膀,但是不好开口,没有说什么。 范玉树低头沉默了会,揉了把脸,笑容勉强,“对不起,子瑜,兰芝刚刚失礼了,她,她性子就是这样,对于不熟的人,但是如果熟了,你会现她很好的……” 赵戎锤了锤他的肩膀,打断道:“这些只是小事,你没事就行。” 范玉树微微仰头,朝天用力排出胸中一口浊气,“晚上陪我喝酒。” 赵戎一笑,“行,走上。” 二人言罢,又想起白天还要很多事情要忙,便不再多聊。 赵戎走到门口那几位女官跟前,取出一封信笺递出。 “清涟轩,赵灵妃。” 他熟练的丢下一句话后,便也没有多待,扭头与范玉树一起离开了。 而在赵戎身后,他所不知道的是。 那几位负责精舍事务的女官,都在悄悄凝视他远去的背影。 细细打量着。 高髻女官低头瞧了眼手中刚刚接过的信笺,并没有像其他信一样,第一时间放入锦盒之中。 她转头望向南辞精舍门内,心里默数起来。 果然。 三声不到。 一道倩影不出意料的“巧合”的走了出来。 赵灵妃款款步出,螓一昂,天鹅般的颈脖向上微伸,向着某人离去的方向眺望一眼,随即浅浅一笑。 她加快脚步向着几位女官走去,结果撞上了女官们古怪的目光,俏脸微红,脚步又不由的放缓了下来。 赵灵妃来到桌前,不去看女官们的表情,秋水长眸直直盯着高髻女官手里那人的信笺,粉唇微动,呐呐道:“我……我的信。” 她贝齿咬着粉唇,清炯炯的眸子中溢出了羞意。 赵灵妃不敢抬,因为知道会撞上女官们的眼神,知道此刻她们都在打量着她。 几位女官这几天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一幕了,但是仍旧很惊奇,此时眼睛都一眨不眨的看着身前那副小女孩家家摸样的赵灵妃,似乎少看了一眼都是吃大亏。 简直是大饱眼福。 她们在南辞精舍门外值班多年,什么事情没见过? 又都是过来人,知道青涩女子的那些闺中情事与婉转心思。 此时这一幕意味着什么,她们非常清楚,说不定比女子本人还清楚。 不就是个陷入情爱之中的傻姑娘吗? 甚至瞧着好像比以往见过的那些傻姑娘还要傻些……看这脸红的……你要是不这样,而是直接面无表情的取信,别人说不定还不会多想,结果你这般羞样,就差没把“思春”二字写在脸上了…… 几位女官不由的更加惊奇与担忧了,脑海里又一次复现刚刚那个怎么看都是平平无奇的书院学子的模样。 往常那些热恋的女府生她们见过很多,但是这回见到的可是一位太清府的天之娇女坠入情网啊,她的名气大的连她们这些边缘的值班女官都如雷贯耳小心对待…… 此时此刻,哪怕时间其实只是过去了一小会儿,不到三息。 但是赵灵妃还是感觉受不了了。 她的余光察觉到女官们还在盯着她楞神呆,恨不得现在就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是又舍不得他的信,唔,至少也要拿着到了信再钻…… 赵灵妃轻垂螓,耳珠红透,长睫颤颤,眉眼溢春。 她鼓起勇气,再次半吞半吐,声若蚊蝇,“我的信……信……” 高髻女官回神来,低头一看,一只素白小手已经探到了她握着信的手旁,“哦哦哦,抱歉,赵姑娘。” 高髻女官赶忙把刚刚赵戎交给她的那封信向前一递,下一秒,她手上的信笺便消失不见了。 高髻女官怔神抬头,只见赵灵妃已经两手捏着信,笼在了袖子中,急忙转身走了。 此时,她脸色恢复了冷清,但是那刚刚涂上的红胭脂却依旧久久不能散去,于是便出现了一种动人的风情: 玉容的冷色与白色之间,又是一种绝色。 众女官刚瞧见这摄人心魄的一幕,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灵妃就只剩下一个婀娜的背影。 “谢……谢谢。” 她背身道。 几位女官面面相觑。 “扑哧~” 不知是哪个女官,忍不住忽地一笑。 远方,早已耳聪目明的赵灵妃脚一滑,差点跌了一跤…… 女官们正好瞧见,又是骤起一阵狭促的调笑。 这个瞧着孤傲高冷的赵仙子,感觉……有些可爱啊。 也是,天之娇女纵使再如何天赋绝伦、惊才艳艳,终归还只是个十七岁的花龄少女,正是情窦初开的烂漫年华。 高髻女官笑的抬手捂嘴。 而看见赵灵妃“落荒而逃”的身影,不禁又轻叹一声。 这几天的事情,在她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这位赵仙子自从那一日取走所有的锦盒后,每一日都会来门口取信。 起初她们不以为意,以为赵仙子只是为了防止错过重要的信件,才会每天都来取,怕漏了。 并且,对于每天送信给赵仙子的那些男子,她们也没什么意外的,每天都会收到不少封信,很正常,结果,不知何时起,这些男子中的一个书院学子,竟然每天送三封信来,早中晚各一次,这引起了她们的注意,随后便现这个书院学子就是之前第一次来时就自称是赵灵妃夫君的浪荡之人。 她们原本还暗笑了好一会儿,一天三封又怎样?还真能感动人家赵仙子,让她做你娘子? 结果,让她们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竟然一语中的了。 每天出来取信的赵仙子越来越不对劲。 起先还是会把所有男子送到信件都一齐取走,结果到了后来,慢慢的开始只取一封信回去,本来这样也没事,没人会管这么多,但是,她们这些女官们渐渐现,赵仙子每回过来取的一封信好像都是同一个男子寄的。 因为每次早中晚取的那封信的信封都是一样的,白色的简朴信封…… 她们顿时奇了,留了个心眼。 结果。 竟现寄这些信的男子正是那日那个口出狂言的书院学子! 而让她们更加无语的是,到了后来,那位赵仙子都不加掩饰了。 往往是那位书院学子来到这儿,将信一交,转身就走,他的背影刚刚消失远处拐角后,赵仙子便从南辞精舍大门小碎步走出,来到她们身前,伸手捻起刚送到的“热腾腾”的情书,欢喜的脚步轻盈的再次进门。 瞧这小两口默契的。 高髻女官面露异色,小嘴微张。 所以说……他那日说的没有错,赵灵妃还真是他娘子! ps:兄弟们别私女装照了,小戎做不到啊~ 还有,晚上群里别h图,让人码不下去字……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一页情书,一列情词 清涟轩。 一处闺楼。 一扇往日紧掩的小小窗扉,此时被两只玉手轻轻推开。 午后的秋阳,将斜斜的阳光送入窗内,停留在了一张红木书桌上。 覆盖了大半张桌面。 而与这淡金色的秋阳一样的,还要那一封封白色的信笺。 书桌上铺满了信笺。 某一刻。 一根葱指悄悄伸出,挑开了一张洁白的信纸。 在阳光下看去,这根葱指比纸张还要白,如玉的指肚正翼翼小心的摩挲着,缓缓划过了纸面上那一个个端正的字体。 书桌前的女子,怔怔睁着一双秋水长眸,眼光潋艳。 这是赵戎写给她的一封封情书。 然而每一张信笺上,并没有被他撒满那些好看的文字,而是大片大片的留白。 他的每一封情书都只有寥寥几列字。 …… 此情何以表相思,一页情书,一列情词。 ……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 日夜思君君不见,枫叶红遍未知秋。 ……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 愿得一人心,白,不相离。 …… 书桌前,赵灵妃曲着腿,娇躯卷缩在宽敞的椅子里,一手抱着并在一起的膝盖,一手悄悄翻着这一桌的情诗,眉眼盈盈的柔声念着。 只是,念着念着,她的脸就埋进了膝盖里,颈脖间全是红晕。 扭捏了好半天,才又偷偷露出眼睛,忍不住再去看。 在那一封封情书中。 他写了很多让她心颤的句子,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平铺直叙的只言片语。 “你好哇!赵灵妃。” …… “纸短情长,执笔觉得甚是爱你。” …… “人们从诗人的字句里,截取自己想要的意义,而我眼中,诗句的最终意义是指向你。” …… “那一日入梦,你在湖畔采莲,我持玉来到你的身后,正是浩日当空,莲湖表面波光粼粼,里面铺满了白云蓝天,而你带笑地向我回头,在天色与湖色之间,你便是第三种绝色。” …… “下雪的时候,我想与你一起出去走走,你若冷,我就揉着你的手,给你吹着暖,在风雪中,走着走着,就能白了头。” ……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了你,于千万年之中,光阴的广袤长河里,没有晚一步,也没有早一步,我们遇见了,你是青梅,我是竹马你好呀,你也在。” …… 赵灵妃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眼眸里全是他的字,心上全是他的摸样。 甚至还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扉,望着天边的白云呆,想着,他写信时是什么模样,他现在在作什么,是不是也在想她。 偶尔她也会扑哧一笑,因为有些信甚是可爱。 …… “赵灵妃,我腰痛。” …… “和你商量个事,青君,以后别舔嘴唇,瞧着水嫩水嫩的,我想咬你。” …… “看见明月我便不能自己,而你就是明月,于是,所以,嗯,青君你懂我意思吧?” …… “我想和你困觉。” …… “娘子,你睡觉踢不踢人?” …… “小娘子,我限你三息之内出现在夫君面前,否则,哼哼,否则我还舔你。” …… 赵灵妃又把头埋进了膝盖里,香肩一抖一抖,“咯咯咯咯” 清脆的笑声如一串风铃被暖风拂过。 好一会儿,她才笑完,螓轻抬,举手把散落到唇角的丝撩到了耳后。 赵灵妃脸蛋红扑扑的,歪着头,伸出两指揉着她精致小巧的耳珠。 又起了呆来。 在痴想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赵灵妃哪里会睡觉啊,到了她这种修为境界,平日夜里都是在打坐修行,精力恢复的比睡觉快多了。 睡觉对她而言是在浪费时间,并且索然无味。 不过…… 若是与那人一起,想想便感觉睡觉似乎也变得有趣了……唔,你要是敢夜里在被子里乱动,我就……我就踢你,咯咯咯…… 赵灵妃甚至有些不想去见他了,就想着这样天天收他的情书,让他心里天天绞尽脑汁的记挂着她,给她写情话。 不过,这也只是脑海中一霎那便闪过的思绪罢了…… 赵灵妃回过神来,将曲起的双腿优雅的放下了椅子,光着的雪白小脚丫踩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她取出一只细长羊毫,笔管洁白,开始研磨。 赵灵妃一袭白衣,赤脚站在书桌前,一手抓起执笔的另一手宽大的袖子,露出了一截藕臂。 她凝神缓缓下笔。 在赵戎寄来的那些信笺上,除了他写的“颜体”楷书外,还有一列列小楷,字体娟秀柔美,却又隐隐带着一股端庄严谨的笔风。 竟与赵戎的“颜体”相似,但是一看就是刚刚开始模仿不久,并未得其神意,只是笨拙的临摹而已。 可是即使如此,也能看出小凯楷主人的努力。 而每封情书上,小楷的内容,都与那封情书相关。 例如,那句“你好哇!赵灵妃”所在的情书上。 赵灵妃便在一旁回了句:“你好呀,赵子瑜。” 而那句“纸短情长,执笔觉得甚是爱你”的一旁。 她则是认真写了一句:“闭眼也觉得甚是想你。” 而关于其它的情书,皆有。 赵戎:“下雪的时候,我想与你一起出去走走,你若冷,我就揉着你的手,给你吹着暖,在风雪中,走着走着,就能白了头。” 赵灵妃:“我,我也给你揉,为你吹,但是不准你白头。” 赵戎:“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了你,于千万年之中,光阴的广袤长河里,没有晚一步,也没有早一步,我们遇见了,你是青梅,我是竹马你好呀,你也在。” 赵灵妃:“我一直在,你不许走。” 而对于赵戎的那些卖乖的话…… 赵戎:“赵灵妃,我腰痛。” 赵灵妃:“赵子瑜,我牙痒,借你的胳膊给我磨牙。” 赵戎:“和你商量个事,青君,以后别舔嘴唇,瞧着水嫩水嫩的,我想咬你。” 赵灵妃:“你敢,我也咬你。” 赵戎:“看见明月我便不能自己,而你就是明月,于是,所以,嗯,青君你懂我意思吧?” 赵灵妃:“不懂。” 赵戎:“娘子,你睡觉踢不踢人?” 赵灵妃:“踢。” 而对于今天收到的这封信: “小娘子,我限你三息之内出现在夫君面前,否则,哼哼,否则我还舔你。” 赵灵妃歪头想了想,眯着眼,一笔一划写了个“夫君胡说八道”上去…… 而对于那些赵戎写的诗词绝句,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怎么对,于是就工工整整的将赵戎的绝句抄了一边上去,就在赵戎的字旁。 特别是第二封情书上那一句“我欲与君相知”,她也不知抄了多少遍,甚至那张信笺上还有一些点滴的湿润痕迹…… 不只是你每日辛苦写情书给我,我也在给你写…… 第一百七十三章 暴雨 夜里。 赵戎与范玉树忙完了一天后,买酒回到了院子。 今夜月黑风高。 赵戎现在露天的院子内,提着酒仰头,看不见一粒星辰。 他心里又轻唤了几声“归”,可还是无人应答。 “子瑜,在想什么?”范玉树疲惫的问道。 自从早上之事生后,他这一天都是这样无精打采的。 赵戎收回目光,“没事。” 范玉树又瞧了眼赵戎,眉头微扬。 今夜他们已经说好了不醉不归。 范玉树抬头看了看天,皱眉,嘟哝道:“看样子有雨啊,还不小的样子。” 他是独幽城本地人,对这儿的天气颇为了解。 随后,他们便进了范玉树的屋子喝酒。 让赵戎有些意外的是,范玉树并没有一边喝酒一边向他吐槽倾诉的意思。 并没有向赵戎讲他与叶兰芝的故事。 屋内,范玉树斜在椅子上,就那么蒙头喝酒。 似乎属于哪种酒喝的越多话越少的类型。 不过赵戎也无所谓,反正又不是真想聊天,只是有些怕范玉树想不开,来陪陪他的,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刚进书院,赵戎认识的第一个同窗,感觉挺处的来的。 二人就这么各自喝着酒,不过范玉树是一杯接一杯的喝,赵戎却是不时的抿一小口,偶尔还看看窗外。 夜静悄悄的过。 也不知过了过久。 范玉树后往一仰,倒在了椅背上,一手扶着椅子把手,一手伸出三指捏着酒杯轻轻晃着,目光直直的盯着晃动的酒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子瑜。”他突然道。 赵戎从窗外收回目光,“嗯哼。” 范玉树醉眼朦胧,却身体前倾,语气严肃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赵戎瞧着他这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唇角略微上翘一下,又放下,表情郑重。 “嘶,你是谁?” “我姓范。” “嗯,没错。” “我姓范。” “我知道啊。” “我家在独幽东城。” “然后呢。” “我……”范玉树无语的瞧了瞧赵戎的表情,还是一副睁大眼睛期待他答案的摸样,对他的暗示丝毫没有领悟到。 不由的长叹一口气,这都是什么认识的什么奇葩同窗啊。 不过范玉树想想,记起了赵戎不是独幽城人士,并且好像刚来独幽城没多久。 他顿时没了某种兴致,直接摊牌道:“我爷爷叫范陶,我家在幽山上有座宅子,山上还有家商号,叫草堂铺子,也是我们范家的。” 随口几句后,范玉树也没说下去了。 比如,大半个西城都是幽澜府找他们范家借钱扩建的。 比如,望阙洲山上商号中有几家万年老字号,草堂铺子就是这几家之一。 再比如,他爷爷原本想把幽山上的私宅全买下来,只是紫衣夫人没点头,并且其他私宅的主人都是不差钱的存在,此事便也作罢,不过他爷爷还是心心念念,经常嘀咕着若是能与紫衣夫人独居一山该多好…… 他也没多说,说的那些,应该够了。 范玉树忽地仰头,酒杯倾倒,一饮而尽,只不过喝完后仍旧保持着四十五度角望天的姿势,留下半张“精致”的小白脸,侧对着赵戎,眼神朦胧忧郁。 这一套动作简直骚包至极。 赵戎眨眨眼,瞧了瞧正在偷瞟他表情的范玉树,想了想,语气小心翼翼道:“你说的这个范家,它厉害吗?” 范玉树肩膀一跨,将翘起的二郎腿放下,手中酒杯猛地跺向桌子,不过在即将接近桌面时又轻轻放下,用手在空中一挥,“它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它真的是那种,那种很少见的那种……” 他顿了顿,还是没找到词,范玉树长叹一口气,“算了,不说了。” 又骚包的仰头饮酒。 赵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忽然记起了些印象,当初在望阙南部的龙泉渡好像见过这个草堂铺子的名字,之后一路上在一些仙家渡口似乎也有见过这个商号,只是当初去那些商号买东西的都是柳三变,他都是在别处等,便也没有在意这些。 不过在幽山上有宅子,这个倒是听卢宛姑娘提过一句。 所以和文若差不多,是个有钱的仙家豪阀子弟? 不过……与本公子何干。 赵戎抿了口酒,点头夸赞一句,“你家店开的挺远的。” 记得聚集终南山所有资源的钟秀斋也才在望阙北部山上有分号。 范玉树算是明白了,赵戎是什么都不知道,之前真的是个清清白白的山下书生……范玉树本以为赵戎能成为赵灵妃的夫君,身份背景可能与望阙洲山上某支显赫的赵氏有关的,特别是独幽城也有一支赵氏,与他们范家一样,是排名前十的世家豪阀之一…… 他随口回道:“还行吧,我家的草堂铺子,几乎什么东西都能买到……” 范玉树话语突然一断,愣了愣,眼睛直直的盯着杯中的酒水,里面倒映着橘黄的烛火。 似乎是想到了某样东西似乎买不到,比如女子的心…… 范玉树不作声了,继续蒙头喝酒,比刚刚更凶了。 赵戎端详着这个突然抑郁了的同窗,轻轻一叹,也没安慰,毕竟刚认识不久,别人的情感他也不了解太多,再说了,他连自己娘子都还没追回来,哪里有资格去开导别人…… 这样想着,赵戎顿时也惆怅了起来,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如此这般。 夜更深了。 窗外月上高天,只是风声越来越急。 而屋内,范玉树已经喝的熏熏欲倒,而另一人依旧清醒。 赵戎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风声急促,一副山雨欲来的趋势。 他起身去将摇的咯吱响的木窗关好,瞧了眼屋内。 赵戎静立想了想,冲醉醺醺正一个人自言自语的范玉树道:“玉树兄,借一下你的笔纸一用。” 重复了三遍,范玉树才醉眼朦胧的点头挥手。 赵戎走到范玉树的书桌前,取了一张芳香四溢、材质非凡的纸张。 听之前范玉树说,这是望阙洲东部某个小国的特产,此国盛产纸墨笔砚这类文房清贡,皆是绝品,其中有不少都风靡山上仙家。 眼下这张淡粉色的纸张,名曰花帘纸,乃是其中精挑细选的第一等上品。 “玉树兄果然豪啊。” 赵戎摇头轻笑一声,动笔在这张估计比他以前用过的所有宣纸加起来都要贵的花帘纸上,写下了明日送给青君的情书。 不多时。 赵戎停笔,将信封装好,走去摇了摇已经烂醉如泥的范玉树的肩膀。 “玉树兄,醒醒,醒醒,拜托你个事,明日早上帮我送下信,给青君,我明日有些事,要请假离开太清府一天,估计很晚回来,喂喂,醒醒玉树兄,你听没听到,明天……” 赵戎喊了好几声,范玉树才听明白,恍惚的点了点头,拉着他的袖子,一边扯着赵戎喝酒,一边拍胸保证把信送到。 赵戎点了点头,将情书放在书桌上,又给趴在桌上睡觉的范玉树盖个毯子,便推门离去了。 他要出一趟远门。 瞧外面的天气,明日应当是一场大雨,此时已经能听到一阵阵雷声了,如此天气不容错过。 赵戎一直记挂着霆霓紫金炉中那枚离姬剑丸,当初归说只要雷雨天气放在山顶轰隆一声就好了,他虽然还是怀疑,不过也姑且信它。 唯一有些担心的是,归目前还在沉睡,没法再联系它…… 赵戎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试一下,不过得找个远点的安全的地方,可别让人捡漏了。 如此想着,赵戎连夜出。 翌晨。 昨夜开始的暴雨依旧在下。 整个太清府皆被雨水洗涤。 天边雷声阵阵。 轰隆! 屋内,范玉树猛地惊醒,警觉的抬头。 四处张望一下,现是在屋内,外面暴雨。 他松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颈脖,依稀想起昨日好像是与赵戎喝酒,喝着喝着就睡着了…… 范玉树忽地眉头一皱,现时间已经不早,睡得太久,快来不急赶去早课。 他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出门,在经过书桌时,随手抄起桌上一封淡粉色的信笺,塞入袖子中。 往日每夜写完情书他都会放在书桌上。 天色昏暗,大雨倾盆。 范玉树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院子里喊了声子瑜,可是没人应答。 “去上课也不叫我。” 他嘟囔一句,随后便脚步匆忙的赶到了南辞精舍,将袖中情书递给女官们,丢下一句“夏荷院”,便急忙离开,早课快迟到了…… 这是赵灵妃今天第七次出来询问。 面对她的问题,南辞精舍外的女官们都是摇头不知。 高鬓女官想了想,“赵姑娘,你那个……夫君,他今晨好像并没有来送信,往日与他一起的那个同伴好像来了,但他没来。” 赵灵妃握着伞柄的手,捏的有些青白,“我知道了,谢谢。” 她长眸眯起,微微鼓气,走了。 一个上午修炼都没有心情,赵灵妃娥眉微蹙着,时不时的看着窗外,心情就与外面的天气一般。 可是到了中午,赵戎还是没来送信。 说好的每日三封,早上偷懒不来也就罢了,结果中午还没来…… 赵灵妃眼神哀怨,在闺房内渡来渡去,步履忽急忽慢。 某一刻,她骤然停下,静立敛眸,贝齿轻咬。 戎儿哥,你只送了十三日,三十五封情书就坚持不下去了?还没有我为你织一件衣衫的时间长,你就不能再坚持的哄我一小会儿? 赵灵妃有些赌气,只是赌着赌着,她的俏脸渐渐苍白,眼神游离不定,芳心颤乱。 慢慢的,赵灵妃那双好看的长眸晶莹闪烁起来,她轻轻抽了抽鼻子。 下一秒。 便转身抓起一柄油纸伞,慌慌张张的出门找那负心郎去了。 大雨中,赵灵妃匆匆赶到四季堂, 此时讲堂内正在上课。 她紧抿着唇,娥眉倒竖,目光一个一个的刮过堂内众人,找寻着那个负心郎,只是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没有他的身影。 赵灵妃又扫了几遍,还是没有赵戎,她眉头拧起。 她耐心等到了下课,慌忙的去拦住一位书院士子。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你知不知道赵子瑜去哪了?” 书院士子一愣,瞧了眼伞下那个左眸下有泪痣的好看女子,略微一呆。 赵灵妃又急声问了遍。 “哦哦,赵师弟啊,他今日向大师兄请假了,没有来上课,那个,请问你是……” 书院士子话语还没说完,赵灵妃便匆忙转身离去了,一刻也没逗留。 一路上雨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往日里很少与外人说话的她,一路拦人打听,终于来到了赵戎所居住的院子。 赵灵妃来到赵戎屋子的窗外,向内瞧去,空无一人。 她之后又问了问住在周围的书院学子们,包括那位她印象里经常与赵戎一起去南辞精舍的同窗。 得知赵戎似乎是有事请假外出了,具体何事,他们并不知道。 赵灵妃微微松了口气。 原来他并不是故意不送信的,只是……为何不知会一声。 他到底出去干嘛了,这个天气…… 赵灵妃正站在赵戎屋外,她看了眼屋檐外淋漓的大雨。 天空昏暗,四面八方全是雨声,而偶尔骤起的刹那光亮点明了这黑暗的人间。 雷声轰隆滚来。 赵灵妃的眉头依旧未舒展。 他跑哪里去了? 似乎已经入夜。 这一整天暗淡的天色倒也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雨小了些,可依旧很大。 黑暗中,赵戎身着蓑衣,淋着雨回到了太清四府。 一路上,他骂骂咧咧。 可惜现在归在沉睡,赵戎便只能一个人泄。 他娘的,说好了轰隆一声就好,结果轰隆了好几十声都没用,还差点劈死了赵戎…… 赵戎昨夜出,赶了好几时辰的路,终于在一处荒郊野岭找到了一座合适的山头,把炉子放上去,雷电倒是劈到了,可等他冒险把炉子取下来后,现屁用也没有…… 离姬剑丸依旧是虚幻之形,按照归的说法,若是剑丸圆满大成,应当会化为虚实之间的存在,可赵戎往炉子里捞了捞,依旧是井中月,毛都没有。 赵戎返回院子,走着走着越想越气。 在大雨中忙碌了一天,即使有蓑衣,可雨水依旧湿透了全身。 而这秋天的雨水又伴随着一阵阵的凉风。 湿漉漉的身子冰冷彻骨。 绕是赵戎的振衣期体质也有些受不住。 不多时,一片黑暗中,赵戎快步走到了院门前,准备取钥匙开门,结果余光中瞥见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一道身影正在悄然移动,准备远去。 赵戎一愣,心中忽动,急忙转身追去。 那道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追赶,度加快,即将远遁入黑暗中。 可是就在这时。 “青君。” 赵戎鬼使神差的喊道。 黑暗中,那道倩影骤停。 第一百七十四章雨后小故事(伪) 赵戎并未达到夜能视物的境界,对面黑暗中“那人”或许可以,但是他不能。 可是。 黑暗中,那双秋水般的长眸无比明亮,眸光清炯炯。 赵戎知道是她,甚至此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他能准确的点出她左眸下的那粒泪痣的位置。 青君此刻是何表情? 赵戎很想知道。 当那道倩影在拐角停步后,赵戎快步向前也来到了她所处的那一处屋檐下。 只是这儿并不能躲什么雨,冰凉的秋雨依旧斜斜的打在赵戎与赵灵妃身上。 不过二人都毫不在意,此时他们眼里都只有对方。 赵戎将蓑帽取下,抬手抹了把脸,“终于舍得出来见我啦?” 赵灵妃凝视了他一会,并没有回赵戎的话。 “你跑哪去了?” 往日的清冷声线此刻有些微微沙哑。 赵戎忽地有些心虚,有一种没经过“家长”批准,就到处乱跑的赶脚,“我不是和你说我今日出去有些事吗?所以今日只有那一封信。” 赵灵妃语气带着哀怨与气恼,“骗人,你哪里与我说了,你的信又在哪里?” 赵戎皱眉,“你早上没收到那封信?” 赵灵妃咬唇,吸了吸鼻子,“我……我去了门口十七次,你的信都没来。” “好你个范玉树……”赵戎暗骂一句,不过此时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还是先把青君哄好再说,“咳咳,好了,青君,这件事我知道了,回头给你解释,咱们先进屋,这雨太大了,你这伞都遮不住,全部落你身上了,咱们会进去,你别着凉了。” 赵灵妃听到他言语中的担忧急切,芳心忽甜,不过想到她傻傻在外面失魂落魄等了他一天,担心这担心那的,便有些委屈,眸光晶莹。 赵灵妃又吸了吸鼻子,赌气道:“不进去,没着凉,就算,就算着凉你也管不着。” “没着凉你吸鼻涕干嘛?” 赵灵妃偏头不去看赵戎,“要你管?” 赵戎嘴巴一歪,“就要我管,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你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每一根头丝都是我的,我怎么不能管,小青君,我可告诉你了,你可别让我娘子的身子着了凉,否则……哼哼,否则就家法伺候。” 黑暗中,赵灵妃楞了下,似乎是在想他们有啥家法…… 赵戎当然不可能告诉她,这“家法”是他上一秒才想出来的。会出一些少儿不宜、让人想歪的有节奏的声响。 只是赵戎并没有让赵灵妃来得及多想,下一秒,便转身向着一旁的院门走去,语气不由分说,“跟上,听夫君的话。” 赵灵妃娇躯一颤,抹了抹眼,但眸光依旧闪闪,她站在原地不动,眼眸直直盯着赵戎的背影。 你怎么这么霸道,明明是你害人担心,语气还这么凶,你,你别忘了现在是你在追我……戎儿哥,你是不是真以为吃定我了,我,我…… 赵灵妃贝齿暗咬,想往报复他的方面想,还想说点“狠话”,可是不知为何又不敢去想不敢去说,哪怕是在心里,终究……还是舍不得他。 赵灵妃不禁暗恼自己没用,为何一次次的迁就着赵戎轻贱她自己,又为何练剑时总会去想他,今日又魔怔了一样要来找他,现他不见了,就整天昏昏碌碌,胡思乱想。 赵戎察觉到了什么,停步转身。 看着后方黑暗中那个身姿高挑纤细的倩影。 他见赵灵妃不动也不出声,并且眼中眸光晶莹闪烁,忽然暗道一声不好,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赵戎一时之间没改回来,不小心把与小小在一起时的神态语气用在了青君这儿。 在赵戎心中,青君与小小虽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子,但是某些地方是共通的。 小小是小受气包,他有些时候霸道些,她也喜欢,有安全感,会一直傻傻的粘着他。 青君是那种保守、清高的女子,自尊自爱,但是他某些方面霸道些也没事,因为青君也缺乏男性带给她的安全感,渴望有男子可以依靠,但是,前提是合理合法的霸道才行。 说到底,两个美人儿都是属于那种小女子的范畴,特别是青君,外冷内热,表面是独立自强的大女子,给外人的印象也是如此,但是她的内心是柔软的,永远住着一个幼时牵着赵戎衣角的小女孩,只是长大后的种种责任义务造就了今天的赵灵妃,不得不坚强起来。 因此,刚刚赵戎的错误是“霸道”用错了时候,目前二人的关系还处于缓合期,青君还没有彻底接受他,嗯,在她的心里还是在小心翼翼的考察他吧…… 咳咳,都怪前世那些“霸道总裁”的电视剧看多了…… 赵戎脑海中一念千里,下一刻,他抿唇重新走到赵灵妃身前,向她轻轻伸出一只手,柔声道:“好啦,是夫君错了,娘子别生闷气了。” 赵灵妃微微仰头看着赵戎温润的眼神,在黑暗中,她沉默着,依旧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目光莫名。 赵戎秒懂,轻咳一声,诚恳道:“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娘子,以后只要离你过千丈远,都向你报备……” 赵灵妃又仔细看了几眼赵戎炯炯有神的眼睛。 那里面,此刻全是她。 赵灵妃微微点头,将右手往前一伸,靠近赵戎摊开的手掌。 赵戎心里一喜,可是,下一秒,他伸出的那只想牵她的手却抓到了一只温热湿湿的木柄。 这是她一直拿在手里的油纸伞,还带着些她的余温。 赵灵妃傲娇的瞧了眼他,轻哼一声,高昂着头,笔直向前走去。 赵戎一愣,随后连忙跟上,紧随身侧,帮她撑着伞,怕她被雨淋着。 像极了狗腿子…… 只是。 让赵戎失望的是,赵灵妃并没有被他忽悠的进他的屋子,而是直接路过赵戎的院子门口,朝着南辞精舍的方向返回。 之前赵戎不由分说的霸道语气,其实也有“唬”她进屋子的想法,打她个措手不及,可惜啊,青君没有中计…… 估计她自己心里也很害怕进了他的屋子后,长夜漫漫,会生一些她暂时还没有心理准备的事情吧,让赵戎得以侥幸直接通过考察期,拿到那枚墨色玉牌吧。 关于那枚玉牌,其实二人都有某种默契,心照不宣,赵戎只要拿到了它,便象征两人关系彻底恢复和好如初,一如大半年前,赵戎苏醒前世记忆的洞房花烛夜,他满怀期待的揭开赵灵妃红盖头的那一刻,二人完成换玉仪式,情定终身。 不过,看情况,在此之前,青君似乎是要考察他那句“我欲与君相知”的诚意…… 而目前,赵戎的策略便是……先苟后浪。 从昨夜下到今夜的暴雨,似乎小了些。 赵戎一路为赵灵妃撑伞,将她送到了南辞精舍门口。 赵戎准备本欲将伞递还给赵灵妃,转身离去。 可是赵灵妃袖子一番,手中又多了一把油纸伞,没有去接赵戎递来伞。 他虽穿着蓑衣,但是若是有伞当然是更好,可是刚刚在路上你为何不把第二把伞拿出来……赵戎心中一荡,刚刚一路上在同一把伞下她身上散的微微热气与幽冷的馨香感受再次让他默默回味。 正在这时,本该转身离去的赵灵妃并没有第一时间进入南辞精舍。 她站立在赵戎身前,没动。 赵灵妃虽然在女子之中算是高挑,但是在身姿修长的赵戎面前,还是矮了些,不过,二人的升高相差的正好,很适合拥抱……赵戎暗暗想到。 只是还没等赵戎多想,身前女子就动了。 赵灵妃轻轻踮脚,素手抬起,四根葱指朝手心聚拢,抓着一块干燥的袖角,覆盖着半只手掌,帮他擦拭脸上的雨水。 这只素手裹着衣袖,仔仔细细的抚过了赵戎消瘦的脸颊,湿漉的双鬓,与冰凉的额头,还有滴着雨水的颈脖,她的袖子带着好闻的味道。 偶尔他粗糙的皮肤还能触碰到赵灵妃温软.湿.滑的玉指。 赵戎怔怔盯着眼前的娘子。 她微微仰着臻,贝齿咬着红唇,睫毛长长,目光颤颤,表情认真,眼眸中全是他。 赵戎突然觉得,日子若是一直这样平淡的过下去似乎也挺不错,没有什么轰轰烈烈与刻苦铭心的故事,只有这样简简单单的生活,你心念着我,我记挂着你。 我安静的读着书,每天与你写一情诗,你安心的修炼着,累了咱们就出去走走,若是晴天,只需穿着你的一身白衣,让阳光照进你,你要明媚的笑着,等我来牵你的手,若是雨天,你只需躲在我的伞下,让我的胸膛靠近你,你要用衣袖给我温柔的擦着汗,让我这样看着你…… 不一会,赵灵妃原本干燥的袖子已经全部湿了,她捏了下,挤出了雨水,便准备收回手。 可是,刹那间,她的素手被另一只大手捉住了皓腕。 赵灵妃挣了挣,不过力气很小很小,只是象征性的用了点力。 赵戎偏头,让脸庞被她湿暖的素手所覆盖。 他像一只小猫一样在她的手心轻轻的蹭着。 赵灵妃静静的看着,嘴角轻扬,浅浅的笑着。 赵戎也在笑,温润的目光透过她的手指缝隙与她对视。 他嘴中哈出的热气让赵灵妃的手心有些痒。 “青君。”他轻轻的唤着。 “在的。”她柔柔的回应。 赵灵妃开始用手轻轻抚摸着赵戎的脸。 抚过他的剑眉,他的明眸,他的挺鼻,他的胡须…… 赵戎眨了眨眼,吻了下她的指尖。 赵灵妃触电般的收回了手。 赵戎坏笑。 赵灵妃红着脸跑了。 — 南辞精舍,西南角。 夏荷院。 叶兰芝来到门外,从敲门的女官那儿领了一只锦盒,施施然返回。 她像往日一样将锦盒随意放在桌案上,便去忙其它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叶兰芝从外面返回屋内,准备去静室修行,只是在路过桌案时,余光一瞟,记起了什么,便停步在桌案前。 她静立,盯着锦盒,沉默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眼底似乎泛起一些……埋怨。 不过下一秒便一闪而过。 叶兰芝随手打开锦盒,目光一扫,果然只有一封淡粉色的信笺。 毕竟不像灵妃师姐,每天都能收到十数封…… 她轻轻一笑,便也没细看,随手拿起盒内那封包装熟悉的“情书”。 嗯,应该是情书,至少那人是这么说的。 叶兰芝手指灵活,熟练的将信笺中纸张抽出,打开,是熟悉的花间纸。 她目光随意一扫,本以为是与往日一样,是那些一大段一大段晦涩难懂的“情话”。 但是下一秒,叶兰芝的目光骤停在纸上。 纸上只有很简短的几列字。 她的眼睛瞬间被它吸引。 叶兰芝怔怔的看了片刻,不自觉轻声喃喃: “在青山绿水之间,我想牵着你的手。 走过这座桥。 桥上是绿叶红花,桥下是流水人家。 桥的那头是青丝,桥的这头是白。” “好美。”她轻声自语。 叶兰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情书,沉默了一会,神色一动。 这不是范玉树的字,这楷书端庄大气,很是赏心悦目。 她忽的将信封一翻,只见…… “赵子瑜?” 叶兰芝愣愣出神。 第一百七十五章 玉树兄真是好兄弟 赵子瑜是谁,叶兰芝脑海中当然有印象。 昨日范玉树才向她介绍过,说是他的君子之交,是谈得来的好友,当时范玉树还信誓旦旦的保证此人并不是以往的那种狐朋狗友,结果…… 叶兰芝走去窗前,将被狂风暴雨吹打的窗扉关上,再次回到桌前坐下,脸上慢慢泛起些红晕,她将这封情书的信封再次仔仔细细的端详了一遍。 没错了,这封情书就是赵子瑜写的,是玉树兄的好友…… 这类被男子送来南辞精舍的情书,因为只要知会一声便能被南辞精舍的女官直接分门别类的送上门,因此与那些远道而来的信件不同,一般只写寄信人的名字,让收下情书的女子知道是谁即可。 而且送错的概率是极小的,莫非你连自己写的情书要给那个女子都会说错? 抑或是一向办事严谨的女官们恰巧今日出错了? 桌前,叶兰芝眼神莫名,微微闪烁,支着下巴想了想。 他,他用玉树哥的花帘纸给我写情书……玉树哥知道吗…… 她下意识的又从一旁书架取出一大叠范玉树寄来的情书,随意翻开其中一张,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让她头疼的“情话”。 叶兰芝目光一转,垂敛眸,又将赵戎这张散香味的淡粉色信笺里里外外的细看了几遍其实也就那几列字罢了,简简单单,不是缠绵悱恻的情话,只是平铺直叙的话语,可是她还是看了挺久。 过了一会,叶兰芝眸光从纸上最后那行“……桥的那头是青丝,桥的这头是白”上慢慢挪开。 她放下信笺,微微叹了口气,这应该就是那种很讨女子心欢的情书吧,能让女子一口气读完后有那么一瞬间的心颤…… 叶兰芝脑海中又浮现昨日见过的那个男子的摸样,当时第一眼看还真没瞧出来…… 不过……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她眼睛微微暗淡了片刻,随即又轻轻摇头驱散了某些念头。 只是,下一秒,叶兰芝的又不禁扫了眼桌上的信笺,那上面最后留下的几句话,表情带着些恼意。 信上说,他最近有事,原本还要寄来的两封情书先欠着,让她勿怪……回头补上…… 他回头还要写? 叶兰芝眼睛微眯。 第二日上午,这场秋季罕见的暴雨依旧在下着。 只是小了不少。 赵戎与往日一样,和范玉树一起前往四季堂上课。 路上,他又想起了昨夜与赵灵妃的片刻温存. 赵戎一手抱书,一手撑着伞,长吐一口气,看着伞外暗暗的天色,与绵绵不绝的雨水,他的心情竟忽地轻松了不少,只觉得离从青君手里那道那块墨玉的目标又近了不少。 此时,他余光瞟了眼一旁打哈欠的范玉树。 “玉树,我昨日让你帮忙送的信呢?” 范玉树打哈欠的动作一停,愣道:“信?什么信?你昨日不是不在,请假了吗。” 赵戎瞧了瞧他的脸色,欲言又止,想了想,整理下语言,把昨日之事与他说了一遍。 范玉树闻言后,顿时懵神,“你前夜说过此事?糟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等等,昨日桌上那封信是你用我的花帘纸写的!” 赵戎瞧见这副反应,叹了口气,有些担忧。 “当时走的太急,只能托你帮忙,将信放在了书桌上,想着你早上醒来能够看见……哎,算了,是我不该,怪我,你当时喝了那么多……不过,现在我这封信还在你那吗?” 范玉树盯着前方,眉头紧锁,片刻后,忽地握拳锤手,“完了完了,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昨天早上起的晚,脑袋里又一团糊浆,急着出门上课,还以为那封信和往常一样,是昨夜写好放在那的,便也没时间去看,直接送去了南辞精舍……” 赵戎顿时睁大眼睛,“你送给谁了?” 范玉树同样与他大眼瞪小眼,不说话。 “不会吧?”赵戎手一抖,书都差点掉地上了。 范玉树沉重的点点头。 二人之间,空气一时有些沉默。 赵戎一脸焦虑,范玉树更是满脸郁闷。 二人停下脚步,在路旁吸气、叹气,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不过赵戎与范玉树此时哪有空理会旁人,二人也没去恼怒对方,这事现在整的有些说不清,事到如今还是想想怎么解决才是。 二人就这样唉声叹气了好一会。 一想到他的那封情书寄给了叶兰芝,并且情书上的内容还有些……肉麻……容易引起歧义。 赵戎忍不住转头去看范玉树的脸色,心中满是歉意,毕竟这件事最会感受到冒犯的应当是玉树兄吧…… 不管他那封情书上面到底内容写了什么,这件事本身的性质是他以范玉树好兄弟的身份给范玉树的未婚妻写了一封情书,咳咳,还是用了范玉树的纸笔,并且最最操蛋的是,还是由范玉树亲自去送的,虽然只是歪打正着的误会,可…… 我帮好兄弟送情书给我未婚妻? 这都是些什么人间疾苦啊。 赵戎替他想想都很难受,他此刻也很是羞耻,幸亏此事知道的人不多,嗯,目前青君也不知道,最好别让她知道,悄悄解决,否则…… 给娘子的师妹,同时又是好友的未婚妻送了封情书……这是要当场社会性死亡的。 赵戎狠狠揉了把脸。 正在这时,范玉树重重叹了口气。 只见他面色担忧,“子瑜……” 赵戎赶忙偏头,不敢看他,“何,何事。” 范玉树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开口了,语气严肃,“你……有没有在信上署名?” 赵戎一愣,“写了啊,我当时就怕你忘了,还特意将信封上的名字写大了些,并且还正对着朝上面……” 还没等他说完,范玉树就瞬间舒展眉头,松了一大口气,嘴里念念有词,“写了就好,写了就好,嗯,而且你的字迹也与我的不一样,想必兰芝一定能辨认出这封情书不是我写的,那就没事了,呼~” 赵戎:“…………” 范玉树自顾自的安慰着他自己,认真自语道: “不行,这等于说我昨日没有送情书给她,缺了一天,这可不行,今日还要写一封,好好补上,兰芝应该能体会我的诚意,原谅昨日的缺席的。不过,哎,等会上课有的忙了,每天都要写那么多有文采的情话,我真是太难啦。” 等等,啊这,不对劲…… 瞧着这万万没想到的一幕,赵戎睁大眼睛,无声的张了张嘴。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怎么感觉咱俩压根就没在一个频道? 等等,捋一捋。 合着刚刚你一脸担忧郁闷了半天,都是在担心叶兰芝误把我的情书当作是你写的? 而不是郁闷我给你戴上了点那啥,感受到了冒犯? 嘶…… 赵戎吸了口凉气,悄悄瞧了眼已经面色轻松下来的好友,眨了眨眼。 顿时觉得范玉树那张往日让他起鸡皮疙瘩的粉脸,面容亲切了起来。 玉树兄真的很适合做好兄弟啊……比文若好多了,那家伙天天炫耀他的十七房“后宫”美妾,又捂在手心里,藏于后宅金屋,不给赵戎瞧一眼,好像被看个一眼就会少块肉似的……抠门…… 还是玉树兄坦荡。 赵戎连忙点头,“玉树兄所言极是,叶姑娘冰雪聪明,不会弄错的,再说了,我的情书你还不知道吗?都是这个三言两语的浅短句子,哪里有玉树兄的句子精挑细琢、认真思量的那般深邃有趣,意味深长!一定不会认错的。” 范玉树点头认可。 赵戎瞧了瞧他表情,再道:“不过,虽是如此,我们知道是个乌龙,但是叶姑娘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哎,看这事闹的……也不知道叶姑娘看到那封信会不会暗暗嗤笑……要不,玉树你还是去和她解释下吧,咳咳,把事说清楚了,顺便再把那封情书拿回来。” 范玉树闻言,面露难色。 “这样误会下去,确实不是个事,可是,子瑜,唉,你知道的,我和兰芝目前情况有些特殊,深怕再惹她,让关系更僵。” 他拍了拍赵戎肩膀,语重心长道:“这次你的情书贸然送了过去,依照我了解的兰芝的性子,定是不高兴的,而若是得知是我送错的,估计又要冷落我半年了,子瑜,好兄弟,要不还是你去说吧,咳咳,就说是你送错,当是帮小弟一回,我欠你个人情!” 赵戎看了眼肩膀上拍着的手掌,又看了看范玉树诚恳的表情。 还能说什么? 他叹口气,点了点头。 这件事还是悄悄去办的好,可别让青君知道了,依照她的性子,原本给她的情书被他送到了别的女子手里,指不定是什么反应呢,话说,他这娘子应该不是个醋坛子吧?这点事都受不了…… 另外,还是写信给叶姑娘为妙,若是当面说,那岂不是要尴尬死……嗯,写信,写信,解释清楚。 如此思量着,此事便也有了大致的计划,赵戎吐了口气,也轻松了下来,和范玉树一起继续并肩赶路,去往四季堂。 可是,让赵戎与范玉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刚脚步悠闲的穿过林间进入四季堂内,便当头遇上了叶兰芝,还有…… 赵灵妃。 叶兰芝一大早便起身出门,去找赵灵妃。 她今日正好有空,收到表姐叶若溪的嘱托,去邀请赵灵妃参加不久后的一个文会。 只是刚出门,走到一半,便在路上碰到了准备离开南辞精舍的赵灵妃。 “灵妃师姐,晨安,你要去哪?”叶兰芝惊喜的追了上去,与赵灵妃并肩道。 赵灵妃转头看了她一眼,想起了是刚来不久的新师妹,礼貌的笑了笑,轻声开口,“听说上午四季堂有儒学课,闲来无事,去听一听。” 叶兰芝一愣,随后若有所思的点头。 她忽的兴奋道:“师姐,我和你一起去上课吧,我最近也在钻研儒学,不过是诗词歌赋方面的知识,所以平常是去上扶摇府另一位书院先生的课,新来的晏先生是讲经义的,还没去听说呢。” 赵灵妃眉头不易察觉的轻皱,不过也没说什么,点头不语。 一路上,叶兰芝在她一旁叽叽喳喳,赵灵妃一边安静的听着,一边目视前方,不知想着什么心事,偶尔点头应着小师妹的话语。 叶兰芝也没介意,也不觉得是什么架子,在她看来,灵妃师姐的性子便是如此,能听她说话已经够让她开心的了。 不多时,两个姿色皆是脱俗的女子撑着伞来到了四季堂。 了一路呆的赵灵妃忽的停步,目光扫了下讲堂内,人还没到齐……也没有那人的身影。 她转头朝叶兰芝浅笑道:“叶师妹,回头见。” 说完便也不等叶兰芝反应,直接转身朝着四季堂后方一个熟悉的角落走去。 赵灵妃来到了第一次来时所坐的位子坐下,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是那一日赵戎坐的位子。 平日里上课,四季堂内本就坐不满人,此时,她四周的位置都无人坐,很是安静。 赵灵妃又看了看一旁紧贴的座位,嘴角轻扬,取出了书本,放在了桌上。 她支手撑着小巧的下巴,小猫咪一样眯着眼,盯着前方呆,期待了起来。 正在这时。 一旁的座位有人忽的坐下。 赵灵妃咬唇,怔怔转头。 “灵妃师姐,我陪你一起坐。” 叶兰芝甜甜道。 赵灵妃:“…………” 第一百七十六章 我说这是个误会,你信吗? 四季堂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府生们6续赶到,在门口收伞,步入堂内。 而一些从四季堂后方进入的扶摇府生,不少都目光注意到了后排的一角,有两位引人注目的女子。 其中一位娇小女子,他们都认识,在新来的一批扶摇府生中,非常有名气,盖因不久前的青云台大比,这位叶姑娘夺得了扶摇府第十三的高名次,要知道扶摇府还要很多比她早来好几年的府生,另外又因为她是女子,便格外引人注目。 此时,在他们看见叶兰芝正在巧笑倩兮的与旁边一位清冷女子说着话,不过好像都是叶兰芝在说,那位好看的清冷女子在低头敛眸看书,不怎么回话,不时会偏头看一眼叶兰芝,抿唇不语。 清冷女子身着逍遥府白衫。 这位逍遥府师姐也来听课? 有些新来的扶摇府生微微惊讶。 但是也有不少扶摇府老生认出了这个左眸下有泪痣的冷清女子,正是那个深居简出只在府内一些重要大典上才偶尔现身的赵灵妃。 却也比那些不知道的更加惊奇了,在前面落座后也频繁回头。 叶兰芝察觉到了很多人同府的人在关注她,不过并不在意,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这些目光了。 叶兰芝见她与赵灵妃周围空旷,没有人凑过来坐,不禁轻轻点头,随后便期待起等会与灵妃师姐一起上课。 话说灵妃师姐应该懂很多吧,这次来估计只是解解闷,等会有不懂的地方就问问她,嘻嘻,不去找那些书院士子了…… 叶兰芝眼睛一亮,侧头去看赵灵妃。 此时,正好赵灵妃又再次抬头看她,二女对视片刻。 赵灵妃脸上带着些纠结犹豫之色。 叶兰芝眨眼,觉得灵妃师姐这“害羞”的样子很是可人。 她并不笨,知道赵灵妃是有些“嫌弃”她坐在这儿,不过,叶兰芝并没有走的意思。 她心中思转,灵妃师姐连与女子坐在一起都如此娇羞,不好意思,那若是换个男子坐她旁边,那还得了…… 念头及此,叶兰芝心中忽地想起今日来找赵灵妃之事。 她迎着赵灵妃的目光,仔细端详着那双让她艳羡的秋水长眸,“灵妃师姐,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 “上回表姐说认识了一个书院士子的事情,你还记得吗,那位书院当时师姐们开玩笑让她去和那位书院士子说一下,组织一场雅集文会,大伙本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若溪表姐与那个姓李的书院士子都做了真,当正事来办,嘻嘻,我看啊,若溪表姐与那人肯定有‘奸情’。” 叶兰芝冲赵灵妃笑道: “表姐说,逍遥府不像太一、扶摇府,与林麓书院的士子们接触的比较少,这次机会难得,刚好可以认识一番,另外,这不马上要到中秋节了吗,太清府的一些大典正在筹备,咱们可以先热闹一下,办个雅集,多唤些人来。” 叶兰芝停了停,又道:“地点还没确定,不过应该快了,到时候咱们这边会有很多逍遥府的师兄师姐赴会,一些其他府的人也有可能来,那位书院士子那边,他也会带不少师弟参加……所以,灵妃师姐,表姐过来让我问下你,要不要也过来玩玩,嗯,正好雅集也不耽误你修行。” 赵灵妃听了一会,大概知道了是何事后,便有些走神,不时的转头,望向那些进入四季堂的入口,此时叶兰芝话落,她察觉到了叶兰芝期待的目光,想也没想准备和往日一样拒绝这些聚会,可是叶兰芝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了。 “哦,对了,那个书院士子好像叫李锦书,正好是晏先生的入室弟子,呵,说不定等会就能在四季堂见着。” 赵灵妃眸光一闪,敛目盯着桌案上的书本,书上面还有那日某人细心帮她做的注释笔记,她眯眼道:“我知道了,到时候再看吧,帮我谢谢叶师姐的邀请。” 叶兰芝也没多想,话已经带到了,任务便也完成,她轻笑一声,准备再向赵灵妃请教些修行上的事,她最近在冲击扶摇境瓶颈。 可是这时,赵灵妃突然开口,“小师妹,那个……不好意思,我今日,今日其实约了人一起上课,你……你……” 叶兰芝一愣,看见赵灵妃歉意的表情,旋即反应了过来,“哦哦,原来是这样,没事,没事的,我之前不知道……抱歉了,灵妃师姐。” 她连忙起身,将最靠近赵灵妃的位置让了出来。 “谢谢师妹。” “没事的,师姐。” 叶兰芝四下看了看,便走向另一张近些的位置,准备落座,心里有些好奇灵妃师姐又约了哪位师姐来…… 正在这时。 四季堂后方的林间入口处,出现了两个男子的身影,身着书院学子服。 叶兰芝刚好转身移位置,目光一扫,身子忽地停住了。 而与她一样,看见赵戎与范玉树二人的……还有一直关注入口来人的赵灵妃。 两个女子的目光双双投去。 不远处。 赵戎脚步骤顿。 前一秒还在与范玉树说说笑笑的表情,在看见那二个女子的一刻,刹那僵硬。 还在扭头与他说话的范玉树,见状一怔,循着赵戎目光看去。 他刚见到叶兰芝后的表情是欣喜,不过随即便眼皮猛地一跳。 因为……赵戎就在身边。 下一秒,求生欲很强的范玉树便自然的转身,背离赵戎向着一旁快步离开,背身丢下一句,“子瑜,刚好兰芝来了,你快去解释,千万让她知道我知道这件事情。” 赵戎嘴角一抽,见好友逃也似的跑掉,他很想去追,同样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可是……青君和叶兰芝此时都在盯着他。 哪里糊弄的过去。 赵戎咬牙,继续硬着头皮往前走,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去了,只是随即他便稍微松了口气。 因为这两个女子虽然今日不知道为何就像约好了一样一起来“堵他门”,但是二人瞧着表情不像是赵戎预想中最糟糕的那种情况。 青君的神色不像是知道这件事后误会他,生气的摸样,她看见他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似乎有些害羞,明眸善睐的瞧了赵戎两眼,便匆匆回过头去,不看他了。 赵戎轻吐一口气。 不过,那位此前只见过一面的叶姑娘,却是表情让人琢磨不定。 随后,赵戎微微一惊,因为叶兰芝突然放下书本,直直的向他走来。 叶兰芝来到赵戎面前,目光复杂的注视着他。 赵戎停步,心里暗暗叫苦,因为他余光瞥到了赵灵妃再次转头,正好瞧见了这一幕,旋即她的目光在他与叶兰芝身上打转,黛眉渐渐蹙起。 叶兰芝组织了下语言,刚要开口,就被赵戎抢了个先。 “咳咳,叶姑娘,咱们去一旁聊吧,别在这儿挡了别人的路了。”他语气诚恳。 叶兰芝想了想,点头。 赵戎带头向一旁走去,不过他不敢带着叶兰芝离开赵灵妃的视野,只是走到一个稍远些的娘子应该听不见话语的地方。 赵灵妃皱眉了一会,目光忽地狐疑起来,见赵戎与她小师妹一起远去,下意识的起身想去追,可是身子起到一半,就又顿住,重新坐了下来,眉头松开,微微着鼓嘴盯着远处那两个小人儿,心里不知道想些什么,就这么直直的一眨不眨的盯着。 只是赵灵妃面上无多余的表情,外人看来,就像不怎么在意一样。 可是,连赵灵妃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平端在腹部的素手已经紧紧攥住了裙衣,挤压处,手指青白无比。 远处。 二人站定,周围无人旁听。 赵戎捂拳咳嗽一声。 叶兰芝抿唇凝视了赵戎一会,直接道:“你好,赵公子。” 赵戎被看的有些毛,事到如今,他忽然也不怂了,一定要说清楚,“你好,叶姑娘。” “那封……情书是你写的吗?” 赵戎坦荡荡的点头,“没错,是我写的,叶姑娘,你听我说……” 叶兰芝忽地打断,“赵公子,你别说了。” 赵戎拧眉,还欲再辩。 叶兰芝目光认真的直视着他,语气郑重,“你的那封情书写的很好很好,可以看出你的文采定是很出众的……可是,我们之前根本就不认识,只是匆匆见过一面而已,根本就不了解对方,所以,那封情书有些儿戏了,嗯,你其实是个很好的男子,真的,但是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赵戎听到前半段还有些着急,不过慢慢的,他眉毛挑起。 咦,你是个很好的男子? 这是……好人卡? 和想象中的似乎不一样啊,这个叶姑娘有点意思,之前对她的印象还是片面了些…… 叶兰芝悄悄的打量着赵戎的表情,见他好像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微微吐了口气。 赵戎赶忙点头,“好的,好的,如此甚好,不过,叶姑娘,有些话,还是要和你说……” 叶兰芝眉头微竖。 赵戎语气诚恳:“我说这是个意外,你信吗?” 叶兰芝:“…………” 她瞧了瞧赵戎表情,这副似乎对她的拒绝毫不在意,并且还反过来解释的姿态。 叶兰芝了然,她也不想伤害别人最后的自尊与坚强,点头应和,语气轻轻,“我信的,原来如此,是个误会,现在说开了就好。” 赵戎无语,还没说这个误会的来龙去脉是怎么回事呢,你就一副相信我的模样了?好歹听完,再装一会沉思再点头相信啊…… 不过,这件事这么个结果,也算是过去了,被好人卡就被好人卡吧,总好过不小心狗血的绿了同窗,惹了一身情债被青君误会,鸡飞蛋打来的好。 叶兰芝忽然道:“赵公子,这件事……玉树哥知道吗?” 知道,当然知道,不仅知道,情书还是他送的呢…… 赵戎心里吐槽,不过嘴上肯定不是这么说,想了想。 “玉树不知道,咳咳,说了这是个误会,信寄错了,我就没第一时间告诉他,想着私下解决,和你解释一下就行,小事弄大了多不好,现在看来,这么做没有错,叶姑娘确实是通情达理。” 叶兰芝点头,她随口问了句:“哦,你原本想寄哪的啊。” 赵戎指了指她身后,笑道:“寄给我家娘子。” 叶兰芝一愣,见状赵戎这神态,有些相信这回好像真是个误会了。 她缓缓回头,好奇的循着赵戎所指着的方向遥遥看去,那里有……赵灵妃。 不过叶兰芝的目光当然很自然的偏过了灵妃师姐。 她的目光又在那个方向找了数息,哪里还有别的女子。 叶兰芝又疑惑道:“你娘子在哪?” 远方,赵灵妃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这边,而赵戎早就知道自家的小醋坛子在一刻不停的“守”着他了。 赵戎闻言,突然远远的冲赵灵妃灿烂一笑,后者赶忙低头翻书。 他目光温润,语气温柔,“就是她啊,坐在那里,现在假装看书,刚刚眼神恨不得吃了我呢,小醋坛子。” 叶兰芝这才意识到赵戎说的是谁。 不过,她只是微微一怔,旋即便面无表情起来,心里对眼前这个男子生出些厌恶来。 本来对他的印象还有些改观的…… 赵戎回神,松了口气,准备离去,不突然想起某事,道:“那个,叶姑娘,我的那封情书能不能还我,我还要拿回去向娘子解释呢。” 叶兰芝面无表情,耸了耸肩,轻声道:“抱歉,那封信不小心弄丢了。” 在叶兰芝的心里,赵戎这种拿她敬仰之人开玩笑的行为,非常恶劣,印象大为改观,因此有些担心范玉树被赵戎这个所谓的“好友”蒙蔽,这封信就是一个戳破他谎言的证据,不能给赵戎。 赵戎无奈,“好吧,叶姑娘,告辞。” 说完,他便直接转身走了。 叶兰芝也一起返回,一路上盯着赵戎的背影,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眉头一直皱着。 只是,当二人再次一起回到四季堂后方的时候。 叶兰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奇怪,赵戎怎么也和她一起到后面来了,他们这些书院学子不是一般坐前面的吗? 可是还没等她疑惑多久,接下来的一幕,让她身子一僵。 只见赵戎脚步悠闲的走到赵灵妃旁边的那个位子,没有犹豫直接坐下。 而更让她吃惊的是,赵灵妃对此竟然毫无排斥,甚至还……小女儿家家般鼓嘴赌气的瞪着赵戎。 在叶兰芝的视野里,赵戎笑了笑,柔声与灵妃师姐言语了一会。 灵妃师姐起先目光埋怨,随后轻轻点头,向她这儿看了眼,突然起身朝她走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 因为明月喜欢写诗 赵灵妃来到了叶兰芝面前,凝视着小师妹的尴尬表情,有些伤脑筋。 刚刚赵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与赵灵妃简要说了一遍。 你怎么把情书寄到别的女子那儿去了? 她心里有些酸楚,又有些焦急。 不过,戎儿哥事后坦白诚恳的态度却让她比较满意。 只是有些事情赵灵妃固执的觉得还是要说清楚的,特别是一想到她的夫君可能还被别的女子还误以为是个轻浮的浪荡子,饶是她平常与世无争的性子,在这方面还是有些坐不住,怎么也“无争”不起来…… 他们男子不好解释,那便她来说。 一想到这,赵灵妃眼底又泛起一些哀怨与无措之色,为何什么事情一旦牵扯到身后的那个男子,她便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在意这在意那了起来,与平时不一样了。 赵灵妃有些薄恼,但是同时心里又有些说不上的……渴望,并不排斥这种他带来的变化。 过去的平淡冷清的生活太单一无趣,像一张纯白的纸笺,而他便是一道最有趣的色彩,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宛若鲜艳的颜料,如今霸道的要来填满她的洁白。 赵灵妃凝视了片刻,忽然伸手,牵住了茫然无措的叶兰芝的手:“小师妹,对不起。” 她语气歉意真诚。 叶兰芝一惊,这是她认识赵灵妃以来,破天荒的头一回。 叶兰芝感受着赵灵妃微凉的指尖,急忙摆着另一只手,“师姐别这样,你又没做错事,何歉之有。” “我是替戎儿哥向你道歉,他们男子粗手粗脚的,造成了这次误会,冒犯到了你……师妹,那封情书其实是戎儿哥写给我的……实在是不好意思,若是他下次再这样,我就我就……揍他。” 后方,赵戎眼皮一跳,好家伙,这句话怎么听的这么慌…… 赵灵妃并不知道她的随口一言,让赵戎吓了一跳。 言罢,赵灵妃瞧着叶兰芝通红的脸色,有些话欲言又止,不过她还是银牙一咬,“师妹,那封情书真的不在你那儿了吗……” 叶兰芝一想到刚刚她与赵戎谈话时产生的误会,便感觉脸上火燎火燎的烫,此时见灵妃师姐又来讨要这封信,她慌慌道:“在的,在的,这就给你。” 说完,便取出一件玉簪摸样的须弥物,翻找起来。 赵灵妃心里一松,捏了捏叶兰芝的手,浅浅一笑。“谢谢师妹。” 之后,她接过后者匆匆递来的信,收入袖中,又柔声与叶兰芝言语了几句,缓解了心里的尴尬,便转身离去了。 叶兰芝目视着赵灵妃步履轻盈的背影,犹感觉刚刚生的一切就和梦幻一般。 这还是灵妃师姐吗。 叶兰芝想起刚刚赵灵妃的神态与言语,只觉得与往日那个受她仰慕的灵妃师姐相比,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这个太清四府的天之娇女往日在众人面前哪里是这样的。 原来……我们其实都没有真正的了解她……了解她的另一面…… 叶兰芝目光怔怔,觉得这样的灵妃师姐,和以往比,多了一些烟火味,不再是那么的让人望而却步。 忽地,她悄悄偏头,眼神复杂的凝视着与赵灵妃坐在一起的正面带笑意的赵戎。 而这一切,目前几乎可以确定,是这个瞧着平平无奇的男子造成的…… 原来,之前的那些流言……是真的。 赵灵妃并不知道身后的小师妹心里想了这么多,她重新回到座位上。 面对赵戎的笑脸相迎,赵灵妃目不斜视,瞧都不瞧一眼。 不想理他。 她直接坐下,翻开书页,低头专注的看着,当某人不存在。 赵戎有些无奈。 对于自家娘子的小性子,他最近倒是彻底见识到了,哎,一点也没有小时候那么乖巧听话了,多了些女子脾气。 记得,小时候天天跟在赵戎身后跑东跑西,什么事情都乖巧温顺的听他的。 若是赵戎生气不高兴了,她便会想着法子逗他笑,哄他开心。 而有时候赵戎因为学堂的一些事情难过那都是一些童年奇奇怪怪的烦恼,青君便会去拉他的衣角,小心翼翼瞧着他的脸色,一言不的紧挨着赵戎坐在台阶上,陪着他一起难过。 童年在靖南公爵府的深宅大院内,大多数时候,其实是充斥着数不清的趣事的,他们会开心的笑着,而每当这些时候,青君也总是笑颜最明媚的,连芊儿那个喜欢露牙傻笑的小丫头都没她灿烂。 四季堂内,后排,赵戎的神色有些恍惚,今日不知为何,脑海中又被那些尘封的回忆冲刷着。 赵灵妃正在低头看书,他歪头,愣愣的端详着她安安静静的侧颜。 睫毛长长,上下颤颤,那只秋水长眸真好看,狭长微翘的眼尾比她小时候的眼眸好看多了,只是同时也让青君不笑时也充满了冷意,特别是那粒惹人怜爱的泪痣在另一半侧颜上,赵戎坐在右边看不见,因此他此刻眼里倒映的这张侧脸便充满了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 你能想象的到吗,眼前这个冷冷清清的女子,小时候虽然也是个性子很静话很少的小女孩,但是那时候的她非常爱笑,就像一朵冰清玉洁的青莲刹那绽放,洁白如雪的花瓣上染满了大片大片的粉红色。 天真烂漫。 而那个时候的赵戎可以很随意的逗青君笑,她一点也不远,她时时刻刻在身边。 不像现在这样,大多数时候面色平静,就算是对他笑了,也只是轻轻浅浅,即使依旧很美,却总让赵戎觉得缺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他出神细思。 那是赵戎如今想要找回的,哪怕一次也好。 记忆中,赵戎偶尔也会惹青君生气。 有一次,因为一直听闻府上同龄人说承恩楼旁边的湖底有被赵家先祖镇压的凶神恶煞的大水怪,当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赵戎,刚学会凫水,便要下水去瞧瞧,可是跟在后面的青君与芊儿一直拉着他不许。 但是当时的赵戎哪里愿意去听,劈开她的手,便任性的下水了,只是在即将入水的那一刻,似乎听到了某个小女孩破天荒的哭声青君很少哭的,往日他再怎么欺负她,她也就柔柔顺顺的笑颜受着,让赵戎都有些不好意思。 等赵戎在水下探索了一趟回来,湖畔,那个怎么欺负都不哭的女孩,娇小的身躯正坐在地上断断续续的抽搐着,声音沙哑,哽哽咽咽,已经是哭的梨花带雨,伤断衷肠。 赵戎摸着脑袋走去,想接过她保管的衣物,可是青君却死死的抱着他的衣裳,紧紧卷缩着娇躯,抽着鼻子,朦胧泪眼的呆呆盯着地上,怎么都不理他,也不还给他被泪水打湿的衣裳。 然后赵戎是光着裤衩回去的……结果被娘亲教训了一顿,青君也三天没和他说话,不过赵戎也没去哄,三天后,她就自己好了…… 赵戎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是记忆中青君第一次生气,虽然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而已。 小时候的青君就是这样般迁就着他、顺从着他,而这应该也是曾经还没苏醒前世记忆时的赵戎从不去在意她的原因吧?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不过现在。 赵灵妃变了很多…… 所以对现在的赵戎来说,眼前这个不搭理他的女子,暂时变成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赵戎思绪万千,盯着她的冷清侧颜。 哪怕他知道赵灵妃这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姿态是暂时在耍小脾气,但是赵戎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现在的青君与以前的青君相比,到底是少了些什么呢? 赵戎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赵灵妃。 四季堂外,下了两天的雨水已停,屋檐掉落下络绎不绝的水滴,撞击地面,嘀嗒嘀嗒,还未上课,大堂内是一阵阵隆隆的杂闹声,甚至赵戎还能感觉好一道道视线扫过了他与赵灵妃…… 不过,此时此刻,这一切的一切赵戎都不在意。 他的眼里只有她。 赵戎突然道:“青君,我喜欢你。” 正专注看书的赵灵妃朱唇一抿,没有偏头,安静了一小会儿,“为什么?” “因为明月喜欢写诗。” “为什么明月喜欢写诗?” “因为我喜欢你不需要理由。” 赵灵妃目光一颤,下一秒,脸上便被人渐渐涂满了胭脂。 她嘴角轻轻勾起,弧度越来越弯,越来越深,就像一轮圆月。 女子娇羞低头,笑容烂漫。 就像一朵灿烂盛开的青莲。 赵戎呼吸一窒,就是这个笑容,正是他魂牵不舍,一直找寻的。 下一刻。 赵戎前倾,亲吻了她的脸颊。 第一百七十八章 看见没,她是我的了 赵戎也不知道他哪来的熊心豹子胆。 连小手都没稳定的牵上,墨玉都没拿到手,就敢去偷亲赵灵妃。 但是上一秒,眼前伊人那一低头的温柔娇羞与笑靥如花的侧脸让赵戎情难自禁。 心头颤动。 青君早已遗失在童年的灿烂笑颜,此时此刻就近在咫尺,这让他如何忍的住? 于是,赵戎想都没想便上半身忽的前倾,嘴唇轻轻贴在了赵灵妃的笑脸上。 他要与之白头偕老的娘子,他如何不能亲? 亲的光明正大,反正现在还没上课,晏先生和大师兄都还未来。 赵戎理直气壮。 什么? 周围有很多扶摇府生,嗯,还包括刚刚那位叶姑娘,他们正在看着这边? 抱歉,这些“单身府生们”怎么想的,表情有多精彩,他不管,也不在意。 有个剑仙娘子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此刻,当赵戎湿润的嘴唇印在了赵灵妃的脸颊之上,吃了满嘴的“红胭脂”之时。 四季堂内,众府生嗡嗡直响的低沉的话语声,骤然降了一个层次。 乃至于渐渐的,在几息之内,彻底没有声响。 不久前,一些从四季堂后方进入的老府生认出了赵灵妃,于是,逍遥府那位“幽人独往来”的灵妃师姐也来了四季堂听课的消息,便在刚刚的杂闹谈话之中传遍了众人。 从刚刚到上一秒之前,渐渐开始有很多扶摇府生装作若无其事的姿态,眼睛悄悄偷瞟最后一排的赵灵妃与那个让他们越来越惊讶的书院学子。 而到了此刻,当赵戎倾身在赵灵妃的脸颊上印上了属于他的痕迹之时。 四季堂内已经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并且出现了一排排凝固的“大理石像”,或扭着脖子,或脑袋前伸,表情依旧保持在上一秒的状态,眼睛却逐渐睁大,目光直直愣愣,倒映着最后面一排的那一幕。 那是一对贴在了一起的男女。 女子两颊笑涡霞光荡漾,又泛起难得一见的微晕红潮,却被那个男子偷吃了胭脂。 赵戎只是浅尝辄止的品了一口娘子的笑靥,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触,毕竟不是接吻,只是亲个脸颊而已,之前与小小在被窝里也不知道相互尝了多少遍了,开始还是他主动的,结果到后来,那傻丫头是直接反客为主抱着他的头开啃的,弄的全都是口水……还有那两只小虎牙……嘶,这丫头的牙怎么这么尖啊…… 赵戎觉得青君的皮肤很好,触感温温软软的,舌尖微甜可能是心理作用,他心头的颤动也渐渐安息了下来,印上了独属他的痕迹之后,心里很踏实。 其实这一切,对于赵戎来说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罢了,可是对于四季堂内其他目睹这一幕的府生们来说,却感觉极为漫长。 满堂的府生们这时才渐渐反应了过来,眼前到底生了什么,身子开始不再僵硬。 反应各异。 有的府生面露不可思议之色,有的府生眼神涌现震惊之意,也有的府生表情恍然,睁大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灵妃师姐的“绯闻夫君”,还有个别府生此前一直低头翻书此时才后知后觉的注意到周围的诡异之景,茫然四顾…… 而就在赵戎与赵灵妃旁边不远处的叶兰芝,饶是刚刚已经消化了赵戎就是灵妃师姐夫君的事实,见到刚刚那一幕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他,他怎么敢亲,他怎么会亲,他怎么能亲……这么多人。 她目光复杂的盯着赵戎,只见他这时正一脸无辜表情的看着赵灵妃,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眨一眨,很是欠扁。 而灵妃师姐从刚刚被偷吻起,便一动不动,通红的小脸上保持着笑颜,可目光却怔怔的盯着书案上的书本。 似乎是被这措手不及的吻给……亲傻了。 赵灵妃呆坐在位置上,任着赵戎欺负她的脸蛋。 当赵戎直起身子,嘴唇离开她滚烫的脸颊后。 赵灵妃依旧呆呆傻傻了一会儿。 毫无动静。 赵戎,叶兰芝,众府生的目光全落在了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可是赵灵妃却还是没有动静。 赵戎见状,心里忽的有些慌慌,不知道娘子此时到底在想什么,害怕她下一秒暴起,锤爆他的狗头。 一旁的叶兰芝也是类似的想法,依着灵妃师姐的性子,就算,就算赵子瑜是她的夫君,这样大庭广众下“欺负”人,至少也要杏目圆睁,酥胸起伏的瞪他一眼吧…… 而其他府生们更是有不少人想着灵妃师姐会不会一剑刺死这个胆大妄为的登徒子…… 正在这时,赵灵妃终于动了。 只见。 她笑容渐渐收敛。 下一秒。 赵灵妃缓缓……低头? 她似乎是羞怯的忍受不了众人的视线,螓更低了,几乎快要埋进酥胸里,瞧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那高高盘起的秀与那一大片布满红晕的修长玉颈。 随即,低头的赵灵妃有抬起右手,捂住了被赵戎印上痕迹的脸颊。 众人:………… 所以说,你刚刚一动不动,笑容不变,是想装傻,当作什么都没生,别人什么都没看见,企图蒙混过关? 府生们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结果,眼前这位往日里高傲冷清的灵妃师姐此刻的反应意味着什么,几乎显而易见。 喂喂,这个混蛋的读书人刚刚可是当众轻薄了你啊,即使太清府在男女之事上比较开放,但是这种当中偷吻,你……你至少做个样子,给他一个粉拳也行啊。 叶兰芝也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担忧的看着埋头鸵鸟一样的赵灵妃。 师姐,这样呆呆傻傻的什么都不做,是要被他欺负死的。 有一种痛心疾的悲愤之情开始在大堂内的男子府生间感染传递,不少府生对赵戎怒目以视。 赵戎见娘子竟然是这般害羞的可爱摸样,眉头一挑,还欲有所动作,不过,又察觉到大堂内的其他男子府生们几乎都在瞪他。 赵戎抬头与他们对视,歪嘴一笑,目光扫视了一圈。 他忽地舔了舔嘴唇,这本是平常的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却让诸多男子府生们呼吸一窒。 他们顿时急了。 若是目光能杀人,赵戎估计要死上一万回,可惜不能…… 这儿是太清府,连飞都不行。除了执法教员外,任何府生除非是在大比高台,否则不能出手争斗。 况且,这个混蛋虽然瞧着没到扶摇境,但是他毕竟是如假包换的书院学子。 并且……灵妃师姐就在旁边,她可是浩然境巅峰剑修,更别说那柄神秘的本命飞剑了,大堂内的男子府生们谁人敢上? 浩然境与扶摇境一境之差,就是天壤之别,前者是真正的修行之路的开始,估计他们一起上都打不过灵妃师姐一个人。 不少人很是愤慨。 太清四府目前最耀眼的天之骄女竟然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林麓书院学子给拿下了,还不是书院士子! 并且很有可能是之前那个被不少人嗤之以鼻的流言…… 这件事估计传开后,又要成为两方相互揭短的话料,还是能长挂嘴边,杀伤力很强的那种。 见这些府生们敢怒不敢言,赵戎轻笑,准备不再理会,去哄下娘子,刚刚虽然是情难自禁,但是确实有些过份。 只没有想到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这时,一直低头不语看不了神情的赵灵妃徒然起身,下一刻,捂着脸……跑了。 赵戎嘴角一抽,起身准备去追,可是四季堂前方,晏先生与往常一样,带着一众师兄准时到来授课。 赵戎停步,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冲一直关注他的叶兰芝与众多府生们耸了耸肩,若无其事的重新坐下上课。 四季堂内的风波算是告一段落,赵戎与大伙一起起身执弟子礼,开始了今日的课程。 往后几日,赵灵妃都没来上课。 赵戎有些郁闷,不过也感觉那一日做的确实稍微有些过份。 青君都已经愿意主动来与他见面了,与她一起上课,修复感情慢慢哄她,徐徐图之即可,何必那么着急。 不过赵戎也不后悔,若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去吻她。 有时候在感情中是没有理性的,更别提情动之时。 赵戎不是圣人。 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又把她吓走了,嗯,那便承担后果呗。 赵戎又风雨无阻的送了几日情书。 只是他在太清府的生活也有了些变化,是那一日当众偷吻青君的余波。 现在赵戎在四季堂上课,先不提那些经常回头关注他的扶摇府生们,关于他是赵灵妃夫君一事,随着这短短几日时间的推移,似乎已经小范围的慢慢传开,不时的有一些陌生的太清府生跟着同伴前来端详他一眼,眼神莫名。 赵戎对此淡定以对,他还没来太清四府时就有所预料。 既然选择了做赵灵妃的男人,那便总有一天会与她一起站在台前,被所以人注视打量着,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以后他还会接触到赵灵妃的更多事情,她的生活私事,她的朋友圈子,她背后的势力人脉,以及赵戎隐隐猜测可能存在的秘密。 青君就像一个宝藏,等待着赵戎去挖掘。 他有些期待起来。 二人的羁绊只会越来越深,直到……不分彼此。 这一日。 四季堂下课后,众人退散。 赵戎收拾好东西,与范玉树一起说说笑笑的准备离去。 正在这时,古道热肠的大师兄笑着朝他们走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暖溪雅集 大师兄。” 赵戎与范玉树本见到来人,连忙行礼。 李锦书伸手虚扶,“子瑜,玉树不必多礼。” 他笑道:“最近住的可还习惯?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可与我说。” 赵戎轻咳道:“挺好的,这儿的人都彬彬有礼,热情友善,咳咳,师兄,我都有些不想回去。” 嗯,那些府生要是不瞪我那就更好了…… 范玉树想了想,也跟着认真点头。 李锦书又嘘寒问暖了几句后,从袖中取出两卷纸张,分别递给了赵戎二人。 他对赵戎点头称赞道:“子瑜这几次的功课做的非常不出,对老师课上讲授的知识消化的很好,可想而知课后是下了功夫的,对了,还有子瑜的字,你以前是不是师从过某位书法大家,这种楷书我还从未见过,也不是很了解,但写的比师兄们好看多了,嗯,下次老师闲下来了,我去拿给老师瞧瞧。” 一般晏先生布置下来的功课都是由身为大师兄的李锦书批改。 赵戎面色如常的谦虚了句,便接过了纸稿。 李锦书见状,心里暗暗点头,只觉得这位老家来的小师弟确实不错,看来那位在大楚的师伯是以才推贤。 随后,他转头看向一脸期待的范玉树,同样笑着将纸稿递了过去,不过却没说太多,“玉树也很不错,不过还得要再下些功夫,这上面我做了些批改,你要仔细去看,若是有什么不懂的,这样就近问问子瑜,你们正好住在一起。” 范玉树嘴角一抽,忍不住看了眼赵戎,他正表情轻松的附和着大师兄的话语轻轻点头。 此时见范玉树望来,赵戎冲他悄悄眨了眨眼。 范玉树很是不爽,都是特长生,为啥你这么优秀…… 课后明明也没见你有多用功复习功课,平常也是一起吃饭、喝酒,并且一天还早中晚送三封情书去南辞精舍,结果到头来就你被大师兄表扬……可恶,都是装的,肯定是背着我在后面偷偷努力,交友不慎啊。 李锦书言罢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略微犹豫,他看了眼赵戎,缓缓道:“子瑜后日上午可有时间?” 赵戎一愣,稍微了思索片刻,“后日无课,本和玉树兄约好去西城逛逛,不过倒也不急,大师兄有何事?重要的话,那我与玉树就回头再去。” “也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如果子瑜能来当然更好,是这样的,我前些日子去北府给老师办事,结果不小心迷了路,幸亏遇到了逍遥府的叶姑娘,好心替我指路,后来聊着聊着也就认识上了。” 李锦书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感慨道: “这位叶姑娘十分好学,都已经天志境了,却依旧心慕儒道,经常来找我请教一些儒经上的难题,前两天她又来寻我,说是祭月节快到了,想要先热闹热闹,办个雅集文会,一起认真探讨下诗律文赋,让我带些师弟们一起去,我想了想是个互相交流促进学问的好机会,再加上我还欠叶姑娘一个指路的人情,就应了下来。” 他说到这儿,歪头饶了绕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道:“子瑜若是不方便那就算了,我再去问问其他适合的师弟,已经有几个师弟答应去了。” 赵戎听着听着,眉毛渐渐扬起,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大师兄,你真确定那位叶姑娘每回找你是请教难题? 只是他还没开口,就已经有人抢着帮他答了。 范玉树颇为兴奋道:“大师兄,这个叶姑娘叫什么名字?逍遥府,天志境,可是叶若溪表姐?” 李锦书一怔,“叶姑娘芳名正是唤做叶若溪,她是你表姐?” “世交,我家与她家是世交……既然是若溪表姐组织的雅集,那估计兰芝也要去,大师兄,我和子瑜后日不去西城了,就和你一起去参加雅集……” 范玉树说道这,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对李锦书挤眉弄眼,暧昧道:“大师兄,若溪表姐经常去向你请教学问,嘿嘿,师弟懂的,我和子瑜后日一起去帮你,子瑜,你说是不是,大师兄,我都想好啦,到时候……” 他贱贱的话语还没说完,突然就被李锦书打断。 “玉树,后日你不能去,子瑜与我一起去就行了。” 范玉树睁眼,“为啥,我正好认识若溪表姐,可以帮你!” 李锦书有些奇怪范玉树在说啥,不过这些新来的小师弟年龄尚小,性格跳脱,言行无忌,他倒早就知道,便也没在意。 李锦书面色严肃,语气认真道: “叶姑娘这次辛苦操劳的举办雅集,是为了相互交流促进学问,她诚心邀请我们,我们必须认真对待这件事,不辜负叶姑娘的好意,而且到时候去的人也不少,我们不能给老师丢脸, 哎,玉树啊,你功课不扎实,还是要再好好学习,等下次有机会,我再带你去,这次我就先带子瑜和其他合适的师弟们去赴会,你留下来好好复习老师布置的功课,不要乱走动。” 范玉树:“…………” 最后,大师兄还是没有应许范玉树,带他一起去。 赵戎想了想,反正这几日事也不多,青君那边没日他去送信也没什么动静,急也急不来,便答应下来陪大师兄一起去参加雅集。 “大师兄,雅集在哪办,该不会要跑去府外吧。” “那倒不用,咱们书院里办雅集倒是喜欢跑去外边的海边高崖之类的地方,这次叶姑娘办的雅集也并不大,便定在了太清府内的暖溪竹园……” 这一日清晨。 赵戎早早的跑去了趟南辞精舍,将今日任务完成三分之一后,他便与范玉树分道扬镳,在后者深闺怨妇般的眼神中抄着袖子,施施然离去。 赵戎在约好的地点与李锦书会和,一同前去参加暖溪雅集的,还有几位不怎么熟的师兄,往日里赵戎见这些师兄们挺勤奋刻苦的。 他与大伙点头打了个招呼,一伙人集合后,在大师兄的带领下一起前去暖溪竹园。 赵戎本来想着穿上奢华精细的锦绣襕衫,压箱底很久了,还是当初离开终南国时文若送的,没穿过几次,之前一直想着去见青君时穿,结果每次见青君都是在意料之外。 这次想穿也没穿上,因为大师兄说要庄重些,不能花里胡哨的,于是他们一众人便全都是穿着素朴无华的书院制式装束。 在李锦书的带领下,一行人走在路上也是腰杆挺直,面色沉重。 赵戎跟在后面,暗暗点头,大师兄所言应该不错,这次雅集看样子确实有些严肃啊,辛亏没带范玉树那骚包一起来,否则就混入了奇怪的东西,影响队伍的纯洁性…… 赵戎如此想着,全然把他自己摘了出来。 可是,没过多久,赵戎就不这么想了…… 很快,一行人抵达了暖溪竹园,位于太清府内一座小山的南麓脚下。 太清府是望阙洲山上的然存在之一,乃是一州人族资源所建,坐落之处也是钟秀神异的宝地,气候四季迥异。 就像这处暖溪竹园,此时明明已经是秋天,阵阵秋雨过后,府外的山林大多已经泛起大片大片的秋黄色。 可是此刻赵戎眺目望去,不远处的园内碧玉千竿,竹叶翠绿,宛若夏季。 而听大师兄言语,这座暖溪竹园得名于园内一条贯穿南北的清流,溪水终年温暖宜人,宛若温泉,深受太清府内的女子府生们的喜爱,一年四季,时常有女子前来濯足。 当赵戎一伙人抵达暖溪竹园之外时,已经有一伙俏丽可人的二八少女,身着大红色罗裳在门外等候。 见他们到来,少女们俏目灵动的打量了一会儿他们,其中有些少女一边斜着目,一边掩嘴说着悄悄话,不时的噗嗤一笑。 一位似乎是领头人的垂云鬓少女端着手走上前来。 “你可是李锦书,李公子?” “正是在下。” 大师兄恭敬行礼。 后方,赵戎跟着一众师兄一起有板有眼的行些礼。 垂云鬓少女好奇的看了眼这些毕恭毕敬,言行端庄的书院儒生们,有些忍俊不禁,她笑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叶仙子让我们带你进去,请跟我来。” 赵戎等人紧随其后,进入了暖溪竹园中。 此园极大,而暖溪雅集的举办之处这只是在某一段清溪处而已。 众人沿着一条四季温暖的溪水逆流曲折而上,步入清幽的竹林之中。 一路上,这群可爱少女左蹦右跳,非常活泼,与呆板守礼的赵戎等人形成鲜明对比,这帮丫头也都是些叽叽喳喳,话语停不下来的主,一直好奇逗乐的与赵戎他们搭话。 赵戎惊讶的得知她们并不是人族少女,而且化形水裔,本体乃是红鲤鱼,生活在这条暖溪之中。 此时正穿梭林间,赵戎突然转头看去,旁边某个一直悄悄盯着他看的圆圆脸的红鲤少女,小身板一抖,较忙左右晃着头,假装打量两边竹林。 赵戎见状,嘴角轻扯,忽然有点想念某个傻丫头了,记得刚认识那会儿,她也是这么憨。 话说,刚刚结丹境化形的妖族少女是不是都是这样,瞧起来笨笨的? 似乎是感觉被一个呆板儒生吓着了很丢面子,圆脸少女歪头瞪了他一眼,“呆木头,看什么看?” 被误以为是书呆子的赵戎没有回话,若无其事的转回头,继续走着路。 圆脸少女眨眼搭话道:“喂,木头,你会不会写好听的诗啊?” 赵戎当做没听见,还是不说话,自顾自的看着前方的翠林。 “哎,你怎的不说话,是不是聋子?” 赵戎轻轻点头。 圆脸少女噗嗤一声,“原来是个假呆子,哼哼,我知道了,你在欲……欲什么故纵,姐妹们说有些男子,特别是假正经的儒生,喜欢这样吸引女子好奇,唔,然后骗女子的心。” 赵戎面无表情的嘴角轻扯,“我有娘子了,勿扰。” 圆脸少女:“…………” 只是下一秒,赵戎突然一笑,偏头随口问道:“太清府,想你们这样的小妖精很多?” 圆脸少女瘪嘴,“你才是小妖精……唔,是不少,有些天资高的妖族还可以成为太清府生,前途不可限量,不过,大多数是像我们这样,有特定职责,比如负责一处山水的妖修……” 赵戎轻轻点头。 后来又与这圆脸少女言语几句,倒也熟悉了些。 不多时,赵戎一行人在红鲤少女们的带领下,到达了一处幽静开阔的溪畔。 此地已有不少风姿不俗的男女正在等候,见他们到来,纷纷转头。 第一百八十章 雅集众人 此时此刻,赵戎感觉很尴尬。 或者说,他和大师兄一群人很尴尬。 再或者说,就赵戎一个人这么感觉,大师兄们其实都很淡定? 反正赵戎恨不得立马把他身上的书院学子服给脱下来。 因为此时雅集上的其他人都是一副飘逸从容的衣束打扮,怎么舒适潇洒怎么来。 就他们是一丝不苟的身穿呆板的制式服装,表情严肃庄重,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学术集会一样。 格格不入。 而这还不是最尴尬的。 赵戎现在站在师兄们后面,目光向席间一扫,眼皮忽地一跳。 之前在路上大师兄不是说,这次的暖溪雅集除了太清府的府生们外,林麓书院这边就只请了他与师兄这些儒生吗? 为何现在暖溪两畔的席间坐着的还有一些其他的儒生? 这些意料之外的儒生们有七人,都身着宽大潇洒的私居之服,之所以赵戎看出了他们的身份,是因为他们腰间皆挂着各色玉璧,这是林麓书院士子的佩戴之物,大师兄他们也有。 而同时书院儒生,这些人的服饰更与赵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 暖溪旁的众人对于李锦书等人的到来,皆侧目以对,目光各异。 不少人忍俊不禁。 有些女子好奇打量,也有男子挂笑玩味。 所以,大师兄这波是穿着“校服”来相亲? 赵戎嘴角一抽。 前方,李锦书并不知道后面的小师弟心里的吐槽,他依旧神情依旧,面色如常。 此时,见这次雅集来的人比预先说好的多不少,并且还有书院同窗,李锦书惊讶的走上前去,冲已经起身笑着下来迎接他的叶若溪好奇道: “叶姑娘,这是……” 今日特地盛装打扮的叶若溪笑道: “本来和前日说的一样,只请了些我们逍遥府的同门,可凑巧的是,太一府的空依师妹和你们书院的杜公子也恰好在下游不远处举办文会,然后我们合计了下,想着人多热闹些,便就决定凑在一起玩……” 说到这,叶若溪又忍不住瞧了瞧一丝不苟的李锦书与后面像是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门师弟们,心里轻叹一声。 你个呆子,和你说是说一起来推敲专研下诗律歌赋,可也说了这是雅集呀,何为雅集,不就是一起风雅游乐的吗,你倒好,一副,一副上考场的打扮…… 叶若溪有些好笑,不过不知为何,瞧李锦书这副认真样,却又怎么也气不起来。 正在这时,一阵爽利的笑声从前方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道清朗的嗓音。 “李锦书,稀罕啊,竟然能在雅集见到你,之前在院里,每次同窗们有集会,请你都不来,今日怎么改了性子了,哈哈,让我猜猜,该不会……是佳人有约,情义难却吧?” 赵戎和师兄们一起,偏头,循着话语看去。 只见席间正走出一个俊秀男子,衣袖纷飞,外表看去放荡不拘,眼睛炯炯有神,一头乌黑茂密的头被金冠高高挽起,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 正是刚刚的说话之人。 赵戎挑眉,这副皮囊不错啊,都快赶上林文若那家伙了。 李锦书一愣,见到来人后,一笑:“原叶姑娘说的是杜兄,好久不见,李先生可还好。” 他说着便躬身行了一礼。 杜奕斌见状嘴角微微一撇,刚兴起的兴致顿时浇灭了不少,这个李锦书还是这般呆板无趣。 他家先生姓李,和晏先生一样,是扶摇府的另一位儒学先生。 不过前者主要教的是诗词赋颂,而后者讲授的是儒家经义。 一想也知道哪个更受那些还在扶摇境的府生们欢迎些,晏先生在四季堂的课,座位顶多坐个八成满,而李先生的课却几乎是场场坐满了人,甚至不少府生在外面站着听课。 杜奕斌与李锦书是同一年进入林麓书院的,当初还是学子时便是一起上课的同窗,不过李锦书读书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天天坐在凳子上不挪动,而杜奕斌却与之相反,交友甚多,经常出入文集雅会。 因此二人虽然认识,却不熟,交情很浅,至少杜奕斌是这么觉得的。 不过现在回头看,二人都是那一届同年中的佼佼者了。 如今皆是天志境儒家修士。 李锦书成了晏先生的入室弟子,而杜奕斌诗词天赋极佳,才华横溢,更是成了李先生的高足弟子,这是比入室弟子更胜一筹的存在,是书院先生的衣钵传人。 并且他还是林麓书院出了名的几位大才子之一,比李锦书受欢迎多了,这次跟着李先生一起来太清府讲学,在众府生间十分活跃。 杜奕斌瞧了眼一丝不苟的行礼的李锦书,嘴角一翘,甩了下袖子,随意还了一礼。 他轻轻点头,“我家先生挺好的。” 说完,也不再过多寒暄,略微扫了眼李锦书身后与李锦书差不多打扮的师弟们,唇角一扯,冲一旁的叶若溪礼貌笑了下,便转身回到了席间。 李锦书本来还想再叙叙旧,不过见人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有些无奈。 叶若溪将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皱,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答应柳空依师妹一起合办雅集了,本来还以为他们是同窗应该关系不错的…… 她转头对赵戎等人笑道:“公子们请跟我来,我带你们认识些朋友。” 这儿是溪竹园内一处位于山腰的空地,周围皆是竹林,一条蜿蜒曲折的清溪从空地中间横穿而过。 赵戎等人跟着叶若溪攀上竹岩,沿溪而行了几步,便到了众人所在的雅集。 但见这儿溪水淙淙,逶迤西注,芳草葳蕤,杂树生花,一派春色。 雅集上只有一座亭台,匾名“竹溪佳境”。 其他的桌案、椅凳、琴台等用具皆是露天摆放。 一众身着红裳的鲤鱼少女们正在席间忙碌,端茶倒水,焚香熏纸,摆放雅物。 之前给赵戎等人带路的红裳少女上前走去,加入其中,帮助同伴。 除她们之外,雅集上有二三十人已经等候已久了。 有人正在执子对弈,有人正凝神抚琴,还有人围聚谈笑,煮茶赏竹。 叶若溪玉手轻拍,众人目光吸引过来。 她笑着相互介绍了一番,不过场上众人的目光大多在李锦书身上,那些与叶若溪熟识的女府生们都在悄悄打量着李锦书,那日就是她们起哄建议叶若溪办雅集的,便是要好好帮闺蜜把把关。 至于李锦书身后的师弟们,几乎没什么人去过多的关注,只是大致的随意扫个一两眼而已。 毕竟叶若溪今日请来的逍遥府生大多数与她一样,是天志境剑修,最少也不低于浩然境巅峰,而一起合办这次雅集的另一批太一府生,同样是太一府的菁华府生,天志境居多,甚至人群中的赵戎听到叶若溪的介绍,太一府的这些府生中还有一个正在冲击金丹境的师姐。 因此,李锦书和那位瞧着有些傲气的杜奕斌各自带来的师弟们,都跟在他们身后,并不起眼,只当是被大师兄带来涨涨见识。 赵戎站在师兄们后面,听着前方叶若溪的介绍,倒也不觉得冷落,安静的听着她的介绍,不时的瞧着那些估计是青君的师兄师姐们。 第一百八十一章柳空依与龙鲤(二合一) 雅集上的男女加上赵戎一行人,除了作为侍女的红裳少女们外,人数大概对半分。 赵戎抄着袖子,眸光一扫,突然在溪畔某处一顿,当先注意到了一位女子。 此女一身岚媛青绿百褶裙,扎着慵懒垂云髻,头上插了根蝴蝶步摇,身材丰满,相貌娇美,在与会女子中可以算的上是佼佼者。 她与自家苏小小一样,有一双撩人的狐狸眼,不过小小是清媚,她却是那种柔艳的妩媚。 不过真正吸引赵戎的并不是这些,因为若是论美,依他的雅致品味,还是觉得自家的两个娘子更胜一筹,特别是关于女子的媚色,赵戎觉得相比于明面上的妩媚,小小那种藏在骨子里的清媚的滋味更是妙不可言,只需你稍微耐心的去掘,比如之前赶路的一些夜里,夜深人静二人房内独处之时,下方佳人轻轻抬,眼眸上翻投来的盈盈眼波……简直是媚骨天成。 因此,真正吸引赵戎目光的,是这个女子身边的一只灵动玩意儿,一直萦绕着她的身躯旋转不停。 那是一条火红色的鲤鱼,不,是龙鲤,赵戎看见了几根飘逸在空中的神异龙须。 不过奇怪的是这只龙鲤似乎不是实物,因为看不见细致的鳞片与具体的眼眸,它的整体散着朦胧的红晕,就像一团泼在纸上的红墨,在黑夜中光。 火红的龙鲤就像从仙人的水墨画中游出,是极富神韵的一笔,宛若活物般灵动的绕着女子转圈圈,它悬浮于空中,轻摆着尾,游动着,就像在水中一样,竟是空游无依。 赵戎好奇的瞧着,有些大开眼界,不过同时也有一些熟悉之感…… 赵戎身旁有一位比较熟悉的书院师兄,见他盯着那位仙子,目不转睛的摸样,轻轻一叹,推了推赵戎,小声道:“小师弟,非礼勿视,大师兄说过的,我们要守礼。” “哦。” 赵戎收回目光,轻轻应了声。 书院师兄见状,想了想,还是解释道: “那位是太一府的柳仙子,芳名空依,听说体质特殊,道缘深厚,是天生的修道美玉,仅次于逍遥府的那几位剑仙胚子。” 师兄轻轻叹气,又道: “与太清府其他一些潜心修行的仙子不同,她经常出入太清府与书院间的雅集诗会,在我们书院士子中名气很大,听说不少师兄们都想一亲芳泽,不过这种风流之事,我们就别想了,还是听大师兄的话,好好读书,静心学问吧。” 他也忍不住瞧了两眼:“而且看样子,那位杜师兄最近似乎和这位柳仙子走的挺近的。” 赵戎平静点头,没有在意。 人群前方,叶若溪作为这次雅集的主办之人,笑容得体的介绍着双方,不过对于书院这边,也只是大略介绍一些人而已,当先的肯定是李锦书与杜弈赋这两个领队的大师兄,其次便是几位修为到了浩然境甚至天志境的书院士子,另外还有几位学识、资历深厚,却没什么修为的士子。 因为林麓书院不同于太清四府,后者更贴近大道无情的山上仙家,纯粹以修为与天赋决定府内同门间的地位高低。 林麓书院更讲究的是儒道传承,推崇的是纯粹的寻道之心,对于儒生修为有所侧重,但却更看重才学品德,比如赵戎就听说,书院内有几位先生,修为连浩然境都没到,不过却并不影响他们受到满院士子的尊重。 何为先生? “达者为先,师者之意。” 当然了,悟道之资与修行天赋若能两者兼备,是最好的,否则凡人之身不过甲子寿命,寥寥六十载春秋,如何能寻得无上大道? 赵戎站在后面,安静的等待着,心中思索。 某一刻,他目光扫过全场众人。 太清府天骄们,书院士子们,还有脚步轻盈穿梭席间的鲤鱼少女们。 赵戎如今是书院学子,算是预备役的书院士子,身处这独幽城内,可以说是站在了山上,虽然严格来算,目前他的修为还没到浩然境,只能算是半个山上人。 可是他目前接触之人几乎皆是山上修士,就像眼前这些人。 赵戎轻轻吐了口气,眸光微凝。 根据他这些日子的观察,这些山上修士虽都是在修行,可其中也是有区别的,可以分为几类。 百家修士,例如儒、墨、道三家修行,是一心为了大道而去修行,长生只是附带或完成目的一种手段,因为大多数情况下,大道与修为都可以相互促进的。 而其他很多山上修士修行,是为了长生久视,与百家修士正好相反,大道成了过程与手段,而这些修士目前来看也是山上修真界的主流。 不过,除百家修士以外,另外也有一些追寻自己大道或为了某种责任与使命而修行的修士,他们追寻自身的道,只能争取资源努力修行,与百家修士类似,不过也有差别,因为他们必须便强,或者说,其实诸子百家的老祖宗最初都是这类修士。 如道祖,至圣先师,墨家初代巨子等,他们一路披荆斩棘,将自身小道开拓为普天之下的大道,他们没有先人前辈留下的福荫,所身处的时代,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自己便是脚下这条大道上的万古第一人,于是只能前进,前进,前进。 这也是为何各个学派祖师爷都是修为参天的大能,甚至是所处学派的历史巅峰,没有同道后辈能去越的原因。 而当他们的大道学派建立之后,形成了抱团凝聚的组织,便可以庇护后世那些痴道却无修行天赋的后辈,让凡人也有修道的资格,就像林麓书院的那几位受人尊重的凡人先生。 赵戎心中轻叹,目前来看,以他的修行资质,在儒家体系内走这种路子是最优解,不过,赵戎不会将这条路作为选之道。 若是像最初那般因为好奇与兴趣去修行,那他便也就佛系的修炼着,无牵无挂的,不着急也不强求。 可是如今不仅与归有了个浩然之约,最重要的是赵戎还有了羁绊他不想让青君与小小守寡啊。 赵戎舍不得她们。 小小是通灵妖族,结出妖丹后,寿命以千年计。 青君一路破境,寿命一直在增长,只要不在某境停留太久,容颜几乎达到了永驻,等她到了剑修第七境逍遥,更是可以凝聚出琉璃无垢之体,不老不朽…… 照这样下去,当他苍颜白之时,青君和小小却红颜依旧,青春靓丽……想想都很可怕。 虽然依照这两个傻丫头的性子,肯定会不离不弃的陪他终老,甚至费尽心思的去为他寻找延寿之药。 可是赵戎不愿,他处世淡然,苏醒前世记忆后,本就相当于重活了一世,可以不去留恋这滚滚红尘,但却怎么也舍不得与挚爱们分离,让所爱女子余生守着活寡,甚至是去做傻事。 比如苏小小这个笨丫头,看多了才子佳人小说,小脑袋瓜子里一天到晚都惦念着化蝶啥的,话说,你一个小狐妖化个屁蝶,还能跨种族变异不成?问过你狐族老祖宗了吗? 和她说了多少遍都不听,每回听到他讲聊斋里的悲情故事,就用手背抹着泪呐呐道以后要与赵郎一起化蝶…… 赵戎忧心忡忡。 更别说青君了,为了给他逆天延寿,不知道会不会去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现今,多想无益,也别无他计,赵戎除了读书之外,只能去收集资源,努力破境。 至于之前在儒道之辩上,他在这方世界第一次提出的“体用一源学说”,林文若说过,赵戎可以去稷下学宫获得一份天地馈赠,甚至赵戎若是想,利用前世的记忆,还可以获得更多的天地馈赠。 可是,这条曾经让赵戎眼前一亮过的百家修士的康庄大道,很快便被归给无情否决了,这也是他没有急匆匆去稷下学宫领取“经验大礼包”的原因。 归说,以他的平凡体质,就像是一只小小的细口瓶,而在证道之地的大道馈赠就像北海之水,不管有多少,即使是最小的一份“道”的馈赠,也不算他这小小“瓶子”容纳的下的。 简而言之,归的总结是赵戎太小、太细、太短,根本不够看。 目前去稷下学宫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顿时被天地灵气撑爆。 归说完后,还啧啧称奇一句,这也是一种稀罕的死法,被天地大道风光厚葬,啧啧,要不赵大公子去试试?让本座涨涨见识,保证比在秦府放烟花还爽…… 此时,再次想到这个不靠谱的毒舌剑灵,赵戎牙痒痒,也不知道它要睡到什么时候才苏醒,离姬剑丸的事还没找它好好算账呢,不过没事,它跑不掉的…… 赵戎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晋升扶摇境,到那时便能更多的挥归的作用了,登天境它找借口说太简单了教不来,扶摇境看你怎么说,到时候便又有新功法可以修练了。 并且最重要的是,归答应过,扶摇境便可以着手去寻找那些帮他改善体质的逆道神药了,赵戎已经可以服用,打通这具身体晋升浩然境的天生绝路。 这也是他突破这具废柴身体大道桎梏的唯一方法,若是能收集齐一些传说中的材料,炼制出归提到过的那几种逆道神药,并且侥幸服下,那么,此后便是海阔天空,大道无拘,扶摇直上…… 赵戎思虑百转,因此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打通体内大周天,突破振衣期,进入苦思夜想的扶摇境。 之前林文若赠送的棋楠沉香几日前便已用尽,他这几夜的修行度顿时慢了下来,效率低了数倍,让赵戎难受无比,就像之前一路上在康庄大道上狂奔惯了,忽然被迫拐到一条坑洼不齐的泥泞山路上继续跑……跌跌撞撞,宛若龟。 像棋楠沉香这样的登天境顶级辅助物不可多得,赵戎已经用完了兰溪林氏近二十年的存量了,如今要先办法去找其他辅助物,这样蒙头苦练,水滴石穿太慢了,也不是个办法。 赵戎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决定这次雅集过后,便找机会去一趟独幽城内看看,在仙家市面上仔细找找有无其他的辅助物…… 他一个人在后面神游天外,心思也不知到飞到哪里去了,想着雅集之后的事情,反正这场雅集也只是被大师兄拉来撑场子的,结束了就走人。 可是,此刻的雅集上,时间也只是过了半刻钟不到而已,前方的叶若溪已经大致快介绍完了与会者,当然了,没有赵戎什么事,他只是混在人群中,被一句“李公子的师弟们”给带过,嗯,还被夸了句“都是书院的栋梁之材”。 正在这时,叶若溪偏头冲不远处暖溪畔的某个女子笑道: “这位是谁,想必就不用我赘言了吧,你们书院的男子应该都认识,空依师妹,怎的一个人坐在一旁不说话,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可以与我们说说,我们给你出出主意。” 柳空依端坐在溪畔,探出一手,手指顺流而上划着溪水。 她正敛目注视着暖溪中游动的红鲤呆,此时闻言,缓缓抬头,目光离开溪水,有些恋恋不舍。 柳空依脱离思绪,冲众人笑道:“没事,谢谢若溪师姐关心。” 这时,她身畔的溪水中冒出了一尾赤红龙鲤,出水时没有带起一片水浪。 赤红龙鲤浮空饶着柳空依转了一圈,又继续钻入清澈的暖溪中,竟与活鲤鱼们转圈嘻戏起来。 不少人目露好奇。 叶若溪问道:“空依师妹,这是何物?如此神异。” 柳空依瞧了瞧周围,除了在某个低头看书的男子身上停留片刻外,大都是一眼扫过,她意味阑珊道:“没有什么,不久前凑巧得来的一点小玩意儿而已。” 叶若溪见柳空依不说,便没再多问,转头介绍剩下的几人去了。 柳空依察觉到了雅集上有很多男子在盯着她,不过柳空依没有在意,早就习惯了,刚刚来的这些儒生,她也只是多瞧了两眼李锦书而已,其它的那些书院士子,没有过多的关注。 她忽的偏头,对坐在不远处频频看她的杜弈赋轻轻一笑。 后者面色顿时神采飞扬起来,笑容灿烂。 只是可惜,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柳空依就移开目光没再看他了,不过杜弈赋并不沮丧,只觉得与这位柳仙子关系又更近了些。 这些时日,他们经常一起参加文会,这位柳仙子喜欢诗词,他们也经常交谈,杜弈赋感觉二人熟络了很多,虽然这位柳仙子有的时候还是给人若隐若离的感觉,不过,杜弈赋觉得凭借他的才学,终有一天能拿下这位让不少书院士子折戬沉沙的仙子。 柳空依无聊的收回目光,继续端详着溪水里的鲤鱼,心里继续想着前几日填的那词,她咬文嚼字的改了又改,还是不满意,眉头轻皱,不由的又起呆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她来了 雅集上人,叶若溪已经大致介绍了一圈,她的目光再次环视两遍,最后投向了东南角,那是叶若溪之前一直有意无意忽略的方向。 雅集东南角有一丛翠竹,竹下有一座榧木棋墩,两侧对坐一男一女。 只是此时这二人并未对弈,棋盘上的棋已经下完。 白棋方的男子,正低头看书,一本厚厚的书本放置于膝间,他一手捏着两枚围棋白子,在指间翻转把玩,另一手抬指,缓缓翻着书页。 男子姿势随意的翻着书,似乎看的有些投入,没有在意雅集上的动静。 因此雅集上众人循着叶若溪的目光一起投来时,他置若罔闻一般,没有抬头。 男子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虽是低着头,但也大致能看出面如玉冠。 而他的对面那位女子也与其相似。 黑子方的女子只是一身简单的太一府生制服,相貌相对于雅集上的大多数女子来说,稀疏平常,她正一脸平静的抬手收拾着棋盘,将白子黑子分门别类的掷入盒中,一件小事,也做的神色专注。 叶若溪眼睛很自然的再次忽略了那个低头看书的年轻男子,她冲黑子方的女子一笑,对书院士子们介绍道: “这位是太一府的云子师姐,我很早就仰慕云子师姐了,可是师姐一直出来的少,没想到这次在暖溪竹园竟能遇到,空依师妹和杜公子果然厉害,连云子师姐都请来了,倒是便宜了我了,咯咯,听说云子师姐正在准备闭关,铸造金丹,在此,师弟师妹们预祝云子师姐金丹大成,丹晋上品,顺利结业。” 众人应声附和。 云子微笑着点头,“谢师弟师妹们关心。” 对于这位估计是雅集上修为最高的女府生,赵戎中断了思绪,抬头打量,至于与她对坐的那位低头男子,赵戎也有些好奇,可惜,叶若溪与云子寒暄几句后,便又移开了目光,丝毫没有介绍那位不知名男子的意思。 而让赵戎更感兴趣的是,那位云子师姐在言语完之后,继续收拾着棋盘,当将棋墩上除了男子手里把玩的两粒白子外的所有棋子耐心归类到对应棋盒后,她取出一套茶具,煮了杯茶,随后微微起身,双手将茶杯端到了低头男子的手旁,轻声言语了一句。 低头男子微微颔,头不抬的拿起茶杯品了口,继续翻书。 云子坐在一旁,安静的候着。 这对仿若主仆的男女,就像局外人一般,与这暖溪雅集格格不入,自顾自的独处着,没有加入众人的热闹之中。 而对于这一幕,不单单是赵戎察觉了,雅集上那些太清府生们皆是耳聪目明的修士,没人是瞎子,可是却没有多少人好奇打量,大都反应淡然,就像早已知晓,习以为常。 赵戎看了会,也没再关注了,这汇聚一州英萃的太清四府卧虎藏龙,他早就有这种认知了。 当将众人介绍完毕后,叶若溪笑着打趣道: “听我多嘴多舌的唠叨了这么久,也是难为大家了,不过这一番介绍,大家应该也认识的差不多了,那么接下来就别再拘谨,大伙热闹起来。” 她笑盈盈的看了眼身旁表情严肃的李锦书,“这回在这青山绿水处办雅集,主旨虽然是吟咏诗文,议论学问,但既然是雅集,那必须有雅人,有雅事,还要有雅兴,再加上来的佳人这么多,那便不能一直闷着,听你们男子长篇大论的讲,我们得办些有意思的活动,男子女子都可以参与,咯咯,我正好想到一个有趣的主意……” 叶若溪顿了顿,环视全场,见大多在看着她,侧耳倾听,叶若溪抬手,竖起食指轻点,继续笑道: “唔,具体是什么,先容我卖个关子,现在人还没全来齐,我们再稍等一刻钟,也好让红鲤姑娘们先摆好物件,一刻钟后,再与你们好好说道。” 言罢,众人纷纷笑着散开,玩乐起来。 此时正值上午,阳光明媚,清风穿梭竹叶缝隙,与细碎的光辉一起点缀暖溪畔的雅集,与年轻的府生、士子们。 有人单独玩乐,怡然自得,或是竹林听涛、或是垂钓暖溪、或是倚石养息、或是焚香作画…… 也有一些男子们聚在一起热闹,一人抚琴,数人围聚烹泉煮茗。 而那些神采脱俗的女子们,则成群结队的跑去暖溪上游,避开男子们的视野,在隐于林间的溪水畔,脱袜濯足。 溪水溅起声隐约传来,伴随着一阵阵银铃似的嬉笑,想必又定是在泼水玩闹,罗裳湿漉…… 女子们的清亮音色,各具特色。 在下游听到的一些男子们不由面面相觑,心猿意马。 “小师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正在跟着大师兄一起煮茶的赵戎,听到大师兄的话语,嘴角一抽。 他看了眼板着脸煮茶的李锦书,有些无语。 大师兄,你叫我非礼勿听,那你脸红什么?是不是刚刚也听到了那位叶姑娘的笑声? “好的,咳咳,大师兄,你茶溢出来……” 大于一刻钟后,大伙相续笑着返回,叶若溪清脆拍掌,众人再次聚集在她身旁。 叶若溪往山下瞧了眼,见表妹还没来,有些犹豫,她想了想,准备开口。 只是这时。 视野中,下方不远处,正有两个女子款款步上山来。 叶若溪第一眼看去,看清了那个走在前方的一女,她眼睛一亮。 总算是到了,唔,这臭美的小妮子,打扮的倒是有摸有样,咦,后面那襦裙女子是谁,有点眼熟……呀,不会吧,她怎么会穿这种好看衣裳…… 这上山两女的当先一人,正是迟迟没来的叶兰芝。 而当叶若溪看清了叶兰芝身后的那个女子后,她的眼神刚开始是茫然,随后便是渐渐涌现惊异之色。 雅集上的众人见叶若溪一直不作声,并且还僵硬的扭着脖子,目光似乎凝固在了某个方向,一动不动的楞立在原地,他们不由的纷纷转头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个由叶兰芝带路上山的女子……竟然是赵灵妃。 而最令人吃惊的是,今日的赵灵妃,不再复往日那般简素的打扮。 虽然依旧是木簪盘,可是一张小巧的鹅蛋脸上却化了淡淡的妆容,眼如秋水映月,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衔笑。 原本精致的面孔更加精致白皙了,而左眸下的那粒泪痣似乎又被朱笔,稍微点了点,颜色更深了,也让伊人清冷的容颜更柔了。 就像夏日的深夜,明月落入水中,再被熏风吹拂,圆润的弧度消融了些,原本看起来孤孤冷冷,如今朦朦胧胧,温柔了起来。 这是化着淡妆的赵灵妃。 若众府生们没记错,灵妃师妹自从年初回到太清府后,便是一直素颜朝天,今日这般淡妆出现,还是大半年来的头一次。 而这还不是全部,赵灵妃竟然不穿素白衣衫了,而且一身月白色的齐胸瑞锦襦裙。 众府生中的一些有心人,眼睛渐渐睁大,这应该是赵灵妃入府以来破天荒的头一次了吧,以前从未见她穿过这么具有女子气息的柔美衣裳。 暖溪畔,雅集上的空气慢慢沉默下来。 赵灵妃莲步款款,向雅集走来,她的这身装扮比她今日的突然到来更让集会的众人吃惊。 不少人嘴巴微微张开,有些男子甚至眼底泛起震惊之色。 而其中的一些人,眉头忽然皱起,不得不再次想起最近府内正在小范围流传并渐渐扩散的传言,关于赵灵妃的夫君……他们尤然轻摇着头,有些难以置信……难道是真的? 赵灵妃的到来就像吹皱了一池春水,众人的反应不一而同。 原本一直无聊呆注视着溪水的柳空依,不再副刚刚的无味模样,而是不知何时起,眼睛一眨不眨的端详着赵灵妃。 见到她的妆扮后,柳空依的眼睛渐渐眯起,眸光闪烁。 那条在空气中无声摆尾的奇异龙鲤停在了她的身旁。 不远处。 竹林下,棋盘一侧,那个此前一直低头翻书的男子,在赵灵妃出现在视野中的第一秒,便就已经猛地抬头看去。 他手中动作一停,也没见其如何动作,那两枚原本在指间跳动欲玩一个上午的白子便已经不翼而飞。 同一秒,棋盒里传来清脆怡耳的玉石碰撞声。 计乾一眼睛直直看着款步走来的赵灵妃,瞳孔微微缩小。 一旁的云子看见自家公子的这副反应,她普通的容颜上,脸色依旧平静。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小孩子才赌气(求收藏,求订阅!) 看见青君突然出现。 赵戎微微瞪大了眼睛。 前一秒他还在偷偷的想她,因为刚刚雅集上众人的玩乐,特别是那些女子的银铃笑声,让赵戎想起了儿时带着青君一起在后山爬树摸鱼,满山遍野乱跑的日子。 那些女府生们在暖溪濯足,而赵戎想起,他以前也和青君一起濯足过,也是在一条清澈的山间小溪里,当时她白嫩的脚丫就在他的掌上…… 不过这些念头都只是一闪而过,就像一本旧日的书,扉页被午时风悄悄翻动,如今扉页上的她渐渐朝着赵戎走来了,穿着儿时的衣裳,她最喜欢的高腰襦裙。 赵戎起先瞪大了眼,随后注视着她,眉间聚拢,不过一会儿后又慢慢舒展,他嘴角扬起,可是当注意到雅集上其他男子的眼睛几乎全都一眨不眨的盯着青君后,赵戎眨了两下眼,表情有些不爽起来。 因为赵戎恍然想到了青君为何突然到来的原因,记得早上送去南辞精舍的那封信上,他好像随意提到过一嘴,说上午陪师兄去参加个文会,中午的信可能晚点。 所以……青君就来了? 闹了好几天的变扭,终于不生那次偷亲的气了? 而且女为悦己者容,这身衣裳也是穿给夫君看的吧…… 不过赵戎还是有些牙痒痒,感觉有些便宜了雅集上的这帮家伙,虽然青君即使是穿齐胸襦裙,也是很保守,连锁骨都没露出来,她本就是这种以气质吸引男子的女子,根本不需要那种露肉的媚俗之举…… 此刻,赵戎这一番精彩复杂的表情变化恰好被一旁煮茶的李锦书转头看见,他正好轻咳一声收回被青君吸引的目光。 李锦书瞧了瞧神色奇怪的赵戎,还有其他那些同样忍不住去看的师弟们,他犹豫了下准备开口,可是某道嗓音已经忽然响起。 声音沉沉,“非礼勿视,师兄们。” 周围的一众书院士子们身子一抖,连忙或低头或转头,不再多看赵灵妃,不过,下一秒,他们便反应过来,嗯?这不是大师兄的声音啊…… 李锦书有些无语的看了眼赵戎,他依旧目不转睛盯着赵灵妃看,刚刚的话语也是从赵戎嘴中冒出,叫师兄们别看,他还头不回的一脸表情严肃的摸样…… 赵戎觉得他话说的没错,理直气壮,他的娘子他为什么不能看,很符合礼法的好不好,倒是你们给本公子收敛点,非礼勿视,眼睛赶紧从青君身上挪开,这身襦裙淡妆,她压根就不是为你们打扮的…… 对面众人的火热打量,赵灵妃此时面色依旧平静如常,不过,心里却有些害羞,不是因为那些男子女子们的目光,而是她偷偷瞧见了前方迎来的人群中,最外侧一角的那个身影。 戎儿哥还是穿着一身书院学子青衿,站在他师兄们后面,唔,呆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好久没穿这身衣裳了,也不知道穿的好不好看……你要是敢说丑,就……就永远不理你了……还要咬你一口。 想到这,赵灵妃轻轻咬了下唇,见到了赵戎的呆愣反应,她一颗芳心像被人抹了蜜,甜滋滋的,只是忽地,赵灵妃又有些懊恼,说好了不理他半旬的,怎么还没过多久就又傻乎乎的跑来见戎儿哥了。 上次她听叶兰芝说,赵戎的大师兄会与叶若溪一起办雅集,便暗暗留了心,今日晨间收到的赵戎的信的末尾,他正好又简单的提了句此事,当时,她捏着信,倚在栏杆上,歪着头怔怔出神,已经多久没有与他一起游玩了……于是赵灵妃便变着法子找借口,按耐不住的与叶兰芝一起来参加暖溪雅集了…… 赵灵妃又想起了她的理由。 嗯,本就准备要来雅集上放松下的,好巧,你也在?不过我是不会与你说话的,之前说好了半旬不理你的,时间刚过了一半呢,唔,怎么才过一半啊,只过了一半啊,是不是算错了……好吧,没错,还多算了戎儿哥一天呢,所以……你,你千万别靠过来。 如此想着,赵灵妃悄悄瞥了眼赵戎,懊恼之意渐无,心里又欢喜起来,脚步也轻快了些。 叶兰芝上前迎接赵灵妃与叶兰芝,来到了身前,停步。 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看了眼表妹的笑颜,之后偏头,又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了遍赵灵妃,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叶兰芝想了想,试探道:“灵妃师妹?” 似乎是对眼前这个大活人不确定一般,担心认错了人,哪怕目前来看这只是不到千分之一的概率…… 赵灵妃微微垂,敛目盯着她胸前所系的双耳结,轻声言语,“师姐别闹。” 这时,叶兰芝笑着向周围的人解释道:“我之前也是以为灵妃师姐不会来的,但是早上出门正好路过清涟轩,就又进去多嘴问了句,没想到师姐竟然同意了一起来参加雅集,这不,我就成功把师姐给你们拐过来了。” 叶兰芝笑言,之后环视一圈雅集,眼神在某处微微一顿,随后忍不住看了眼身旁的灵妃师姐。 有件“小事”,叶兰芝没有说,那就是她之所以来的这么晚,除了这次雅集因为涉及某件牵扯极大的事,她出门前要好好装扮与准备一番外,还因为叶兰芝又在清涟轩外等了赵灵妃不少时间,结果就现灵妃师姐竟然也与她一样,出门前梳妆打扮。 刚刚在路上时,叶兰芝还有些疑惑,结果此时见到赵戎在人群后方的身影,顿时恍然大悟。 听说灵妃师姐和那个赵子瑜也是青梅竹马,与我……有些像呢…… 叶兰芝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中轻轻一叹。 叶若溪清了清嗓子,点头道:“还是表妹厉害。” 她转头对赵灵妃调笑道: “师妹,稀客啊,宁婴师姐离府前还嘱托我们这些师弟师妹多带你参加些文会,结果好几次都没请动,没想到今日师姐我办雅集,你竟来了,嗯,回头见着了,可以给宁婴师姐一个交代了。好师妹,很给师姐面子,没白疼你……” 之后,她们女子们又笑言了几句,一众人便重新回到雅集席间。 红鲤少女们也早已将集会的案几清供、美酒点心等雅物准备完毕。 暖溪雅集正式开始。 赵戎一直关注着赵灵妃,见她被人群拥簇着,周围都是女府生们,他有些不方便上前去喊她。 赵戎挠了挠鼻子,对之前的猜测略微有些不确定起来,因为青君从刚刚来时起到现在,好像都没看他这儿一眼,是不是没现他? 那我去打个招呼? 还是说,青君其实看到了,但还在赌气? 赵戎轻轻摇头,叹息一声。 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一样,不就是没忍住亲了你一口吗,这点亏都吃不得? 大不了等会站着不动让你亲两口。 小孩子才赌气,大人都是加倍奉还。 赵戎暗暗思量。 第一百八十四章 男女搭配(二合一) 雅集所在山腰空地,一条溪水曲折淌过,形状呈“几”字行突起。 如今暖溪两畔已经被摆满了低矮的桌案,并且每张桌案旁都只有两张跪垫。 清脆的拍掌声响起,雅集上渐渐安静下来。 叶若溪停止动作,两手握拢在一起,“今日我们的暖溪雅集与往日的有些不同,为了防止你们各玩各的,男子聚在一起,女子聚在一起,热闹不起来,雅集会采取男女两人合坐一张案几的形式举行。” 她感受到周围好奇的目光,笑容和曦。 “既然是参加我组织的雅集,那便要全听我的……” 叶若溪笑着笑着,话语停了停,她环视一圈道: “知道你们很多男子没有约好或熟识的女伴,没关系,我们打乱着来,今日暂时也不去管什么师兄师姐的辈分了,既然来了,就都是雅客…… 嗯,我的规则很简单,等会师姐师妹们先各自挑选一张案几坐下,其他所有男子们随后抓阄决定顺序,按顺序排好队,从第一位男子开始,我将为他挑选一位在座的女伴,若无特殊原因,二人都不能拒绝……当然了,万一你们已经有事先约好的相互熟识的女伴男伴了,也有选择的权力,防止拆散鸳鸯。 所以每一位男子在我给他选择女伴之前,可以决定放弃我给他的选择,自己去席间挑选一位案几,那个案几上的另一个女子也有权力决定让不让他坐下。 因此这也只是适用于已经确定的情侣们,你们男子可别想着借此作弊,唐突了佳人,还是乖乖听我的安排吧。” 她话音一落,雅集上顿时响起了吵杂的讨论声,交头接耳起来,反应不一,不过大多数男子都笑容无奈,也有不少人觉得颇为新奇。 叶若溪伸出食指点了点下巴,目光又扫了一圈。 “哦,对了,我数了下,男女人数好像不是对半分,男子多一些,不过没事,剩下的几个男子就和几位红鲤姑娘一起坐吧,我告诉你们,可别小瞧了竹园的红鲤姑娘们,她们不少都多才多艺,呵呵,你们这些书院读书人还真别不信,有些红鲤姑娘说不定还比你们厉害些呢……” 书院士子们纷纷笑着迎合,知道是打趣之言,对方又是佳人,也没人计较什么。 赵戎眉头挑了挑,有些奇怪那位叶姑娘的规则,细思一番,还是没想个理所然来,他左右看了看,见大伙没人开口反对,几乎都默认或点头,便也没再多想,反正这规则也不影响他去找青君。 不一会儿,逍遥、太一二府的女府生们纷纷就坐。 暖溪两侧的一张张案几后都坐了一位女子,也都空出了一个位置。 男子们都去往一旁抓阄。 赵戎跟在师兄们后面,又本着读书人礼让的原则,与师兄们一起等待那些府生抓完,才上前去抓。 期间,他的目光一直关注着远处的赵灵妃。 她正与其他女子们一样,安静的跪坐在案几后方,一旁的跪垫正空着,等待着一位男子。 只是不管赵戎眼神多么明显,看的多久,赵灵妃还是目不斜视端坐在那儿,只是在某一刻,动了动,她螓一偏,不过不是看向赵戎。 赵灵妃垂目,伸手拿起案几上的物件,开始玉手添香,点起香炉,她的襦裙袖子宽长,有些碍事,便被轻轻挽起,露出了两截纤细雪臂,在上午明媚阳光下,有些晶莹耀目,刹那汇聚了不少男子的视线。 赵灵妃依旧目不转睛的做着手上的活计,她突然腰肢一弯,轻盈的斜着身子,在桌案前方的清溪中掬水洗手,又清洗着茶具,取暖溪之水煮茶,一只素手将一枚仔细摩挲洗洁过的紫砂茶杯,轻轻摆放在身旁无人的位置上。 这一套动作优雅从容,有条不紊。 赵戎瞧着这“红袖添香”的一幕,略微讶异。 不远处,棋盘旁的计乾一,同样注意到了这一幕,或者说,从刚刚赵灵妃到来起,他的注意力就没离开过这个被他视为能够大道同行之人的女子。 此时,棋盘早已被云子整理好,不过计乾一却没有再落子开盘的意思。 某一刻,他忽然道:“她那个凡人赘婿真的来了?” 一直安静无声的云子轻声开口。 “是的,公子,那人在幽山之事后,消失了一段时间,不久前在扶摇府四季堂,他与赵灵妃有亲密之举,被不少府生看见,据打听,他现在是书院学子,前不久随书院一位姓晏的先生一起来的太清府。” 计乾一皱头微眉,“所以说,就是这个……叫什么?也姓赵对吧,之前是他害的赵灵妃境界停滞不前,如今,他又跑来纠缠不休?” 云子看了眼他的表情,点头,“看样子是的,不过……赵灵妃的态度很奇怪,与他若影若离。几日前四季堂生的事,听在场的府生说,二人暧昧,但是这些天来,赵灵妃却又没有再去见他……” 计乾一听到这儿,将膝间书本合上,轻笑着打断道: “我早就说过,赵灵妃不是那种愚昧的女子,无上大道与红尘情爱之间,她会知道怎么选,剑修更是如此,男女之情只会玷污剑心的纯粹,她在凡俗完婚回来后,剑心受损就是一个教训,哪有傻子会在同一个坑里跌两次。” 云子闻言,欲言又止。 计乾一望向正在溪畔煮茶的赵灵妃,嘴角勾起。 “她与我是同一类人,她会知道的,大道漫漫,顶峰高险,真正需要的,除了令人尊敬的难缠对手外,便是大道共勉的同行伴侣,赵灵妃会明白的,至于那些山下的俗事与蝼蚁,就像这个不知所谓的凡俗赘婿,过眼浮云尔。” 他欣赏着那个从入府时起就一直压着他的女子,头不回的道:“云子,金丹准备的怎么样了?” 云子循着计乾一的目光,一起注视着远处的赵灵妃,平静的眼里荡起些波澜,有些羡意……这个女子能被公子视为同道之人。 “准备的差不多了,明日便去闭关,成丹应当没有大碍,只是……” 计乾一转头,“家族没有把那套金丹功法给你?你准备用太清府提供的那套马马虎虎的金丹功法?” “公子,那套功法……只能嫡系修炼,我没有资格,用府内的功法,能铸造四品丹已经很好了,上三品,云子不敢奢求。” 计乾一眯眼,“一群迂腐不堪的老东西……” 云子敛目,不敢接话。 计乾一沉默一会儿,“我再去帮你试试。” 他轻吐一口气,忽地起身,将书本收起,笑道:“这书看的好没意思,走,去和赵灵妃打个招呼。” 言罢,计乾一朝抓阄的地方走去。 云子见状,想了想,去往溪畔寻了一个桌案,坐下了。 不少人纷纷侧目。 正在看男子们抓阄的叶若溪,看见这一直游离雅集外的二人加入雅集,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不过转瞬她便想到了赵灵妃,有些了然。 这个计乾一是何来历,叶若溪并不知道,但想必是个世家子弟或者山上大能的子嗣,因为能让一个可以在太清府结业的天骄作为侍女,并且让对方心甘情愿,除非气运逆天,否则只有背景深厚这一条是唯一的解释了。 她也是世家子弟,清楚一些仙家豪阀在嫡系血脉诞生时,便为他们挑选年纪相近天赋不俗的家生子,朝夕相处,一起成长,有些家生子甚至天赋比主人还强,亦仆亦友,必要时还可以充当死卫。 越是传承古老的大家族,越是如此,因此也可以大致侧面反应起背后家族的势力。 计乾一便是如此,太清府不少人猜测他的背景来历,不过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靠谱的说法,但有一点是被府生们达成共识的,那就是一定不简单,惹不起。 叶若溪注视着向她这儿走来的计乾一,心中细思。 姓计?独幽城内排名靠前的世家大族,还有那些不在独幽城的那些望阙洲山上顶级豪阀中,没有听过有这一家啊,难道是望阙洲以外来的古老世家出来历练的子弟? 关于来历,计乾一也从来没有透露过什么,与赵灵妃有些类似,二人都是太清府浩然境的佼佼者,并且在目前的太清府生中,有一件几乎被众人默认之事,那便是若要在同界府生中选出一人与赵灵妃配对,那边只有计乾一,也只有他有机会能追上她。 二人目前来看最为般配,虽然赵灵妃是剑修,天赋与修行都更胜一筹,但是计乾一有神秘不俗的背景,而赵灵妃,众所周知,来自望阙洲南部的一支凡俗的赵氏旁系,更别提主脉的惨淡光景了。 因此,二人若是类似于不久前6瑶儿与程鹿归一样的结合,倒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门当户对”。 正在这时,计乾一似乎现了叶若溪的目光,微笑喊了声,“叶师姐好。” 叶若溪听到这声亲切招呼,略微有些惊讶,不过旋即明白了什么,只见计乾一喊完她后,又瞧了眼远处的赵灵妃,之后眼神返回,笑容更灿烂了。 叶若溪点头,也回了句,“计师弟好。” 计乾一见状,笑容诚恳了些,“多谢叶师姐。” 这一声道谢有些让旁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叶若溪知道他在谢什么,她刚刚点头就是在默认会帮忙了。 反正之前叶若溪还在纠结怎么给赵灵妃选同桌的男伴,感觉选谁都是不怎么合适,如今与赵灵妃一起被视为双骄之一的计乾一正好来了,二人在大伙看来刚好适合,又可以做个顺水人情,估计是最优选择了吧? 关于某些事情,表妹叶兰芝并没有与她说,叶若溪这几日忙着雅集之事,倒也没怎么关心府上某些正在小范围传播之事。 计乾一收到了答复后,随意的抓了个阄,看都没看,只是用手指撑开纸卷,纸肚微微摩擦,便已知晓。 拾肆。 不多时。 前方大多数男子已经抓阄完毕,终于轮到了李锦书一行人。 当轮到赵戎时,他走上前,伸手一探,从盒中取出一根小纸卷,低头,摊开一瞧。 拾叁。 赵戎眉头一扬,还挺靠前的,他左右看了看师兄们的签,都没他的数字好。 而另一侧,一群书院士子之中,为的杜弈赋又瞧了瞧手中纸条的数字,不禁锁眉。 叁拾柒。 太靠后了…… 不多时,雅集上的男子们都抓阄完毕,除了某些摆手拒绝、选择独自游乐之人外。 众男子听从叶若溪的吩咐,按照手中纸条上的数字,大致的排成一个松散队形,对于这种方式大多感到了新奇。 叶若溪双手背在身后,昂挺胸,又轻轻晃着脑袋,女先生般渡步到了前方,这一副有模有样的姿态顿时惹得溪畔的不少女子们忍俊不禁,调笑打趣几句俏皮话。 “李锦书,你先出来。”叶若溪巧笑道,先挑出了大师兄,“嗯,我们之前已经说好了一起坐,所以你不算……” 这有些直白的话语,顿时引来不少人起哄,这参加雅集的男女们大都年轻,即使修为不低,但同龄同境之人在一起,倒也忍不住爱闹起来。 大师兄走到叶兰芝身旁,他依旧面前沉静,不过一张有些黑的脸,却微微一红。 可能是因为那些起哄声,也可能是因为后方师弟们的都目光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随后,叶兰芝满意的开始为队列的第一个男子安排起了女伴…… 队伍靠前的地方。 赵戎有些百无聊赖,思索着回头去独幽城内的事情,只是想着想着便又忍不住去看青君,只见她已经煮好了水,正在往身旁空位子上的茶杯注水泡茶…… 他轻轻点头,娘子真贴心,正好知道夫君渴了。 正在这时,赵戎余光瞥见旁边的那个男子也在端详叶兰芝那边。 赵戎想了想,转头,板着脸道:“非礼勿视。” 计乾一:“…………” 第一百八十五章举案齐眉(二合一) 这场新奇的雅集依旧在继续。 叶若溪看样子并不是纯粹凭每时每刻瞬息万变的心意去帮男子们随意选择女伴,她也会不时地与席间女子们言语几句,或是向李锦书、杜弈赋询问些情况,稍微思索,再伸手遥指,点着“鸳鸯谱”。 李锦书此时站在叶若溪一旁,被那些溪畔的女子们打量着,他虽然有些局促之意,但还是没有忘记带来的那些师弟们。 特别是师弟中排在最前面的赵戎。 李锦书一直关注着,此刻,见赵戎又在打量那个在他看了很是“麻烦”的女子,李锦书不禁有些头疼。 之前觉得小师弟挺沉稳的……终究还是年纪太轻,少年心性。 这个年纪也是最难劝说的,说不好听点是叛逆,觉得什么鸿沟都能逾越,什么山海都可以踏平;说好听些,那便是书生意气,无畏无惧。在女子方面也是如此。 这些年来,在书院内,李锦书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又点了一对“鸳鸯”的叶若溪,余光一扫,现了他皱起的眉头。 她循着李锦书的视线看去,是一个身着青衿的书院学子,此前看他一直跟在李锦书身后,感觉挺少年老成的,没想到……嗯,也有些花花肠子,管不住眼睛,不过也正常。 叶若溪面带笑意的望了眼煮茶的赵灵妃,随后又瞧了瞧赵戎身后的计乾一,略微思索。 她回过头来,对李经书小声道:“我给他选一个别的好女子。” 李锦书想心里感谢,不过下一秒便被叶若溪斜眼一瞧,他轻咳一声没再多礼。 不多时,终于轮到了赵戎。 叶若溪笑道:“小公子怎么称呼?” 赵戎:“在下赵戎,字子瑜,叶姑娘唤我赵子瑜即可。” 叶若溪假装仔细的上下打量一般,冲暖溪畔的女子们道:“嗯,不愧是书院的年轻俊杰……子瑜,跟我来,姐姐已经替你想好了,林师妹正好合适。” 言罢,也没等赵戎说话,她便转身向着暖溪某方向走去,那儿有一个叶若溪早已选好的俏丽女子,是一个性子温润乖巧的师妹。 可是。 走了没几步,叶若溪现前方很多人的目光依旧留在她的身后。 那个叫赵子瑜的书院学子没有跟过来。 叶若溪奇怪的回头一瞧。 赵戎原本还犹豫怎么叫住她,此时见状,便直接开门见山道:“多谢叶姑娘好意,那位林姑娘,不好意思,在下已经有女伴了。” 他歉意的拱了拱手,便略微侧身,朝着某个观望已久的方向走去。 叶若溪一愣,有女伴了? 转瞬她便有眼神埋怨的看了眼李锦书,不过下一秒,叶若溪便现李锦书没有理她,而是眼睛直直的瞧着赵戎离去的方向,并且还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几欲去追。 叶若溪顿时反应过来,赶忙转头看去。 视野中,赵戎此刻只给她留下了一个身姿挺拔的背影,而和这个渐行渐远背影所处同一个方向的,是一个安静煮茶的襦裙女子。 而与叶若溪一样关注到这一幕的,还有不少人,因为赵戎本就队列排名靠前,又是目前为止第一个拒绝叶若溪的选择,自主去找女伴的男子,更别提赵戎身后那些还在队列中翘等待的太清府生和书院士子们了。 赵戎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有越来越多的视线投来,甚至雅集上那些女子的笑闹声都渐渐小了下来,不过他依旧面色平静,脚步沉稳不乱。 赵戎从踏入太清四府来找青君起,就预料到了会时常收获很多“大惊小怪”的目光,会面对各种各样的注视,前几天在四季堂情难自禁的偷亲青君后,某些事情就已经改变,这些预料也逐渐生,他也慢慢习惯了。 配不配是外人的感受,而情感却是他与青君两人之间的事情。 被其他人的目光与议论干涉,宛若情感被第三者插足,是男女二人对彼此最大的不忠。 因此,赵戎此刻心里没什么顾虑,而是……有些担忧。 他注视着那张越来越近的桌案,赵灵妃依旧垂敛目摆弄着茶水,似乎对雅集上的动静与正在朝她走来的赵戎毫无关心。 娘子的气该不会还没消吧,若还是有小性子,那最好别去了…… 想是这么想,但赵戎还是走到了溪畔,在赵灵妃的桌案前停步。 此时,他并没有立马坐下,而是低头投去问询的目光,等待着她抬头。 一息。 两息。 三息。 赵灵妃依旧没有抬头看这个挡住她阳光的男子。 赵戎轻咳一声,试探与……提醒道:“青君。” 赵灵妃还是没有理。 此时安静的有一会儿的场上,渐渐响起了一阵阵议论声。 叶兰芝就坐在赵灵妃附近的桌案上,瞧见眼前这一幕,表情有些古怪,不过旋即,她便轻轻点头,灵妃师姐,干得漂亮,就是要晾他一会儿,若还是像那日在四季堂一样,被偷亲后,还埋头捂着脸不说话,以后会被他欺负死的…… 计乾一在前面那个无聊的书院学子走去一旁后,他往前走了几步,轻松的等待着叶若溪说出已经约好的安排,结果,下一刻,计乾一便忽地转头直直盯着赵戎的背影,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眉头微皱。 但是,随后计乾一见到赵灵妃没有理赵戎,他轻笑摇头。 而此时,面对这种情况,其他人却觉得是情理之中,意料之中。 柳空依瞥了一眼站在原桌案前不动的赵戎,就没再关注了,而是眼睛一直端详着赵灵妃,见她这仍旧一副冰冷高清的神女姿态,柳空依嘴角微微一撇。 也不知道你们这些男子怎么都喜欢这种调调,贱骨头? 自从赵灵妃入府,只要那些男子们议论到太清府内的出彩女子,这个独来独往很少交际的赵灵妃总是会排在她的前面。 看见事情展到这尴尬的一幕,叶若溪皱眉,瞧了眼一旁的李锦书,他正一手攥着袖子,面色焦虑。 “你这师弟怎么这么不懂……”叶若溪说到一半还是停住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李锦书语气自责,“抱歉,叶姑娘,都怪我,没有早些与他说……” 他说着,便准备走去赵戎那儿。 叶若溪抬手一拦,无奈道:“等等,你做师兄的别去,会让你这小师弟更难堪的,我来。” 她左右看了看,对一旁的红鲤姑娘们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正在偷笑的圆圆脸红鲤少女,见状,便抢在几个姐妹前面迅出列,自告奋勇的向溪畔那个此时全场注目的地方走去。 场上的议论声渐渐增大,并且还开始带着些低笑声。 但是,此刻的赵戎没有去在意耳畔这些带着调笑意味的笑声,他只是有些烦恼的看了眼赵灵妃旁边的位置,那儿有一杯清香四溢的热茶,正冒着白烟。 赵戎嘴角一扯,站在桌前。 赵灵妃仍旧垂目,端坐着。 这在外人看来是被拒绝的尴尬一幕,可在他们二人之间却是弥漫着一种特殊的默契与……无声的交流。 喂,娘子你再给点暗示啊,什么话都不说,一个眼神都不给。 还有,这杯茶,意思是要我坐上来自己动,还是我多想了,抑或是另一种驱赶的意思,要我暂时别来烦你? 赵灵妃等了片刻,见赵戎“乖巧”的一动不动的,有些满意也有些着急。 戎儿哥,你赶紧坐呀,这杯茶不是给你的是给谁的,还傻站着,前几天在讲堂你……你亲我时怎么没见你这么老实听话,这事你都还没道歉呢,现在还要我低眉顺眼的恭请你坐下不成…… 赵戎并不知道赵灵妃平静的外表下有这么多心理活动,他正转着头,眼睛盯着桌上那位热茶。 突然,赵戎面色恍然。 俗话说,茶满送客。 原来如此…… 他自认为领悟到了娘子的深意,便定睛目测着茶水的高度,可是,让他无语的是,眼前这杯茶的高度就介于满与不满之间,娘子这又是什么意思,难搞…… 赵灵妃哪里能想到赵戎联想能力这么丰富,她见赵戎迟迟不落座,顿时有些急了。 低着头的赵灵妃微微鼓嘴,下一秒便伸手端起了她的茶杯,准备象征性的抿一口后,放下时用力的碰下桌子,同时也“敲一敲”这个木疙瘩,让他灵光点。 可是,让赵灵妃措手不及的是,她才刚端起茶杯,桌前的赵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赵灵妃一双狭长眼眸顿时一睁…… 赵戎转身离去,心里微微一叹,端茶?好吧,懂了,送客呗。 在他转身之际,一个圆圆脸的红鲤少女时机正好的出现在赵戎的旁边,俏生生的行了一礼,“公子,可否与奴家一起坐,奴家正好有些问题想请教下公子,望公子莫要嫌弃。” 二人之前在上山路上便就有些熟识了,此时言罢,圆圆脸的红鲤少女对赵戎悄悄眨了眨眼,唔,原来是个有色心还有色胆的假呆子啊,嘻嘻…… 赵戎瞧见她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有些小无奈,不过也知道这估计是那位叶姑娘给他安排的梯子,虽然他无所谓周围的目光,但别人的好意也不方便拒绝。 赵戎轻轻点头,“姑娘芳名?” “我叫绿珠。” 二人一起准备向一旁的空桌案走去。 绿珠身子往右边一靠,贴近了赵戎,想小声再调笑下这个有趣的假呆子几句。 赵戎头不回的道:“我有娘子了,别靠这么近。” 绿珠轻哼一声,“呵,又唬我,你有娘子你还……” 下一秒,她的话语骤然停住。 因为,一个绿珠万万没想到的女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并且还没等她来的急多想,这个女子就刻不容缓不容拒绝的伸手将她身旁的那个假呆子给牵走了…… 雅集上的府生们和书院士子们愕然的看着一直低头不语的赵灵妃,在赵戎和绿珠走后,忽然抬头,似乎是瞧见了什么,只见她小脸煞白,猛地起身,急步向前,拦在了赵戎和绿珠前方,之后便是让众人更为惊异的一幕,赵灵妃伸手把赵戎抢了过去,牵着他的手,拉着赵戎,头也不回的重新回到了座位。 雅集上的空气有些沉默凝固。 无数视线不时的交汇、错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视线又忍不住的汇聚到了那一对即使是坐下了还牵着手不放的男女身上。 赵灵妃紧捏着赵戎的手,将她的夫君重新带回了座位。 赵灵妃脸色渐渐回复血色,她咬着唇,目光却不敢去看赵戎,而是低头,伸出玉手仔细拍了拍赵戎跪垫上的灰尘,像只小猫咪般低眉顺眼。 刚刚在赵戎转身走后,赵灵妃芳心大乱,特别是听到了周围那些嘲笑赵戎的话语声,她觉得无比刺耳。 赵灵妃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他对她的迁就与讨好,让她任性了起来,而刚刚的任性,又忽略了夫君的感受,可能会让他很没面子。 于是,赵灵妃瞬间害怕了,以为赵戎是被她伤害到了男子的自尊,才转身走的。 所以,她便奋不顾身的去追了。 赵灵妃悄悄抬目瞧了眼赵戎的表情。 她想了想,双手端起一杯茶,举案齐眉的递给了赵戎。 第一百八十六章 看你一眼,我就醉了 赵戎是在愣神中被赵灵妃牵回了位置的。 他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时跪坐在被赵灵妃用心擦试过的跪垫上,赵戎渐渐缓过神来。 他眼睛直直的盯着身侧的青君,舔了下干涩的嘴唇。 赵戎的右手还依旧能感觉到刚刚她玉手冰冰凉凉的触感青君一手的冷汗,却紧紧的抓着他,似乎生怕他跟别的女子走了…… 所以说,刚刚是我领悟错了她的意思……不是要端茶送客? 不过,现在青君的这副反应是怎么回事?就像个受惊的小鹿一样,慌张失措的,她是不是也误解了什么…… 此刻,这张偏于一角的溪畔作案是无数视线关注的雅集中心,可是案几后的一男一女二人却没有将丝毫心神分给外界,他们都在小心的揣摩着对方的心思与感受,不关心他人,只在意对方。 为良人的一喜一怒的变化,牵动着心神。 赵戎认真看着眼前的娘子。 她为他盘起了青丝,在外人面前从不放下。 此时又是一身月白色的齐胸襦裙,也是穿给他看。 芳脸匀红,黛眉巧画,估计是出门前心心念念着他而精心打扮。 可是现在芊儿还未归来,赵戎又听芊儿闲聊时说过,青君并不怎么会梳妆,相比于眉笔,她的手更熟悉是剑柄。 所以,这个傻娘子在早晨出门前,是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一遍一遍的笨拙画眉?也不知道当时铜镜中的她是笑还是恼呢,抑或皆有,想到他时,笑靥如花,走神眉笔画歪时,咬唇嗔恼,不过一想到不久后的见面,她又会笑吧…… 赵戎心生怜意,深吸了一口气,眉头轻皱。 他想立马拥青君入怀,可是要顾及她的感受,这是赵戎前几次的教训,不能再像四季堂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过分的“欺负”她了青君不是前世的女子,再怎么迁就他,她骨子里也是守礼的,在人多时接受不了太过激的举动,除非二人私处,像那一次雨夜她主动给他擦汗时那样…… 因此赵戎心念着也要尊重青君。 赵灵妃正面朝着赵戎,她垂敛目,双手端着茶杯,与眉眼平齐,恭敬的将茶水递给赵戎。 只是某人走了一小会儿神,没有第一时间去接。 赵灵妃低眉顺眼的等了片刻,察觉到赵戎还是没有动,她嘴唇紧抿,嫩红的唇瓣渐渐失去了血色。 手中热腾腾茶水,原本如镜般的水面凭空生出了波澜,要知道这一双端茶的手可是千万次的平稳握过比茶杯重百倍的剑…… 赵灵妃心中愈惶惶,某一刻,她鼓起勇气,轻抬眸光,小心翼翼的去夫君的面色,结果撞到了赵戎直直的目光,并且瞧见了他英挺的眉毛向中间聚拢。 赵灵妃睫毛颤颤,原本清脆冷澈的声音亦是被一同感染,带着颤音,小声弱弱道:“你,你喝茶呀,我学了好久了,想泡给你喝,你莫气了,要不你尝一点,不好喝就不喝……等等,有点烫,我吹吹,呼……呼……戎儿哥,你不要生气了,我以后不任性了,你别因为我气到身子了,我真的不敢了,真的……” 她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已经自艾自怨起来了。 赵灵妃微微仰着头,眸光就是透过茶杯冒起的热气,眼巴巴的凝视着赵戎。 正在走神的赵戎看见青君和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目光,心头一颤,小时候她每回不小心惹他生气时,都是这副惹人怜的小模样。 不过赵戎来不及过多的留恋,他直起身子,凝着眉,赶忙解释道:“不是,我没生气的,青君你多想了,我疼你都来不及,那里会舍得生你的气。” 言罢,看着依旧恭敬的双手端着茶,但却已经骤然绽放笑颜的赵灵妃,赵戎快的整理了下衣衫,跪坐弯腰,抬起双手,神色郑重的从娘子手中接过这杯意义深远的茶。 他动作一丝不苟。 这是青君第一次以妻子的身份为他递茶。 同时也是夫妻间举案齐眉的餐饮礼仪,双方都要恭敬执礼,而不是一方卑微。 二人礼必。 赵灵妃听到赵戎的解释后,满心欢喜,她眼睛睁大,里面洋溢着笑意,眸光清炯炯的看着他将茶水一饮而尽,这不符合赵灵妃学的茶道,但是里面却有她最期待的心意,便胜过了一切的礼。 赵戎一口豪饮后,赵灵妃浅笑的接过空茶杯,又提起茶壶,去倒茶水,她眯眼盯着茶杯,安静的凝视了一会,这才轻声问道:“戎儿哥,没有生气,那刚刚你走什么呀,不和我坐……” 赵戎无奈的大致解释了一番,赵灵妃扑哧一声,也笑着说了说她当时的想法。 言罢,二人相视一笑。 赵戎心中感叹一声,又有些感谢这次小小的误会,让他与青君几乎和好如初,嗯,现在就差那枚墨玉了,也不知道现在寻她要,青君给不给…… 赵戎看着正在专注给他倒茶的娘子,忍不住伸手向前一抓,又牵住了她的一只素手。 赵戎五指微张,钻进了赵灵妃的手心,十指相扣,他双手捧着她的小手,低头端详,细细抚.摸着,只觉得握着一块羊脂美玉。 她手如柔荑,赵戎定睛一看,纤细雪白,他微微用力一捏,软若无骨,再温柔抚过,又滑若凝脂, 可是,这块让赵戎心中一荡的软玉并不是白玉无瑕,完美无缺的。 他微微皱眉,指肚摩挲着青君手心的几处茧,有些心疼。 赵灵妃放下茶壶,轻轻低头,任由赵戎抓着手,没有去看他,她语气带着羞意道:“先别闹,我还要沏茶呢,夫……夫君不是渴了吗,等,等会摸……” 最后两句话,声音很小很小,小到赵戎都有点怀疑她到底有没有说话…… 他笑容温润道:“现在不渴了,青君,只要看你一眼,我就喝醉了。“ 眼底有泪痣的襦裙女子动作一停,她螓低垂,耳珠红透,颤音呐呐:“我也是。“ 二人十指紧扣。 雅集的这一角,生的这些动静,全都落在了场上众人的眼里。 从刚刚开始,到现在,赵戎与赵灵妃旁若无人的举动一直牵扯着众人一眨不眨的目光,并且在他们的眼底震荡出“五彩缤纷”的各异神色。 或震撼,或恍然,或讶异,或不可思议…… 而某些原本被很多府生嗤之以鼻,只当作无聊流言的消息,也逐渐被那张桌案后二人的亲昵举止,彻底匡正为某个叫做事实的东西。 叶若溪与李锦书二人站在一起,可是从不久前起就并没有转头去看对方了,而是都伸长脖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各自的师妹与小师弟。 二人间沉默了很久。 某一刻,叶若溪头不回的忍不住开口,“这,这个赵公子真的是你小师弟?他,怎么没听你提过这事……” 她的眼睛还在盯着那边,上上下下仔细端详着赵戎的摸样,就在刚刚,那个叶若溪一贯印象里冷清孤傲的灵妃师妹帮赵戎小心翼翼的嘟着唇吹茶的画面,现在还在她脑海里不断闪过,这一幕估计很久很久都难去忘记了。 李锦书闻言,同样眼神不移的怔怔看着,愣了好一会儿,才感慨着摇头道: “我也不知道这事啊,这段日子在老师那儿忙着,与师弟们接触的少,只有上课时去四季堂才与小师弟见着,小师弟也没有与我提过他有婚配啊……额,不过我倒是知道他好像经常陪范师弟一起往南辞精舍跑,本准备回头找机会和他们说说,没想到……唉,小师弟的娘子竟是这位赵仙子。” 叶若溪同样和他一起感叹的轻轻摇着头。 她吐了口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叶若溪悄悄转头,向某个方向看去,那儿有个她原本答应要帮忙“配对”的男子。 此时的计乾一,面无表情。 从刚刚赵戎向赵灵妃那儿走去时,他就意识到了赵戎的身份,正是他空中的那个凡俗赘婿,不过当时计乾一并不担心,而是嘴角挂笑的瞧着,甚至已经组织好了等会那个赘婿灰溜溜的走后,他去和赵灵妃坐在一起时,与她说的话语了。 可是,当在他的视野中,看到赵灵妃突然起身,脸色煞白脚步匆匆的跑去拦路并主动去牵那个凡俗赘婿后。 慢慢的,慢慢的。 计乾一脸上的笑容冻住了,并且在某一刻忽然消失,随后便是一直到现在,都是面无表情。 他此刻的眼里,倒映着那二人紧扣不放的双手,还有那个被他一直视为大道同伴的女子,她正低头羞赧,手中也不再握剑,而是握他。 不远处,云子看见计乾一的这一幕,无声的摇了摇头…… 柳空依没有想到事情会出现这种反转。 她眯眼看着不远处那对男女举案齐眉的场景,用手指绕了绕身旁龙鲤的细长龙须。 目光好奇的打量着赵灵妃,此时,这个往日里被府生们时刻关注的逍遥府剑仙胚子正露出了让柳空依从未想到过的一面。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 她眸光一转,开始饶有兴趣的注视着一身书院学子装的赵戎。 另一处,杜弈赋从全场关注的那处地方收回目光,眼里还残留着些匪夷所思之色。 他转头准备去看李锦书,可是余光正好瞟到了他一直关注的柳空依,结果瞧见了她看赵戎的奇异神色。 杜弈赋微微一惊,循着柳空依视线一起看着赵戎,眼神有些阴晴不定。 不多时。 因为某个意外之事而沉默的雅集,渐渐声音响起,重新开始热闹起来。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不许走 雅集继续进行着。 人们很有默契的没去谈论赵戎与赵灵妃的事情,就像无事生一样。 只有偶尔一些府生或士子们心照不宣的眼神,还有留神赵戎二人那儿的视线才证明着某种变化的生。 对于这些外界的变化,赵灵妃并没有去理会什么,她和赵戎几乎紧贴的坐着,小手被赵戎两只手握着温存了会儿,才被赵灵妃弱弱“挣扎”的夺了回来。 她就浅浅的笑着,眼睛像月牙儿弯起,却又低头不看旁边的赵戎,而手脚有些局促的倒弄着茶水,往日里熟练的一套茶道操作,不知为何,此刻不时的出错一点,虽然及时的纠正了过来,但动作还是有些越做越乱。 而坐一旁的赵戎,目光一直炯炯有神的盯着赵灵妃,一刻不离,将她的笨拙与小慌乱全部看在眼里,这让赵灵妃耳根一红。 在他面前,赵灵妃觉得她总是会变的不一样,奇怪起来…… 赵灵妃鼓了鼓嘴,身子向右边一歪,撞了撞赵戎。 赵戎忍俊不禁,身子也向左倾倒,和她用力靠着。 二人小孩般的顶着牛,紧紧挨着。 不过,他默默和赵灵妃玩了会,笑着移开了视线,不再用目光去欺负她。 赵戎一边看向了别处,一边轻轻随口道: “青君,你什么时候学的茶道。” “刚来太清府的时候。” 赵灵妃语落,又安静了会儿,咬唇小声道:“与一个师姐学的,那日……那日正好见她给她的夫君彻茶,他们看起来很般配的。” 赵戎眯眼,不知如何回答,便又侧身轻轻撞了撞她。 “青君。” “嗯?” “我在的。” 低头的赵灵妃动作停了停。 “不许走。” 女子语气认真。 男子靠着她,“许,也不走。” 不久,叶若溪已经将雅集上的男女配对完毕。 杜弈赋如愿的与柳空依坐到了一起。 计乾一在赵戎与赵灵妃执手之后,便也没再等叶若溪帮他选了,他面色青白的直接走去了云子所坐的那张桌案,在路过赵戎与赵灵妃的桌子时也没再偏头看一眼,这倒是做到了赵戎之前和他说的“非礼勿视”。 当然,赵戎两人同样没注意到路过桌前的计乾一,而是有些幼稚的肩膀靠在一起顶着牛。 没有转头的计乾一面色更青白了…… 不远处的叶兰芝,则是分配到了一个赵戎不认识的俊朗府生。 至于刚刚准备帮赵戎解围的绿珠,没有再与男子坐在一起,而是走到了一旁候着,相当于雅集的侍女,这也是今日她们这帮红鲤少女的职责。 不过,这个圆圆脸的红裳少女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偏偏选择站在赵戎与青君的桌案附近,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瞟着赵戎,每当赵戎无语的回头看她,她就急忙偏开,东张西望。 男子们相续走来溪畔落座。 每当有书院师兄经过桌案前时,赵戎都会执礼打招呼,他与青君不同,书院讲究师长礼仪,而青君在太清府内都是自顾自的来往,除非很熟悉的师姐们,否则不会理会的。 可是,此时,每当赵戎向师兄们行礼打招呼时,青君都会放下手中活计,直起腰肢,坐姿端正的跟着夫君一起行礼,声音清脆的唤一句:“师兄好。” 弄的赵戎的师兄们纷纷动作急促的回礼。 对于经过的李锦书和叶若溪也是如此。 赵戎与赵灵妃一起行礼道:“大师兄。” 李锦书无奈回礼道:“小师弟和……师弟妹不必多礼。” 赵戎也拍了拍赵灵妃的手,不过她还是固执的继续。 叶若溪眼神复杂的看着这夫唱妇随的一幕。 ———— 暖溪雅集是采取曲水流觞的形式进行的。 这原本是文人墨客诗酒唱酬的一种雅事,但是受林麓书院的儒风影响,在独幽城的众多聚会之中十分流行。 它的作用主要是欢庆和娱乐。 沿着暖溪,溪畔有一张张案几,每张桌案后皆有一对男女,红鲤少女们在暖溪上流放置酒杯,可浮于水面,酒杯顺流而下,溪水两侧的男女皆可拿取。 席间,刚开始,叶若溪便挑起了一些饮酒吟诗的活动,因为有杜弈赋这些擅长诗词歌赋的书院士子们在,倒也不会冷清,众人诗词唱和,雅集热闹起来。 只是李锦书带来的书院士子们,相较于杜弈赋他们来说,便显得并不出彩。 所跟随的书院先生不同,擅长的领域不同,倒也让众人没有太多奇怪,毕竟杜弈赋等一行书院士子本就是活跃与雅集文会的常客。 不过,众人对于某一个人却是例外。 太清府的府生们刚开始其实一直在留心着赵灵妃身旁的赵戎,目光带着好奇之色,心中产生些猜测。 不少女子也在偷偷打量着这个赵灵妃的夫君,颇为期待。 毕竟按照常理,能与赵灵妃走在一起,至少应当有特别之处吧。 关于赵戎的修为境界,场上之人大多数是天志境修士,倒也是对此一目了然。 有些意外,但也不是太多,毕竟是一个儒生,还要看一些其他方面。 赵戎,赵子瑜? 之前从未听说过林麓书院有这号人物,不过看样子应当是书院新来的读书种子。 众人带着期待与审视之意,只是很快,他们便有些失望了,因为赵戎并未参与到席间的活动中去,而是安静的坐在位置上,与赵灵妃亲密的说着些什么,和众人一样,只是做了个观众,看着那些才子佳人们舞文弄墨,并不活跃。 若他不是与赵灵妃坐在一起,那便就是雅集上不起眼的一员罢了。 当然,府生们也有想到赵戎可能和他那些师兄们一样,只是擅长经学,对诗文没太多钻研。 但是,赵戎这副没有比他师兄们出彩的平平无奇姿态,还是让不少人暗暗产生了对刚刚那些猜测的怀疑,毕竟真正的书院读书种子并不会局限于单单一个领域。 很多原本对赵戎好奇的赵灵妃的师姐们,更是渐渐觉得这个男子无趣了起来,例如柳空依,早已收回了余光,不再关注赵戎。 众人很快便失去了耐心,视线渐渐散去,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不出风头 “所以说,戎儿哥,你是因为那封信进入林麓书院的,而那封举荐信,可能是方先生向国师要来的?” 赵灵妃在脑海里将赵戎刚刚说的事情梳理了一遍,轻声道。 赵戎看了看她的表情,点了点头:“若不是家里的老太君帮忙,那便是了。” 赵灵妃垂目想了想,“应当是方先生做的。” 刚刚赵戎和她讲起了这大半年来在路上的事情。 赵灵妃听的格外认真,细细思索着。 赵戎瞧见娘子对他的这些经历很感兴趣的摸样,忽然有点慌,目前,有些人和事情当然不能全讲,只能简略的一句带过,不过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青君又这么聪明。 不行,得寻个机会与她说清楚……还有小小那边…… 赵戎心中思量,突然有些头疼。 他瞟了眼赵灵妃,她正一边低头想着什么,一边双手捧着他的手,用软嫩的指肚温柔摩挲着赵戎的掌心。 赵戎轻咳一声,心里想到了林文若,便笑着准备和赵灵妃讲讲终南国的事情,只是这时,绿珠兴致冲冲来到他们的桌旁,笑着递来一张纸笺,散着花香。 原来是雅集之上,有人做出了入品诗词,此时便被红鲤少女们摘录下来,四处放给雅集上众人欣赏,亦可带回去做个纪念,毕竟是亲眼见证了入品诗词的诞生。 赵戎挑眉,接过纸后,与赵灵妃一起低头瞧着。 现上面是一诗与一词。 绿珠笑道: “这诗入了落花品,虽然不是无我之境那种稀罕物,但是有我之境已经很难得了,最近一些诗会都没听过有新的落花品诞生呢,没想到今日正好遇上了,这是那位杜公子作的,真厉害。” 赵戎迅默读一遍,现确实不错。 绿珠又歪头,俏生生的道:“这词是那位柳仙子作的,入了登楼品,柳仙子不是儒生,竟能作入品诗词,真是个才女,不学儒可惜了……” 赵戎轻轻点头,将纸笺递给娘子,他抬头向前方看去。 杜弈赋和柳空依所坐的桌案,目前正成了雅集的中心。 不少人站在附近,点头观摩着案几上两显露异象的入品诗词。 杜弈赋面对他人的夸赞,神色自若,嘴角淡笑,拱了拱手,“侥幸之作而已。” 柳空依笑容得体的回应着其他女子的赞叹,目光一扫,现几乎全场的注意力都在她这儿,柳空依心情愉悦起来。 某一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赵灵妃的位置,见赵灵妃正和赵戎一起低头观摩着她的诗词,柳空依嘴角一翘,便移开目光,没再去多看了。 赵戎二人的桌前。 绿珠又默念了几句诗词,觉得这韵律读起来很有味,琅琅上口,她笑道:“假呆……赵公子,赵仙子,你们觉得这两诗词如何,唔,读起来真好听。” 言罢,又念了几句, 赵戎轻笑着从平仄上点评了几句,绿珠挠了挠头,不过还是小鸡啄米样点着头,眨眼道:“是极,是极。” 赵戎瞧着这个不懂装懂的红鲤小姑娘,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像小姑娘这样虽然不通诗律与诗论,但是凭着天然的喜爱反复咀嚼着诗词的韵味,这才是作为一个门外的读诗人,最纯粹的欣赏诗词的美的方式吧。 不解其意又如何,读它百遍,遍遍有味,便是第一等的其乐无穷。 赵灵妃也笑着点了点头。 绿珠蹦蹦跳跳的离去了。 她走后,赵灵妃依着赵戎,微微仰头在他耳畔小声道:“戎儿哥,我看不懂,不过瞧着应该不错。” 赵戎一笑,得,又是个小笨蛋,还是更笨的那种。 不过……这是他的娘子啊,笨些好,笨些好,不打紧的。 太聪明太完美了有时候会给赵戎不真实感。 就像太清府的这些男子府生们,一直觉得赵灵妃是遗世青莲,可远观不可亵玩。 可是他们谁有知道,这个冰冷清高的太清府天之娇女,私下里,其实是一个为了心上人而去学女红偷偷织衣刺绣却又笨拙的把鸳鸯绣成肥鸭子的笨女子? 她的可爱与笨拙只有他知道。 赵戎佯装思考了一下,表情严肃道:“没事,其实我那几句话也是随口瞎掰的,鬼知道她为什么点头。” 赵灵妃与他大眼瞪小眼,下一秒,扑哧一笑,她歪头眯眼,抱着赵戎的胳膊,清脆道:“真不老实,快说,是不是也这样唬过我?” 赵戎眼皮一跳,赶忙抬起右手,伸出四指,对天四。 话说,其实他也没说过什么欺骗青君的话,只是在讲述路上经历时,把某只小狐妖给暂时藏起来了,没有去细说……但是,为啥心里这么慌呢? 赵戎目不斜视的和娘子对视,准备开口。 赵灵妃伸手将他的手一抓,按了下来,没有让赵戎誓。 她要的只是戎儿哥的态度。 赵灵妃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转头看了眼雅集上那些活跃的才子佳人们。,他们正在诗词唱和,酒今作对。 “戎儿哥要不也去写诗玩玩,和他们一起热闹,不用陪我的,我虽然不懂这些,但是可以给你铺纸研墨。” 赵戎瞧了瞧,觉得有些无趣,他已经有青君了,青君也不会因为别人的看法而轻贱他,赵戎同样也不在意外人的目光,所以若无其它必要,比如被人骑脸嘲讽之类的,那也就没必要去尝试出那风头。 还不如和场上的师兄们一样,老老实实的坐在位置上。 身旁的佳人,她不香吗? 你看师兄们,都和大师兄一样,正襟危坐的给身旁的女伴们认真讲解经书释义,一起翱翔在学问的海洋里,那些青君的师姐们看起来听的很专注入神,连桌上的茶叶都没去泡,香炉也没点,就坐在那儿面无表情的听…… 赵戎收回目光,摇头,直视娘子,“不去,我现在只给你写诗。” 赵灵妃抿了下唇,两只抱着赵戎胳膊的手,紧了紧。 她眼神偏移,躲着赵戎直白的要融化她的目光。 赵灵妃心里又想起了赵戎给她写的那一封封情书,便又忍不住去瞧他,只觉得此生有他就够了。 突然,赵灵妃想到了赵戎写给她的那《上邪》。 这入品诗他应该在路上想了很久,才生那个“美丽的意外”,写出来的吧? 那可是落花品,无我之境啊,也不知他…… 赵灵妃心疼不已。 第一百八十九章 你自己来取 赵戎并不知道青君竟然脑补了那么多。 若是知道了,饶是他自认很厚的脸皮,估计也要老脸一红…… 赵灵妃抱着赵戎的胳膊,身子倚着他,眼眸不眨的直直看着桌上的茶杯,小声道:“我好喜欢。” 赵戎一愣,低头看她,“什么?” 赵灵妃抬头看他,语气认真,“那《上邪》,我很喜欢。” 赵戎柔声,“你喜欢,我还给你写。” 赵灵妃娥眉微蹙,赶紧摇头,“不要了,不要了,我只要一就够了,你别再写了,功课要紧……” 她想起了什么,眯眼开心道:“戎儿哥,你之前每日给我写的那些短句就很好啊,入品诗词一点也不强求的,而且……以后……你也不用写了。” 赵戎心里一喜,当然知道她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嘴角一勾,笑道:“那些写有诗词残句的情书你好好收着,回头……夫君要检查,嗯,还要给你一个惊喜。” 赵灵妃眼睛一眨一眨的盯着赵戎,见他神采飞扬,不知道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不过一想到那些情书上,她也有“题字回信”。 赵灵妃霞飞双颊,有些害羞,却还是抱着赵戎的胳膊,一脸认真的点头。 赵戎看见娘子这么乖的小摸样,忽然想起了某个心心念念之物,他眨了眨眼睛,语气试探道:“青君。”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赵灵妃微楞,和赵戎对视了一眼,她本就聪慧灵秀,旋即便反应了过来夫君在找她讨要什么,准备应了,不过下一秒,赵灵妃又心思一动。 她一双秋水长眸眯起,浅笑道:“戎儿哥,什么事啊。” 赵戎轻咳一声,“好娘子,那个,咳,我的墨玉呢。” 赵灵妃咬着唇凝视着他,不说话。 赵戎连忙纠正道:“是你的玉,你的玉,不过,送给夫君好不好。” 赵灵妃端详着他这副急促样,眼里带着笑意与温柔。 二人都知道那对玉牌意味着什么。 这是赵戎父母的定情之物,被赵母传给了二人。 他们以这对玉牌订婚,新婚之夜又因玉牌而误会,如今二人终于冰释前嫌,这对本该洞房那夜就交换的玉牌,还差最后一步,便能完成情定终身的换玉仪式,让赵戎与赵灵妃彻底定情。 它们重要吗? 很重要。 可能以现在二人的关系,已经不再需要这对玉牌去维系或巩固什么了,但是赵戎知道,交换玉牌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因为,他与青君需要这种仪式感。 特别是对这一方世界的男女来说,更是如此。 与婚典一样,这个还玉仪式必须完完整整的完成,一步也不能少。 赵戎要把他该给的东西全部给青君,不能委屈她半点,包括这神圣的仪式感,它是承诺,亦是另一类的海誓山盟。 试想一下,不知多少年的悠悠岁月之后,当赵戎与赵灵妃执手回顾前尘之时,在那数不尽的占大多数的平淡日常之中,真正能让二人印象深刻铭记的,除了悲喜的情绪起伏之事外,不就是像新婚拜堂、换玉情定的这类郑重庄严之事吗? 赵灵妃拉了下赵戎,轻声纠正道:“不,戎儿哥,墨玉是你的,白玉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但是……” 赵戎眼睛明亮的等待着。 赵灵妃浅笑,玉唇轻启:“墨玉要你自己来取。” 赵戎想了想,有些为难道:“青君,要不给我点提示?” 赵灵妃抱着赵戎的胳膊,歪头想了想,某一刻,她偏开目光不去看赵戎,轻轻点了点头,脸色不易察觉的微微一红,声音很小很小,“在身上呢。” 赵戎眉头一挑,上半身微微后仰,离得远些的打量着赵灵妃身上的装束。 一身优雅的月白色齐胸襦裙,全身上下除了盘的木簪之外,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品……哪里有半点玉佩的影子? 该不会在青君的须弥物中吧,这让人怎么去取? 赵戎有些头疼。 似乎是被他上下打量的放肆的目光看的有些羞涩,赵灵妃双手拉了拉赵戎的胳膊,将他拉了回来,二人重新贴近。 赵戎依旧是皱眉思索状,只是随即,他突然感受到了某处柔软的触感。 心中一荡。 赵戎眼神向下一瞥,只见他的胳膊正陷入了两团棉花糖似的云朵之中,不可自拔……嗯,谁主动拔出来谁是傻子。 可是还没等他来得及多品味一会儿,就有人帮他“拔”出来了…… 赵灵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急忙松手放开赵戎的胳膊。 二人顿时分开。 赵灵妃害羞的偏过头去,看不清表情,胸口起伏不定。 赵戎尴尬的咳嗽一声,坐直身子,开始目不斜视的看着雅集上目前的热闹之事。 只见柳空依,此刻正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她笑容无奈的言语着什么。 赵戎侧耳倾听。 赵灵妃偏头看着一旁安静流淌的暖溪。 只是。 某一刻。 她悄悄瞟了眼赵戎,小脸通红。 ———— 柳空依见她作出的一登楼品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与关注,唇角一翘。 其实一登楼品对于他们这些天志境府生们来说并不算多么珍贵。 因为登楼品只能凝聚天地灵气并储存一次,其中的灵气虽然经过了提炼,更加纯粹,但是对于天志境所需的海量灵气来说,杯水车薪,一登楼品诗词仅能提升他们一点灵气修为而已,不像之前的浩然境。 而对于那些书院士子们来说,登楼品也没有多少大惊小怪的,因为在林麓书院内,一场文会上,若是没个五六新的登楼品诞生,都算是丢人没有排面的了,而能够有落花品被当场作出来,这才算是文会举办成功。 可是,柳空依并不是儒家修士,她是太一府的道修,还是个女子,能够临场挥写出登楼品诗词来,这已经达到了书院士子中的不错水平了,君不见像李锦书这类不擅长诗词律法的士子们都只是安静的坐在一旁赞叹应和吗,因此,称其为才女并不为过。 本身就是太一府排名前列的修道美玉,只是闲暇爱好就能作出儒家的登楼品甚至落花品诗词,这种一学就通的天赋悟性,柳空依确实有自傲的资本。 忽的,柳空依心中一动,又想起了不久前填的那词牌名为《天仙子》的词。 当时的她有感而,窗前泼墨,一挥而就,在写时只觉得词句比往日里作的登楼品诗词都要好。 造语工巧,即景生情,极富空灵之美。 很有可能营造出境界,入落花品。 但是,让柳空依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当她停笔之时,这词并未出现异像入品。 柳空依有些头疼,因为这词很可能可以入落花品,这对她来说,很是难得。 所以这几天来,柳空依将那《天仙子》改了又改,锻炼字句,营造意境。 可是皆无收获,这词写在纸上没有引起天地灵气的丝毫波澜。 柳空依烦闷不已,时常走神,锤炼字句,甚至有些怀疑产生,这词到底有没有入落花品的潜质。 因此今日她和杜弈赋邀请了一些太一府的府生来暖溪举办文集,想着排忧解闷,只是没想到遇到了逍遥府那边的叶若溪举办雅集,于是两方商量着便一起办了。 柳空依心里想到那词,微微拧眉,她随意环视了一圈雅集上的男子们,目光在李锦书和杜弈赋等人身上稍微停住。 要不……给他们试试? 柳空依眸光一闪。 第一百九十章 一字之师 暖溪雅集上,除了沿溪的一张张案几外,“几”字形曲水环绕出的那张空地上,还有一张宽大的主桌。 上面摆放着诗文字画、笔墨纸砚。 雅集与会者即兴即可上来写诗,若是没这兴致,也可以坐在溪畔小案几上,与女伴笑谈,观望主桌旁那些才子佳人的雅事。 此时。 柳空依回过神来,见一群师姐师妹们正聚在一起欣赏夸赞她刚刚作出的登山品,不禁掩嘴嗔怪道:“别看了,你们啊,尽说些怪话,我哪有你们夸的这么厉害,这不是羞煞我吗,杜公子才叫厉害,这《一萼红》可是落花有我境,你们看他的去……” 女子们嘻嘻闹闹,一阵打趣。 柳空依突然转头冲雅集上的众人,清脆道:“这几日有一事一直困恼着我,连修行都耽误下了些……” 大伙好奇看来,侧耳倾听,想知道到底是何事竟烦恼了这位存在。 柳空依轻叹一声,端持一酒杯来到溪畔,凝视清清流水。 “前些日子,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堆聚会雅集的邀请,只是不知怎的,心情有些烦闷,便都推拒了没去,午时,一人在楼内小酌几杯,听着曲儿,不知不觉便昏昏睡去,醒来,已是黄昏,可是醉意虽消,那股奇怪的思绪却未曾增减,甚至更多了,于是便一个人,在暮色将临时去了外面的小园中闲步……那夜色,唉,回来后,我便有感而填了一词。” 她回头,目视众人笑道:“唠叨了这么多,大家勿要见怪,我想说的就是这词,写完之后自觉不错,可是停笔后纸上就是没个动静,这几日我也时常思索,修辞炼句,可还是无济于事,怎么说呢,我感觉当时写它是的那股愁绪并没有被表达出来,我觉得这也是无法让它入品的原因,我写的,它……缺个词眼。” 柳空依对着众人俏生生的施了一礼,柔声道:“我虽愚钝,但自认好学,今日雅集人多,便想着能否有才识高绝的公子,愿意屈身施教,做我的一字之师,改句练字,若能使它入品,空依愿意为公子端茶倒酒,另外……还有厚报。” 府生与书院士子们瞧见这位往日受人追捧的柳仙子如今这副放低身段的可人姿态,哪里会拒绝这个提议,纷纷点头称许,不少男子摩拳擦掌。 特别其中的杜弈赋更是眼神明亮,微微抬着下巴,觉得机会来了。 柳空依见状,便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了她所填的词。 随后,第一时间,几位红鲤少女们按照吩咐,取了四张特殊纸张和一碗清水,走上前去,将柳空依的词抄录在这四张特殊纸张上。 像柳空依这种取出诗作让人更改,做一字之师的行为,在雅集文会上并不少见。 因此也有一套规定好的流程。 红鲤少女们取来的特殊纸张,洁白无垢,瞧起来平平无奇,可确是奇异的洗墨纸。 这上面的墨字,若想除去,只需在字上滴一滴清水,便可将墨洗的干干净净,洗涤处依旧干燥如初,甚至还能散一股醉人花香。 这也是雅集上给诗人们改句练字常备的纸张。 如今将柳空依的词写在四张洗墨纸上,摆放着雅集中央的主桌四侧,若有男子女子想要试试改字,便可来到桌前滴水落笔,要是写的不满意,也可以滴清水重新洗去,让后面的人来,至于柳空依写的那张原稿,就放置在桌案中间,当作参照。 红鲤少女们忙碌完后退下。 一时之间,雅集上大多数人围了过去,观看那困恼了柳空依很久的词。 稍远处的赵戎,听到了柳空依的言语后,眉头一挑,突然起身。 他并没有什么帮人改字的想法,而是想着用来缓解和青君间的尴尬。 赵戎拍了拍袖子,对偏头不说话的娘子轻声道:“青君,走,咱们取看看。” 赵灵妃脸上红晕已退,闻言轻轻点头。 赵戎笑着伸手,她咬唇将素手给他。 一直候在溪畔、服侍宾客的绿珠,见周围宾客都走光了,本就好奇难耐的她,蹦蹦跳跳的跟着赵戎和赵灵妃一起前去。 二人牵着手走到了桌案前。 他们寻一处人少的空隙看去,柳空依的词引入眼帘。 赵灵妃靠着赵戎,好奇一声:“天仙子……” 这时,二人身旁探出个小脑袋,是绿珠。 她睁大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脆声轻念: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沙上并禽池上暝,云散月来花随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绿珠眼睛一亮,又念了几遍。 周围人多有些挤,赵戎把赵灵妃护在怀中。 二人扣着手,赵灵妃一边依偎着他,一边倾听,她品了品,只听懂了个大概,轻声道:“好听,戎儿哥你觉得呢。” 赵灵妃浅浅一笑,抬头去看赵戎,结果现他正在低头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哪里有在用心听词,心思全挂在她身上了…… 赵灵妃芳心一颤,赶忙低头,安静了片刻,在赵戎怀中扭了下,“别……别看了。” 声音很小很小。 赵戎一笑,抬头瞧了眼桌上那词,“嗯,挺好听的……” 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低头,再次去看娘子的侧颜,点头道:“很美。” 见他又在作怪。 赵灵妃冷着俏脸,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下方的衣袖中,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两人的手却扣的更紧了。 赵戎感受到她主动扣紧的手,又看了眼“口是心非”的娘子冰冷的侧颜,轻咳一声,移开目光,不再让她难为情了。 他又随意看了看那《天仙子》。 这词,词人想要注入的情感是一种莫名的愁闷,这很好理解。 当时的她感到疲怠,百无聊懒,对酣歌唱和的聚会雅集不感兴趣,醒来后,这位柳仙子又在傍晚照镜,夜幕降临之时一个人漫步小园,想要借助夜景消愁解忧……她想写的正是这种惆怅的心情。 诗词言志,甚至往更深处想,赵戎还隐约洞察到了柳空依的道心,从她这词中的“晚镜”、“流景”、“春去”、“遮灯”等词字便可看出,这位柳仙子在叹什么,在寻什么,在求何道…… 他挑眉。 这词情景构建的不错,能让读诗之人有一些身临其境之感,不过,这遣词造句……还得再推敲推敲。 赵戎心思一转,心中浮现了几个字。 不过。 他却没有丝毫要上前改字的意思……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去试试吗? 柳空依站在桌前,轻抚着龙鲤,就像触碰一朵朝霞,玉手被朦胧梦幻的光晕染的血红。 她巧笑盼兮,观察看了一会儿周围的男子们,特别是书院的那些士子,他们正聚在主桌前,端详着《天仙子》。 或皱眉凝视,或抬头望天,或恍然下笔…… 不断有男子在洗墨纸上滴清水,去改字,只是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成功。 柳空依看了会,便移开目光,有些兴致阑珊,她之前其实已经试了很多字了,都没有用,目前为止这些男子改的字也没有让柳空依感到新奇惊喜的。 柳空依目光一扫,看了看那些被她留神关注过的书院士子。 杜弈赋正在捏着下巴,盯着洗墨纸,皱眉思索。 李锦书则是和叶若溪站在一起,一边打量着桌上的词,一边低声与身旁佳人讨论着什么。 还有一些比较出彩的书院士子…… 这些男子是柳空依觉得有可能成功的。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左右寻了寻,随后目光一顿,看见了赵灵妃和赵戎,他们正在主桌一角的人群后方,依偎在一起。 目前全场的注意力几乎都在《天仙子》和她的身上,没什么人去关注赵灵妃二人。 柳空依稍微瞧了瞧,见赵戎和赵灵妃眉来眼去的姿态,她轻轻一笑,不再关注。 柳空依袖子一挥,桌上出现了一套精美的彩绘瓷茶具,她轻轻捏起一只薄胎花鸟茶杯,指尖一弹身瓷,竟有悠扬回音,宛若空谷绝响。 柳空依摆手拒绝了一旁红鲤少女递来的暖溪之水,而是取出了一只小瓶,里面装着新鲜的朝露,来自她精心栽培的某株灵花在每日清晨的第一滴露水,小小一瓶,收集了整整半年。 柳空依姿势优雅的开始泡茶。 这一番操作,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杜弈赋收回视线,火热的眼神渐渐冷静下来,重新回到纸上,他眼睛继续盯着纸上那句“云散月来花随影”,至于其他诗句,杜弈赋觉得确实也有些小瑕疵,但是都没有这一句问题大。 他通读全诗,几遍下来,语感在这儿有了波折,以其写入品诗的经验,这儿便是问题的真正所在之处。 杜弈赋眼睛一闪。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散月来花随影。 柳仙子午时醉眠,一觉醒来,已是黄昏傍晚,一直萦绕心头的惆怅愁闷依旧未散去丝毫,便只身去往小园散步赏月,借明月以排忧。 夜幕逐渐笼罩着大地,水禽已并眠在池边的沙岸上,不料云满晴空,并无月色,她准备转身返回,恰在这时,意外的景色变化在眼前出现了,风起了,刹那间吹开了云层,月光透露出来了,而花被风吹动,也竟自在月光照耀下婆娑摆影…… 这也给柳仙子孤寂的情怀注入了暂时的欣慰。 此两句是全词的情感转折之处,高氵朝之处,最需要出彩之处,可是读起来却平平无奇。 杜弈赋吸气细思,眼睛渐亮…… 而主桌另一边,李锦书突然出声:“这样改如何?” 见周围视线投来,包括那位柳仙子。 他略微踌躇了一下,收到了叶若溪和众师弟的鼓励目光,便走向前去,沾一滴清水,洗去了“临晚镜”中的“晚”字, 李锦书怀着期待下笔,改成了“晓”字。 可是纸上的词并未有生变化。 他轻轻一叹,摇了摇头。 不过柳空依却开口道: “虽然没入品,但是李公子这个字改的很好,晚镜,晚镜,一个‘晚’字,除了暗示时间外,亦有晚年的迟暮之感,确实有些不搭,若是‘晓镜’,那便更贴切女子了,多谢李公子……” 正在这时,杜弈赋突然开口,“李兄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地方斤斤计较是没有用的,一叶障目而已,没有抓到问题的关键,还是我来吧,看好了。” 言罢,他便走到桌前,直接探手拿过李锦书手上的笔。 赵戎看见这一幕,眉头微皱。 大师兄有些尴尬,不过以他的性格却也不恼,反而目露好奇之色,退后了几步,把位置让给了杜弈赋。 杜弈赋神采飞扬,冲柳空依灿烂一笑,后者面色期待,随后,他便在取清水,将“云散月来花随影”中的“散”字洗去。 杜弈赋稍微卖了卖关子,环视一圈周围,见众人皆睁眼期待,他轻轻一笑,自信下笔,缓缓添了个……“破”字。 一息。 两息。 三息。 此时雅集上的空气有些凝固。 所有人的视线全聚集在了纸上。 可是……依旧毫无异象生。 没有入品。 杜弈赋笑容瞬间僵硬,他死死的凝视了洗墨纸好一会儿,可是纸上还是纹丝不动,没有一道他熟悉的清风袭来这代表着浓郁天地灵气的汇聚。 这句“云破月来花随影”还是不行。 四周有些安静。 杜弈赋感受到了很多古怪的眼神,他的笑容渐渐收敛,舔了舔嘴唇,面无表情的低头盯着改的诗句,嘴里反复呢喃着什么。 “这里,明明就应该是这里,我的直觉不会错,可是为什么不行!这句词已经改无可改了啊,为什么……” 柳空依轻咳一声,出声解围。 “杜公子这个破字改的极妙,云破月来……当时所以无月,乃云层厚暗所致。而风之初起,自不可能顿时扫清沉霾,只能把云层吹破了一部分,露出一点夜空,而且云**未必正巧是月亮所在,而是在过了一会儿之后月亮才移到了云开之处……好一个云破月来。” 柳空依瞧了眼杜弈赋难堪的脸色,又看了看四周众人,“至于……没有入品,想必是其它地方还有要改的,又或者是……空依才疏学浅,这词压根就无法入品……” 随后,主桌前又慢慢热闹起来,不少人上去改字。 可是除了“送春春去几时回”中午的“春”字引起过一些讨论外,其它人的改字再也没有什么出彩之处了。 柳空依见雅集上有这么多书院与太清府的优秀男子,却没有一人能改出入品诗,做她的一字之诗。心中一叹,不过还是面上笑道:“如此看来,应当是这词先天不足,没法化腐朽为神奇了,抱歉,诸位,是我着相了。” 杜弈赋面色依旧有些僵硬,闻言急忙点头。 众人同样纷纷赞同,只道除非儒家诗仙降临,否则无力回天。 于是,这寻一字之师的雅事便也作罢。 雅集一角,赵戎抬目瞧了眼柳空依那儿,只见她正在皱眉收拾茶具。 那杯原本要亲手端给一字之师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却还是没有哪个男子能够喝到。 一旁的赵灵妃突然柔声道:“夫君不去试试吗?” 此时听到这个称谓,赵戎眼皮一跳,连忙从柳空依那儿收回目光,用力摇头,“不去,不去。” 赵灵妃瞥了眼他,“去试试又不要紧,纸笔还放在桌上没收呢,夫君去写几个字,现在也没其它人注意,万一成了呢……” 赵戎义正言辞的打断道:“我就是怕成了,才不去的,万一入品了,那位柳仙子要是缠着我怎么办,我心里只有娘子,去招她惹她干嘛!” 赵灵妃认真看了看赵戎的严肃表情,满意的点了点头。 第一百九十二章 云破月来花弄影(4k3二合一) 若是柳空依不说什么“做我的一字之师”、“端茶倒水”、“还有厚报”之类的话,赵戎上去顺手帮她改几个字,倒也无妨。 可是你这副要与一字师深入交流、渐入佳境的阵势是什么鬼? 赵戎嘴角微扯,见青君只是面色平静的点头,也不知对他的答案满不满意,抑或是她压根就没想到那一茬? 不行,赵子瑜,得保持警醒,虽说女子和热恋时会便傻一些,但是在某些方面,她们的嗅觉说不定更灵敏了…… 正在这时,在赵戎二人身旁竖耳“偷听”了好一会儿的绿珠扑哧一笑,“赵公子,说的好像你上去一定能改成入品诗一样。” 赵戎扬眉,想不理这黄毛丫头,可是他的余光瞥见身旁的青君正在偏头望向别处,一副没听见这让人尴尬的拆台话语一样。 赵戎心中微暖,随即瞧了眼桌中央的,之后转头冲绿珠道:“简单,改一个字就行了。” 绿珠好奇,“什么字。” 赵灵妃也悄悄侧耳。 “弄。”赵戎回过头来,随口道:“云破月来花摆影,不好,云破月来花弄影,好极。” “云破月来花弄影?花弄影……” 绿珠嘴里喃喃轻念了几遍,两条眉毛像中间渐渐聚拢,嘴巴微张,准备再问,可是周围已经有人出声了。 旁边一位正好经过书院士子闻言停步,眉头微皱,“小师弟,你的这个‘弄’字,有待商榷啊。” 赵戎转头看去,现声之人是和他一起来的一位师兄,平日里呆板严肃、治学严谨。 师兄语气认真道:“这个‘弄’字在诗词之中用的极少,虽然用新奇字也并无不可,但是这个字……太过轻佻了些……弄……不和体统……” 绿珠微微脸红,她喜欢读诗,也有些阅历,虽然没经历过什么男女情爱之事,但是有些夜里也被园内姐妹们带着偷偷看过某些男女打架的书籍,于是此时倒是马上听懂了这位书院士子的意思。 花弄影,花弄影。 花这一意象原本与女子有关,经常代称,而“弄”字又与男女打架之事有较密切的关联……与“弄”字有得一拼的,还有“丢”字…… 绿珠脑海中又冒出了书上那些图文并茂的画面……上面的那些女子一般打架输了后,好像都会喊这个字……丢了…… 绿珠对于她的秒懂,心中充满了负罪感,她捣蒜般摇头驱散这些羞人的念头,随后便有些纠结起来。 云破月来花弄影。 读着很顺口,并且绿珠越读越觉得这句诗有韵味,可是……这个字真的合适吗? 她一边点着头,一边眼睛盯着赵戎,想知道他如何解释。 而一旁的赵灵妃听到这位书院士子的话语后,心里有些奇怪,轻佻?夫君的这个字哪里不妥了…… 可是,赵戎对于呆板师兄的问询和红鲤小姑娘的好奇目光并没有给出回应。 他灿烂一笑,对突然横插进来的师兄行了一礼,“师兄说的有道理。” 言罢也不再停留,牵着赵灵妃去往了别处。 呆板师兄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绿珠则是挠了挠后脑勺,反复念叨,“云破月来花弄影,云破月来花弄影……” 柳空依寻一字之师的雅事没有成功。 这让原本热闹的雅集有些略微尴尬,于是叶若溪作为暖溪雅集的举办者,便又组织了一个众人都能参与的雅事活动,至于雅集中央主桌上的洗墨纸,倒也没有立马收起来,偶尔一些不善罢甘休的男子产生了灵感,还会走去试试。 雅集上某处,人群再次渐渐聚集。 赵戎告别绿珠后,便带着赵灵妃向人群汇聚的热闹处走去。 路上,原本一言不的青君忽然开口:“我信你。” “啊?什么。” 赵戎转头看她。 赵灵妃目视前方,唇角带着浅笑,却语气很认真,“戎儿哥,你改的那个字能让柳师姐的词入品,我信的……云破月来花弄影,真好听,戎儿哥,你能仔细和我说说吗,我想听。” 赵戎闻言微微一愣,旋即,眼里涌现笑意,他重新正过头去,眯眼看着前方。 赵灵妃同样如此,二人并肩而行,没有去看对方,但是却觉得心贴的很近很近。 二人都有各自的经历,目前所选择的道路也不相同,一人读书,一人练剑,都有对方所不了解的知识,长短处也各不相同,但是这些都不会成为感情的阻碍,让二人没有话语,它们能被跨越。 你的事情,我都想了解,我不懂的知识,只要你愿意说,我便愿意一直听下去。 赵戎想了片刻,声音温柔。 “云破月来花摆影,摆字虽然也好,但是却不够动人细致……那位柳姑娘想写出,风起之后吹开云层,月光透露而下照亮的瞬间,她所看到的花被风所吹动,婆娑弄影的情景……试想一下,经过整天的忧伤苦闷之后,在一天将尽时品尝到即将流逝的盎然春意,这心情是何其的曲折复杂,欲要透过文字传绘而出,那便要精炼出一个极为妩媚传神的动词……” 赵灵妃呢喃:“弄,弄影,云破月来花弄影……这个影字便的极好,被你的弄字描绘……” 听完赵戎的耐心讲解,她若有所思。 “青君,懂了吗。” 赵灵妃轻轻点头,随后又轻轻摇头。 赵戎一笑。 这个笨娘子…… 二人来到了人群汇集处。 现叶若溪正在组织一个名为“射覆”的雅集游戏。 赵戎看了会儿,有些影响,以前在乾京国子监见同窗们玩过,不过他并不怎么熟悉,这是一个猜谜游戏。 “射”是猜度之意,“覆”是覆盖之意。 游戏中主要分为射者和覆者,覆者用器具覆盖某一物件,射者通过解谜占筮等途径,猜测里面是什么东西。 不过,赵戎瞧了会,现这些山上修行者们的射覆玩法和以前山下那些同窗们的玩法大不相同。 山下的玩法是覆者要提供一些暗示和信息,让射者通过经验与高的学识去“射”。 而眼前这些太清府生和书院士子们的玩法是……一点暗示都没有,射者直接用仙家占卜术去算,并且覆者也可以使用阵法符咒隐蔽天机,干扰射者的占卜结果。 这就是你们这些天志境修士的玩法吗?抱歉,打扰了。 赵戎嘴角一抽。 不过瞧这些府生们兴致冲冲的神情,这种“射覆”游戏似乎在山上雅集中很受欢迎,十分流行。 赵戎转头,现青君也露出了一副感兴趣的摸样,注视着她的师姐们射覆。 他眨眼道:“要不去玩玩?” 赵灵妃犹豫了一会儿,她知道戎儿哥还未到浩然境没有灵气使用术法,不能玩这种游戏。 不过赵灵妃瞧见了赵戎鼓励的目光,她表情欢喜,点了点头,语气带些小得意道:“戎儿哥,这个游戏我以前见师姐们玩过几次,只是一直没试过,但是都懂,我的占卜很厉害的,你等我,我去给你把彩头赢来。” 赵戎笑着点头,看着她这难得的孩子气一面,突然迟迟反应过来,其实青君虽然性子静,但是小时候和他在一起时,是很“贪玩”的,与其说小时候是他带坏了她漫山遍野的跑,还不如说其实二人都是顽皮的主,只是青君习惯听他的,总是跟在赵戎后面。 如今,二人重新牵手游逛雅集,又有了些儿时相处的默契与趣味了。 正在射覆游戏的众人,见赵灵妃的加入,有些惊讶,不过今日因为这位存在而产生的惊讶已经太多太多了,很多固有的印象都已被打破,如今见她难得参与射覆游戏,倒也不是多么震惊,府生和书院士子们不少人瞥了眼一旁等待赵灵妃的赵戎。 不远处,一张仿佛与整个雅集隔绝开的冷清桌案后,坐着计乾一和云子。 某一刻,一直低头不语看书的计乾一突然起身,向众人射覆的地方走去,随后,同样加入其中。 云子早就现自家公子虽然是在看书,却还是不时看一眼那道倩影,此时更是直接走去了。 她轻轻一叹,皱眉看了眼远处的赵戎,也是造成这些事情的罪魁祸。 云子沉吟片刻,起身跟上。 叶若溪组织的这次射覆规则很简单,估计是为了让更多雅集上的人参与,玩法有些多。 赵戎端详了会儿,便大致弄清楚了,他转头环视了下周围,恰好看见了叶兰芝。 她站在几步外,正和一个俊朗的府生笑着交谈着什么,此时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叶兰芝冲他微微点头,便又移开了注意力,不再看他。 赵戎点头回应,随后又瞧了两眼她旁边的男子,好像是刚刚与叶兰芝分到同一桌的男伴。 正在这时,又一次射覆游戏开始了,这次的规则是参加的所以女子作为覆者,而男子之中一些自告奋勇者可以站出来作为射者。 射者若能一次不错的将所有女子藏起来的东西猜到,那边能获得彩头,而若是猜错了,即使是错一个,也要接受惩罚。 游戏很快开始,赵戎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这次作为覆者的女子有二十人,其中有赵灵妃,还有柳空依。 不过男子中却一时之间没有人站出来作为射者,不少人有些犹豫,毕竟猜中所有女子隐藏的东西,确实很有难度,这些女子府生中可是有几个厉害的主,会使用一些屏蔽天机的高术法。 虽然赢了之后的彩头不错,猜错后的惩罚也很小,但是没把握的事情还是让男子们有些犹豫,因为在这么多人面前,面子更重要。 突然,计乾一从一群犹豫的男子中走出,淡淡道: “我来。” 作为主持之人的叶若溪眼睛一亮,“计师弟看起来很有自信,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输了,可要自罚三杯枯木酒还有……” 计乾一打断道:“没问题,我若是输了,还能再补偿诸位师姐们一些东西……开始吧。” 语气淡淡。 围观之人面面相窥,不少女子见他如此自信,目露欣赏。 只是这些,计乾一都没有在意,而是微微偏头,余光瞥了眼赵灵妃那儿。 只见她面色如常,对场上之事漠不关心,不时的回头,去看那个凡人赘婿,二人对视一笑,笑容让计乾一感到很是扎眼。 他瞧了眼赵戎,冷哼一声。 射覆开始。 计乾一背过身子,在众人的监督下,闭目养神。 后方。 作为覆者的女子们取出各式各样的小物件,放入可以屏蔽神识的特殊玉盒之中,再施加各种禁制…… 赵灵妃从夫君那儿收回视线,唇角的弧度慢慢收敛,她略一思索,从袖中取出某个有段时间没有佩戴的物品,轻轻放入玉盒中。 随后,赵灵妃目光微闪,纤指一抬,身前瞬间出现了一枚无柄小剑,晶莹剔透,宛若寒冰,袖珍小巧。 下一秒,剑光一闪,无柄小剑的剑尖衔一粒耀眼刺目的白光在玉盒之上左勾右划,勾勒出一副奇异法阵。 赵戎看见这一幕,眼皮一跳,才想起来青君不仅仅是与他举案齐眉的娘子,还是个浩然境巅峰的剑仙胚子,若是以前世的目光来看,她妥妥就是主角模板,除了有一个赘婿夫君…… 另一侧的柳空依,伸手有节奏的轻敲着玉盒,她想了想,瞟了眼吸引不少男子打量的赵灵妃,见其正在御剑刻阵,柳空依嘴角一撇。 她看了眼身前的龙鲤,微微一笑,向其探手一抓。 旋即,火红龙鲤竟化为了一团晕红朝霞,被柳空依随手扔入玉盒之中。 之后,她微笑着端手等待,并未布置任何禁制。 一旁的叶若溪将这些女子所藏之物都看在眼里。 不多时,见女子们都准备完毕,叶若溪提醒道:“可以了,计师弟。” 杜弈赋轻松转身,看也没多看便像第一个女子覆者走去,瞧了眼那布满禁制的玉盒。 这儿大多数人虽然是他的师姐,暂时比他的浩然境巅峰修为高,但是计乾一自认论功法、术道的精妙,她们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 更别提阴阳推衍一术,计乾一更是师从家族某位阴阳家供奉。 放眼整个望阙洲,能让他正眼以对的同龄人,很少很少,虽然眼下就有一个,在这群覆者之中,但是她是剑修,道路纯粹,屏蔽天机的精妙术法哪里学过,不过是强行依靠天赋来个一剑生万法而已…… 计乾一抄着袖子,袖下的手指灵动掐诀,他面色如常的扫了眼玉盒,“花鸟纹羊脂玉簪。” 覆者女子表情略微惊奇,叶若溪替其点了点头。 计乾一没再多看直接走到下一位女子面前,瞥了眼玉盒,再次几乎想都没想的道:“六菱纱扇。” 叶若溪再次点头。 “蝴蝶步摇。” 叶若溪继续微笑颔。 ……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东来紫气,丹升半品(4k8二合一) 很快,场上大半女子所藏之物都被计乾一迅猜对,几乎没有半刻停顿,围观众人吸气称奇,这些阵法符禁对于他来说几乎形同虚设。 正在这时,计乾一来到了柳空依身前,他瞧了眼桌上毫无禁制的玉盒,准备开口,突然一顿,又瞧了两眼,才目视柳空依,声音微沉道:“好东西。” 柳空依谦虚一笑。 计乾一抬头看了圈周围的好奇目光,点头道: “一团上等的祥瑞之气,拥有一点懵懂灵光,嗯,是你刚刚身旁那条化形龙鲤。” 他破天荒说了这么多话,想了想又继续道: “确实是好东西,这种天地孕育出的祥瑞之气妙用很多,更别提它带来的深厚福缘对主人的益处,听说某些极品的祥瑞之气,甚至能自行启灵,如妖族那般化形结丹,成为另类的玄妙存在,伴随主人一起修行……” 众人闻言,大多面色新奇,很多府生士子们虽然已经上山已久,但是还是第一次听说如此奇物。 柳空依表情无奈的摆手道: “计师弟真是见识非凡,不过我的这道龙鲤霞气哪里有计师弟说的这么夸张,算不得祥瑞之气中的第一品,马马虎虎算个上等而已……” 她瞧了瞧四周,见众人都面色好奇,才语气随意的道:“不过是铸造金丹之时,可以辅助帮忙,提高一些成丹几率罢了,比不得传闻中的极品祥瑞之气。” 柳空依此话一出,场上的太清府生和书院士子们纷纷侧目。 能提高一些成丹几率!? 修士铸丹,打造自身小天地,本就是逆天而行,过程凶险,即使是再妖孽的天才也不敢说一定能成功。 因此对于天志境修士来说,能够提高成丹概率的灵物简直就是梦寐以求之物,哪怕是一点点的成丹几率都是与老天爷争命,必较锱铢。 这种奇物有价无市,根本不会在山上市面流通,场上大多数人听都很少听到,更何况是见到? 可是现如今,眼前柳空依身旁那条龙鲤就是了,这让场上大多数天志境府生们眼睛火热,不少女子更是目光艳羡无比。 叶若溪惊叹的微微摇头,眼睛直直的看着已经离开玉盒重新浮空游动的火红龙鲤,她正是快要结丹,目前在提前准备材料,十分了解这种能够提高成丹率的奇物是何等的珍贵,简直是可遇不可求,她也非常需要啊,但是……这就是命吧,人家命好,你能怎么办? 叶若溪端详了下柳空依的平淡表情,语气小心翼翼的问道:“柳师妹,这种稀罕宝物……你是从何得来的?” 柳空依正在享受着众人震惊羡慕的目光,此时听到叶若溪的问题,微微一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余光瞟了眼某个盘襦裙的女子,现赵灵妃也在目光带着些光亮投向她,瞧那样子似乎是羡意……吧? 柳空依嘴角不易察觉的轻勾,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愉悦的情绪,不过,随后她又呼吸微窒,因为,想到了赵灵妃是被逍遥府主断言过二十之前必金丹的剑仙胚子……呵,剑仙胚子又如何,难不成是老天爷的私生女,还能不历丹劫? 眼前有能增加成丹几率的奇物你当真能够清心寡欲的在意不起来? 再说了,如今听闻卡在瓶颈,谁知道会不会以前那些可悲的天才一样泯然众人?就像现在全场注意力都在她这儿,没人过多关注你和你那普通夫君一样。 太清四府万人瞩目的天之骄女跌落泥潭?这种之前造神捧人,之后毁神将女神拽下神坛的操作估计会被府内这些府生们玩的很熟练吧,都不用她多此一举的去踩。 呵,估计又是一桩能够在望阙洲山上传播很久的事情,不过…… 柳空依勾起的嘴角渐渐放下了,目前看来,赵灵妃才卡了半年而已,依旧是十七岁,并不算严重,十七岁的浩然境巅峰啊,她十七岁的时候才刚刚进入浩然境而已…… 一想到这儿,柳空依红唇一抿,连忙断去思绪,害怕再对比下去会让她道心蒙上些灰尘。 像这种外人看来几乎完美无瑕的妖孽女子,若是不能得到,大多数人那便会产生一种想要毁掉她的阴暗心思吧。 柳空依在一道道期待的目光中,轻笑开口。 “前些日子在窗旁读书有些烦闷,心有所感,便下楼向东而去,步行千里,一夜一昼,及至一座凡俗名山,正好日出,便只身登山,寻一高崖,吐纳打坐,如此八日,在第九日清晨,睁眼,恰逢云海日出,朝霞如火,金光万丈……” 她表情有些小无奈:“也就是在那时,这条龙鲤缓缓从红霞云海中游出,来到我身旁环绕,缠着我不放……唉,当时也没认出它是何物,觉得有些烦,只是一直甩不掉,就带回了府内……” 柳空依歪头,“师兄师姐们看起来很感兴趣,那我把那座凡俗名山的位置告诉你们……” 计乾一略微听了点便转身去往下一个女子覆者那儿,没再多听,继续射覆,快到她了,他眼神不易察觉的一瞥。 对于那座产生龙鲤霞气奇遇的名山,计乾一不感兴趣,龙鲤霞气倒是让他高看了些柳空依,毕竟即使是对见惯了好东西的计乾一来说,这桩机缘也不可谓不大,这个柳空依的福缘确实深厚,只是这种奇遇纯粹看福缘,并且大都是仅此一次,若是还怀有侥幸心理跑去碰运气,反而是落了下乘,不过在这种宝贝的诱惑下,即使知道可能一无所获,但是在场的又有多少人能克制的住自己欲呢? 而这种抑制不住的欲,哪怕此时只是入一粒芥子般大小,以后也说不好会被放大成修行路上比天还高的阻碍…… 计乾一心中嗤笑一声,这个柳空依有点意思,也不知道这么做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过,只是一道龙鲤霞气而已,还差些,不足以让本公子多在意,除非,呵,是那几种传闻中的极品祥瑞气才够格。 他表情平静,向右漫步而去,继续射覆。 另一侧,赵灵妃有些好奇的看着柳空依侃侃而谈了几句,便没再听了,侧目去看赵戎,只见,他不知从何时起没去看她了,而是一直盯着柳空依看,似乎是被话题引起了兴趣一样,抑或是…… 赵灵妃咬唇盯着夫君的侧脸,等待着他转头,她不喜欢他和她在一起时,像这样眼睛直直的去看别人女子,眼里全是别人。 对于赵戎这种程度的行为,赵灵妃其实也说不上是不高兴或难过,而是……羡慕。 有些羡慕别人,这对赵灵妃来说是一种很少产生的罕见情绪。 就像现在,全场的女子们几乎都眼热那条龙鲤霞气,在羡慕柳空依的福缘,可是赵灵妃并不羡慕柳空依的宝物。 赵灵妃很容易感到知足,知足她的家世天赋,知足她已有的亲情与感情,特别是感情方面,赵灵妃一直觉得她的心很小,此生只要温柔的装着戎儿哥一个人就够了,二人青梅竹马,如今举案齐眉,余生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她依旧很知足了。 赵灵妃不要世间第一等的优秀男子,不要举世罕见的修行珍宝,不要前途无限的甲等飞剑,这些都很好很好的但不属于她的东西,赵灵妃全都不要,她知足她已有的:赘婿夫君、莲池心湖中那柄跌为凡品的竹马、甲等的青梅、与周围其他优秀府生相比拿不上台面的凡俗家世…… 赵灵妃如今刻苦练剑,就是为了在这方天地捍卫住她已有的东西,这些让其知足的东西,这可能也就是外人所说的某种意义上的纯粹剑心吧,但是赵灵妃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她的剑道和心一样小,只是这般简单而已。 也因此,赵灵妃几乎不与师姐们述说她的剑道,因为与她们那些比男子还宏伟远大的剑道誓言相比,赵灵妃觉得她的剑道很小很小,便不去与外人说道,只是赵灵妃的这种姿态反而让所有逍遥府的府生觉得她的剑道很远,心生倾慕。 但是如此知足常乐的赵灵妃也会有羡慕别人的时候,而她其实是很讨厌羡慕这种奇怪情绪的,因为这与赵灵妃知足、平淡的性子相悖。 这意味着……她不知足了,开始羡慕别人有而她没有的东西。 比如当初赵灵妃看见一位师姐为其夫君优雅倒茶,二人恩爱敬茶,于是赵灵妃羡慕了,便去认真学了茶道。 再比如,现在,赵灵妃看见赵戎的眼里全是别的女子,于是她又产生了名为羡慕的讨厌情绪,羡慕柳空依吸引了她的夫君…… 这种羡慕之情会让赵灵妃感觉到一些卑微柔弱,她不喜欢。 赵灵妃盯着赵戎,长睫颤颤。 戎儿哥别看了,好吗,你……你看我行吗……也像我一样,我就从来没有背着你去多看过别的男子的…… 正站在后方的赵戎哪里知道他的一个简单举动就牵扯了青君的心神,让女子心思千绕百转。 赵戎盯着柳空依看是有原因的……话说,这个确实很像啊,我说刚刚看见后怎么感觉眼熟…… 正在这时,雅集上沐浴众人视线的柳空依大致说了说那个收获奇遇的凡俗名山在哪,随后看了看周围,除了正在继续射覆的计乾一之外,几乎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她这儿。 柳空依露出好看的笑容,仪态优雅,语气恭敬道: “之前我也不知道这粘人的小东西的来历,回府后,有一次去听陶先生的授课,正好被他瞧见了这条龙鲤鱼,你们知道的,陶先生是道家君子,元婴大修士,去过中州和稷下学宫,见多识广,这祥瑞之气又与道家牵扯极深,估计我们府上除了府主们和朱老夫子以外没有几人有陶先生的见识了……” 她停了停,淡淡一笑,微微抬起下巴,慢条斯理道:“于是陶先生单独唤我前去,指点了我几句,我这才知道原来龙鲤霞气竟有这些妙用,其实除了辅助成丹外,它还可以被练为本命物呢……” 听到这些,不少府生都睁眼吸气。 “嘶,柳师妹竟然得了陶先生的指点……” “是新来的那个陶先生?” 叶若溪眼神复杂的看了眼柳空依,语气感叹。 “陶先生只给我们天志府生上课,讲解金丹大道,平日里来我们逍遥府都是不苟言笑的,只是淡然授课,课上从不理会我们的问题,更别提什么课下的交流……柳师妹这次得到了陶先生关注,说不定有机会被先生收为弟子……元婴境的道家君子啊……” 道家不同于儒家的广收门生和有教无类,收徒严格,讲究缘法。 法不轻授,道不轻传。 收徒极少,甚至只度一人,因为这涉及到本脉道法的严格传承。 而若是能被陶先生收为弟子,不仅仅意味着多了一个元婴境后台,还意味着通往第七境有望,因为道家君子的身后必然有某一正统道脉的道法传承,甚至可能是神秘的单传。 众府生艳羡,而书院士子们在得知那位陶先生的身份后,更是明白一个君子头衔意味着什么,不仅是名师,还有道统…… 杜弈赋眯眼死死看着柳空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柳空依微笑垂目,伸手轻抚着龙鲤,体会着这万众瞩目的感觉,她语气悠悠的开口。 “唉,其实,我的这条龙鲤霞光真的不算什么的,你们别这么大惊小怪……当时,陶先生似乎心情不错,与我多言语了几句,讲了一些秘辛……你们可知,陶先生其实也有一道祥瑞之气。” 柳空依再次停顿片刻,眸光一转,扫视众人。 众人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目露好奇之色。 叶若溪轻啐一句,语气颇急,“空依妹妹,别卖关子了,快快道来。” 柳空依点头,认真叮嘱一句,“你们可别到处去说,就当个故事听听就行了,虽然以陶先生无为清净的性格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俗事,但若是传的到处都是,也不太好。” “一定一定,师妹快说。” “是啊,师妹,我们绝对不会乱嚼舌根的。” 柳空依眼眸微眯,徐徐开口。 “道家的君子贤人,皆有一道东来紫气,类似于儒家君子的玉玦,传闻这紫气与玄黄界第一本道经有关……这才是世间第一等的极品祥瑞之气,妙用无穷,据我唯一了解到的一个,便是……丹升半品。”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正在射覆的计乾一也停下了动作。 正准备不久后闭关结丹的云子,虽然面色依旧万年不变般平静,但是一只手却将袖子猛地一篡,指尖青白。 丹升半品!? 丹是何丹,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当然没有人废话去问,对于他们这些天志境府生来说,说的丹,不是金丹是什么? 这也是他们目前最在意的,金丹的品阶直接关乎到今后的大道是羊肠小道还是康庄大道! 丹是天道无情,铸造出的金丹品阶一旦确定,那几乎便不可更改,等于说是一次定胜负,此生只有一次机会。 而现如今,他们得知竟还有能将金丹生生拔高半品的奇物。 这道家不愧是与金丹境息息相关的大道学派…… 有一位长披肩的女子府生咽了咽口水,小声喃喃:“原来某些古籍上提及的半品丹是这么来的……” 柳空依瞧了眼说话的女子,轻轻点头,同时语气感慨,“金丹九品,在劫中裂出几道天痕便是几品丹,天痕越少越好,可是天道又不允许完美无缺的存在…… 唉,也不知道那些传说中上古大能所拥有的色彩奇异的无缺金丹是否存在,上三品、中三品、下三品皆分别是三种固定颜色,但是经过道家东来紫气淬炼过的金丹会染色为一颗紫丹,它依旧是原来的天痕数目,没有逆天缝补,可却能丹升半品,比同品修士更加强大。” 柳空依渐渐无声,场上一片沉默,只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叹气声,和目光闪烁不知想着什么的府生、士子们。 只是突然,某一处响起了一道不合时宜的男子嗓音。 “那个,请问你们说的这个陶先生,全名是不是叫陶渊然?” “…………” 柳空依正嘴角翘起,欣赏着那些府生们的震惊表情,其实她第一次听说时也是如他们这么和不拢嘴,此时,听到那个奇怪的问题,柳空依循声望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夫君送的(为兄弟们的月票加更!) 只见,是赵灵妃那位平平无奇的夫君在小声询问旁边的府生,不过现在场上安静,他压低的嗓音还是传到来所有人的耳中。 被询问的府生微微一愣,转头端详了下表情奇怪的赵戎,点了点头。 新来的道学先生名叫陶渊然,是个道家君子,已经早就传遍全府了。 赵戎神色古怪,此时感受到一道道投来的各异目光,他轻咳一声,面色如常起来,“谢谢,只是有点不确定,问问而已,没事了。” 停留在赵戎身上的众多视线,还没有来得及联想,便慢慢散开了。 一直目光在夫君身上“站岗”的赵灵妃见状,略微恍然,贝齿放过了下唇,此时又见赵戎转头对她灿烂一笑,赵灵妃心里安定下来,只是又有些埋怨她自己,有小小的误会了一次夫君,瞧他表情应该是对那个龙鲤感兴趣…… 正在这时,已经猜中一大半女子所藏之物的计乾一,来到了赵灵妃面前,他没有像刚刚在其他那些女子面前一样,第一时间直接射覆,而是静立不动,凝视着赵灵妃。 只是随即,计乾一袖子下的手掌徒然握拳,因为赵灵妃在与他对视两息后,突然头不转的眸子向某处瞟去,根本没在在意他。 计乾一沉声,“赵灵妃,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这还是你吗?和那些愚昧的女子有何区别!” 赵灵妃斜目,悄悄瞧了眼赵戎,见夫君似乎第一时间就现了有男子在和她说话,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赵灵妃浅浅一笑,这时,突然好像听到了身前有人和她说话。 赵灵妃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计乾一的脸瞬间一板,感受到周围人的玩味目光,他哼的一声,不再言语。 计乾一没有低头去看玉盒,而是直接抬手掐诀,用一道家族秘术,推演阴阳。 赵灵妃用精纯剑气布下的阵法,计乾一没有小瞧,直接用全力,只是本以为用这道秘术能很快算出答案,可过了十息,他眉头忽皱,张了张嘴,有些拿不准。 推演出的答案竟然摸棱两可! 计乾一略微犹豫,锁眉道:“一枚白色玉牌,还有……一本道经。” 叶若溪一直在关注计乾一和赵灵妃二人,当听到前一句答案时,原本准备点头称是,可是计乾一后面又奇怪的加了一句,让她忽然一愣。 叶若溪脑海中迅翻出刚刚赵灵妃轻轻放入物品的画面,她摇头惋惜道:“计师弟,错了,没有道经。” 计乾一眉头依旧锁着,沉默了会儿,他缓缓点头,“行,算我输了。” 说完也不等叶若溪揭开玉盒,便直接一旁,从红鲤少女端着的托盘上拿起酒杯,连饮三倍枯木酒。 枯木逢春,甚是醉人,倾倒倾倒。 计乾一轻吐一口气,醺醺道:“我说了,射覆输了还要给诸位一些小补偿。” 言罢,他取出那本最近有空就会翻开细读的书,厚厚一本,封面无字。 计乾一随手翻开,下一秒,他连续撕下了二十页,抛向那些作为覆者的女子们。 只见,原本平平无奇的普通书页,离开书本之后,突然各自放出万千异象。 有兰香,有笛声,有白雪,有梅子。 纸上浮现绿水青山,春夏秋冬,风花雪月。 这竟是二十入品诗! 场上之人皆面面相觑。 赵戎挑眉,瞥了眼计乾一手上的那本厚厚书籍。 所以说这个“非礼还视”的家伙,有一整本的入品诗咯?真豪啊…… 二十位参加射覆的女子神色各异。 “谢谢师弟,却之不恭了。” “计师弟阔气啊。” 不是女子接过浮空的入品诗词。 可是,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场上众人现,有十九位女子身前漂浮的入品诗是登楼品,唯独一个女子是落花品有我之境。 并且这诗里的异象还是高山流水与悠扬琴声。 赵灵妃看了眼身前这特殊的落花品诗词,转头认真道:“计乾一,我不要这个,拿走。” 计乾一打了个酒嗝,嗤笑一声,与赵灵妃对视,“不要?怎么,赵灵妃,现在天天谈情说爱的,连修为都不要了?连剑心都不要了?连大道都不要了?” 赵灵妃一双狭长眸子慢慢眯起,“计乾一,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你先管好你自己的嘴,休得无礼。” 她袖子一挥,面前那落花品诗词倒飞回去。 赵灵妃轻轻抬起小巧圆润的下巴,睨了眼面无表情的计乾一,嗓音清冷,“拿走,我早就有了,夫君送了我一落花品诗词,还是无我之境。” 计乾一皱眉转头,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赵戎,目光带着些惊疑。 而雅集上的人们更是眼神惊奇,投向赵戎。 落花无我境?! 可是这时,突然有个意想不到的女子插了进来。 云子轻笑开口,“灵妃妹妹,你为了你这个凡俗的赘婿夫君,可真是操费了苦心啊。” 此言一处,赵灵妃俏脸骤冷,猛地转头,瞪向云子:“云子师姐!” 她的眼眸凝聚寒冰。 云子平静的眼里顿生波澜,不过随即她便敛目不去看赵灵妃,也不再言语,最狠的刀子已经刺过去了,没必要再说。 赘婿!? 雅集上响起一阵喧闹,声浪越来越大。 太清府生和书院士子们十分惊讶,特别是后者。 前者只是恍然了某些事情。 赵灵妃的这位夫君竟然是赘婿,那之前对于他身份的猜测便都不对,呵,若云子说的没错,那么这个赵戎看来不是什么豪阀子弟,确实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平平无奇,唯一特殊的,便是入赘给了赵灵妃的心,并且得了她的心。 至于后者,则是想的更多更远。 一个林麓书院的学子,在山下是世俗君王也要以礼相待的读书人,竟然会入赘? 虽然在山上,世俗的身份并不重要,林麓书院也没规定赘婿不能入院,但是……这终究是个污点。 本来杜弈赋在听到赵灵妃说赵戎能写落花无我境的诗词时,还面色惊疑的看着赵戎,此时听到云子的暗示后,便笑着摇了摇头,哦,是为了你赘婿夫君的面子才这么编的啊,真无趣…… 当然,也有不少男子悄悄打量着俏脸含冰的赵灵妃,即使是生气,她也是绽放出了另类的绝美,话说,如果单单是入赘拥有一个凡俗的赘婿就能得到这种神女般的女子,那么赶着去赵府请求入赘的男子估计能从山上排到山下了……唉,这个赵师弟的运气怎么这么好…… 某些人的这种奇怪念头,赵戎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又无辜躺枪了,被一个不认识的女府生架在火上烤,话说,我又没惹你。 赵戎无语的瞧了眼敛目盯着地面,不去与青君对视的云子。 不过,对于此时周围人投来的复杂视线,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 赵戎从在那个洞房之夜苏醒前世记忆起,便知道会有类似的这么一天,赘婿身份成为别人的话柄。 就像早就想到了老天爷安排的剧情,就等着它来呢,还在猜测是以何种形式上演。 此时,赵戎面对这大约想到过的一幕,并没有多少尴尬,甚至心里还有点想笑,赘婿怎么了,赘婿吃你家大米了?大夫说我胃不好,叫多吃点软饭不行啊? 所以,赵戎抄着手站在原地,忽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环视一圈,眼睛目视着每一个看他的人,直面那些千奇百怪的眼神。 你们好,我是赵灵妃的赘婿夫君,还请多多指教。 赵戎与他们对视,只是不少人偏开了。 他还对目光担忧的大师兄轻轻摇了摇头,只是,随后又有些担忧的看向青君,想着要不要带她走。 只是还没等他迈步,青君就已经动了,而且还和他想的一样。 赵灵妃嗔怒的盯了眼不敢与她对视的云子,随后看也不看欲言又止的计乾一,转身快步来到桌前,掀开玉盒,抄起她的白玉,扭头就走,准备和戎儿哥一起离开雅集。 白色玉牌上,被赵戎系上的紫色罗缨在空中飘扬,一条条纤细丝条数目极多,就像女子的秀,随着主人的快步前进,随风飘洒。 叶若溪见好好的雅集竟然生了这种不愉快之事,她有些埋怨的刮了眼云子和计乾一二人,之后急忙拦住了赵灵妃。 “灵妃灵妃,别生气……” 叶若溪软声劝着赵灵妃,抓住了她的手。 赵灵妃被迫停步,面色平静下来,她看了眼叶若溪的诚恳表情,沉默一会儿,“对不起,若溪师姐,谢谢你的雅集,我和夫君还有些事,先走一步,改日再会。” 叶若溪神色无奈,想了想,点头,她瞧着赵灵妃的眼睛,小声道:“也行。你别放在心上,大不了咱们以后不理他们了……赵公子的事,我等会和李大哥一起,和大伙儿说说,叫他们别到处乱传。” “谢谢师姐。” 赵灵妃抿嘴,轻轻点头,越过叶若溪,向赵戎走去。 她一身高腰襦裙,手里抓着那枚赵戎还给她的白色玉牌,玉牌尾端系着的深紫气罗缨与赵灵妃的宽大裙袖一样,随风舞动,只是她的衣裳是月白色的淡色,而罗缨是深紫色的,于是便显得极为显眼,就像……握着一团紫气。 化为罗缨的“清净”,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罗缨的一条条丝带忽然动了。 下一秒。 便在空中灵动穿插,编织成了一只少女的纤细小手,轻轻抚摸着赵灵妃握玉的手。 深紫色与雪白的皮肤接触,顿时吸引了场上众人的视线。 原本轻笑着看热闹的柳空依,在目光触及到紫色罗缨的那一刻,微微一怔。 呆住了。 而当她看见那罗缨幻化成小手安慰赵灵妃时。 瞳孔猛地一缩! “赵师妹!” 柳空依突然站起身子,睁大了眼睛,直直的盯着那些紫色小手。 “何事?” 赵灵妃有些疑惑。 在周围人困惑的目光中,柳空依舔了舔嘴唇,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某物,语气小心翼翼,“你的这……这玉上的紫罗缨是从哪里来的?” 赵灵妃一愣,如实道:“夫君送的。” 柳空依顿时噤声了。 这一刹那。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某个平平无奇的男子的身影。 下一秒。 柳空依匪夷所思的缓缓转头。 慢慢的。 慢慢的。 终于,某个抄着手站立不动的男子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柳空依咽了口唾沫,“赵……赵公子,这,这是你的?” 赵戎心中微微一叹,看了眼已经和刚刚大不相同柳空依。 轻轻点头。 雅集上,众人听着这三人的奇怪谈话,渐渐有某些府生突然反应过来了,眼里带着不可思议之色,直直的盯着赵灵妃手中的罗缨。 一直听着的叶若溪有些疑惑,“柳师妹,到底怎么了?” 柳空依闭目深呼吸一口气,随即目光炯炯的盯着赵戎,缓缓开口。 “这是道家君子的东来紫气!” 空气凝固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可是实力不允许啊 柳空依瞪大了眼睛盯着赵戎。 这个一身普通书院学子服的不起眼男子,双手笼袖,站姿笔挺,夹在人群之中,表情平静,等待着他的娘子游戏归来,此时对于成为雅集上所有人的焦点也依旧是面如平湖,并且,他还有心情眼睛从左到右扫视一圈周围,迎接一道道各异的视线。 似乎是在说……喂,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别看了…… 柳空依胸口起伏不定,呼吸微促,眼睛一眨不眨的将赵戎仔细打量个遍,一个细节也不放过。 可是。 她还是没有看出什么新的东西来…… 若是之前,不说他是赵灵妃的夫君,那就只是个随书院师兄前来涨见识的小透明而已,在参加雅集的一众优秀男子府生和书院士子中毫不起眼。 和刚刚第一眼看去时一样平平无奇啊……额,也不全对,现在不知为何,柳空依突然觉得赵戎好像还挺耐看的,至少这份面对数十个天志境府生注视依旧毫不怯场的气度……有些俊啊,这种男子…… 柳空依看着看着关注点就歪了,女子的思绪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不过转瞬,她心中微羞,又将念头急忙拉了回来,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还没搞清楚! 柳空依身旁的龙鲤霞气早就停了下来,它的外形似乎有些不稳,血红色的光霞气霞气翻涌着,内部宛若装满了烧开的沸水,剧烈变化。 这种反应是从刚刚赵灵妃手上的“清净”变化出少女之手时开始的。 柳空依十分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早就将龙鲤霞气祭练为本命物,与其的懵懂灵智冥冥感应,知道这是一种位阶上的先天压制。 并且此时它的这种变化,柳空依前不久在陶先生那儿就见过一次,陶先生手上所用的念珠其中一枚紫珠便是东来紫气所化,刚一现身变化,龙鲤霞气就如现在这般沸腾了…… 他送给赵灵妃用来装饰玉佩的罗缨就是道家君子的东来紫气,不会错了! 柳空依面色潮红的注视着赵戎,眼神毫不忌讳,并且还不时的回头去看一眼赵灵妃手上的东来紫气,等再去看赵戎时,她只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像是快要烤着了一样…… 计乾一原本喝完能让修行之人也暂时酣醉的枯木酒后,就目光微醉,可是此时此刻,他瞬间酒醒,眼神惊疑不定的看着“清净”,只是渐渐的,计乾一眼里的疑色消去了,都留下惊意。 这确实是世间位列第一等祥瑞之气的东来紫气,一般全掌握在道家大势力的手里,流落在外面的极少极少,外人几乎不可一见! 可是现在…… 计乾一表情凝固了,就像一尊石刻,某一刻,他的脖子缓缓转动,视野里,那个此前他一直没有正眼多瞧的“凡俗赘婿”正笼袖站着,目视众人,神态自若。 计乾一极为认真的看了眼赵戎。 下一秒,他猛地转头,看向云子。 计乾一眉头紧锁。 让你去查,你查了些什么东西? 你不是说赵灵妃的山下夫君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儒生吗! 只是,此时的云子没有注意到她家公子的责难眼神,也有可能……她已经注意到了,但是不敢偏头去看。 云子从刚刚赵灵妃嗔怒她起,就一直垂敛目,不去抬眼,在赵灵妃转身准备走后,云子普通的面容上,依旧毫无表情,和往日一样,不起一点波澜。 似乎永远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是,这一切,在“清净”现身的那一刻,被打破了。 云子骤然抬头,眼睛睁大,嘴巴微张,死死的盯着那只抚摸赵灵妃手背的紫色小手。 能让金丹提升半品的东来紫气! 云子紧紧抿起唇,突然,她感受到了很多投向她的怀疑视线……云子依旧目不转睛的端详着“清净”,只是她的脸色渐渐一阵青一阵白。 雅集上的其他人也和他们一样震惊。 前一秒还只是存在于柳空依嘴中的专属于道家君子的传闻奇物,这一秒就已经突然现身在了雅集上,这让众人猝不及防! 合着之前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 起先,众人还只是瞠目结舌,但是随即,慢慢的,场上之人,不管男子女子,皆是眼神愈热切的看着赵灵妃手握之物。 不过也有些书院士子,比如李锦书,则是眼神复杂的去看赵戎这位新来的小师弟…… 场上安静无比。 赵灵妃的茫然语气和柳空依的失声惊言犹在众人的耳畔回荡。 夫君送的? 这种罕见神物被你当作一条简单的用来系玉的罗缨? 一道道各异的目光开始不约而同的向雅集某处汇聚。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直至,场上的全部视线都落在了那个年轻儒生身上…… 此刻,赵戎是真的有些无奈。 他觉得他已经够低调的了,此前除了必须要做的事情外,比如拒绝叶若溪分配女伴直接去找青君同坐,没有一点人前显圣的想法,因为没必要,他和青君都不在意这个。 赵戎本来想混在人群之中,安静的吃点娘子的软饭,暖下胃。 结果……还是被青君的这些机智的师姐师兄们给识破了。 赵戎瞟了瞟眼下全都盯着他看的众人。 心中轻轻一叹。 果然,以前在被窝里,小的那些悄悄话是对的,像我这样优秀帅气才华横溢的男子,不想被现都难。 当时还以为这笨丫头是在唬本公子……早知道手上动作轻点了,应该弄疼她了…… 看来,群众的眼光确实是雪亮的啊。 他点了点头。 赵戎看着眼前这副被万众瞩目的情形,突然想要当众表演个歪嘴,不过他又想了想,还是作罢,已经歪多了,没意思了。 赵戎挑眉,站在原地,笼着袖子,扫视一圈全场。 柳空依满脸通红的看着赵戎,见他看来,她赶紧露出一个好看优雅的笑容,只是下一秒赵戎就很自然的偏开了目光,没有过多的停留,柳空依也不觉尴尬,眼睛依旧明亮。 计乾一只与赵戎对视了片刻,就率先不自然的移开了眼睛。 至于云子,根本就没敢看赵戎,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送给青君的罗缨,此时似乎是感受到了赵戎的视线,脸色更白了些。 还有大师兄、叶若溪、叶兰芝等人,皆是神态各不相同,但大多是惊异之色。 赵戎的眸光继续扫过 最后,停留在了……青君的俏脸上。 赵戎瞧了瞧娘子的表情,心中笑骂了声傻娘子。 只见青君在得知紫罗缨的本体后,一会儿低头咬唇打量着“清净”,一会儿抬头杏目圆睁的看着他。 随后,似乎是接受了夫君送了个“金丹直升半品套餐”的事实。 她的秋水长眸带着些埋怨的凝视着赵戎。 赵戎无视众人的冲赵灵妃眨了眨眼,收获了佳人的一个可爱的白眼。 他笑了笑,随后轻声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我不是什么道家君子,这是陶渊然送给我的,终南国的儒道之辩,我不小心赢了他。”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不行,我拒绝 儒道之辩?不小心赢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嘴角下意识的一抽。 你这个不小心可真是太不小心了啊。 若是小心点那是不是要把陶先生赢的只剩裤头? 不过,虽然无语,但是他们对于赵戎的这个答案已经没有太多震惊了。 盖因刚刚的震撼已经够大了,将期待的阀值生生拔高了一大截。 之后即使是得到一些离谱的答案,也会试着去相信。 因此,如今,对于这个回答,场上众人大多有一种“本该如此”、“原来如此”的感受。 他们之前已经隐隐猜到了大致两种可能。 一种是赵戎可能与计乾一类似,是某个不出世的古老家族在外行走的嫡系传人,甚至比计乾一背景还要深,毕竟瞧计乾一现在这副表情,明显也是吃惊不已,估计是他也无法做出这种将东来紫气随意送人的行为,送一些登楼品的诗词还行,但是送能提升金丹品质的神物? 就算是亲密之人也要再三考虑,并且排在自己后面啊. 哪里会一声不吭的就送了。 另一种,便是赵戎可能是某个不露相的真人,瞧着平平无奇,其实却是和陶先生一样的存在,平起平坐,甚至胜之……大伙都看走了眼。 柳空依目光怔怔的看着赵戎,现在看来,他大致可以归类到后一种了,若是这个男子所言不差,那么…… 儒道之辩赢了一位来自稷下学宫的元婴境道家君子。 她眼睛渐渐眯起。 即使和表面看上去那样真的只是个登天境修为的儒生,但是,能赢,那便能说明了很多东西,胜过千言万语,在山上修真界,就是这么讲究实际,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没有借口与同情,赢家通吃! 话说,他是不是也认识陶先生,二人会不会很熟…… 柳空依思绪万千,慢慢的,她也很想要一个赘婿夫君。 柳空依忍不住去偷瞟赵灵妃。 请问灵妃师妹,你的这个是在哪里捡的?没事,我就是纯好奇。 她旋即笑容温婉,眼睛明亮,声音轻柔的开口。 语气带着些女子对男子特有的倾慕之意。 “赵公子,您说的终南国儒道之辩,能与我们仔细讲讲吗,虽然,想必你和陶先生辩论的话题,定是我们听不懂的高深知识,但是儒道二家的大道争辩,我们若是能听懂了一些,说不定能对大道修行有所裨益,现在时间还早,聚会漫漫,公子若无急事……” “不好意思,不行。” 赵戎直接打断拒绝。 柳空依一愣,差点没被噎死。 在她想来,这些男子们应当很喜欢女子这种带些崇敬意味、愿意耐心倾听、神色认真的态度才对,特别是对于好看的女子。 谁不想被仙子伊人敬仰爱慕?以往柳空依用这招都很奏效的。 此前一直是场上中心的柳仙子被人直接不客气的拂面子,雅集上的太清府生和书院士子们见到这一幕大多面色奇异,特别是一些女府生,嘴角悄悄一勾,当然,也有不少男子面色难看,但却又对赵戎有些不敢怒,毕竟还没有彻底摸清底细,能赢道家君子的成就目前听着还是有些太震撼了。 只是,他们的这种生气也不知道是真的为柳空依不忿呢,还是内心深处其实是对赵戎充斥着羡慕嫉妒恨的呢。 赵戎轻咳一声,也觉得他这语气好像有些太不客气了,不过他确实不想留下多说什么,毕竟赵戎得来的其实是两道东来紫气,还有一道“无为”在归那儿,其实原本是准备送给芊儿的…… 若是让青君知道了还有一道“无为”紫气,追问之下,他怎么解释? 赵戎便又缓声认真道:“抱歉,柳仙子,还有师兄师姐们,你们是青君的师兄师姐,那便也是我的师兄师姐,很抱歉,昨天和青君约好了有事……” 赵戎转头看了眼旁边翠绿的竹林和远处幽深的山景,赵灵妃早已回到了他的身旁,正在半仰着头,一眨不眨的凝着他的侧脸。 赵戎笑着探手将她牵起,那块白色玉牌被二人一起合握,紧贴手心,乖巧灵动的“清净”用紫罗缨轻轻的缠绕二人双手。 伊人素手、羊脂玉牌、紫气罗缨。 他只觉得入手处全是让人心安的柔软触感。 赵戎对周围的人轻声道:“嗯,明明秋日,这儿竟还有满园春色,我准备带青君去园内寻幽,改日再会,告辞。” 言罢,他又对李锦书等师兄们歉意一笑,后者们朝赵戎和赵灵妃二人笑着点头。 赵戎和赵灵妃动身,迈步向外走去。 众人眼神复杂的看着这一对壁人,特别是二人牵在一起的手,“清净”正欢快雀跃的贴合萦绕着,将它的两个主人缠绕粘连。 他们大都已经天志境,即将面临结丹,十分眼热这道东来紫气。 可是,却没人敢动,连歪念头都没人去怎么想。 因为。 她是赵灵妃。 即使不提她自身实力的棘手程度,光是说外在阻碍,太清府内外,不知道有多少大能在关注着赵灵妃的成长。 另外,他们也不是刀尖舔血的野修散人,这儿也不是混乱无序的法外之地。 太清府鼓励竞争,但是要在规则以内,有些红线绝不能碰,更别提独幽城内幽澜府的规则了,还有那个建阁海外,坐北朝南,俯视一州山上山下的天涯剑阁,独幽城就在它的眼皮子底下。 谁敢硬来? 场上,看着赵戎与赵灵妃携手即将离去的背影,府生们心思各异。 而书院士子们那儿则是另一种情况。 杜弈赋一直关注着柳空依,此时见她依旧目光灼灼的凝视赵戎的背影。 他转头盯着赵戎,眼睛渐渐眯起…… 叶若溪的眼睛悻悻然从“清净”紫气上挪开,她瞧着赵戎的挺拔身姿,表情怔怔,偏头对旁边的李锦书小声道: “赵公子是刚来你们书院吧,看来又是一位要大放异彩的读书种子了,和灵妃师妹一样,他才十七岁啊,咦,你这是什么表情?” 叶若溪好奇的端详了眼李锦书。 他眉头皱起,表情严肃,见她看来,微微叹气,“没什么。” 李锦书注视着小师弟的背影,眉间蕴着忧虑之色。 太过出风头,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好事,这些年来在太清府和林麓书院这两个一洲英才汇聚之地,李锦书见过太多太多这种例子了,造神毁神的度太快了,当然,也不全是,有些妖孽的光芒根本就收敛不起来,但是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还不如善刀而藏,特别是对于儒生而言。 等会回去,必须要将今天生的事情都与老师说。 李锦书心中暗想。 正在这时。 场上,安静目送某对璧人离开的众人之中,突然骤起一道响亮的嗓音。 “赵师弟,请留步。” 远处,赵戎和赵灵妃应声停步,转头看去。 第一百九十七章 你答应带我去寻幽的 众人一愣,寻声看去。 出声之人竟是杜弈赋,只见他正笑容灿烂。 赵戎看了眼杜弈赋的笑脸,同样嘴角微勾,道:“杜师兄何事?” 杜弈赋向前走了几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偏头看了看周围的人,之后突然满脸笑容的转回头,盯着赵戎道: “赵师弟真厉害啊,听你和赵仙子刚刚的言语,你又是写了落花无我境的诗词,又是辩赢了道家君子,听起来确实是让师兄心生敬慕……” 赵戎微微撇嘴,抬手打断道:“杜师兄到底想说什么,请直言,我和青君还有事呢。” 杜弈赋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恢复,直接笑道:“我想看看那你作的落花无我境的诗,呵呵,当然了,师弟的赵仙子应该是没带着身上……吧?” 他停顿了一会儿,瞧了瞧赵戎和赵灵妃的神态,见他们没有要取出诗或者开口说话的迹象,杜弈赋心中愈肯定某个猜测了,他笑容更加灿烂,微微一叹。 “嗯,没带很正常,没事的,不过赵师弟既然这么厉害,可否帮个忙,柳仙子的那妙手偶得之作,正好缺个一字师,刚刚我们一直没人改对,这也算是今日暖溪雅集的一个不小的遗憾,赵师弟才华横溢,想必定是手到擒来,可否挤出一点时间,做柳仙子的一字之师,不仅是帮柳仙子了却心事,也算是帮大伙一个忙。” 杜弈赋言毕,眼睛直直的注视着赵戎。 雅集的与会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会不知道杜弈赋的话里藏着什么意思。 是骡子是马你上去走两步,别只是空口说说,装完一波就走,拿出些真本事来。 原本安静的雅集顿时杂闹声四起,人们开始低声交流,和杜弈赋一起来的士子们纷纷迎合,不少的府生也跟着出声。 “是啊,赵公子帮大伙一个忙吧。” “就改个字而已,赵公子应该是手到擒来的。” “没错,劳烦赵公子了。” 柳空依起先见到杜弈赋上前开口,微微皱眉。 这位赵公子赢陶先生的事应当不假,先不提赵灵妃拿出一道珍贵的东来紫气来配合赵公子表演到底值不值,陶先生就在太清府内,随时都可以去问他,虽然陶先生不一定理会,但是谎言的可能性还是很小,至多这位赵公子将儒道之辩稍微修饰了下,赢的有些水分。 因此柳空依对杜弈赋的出头有些不喜,不过,听到是要赵戎作她的一字之师后,柳空依又有些期待起来。 她眼睛清炯炯的看着赵戎,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期待着他的改字。 赵戎听到杜弈赋的话语后,与青君对视了一眼。 看娘子眼神里的意思,那《上邪》应当就在身上。 他也不等青君眼神显出纠结与询问之色,就直接摇头。 我写给青君的情诗,给你们看干嘛? 赵戎抿嘴,转头看了眼不远处主桌上正被绿珠和另一个红鲤少女一起重新铺开的洗墨纸,他本不想出无意义的风头的,就像刚刚一样,可是如今人家都已经骑脸,他又不是软柿子,任人捏弄。 赵戎瞧了瞧杜弈赋笑开花的俊脸,安静片刻,微微耸肩,下一秒,牵着青君的那只手一松,准备上前去随手填个字。 只是,刹那间,他刚放开的手又被某人抓住了。 赵戎被拉了回来。 赵灵妃笑靥如花,仰头看他,“戎儿哥,你答应带我去寻幽的,快走快走。” 赵戎微楞,凝视眼前这个正拉着他的手向前拖着走的女子,一如小时候她撒着娇拉他出去偷懒玩时一样。 赵戎感受到了青君抓住他手的力道。 知道她的小小苦心。 赵戎低头凝视着他们抓在一起的手,其实是三只,因为清净也幻化了一只小手,和青君一起拉他。 就像孩子和孩子她妈…… 赵戎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刹那间,他身子忽动,大步向前,越过了青君,身位转换,改为赵戎拉着她和清净一起前进,他们扔下场上所有人,头不回的闯入竹林,寻幽去了。 原本杂闹的雅集瞬间沉默了。 就这么,走了?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杜弈赋原本在赵戎盯着他时,就有些毛,心中揣揣,在赵戎刚要动身改字的时候他更是瞬间咬牙,可是,现在见赵戎竟然是直接带着赵灵妃一起跑了。 杜弈赋眼睛一睁,嘴角翘起,嗤笑一声,“呵,跑到这么快,赵师弟是心虚了?” 雅集上不少人也渐渐开始对刚刚某些事心生怀疑。 柳空依看着赵戎大步离去的背影,眼皮渐渐放下,目露失望之色,她轻轻摇头,抿唇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杜弈赋瞧见这一幕,灿烂一笑,向她走去。 雅集中心的主桌旁。 绿珠刚刚收到主事人的眼色,赶忙和另一位同伴一起来将收起来的洗墨纸重新铺好。 只是,她们刚把洗墨纸摊开放平整用镇尺压着,就见雅集上生了变故。 绿珠抬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赵戎离去的方向,眨了眨眼,怎么跑了,这假呆子。 她微微瘪了瘪嘴,轻轻唉了一声,便端起桌上装清水的碗,准备再次收拾回去。 可是,端碗的手在经过洗墨纸上空时,突然顿住。 圆脸小姑娘两条浓密的眉毛朝中间竖起,眼睛瞧了瞧碗下的那怎么改都不能入品的词,她嘴里嘟囔了几句什么。 随后,绿珠就动了。 端起的碗被重新放下,她手指沾些清水滴到纸上词的某句某个字上,将语感读着觉得碍事的这个“随”字洗掉了。 在这个暂时没什么人注意的主桌旁。 绿珠挽起袖子,拿起笔沾墨。 一旁准备收东西的同伴见到这一幕,惊讶道:“绿珠,你在干嘛?” 绿珠唔了一声,摇头晃脑的玩笑道:“写入品词。” 旋即,落笔。 纸上多了一个字。 世间又多了落花无我境。 暖溪雅集,正中央的主桌上,霎那间,绽放了一桌的花影。 不知从何处来的月光撒在花上,画满了一桌的影子,影随花动,就像花在弄影! 这骤然出现的异象,顿时吸引全场的目光。 人们快步向主桌齐聚,围的水泄不通。 原本来到柳空依身旁准备柔声宽慰的杜弈赋缓缓回头。 他看着那一桌的花影,在两三秒的疑惑后,顿时懵了 而本想提前告辞离开雅集的柳空依,眼睛瞬间瞪大,下一秒,便奔到了桌旁,她双手撑着桌子,身子猛地前倾看去,眼里涌现不可思议之色。 和她一样的还有很多人,众人聚在主桌旁,围着这突然入了落花无我境的诗词,他们的视线下意识的寻找着什么,渐渐的,全都汇聚到来桌旁那个执笔呆立的圆脸小姑娘身上。 此刻,绿珠没有理会周围的变化,她眼睛愣愣的瞪着纸上的那被她仅仅添了一字就入品的词。 圆脸小姑娘震惊的嘴里念道: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晓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柳空依、杜弈赋等人皆沉默无言的盯着桌上的异象。 纸上有一方世界浮现。 夜幕笼罩,云满夜空,昏暗小园,有伊人独往,徘徊花丛,迟迟不去,这夜色无月无花如何去赏,伊人彷徨,恰在这时,意外之景生,风起了,霎那吹开浓厚云层,月光漏下,花早已随风舞动,此时在月辉倾洒之下婆娑弄影。 眼前这一幕让柳空依心神颤动,当时她一天都惆怅忧闷,醒后想去寻找那逝去的春色,可一切都被夜幕吞噬,一片黑暗,突然,刹那间月光亮起,花影交映。 在失望欲离去之时柳空依看见了这即将流逝的盎然春意,于是,便有了这《天仙子》。 柳空依凝神注视着纸上的那个唯一被改的“弄”字,就是这一个字,点亮了这句“云破月来花弄影”,同时彻底升华了这一整诗,也明彻了当时她婉转的女子心情。 柳空依嘴里反复的轻念了几遍,越念眼睛越亮。 早就到来的李锦书长叹一气,感慨道:“‘花弄影’是风吹花树,暗写了风,花影生动妩媚,这只是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一个字,让整词绽放出了无我之境。 众人听罢,连忙看向绿珠,目光惊奇。 绿珠缓缓回过神来,忽然察觉到了一道道射来的奇异眼神,她身子一抖,抬起双手用力连摆。 “不是我,不是我,这个字,是刚刚离去的赵公子和我说的。” 一霎那,空气就像凝固了似的沉重。 杜弈赋面色瞬间灰败。 柳空依抿唇,凝视着赵戎改过的“弄”字,好一会儿,她小声自语。 “绝倒绝倒。” —————— ps:靠,终于震惊完了,下面再来点那啥,咱们就开始新的线。(今天没了,兄弟们早点睡) 第一百九十八章 竹马青梅 赵戎牵着青君穿过了一片竹林,步入幽深的山林之中,脚步不停。 二人无话,一前一后。 他要去哪,她便跟着。 赵戎带青君登上了山顶,又步下了竹山。 他们跨过暖溪,攀上岱岩,路过空谷,细碎的阳光从林叶的间隙漏下,二人步行曲径,踩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跫音响起,幽谷回荡。 赵戎和赵灵妃向着暖溪竹园的幽深处寻去。 某一刻,二人路遇断崖,有溪水跌落,在梯级山崖断层上,形成多级的白瀑,在阳光下,宛如一条洁白的缎带。 水花飞溅在婆娑点点的阳光下,清澈闪耀,演奏起一曲天然的声乐。 水雾弥漫溪畔,暖若温泉,朦胧梦幻,让人如临仙境。 赵灵妃突然扯了扯赵戎的手。 二人停步,后者回头。 赵灵妃忽然挣开了赵戎的手,她低着头,双手轻提起裙摆,一言不的碎步小跑到溪畔某颗树下。 赵戎好奇,旋即便见青君抬手,踮脚,一手提裙,一手举高,不一会儿,她便带着一堆青色的小果子回来。 赵戎瞧了眼,顿时恍惚,这暖溪旁雾气蔓延,四季如春,青君摘回来的正是熟了的青梅。 赵灵妃抬眼瞧了赵戎一下,便双手捧着青梅去到了溪畔,将梅子放入清澈溪水之中,素手洗涤,表情专注。 赵戎手握白玉,带着清净来到她身旁蹲下,他头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着青君的侧脸。 赵灵妃轻轻咬唇,蹲着的身子偏了偏,避开赵戎“惹人厌”的视线,继续卷起袖子,洗着青梅,动作认真。 赵戎蹲着,双手向抱着膝向前小走两了步,又来到了她的身旁,和娘子侧面贴着,他的身子还轻轻的挤了挤她。 就像一只求人要的小奶狗。 赵灵妃眼睫颤颤,虽然没有转头去看赵戎,但却也不在躲闪。 她身子重心悄悄一偏,和他靠在了一起。 赵戎开心的笑着,继续目不转睛的看着赵灵妃的侧颜,只觉得她认真的样子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突然抬手,将娘子光洁额前的一缕调皮的乌勾起,撩到了她的耳后。 只是,赵戎在撩的过程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肚轻触到了赵灵妃的脸蛋。 触感软软温温。 青君的脸好像有点烫啊,赵戎心中一动,帮她撩完后,旋即他便继续伸手,探向赵灵妃的脸颊。 正在洗梅子的赵灵妃在被赵戎触及脸颊后,缩起的身子微微一颤,她小猫般机警的半偏着头,眯眼斜了眼赵戎,将眼皮子底下他正伸来“得寸进尺”的大手轻拍一下。 阻止了他的作怪。 赵戎悻悻然收回手。 赵灵妃轻抬起下巴,琼鼻娇哼了一声,只是脸颊上还带着些一点红晕,是刚刚他指肚的误触点上的胭脂,尚未完全褪散。 赵戎只觉得此时娘子的摸样煞是可人。 本来有些小得意的赵灵妃瞧着夫君被打了手还愣愣盯着她看的傻样,顿时微微一呆,下一秒,她赶忙回过头去,不敢再和这个冤家对视,赵灵妃低头直直的盯着趟在手心被泉水冲洗的青梅,一颗芳心像被人抹了蜜一样。 她眨了眨眼,捏起手上一粒最小的青梅,搁在红唇白齿之间,轻轻咬了一口。 很甜,甜蜜了心,怎么吃也不舍得腻。 旋即,赵灵妃双手捧着十数颗青梅,端在赵戎面前,手向他凑了凑。 赵戎注视着眼前盘襦裙的女子,她正半仰着头,一缕青丝被撩在耳后,洁白干净的小脸上满是期待之色,将青梅捧给他吃,而刚刚因为急忙从溪水中取出青梅而被顺带掬起的水,正从葱指的缝隙中滴下,落在了她难得才穿出一次的齐胸襦裙上。 湿了裙摆,赵灵妃置若罔闻,她的眼眸中倒映着赵戎,表情期待。 赵戎皱眉,将手伸到青君的手下,双手去接她指间滴落的水。 赵灵妃却双手一开,青梅全部落在了他接水的手上,她歪头,眼巴巴的盯着他。 赵戎见状抿唇,将双手移回他的衣摆上方,捻起一颗梅子,却没有马上吃。 他与娘子对视。 这是二人之间曾经独有的默契,如今重新拾起。 遥记得小时候,他们喜欢去后山耍闹,青君爱吃莲子,可又不敢去摘,她被莲花梗柄上的小刺扎过手,疼了三天,又不喜欢折柄时的粘人汁液,于是,青君每回馋嘴时便眼巴巴的拉赵戎的手拖着他去采,她就撑着下巴,蹲在莲池岸上等。 而赵戎爱吃青梅,在那段两小无嫌猜的烂漫时光里,春日二人经常一起同骑竹马,跑去后山摘梅子,就像现在这般,青君每一次都帮他摘、洗梅子,捧给他尝。 赵戎低头,凝神注视着手上的青梅和眼前的“青梅”,这一切都和往常无数次一样。 他突然开口,“青君。” “嗯?” 赵灵妃歪头,出一道轻柔的鼻音。 “刚刚在雅集,不必如此的……”赵戎顿了顿,忽的抬头一笑,眉飞色舞,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你还信不过你戎儿哥我吗?让那词登品入境,也就随手一个字的事。” 赵灵妃略微怔神,看着他的笑颜,随即同样绽放出了绚烂笑容,“我信的,一直都信。” 她声音渐大,语气认真。 语落,赵灵妃看见了赵戎的疑惑神色,她摇了摇头,“只是,我还是不想你去改字,在意他们的看法……” 赵灵妃低头凝视着他手上的青梅,温柔的笑语。 “这次在意,下次在意,次次在意,那到底是我们两人过日子,还是为他们过日子啊?” 赵戎沉默了,片刻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 二人之间安静了会儿。 赵灵妃抬手重新推了推赵戎捧梅子的手。 赵戎一笑,又拿起一颗青梅,咬了口,只是这时,他眉头微皱。 “怎么了。” 赵灵妃同样黛眉蹙起。 赵戎瞟了眼她,递了一颗完整的梅子过去,放在她的嘴旁。 赵灵妃想都没想,粉.嫩的唇.瓣便和青色的梅子接触,轻轻咬了一口,她口齿不清道:“唔唔,甜呀……唔。” 赵戎收回递梅的手,也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嗯,这颗确实甜。” 言罢,还不等赵灵妃反应过来,他便把她咬过的这颗“甜梅”的梅肉全部啃光了,连核都扔进嘴里,砸吧了下,才吐出来。 赵灵妃:“…………” 赵戎眨了眨眼。 赵灵妃眼睛瞪大。 第一百九十九章 温香软玉 “好啦,别生气了。” 赵戎朝背身对他的青君轻声道。 赵灵妃一动不动,俏脸微冷的注视断崖上跌落的溪水,不想回头去看那个越来越坏的戎儿哥。 其实她原本是气羞的想直接跑掉的,和前几次一样,只是,之前在雅集上,将他牵回来后,低声和戎儿哥说过不随便耍小性子了。 于是便舍不得丢下他跑。 但是赵灵妃一想到刚刚赵戎吃了她咬过的青梅,就脸蛋烫,那上面全是口水啊……你,你不嫌弃吗? 看着青君的背影,赵戎有点伤脑筋,他叹了口气。 “唉,青君,是我考虑不周,没顾及你的感受,我错了,太自私了……喏,这个给你,是我咬了一口的,给你吃,我们俩扯平了。” 赵戎态度诚恳,从后面递了个咬过一口的梅子到她手边。 赵灵妃闻言,眼睛下意识的向下一瞟,香肩一抖,险些破功,她忍住笑,赶紧绷脸哼了一声。 赵灵妃忽地转身,从他手上抢过梅子,作势要扔。 赵戎双手下意识的前伸欲接。 赵灵妃哪里舍得扔啊,见他这副着急青梅的模样,脸上的寒冰消融了些。 她探手将青梅往赵戎嘴里塞。 后者面色一喜,轻轻啊着嘴,乖乖接受娘子的“喂食”。 赵灵妃见状眼皮微抬,依旧面无表情,但是手上却动作温柔起来,芊芊素手捻起一颗颗她认真洗过的青梅,喂给夫君吃,监督他吃完,不准再作怪。 期间,赵戎眨了眨眼,嘴馋她捻起梅子的洁白手指,便把头往前凑了凑,只是这小心思还是被早已心生警惕的青君给识破,还没等他合嘴,她便灵敏的将手指抽出。 赵灵妃白了眼赵戎。 他也不尴尬,笑容灿烂的看着娘子的女孩姿态。 很快,青梅便被赵戎全吃掉了,赵灵妃看了眼他,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抬手,将刚刚赵戎没偷吃到的葱指主动伸到他的唇角,为赵戎擦嘴。 凝视着外冷内热,体贴温柔的娘子,赵戎开心的笑着。 他微微转头看了眼一旁深度正好的暖溪,眼睛一亮。 下一秒,赵戎抓起赵灵妃为他擦嘴的手,嘴唇轻点一下她的指肚,旋即便拉着赵灵妃来到了湖畔,“青君,跟我来。” “戎儿哥,你慢些。” 湖畔,赵戎头不回的点头,动作不停的蹲下身子,他熟络的卷起裤脚,脱掉靴袜,向前一迈,便赤脚踩入了溪流之中。 此时,午后的阳光落入这座幽谷,铺满了这一段清澈的溪水,不远处从谷顶断崖落下的白瀑,激起了阵阵水雾,弥漫这片湖畔,赵戎置身其中,在阳光的照耀下,水雾朦胧,而他脸上的笑容,赵灵妃觉得比阳光还要耀眼。 赵灵妃看着这一幕,怔怔出神。 “下来青君,这儿水温正好,嘶,舒服,这里的鹅软石好像没有咱们家后山泉水里的那么打滑,你快下来啊。” 赵戎站在溪水中,赤脚踩着温暖舒适的鹅软石,伸手拉着站着岸上的赵灵妃。 他们幼时,经常在公爵府内后山的一处不知名泉水处濯足、摸鱼。 此时,赵灵妃的表情有些纠结,她牵着赵戎的手,轻轻蹲下,咬着下唇思索了一会儿,矜持的摇了摇头。 “还是不了,戎儿哥,你玩吧,我在这儿看着。” 赵戎嘴角一抽,很想来一句“你不下来,我玩什么?”不过这句容易引起歧义吓跑了青君,他便咽了下去。 赵戎端详着青君,她正蹲在岸上,脸埋在膝盖中间,眼睛明亮的盯着他看,此时现他看过来,青君牵着他的那只手轻轻的摇了摇。 赵戎看见娘子这副明明想玩却又害羞的模样,柔声开口,“没事的,笨蛋,这里又没外人,拖鞋不要紧的。” 赵灵妃埋着的头还是摇了摇,安静了会儿,才声若蚊蝇道:“戎儿哥,我的脚不好看的,没有缠过布,不及书上那些小脚好看……你别看了。” 赵戎无语,“笨娘子,我不在意这些的,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欢,咳咳,娘子,你脚该不会有那啥味道吧?有的话,那就更要下来洗洗了。” 赵灵妃抬头瞪了眼他,用力摆了摆赵戎的手,没好气道:“没有,你才有脚臭呢。” 赵戎摇了摇头,“我不信,让夫君检查检查。” 赵灵妃埋头不回话,不再理他。 赵戎又劝了几次,还是不行,他轻轻一叹,脚踩着溪水中,坐在岸边,贴着青君。 赵戎轻嗅着娘子身上的好闻味道,感受着她的体温。 赵戎知道,青君不想脱鞋下水,除了对女子而言脚是私密部位外,还因为怕被看见脚后,破坏在夫君心中美好的形象。 其实他并不在意这些的,反正小时候也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赵戎只是想和她一起重温下儿时的童趣。 赵戎转头看了看青君,这样让她一直害羞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总不能以后都不让他碰了吧,不过,女子嘛,是要哄的,哄多了说不定就有机会了,比如赵戎记忆中前世流传的一个绝招:我就蹭蹭,不进去…… 并且,赵戎起先还暗暗想着,今日能不能取回那枚象征意义重大的墨色玉牌呢。 只是看目前这进度和青君的矜持态度,估计很难,得想想办法…… 忽地,他目光一顿,停留在了青君盘的木簪子上。 赵戎神色一动,突然记起了娘亲留下来的某个压箱底很久了的东西。 他立马取下脖子上的须弥物,凝神翻找一会儿,从中取出了某物。 “青君。” “嗯……嗯?”埋膝间的赵灵妃刚应一声后,便突然感觉到了她头上的木簪被人刹那间抽出。 赵灵妃蓦然抬,失去木簪子固定的满头青丝顺滑四散,如瀑布般披下,她蛾眉倒蹙的想去瞪戎儿哥,只是,下一秒,当赵戎手上那一物映入眼帘后,赵灵妃的眼睛瞬间睁大。 她盯着这只记忆中无比熟悉的翡翠玉簪子,小嘴反复张合数次,最后呐呐道:“这,这是柳姨的……” 赵戎抿嘴,点了点头,“娘亲走之前给我的,她说你喜欢,叫我成亲之后一定要亲手送给你。” 赵灵妃闻言,目光一颤,这是柳姨生前一直佩戴的簪子,她小时候便眼馋很久了,不是因为它有多好看,而是它拥有着和她此时身上带着的那一对定情玉牌类似的重要意义。 赵戎凝视着眼前披散着头的青君,“你知道的,娘亲说过,这是我们家一直传下来簪子,我爹给我娘,我祖父给祖奶奶……也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了。” 赵灵妃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这只象征着唯一妻身份的翡翠玉簪子,她下意识的伸了伸手,在半空中停住,抬头,眼巴巴的盯着赵戎,声音细微,却语气异常认真道:“我的,我的,我要……” 赵戎看着眼前女子,毫不怀疑,他若是敢不给她玉簪子,她下一秒便会一剑刺死他,然后同归于尽。 在赵灵妃的注视下,赵戎突然身子前倾。 赵灵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任由他的靠近,没有躲闪。 她缓缓闭上眼睛,轻抬着下巴,睫毛一颤一颤。 女子心中有些委屈,你怎么这么急啊,又要来欺负我,就不能慢慢的“好”吗…… 只是,赵灵妃一想到那只心心念念的玉簪子,此时便不敢有丝毫反抗,可是,她心中的委屈感却越来越重,埋怨着她自己为何在戎儿哥面前这么没用,这么在意那根簪子做什么,被他拿捏死死的,任意欺负…… 赵灵妃如此想着,时间过了三息,但是,她身前的那个坏人却迟迟没有动静,唇瓣上也未传来任何触感,也未闻到他口鼻呼出的气息。 赵灵妃奇怪的睁眼,现赵戎正笑着看着她。 还没等赵灵妃来得及羞恼,赵戎就已经摇摇头,轻声开口,“笨蛋,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快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要插进去。” 他抬起手摆了摆手中的翡翠玉簪子,示意了一下。 —————— 暖溪竹园内,某座半山腰。 不久前还十分热闹的雅集已经早早的结束。 众人三两成群的四散离去。 绿珠正哼着小曲,跟着姐妹们收拾雅集上的用具。 某一刻她又向着赵戎不久前离去方向看去,也不知道这个假呆子和他娘子什么时候回来。 绿珠心中思绪万千,又想起了那她阴差阳错亲手“作”出的落花品词,绿珠嘻嘻一笑,想着改日去和府内刚认识不久的那个新朋友说道说道,小小好像挺喜欢听儒生故事的…… 第二百章 濯足 赵戎插了几次,都没能将玉簪子插好。 他站在青君身后,显得有些笨手笨脚,没轻没重的,像是第一次帮女子做这事。 其实,为女子束盘,赵戎还是挺有经验的,只是,他再有经验也不能在青君面前立即表现出来啊。 娘子的细心,赵戎早就有所领略,他哪里敢露出慢点儿马脚。 此时,赵戎感受着手中青丝的顺滑,右手一翻,顺时针一转,再将右手上的玉簪子横直一查,双手一放,终于盘好了,不再松散。 他后退一步,一边松了口气,“好了,青君。” 一直背身安静不动的赵灵妃,立即蹦了起来,像只小兔子一样,跑到了溪水边,她低头,左右来回侧着脸打量着水面的倒影。 看见赵灵妃这副难得的小孩子模样,赵戎笑着走到她身旁,陪她一起看水里的佳人。 赵灵妃伸手摸着头上的翡翠簪子,余光瞟了眼水里那个盯着她看个不停的男子,突然开口,轻声道:“好看吗?” 赵戎点头,同时轻轻一叹,“好看,怎么会这么好看。” 赵灵妃笑颜如花。 “我是说我,青君,能找到这样好看的夫君,你真是赚大了。”他摇了摇头。 赵灵妃小脸一绷,鼓嘴斜了一眼身旁的他,“戎儿哥,不要脸。” 只是,她没想到,赵戎竟然不回话的点了点头,旋即便突然蹲下,探手去捉她的脚腕。 赵灵妃一急,想要抽脚,只是怕动作太猛,踢到了他,便蹲下身子,伸手去阻挡。 赵戎将她的手拿开,抬头柔声道:“娘子,乖。” 赵灵妃闻言心中一颤,又想起他刚刚的好,将朝思夜想的玉簪子直接送给了她,还认真为她盘……赵灵妃手上力道不由的弱了下来,本推本就的被赵戎捉住了两只纤细的脚踝。 赵灵妃原本蹲着的娇躯不得不向后一坐,坐在了地上,她曲着腿,一双素手依旧推着他的大手,带着些抗拒之意,只是力气弱弱的,哪里管用。 赵灵妃咬唇看着正在脱她绣花鞋的赵戎,只觉得脸上烫,她的声音带上了些颤音,“戎儿哥,别这样,不好看的,还很脏。” 赵戎手上动作不停,将她的两只绣花鞋摆在一旁,他抬头瞧了眼青君,冲她眨眼道:“小时候又不是没给你濯过足。” 赵灵妃语气恳求,“夫君,我错了,我下水濯足还不行吗,让我自己来。” 赵戎一笑,“晚了,娘子,我来给你洗。” 言罢,便用两双手抓住了她的一只莲足,足上穿着洁白的罗袜。 赵灵妃大羞,别过脸去。 赵戎解开罗袜上的绳子,将袜子褪去。 她的身子一抖,想往回缩足,却被眼疾手快的赵戎用力按住了,一手抓住脚踝,一手握住脚心,固定了起来,搁在他的腿上,再也跑不掉了。 赵戎低头定睛,细看手上娘子的莲足,他不由的挑眉,这哪里有青君说的那样难看。 尺寸虽然不及山上某些王朝因为陋习而催生的畸形的金莲,但却也绝对称得上是一双小脚,甚至在赵戎看来大小刚刚好。 他又瞧了几眼,便忍不住开始把玩。 此时,阳光从林叶间落下,穿过弥漫的水雾,照在她光滑得如同缎子般的皮肤上。 赵戎的手便和阳光一起轻抚了起来。 青君的脚踝是那么的纤美,脚小而软、净白而饱满,并且因为她此时的害羞,伸出的大腿伸的笔直修长,莲足紧绷着弓起,从而成了一种“月”之形,有一种阴柔之美。 赵戎呼吸微促,眼睛一眨不眨,他之前和小小在一起时从未试过这个,如今也是第一次品足,没想到竟是如此动人心魂的美。 赵戎以前还一直奇怪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好这一口,觉得口味独特,只是如今瞧见青君这只“月”形的精巧莲足,才现这儿竟藏着另一种女子之美,令人销魂,若说这世上有很多男子情愿被这双月足踩死也一定不会有人怀疑的。 赵戎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不自禁的揉着,只是某一刻似乎是揉疼了青君,她用力往后缩了一点,赵戎顿时回过神来,清醒了一些,他轻咳了一声,眼睛一瞟,瞧了眼娘子。 只见青君正双手后撑,坐在地上,她一只修长的腿笔直的搁在他的膝盖上。 青君别着头,紧闭着眼,贝齿咬唇,不去看赵戎,但却早已满脸通红,她睫毛颤动,正对着他的那张侧脸上,泪痣都像是快要化为泪珠流下来了一样,微微颤颤。 赵戎想起了他自己到底要干嘛,于是便开始掬水为青君濯足。 动作轻柔,不再复刚刚那般粗鲁。 也不知是溪水的温热还是赵戎揉的,她莲足上的皮肤泛起红晕,并且赵戎感觉皮肤的温度似乎比溪水和阳光的温度都要高一点。 赵戎认真的帮青君净了几遍足,取出一块干净白布,一点一点的将莲足擦拭干净,准备重新穿上足衣,只是又忍不住瞧了几眼,有些依依不舍。 他瞟了眼青君,现她还侧头闭着眼睛。 赵戎突然俯身,嘴唇轻触了一下。 赵灵妃本来正忍着羞意,迁就着戎儿哥,而脚对女子而言本就是敏感.密私之处,此时突然传来了一些奇异的触感,闭目的她心中一动,忽的意识到了什么,顿时一惊。 赵灵妃睁眼看去。 果然。 又在“得寸进尺”的欺负她。 赵灵妃羞急了,身子猛地前倾,睁大眼睛看着赵戎,“戎儿哥,你,你……” 她银牙一咬,破天荒的探手,在赵戎的胸膛上锤一记粉拳。 赵灵妃欲哭无泪,恨不得找个坑把她自己埋了,那么羞人的地方,怎么能亲,不脏吗? 想到这,她又顾不得生赵戎的气了,连忙取出手帕,为他擦嘴,“脏死了,你怎么这么傻,脏死了……” 赵戎愣愣的看着青君担忧的表情,没有说话。 赵灵妃见他这副神态,面色顿时惶恐自责,伸手去摸刚刚她轻锤的地方,“戎儿哥,对不起,是不是疼了,对不起,我刚刚太急了。” 赵戎见状抿嘴,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事,随后轻轻推开她的手。 赵戎嘴角一扬,低头去给她穿罗袜,动作温柔。 赵灵妃瞧见这一幕,也不再过多的担忧,她安静下来,凝视着赵戎认真服侍她时的专注侧脸,有些怔怔出神。 不久,赵戎一丝不苟的帮赵灵妃重新穿好鞋子,将她的脚轻轻放在地上,准备起身,只是突然又看见她的襦裙衣摆太长,有些拖地,他眉头微皱,不厌其烦的重新蹲在赵灵妃的脚旁,为她给裙角系上一个结。 赵戎忙活完后,松了口气,站起了身,忽的,他看着赵灵妃正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赵戎微微张嘴,想说点什么。 只是,下一秒,赵灵妃便已向前一步。 她在他的身前踮起了脚尖。 二人嘴唇触了触,便又分开。 赵灵妃低头。 赵戎微怔,旋即开心一笑。 此时,他心中没有什么龌蹉的想法,只是,想着和她简简单单的在一起就好。 赵戎探手,牵着她,继续寻幽去了。 ———— 暖溪竹园门口,府生和书院士子们相续离去。 因为某俩人的缘故,他们走后,雅集的氛围似乎生了些难以言明的改变,叶若溪无奈,只好提前宣布散会。 雅集上生的某些事情,正在被四散的众人带往府内各处,想必不久后便能大范围的传播,改变正在酝酿着,酵着。 计乾一一言不的走回太一府,云子脸色微白的跟在他的后方,一路上,没有说话。 某一刻,计乾一突然停步,在原地顿了顿,他向后回头,认真的最后看了一眼暖溪竹园内的幽深山林。 赵灵妃,我已经仁至义尽的提醒过你了,却仍旧执迷不悟,本以为你是和我一样的人,天生便注定要攀登山巅,俯视芸芸众生,结果,呵,是我看走了眼,不过是个连红尘情爱一关都过不去的俗女子罢了。 天志境的崭新风景,本公子已经隐隐窥到,不日便能寻机破境,至于你,呵,问题可就大了,就继续和你那个赘婿夫君卿卿我我,沉沦堕落下去吧…… 计乾一摇了摇头,不再多看一眼,转过了头,带着云子,大步离去。 日头渐渐西斜,暖溪竹园外,已经人迹寥寥。 只是,却有一个婀娜身姿,在门口不远处徘徊等待。 柳空依低头瞧了眼她手里端了很久的薄胎花鸟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凉去。 而她之前其实已经换过**杯了。 柳空依颇为无语的看了眼暖溪竹园的出口,还是不见某个男子的半点身影。 她银牙一咬,深呼吸一口气,随即轻哼一声,便收起这杯准备递给一字之师的茶,扭身走了。 及至日头落下西山,夜幕降临,月亮悄悄攀上枝头。 竹园门内,一双璧人携手而出。 月下离去。 第二百零一章 你想要几房啊?   赵戎现,青君心里还住着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其实仔细想想,她也才十七岁而已。   即使已经早早踏入修真界,成为了一位浩然境巅峰的剑修又如何,终究还只是一个刚刚成婚不久的年轻女子,更何况是在青梅竹马的恋人面前。   亦或说,这整个太清四府的府生们都是类似,虽然是来自全洲各地的人杰天骄,可是都还不过是未满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罢了,就算聪慧早熟,又能聪慧早熟到哪里去,可能连一直热心追求的大道长生也仅仅只是一种人云亦云的“跟风”吧。   因为都还很年轻,除了多愁善感者之外,哪里会这么早去思考垂老死亡,修行登山更多的也可能只是因为族人的期盼或自身的心高气傲、年轻气盛。   也因此,在暖溪竹园内寻幽玩乐这种本对山上人来说略显无聊的闲事,青君去玩的格外的开心。   她不是没有见识的女子,没有去过什么造化钟秀、灵气蓬勃的福地洞天,于是来到一个小小的暖溪竹园就如此反应。   青君只是之前一直缺少那个人罢了,那个她藏在心里时常想着“他在就好”的男子。   赵戎细细品味着这最好的年华中最美的青君。   他们一下午在暖溪竹园深处,二人重新拾起童年的趣事,体会着熟悉但已遥远的乐趣。   青君就像变回了从前那个小女孩,她跟着赵戎,满山遍野的跑。   有时遇到有趣的事物,青君便拉着他的手,走在前面,面对着赵戎,背着身倒退前进,也不怕走路撞着。   赵戎有些小无奈,不过更多的还是宠溺的迁就着她。   青君想玩什么,他便陪着她玩,想说什么,赵戎就凝神倾听着。   二人如此这般在暖溪竹园内玩闹了一天。   之后。   他们手牵着手,离开了暖溪竹园,赵戎见夜幕深沉,便不由分说的要送青君回南辞精舍。   此时,走在夜路上,赵戎笑看拉着他手走在前面的青君。   她玩闹了一天,好像还是精力充肺,静不下来。   周围暂时没有路人之时。   青君摆起了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如蝶的身姿,娥娜翩跹。   就像一只好动的小鹿,动个不停。   她顾盼流转,和赵戎聊天说着各自的事,不时的回眸,一笑嫣然。   赵灵妃一身齐胸襦裙袖摆飞舞,纤韧腰肢上清净变化的紫罗缨在空中灵动飘逸。   她或嗔或欢,都只对一人绽放。   “戎儿哥,这么说,那条原本准备给林文若的白绫,蓝玉清……自己用了,然后被林文若葬在了桂林?”   她正倾听着赵戎讲终南国之事,某一刻,突然回眸,重新依回了他的身旁,抱着赵戎的胳膊,轻声探问。   赵戎停了停,偏头看着青君,点头道:“嗯,他是一个人走出桂林的。”   他注视着娘子在夜色中依旧亮若星子的秋水长眸,现她正渐渐的蛾眉倒蹙。   赵戎想了想,叹了口气。   “其实文若心里也很苦的,但凭有一点其他的办法,他也不会让这种结局生的,只是……唉,这位蓝姑娘实在是可惜了,虽然我与她只见过寥寥几面,并且蓝姑娘也不知为何,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人一样,好像我以前得罪了她似的……不过我后来赢了第三场辩论,确实也算是得罪了她。”   “不过,我能感觉的到,她对文若的情感是不一般的,毕竟我听闻,他们与我们一样,好像也是年少认识的青梅竹马……”   赵灵妃忽然打断道:“我们与他们不一样。”   赵戎一顿,听到了她语气中的果断与认真,他轻咳一声,察觉到了口误,连忙点头。   这话确实有些不吉利。   赵灵妃紧了紧抱着竹马夫君胳膊的手,收回目光正过头来,她眯眼,端详远处灯火阑珊的夜景,说了句奇怪的话。   “林文若当时为何不把蓝玉清娶回家,再冲清净子难?”   赵戎微微皱眉,“这,为何多此一举,反正都要难反目,还不如悔婚羞辱,让她恨些,至少之后没那么难受。”   赵灵妃目视前方,安静了会儿,轻轻开口,“若是,她其实愿意陪他一起呢,只要林文若娶她回家。”   赵戎沉默了。   赵灵妃咬唇,“又是一个男子自己为是的为女子着想。”   她转头看着赵戎的侧脸,轻声道:“戎儿哥。”   “嗯?”   “我不喜欢林文若,你……不许学他。”   赵戎转头与青君对视,认真点头。   好一会儿,赵戎感觉二人之间的气氛被刚刚的谈话弄的有些沉闷。   他轻咳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转头道:“文若那家伙,我早就看不惯了,你说他一个人,应付的过来十八房美妾吗?还藏着掖着,不让人看一眼……”   安静下来的赵灵妃,眼皮一抬,看了眼赵戎,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戎儿哥,我怎么觉得你是在羡慕人家?”   赵戎呵的一声,下巴抬起,语气不屑,“羡慕?不是我说,就凭他那区区十八房美妾,呵,就算再加上个一千房,都不及我娘子一房。我会羡慕他?不过如此。”   言罢,他觉得这一番话语,明里暗里将马屁拍的甚是绝妙,话说,娘子应该听的出来吧。   赵戎心中自得一笑,昂着头瞥了眼赵灵妃。   只见,她正歪头听着。   赵灵妃点着头想了想,突然开口:“都不及我……一房?”   赵戎:“…………”   空气沉默了一秒。   可是赵戎却觉得这一秒简直是像度过了一年般漫长,且要命。   他哪敢再犹豫,心中一转,一秒后立即开口,“口误,这是口误。”   赵戎语气诚恳,“青君,我来给你复下盘,刚刚我话语中,是拿文若的十八房,嗯,再外加假设的一千房,我是拿一千零一十八房来与你对比,想要衬托出你对我而言的独一无二与比生命还要重的价值,当然了,关于你在我心中的地位,试问这个谁不知道?   但是我还是忍不住的说了出来,于是,我组织的话语中,文若那边是十八房,我这边便也下意识的用了房来形容你,这是夫君的错,但是你知道的,我们儒家说话写文章十分讲究对仗工整……嗯,误会就是这样,青君你听懂了吗?”   赵戎睁大眼与娘子对视,目光希冀。   赵灵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哦,原来如此,戎儿哥,我还以为你有很多房呢。”   赵戎眼皮一跳,哪里敢吱声接话,连忙用力摇头。   赵灵妃瞧了眼他,“不过,戎儿哥你解释这么多干嘛,直接说误会就行了的。”   赵戎嘴角一抽,马上转头,皱眉道:“傻瓜,我这不是怕你胡思乱想吗?”   赵灵妃闻言,抱着他的胳膊,莞尔一笑。   赵戎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又忽的开口,“夫君,你想要几房啊?”   赵戎:“…………”   他不敢再接这话了。   “没事的,夫君,你与我说心里话,我又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迂腐女子,给能吃了你不成?”   赵戎抿嘴,瞧了眼赵灵妃带着鼓励神色的表情,有些拿不准她是不是在钓鱼。   青君确实是不会吃了他,但他怕青君又碎剑心啊……挺归说,她之前毁去的剑心估计都没好多少呢,若是再碎了,那赵戎估计真的要怀疑他自己是不是真的天生克娘子。   想到这,赵戎咬着牙,斩钉截铁道:“娘子一房!”   他本以为这个答案应该够了,不会再问了。   结果,又没想到的是,青君闻言后,摇了摇头,“只我一房,不行。”   赵戎一愣,旋即把问题丢了回去,“娘子觉得几房合适?”   她继续道:“就我一人的话,外人定会说我擅妒,最关键的是对你言语也不好,例如惧内什么的,这可不行,要不……两房吧,给你纳一房。”   赵戎大喜,心中大喊,小小,我马上去接你……   赵灵妃微微红着脸,转头看向路边,“我们可不能把芊儿忘了,她是我的贴身丫鬟,我们……我们三人要在一起的。”   赵戎表情一僵,肩膀微微一跨。   一刻钟后。   临近南辞精舍后都有默契的故意放慢脚步的二人,终于还是走到了精舍门前。   他们依偎了一会,才依依不舍的告别。   赵戎目视赵灵妃进入精舍,等看不见她背影后,他仍旧站在原地静立。   不多时。   赵戎微微一叹,转身离去了。 第二百零二章 小女子不才   太清四府,西南角。   有一片枫林,林间藏着一座雅舍。   雅舍院内,一张石桌前,正有一男一女在烹泉煮茗。   男子是一位老者,身着一袭青色长袍,面容苍老,却一头黑,梳的一丝不苟。   他提起烧开的水壶,将一只茶杯盛个七分满,不多一滴,也不少一毫,杯内的茶水刚刚好。   晏几道将茶烟袅袅上升的茶杯轻轻推到客人面前,抬头正视着桌对面的女子,她的到来让他很是意外。   晏几道直接开门见山道:“足下前来,所谓何事?”   语落,他又瞧了瞧桌对面束着男子饰的儒衫女子。   空气中有一阵清雅怡人的兰香,暗暗淡淡。   这个,晏几道倒是知道些,虽然与她接触的少,但是早有耳闻,这个刚来书院不久且身份特殊的女先生,极爱兰花与书法。   他见朱葳蕤面色有些犹豫,便皱眉问道:   “可是书院出了什么事情,还是你有什么教学方面的问题想要请教老朽,听说你正在为新一届的学子讲习,担任艺学先生,老朽虽然这几年都没有再带新学子了,但是倒也有些艺学先生的经验可以与你讲讲。”   正盯着茶杯看的朱葳蕤,闻言摇了摇头,又瞥了眼桌上晏几道递来的茶杯,她抬头歉意道:“不好意思,晏前辈,请稍等。”   言罢,朱葳蕤曲指轻弹了下她腰间的一枚玉佩,从这件须弥物中取出来一只白瓷茶杯,搁在桌上。   她冲晏几道不好意思的一笑,挥袖子,从一旁的泉水中隔空汲取了一道清澈水流,将其取出的茶杯又清洗了一番,这才伸手重新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清茶。   朱葳蕤优雅的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便将这杯茶放下,没再去喝了。   主人家的茶是好茶,但是客人的她不喜欢。   晏几道见状,眉头放松,面色自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想着下次再招待这位女先生时,给她的用具应当不用备了。   朱葳蕤腰杆挺直的端坐在桌前,眼神清亮道,“今日前来,冒昧打扰,还望晏前辈恕罪。”   晏几道摇了摇头,“无妨,倒是有幸可以好好认识下我们书院近来热议的幽兰先生。”   “晏前辈勿要再取笑我了。”听到这个绰号,朱葳蕤轻轻一笑,没去在意,她旋即神色认真道:“葳蕤此次前来,想冒昧问问,晏前辈带弟子们来太清府讲学,一月之期已到,为何还不换班回府?”   晏几道微楞,如实道:   “接替老朽的程兄有事,他带着学生外出游学未归,我便再逗留几日,据他信上说,三日后能回到书院,到时候便能替换老朽回去了。”   “三日吗……”朱葳蕤心中略微松了口气,“我知道了,多谢晏前辈。”   晏几道眉头微皱,观察了会儿朱葳蕤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语气疑惑,“足下为何询问这事?”   朱葳蕤微微低头,敛目盯着散白雾的茶杯端详了会儿,朱唇轻启,反问:“晏前辈门下是不是新收了一位学子,名叫……赵子瑜?”   “赵子瑜……”晏几道开口念了念,旋即想起这正是不久前身在大楚的师兄向他举荐的书生,他之前随意打量了下,没看出什么大问题,便让李锦书带其去办入院手续,之后便也没了关注。   不过,晏几道有点印象,好像是跟着他一起来了太清四府讲学,他之前上课的时候有看见过……   晏几道目光一凝,不动声色道:“门下弟子有些多,请容老朽想一想……对了,你找这位赵子瑜是有何事?可是……他对你做了什么失礼之事?”   说着,晏几道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大徒弟李锦书向他提过的一嘴:小师弟与朱先生的小书童静姿有些纠纷,静姿说小师弟是登徒子,不过听小师弟的解释,应该是误会。   晏几道的眉头顿时紧锁,他之前以防万一,已经反复叮嘱了李锦书要好好看守住这些师弟们,让他们别在太清四府惹事,给书院丢面子。   结果现在倒好,在外面倒是没出事丢人,但在林麓书院里面却是惹了个大麻烦。   这个赵子瑜是不是给朱葳蕤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信,就像那个书童静姿说的那样言行浪荡?   只是片刻之间,晏几道就已一念千里。   他抬眼看了看,朱葳蕤正盯着茶杯,目光似乎有些犹豫闪烁。   晏几道抿嘴。   简直放肆!   先不提人家的修为境界,这位朱先生可是儒家第一等士,并且还是你的师长!   你给她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现在好了,专门等着我们回学院,估计是要将状告到了山长那儿去了,你还要我帮师兄怎么保你?   想到这,老者目光锐利如锋。   也不怪晏几道朝这方面想,一个刚入书院不久,还是走后门进来的山下学子,突然被一位身份特殊的书院女先生专门找上门来,指名道姓的询问什么时候回学院。   就像赵戎前世,一个刚刚走后门进入大学的乡下学渣,被学校里年轻漂亮的海归女教授亲自点名。   这种情况……难不成是盼你回去请教你学问?   晏几道见朱葳蕤犹豫不说话,便将手中茶杯放下,准备再详细问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只是,正在这时,朱葳蕤突然抬头,开口了。   “不是的,赵子瑜……赵公子没有失礼。”   当日,得知那些字是赵子瑜写的之后,朱葳蕤本想直接去太清四府找他,可是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有立马去,不只是因为女子的矜持。   她刚来林麓书院不久,如今正担任新学子们的书艺先生,这些日子课程繁多,并且朱葳蕤想着,赵子瑜也是新学子,一个月后总是要回来上她的书艺课的,正好趁着这些日子,她好好钻研钻研他奇异的雄伟楷书,到时候回来后好好向他请教。   只是,朱葳蕤一直殷切期盼着,却在规定时间内没有看见赵子瑜随着晏几道回来。   于是她渐渐心急了,开始担心他出现变故,便请了一日沐假,按耐不住的前来太清府亲自询问。   此刻,朱葳蕤见晏几道面色有些不对,想起他刚刚的话语似乎是有些误会,便赶紧开口辩明。   她接着道:“而且恰恰相反,是我们对赵公子失礼了,静姿性子顽劣,是我管教无方,那日竟如此为难赵公子入院……也怪我,若是早些察觉,定不会让后面这些事情生。”   朱葳蕤蹙了蹙眉,双眸之中涌现自责之色。   晏几道微怔,将这些意想不到的话语消化了一会儿,心道原来如此,才语气探寻道:“所以,你是想着我们早些回去,你要向赵子瑜道歉?”   也不等朱葳蕤回答,他又摇头一笑,继续开口,“不用这么麻烦的,我现在就将子瑜唤来,你不必如此自责,与他说清楚了就好。”   言罢,便准备喊人递话。   朱葳蕤抬手一拦,“慢着,晏前辈请稍等,不用专门为了此事打扰赵公子的,你们过几天就回来,我到时候带着静姿一起正式的向他道歉,今日有些不便,就算了,不过,嗯,倒是还有一事。”   晏几道有些好奇,“何事?”   朱葳蕤探手,从胸前怀中取出一张贴身放置的纸笺,递给了晏几道。   “麻烦晏前辈将这张纸交给赵公子。”   晏几道点头接过。   朱葳蕤眼睛依旧盯着他手里的纸笺,又想起了她自己所临摹的赵戎的书法,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由衷。   “他的字,真好看,天下竟有人能写出这种字来……看来我选的路是没错的,真的可以走通的……”   原本觉得事情如此简单、快要到此结束的晏几道,闻言,眼睛一睁,抬头盯着朱葳蕤,心里大吃一惊。   难怪总感觉她有些如此反常,原来是与字有关……他心中存在着的一些之前的疑惑顿时解开。   “字?子瑜的字怎么了?”   晏几道沉声问道。   朱葳蕤眼眸明亮,炯炯有神,仿若有光,表情认真,“赵公子的字绝非丹品,比葳蕤的好,葳蕤私以为,有机会入道。”   晏几道心中一凛,脱口而出,“朱先生,书法一事,真能入道?”   朱葳蕤正襟危坐,表情严肃,抬手握拳,端于腹前。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赵戎的字,让朱葳蕤隐隐看见了某种使她心颤的可能。   那是关于道的可能。   她为何放弃曾经一路钻研的前途正大光明的经义儒道?   不就是为了开创出儒生第七艺吗!   将她痴心的书法开辟出一条道路,哪怕是羊肠小道也好,至少上升到了“道”的高度,让后人看见了可以走通的可能。   使其成为所有百家修士都能够去走的新的大道。   稷下学宫,百家诸子,君子贤人,万千修士。   你们不是都不信文字自身能够入道吗,都说连太古造字的圣人都无法做到,书法只配充当古今圣贤入道言语的陪衬。   那么小女子不才,敢奉天下先,偏要走出一条路来! 第二百零三章 儒生六艺与第一等士   枫林小院内,石桌前。   当某个如兰的女子说出“道阻且长”八字后,空气宁静了下来。   桌上的茶杯内,袅袅白烟渐渐稀疏。   院门口,两个伺候在老师身前的书院士子,都向门内张望了眼,随后相互对视,目光好奇。   石桌旁,两位书院先生皆是无话。   晏几道凝视着眼前这个眼里有光的儒衫女子。   他知道,此刻他们谈话的趋势,有问道的意味,接下来很可能是一番郑重的论道,述说自身的儒道,相互诘难、论证,从而使双方大道磨砺。   就算谈个三天三夜,晏几道也不觉得稀奇。   不过,他并不准备应承。   晏几道端起茶杯,只是嘴唇沾了沾杯沿,便放了下来,他抬头与朱葳蕤对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朱葳蕤明亮的双眸渐渐暗下来,她也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今日冒昧叨扰,改日前辈回书院,葳蕤定携礼登门道歉。若是无事,便先告辞了。”   “朱先生客气了,老朽会将这张纸笺送到赵子瑜手中,请慢走。”   朱葳蕤收起自用的茶杯,起身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晏几道一边摸着胡子,一边注视着朱葳蕤离去的背影。   他不和朱葳蕤问道,除了对书法一事十分陌生不怎么了解外,还因为晏几道并不看好朱葳蕤的这条“左道旁门”,不认为书法能诞生出新的书道。   在他看来,书法不就是作为诗词歌赋、经义文章的文字载体吗。   隶书,草书,楷书,只要写的端正清晰不难看就行了,至于将这些字练的有多好看,没太大必要,过份的追求只是本末倒置,浪费精力罢了。   你还能写出花来不成?   稷下学宫的诸子百家开创学派的大道文章,哪里对书法有要求了?只要能够穷幽极微,学问文章洞察天道,你就算把字写的鬼画符,老天爷都得捏着鼻子认。   再说,先不提太古万族的特殊文字,单说人族先圣造字,初衷本意,只是作为记录语言使其传之久远的方式和工具而已。   如今,数万年来,所展出的对文字书写有所讲究的书法,也不过是那些山下王朝的凡俗读书人们闲的无聊的兴趣钻研。   山上的百家修士都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穷极乾坤天道之上,也没听说过有哪个凡人研究书法能入道的,百家修士们哪里会去在意这种眼皮子底下的小术。   这些不仅仅是晏几道的认识,这其实是目前整个玄黄修真界默认的常识。   书法一事,不像画道、乐道,后两者能够具体显化“大道”,是被承认的修士之路,而书法呢,单个字除了认为赋予给它的意思之外,它如何能去自现含义,去像成篇的文章那样,蕴含大道?   历史上,不信邪想要试试的人不是没有,他们也想以法入道,但是,最后哪个不是撞南墙撞的头破血流,而最近的一个比较有名的“例子”,便就在林麓书院。   在晏几道的眼前。   晏几道瞧着朱葳蕤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轻轻一叹。   此女应该很孤独吧,身处儒家书院,周围皆是学派同门,可是却寻不到一个“同道中人”……   他缓缓收回目光。   玄黄界儒家有六艺,这是数万年来,儒家圣贤所摸索出来的。   经义艺。   诗赋艺。   礼艺。   乐艺。   棋艺。   画艺。   此六艺,儒家皆有对应的修道之路,成熟的修炼法门,供儒生选择,去修行钻研。   这也是儒家书院的新学子们入院之后的头一年,所要必学的六门艺学。   其中,又分为两大艺,与四小艺。   两大艺乃是经义,诗赋。   四小艺是剩余四者。   朱葳蕤放弃前途光明的一路主修的经义儒道,转而投身书法“小术”,此事不仅在儒家内部传播较广,在其他的百家之中也是反响不小。   “儒家第一等士啊,何苦呢,离开稷下学宫,来到这小小的望阙洲……”   晏几道转头盯着远山,嘴里喃喃。   对于百家修士而言,从士子到君子的身份转变极难极难。   拿儒家来说,新进入儒家书院的学子,只要能被书院先生收徒,便能获得士子头衔。   可是君子头衔却非常之难,比例极少,一所中等的儒家书院也就寥寥几个而已,他们都是学派的中流砥柱。   一旦被庙授予君子头衔,即使是无名之辈,也能瞬间名彻九洲七十二书院。   就像不久前,赵戎在山上邸报上得知的那个思齐书院的新君子。   而儒家第一等士,是广大儒家士子中的一个特殊存在。   庙以一定的年限为一期,在这一期的所有年轻儒生中,挑选出最有潜力的那一小撮读书种子,将其列入名册,标记为第一等士子。   文庙重点观察培养。   他们,皆是君子的预备人选。   朱葳蕤便是这样的存在。   治学天赋,大道修为。   皆是儒家同一辈儒生中的上上者。   本来前途远大,君子有望,女君子更是能载入儒家史册,成为寥寥不多的存在,被后人铭记,可是,让人或笑或叹的是,朱葳蕤竟恰好是那个百家历史上每过一段时间便会出现几次的撞南墙之人。   一直安静不语的晏几道,忽的微微皱眉。   这次朱葳蕤来到林麓书院,山长却不知为何让她也担任艺学先生。   此事在书院之内,已经渐渐有人出微词与议论了。   倒不是她没有资格做新学子们的艺学先生如果连儒家第一等士都没有资格给新学子传艺,那么其它的普通先生们干脆解职归去得了。   书院上下有微词的是,山长竟然批准了朱葳蕤教授“儒生六艺”以外的第七艺,也就是她嘴中命名的书艺。   放眼九洲七十二书院,这种行为尚属第一次。   就算你是书院内男子们都欢迎的幽兰先生,也不能这样坏规矩的胡闹啊。   忽的,晏几道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起身前往屋内,取出了往日弟子们交上来的功课文章。   这在之前一直是大弟子李锦书帮他批改。   晏几道翻找了一下,从中抽出一份特别显眼的纸卷,翻开一看,果然是署名赵子瑜。 第二百零四章 老师找你 晏几道的目光仔细扫过纸卷。 片刻之后,不由的点了点头。 这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写的确实好看,雄浑齐伟,阳刚大气,光是看着便有洗目之感,令人耳目一新。 只是。 晏几道又仔细瞧了瞧,还是没有看出这字有什么入道的玄妙。 字是漂亮,他觉得应当是这些年来见过最好的书法了,但是在晏几道看来,这也与其他所有书法一样,华而不实。 想来,这估计也是现今书法面临的共同困境,它又不像儒家前人开柘的诗词一道一样,可以天道定品,如何判断它的价值。 朱葳蕤,这个困境你如何走出来? 晏几道摇了摇头,又看了会儿,还是没有看出丝毫朱葳蕤所言的入道线索,他放下了赵戎的纸卷,出声将门外的弟子唤来。 一位书院士子上前,行礼道:“老师,有何吩咐?” “去将你大师兄叫来。” 书院士子轻咳一声,“老师,大师兄不在,他今日受邀,去参加了一场逍遥府生组织的雅集,在暖溪竹园,要不……我去喊他回来?” 晏几道挑眉,抬手摆了摆,“等等,锦书去参加雅集了?这倒是个稀罕事,嗯,不用去叫他,你帮我跑一趟吧,去将你们小师弟赵子瑜唤来。” 书院士子忍不住又咳了一声,拱了拱手,“赵子瑜师弟早上也和大师兄一起去了暖溪雅集。” 晏几道沉吟一会儿,“锦书回来之后,叫他立即过来。” —————— 日头渐落,夕阳如血,已是黄昏。 枫林院内。 晏几道正背着手站在一颗茂盛的枫树之下,他的身后,李锦书正垂手禀报着些什么。 晏几道一边摸着胡须端详树上只染了半红的枫叶,一边倾听着身后大弟子的言语。 某一刻,他抚须的手骤停,又听了几句后,晏几道转身,盯着李锦书惊讶道:“他真的从陶渊然那儿赢开了一道东来紫气?” 他忍不住又问,“儒道之辩,辩赢了一位道家君子?” 李锦书话语顿停,他注视着老师难得一见的惊奇表情,又仔细回忆了一遍当时的情况,认真的点了点头。 “应当是的,小师弟送给师弟妹的那道东来紫气,做不得假,当时在场的太一府柳仙子认出来了,她在陶先生哪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并且,陶先生就在府上,此事一问便知。” 晏几道缓缓点头,重新抚起长须,转身端详着枫树。 他面色沉静,眉头凝起,沉思了一会儿,自语道:“落花无我之境诗词,辩赢道家君子,师兄,你送来的这个年轻人真是……” 正说着,晏几道突然抬手,摘下了一片半红不红的枫叶,捏着叶柄,低头仔细的打量着,片刻之后,他看着手上的枫叶摇了摇头,目光带着些惋惜之色。 晏几道轻声道:“锦书,明日上午,将你小师弟唤来。” 言罢,他从枫叶上收回目光,挥袖取出了一本普通的儒经,轻轻一翻,将今秋的这片枫叶夹入其中。 晏几道的身后,恭敬静立的李锦书,表情略微担忧道:“老师,雅集上的事现在在太清四内四处传着,我怕小师弟他……” 说着说着,他停了下来,因为李锦书看见前方背身的老师已经轻轻点头。 此时有凉风吹来。 枝叶茂盛的枫树摆动莎响。 树下老者手中儒经的书页随风翻动,向前翻着,只见书页之间,夹着一张张枫叶书签,且越往前翻,枫叶越红。 及至第一片夹入的枫叶,与如今这张新加入的半红枫叶相比,它赤红如血。 ———— 赵戎衣上盛满一身月光,返回居住的小院。 他路过范玉树的屋子时,见其中没有灯火。 赵戎想起某事,停步敲了敲门,等了会儿,无人应答。 “还没回来吗。” 他轻语一句,转身回屋。 原本赵戎和范玉树二人约好今日去独幽城逛逛的,有范玉树这个地头蛇带路,赵戎也可以方便熟悉下城内的事物。 只是后来赵戎被大师兄拉去暖溪雅集。 范玉树说是在太清府憋得太久,便决定一个人先去城内玩玩了。 早晨二人分开之时,范玉树还特地抓着赵戎的手,一脸深情的嘱托赵戎替他在雅集上好好看着叶兰芝,她若有什么麻烦事能帮就帮一手。 不过下午在雅集上,赵戎现根本就不用他帮,已经有个长相比玉树兄英俊比他都只差一点的府生帮玉树兄代劳啦。 于是,赵戎想着还是向玉树兄汇报下工作,让他不用担心,叶姑娘看起来有说有笑的,过的很好……只是现在这屋内没人,也不知道范玉树跑哪里去了,改日再和他说说吧。 翌晨。 当第一缕阳光射入屋内。 正在闭目吐息的赵戎,缓缓睁开了眼,他瞧着空旷的房内,安静了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赵戎从清虚期突破到振衣期,打通了任督二脉,完成体内小周天。 如今他要从振衣期到扶摇境,需要将除了任督二脉以外的其它全部奇经八脉打通,是体内能够完成大周天,这才是正式进入扶摇境的标志。 这些日子,赵戎一直引导着体内经脉中的那条“赤色小蛇”,冲击奇经八脉。 但是他的经脉天生堵塞,一口先天元气又较为虚弱,每次冲击经脉都举步维艰。 其实大多数修士在振衣期的先天元气也和赵戎差不多,毕竟此物是收体质影响,除了少部分先天体质迥异者之外,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可是他们的经脉不并像赵戎这样搪塞,因此,虚弱的先天元气倒也够用。 此前,赵戎借助棋楠沉香帮忙,冲击经脉之时,点燃体内气血,壮大“赤色小蛇”,帮助修炼,进度一日千里。 现如今辅助物用完,又陷入了滴水击石的水磨困境。 赵戎静坐屋内,思索了一会。 下次休沐日要去独幽城的市面上逛逛,听范玉树说,那儿是望阙洲山上最大的仙家集市,商号、仙铺林立。 功法,丹药,法宝,奇物,古珍……修行所需要的东西几乎应有尽有,奇怪或不知道用途的东西更是不知凡几。 只要有钱,都能买到。 不过听范玉树言语,独幽城内通行的是另一套货币体系,而古往今来一直通行的灵石,则更多的是类似于前世金本位的存在,很少直接交易…… 至于钱从何来? 赵戎眯眼看着闯入屋内的阳光,他目前身上的灵石不多,前不久去小小分别时,还硬塞了一大半给她。 不过…… 赵戎心中思索着一些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某一刻,他回过神来,吐了一口浊气。 忽的,像是想起某个人,赵戎嘴角轻轻弯起,心头上一些沉重雾霾一扫而空。 他蹦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心情颇为期待的去洗漱了一番,又回到书桌前练了一会儿字。 青君说上午她在逍遥府内有事,赵戎上午无课,下午有晏先生的课,因此昨夜分开之时,二人便约好下午一起上课。 赵戎听大师兄说大后日他们就要回林麓书院,他决定这几天再好好陪一陪青君。 回书院后,来太清四府找青君就没现在这方便了。 最关键的是,赵戎还一直心心念念着一件事。 那块墨玉他现在还没找到,更别提拿到了,青君说玉是在她身上……难搞。 赵戎有些牙痒痒。 他放下毛笔,随手拿起一本书,推门而出。 秋晨的阳光正好。 上午无事,赵戎准备在府内随意找个幽静处读书。 只是,刚出院门没几步,就撞到了大师兄。 “小师弟,老师找你。” 第二百零五章 她说想和你深入交流 赵戎回头瞧了眼身后的李锦书,他正停在门口,笑容温润的向赵戎挥挥手。 赵戎回了一个无奈的笑容给李锦书,便正过头来,整理了下冠帽与学子青衿,向远处院内树下的晏先生迈步走去。 “弟子赵子瑜,拜见先生。” 赵戎拱手行礼。 晏几道正背着手端详这个枝叶繁茂却枫叶不红的枫树,闻言立即转身,他表情严谨,从上到下的仔细打量了几遍赵戎,点头道:“子瑜,不必多礼。” 赵戎抬头,与晏几道对视。 二人不语。 沉默了几息。 晏几道不知为何,又轻轻点了点头,他忽地转身,一边背手走向树下的石桌,一边开口。 “子瑜,不用太拘谨。昨日的事我听说了些,但关于儒道之辩陶渊然的事情,你再与我仔细讲讲。” 言罢,晏几道来到了石桌前,略微犹豫,还是拿起桌上的一物,向枫树走去。 赵戎定睛一看,只见晏先生手上一只用来裁剪缓草叶的铁质翦刀。 赵戎微微挑眉,旋即较为详细的讲述起了终南国的儒道之辩一事,在一些涉及他或兰溪林氏隐私秘密的地方,例外霆霓紫金炉的炉心、获胜那一夜的太白山夜事等,赵戎有所略过与更改。 树下,一身灰色常服的晏几道,低头将两只手袖子仔细的卷起,防止散落,他抬头看着这颗枝叶越繁茂的枫树。 这座雅致的枫林小院晏几道已经住过很多次了,每年秋日他来太清府讲学时,都被太清府安排在这儿,与这颗红枫同居。 晏几道也很早就想着下手了,这颗绚烂的红枫,他看着它从幼到熟,枫叶的大红色逐渐褪去。 就像忘了这是秋一样。 晏几道拿着翦刀,端详着枫树,脸色很深的法纹令渐渐消去,他轻轻吐了一口气,面色轻松了起来,随即,便一边听着赵戎的言语,一边动手细剪起了红枫来。 赵戎继续叙述着儒道之辩之事。 晏几道一边有条不紊裁剪,一边不时的对赵戎叙述的某个细节询问,两不耽误。 而当赵戎将他在这方世界第一次提出的“体用一源说”时,晏几道停下了手上的活计,侧耳倾听,并且提问极多,但当赵戎都条理清晰的一一解答完时,他重重的呼了口气,点了点头。 二人就这样般交流了约莫一刻钟。 “儒道之辩大体就是这样,陶渊然与那个奇怪老人一起离去,走之前那个奇怪老人送了我东来紫气……晏先生,你还有要问的吗?” 赵戎言语道,他瞧着眼前这个在枫树旁忙碌的老者,明明是大袖一挥便可乾坤安定的儒家金丹修士但此时却如同老农般亲自动手裁枝育树。 晏几道闻言,摇了摇头,叹道:“好,好一个无为而无不为……” 他忽地转身,拍了拍手,走到赵戎身旁,苍老的脸上笑容满溢。 晏几道抬手重重的拍了拍赵戎的肩膀,“子瑜,这个‘体用一源说’极好,你,更好。” 赵戎摇头,“晏先生缪赞了,小子承担不起。” 远处,院门外,李锦书回头,正好看见门内的这一幕,他表情愣愣,李锦书微微偏头,望向小师弟赵戎的目光,带着羡慕。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一丝不苟的老师笑了,上一次,李锦书记得还是他曾经的那位天资出众的大师兄违逆老师的安排,放弃继承老师衣钵,离开师门只身前往图南洲。 记得那日,老师与大师兄大声争论,他与师弟们噤若寒蝉,老师满脸怒容,拂袖而去,大师兄跪地九叩,大摆而送,随后朝他们这些师弟们一笑,便离去了,再也未归。 只是后来,李锦书去给老师送酒之时,悄悄回,看见老师其实是无声大笑着饮酒的。 最后,李锦书便成了晏先生门下的大师兄了,只是,他是不喜欢新师弟们叫他这个称谓的…… 枫树下,晏几道收敛起笑容,又拍了拍赵戎肩膀,“今日还有两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封纸笺,递给了赵戎。 赵戎好奇的接过,旋即鼻尖捕捉到了一缕缕幽幽香氛,如兰似麋,韵味悠长。 有些熟悉啊,好像在哪里嗅到过。 赵戎神色一动。 晏几道轻声道:“书院的朱先生昨日送来的,说是等我们回了书院,要关于之前的一些事向你道歉,嗯,她还说很喜欢子瑜你的字,想要与你深入交流下……” 晏几道欲言又止,还是没说,他眼神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赵戎。 朱先生? 赵戎脑海里顿时想起了那日大师兄接他入院时,擦肩而过的儒衫女子,带着兰香,与这纸笺上的香味一样。 而听到“深入交流”四个字,赵戎眼皮一跳,他捏起这张折起的纸笺,表情有些小纠结,瞧了眼晏几道的表情,赵戎想了想,直接拆开了。 晏几道微微侧身,视线移开。 赵戎见状,轻咳一声,摊开纸笺,目光不觉一扫,现是一副对子,直接念了出来。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莺莺燕燕风风雨雨……年年暮暮……朝朝。” 赵戎越看,表情越是不对劲,到最后念完后,他又细瞧了几眼纸上,便就像避瘟神一样,动作匆匆的将纸笺一折,塞进袖子里。 赵戎表情无奈的晏几道对视一眼。 让他避之不及的不是这封信的内容,这和对子,那个朱先生对的还算工整,毕竟赵戎自己都不知道这截取某词的上联有什么绝妙贴切的下联,之所以给那个小心眼的丫头出这个上联,就是为了难为她的,想着到时候她要是对出了下联,主动权在他这儿,说可说不可都行。 只是如今,朱葳蕤给出的下联没有让赵戎有多少惊奇,而是……这字。 纸笺上,这些字与赵戎当初在书院侧门外的对联上留下的,已经有九分形似,三分神似了! 赵戎嘴角一扯。 他倒不是怕自己的字被这个女先生学了去,赵戎是怕她的这股如火宝的热情。 关于朱葳蕤的事情,赵戎这些日子因为经常询问来书院很早的范玉树,因此便也知道不少。 他们这些新学子原本有六门艺学课,需要必学。 只是,如今又多了个书艺先生,便是这位朱先生,于是也多了一门艺学。 而这其中引起的一些书院的非议争论,赵戎倒也不是很怕掺和其中。 只是。 赵戎非常非常怕沾花惹草啊。 虽然朱葳蕤算是他师长,二人几乎不可能,但是万一呢? 之前他在书院门口拿出前世楷书的本领写对联,是为了入院,不得已而为之。 而现在不用了。 赵戎知道这样想有些自恋,但是不得不防。 因为小小就是“血”的教训。 好郎怕女缠,特别是痴女。 对于这一点,赵戎深有体悟。 找娘子的路上,忍不住还是与小小情定终身了。 现如今怎么和青君说都是个麻烦。 昨夜青君还说了只给他纳一房,那便是芊儿。 小小该怎么办,赵戎现在头疼死了。 若是再不小心招惹了一个书院女先生,那还得了? 青君估计得吃了他…… 想到这,赵戎身子一颤。 第二百零六章 枫叶未知秋 赵戎在心中又回忆了遍昨日暖溪竹园深处,青君踮脚亲他时的笨拙和那一低头的温柔。 还有在来独幽城的路上无数个夜里小小睡在他怀中或梦或醒或迷糊或欢喜的喊着“赵郎赵郎我有赵郎啦”的娇憨话语。 赵戎嘴唇紧抿。 青君和小小的情意已经足够他还一辈子的了。 对了,还有芊儿,其实赵戎之前并没有对芊儿有过多的想法,只是青君突然提起了——想必她很早就有考虑让他纳芊儿的意思——赵戎这才有些恍惚,哦,芊儿严格来说也算是通房丫鬟,虽然他是赘婿,可是青君主动安排,赵戎完全可以顺水推舟的收入房中。 只是。 青君虽然并不像山下一些王朝的女子一样封建死板,却也收到这方世界的局限,观念保守。 而赵戎虽然自认他有些大男子般的霸道贪心,却也接受不了将丫鬟奴婢这样活生生的女子当货物一般安排。 他轻轻吐了口气,摇了摇头,还是等芊儿回来再说吧,最重要是尊重她的意愿。 除了青君,小小,芊儿外,至于别的什么“再给其他女人一个家”…… 赵戎心里笑骂了一句渣男。 既然如此,那便和其他女子保持些距离,交往守礼,免得最后又纠缠太深,陷了进去,不忍心又“全都要”了…… 旁边。 晏几道瞧了眼赵戎,只见他一只手紧紧抓着刚塞入了纸笺的衣袖,敛目微微出神,不时的摇着头。 “子瑜,这对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有,晏先生,没有问题。这副对子的上联是学生之前留的,朱先生估计是看见了,来了雅兴便顺手帮弟子填上了,对的很工整,朱先生此乃妙人也。” 晏几道闻言,轻轻颔,见赵戎刚刚的表情不像是他所担忧的那种可能,便也不再多想,转而沉声道:“还有一件事。” 晏几道取出一小叠纸稿,与数本赵戎未见过分儒经注释,递交给了赵戎。 “你这些日子的功课文稿,之前锦书帮你批改过,改的也大致不错,老朽仔细看了看。” 他盯着赵戎。 “子瑜你确实写的比你有些师兄的还要好,看来老朽在太清府上的课你都有认真听,领悟颇多,甚至对有些圣人言语做出了新奇的解释,但是……” 赵戎起先听着晏几道的夸奖,他还点点头,只是越听到后来,赵戎越是猜到有个转折,此刻见晏先生凝视着他话语停顿了,赵戎抖了抖袖子,躬身行礼。 “学生愚昧,请先生教我。” 晏几道抚须,表情严肃,没有去扶赵戎,“但是还不够,对于你来说,这样远远不够!” 他指了指赵戎手上分文稿。 “想必是因为诗赋方面天赋出众,枯燥的经义文章你都写的行云流水、笔底烟花,读之朗朗上口,可是这些只是锦上添花,你对有些儒经的理解还太浅了。 儒生两大艺,诗赋与经义,前者暂且不提。 对经学的研究与学习,应当静下心来细致入微,谨慎推敲,子瑜你的这些经义文章倒是引经据典极多,信手拣来,老朽料到你应当喜欢看书涉猎极广,甚至对不少诸子百家的学问都有所研究,但是这些却空泛不精,这就是子瑜你目前的毛病所在。” “子瑜,虽然你现在年龄还小,但正因为如此你才更要改正学问泛而空的毛病,不能重蹈前人覆辙。” 赵戎肃容倾听,沉默不语。 其实,这个问题他也有隐隐约约的意识到。 赵戎未苏醒前世记忆以前,本身记忆力极为出众,只是可惜悟性有些不行,用当初方先生的话说,以前的他就是不开窍,读书呆板不知灵活思考。 后来赵戎觉醒了前世记忆,人格融合,开始神思敏捷,思维跳脱,补全了短板,再加上喜词读书的习惯与原本出众的记忆力,让他在读书方面天赋极佳。 这正好与赵戎修为方面的天赋恰恰相反。 之前在终南国与林文若讨论学问之时,林文若就不止一次赞叹过他是个难得的读书种子。 只是,天才终究只是天才,不能毫无积累的刹那顿悟成圣。 在天下百家之中,有再好的天赋也要潜心积累,钻研学问,老老实实的打好地基,才有机会能有所成就。 况且赵戎前世也不是什么老学究,只是个人文系学习古代文学的年轻毕业生,因此即使有两世记忆的融合,却也在儒家学问的很多方面无法与晏几道相比。 后者可是精通经义儒道的金丹境大儒,在他擅长的学问当面不知深耕了多少年,估计比赵戎两世岁数加起来还要长。 只是,据赵戎对目前玄黄界儒家体系的了解,晏先生现在还只是士子身份,或者说包括林麓书院在内的儒家七十二书院的大多数先生都是如此。 这并不是代表他们太弱了,学问不扎实——他们几乎都是大儒、醇儒,放在山下一国,都至少是文坛的斯文宗主,更别提儒道修为了——而是因为君子头衔太难获得了,中洲文庙对它的授予条件极为严格。 并不是看你的儒道修为,也不是看你对儒家学说的精深程度。 而是看你的学问是否在前人的道路上有所扩展与创新,亦或是……走出一条新路,在学派之中再创造出一门新的学问,为后世之人开凿出一条崭新的道。 不过后面的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开凿“小道”倒还有些机会,但是“大道”几乎就别想了,这是圣人之道。 做到它的,都成圣了。 而在玄黄界的诸子百家之中,这种情况万年以来已然绝迹,百家各个学派内,圣人几乎都不出一手之数,这还是像儒、道、墨这样的大家,至于某些小家,除了开宗立派的祖师爷外,再也没人另立山头,证道圣人。 当然了,获得君子头衔肯定是不需要作出这么夸张的学问。 对于儒生而言,只需要在君子六艺中的某一条道路上,积累一定的新学问。 如此,中洲文庙才能酌情给予头衔。 而若是能再更扩展一步,在百家争斗的天地人三道上,有新的学说诞生,那便可染指比“君子”更加稀少的“贤人”头衔了。 赵戎之前在终南国儒道之辩中提出的“体用一源学说”便可以大致划归此类,虽然还没有达到获得儒家“君子”、“贤人”头衔的标准,但也足以让晏几道得知后感叹不已。 赵戎也现了玄黄界诸子百家的这套体系有些类似于他前世的学术圈子。 晏几道等书院先生就像赵戎前世所在的大学中,那些学问精深,但还未表过顶刊的教授们。 赵戎也从中看出了他自己来自前世的先知优势。 同时还有不足之处。 赵戎前世就爱好古文,通读正史野史,还喜欢看杂书,连什么古代商号票号、草药古方等偏僻知识都有说涉猎,不过懂的更多的还是他的本专业。 赵戎前世记忆中断在熬夜写写毕业论文之时,他犹记得,此文他苦心准备了大半年,名曰《先秦诸子小论》。 为此,赵戎翻阅了他所能找到的所有先秦诸子学派的资料,对他们主张的很多思想都有所了解。 如今赵戎得益于本身记忆力记好,对这些百家诸子的学说倒也还记得不少。 苏醒记忆之后,赵戎经常读杂书,涉猎一些玄黄界诸子百家的书籍,也是有了解此方世界的它们与前世历史的区别。 确实是让他现了不少“被遗忘的宝藏”。 但是,就像晏几道所说的,因为赵戎对于这些知识了解空泛,但是不精,使他无法挖掘这些宝箱。 就像光有灵感,自身却无法将这些灵感实现,就像空守着宝箱,没有钥匙打开。 情况正好和晏几道这些做学问学问入微却缺少一线灵感的书院先生相反。 而这也是赵戎进入林麓书院的原因之一。 在这儿,他觉得能获得所需要的成长…… 念头极此,赵戎正色,冲一直凝视他的晏先生再行一礼道:“先生教我。” 晏几道默然无语,忽地转身,拿着翦刀重新走向那枝叶昌茂的枫树,“过来,搭把手。” 赵戎微愣了会儿,走上前去,也在石桌上拿取了一把翦刀,去往树下。 只是赵戎对此等农事不熟,有些害怕伤了枫树,便站在一旁观察了会儿晏几道。 只见他动作熟练,井然有序,原本茂盛的树叶被他剪的参差零落。 晏几道背对着赵戎,忽然道:“子瑜,你可知,明明到了秋,这一树的枫叶,为何不红?” 赵戎瞧了瞧,现这颗枫树确实有些古怪,他随口道:“是不是缺少缺少肥料。” 晏几道摇头,“这太清四府坐落之地,乃仙家福地,土地肥沃,这儿哪里缺了肥力?” 赵戎想了想,他本想说是因为阳光不充分,不过又打量了下这颗枫叶不红的枫树,现院内开阔,并无建筑遮挡阳光。 赵戎沉吟,“是不是因为缺水,听说红枫对清水的需求较高。” 晏几道又摇了摇头,伸手,指向院内一角的水井,“地下有一处水源,红枫扎根极深,何来缺水一说?” 赵戎微微皱眉,仰头打量着这株明明环境极好,却枫叶不红的红枫。 晏几道也与他一起抬头打量。 二人一起沉默了会儿。 赵戎凝眉无言。 晏几道面色平静。 某一刻。 晏几道轻声道:“这株红枫,就是因为肥力太好,水源与阳光丝毫不缺,于是便不加节制的胡乱生长,便长成了如今这般枝繁叶茂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看了眼赵戎。 “瞧着健康茁壮,却因为枝叶无序的茂盛,使得大多数叶子无法获得阳光,内部又通风不好,你说这枫叶如何能红?” 晏几道沉声:“枫树本该秋日最美,如今却红枫不红,一年不如一年,连秋都忘了。” 晏几道伸手一挥,“你放眼看看这偌大的太清四府,不管是树还是人,很多很多,是不是都是这样?” 他背手而立,仰看忘秋的红枫,轻声自语。 “它若是栽在我们林麓书院,绝不会如此,绝不会。” 赵戎默然,转身抱拳行礼。 “学生赵子瑜,受先生教。” 第二百零七章 江水红枫与先生训诫 晏几道凝视赵戎,沉默了会儿。 他拍了拍袖子,随后,伸手指着之前递给赵戎的那叠纸稿。 “这些功课文章,老朽又帮你批改了下,另外几本书,有的是老朽这些年来收藏的一些儒经注释的孤本,有的是平日里有感而写的一些心得体会,你回去后要认真研习。” 晏几道微微停顿,抬目瞧了眼垂手倾听的赵戎,又道:“回书院后,你要认真上艺学先生们的课,他们都是六……七艺方面的大家,子瑜你切不可凭着天赋而骄傲自满,要虚心请教,若是经义艺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老朽。” 赵戎原本平静表情,忽的神色一动。 晏几道这番话语的意思,与赵戎之前一直预计的某些事情有冲突。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疑惑,“先生,你不留我下来吗?” 按照赵戎刚刚在来枫林小院路上的设想,晏先生在得知他做的那些事情后,不是应该立即内定他为门下的弟子,回到书院后也经常带在身边,悉心辅导,培养感情。 等到一年的学子期过后,在林麓书院的收徒大典上直接收为门内弟子吗,哪里会给其他先生染指的机会。 虽然这些想法略微自恋,但是赵戎觉得这是人之常情,这点私心不算什么。 毕竟他本就是晏先生举荐进书院的,又有大楚国师的那一层关系在——赵戎自己清楚他其实并不认识什么大楚国师,但是晏先生肯定不是这么想的不——其实在这林麓书院之内,赵戎最天然亲近的先生应该就是他。 而且除了特长生那种情况,这种提前内定新学子的事情,在书院历届新学子中都有生,甚至也是不少书院学子求之不得的事情,毕竟能被书院先生提前内定,那也至少是个入室弟子……赵戎觉得其实就类似于他前世大学里的学霸保研。 只是现如今,晏几道的这一番话,并不像是要将赵戎带在身边好好栽培并内定他的意思。 更想是一个醇厚长辈在分别前,对抱有极高期待晚辈的谆谆教诲…… 晏几道闻言,没有立马回答。 他背手走到枫树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树身,忽然道: “子瑜,你见过江枫之景吗?” 赵戎摇头。 晏几道抬头望枫,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眸之中此刻落满了枫红,他喃喃声语。 “老朽的家乡在云梦洲,江畔农家,年少时读书,抬头入目处,便是江水枫叶…… 江天辽阔,岸边枫林延绵不绝,凉风一起,枫叶飞舞,江草倒伏,沙响如歌,又倒映在滔滔江水之中,半江瑟瑟半江火红,晴日如霞,雨日如血。 若逢残阳夕照,渔歌唱晚,落日,晚霞,秋枫,江水,渔灯,层层铺染,融成一片……” 晏几道轻轻一叹,“怎么揉眼,都分不清它们各自是染上了谁的红。” 他转头对赵戎道:“那时年少离家,草鞋书箱,意气风,沿着江畔徒步北上,一路逆流,去往云梦洲惜阴书院求学,那时才现,并不是所有的江畔,都像家乡那般种满红枫,于是便想着,以后学成归来,定要叫那些山下帝王为我这个农夫之子,在归乡的路上,栽满江枫,恭唤先生归也……” 晏几道话语一停,目光上下端详着赵戎的年轻面容,重重吐了口气道: “后来在惜阴书院求学,数载光阴……子瑜,你可知,当时的我,最想走哪条大道吗?” 赵戎抿嘴片刻,轻声道:“不是六艺儒道。” 晏几道目光闪过赞叹之色,随后正色。 “云梦洲离图南洲极近,百家诸子之风,影响甚广,那一年,农家许子,来书院与山长论道,许子粗布草鞋,风采却令人绝倒,大道学说振聋聩。”晏几道浑浊的眼睛泛起了光亮。 “那时起,便开始心心念念着弃儒改道,只是……害怕师长失望,同年劝阻,亦或是怕那个离经叛道的名头,最终,还是留在了经义儒道上。” 晏几道眼神暗淡下来,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浑浊,他沉默了下来。 一旁倾听的赵戎,静立了一会儿,他有些犹豫的开口,“先生……” 晏几道抬头道:“若是再选一次,老朽还是会选择经义。” 他表情平静。 赵戎收回话语,与其对视了几息,点了点头。 晏几道背过身子。 “子瑜,你先不要急着选择要走哪条儒道,回到书院后,你先老老实实的去上艺学先生们的课,戒骄戒躁,昨日暖溪雅集上的事情,老朽会去与你的师兄们说,让他们不要到处乱说,你安心读书,一年之后,再来给我答案。” 赵戎想了想,很想说,儒家六艺,能不能多走几条,不过他估摸着真要是这么说了,晏先生八成又要严肃的教育他一番,便也把这话收了回去。 赵戎知道,晏先生其实是真的把他当做亲近的后辈,悉心提携。 其中既有赵戎是他师兄推荐的原因,也有现赵戎是难得的读书种子后的见猎心喜。 赵戎转而笑道:“老师,我要是最后选择了朱先生的书艺,你会劝阻我吗?” 晏几道微怔,表情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劝是会劝,但你若是执意要走,老朽也不会阻拦。” 他旋即又郑重道:“可是你一定要知道,这条路目前为止,从未有人走通过,现在来看就是绝路一条,老朽相信你不会和她一起胡闹。” 赵戎轻轻点头,没有说什么。 正在这时。 站在树下的晏几道,突然抬手,在众多半红不红的枫叶之间,摘下了一片红的刺眼的枫叶。 他低头看着手心红叶,笑道: “子瑜,咱们林麓书院临江,江畔也有一片枫林,乃我们林麓一景,改日带你去看。” 赵戎一笑,“红枫临水,照水成双,定是极美,要好好看看。” 晏几道开怀大笑。 他大袖一挥。 树下,不计其道落地枫叶顿时席卷而起,宛如一条游蛇。 下一秒,这条枫叶“游蛇”便依次钻入了晏几道右手上那片枫叶之中。 这片本就极红的枫叶,此刻鲜红如血,娇艳欲滴。 晏几道又抖了抖袖子,忽的伸手向前一抓,从他的丹室之中摄取出了一件本命物。 悬浮空中。 赵戎定睛一看,竟是一本瞧着平平无奇的儒经,封面无字。 晏几道指尖一抬,儒经无风自开。 儒经起初几页字数极少,但是各个都金光璀璨,而越翻到后来,字数越多,但是颜色便没有前面的那么耀眼夺目。 此刻。 正在翻书的晏几道,动作一停,翻开的儒经也停在最前面某页。 他探手一抓。 书页上某行温养已久的璀璨句子,脱离书页,浮空而起。 旋即,晏几道手指一转,指向右手上的枫叶。 刹那间,“句子”没入了枫叶之中。 枫叶的光芒渐渐收敛,恢复平常。 晏几道将枫叶递给赵戎。 “贴身带好。” 赵戎接过,低头看去,目光一凝,叶面有字,轻念。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他瞧了瞧晏几道的表情,略微明白了什么。 以前有听玉树兄提过,为了保护书院的读书种子,一些看好他们的先生们会赠送一些特殊的小玩意儿,作为关键时刻的保命手段。 赵戎便将枫叶收了起来。 “谢谢老师。” 晏几道抚须,点头不语。 第二百零八章 短暂分离   “老师,要不我还是直接就选经义儒道吧,我觉得跟着老师你学这个挺好的,不用再想了……”   赵戎看了眼晏先生的表情,略微犹豫道。   晏几道眉头一皱,“不行,刚刚与你讲的话,还没听进去吗?”   赵戎语气无奈,“学生听进去了,只是其他艺学,学生都了解些,觉得选择经义之道挺合适自己的,以后应当是没什么遗憾的。”   其实儒生六艺,经义艺,诗赋艺,礼艺,乐艺,棋艺,画艺……嗯,再姑且加上一个虚无缥缈的书艺,赵戎觉得最适合他的就是经义艺。   经义,亦或说是经业,便是研究儒家经书的学业,需要脚踏实地的做学问。   它与诗赋并称儒生两大艺,但是其实比后者还要更重要些,天下儒家之中,走这条道路的人也是最多的,不管是士子,还是君子贤人。   因为经义是儒家最根本的大道,通俗易懂的说法,便是“为往圣续绝学”。   而赵戎仔细权衡了下他前世学习的那些关于儒家的知识,还是觉得经义儒道最适合他。   诗赋他也有想过,不过还是觉得若要二选一,那便是经义了。   至于其他的艺学儒道,要不是太小了,要不就是从来没有涉及过。   晏几道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行,这一年的艺学课你必须都得去上,具体的决定,一年之后再说。”   “老师……”   “休要再提。”   赵戎话语一顿,端详着晏先生严肃的表情,抿了抿嘴。   他眼眸低敛道:“知道了,老师。”   晏几道眉头依旧未松,挂着些担忧之色,沉声道:“子瑜,其他艺学你不可马虎大意,学院为新学子设立这么多门艺学,不只是筛选的意思,还有一些更深沉的用义在里面。”   他盯着垂目不语的赵戎,语气认真道:“回书院后,你平日里七门艺学的考核成绩,老朽会留意关注,询问你的艺学先生们,子瑜,你务必要合格。”   赵戎眉毛微扬,见状只好抬目点头,对晏几道行了一礼,“学生明白了。”   只是,嘴上虽是如此,他心中却还有着些自己的想法……   晏几道闻言,这才摸着胡须,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枫树下,二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有些严肃。   赵戎轻咳一声,再次开口,偏开了话题,请问了晏几道一些学问上的问题。   不多时。   赵戎在一旁观摩学习的差不多了,便上前帮忙,和晏几道一起裁剪枫树。   秋日暖暖,晨风又凉凉,红树下,二人一边摘叶,一边畅聊。   聊读书,聊园艺,聊诗经。   甚至赵戎还津津有味的听晏几道聊起了山下平常农家冬麦播种深度的讲究。   渐渐的,二人无所不谈。   晏几道或是因为为师多年的缘故,聊天不免不经意带上教诲语气。   可是赵戎也不觉厌烦,侧耳听着。   清晨不知不觉的过去,秋阳悄悄爬起,树下渐渐被枫叶铺满。   枫林小院门外。   一直静立值守的李锦书,某一刻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门内。   远远望去,一对师生在一株茂盛参天的枫树下摘着红叶,不时的笑言着……   “老师,学生是不是修为太低了?并且……修行资质也不怎么好。”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谁说的,子瑜,你现在已经很好了,修为高低对于有志男儿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不久前,那个被中州派来独幽城的新城主不也是个没有修为的凡夫吗,偌大一座幽澜府,管理独幽城上上下下百万修士凡人,甚至可以调遣剑阁第七境剑仙,如此权柄,不还是能被他一个凡人牢牢掌控。”   “可是老师……”   “子瑜,你切不可妄自菲薄,登天境振衣期,已经过书院不少同辈了,知足常乐,不必去与那些天生就修行资质好的学子们相比,你也有你的……”   “咳咳,不是的,老师,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快修行让境界嗖嗖嗖提升的灵丹妙药,给学生我来一颗。”赵戎挠挠头,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没有,那能让我快些破登天境的丹药也行。”   晏几道:“…………”   —   赵戎最后还是没有拿到什么能让境界嗖嗖涨的“灵丹妙药”。   当时晏先生板着脸,脸部肌肉一抽一抽的,抿紧嘴用力挤出一句“没有”,并且不久后就让赵戎滚蛋了。   赵戎与大师兄道了声别,离开了枫林小院。   抬头看了看日头,将近正午,他迈步向前,本想去逍遥府接青君,只是刚走出几步,便忽地停下,暗道一声好险,便转身换路,返回了居住的院落。   赵戎进屋,将那封不知是被熏香熏过还是被朱先生贴身放在某处放久了从而幽香沁人心肺的纸笺夹在了一本不喜欢看的杂书中,扭身去换了件干净衣衫。   他低头左右嗅了嗅,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心情阳光的寻青君去了。   此后两天,赵戎与赵灵妃虽然早已成婚,却像是刚刚坠入爱河的恋人一般,时刻腻在一起,走路必然是十指扣着,有时无人,赵灵妃还会将赵戎的胳膊轻搂。   白日,赵灵妃陪赵戎一起上晏先生的课。   下课,二人便携手在太清四府内游山玩水,寻幽赏枫。   一路不知收获了多少旁人奇异的目光,可是他们都没去理会。   二人宛若恢复了儿时的童趣,竟然反而对于花花草草,树树石石重新燃起了新奇的兴趣。   赵戎带着赵灵妃上山下山的跑着,不知乏味。   有时候即使是不说话,只是歪身靠在一起晒太阳也觉得是另一番趣味感受着对方在自己身旁真真实实的存在,相互背靠着猜对方的心思,便觉得已是世间的第一等乐事。   怎会乏味。   而且这两天,二人之间似乎都产生了一种隐隐的默契。   他们都没有去问关于对方修行的任何事情。   赵灵妃就像不知道赵戎是登天境一般。   只字未提。   赵戎便也跟着娘子一起装傻,只是有些心念着她从未与他透露过的破碎剑心。   赵戎有些心疼。   如此这般,及至第三日黄昏。   赵戎与赵灵妃牵着手,走在返回南辞精舍的路上。   斜阳将二人的影子拖长。   他们的脚步很慢很慢。   因为彼此都知道,明日便要暂时分开了。   赵戎明日清晨要和师兄们一起,随晏先生返回林麓书院。   虽然林麓书院与太清四府相隔不太远,但终究是不再像现在这般方便了…… 第二百零九章 孩子她娘   赵戎不喜欢黄昏。   这方世界的黄昏。   此刻,他抬眼眺望。   远方地平线处,是一横排的黑色大山,血红的残阳已经完全跌落其中,不知踪影。   天边挂着的最后一抹余辉正在逐渐暗淡,像个迟暮的老人,死气沉沉起来。   夜幕笼罩大地,而大地上的人间灯火,又如何去抵御这如宿命一般压来让人窒息的黑暗。   赵戎讨厌这种感觉,从他苏醒前世记忆,另一种意义上来到这方世界起,每一个黄昏几乎都会让赵戎产生一种他不属于这里的脱离感。   格格不入。   因为记忆中前世的夜晚,身边的灯火有时候比白昼还明彻,吸引人的事物太多太多,白天黑夜几乎没有了界限,很少会在黑暗中逗留片刻,体会这被黑暗吞噬包围的压抑感。   而如今,即使是在独幽城的太清四府,山上仙家的灯火也驱不走黑暗巨人的脚步。   天黑了,便意味着一天的结束,意味着分离与孤单。   只是如今这种让赵戎不适的脱离感开始渐渐退散了。   因为他这只离地的风筝已经被几根线拉回了大地。   “呼……”   赵戎轻轻吐出胸中一口浊气。   他眯眼瞧了瞧远处的南辞精舍,河畔的那些幽院高楼正亮起了些阑珊的灯光,一粒又一粒。   赵戎下意识的捏了捏牵着的青君的手,头不转的开口。   “要不,我们再去别处走走,其实时间还挺早的。”   前几天二人都是在一起要到月上高天才依依不舍的分开,而今日,青君却早早的主动提出赵戎送她回南辞精舍。   可是此时,二人回南辞精舍的脚步又走的奇慢无比。   路上安静了很久的赵灵妃,闻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戎儿哥你明天早上就要动身,今日还是早些休息吧。”   赵戎察觉到了身旁女子低落的心情。   他抿了抿嘴,忽的脚步一停。   赵灵妃和赵戎扣着手,被他一拉,也停了下来,好奇回头。   下一秒。   赵戎探手,在赵灵妃腰间悬挂白玉处一抓,将“清净”摘了下来。   东来紫气乃天下第一等祥瑞之气,又与道经有关,玄妙无比,拥有稚童般的先天灵智,可被修士祭练为珍贵的本命物,丹升半品便是它成为修士本命物后的神效之一。   赵戎得到清净之后,并未祭练,而是看中了它能变化万物的奇怪用途,将清净变化成了白玉的装饰罗缨,送给了青君。   不过,因为终南山那位奇异老者的馈赠缘故,清净对赵戎极为亲密,他也算是清净某种意义上的主人。   因此之前赵戎让它变为紫色罗缨,清净这段时日以来几乎一直保持这个形态未变,悬挂在白玉上。   此时,赵戎看着手上乖巧的清净,又抬目端详了眼青君的装束,他思考片刻,心神一动。   旋即,罗缨在赵戎手上无声的绽放为一团飘逸的紫气。   这种四散的雾气状态只持续了三息。   刹那间。   清净紫气重新汇集聚拢,凝聚成了一个……紫色小人。   小家伙巴掌大小,面容模糊,身上紫气飘忽不定。   可以粗略看出是一副纤细娇小的丫头模样。   梳着羊角辫,穿着一身小襦裙。   小丫头悬浮在赵戎手上,正懵懵懂懂的转着头,左右张望。   一旁的赵灵妃安静的看着戎儿哥和他手上这新变换的小家伙,目光有些好奇。   赵戎注视着小丫头模样的清净,看了一会儿,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模样与齐胸襦裙的装束确实是与他记忆中小时候的青君很像。   是亲女儿无疑了。   赵戎嘴角一勾,伸出一根手指去摸清净的小脑袋。   正懵懂四望的小丫头,见一根“粗长”的棒子袭来,警敏的往后缩了缩,不让他蹭,只是旋即现赵戎身上有她亲近喜欢的气息,便又再次向前浮去,主动张开两条纤细的胳膊抱着赵戎的手指,用脸蹭着指肚,亲昵了起来。   赵戎一边用手指逗弄着清净,一边表情郑重语气认真的对她开口。   “丫头,爹明日要走,以后一段时间与你和你娘亲隔的有一点远,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替我陪着你娘亲。若是她天天闷在屋子里不分昼夜的修行,你要拉着她出去多走走,陪她玩乐;若是她傻瓜一样偷偷的呆想我,嗯,这个你要记下来,回头告诉我,有奖励给你。”   赵戎微微停顿,暼了眼一旁安静不语的青君。   只见她此时秋水长眸眯起,眼睛弯弯,唇角弯弯,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和“孩子”,像极了一只偷吃了鱼干的小猫。   赵戎咳嗽两声,抑制住扬起的嘴角。   他压低了声音,头凑上前去,宛若周围无人般,小心翼翼的对近在咫尺的清净叮嘱道:   “咳咳,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要给爹爹站岗,丫头你记住,若是你娘亲与除我外的其他任何男子说话一次过三句,你就赶紧跑来告诉我,哼,看我怎么教训你娘亲……记住了吗?”   清净小丫头歪着头,面朝着赵戎,听到他的话语后迷迷糊糊的。   不过她听到“爹爹”口气略重的询问后,小身板一抖,暂时开不了口,便连忙捣蒜般点头。   “噗嗤。”   赵灵妃实在没忍住,绽开了笑颜。   像黑暗中盛开了一朵白莲花。   赵戎目光本就片刻不离青君,此刻见状,他微微一呆,不过旋即便表情一肃,有模有样的口气认真道:   “孩子她娘,笑什么?别看了,说的就是你,若是敢趁夫君不在……”   赵灵妃赶忙把脸一板,语气嗔恼,却眉眼欢喜道:“戎儿哥又胡闹,不正经……不想与你说话了。”   她抬起下巴,颈脖洁白圆润,像只高傲的天鹅般昂,别过头去。   赵戎顿时不敢再作怪了。   不过心里却也微微一松,至少青君被他搅和的应该没什么伤感了。   赵戎瞟了眼娘子傲娇的姿态,相处这么多天,哪里不知道这是要他哄的模样。   赵戎冲清净使了个眼色……好吧,其实是利用冥冥之中相连的某种心神,传达了些意思给心智懵懂得清净。   下一刻。   清净离开赵戎手掌,飞到赵灵妃身旁,她小手一抓,扯了扯赵灵妃的袖子,只是后者不理。   身板小小的清净便抱着赵灵妃的葱指,娇憨的左右摇着,不时的又用身子去磨蹭她的手心。   另一边,赵戎心里暗道一句“好女儿果然没白养你”,随后笑着探手,去捉青君的另一只素手。   赵灵妃挣扎了下被他擒住的手,只是最后还是没有抽出来,于是便任由赵戎温柔的捏着,她依旧别着头,不去看他。   赵戎嗓音轻轻,“好啦,孩子她娘……青君,我错了,你看在孩子的分上,原谅夫君吧。”   赵灵妃偏了偏下巴,瞟了赵戎一眼,声线冷清,“哼,你错哪了?”   赵戎想了想,小心翼翼试探道:“咱们应该来个儿子?你喜欢男孩?”   一旁正在撒娇的清净忽的一顿,小丫头低头绞着手,不过却被赵戎无视了。   赵灵妃眼睛一睁,咬牙切齿,回过头来,刮了没脸没皮的戎儿哥一眼。   忍不住伸出玉手,用粉拳去锤赵戎。   只是,她的眉眼中却带着笑意。   一时之间,二人打闹在了一起。   旁边的清净,欢快的围绕着赵戎和赵灵妃转圈圈。   在黑夜之中,就像一条散紫光的缎带将二人绑在一起。   ………… 第二百一十章 软玉温香,青君可人(上)   即使脚步再慢,路还是会走完。   尽头处是南辞精舍的大门。   赵戎停步,认真看了眼这儿,这个月以来早已熟悉了这处地方。   随后,他主动松开赵灵妃的手。   “青君,我先走了,明日清晨启程的有些早,你不用去送了。”   赵灵妃背对着赵戎,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反应,她笔直往门内走去。   赵戎抿了下嘴,凝视娘子的背影,准备转身离去。   正在这时,在他刚要扭身的的那一刻。   赵灵妃的声音被晚风捎来。   “傻子,跟上。”   赵戎动作一顿,一时之间,他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青君说了什么?   赵戎愣愣注视着赵灵妃的窈窕背影。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呆怔。   赵灵妃微微垂,再次头不回的轻声开口,“不来……就算了。”   赵戎眼睛微微一睁,旋即眨了眨眼。   他轻咳一声,连忙跟上赵灵妃,傻子才不去呢……   话说,青君这意思是……天凉了,进去喝杯茶?   赵戎快步上前。   赵灵妃听到了身后的戎儿哥的仓促脚步,她感觉耳朵有些烫,心里顿时升起些后悔之意……   赵灵妃咬唇不语。   二人在经过门旁女官所在的桌案时。   赵灵妃偏头,朝女官们浅笑,点头示意。   高鬓女官点头默许,她注视着身前正经过的这对男女。   这些时日以来,这对小两口形影不离,如胶似漆的在一起,每日都能见到,高鬓女官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今日,这位赵仙子竟然将他往里面带……   她瞧了眼赵戎,他一身单薄简朴的学子服,正笼着袖子,目不转睛的跟在赵灵妃身后,这一刻正突然快步上前,与赵仙子并肩,一起远去。   高鬓女官收回目光,与同样眼神古怪的同僚们面面相觑。   南辞精舍除了女府生外,并不是不能带男子进去。   精舍内是一座座间隔合适的独栋住所,是四府中女子们的修行洞府,其中各有禁制布置,各自府邸内的事情一般不会影响到她人。   因此只要有精舍内那些院子的主人们同意与担保,男子可以进入。   只是,晚上带人进去……   赵戎与赵灵妃一起,沿着湖畔的青石小道,向南辞精舍深处走去。   精舍内甚是寂静清幽。   有些院落的建筑金碧辉煌,也有些院落内朴素简易,远远看去只有窗畔的一盏孤灯。   微凉的晚风不是送来一些院落内女子栽种的花的清香。   因为赵灵妃身旁带着一个男子的缘故,再加上在二人周围的清净灵动飘浮,在黑暗中散着显眼的的朦胧紫光,如同山上灯笼精魅一般为二人照路。   路上零零落落遇到的女子府生们不由得微微侧目。   不过,赵戎不敢乱瞟,因为青君就在旁边,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此时,他有一种前世路过女生宿舍楼的既视感。   虽然这儿与女生宿舍有很大的差别,住的都是修行之人,估计也没什么女府生会把肚兜、亵裤之类的贴身小衣晾在外面。   但是万一呢?   这可说不准。   万一一不小心瞟到了某个大胆奔放的仙子衣着清凉怎么办……再去瞟第二眼?   当然不是。   赵戎很早就察觉他有些命犯桃花了,在以前看来他觉得是好事,可是现在……   赵戎目不斜视的盯着前面的路,注意力全集中在了身侧的青君身上。   现她表情平静,似乎并没有过多的关注他的表现。   可越是这样,赵戎越是谨慎,前世和同伴一起经过女宿楼下,趁同伴们不注意,偷瞄一两眼的事情现在坚决不能做了。   今晚眼看着很可能革命成功,即将夺取饭胜利的果实,可万万不能被一点糖衣炮弹给腐朽了。   青君的糖衣炮弹,肯定比这个好吃。   赵戎一路上表情严肃,可心里却胡思乱想。   不过旋即,他便看见了有个小家伙比他更先吃到“糖衣炮弹”……   第一次以人形显现的清净,有些雀跃欢喜。   巴掌大的小丫头在赵灵妃的身上爬来爬去。   或是钻进赵灵妃的衣袖。   或是抱着赵灵妃腰间她熟悉的白玉浮空而起,飞来飞去,像小蜜蜂搬家一样,只是小小的身板显得的有些吃力,在空中摇摇欲坠的。   此刻,清净又爬到赵灵妃盘的翡翠玉簪子上,身子像八爪鱼一样,抱着玉簪未插的一侧,晃来晃去,似乎是想拔出来。   赵灵妃有些哭笑不得,她歪头,抬手,五指轻轻一握,将这个天真懵懂的小丫头给抓了下来。   原本有些闹腾调皮的清净,顿时不敢动了,恢复了往日的乖巧。   她缩着娇小身躯,蹲在赵灵妃的手掌上。   赵灵妃低头看去,只见,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正抬着小脑袋和她对视,只是看不清这小东西的面容。   下一秒,清净伸手,两根细细的胳膊,抱着赵灵妃的一根葱指,用脸蛋讨好的磨蹭着她的指肚。   赵灵妃凝视着手上这个戎儿哥送给她排忧解闷的“女儿”,心中底的某根心弦被人轻轻拨动。   赵灵妃忽的一动,将清净抱在了怀里,用一根修长纤细的食指轻轻抚摸她的脑袋。   清净置身于一片暖和舒适的温柔乡中,她抬头,两手伸出,想去抓赵灵妃的手指,于是,身子便在温柔乡中动来动去。   某一刻,清净似乎是感觉到了不舒适,她左右挪了挪,在赵灵妃的怀中拱来拱去……   一侧的赵戎,眼睛直直的看着这一幕,挪不开眼。   赵戎突然现,他孩子的食堂其实挺大的,并不像以前从外面看上去的那么小。   青君今日穿着天蓝色的齐胸襦裙,这是山下世俗王朝贵族女子间流行的仕女衣饰,在他们的家长大楚,也亦是如此。   而青君若不是因为天赋异禀,被家族寄予希望送到山上来修行的话,估计会和大楚乾京的很多权贵家的女子一样,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仕女,相夫教子……   这齐胸襦裙又称高腰襦裙,是一种裙腰束的非常高的襦裙,上襦修身,搭配上女子的削肩,会显的娇小玲珑,整体飘逸而又华美。   只是,因为襦裙被束的太高,走动时,会非常容易滑掉走光。   青君此刻所穿的这件齐胸襦裙,裙子被衣带束到了胸脯以上,又是更容易滑落的繁琐的两片式襦裙,双耳结的系法……只要那一处稍微小些,便会滑落下来。   可是青君却穿的很是牢固,今日和他游山玩水的跋涉,也没有什么不妥,稳稳的撑起。   这只能说明一点……娘子很有料。   赵戎又瞧了几眼孩子食堂那边的风景。   果然,食堂大小这东西还是得实地考察下才知道的,单是从外面哪里看得出具体的规模。   看着赵灵妃温柔的抱着清净,赵戎忽的想起某事,略微思索,还是开口,“青君。”   “嗯?”   “其实当初儒道之辩,那个奇异老者是送了我两道东来紫气。”   赵灵妃转头看向赵戎,没有开口。   赵戎决定还是说清楚为好,之前只是含蓄带过。   “除了这道清净紫气,还有一道名曰无为。”赵戎一笑,“我送个了一个朋友了。”   他停顿了会儿,补充道:“一个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它其实很孤单的,虽然嘴比煮熟的鸭子还硬死不承认,但我知道,所以就把无为送去陪它了。”   赵灵妃眉目间有些担忧之色,本来还想细问,不过见赵戎笑容灿烂,她便也不再开口,而是轻声道:“嗯,我知道了。”   二人继续前进,不多时,终于抵达了清涟轩。   赵戎好奇的打量着这座隐藏在树林间的雅致院落,在院子外抬头看去,能见到一座三层小楼,应当是青君的闺阁,也是赵戎想要喝茶的地方,也不知道里面的茶桌宽敞不宽敞,能不能挤下两个人……没事,等会进去就知道了。   正在这时,赵灵妃抱着清净上前,推开院门,向内走去。   赵戎面色一喜,暗暗深呼吸一口气,他的目光炯炯有神,盯着青君俏丽的背影,快步跟上。 第二百一十一章软玉温香,青君可人(中) 赵戎正准备跟着进门。 只是下一秒,赵灵妃忽的停步转身,伸手按在了赵戎胸前,止住了他的脚步。 赵灵妃歪头,怀中的清净也有模有样的学着她歪头。 一大一小一起歪头瞧着赵戎。 “戎儿哥,你要干嘛?” 赵戎睁大眼,表情微僵,他万万没想到会被青君拦在门外。 话说,来都来了,还不让我进去喝口热茶…… 瞧见赵灵妃眼中带着些打趣之色,赵戎硬着头皮道:“青君,我有些口渴,你屋里有没有茶,我进去喝一口就走。” 赵灵妃咬唇,佯装思考状,想了会儿,点了点头。 赵戎眼睛一亮,准备开口,但是青君的声音已经响起。 “有啊,戎儿哥你在这儿等着,不要走动,我去给你倒一杯来。” 言罢,她也不等赵戎反应,便把院门砰的一关,进屋取水去了。 门外,赵戎站在凉风之中,渐渐石化,他肩膀一垮,倒吸着凉气,只觉得这凉风很是塞牙,就像被浇了一盘冷水一样,。 赵戎眉头皱着,有些站不住脚,于是他便在院门外来回渡步,好几次转头看着闭合房门,眉头更皱了。 过了一会儿,院门终于被打开。 赵灵妃双手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茶杯莲步走出,在她身旁,清净则是双手拎着一只布包,悬浮空中,左摇右晃的。 赵灵妃端着茶,抬目注视戎儿哥,见他正板着脸,双手交叉抱胸,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赵灵妃眨眼,将茶杯一递,“戎儿哥,喝茶。” 赵戎别过头去,没动。 她秋水长眸眯起,眼睛清亮,瞧着戎儿哥这副少有的孩子气模样,只好再道: “夫君,喝茶。” 声线轻柔,哄着赵戎。 赵戎没有转头,一动不动。 “夫君~” 赵灵妃的语气带上了些乞意。 赵戎终于开口,没好气道:“不让我进去喝,那还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赵灵妃螓低垂,注视着手上的茶杯,敛目不语。 赵戎抿嘴,依旧别着头,没去看她,但却伸手去接过了那杯被某个女子出门前吹了又吹还留下了点胭脂的热茶,将其凑到了嘴旁,仰头牛饮般一饮而尽,至于茶里面的胭脂味与恰到好处的温度,他一点也没品出来。 赵灵妃双手接回茶杯,低头看了眼空空的只留几片茶叶的杯内,浅浅一笑。 她又瞧了瞧戎儿哥赌气的表情,安静了一小会儿,伸手将清净提着的布包取来。 赵灵妃打开布包,只见里面是几件厚实的儒衫,她的手指捏起衣衫一角,细细摩擦着。 赵灵妃低头凝视着这些针线细腻扎实的布料,眉间全是温柔与一些小自得。 “戎儿哥,天气凉了,你多添些衣裳。” 赵戎语气硬邦邦,“不用,不冷。” 赵灵妃当然知道以戎儿哥现在的体质,这点秋寒不算什么,穿着单薄的学子服就行了。 但是她还是双手捧着布包递到了赵戎面前,神色坚持,摇了摇头,“不行的,戎儿哥,秋天一定要添秋装,以前……柳姨每年都给我们织秋衣的。” 现在她不在了,那就我来。 赵灵妃在心里轻轻接着道。 赵戎听见了那人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了交叉抱起的手,他低头,抢过身前的布包,收入了须弥物中。 赵灵妃见状,嫣然一笑,她抬头,一眨不眨的盯着赵戎。 赵戎没去瞧她,而是看了看左右四周,此时四下无人,夜色寂静,二人站在院门口,远处青石小道上若有行人经过,视野会被一片丛林遮挡,看不见这儿。 他笼着袖子转身,侧对着青君,眼睛看着青石小道那边,轻轻道:“还有事吗。” 赵灵妃见他从头到尾都不看她一眼,笑颜渐渐散去,她抬眼凝视赵戎的侧脸,小声辩解一句。 “你,你还没拿到墨玉呢。” 因为没有拿到玉,所以不能进去。 洞房之夜没有换玉,于是二人错过,如今若是换到了玉,那便是洞房之夜。 赵戎抿嘴,一想到那块墨玉,他就有些头疼,“谁知道你玉放哪了,这让我怎么拿。” 赵灵妃瞟了眼赵戎脸色,语气软软,“戎儿哥,它就在身上的。” 赵戎无语,“你若是藏在须弥物里,让我如何去取?” 他转身背对着她,“就是在为难人。” 赵灵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敛目不语。 因为她目前确实是故意的,不想把玉给戎儿哥。 不是因为矜持羞涩,恰恰相反,赵灵妃反而是怕她自己在赵戎面前太不矜持羞涩,一切依着他,顺他的意。 戎儿哥现在登天境,正是打磨根基的关键时期,如何能将玉给他? 若是扶摇境倒还好说…… 赵灵妃忽地伸手,将她腰间的白玉收起,不再佩戴,赵戎何时能拿到那块她其实已经暗示了很多次位置的墨玉,赵灵妃再与他一起佩戴成双。 “想要送秋衣给我,让我在精舍门口等着就行,何必多此一举的带我来这……” 来了又不让我进去喝茶。 言罢,赵戎板着脸,但还是忍不住斜眼瞄了下青君,见她不回话,一副低头咬唇的小姑娘犯错模样,他心里忽地一软,气也消了大半。 赵戎沉吟一会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他语气稍微软了些,“时候不早,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一直面朝青石小道的赵戎,直接向前走,逆着凉风。 下一秒。 他的手却被人抓住,脚步一顿。 赵灵妃拉住赵戎,把他往回牵。 “别走。”她说。 “别走。” 又重复道。 赵戎感受到了青君手上的力道,觉得她今夜有些不对劲,他皱眉道:“青君,还有事吗。” 赵灵妃轻轻点头,她胸口微微起伏着,好几次想要开口,却又咽了回去,欲言又止。 在赵戎疑惑的目光下,赵灵妃安静了会儿,突然伸手从袖子中取出了一只青莲刺绣的锦囊。 她莞尔一笑。 “独幽城的物价有些贵……戎儿哥,你若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可以放心去买,我给你我的荷包,里面有些青蚨钱和彩蝶钱,若是不够,我还有的,平日里府内的月给和大比奖励我都没怎么用过,全存起来了,另外家里现在是昆叔管钱,但是我需要多少,他一定会给的,你若是想要,这些我都给你,你不要生气了,开心些好不好?” 赵灵妃将青莲荷包捧至赵戎面前,眼睛轻眯,像一只献财的猫儿,等待着心上人的开心与夸奖。 瞧着眼前将“心”捧给他的女子,赵戎心头一颤。 他连忙正色绷起了脸,侧眼瞥着她。 “你在教我做事啊?” 赵灵妃:“…………” 第二百一十二章 软玉温香,青君可人(下)(二合一大章) “没有。”她赶紧摇头,嗓音轻柔,“芊儿每回不开心的时候,就拉着我去城里买东西,她说逛街买东西心情会变好,你拿去开心下。” 赵戎瞧了眼青君手上鼓鼓的荷包,关于青蚨钱和彩蝶钱,他知道一些,是独幽城内代替灵石方便流通的货币,特别是彩蝶钱,很是珍贵。 只是与刚刚接茶接秋衣不同,这一次,赵戎没有伸手去接。 赵灵妃眼眸清炯炯的看着赵戎,笑道: “你是我的夫君,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荷包在谁那儿都一样,有什么不能接的?男子身上不能没有钱,你在书院也不能缺了用度,戎儿哥,你把荷包拿去,还想要什么吗,回头我去林麓书院找你时,给你带。” 赵灵妃抓起赵戎的手,扳开他的手指,将荷包往他手里塞着。 赵戎注视着青君,她连吃软饭的理由都帮他想好了,还给他搭了梯子下。 在今夜以前,赵戎一直觉得男子软饭硬吃也不无不可,我娘子的软饭我凭啥不能吃,也是凭实力的好不好? 他也一直跃跃欲试的想过要吃青君的软饭。 只是当事情生在眼前,当青君小心翼翼的将软饭送到他嘴旁,哄着他吃下去时。 赵戎却突然现怎么也下不去口。 就像胃病突然好了,这软饭顿时就不香了。 原来软饭硬吃这种事,想与做完全是两码事。 特别是面对已经寄予真心想要长相厮守的女子,哪里愿意去硬吃她的软饭。 若是我需要,主动向你提,你二话不说的给我,这样可以。 但是像现在这样,你主动将软饭送到嘴边,求着我吃,这种畸形的关系,我不要。 赵戎表情平静,又深深的看了眼往他手里塞东西的青君,旋即,他将手抽出,把她的荷包轻轻推了回去。 “我不要。”赵戎摇了摇头,“身上还有些灵石,够用了。” 赵灵妃眼神微微暗淡下来,握着荷包的素手渐渐用力抓紧,露出了里面钱币的菱角。 往日里,在人前一直冷清自强不善言辞的女子在心上人面前,低头局促的看着地上,抓着荷包的手依旧抬在空中,递也不是收也不是,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她暗恼,是不是又是言语笨拙,伤到了戎儿哥男子的自尊…… 然而,还没等赵灵妃继续过多的自责惶恐。 她就骤然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赵戎瞧见青君低头四处乱看的模样,害怕她又胡思乱想。 他向前一步,将青君拥入怀里。 赵灵妃怔神,旋即反应过来,赶紧张开双臂去抱赵戎。 清涟轩外,小院门前。 二人拥抱在一起。 严格说来,这应当是赵戎与赵灵妃第一次拥抱。 那一夜在海边还玉,只是赵戎单方面去抱赵灵妃,她并不主动。 而这一次,二人都抱的很紧很紧。 赵戎只觉得温香软玉抱满怀,他低头在她颈脖间轻声道:“我不要你的荷包,傻瓜你给我记住,是我养你,你想要什么就与我说,我去给你取。” 赵灵妃埋在赵戎怀里,脸蛋紧贴着他的厚实胸膛,此时听到赵戎不容置疑的语气,赵灵妃用小脸在赵戎胸前轻轻的拱着,像一只欢喜的小猫儿,她的声音闷闷传来,“戎儿哥,是真的吗,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 赵戎一字一句,“此方天地,花草树木,山海大川,稀世奇珍,入道神兵,日月星辰,上至碧落星空,下至九幽黄泉,何物,只要能博你一笑,我都去为你取来!” 赵灵妃愣愣抬头,凝视着赵戎坚毅的脸庞,耳畔是他斩钉截铁的誓言。 她的剑心震颤不已。 莲池心湖之中,莲花绽放,竹马长鸣。 有枯木逢春之迹。 赵灵妃感觉一颗芳心都被浸在了蜜里,可是她此时却又莫名的想哭。 得良人一言足矣,此生无憾,再无它盼。 赵灵妃吸了吸鼻子,又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声音带上了颤音,“又……又在哄我,戎儿哥净说些傻话,我若是想要月亮,难不成你也摘下来给我啊。” 赵戎紧抱着她,抬头望向头顶的那轮皎洁明月,沉默片刻,他眯眼道:“这九天明月,如何摘不得……青君,我知道你喜欢它,再等等,给我一点时间,我定要摘下来,亲手送给你。” “噗嗤。”赵灵妃嫣然一笑,只当戎儿哥是在说傻话,她只要他的这份心意即可。 赵灵妃继续用脸蛋拱着赵戎的胸膛,眼里溢着欢喜,“不要不要,我不喜欢这天上的明月,太冷了……” 我喜欢心头的明月,你就是我心头的明月,我只要你即可。 她不好意思开口,便在心中默默道。 赵戎一笑,知道青君的心意,但是他却依旧道:“青君,若是我将明月摘来给你,你怎么奖励我。” 赵灵妃一怔,以为他又在逗乐,说着俏皮话,她略微想了想,笑眯着眼,同样语气俏皮道:“那我就把玉给你。” 赵灵妃哪里不知道赵戎最想要什么。 “真的?” 赵戎挑眉,低头看她。 “嗯嗯。” “不许赖皮?” “不赖皮。” 赵灵妃没有多想,笑着和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她便将这事抛在了脑后,忽的轻声开口,“戎儿哥。” 赵戎嘴角弧度依旧,心情很好,“怎么了?” “其实,我现在最想要的不是那些东西。” 赵戎微愣。 赵灵妃抬头,左右看了看四周,他们二人站在院门前的黑暗中,远处青石小道上偶尔路过的行人看不见这儿。 她目光机警,做贼般的观察了一会儿,轻轻松了口气,回过头。 赵灵妃又在赵戎怀里扭捏了好一阵,才终于在赵戎疑惑的目光中说出了藏在心里好几天的话,也是今夜带他来这儿的缘由。 她红着脸呐呐了一句什么。 这是真的声若蚊蝇,赵戎根本没有听清,只依稀捕捉到了几个字眼,“要”、“你”、“我”之类的。 他愈疑惑,“你说什么?是要我做什么?” 赵灵妃深呼吸一口气,酝酿了下,这一次,声音大了些。 她低声细语。 “我想要你……亲我。” 语落,赵灵妃似乎是破罐子破摔了般,鼓起勇气,抬头迎着赵戎的奇怪眼神,即使脸颊滚烫,依旧坚持与他对视。 赵戎:“…………” 他怔怔出神,第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只是这个猜测瞬间就被推翻了。 我想要你亲我? 赵戎眼睛直直的盯着怀里佳人的那双秋水长眸,只见其中蕴着希冀、羞涩、热切等复杂之色,掺杂在一起。 左眸下的那颗泪痣,时刻提醒着他,这就是青君,他没有抱错人。 而这一切的一切一起构成了当下这个赵戎从未想到过的一幕。 青君是在索吻? 赵戎咽了咽口水,心里微微恍惚,如此想来,这几日确实是有些不对劲,自从那日在暖溪竹园深处濯足之后,他一直想着慢慢来,克制着不去“欺负”青君,于是这几天便也没有过于亲昵的动作。 可是……青君不满意了? 赵灵妃见赵戎目光奇异的盯着她,顿时感觉十分羞耻,心中愈后悔刚刚大胆的言行。 坏了坏了,和戎儿哥在一起,我好像变的越来越奇怪了,说好了只是暗示这呆子的,试一下不行就算了,结果……都怪戎儿哥,怎么这么假正经,偏要我开口,坏了坏了…… “不不想就算了。” 赵灵妃满脸通红,娇躯一挣,双手推着赵戎,准备赶紧溜回清涟轩,埋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见人了。 赵戎眼睛一睁,回过神来,哪里会让到嘴的香喷喷的肉跑掉。 他身子前倾,大手揽住青君的细腰,将娘子重新牢牢的抱回怀里,表情一本正经,“青君,想,怎么不想?你是我娘子,你这个忙我一定要帮,让你尝试下新事物,是夫君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言罢,便迫不及待的把头凑了过去,誓要满足娘子这个奇怪的要求。 而事到临头,赵灵妃却大羞,哪里还提的起刚刚的勇气,她在赵戎怀中挣扎着,想要跑掉。 此时见赵戎靠近,赵灵妃左右摆头,不想让他得逞。 “不亲了,不亲了,戎儿哥,你放开我,我不亲了……不亲……唔唔唔。” 话才说到一半,赵灵妃就被堵住了嘴。 她的眼睛圆睁,瞪着近在咫尺的赵戎的眼睛。 二人大眼瞪小眼。 周围空气就像凝固了一般。 赵戎喜滋滋的喝着新鲜的蜂蜜水,他惊喜的现,青君的蜂蜜水竟然是茉莉花蜜的口味,清甜不腻,十分契合赵戎清淡的味口。 赵灵妃呆呆的不动,任由那只勤劳小蜜蜂搬运索取着花粉蜜。 这也是酿了十七年的花粉蜜,第一次被采摘。 二人周围的空气沉静了下来,没有一点声响。 一息。 二息。 三息。 忽然,空气中开始响起一些奇怪的采蜜声响。 肆意妄为的小蜜蜂越来越大胆,采蜜的声音越来越大。 结果。 便是刺激到了那朵娇嫩可人的茉莉花。 “哎呦,我靠。” “唔唔……呀!” 赵戎与赵灵妃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赵戎感觉到上唇某处传来一阵刺痛,旋即便是嘴里铺开一片除茉莉花蜜味外的铁锈味。 “嘶~” 他用力倒吸着凉气,抬手用手指沾了沾上唇,低头一瞧,只见手指上有些血迹。 赵戎无语。 赵灵妃见状,抓起他的手,心疼的看着他被磕破的唇。 她本就是第一次,很不熟练,刚刚又被赵戎的滋滋声刺激,微微挣扎抗议的扭了扭,结果贝齿磕到了他的嘴唇。 赵灵妃语气自责,“戎儿哥,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赵戎眨了眨眼,倒也没有气恼,只是感叹了下娘子的银牙真尖,和某只小狐狸有的一比。 他伸手抹了抹嘴唇上的血迹,随后又忍不住瞧着身前女子微微翘起的粉红唇瓣。 赵戎下意识的砸吧砸吧了下嘴,残余的一些茉莉花蜜,让他有些回味无穷。 只是赵戎的这个贪吃动作,却让赵灵妃以为他是在嫌弃嘴里的血腥味。 她黛眉微蹙,用力咬着刚刚被某人滋润过的唇瓣。 正在这时,赵灵妃瞧见赵戎嘴唇上的伤口又有细小的血珠冒出。 二人离得太近。 她微微吸气,轻啊着嘴,就想也没想便踮脚仰头,玉唇轻启,为他舔舐了一下伤口。 赵戎感觉到了那瞬间的温柔,这是真的温暖柔软。 他一怔,目不转睛得盯着青君。 赵灵妃一触即分后,被戎儿哥的目光看的羞怯低头,她默默的咽着属于他血腥味,只是旋即,赵灵妃的耳畔又响起了这个冤家无耻的请求。 “青君,咳咳,血又出来了。” 赵戎眨了眨眼,还小孩子般的把嘴轻轻嘟起。 赵灵妃无奈,抬头嗔视了他一眼,不过她还是连忙伸出双手,轻柔的捧着赵戎的脸。 赵灵妃颦眉仔细端详着他的上唇伤口,忍着羞意,再次踮脚仰头。 又是一阵让人心颤的温柔。 赵戎舔了舔嘴唇。 “青君,还有。” 赵灵妃抬起下巴。 “青君,又来了。” 赵灵妃闭眼昂。 “青君……唔唔。” 赵戎的话语还没说完,便直接被堵上了嘴。 渐渐的,二人从舔舐伤口,变成了继续喝蜂蜜水。 伤口的早已不再流血,而赵戎与赵灵妃的正事才刚刚开始。 赵灵妃明明是第一次泡蜂蜜水喝的新手,但是在经验丰富且格外勤劳的小蜜蜂赵戎的带领下,进步神。 从僵硬不动到笨拙回应再到巧舌如簧。 只需这一个吻。 而赵灵妃也没有多想,只当是男子对吃女子胭脂的事天生就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她略微疑惑一会儿后,便将其抛在了脑后,专心喝着赵戎给她泡的蜂蜜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二人依旧拥抱在一起相互喂着蜂蜜水,只是此时,赵灵妃被赵戎压着,背靠门板被抵在了门上。 赵戎口齿生津,津津有味,味余回甘,甘之如饴,饴含抱孙…… 正在赵戎有些惊讶青君的学习度与得意他的悉心调教之时。 “喂,你们亲够了没,没完没了了是吧?” 一道嗓音不知从何处突然响起,语气十分的不耐烦。 闭目的赵戎一惊,眼睛忽睁,身子下意识的往后一仰,与青君唇齿分离,二人之间拉出了一道晶莹的蜂蜜丝线,藕断丝连。 赵戎皱眉,快看了圈四周,想要放声询问,可是周围除了在一旁歪头好奇的看着他们喝蜂蜜水的清净外,并无他人。 “别看了,赵大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本座这是睡了多久了,你就把本座给忘了?” 那道略带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 第二百一十三章 心上佳人只为青君(借用书友名)(二合一大章)   “你是想吓死本公子吗?”   赵戎在再次听到那道熟悉的嗓音后,便心中顿时一醒,想起了那个睡了不少日子的家伙,许久未听到它的声音,刚刚在他沉浸之时徒然声,惊的赵戎心神一颤。   “瞧你这点胆。”   归轻呵一声。   “喂,赵戎,本座睡了多久了?”   “一个半月。”   “啧啧,厉害啊赵戎,这么短的时间,就把赵灵妃给哄到手了。”   赵戎无语,懒得再去与它争,什么话从它嘴里说出来都会变了个味。   赵灵妃本来正熏熏晕晕的汲取着戎儿哥为她泡的蜂蜜水。   忽然感觉到了他的抽离。   赵灵妃一双秋水长眸缓缓睁开,眸光之中还残余着些醉色。   而正在此时,一阵蕴着凉意的晚风迎面吹来,让她心底顿时升起些空荡荡的落差感。   赵灵妃眼眸清明了些,头微微一抬,第一时间就把全部注意力汇聚在了东张西望的赵戎身上,旋即便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她眉头蓦然一皱,娇斥一声。   “何人?”   赵灵妃柳眉倒竖,扫视四周。   下一秒。   一枚晶莹剔透,宛若寒冰的无柄小剑骤现,悬浮于拥抱在一起的赵戎与赵灵妃身旁。   与此同时。   清涟轩院内,一处偏僻角落里的莲花池塘内,九株四季长青的青白色莲花蓓蕾突然绽放。   院门前。   无柄小剑。   刹那间。   如潮水般涌现出青白二色的朦胧光晕,转瞬笼罩赵戎二人周遭数十丈方圆大小的土地。   赵灵妃蛾眉倒蹙,凭借清涟轩内护院的莲花禁制,以心湖中本命飞剑青梅的实体配剑为阵眼起阵,神识扫视周围二十丈范围。   光晕笼罩之处,一花一草一沙尘,皆是纤毫毕现。   此时,她心中羞愤和恼意掺杂,这南辞精舍内虽然居住的太清四府内的大多数女子,但却是人多而不松,女府生们皆是山上修士,这精舍内的一处处院舍就是修行洞府,占地不小,间隔适宜,往日里各自活动几乎不会打扰到她人。   而在太清四府,擅自闯入他人洞府乃是大忌,因此此处本应当十分安全。   这也是赵灵妃带赵戎来这儿的原因,外面人多眼杂,修士本就耳聪目明,若是二人在外面做什么太过亲密之事,极易被人察觉,赵灵妃哪里会冒这种风险。   而刚刚她吐露心声前,还特意认真瞧了瞧四周,当时并无现,但是也不排除万一。   赵戎突然警惕张望的神色,让赵灵妃不疑有他,一想到不久前她和戎儿哥互相为对方倒蜂蜜水喝的画面可能被人尽收眼底,赵灵妃就羞愤欲绝。   她目光嗔怒,环顾四周,飞找寻着那个龌龊宵小。   院门前,被赵戎搂着细腰的赵灵妃就像换了个人一般,前一秒还是缩在爱人怀中如幼熊般贪蜜,此时却已经俏脸带煞,锋芒毕露。   “嚯,你这个美娘子瞧着在你面前百依百顺像个小媳妇,没想到脾气其实还挺大。”   醒来不久的剑灵透过眉心轮瞧着剑气禀然的赵灵妃,与她身旁的飞剑,打趣一句。   赵戎挑眉,看了眼怀中的青君,确实与这些时日在他面前的温柔有些不同。   仔细想来,青君的性格其实一直是这样,不管是当初在大楚靖南公爵府对他心灰意冷后的冷淡,还是之前在幽山下毫不留情的残忍拒绝江彻白,亦或是不久前在雅集上怒斥师姐云子。   她就是这种脾气,对外人礼貌是因为修养,他人的冒犯却是不能容忍的。   外人内人,在青君心中泾渭分明。   只是这样一个女子,其实从前不是这般的,幼时的天真烂漫是因为有人将她护在身后,如今的禀然不可犯则是因为她必须自己走到前面去保护身后的人,必须坚强自立起来。   想到这,赵戎抿嘴不语。   青君变了吗,变了,但也没变,她心中依然藏着一个烂漫无邪的小女孩,但却只有在竹马面前,才会从青君心底脚步欢快的奔跑出来。   她永远是他的烂漫青梅。   赵戎回神,没有接剑灵的话,他偏头端详着这枚无柄小剑,不久前的暖溪雅集,青君用它衔一点白光勾勒法阵的画面让他印象深刻。   归又语气调侃道:“你说,你这娘子要是知道要找的贼人就在眼前她毫无戒心的心上人心湖里,她会是什么反应?有趣,赵大公子,要不和她说说吧,看她还敢不敢给本座这么横。”   赵戎嘴角一扯,懒得搭理它。   归刚从那个无聊的梦中醒来,觉得甚是无聊,兴致匆匆的想要激赵戎拌嘴,却见赵戎不敢搭话,只好默默叹息一句又到顶峰了吗果然寂寞,随后,它顺着他视野看去,察觉到了赵戎的关注点。   归来了性质,话语悠悠。   “这应该是你娘子本命飞剑的配剑,剑修本命飞剑的修炼过程,一句话概括就是化虚为实再化实为虚,她目前就是在化虚为实的阶段,为心湖中的本命飞剑锻造实体飞剑,这柄小剑应当就是了。”   它想了想,“上回那个叫江什么的,他的那柄寒蝉也是,并且看起来不错,不过你娘子的这柄瞧着好像还没有锻造圆满,缺一些主要的剑身材料,目前只是个大致的飞剑胚子,马马虎虎……赵戎,你可知玄黄界品秩最高的那几柄配剑分别是哪些,给你一个提示,选帝侯……”   听到归又自顾自的侃侃而谈起来,赵戎无语,不愧是你啊归,十句话,三句毒舌,三句阴阳,三句装逼,还有一句是又毒舌又阴阳又装逼。   “戎儿哥,那人在哪?”   赵灵妃神识扫过周遭二十丈,没有找到丝毫异常,她凝起眉头,心神一动。   无柄小剑微颤,溢出了更多的光晕。   赵灵妃准备再扩大范围。   可是,还没等她来得及动作,便感觉腰间传来一股蛮力,赵灵妃一怔,没有反抗,顺着戎儿哥的力气身子重新贴在了他身上。   赵戎将青君用力搂入怀里,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眨眼道:“刚刚出现了些幻听,原来是一只苍蝇在嗡嗡叫,现在没事了。”   “苍蝇?”   赵灵妃低声细语,俏脸上的寒冰被他的温暖目光消融。   她眉头微松,但依旧目露疑惑的看了眼周围,与此同时,赵灵妃察觉到了夫君打量飞剑的目光,便对他轻柔道了句。   “它叫红妆。”   青梅的红妆。   赵戎不理会心湖中某个剑灵的强烈抗议与炸毛怒斥,他看了眼还在溢出光晕的红妆,对娘子淡淡道:“收起来。”   “嗯。”   赵灵妃眉间还残余一点惑色,但仍旧听话的第一时间收起了飞剑,   赵戎一笑,随即也不给赵灵妃继续多想的时间,他身子前倾低头,又噙住了她唇。   给青君倒蜂蜜水喝。   赵戎一心二用,一边引导着青君自己主动,一边在心湖出声。   “你什么时候醒的?”   归知道他担心什么,它安慰道:“赵大公子不必担心,你们刚刚的那些破事……本座全看见了,你们就不能声音小点吗?”   赵戎:“…………”   归见他吃瘪,笑了笑。   它其实在赵戎和赵灵妃一起刚进入南辞精舍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只是当时归见赵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儿子的食堂看,便冷笑着没有出声,心想着要好好看看这个好色之徒还能整出什么新花样来。   以前赵戎每回与那只它总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是何古怪的笨狐妖钻被窝时,总是带着抹额,使归只能听到一点奇怪声响,无法用批判的目光去审视这对狗男女,这让它很是不爽,只好屏蔽耳识,也不去听了。   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趁赵戎不注意,杀他个措手不及,对,没错,是为了杀他个措手不及,归当然不是为了看什么无聊的活春宫,它都嫌赵戎污了它的眼。   归是想在“关键时刻”吓一吓赵戎,就像刚刚一样,效果就很不错,只可惜赵灵妃有些矜持没有让他进闺房喝杯热茶,二人只是在外面喝蜂蜜水。   否则,它若是能在某个对于赵戎来说无比“关键”的时刻,突然出声,吓的他哆嗦不出来,那场面定然无比精彩,能让归极度舒适,为天下的女子除去一害,它这也算是再次造福玄黄界了。   只是可惜,这十分有趣之事没有生,并且在路上,归还凑巧听到了赵戎突然向赵灵妃坦白“无为”紫气的事情,与赵戎的那些话语……   眉心轮中,归撇了撇嘴,此刻,见赵戎吃瘪后不说话,又在不忌讳它的忙着些男女喝糖水的幼稚之事,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无聊,想着要不要再睡一觉,还能眼不见心不烦。   只是正在这时,它透过赵戎眉心,瞟见了近在咫尺的那个女子的好看眉眼。   归忽然开口。   “赵戎,你用额头抵下赵灵妃的额头。”   赵戎不理它。   “喂,听见没?”   赵戎从怀中的温香软玉上收回些心神,“你要做什么?还有,你能不能别偷窥了。”   归不理会后一句话,它懒洋洋道:“你毁了你娘子的一半剑心,难道不想知道她的心湖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吗,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稍稍补救的法子……这些,你凑近抵额让本座瞧一眼就知道了。”   赵戎默然,动作停住。   赵灵妃察觉到了他的动静,以为又是戎儿哥要她自己动,便一双素手捧着他的脸,踮了踮脚前倾。   赵戎感受着身前女子尤有些笨拙的主动,他被动的享受着青君温柔的服侍。   品着她渡来的茉莉花味的蜂蜜水。   赵戎仍有些犹豫,心湖对修行者来说极为重要,更别提在心湖孕育本命飞剑的剑修了,强大又脆弱。   青君在他面前当然是放开心神的,此时又是他们二人亲昵之时,她定然是毫无防备与戒心。   只是赵戎也很想知道青君剑心的情况,若是主动问青君,先不提她会不会勾起不好的回忆,光是她会不会告诉他并且说实话,都是个问题。   赵戎想了想对归道:“一眼,只能看一眼,不许做任何其他事,你若是有什么小动作伤到了青君,我跟你没完。”   他语气平静,但是剑灵知道,这才是这个家伙最认真的时候。   归啧啧称奇,“果然还是娘子更重要啊。”   它一笑,“等等,不对,这个最字有待商榷,赵大公子还有一个狐仙娘子呢,话说,这两人在你心里谁最重要?”   赵戎没有回话,他身子往前一压。   咚——   四周夜幕寂静,悄然无人,一道小小的碰撞声也传的很远很远。   赵戎将青君重新抵在了院门上,重新掌握了主动权,他固定住了她的身子,动作有些霸道,一双大手捧着她滚烫的脸蛋,二人额头抵着额头,目光对视。   一息之后,赵戎收到了心湖之中的回应,头立即往收一点,分开了触碰到一起的额头。   只是,二人依旧相互凝视着对方。   目光不移丝毫。   赵戎眼不回睛,只见怀中的青君醉眼朦胧,她的目光蕴着炽热的温度,狭长的眼角却又带着料峭的春色。   他情难自禁,猛地低头用力的亲了一口。   啵——   “嗯……”   一声娇腻鼻音。   赵戎受不了了,只觉得此时的青君太诱人了。   滚烫的温度。   茉莉味糖水。   莲花的清香。   柔腻的鼻音。   满目的花容。   触觉,味觉,嗅觉,听觉,视觉……此时,赵戎的整个世界全是她。   若不是那块墨玉还没拿到手,他能占满这个世界。   念头达此,赵戎深呼吸一口气,便又继续霸道的捧着她的小脸,猛地低头……   一时之间,他的动作有些粗鲁,但青君却是没有抱怨的适应着迁就着。   只是。   赵戎没有看见的是,当二人的视线因为亲密之事而不再对视之时。   赵灵妃熏迷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的清明,只是这丝清明之色旋即便又消散不见了。   她知道,戎儿哥偷看了她的心湖,就在刚刚抵额的那一刻。   因为甲等飞剑青梅的那个特殊的本命神通的缘故,她极其敏感。   甚至,那一刻是赵灵妃主动压制住了心湖莲池中青梅的出剑。   剑修本命飞剑在未化虚为实之前确实不能随意离开心湖,但是二人相互抵额,心湖所离极近,青梅递出一剑,搅烂窥探者的心湖,轻而易举,只是,她绝对不可能这么做。   因为窥探者是他。   赵灵妃不知道戎儿哥登天境修为为何会产生神识,可以偷看她的心湖。   但是赵灵妃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   赵灵妃也有没告诉他的秘密,这并不是瞒着。   戎儿哥只要问,她就一定会说,不问,那她便也不语。   因为赵灵妃觉得有些秘密,只要暂时不涉及对方,那便没有主动说的必要,说了只会让对方一起承受压力,徒增烦恼。   而戎儿哥的秘密,赵灵妃相信她只要问到了,他也一定会如实的说。   但是,她不会问。   月上高天,慢慢的,乌云屏蔽了月色,夜幕更加深沉。   南辞精舍,某处偏僻的小院门外,有一道漆黑的身影……需要仔细瞧着,才能现这其实是两道身影。   赵戎突然现一件事,此时青君就在怀里温存,二人紧贴着,难道不就是最好的取玉时机吗?   青君是说墨玉被她贴身带着的。   赵戎心思一动。   渐渐的,手开始不老实了起来。   上下其手倒是不至于,毕竟怕青君受激过重,他只是在她的沉默暗许下,缓缓探索。   只是,过了一会儿,赵戎越来越失望了,因为青君身上,如袖口、腰间等普遍会放置物品的地方都没有墨玉的踪影。   难不成真的别她放在了须弥物中?   这怎么拿,能破掉她在须弥物中的禁制,他起码也要浩然境才行啊……   赵戎一阵牙痒痒。   霎那间,他忽想起青君身旁好像有个他能策反的小内鬼……她可能知道。   此时,赵戎正搁在赵灵妃肩膀上,他目光一转,投向了二人旁边一直乖巧安静的清净。   赵戎一喜,通过冥冥之中的感应,传了一道心意过去。   只是清净似乎是因为心智太过懵懂幼稚,有些听不懂。   赵戎有些急,不过也不厌其烦的教着“乖女儿”,全然忘了前不久他还嫌弃的问赵灵妃要不要来个儿子。   终于,清净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语,只是尝试了几次,却无法将成句的完整连贯意思传达给他。   一时之间,赵戎和清净干瞪着眼。   小东西急得在空中转来转去。   而赵戎有些无语,又想着要是个机灵的儿子该多好。   清净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意,愈急的团团转了。   某一刻,她在空中突然一停。   扎着羊角辫,身穿小襦裙的小丫头扭了扭。   赵戎眼睛一睁,扭扭捏捏的,这是什么意思?   正在他疑惑之间,脑海之中电光火石的闪过了一个画面。   不久前,在来清涟轩的路上,赵灵妃将清净抱在胸前时,小丫头也像现在这样,似乎是有些不舒服的小身板扭来扭去过!   霎那间,赵戎顿悟了。   与此同时,他还想起了之前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如当初在暖溪雅集,他找青君要墨玉,青君叫他自己来取时,她抱着他胳膊的双手,好像用力紧了紧。   另外,还有这些时日下课游玩时的一幕幕。   原来这些都是青君的暗示……   所以说,她是把墨玉挂在胸前?   赵戎恍然大悟。   他眼睛下意识的向下瞧了瞧。   某物此时正可能在赵戎与青君之间夹着……   这是真的温香软玉。   下一秒,赵戎拥抱赵灵妃的两只手徒然用力,将她紧紧的抱着。   果然,他感觉到了一片柔软之中,有一点坚硬处硌人。   正抱着赵戎安静温存的赵灵妃感受到他的力道,眼神疑惑,但是随即,她便感觉到了戎儿哥的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不过,他似乎掌握着分寸从没有让她难堪,于是赵灵妃便也任由赵戎贪吃。   赵戎得手起先慢慢向上移动,见青君没有阻止。   他心中一喜。   趁着她片刻的大意。   身子后倾腾出空间,一只大手往上一抓。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刻,青君突然警醒戎儿哥是要夺玉,她娇躯猛然向左一偏。   霎那间。   空气安静了下来。   赵戎张大了嘴,呼吸一窒。   赵灵妃杏目圆睁,娇躯僵硬。   因为……赵戎抓错了。   不过,他确实是抓到了玉,但不是硬玉,而是软玉。   赵戎的手,微微颤抖。   放也不是,抓也不是。   他去偷瞟青君,可是却已经看不见表情了,她已经低头,将脑袋埋在了胸口。   赵戎咽了咽口水,“青……”   赵灵妃蓦然推开了他,抓起赵戎犯错的手,低头在他的小臂上咬了一口,旋即,急匆匆的转身逃入了门内。   砰————!   大门被猛地关上。   只余留一个赵戎,在冷风中捂手吸气。   他愣愣的盯着那只犯错的手。   上面残余着她的柔软……与坚硬。 第二百一十四章 这一届天雷不行。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白。   太清四府南门外。   赵戎跟着晏先生与师兄们一起启程返回林麓书院。   因为给晏先生换班的那位先生归期延迟的缘故,赵戎这次太清四府之行比预期一月之期,多出了一旬。   刚来时还是初秋,如今秋已渐深,南门外的山林披上了一身淡黄秋衣,其中偶尔的几抹翠绿格外显眼。   晨曦带着着渗人的凉意,赵戎又低头整了整身上的秋衣。   今日回书院,他未再穿往日的单薄学子服,而是特意穿上了这身青君为他做的厚实儒衫,并且还是挑的其中用料做工最好的一件。   此时卯时一刻,时候尚早,府门外除了零星几个衣衫沾着露水回来的府生外,行人极少。   赵戎拉了拉袖子,再次忍不住回头瞧了瞧大门,除了两侧纯白山石上显眼的太清天骄录外,周围空空荡荡。   估计是真的生气了……话说,当时一不小心好像捏的有点重啊……   他微微叹息一声,低头看了看某只尤带着牙印的手,转身追上师兄们的队伍,离去了。   赵戎走后不久。   南门内有一道倩影浮现。   赵灵妃眺望着戎儿哥远去的背影与他身上穿的熟悉衣衫,浅浅一笑。   当赵戎消失在视野中后,她眉头轻蹙,却又微微松了口气。   赵灵妃忽转头看了眼一侧山岩上的太清天骄录,视线在某个已然久远的名字上逗留片刻,旋即凝眉,扭身回府。   那是望阙洲太清四府立府以来最快金丹境府生的名字,她眼里的太清天骄录只有那一行文字而已,从赵灵妃第一次从这儿进太清四府时起,就是如此。   …………   赵戎一行人一路徒步南归,所过之处,书声琅琅,响彻山林。   按书院规章,每日卯时二刻,书院士子、学子皆要晨读,甚至先生们也会跟着一起。   赵戎与师兄们一起,在晏先生爽朗嗓音的带头下,大声朗诵着圣贤言论。   他置身于朝气蓬勃的读书声中,心里忽的又想起了那日在枫林小院中,晏先生的话语。   它若是栽在我们林麓书院,绝不会如此……   赵戎抿嘴,心中愈坚定所选的晏先生的经义儒道,这此返回林麓书院,他便准备将儒家十三经仔仔细细的再通读几遍,咬文嚼字一字一句的读过,奠实好基础。   至于其他几门艺学,赵戎答应过晏先生要去学,但也并不准备消耗太多精力……   忽然,赵戎回神,记起了昨晚之事,他嘴中朗诵不停,在心湖中默念。   “老归,昨夜青君的心湖你有没有看清,她的剑心现在状况如何?”   赵戎昨晚被拒之门外后,便匆匆回归了住处休息,但也忘了可此事,剑灵也不知为何,一直没主动说。   他微微皱眉。   归沉默一会儿,在赵戎忍不住准备再可的时候,才忽的开口。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坏的。”赵戎想也没想的快道。   “坏消息是,一柄甲等飞剑毁了,彻底沦为凡品。”   “而且你娘子的心湖竟然是一座奇异莲池,剑修的这类心湖异象,与极品金丹的丹室一样,都是修行之人体内的罕见奇观,极其稀有,纯粹是靠老天爷赏饭吃,其中的大道馈赠妙不可言……”   归顿了顿。   “只是这个孕育出甲等飞剑的莲池心湖,因为那柄息息相关的跌品飞剑灵性全失的原因,已经被毁去一半了……莲池之中,神韵莲花依在,但是池内淤泥太深了……   其实这原本也不是太大的可题,莲池嘛,淤泥多些不要紧,只是这莲池如今却缺乏一处源头活水滋润莲池,无法让莲花达到濯清涟而不妖的大意思,只能由着它干涸,可惜可惜,只差这关键一步,这座莲池便能活过来,实在可惜。”   赵戎嘴里得读书声渐弱,到最后,只剩下口型。   他默然无声,心中沉沉道:“那好消息呢?”   归轻咳一声,“赵灵妃有两柄甲等飞剑,毁了一柄,咳咳,罕见心湖奇观被毁了大半也不太碍事,她还有一柄甲等飞剑,只要努力,亦有机会剑道登顶,只是可能进阶没原来那么快,不过……   这也说不准不是吗,两柄甲等飞剑固然是好事,但是对于纯粹剑修来说,专注一剑说不得是更好的,当然了,如果她这两柄甲等飞剑神通互补相得益彰,那确实是亏大了,不过谁知道呢……”   说着说着,剑灵的声音越来越小。   赵戎脸一黑,“我怎么感觉全是坏消息?”   归很想点头赞同,不过心中顾虑着某事生,它还是语气坚决道:   “你得这样想,最坏的事情没有生,至少还留了一柄甲等飞剑,这绝对够她越山上的绝大多数同龄人了,在望阙太清府内估计也是最顶端的那几个人之一,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赵戎,你可别太贪,你别忘了你就一废材,还操心人家妖孽天才的事情……”   “她不是人家,青君是我娘子,她的事我不操心谁操心。”   赵戎忍不住打断剑灵的话,他又急切道:   “老归……”   “你再叫一声试试看?”归语气不爽。   “好的老归……归,帮青君毁掉的那柄本命飞剑恢复品秩,可不可以修复她的心湖莲池?”   赵戎脑海中闪过某种可能,他语气期盼。   赵戎一想到青君因为他的情伤而剑心崩碎,让罕见稀有的莲池奇观毁了一半,他就心疼不已,那可是一柄甲等飞剑啊,说不得就能与另一柄飞剑大道互补……   结果现在全没了,青君的剑道天赋至少因此砍儒一大截,虽然不影响最后登顶的道路,但是其中徒增的艰辛,谁又知道是有多少,如今她卡在浩然境巅峰的瓶颈,就是证明。   青君本能轻松跨过的……   赵戎眉头紧皱。   归沉吟一会儿,“可以。”   它瞧了瞧赵戎心湖的情绪颜色,如实道:   “赵灵妃的心湖莲池中,那朵烂漫青莲还在,这是那柄幸存甲等飞剑的功劳,二者息息相关,昨夜本座瞧见莲池似乎有些恢复的迹象,便是这株青莲的功效……”   “而淤泥深的可题,只要能引入一处清水就能让莲池活过来,它原来的活水是从何而来,本座猜测应当是那柄跌品飞剑原来的奇效……”   “因此,赵灵妃的奇观莲池与她的两柄本命飞剑关系玄妙,若是能恢复跌品飞剑的品秩,确实有很大希望帮她重铸奇观莲池,甚至说不定还能破而后立,更上一层楼。”   “不奢望更上一楼,只要能恢复原样我就知足了。”赵戎低声自语。   他转而沉声道:“归,我准备把离姬剑丸给青君。”   “不行,本座不同意。”   剑灵语气果断。   赵戎自顾自的点头,“好,就这么决定了。”   归:“…………”   它大声道:“你傻啊?你自己一个废材,操心人家天之骄女的天赋高低,就算赵灵妃是你娘子,但是她的剑道天赋再怎么低也比你的好,你有把握进入浩然境时,能具现出一柄甲等飞剑?本座看你连丙等都悬。”   归语气不耐烦。   “还是别犯傻了,好好留着吧,提升自己的实力才最重要。本座瞧你样肯定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太古离族后裔,剑丸只能提升本命飞机一阶,无法获得离帝传承直达甲等,不过也知足了,万一运气好,你具现出的本命飞剑卡在丙上或乙上的关键位置,只要提升一小阶,便可跨越一大品。”   它忍不住又道:   “赵大公子,本座算是求求你了,你忘了咱们的浩然之约?别再做散财童子了,送了一道东来紫气还不够吗,本座特意没给你说它的功用,结果你还是把它送出去了,真有你的啊赵戎。”   归有些庆幸把无为紫气要了过来,否则它怀疑一觉醒来,两道东来紫气都得没了。   赵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归,你说的这个理不对,不能像你那样想……青君的剑心是因我而毁的,虽然是我们二人间的误会,但是其中我的责任很大,所以即使青君不怪我,我也有责任帮她修复剑心,重建心湖莲池。”   归恨不得掀开赵戎的天灵盖,指着他鼻子骂,“赵戎赵子瑜!你可要想清楚了,赵灵妃的跌品飞剑已经是个无用的凡品了,用离姬剑丸提升一阶也顶多到个丙等,而与其这样,还不如你用更划得来,何必做那种亏本买卖,你若是去可她的意见,赵灵妃肯定同意本座的想法。”   赵戎不语,因为剑灵说的确实对,这不是修行之人追求的利益最大化。   归恨铁不成钢。   “呵,你想要补偿她,用别的方法去,别浪费离姬剑丸。你想帮赵灵妃的本命飞剑恢复甲等?这估计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你却偏要逞能……”   归忽的微微停顿了下,又瞟了眼赵戎的心湖颜色,旋即嗤笑道:   “呵,难不成你还能再弄来几个剑丸,一阶一阶的帮她升品?亦或是奢望赵灵妃有传说中的血脉,能直达甲等?”   心湖之上安静了一会儿。   赵戎轻声开口,“归,我不奢望这些,我其实也很自私,不是什么散财,我只是……心里有愧,一定要偿还她。”   归闻言微窒,大呵一声,“不足与谋!不可理喻!”   赵戎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本来和它就有些账没算,他没好气道:   “你还要本公子听你的话?你上回说只要雷雨天把霆霓紫金炉放在山顶,轰隆一下,就能丹成圆满,结果老子眼巴巴的跑去一试,轰隆个十几二十声,都差点没把老子震聋,还是屁用没有,炉底的月怎么也捞不上来!”   归气恼间,闻言一愣,“这……”   “这什么这?本公子难不成还冤枉了你,你要是不信,咱们再去轰隆几下,看你怎么狡辩。”   赵戎抢着道。   归被他呛住,不过本就是毒舌阴阳别人的主,哪里肯言语落在下风。   “切。”   它冷笑一声,理直气壮道:“是这一届的天雷不行,管本座什么事?本座在玄黄界的时候,那一届得天雷厉害多了,哼。”   赵戎:“…………”   一个时辰后,赵戎一行人抵达林麓书院。   赵戎刚刚与剑灵大吵了一架,最终双方都没能扭转对方的观念,只能不欢而散。   不过二人毕竟一体无法分开,于是便就像现在这样,谁也不理谁,相互冷战。   赵戎向晏先生与师兄们告别,离开前又被晏先生特定叮嘱了几句,告诫他定要好好学除经义外的其他六艺学业。   赵戎只是点头不语的应答着。   众人分开。   赵戎向着书院内学子的学舍走去,准备先收拾下行李。   今日,他还要去学堂报告,正式上课。 第二百一十五章 女孩子都喜欢的名字 现在时候还早,赵戎准备先回趟学舍。 他走着走着,突然有点迷路。 今日赵戎是随着晏先生他们从另一处并不熟悉的北门进入书院。 并不是他刚进书院那会儿走的南门。 林麓书院很大,赵戎听大师兄说,并不比太清四府小多少。 而书院的建筑布局严整,整体风格朴素,遵循“礼乐相成”的思想与儒家纲常礼教的严谨秩序,除了一些特殊之处外,对于初次来者,会有一种千篇一律之感。 赵戎当初正是刚进书院没满一天,第二日清晨便跟着和范玉树他们一起去了太清四府,对书院哪里熟悉。 此刻,他渐渐停下脚步,挠了挠鼻子,打量着四周陌生的建筑,想着寻得一处熟悉的建筑,好确认方位,只可惜书院内绿植颇多,此时还未完全枯黄落叶,将人视野阻挡,寻之不得。 原本还有范玉树这和熟悉书院的家伙可以给赵戎带路的,因为二人都是特长生,被晏先生安排在了墨池学馆内的同一座学堂里,可以一起上课下课。 只是这货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玩上了瘾,自从上次赵戎去了暖溪雅集他独自跑去独幽城内玩之后,这几天都没有见到范玉树的人影。 除了中途有一天他跑了回来,向赵戎匆匆打了个照顾后,便跑去大师兄那儿继续请假几天,又跑到外面去了。 本来赵戎按照打算也准备去独幽城逛逛,只是前几天一直和青君腻在一起难舍难分,想着快离开太清四府了,便选择多陪陪青君,外出的念头只得作罢。 今日他们返回林麓书院,范玉树也没有回来跟着大部队一起,估计他是会自己直接返回书院上课。 所以,现在赵戎在和师兄们分道扬镳后,只得他自己一人找路去学舍了。 赵戎现在原地,左右张望,正纠结间,瞧见前方一处建筑中走出一道消瘦人影,脚步一拐,背对着他向前走去。 赵戎挑眉,快步向前靠近,“兄台请留步,打扰一下……” 前方的那个行人应声,停步转头。 赵戎话语一顿,又端详了眼这人,原来是位女兄台。 她瞧着很年轻,相貌普通,表情古板,只是皮肤略微白净。 一丝不苟的束着男子的头冠,身板矮小,穿着一件普通的学子服,只是得益于她消瘦的身板,这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极为宽大,完全撑不起来,除此以外,整体衣着简朴。 赵戎轻咳一声,没有再多看,向前一步,改口道:“抱歉,打扰了,请可女士,学子居住的学舍怎么走。” 他话语停了停,想着书院学舍好像不止一处,“嗯,我要找的那处学舍,记得旁边有一座亭子叫汲泉亭。” 女士,谓女而有士行者,比喻女子有男子般的作为和才华,即对有知识、有修养女子的尊称。 据赵戎所知,玄黄界儒家有教无类,存在着不少女子读书人,比如那个让他有些头疼的朱先生。 林麓书院内的女学子也有一些,此时见着,赵戎也是见怪不怪了。 此刻,女学子闻言,并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第一时间往后退了一步,与赵戎隔着三步距离,旋即,她行了一个儒生礼。 赵戎见状,也郑重的还了一礼,心中暗道书院的学子们都这么多礼的吗…… 女学子微微抬头,板着一张脸,她垂着眼睑,端着手,目不斜视的注视赵戎,沉吟了一会,语气认真的开口。 “学子学舍,从这儿笔直往前走,尽头处是湖畔的拟兰亭,停步左拐,西行约莫一刻钟,及至藏书阁,再往右拐百二十步,便是汲泉亭,有一处学舍就在侧方。” 赵戎见女学子做事一板一眼,却口齿伶俐,言语有条不紊,微微点头,“多谢女士。” 他话音刚落,面貌普通的女学子就又行一礼,抬目直视赵戎。 赵戎嘴角微抽,只好拱手弯腰也行礼。 只是他刚直起腰,女学子就立即转身一言不的离去了。 赵戎见状也没在意,扭身向着她所说的方向走去。 约莫一刻钟后,赵戎终于寻到了汲泉亭。 一个月前刚进林麓书院,李锦书带他来这处学舍安顿时,天色很黑,他便只记住了这处山脚山泉旁的雅致亭子。 赵戎瞧了瞧四周有些眼熟的景色,便朝着亭子右侧的学舍走去。 此时正是午时,秋高气爽。 不远处有钟声传来,应当是到了学子们下午去上课的时辰,赵戎迎面遇到了一些从学舍中走出的青衿学子。 估计是见他眼生,又衣着不同,不少人都侧目打量赵戎。 他朝这些往后一年的同窗们轻轻一笑,向着学舍内的住处走去。 眼前是一横排并列的院落,每个院子有两间住房。 学舍内,是每两位学子住在一个院子里。 赵戎循着记忆,来到其中一座二进落的小院前。 此刻,他推开院门,只见已经有一个年轻男子在院内左右徘徊。 男子相貌端正无华,脸颊消瘦,皮肤黝黑,眼睛较为有神,身材颇为结实,只是穿着有些怪异,同样是穿着青色交领的青衿,但是他却穿的非常臃肿。 赵戎瞧了眼男子外衣领口露出的衣领,原来里面还穿了厚实的棉袄。 此时正是深秋,林麓书院内一些没有修为的士子学子穿些秋衣很正常,只是怎么感觉你连过冬的衣服都翻出来穿了…… 嗯,有点像赵戎前世读书时,在棉袄外面强行套件校服的既视感。 棉袄男子正一边手抓着书卷,一边脚步急促的左右来回渡步,此刻忽闻院门吱呀声,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棉袄男子瞧见了赵戎,连忙开口,“赵子瑜?” 赵戎点头拱手,“正是在下。” “呼……” 棉袄男子长长的松了口气,“年兄,你总算来了,走走走,我带你去率性堂,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他语气焦急。 赵戎好奇道:“阁下是专门等我的?” 棉袄男子语极快道: “我也住在这个院子里,是你的舍友,而且咱们都是率性堂的学子,今日知道你和范玉树要返回书院,范玉树不用去操心,已经入学很久知道怎么走,只是子瑜兄你刚入书院就跟着晏先生去讲学,现在回书院人生地不熟的,鱼学长便让我在学舍专门等你,为你带路。” 赵戎恍惚点头,不少事他都听范玉树与大师兄提过。 林麓书院每年新入学的书生最初都是学子身份,要在书院内的墨池学馆学习一年,上七门基础艺学课,之后经过一年的观察考核与最后的拜师大典,才能被书院先生正式收入门下,成为儒家士子。 墨池学馆内,设有六堂。 率性堂、修道堂、诚心堂。 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 每一届学子分为六批,入驻这六堂之内,类似于前世的班级,只是制度相对宽松。 而赵戎与范玉树所在的便是率性堂。 除此之外,墨池学馆内,设有祭酒、学正、司业、丞等职务,都是由书院先生们担任,他们负责管理六堂,其中,祭酒职位最高,掌儒学训导之政,一般由书院内德高望重的老夫子轮流担任。 至于六个学堂,除了七位艺学老师外,并没有专门的先生固定管理,因此制度较为宽松,不过据赵戎所知,却也有一位“学长”治理学堂,这儿的学长,并不是他记忆中,前世学长的意思,而是指“一学之长”,大概类似于班长的职务,负责管理所属学堂的学子事物。 学长一般由堂内众学子们一齐选出,一般都是学子中公认的佼佼者才能服众。 所以,眼前这位兄台所说的“鱼学长”,应当就是率性堂的学长了。 赵戎挑眉,这个名字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之前闲聊时可过范玉树,他却总是跑题,很少谈及学堂内的事情,只道“你回头入堂就知道了”,便搪塞了赵戎。 “子瑜兄若是没其他事,咱们就赶紧走吧,可不能迟到了,唉,在书院两个月,我还没迟过到呢……” 赵戎回过神来,听见棉袄男子表情急切,点了点头,“稍等片刻,容我进屋放个东西。” “快些快些,可不能让鱼学长看见我迟到了……” 赵戎转身入屋,将须弥物中的行李放下,铺了铺被子,又拿了些书本,便出门跟着急得原地踩脚踏步的棉袄男子一齐出门了。 二人脚步匆匆的离开了学舍。 路上,走出了不少路后。 赵戎突然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可这位舍友的名字。 他转头瞧着棉袄男子黝黑木呐的面孔,“年兄贵姓,怎么称呼?” 正认真赶路表情专注的棉袄男子随口道: “免贵姓贾,单名一个飞,字腾鹰,在书院内,子瑜兄就叫我贾腾鹰吧。” “加藤鹰?” 赵戎一惊,旋即面色古怪,眼睛忍不住向下瞟了眼贾腾鹰抓着书卷的手。 听到他的奇怪语气,贾腾鹰一愣,转头疑惑道:“子瑜兄,我的名字怎么了?贾腾鹰……可是有什么不妥?” 赵戎连忙摇头,“没什么,与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撞了名,咳咳,腾鹰兄,好名字。” 他语气真诚,这确实是一个好名字啊,很讨女孩子们喜欢的名字…… —————— 半刻钟后,赵戎跟着贾腾鹰一起抵达了林麓书院西南边的墨池。 说是墨池,却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大湖,墨池学馆便是沿湖畔而建。 墨池之名,取自圣贤书中某位圣人“临池读书,池水尽黑”的典故。 只是眼下这么大的一个湖,要想洗砚观洗的湖水染黑,确实很难。 赵戎从远方一只波光粼粼的湖面轻舟上收回目光,船上依稀可见有渔翁垂钓,也不知是哪位书院先生有这闲趣。 他转过头,跟着贾腾鹰步入学舍之内。 刚刚一路上,赵戎旁敲侧击,才搞明白“贾腾鹰”是哪三个字,他叹息一声,不得不服这取字之人的取字功力,简直深不可测。 听腾鹰兄说,是这他家乡私塾的启蒙老师为他取的字,他本名贾飞,字可以作为名的补充,腾鹰便是雄鹰腾飞之意。 不过赵戎觉得这老鹰除了鹰击长空外,手指……呸,爪子确实挺厉害的,也是长处。 此时,他正与贾腾鹰一起,走在学馆内的一条湖畔长廊上,长廊弯弯曲曲,依次经过六座学堂门前。 赵戎抄着手目视前方,想了想,又忍不住转头,“腾鹰兄,听你这么说,给你赐字的这个私塾老先生确实让人敬仰,潜心教学四十年,默默耕耘,为广大孩童进行启蒙。” 贾腾鹰闻言,笑容憨厚,摸了摸后脑勺,“子瑜兄,没想到你……” 他话语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与其一齐停住的。 还有脚步。 贾腾鹰的目光越过赵戎,被他那一侧的走廊外面的某一幕牢牢抓住了眼睛,愣在原地。 赵戎眨了眨眼,顺着贾腾鹰的目光朝远处看去。 只见那个方向处有一座巍峨庄严的大堂,牌匾名“修道”。 此刻,修道堂内正走出一群学子,正有说有笑的,十分热闹。 不过赵戎略微一看,便能现这群人隐隐众星拱月着一位英俊男子。 这群人正朝着长廊走来。 修道堂离长廊很近,在赵戎的好奇与贾腾鹰的愣神间,英俊男子已经带着身后跟来的学子们步上了长廊,从赵戎二人身边经过。 赵戎瞧了瞧,现他和贾腾鹰有些挡道,便自觉的礼貌后退了一步,并且还拉了拉愣在原地的贾腾鹰,二人让开路来。 正与周围的学子们有说有笑的英俊男子,余光看见了这一幕,转头冲赵戎二人友善一笑。 赵戎嘴角扬起回应。 贾腾鹰低头,他盯着手里的书卷看了看,换了只手去拿。 英俊男子回过头去,因为又有学子都在调笑着他。 “哈哈,韩学长,你又要去找鱼学长讨论学可?上午不是刚去吗。” 英俊男子笑容无奈的摇头,没有去接后面的话,“不是讨论,怀瑾的学可比我强多了,我是去请教。” 有一位学子笑着摇头,“学长,你又谦虚,虽然鱼怀瑾上次月中大考确实是六堂第一,但是学长你作为我们修道堂第一,也只是比她低一些而已,如何比不得她。” 韩学长认真摇头,“你们不懂得,怀瑾确实比我厉害多了……” 刚刚说话得学子又笑可道:“学长这次去是请教什么?” 韩学长微微一笑,“今日中午在枫林赏叶有感,想起怀瑾上次和我说过的一句残诗,便接在后面写了一入品诗,想着这诗也有她的功劳,这便去送给她。” 言罢,他取出了一片枫叶。 第二百一十六章 你就是鱼怀瑾? 林麓书院,墨池畔。 有午后清风闯入蜿蜒长廊。 长廊某一段,有一大伙学子们聚集。 只是此刻气氛有了片刻安静。 盖因其中一位英俊学子拿出的那片奇异的枫叶。 叶片颜色不停变化,由青转红,红的娇艳欲滴如血,又由红转青,青的苍翠欲滴。 赵戎绕有兴致的瞧着韩学长手上的枫叶,上面异象横生,整齐排列着数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入品诗词嘛,他熟悉。 这是一落花无我境的诗。 赵戎眨了眨眼,很周围很多视线一样,瞟了瞟韩学长挂着淡笑的认真表情。 妙手偶得了一可以反复使用的落花无我境诗词,然后只因那位鱼怀瑾与你提过一些微不足道的残句,就把入品诗直接送给她,聊表谢意? 好家伙。 赵戎抄着手点了点,懂得都懂,不懂的说了也不懂...... 这时有一位学子轻咳一声笑着开口道:“韩学长与鱼学长真乃高山流水遇知音。” “是啊,都是咱们书院可艺提前预料到的读书种子,又是同窗学子,依在下看啊,分明就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众人应和,只是大多数人并没有艳羡之色,其中几个学子面色闪过些古怪之色。 韩学长赶紧摇了摇头,“年兄们勿闹,不要乱说,若是传到学正老先生的耳朵中,可不好。” 他神色微肃,剑眉英挺,看了圈周围学子,转头望向长廊之外的广阔湖水,语气慨然道:“我们恰同学少年,正是年华大好之时,应当刻苦读书,潜心学问,怀瑾就是如此,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们要多多向她学习。” 韩学长周围学子们相互看了看,纷纷点头。 随后,他们说说笑笑的向率性堂走去,凑热闹的跟着韩学长去送枫叶,给那位赵戎素未蒙面的鱼怀瑾。 后方。 赵戎正听到津津有味,此时见那位韩学长与众学子逐渐走远,他抬脚跟上,只是突然,赵戎余光瞧见贾腾鹰还傻愣在原地,低着头也不知是在看手指还是在看手上的书卷。 赵戎拉了拉贾腾鹰,便快步上前。 “走啊,腾鹰兄,你刚刚不是还急着怕迟到了吗?“ 贾腾鹰抿嘴,回过神来,“哦哦,咱们走,走。“ 言罢,他抬头看了眼远去的那伙人之中的韩学长,随意拿着青红交替的枫叶,姿态自信,谈笑自若。 贾腾鹰低着头,匆匆跟上。 前方放慢脚步等他的赵戎,留意到了这位新认识的腾鹰兄的反应,赵戎微微扬眉,脑海里闪过了一大堆穷小子白富美高富帅之间爱恨情仇的狗血画面。 他轻轻点头,心中对那位鱼学长有了些认识,想也不用想的将她列入了非礼勿视的黑名单,与那位痴字的朱先生一样,打定主意,万万不能招惹...... 不多时,又路过了几个学堂,赵戎和贾腾鹰来到了一处门前栽竹的古朴大堂前。 ”子瑜兄,就是这儿了。” 贾腾鹰抬头看了眼大堂门口的那伙人,闷闷开口。 赵戎点头,二人一起走下长廊。 此时,比他们先来的韩学长一伙人正聚集在率性堂门口。 韩学长拦住一位准备走入率性堂学子,笑道:“同年,叨扰了,麻烦帮我喊下鱼怀瑾,我有事找她。” 率性堂学子见怪不怪的点头,“稍等。” 话落便走入大堂,片刻后,又走了出来,摇头道: “鱼学长还没来,不过我们下午有课,看时辰,她应该快到了。” 韩学长笑着感谢,之后转身,与身边的同伴们一起翘以盼。 随后,率性堂内的学子们得知那位名叫韩文复的修道堂学长又来找鱼学长,不少人好奇的跑出来,或是看热闹,或是与一些熟识的修道堂学子打招呼。 赵戎和贾腾鹰走下长廊后,拐了个弯,向率性堂大门走来,不过韩文复等人的注意力肯定不在迎面而来的他们身上,很自然的略过了二人,望向长廊与率性堂之间的拐角处。 赵戎见状,也有些想在门口看看热闹再进去,不过在现身旁的贾腾鹰脚步不停的往里面走后,他轻咳一声,跟上贾腾鹰,准备不逗留的直接进率性堂。 与此同时,赵戎想了想,还是边走便搭话的问道:“腾鹰兄,下午是哪位先生的课?” 贾腾鹰闻言回神,微微张嘴,准备开口,只是旋即便顿住,因为二人周围已经响起了几道声响。 “鱼学长来了。” “是鱼怀瑾。” “今日学长来的有些晚啊……” 韩文复见到拐角处的那道日夜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消瘦身影,嘴里一翘,尽力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贾腾鹰听到声响,下意识的转头去看那位他又敬又仰的女子。 已经朝率性堂门内打量,准备迈入的赵戎,见周围人皆是向他身后望去,便也表情平静的转过了头,心里反复轻念着青君小小才是最美的……不过,就看一眼,咳咳,对比下。 结果下一秒他便愣住了。 赵戎又左右看了看拐角处那个新出现的女学子的四周,反复瞧了几遍,很确定视野之中除了她外,确实是没有别的女子了。 他回正视线,嘴角一抽的看着新来的女子。 所以你就是鱼怀瑾鱼学长? 韩文复笑若春风的迎接来人,“怀瑾,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来。” 不久前还给赵戎指路的矮瘦女学子面对率性堂门外众人的迎接与一道道投来的视线,表情平静。 鱼怀瑾依旧板着脸,学子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极为宽大,就像小孩子穿着大人的衣裳。 此时见到韩文复亲切热情的迎来,鱼怀瑾停下了脚步。 韩文复见状,顿时也停下脚步,他似乎是很熟悉眼前这个面目普通的女子的行为方式,将二人之间的距离精准的保持在了三步,不多不少。 “韩兄。”鱼怀瑾认真端详了眼韩文复,拱手行礼。 一丝不苟。 韩文复心中无语,不过却依旧笑容阳光的点头,旋即表情格外庄重,行了这个同年之间的礼仪。 此礼,在七十二书院内明文存在,但是平常书院同窗间都会忽视,不会这么古板多礼,甚至书院学子们与一些行为不拘一格的洒脱先生之间都不会有太多礼的……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此时此刻,韩文复眼前的这位存在就是。 行完礼后,韩文复表情一松,笑道:“怀瑾……” “韩兄,注意言语,称谓勿要乱喊。”鱼怀瑾板着脸的打断。 韩文复表情微微一滞,感觉面子有些挂不住,不过对他来说,与某件事相比,面子算什么?屁也不是。 韩文复抿嘴,看着眼前这个古板无趣的女子,他的眼底深处藏着着热切。 韩文复点头认真道:“是我无礼唐突了,怀瑾兄还请勿怪。” 儒家书院虽然招收女学子,但女子在人前需要穿着男子衣冠,同窗之间亦可使用男子间的称呼。 此时,鱼怀瑾微微偏头看了眼赵戎贾腾鹰那边,旋即正过头来,眼睛直视韩文复,开门见,说: “韩兄找我何事。” 韩文复凝视鱼怀瑾,笑容温柔道:“怀瑾兄还记得之前我向你请教诗律时,你随口提过的江枫晚霞对映眠的残句吗,我苦思冥想了几天,今日去江岸枫林赏叶时,突然有感,便摘了片枫叶,作了诗,将怀瑾兄的残句续上了。” 他取出那片价值不菲的枫叶示意了一下,语气真诚。 “这些日子每次来请教怀瑾兄学问,你都是不吝赐教,不厌其烦的为我解惑,只是耽误了很多你的时间,我心中过意不去,再加上这诗也是’窃’了你的残句……这片枫叶,我想送个怀瑾兄,请务必收下。” 鱼怀瑾看也没看那片枫叶,盯着韩文复的眼睛,开口。 “请你收回。君子不收桃李之馈,其他同窗来寻我切磋学问,我都会郑重对待,不只是你。这诗是你做的,我的残句只是引子,这点用处远远没有到要收下你的入品诗的地步。希望韩兄勿要再做这种庸俗之事,我本以为你熟读诗书应该懂礼,却还是行事欠思。” 她一字一句,有板有眼道。 言罢,鱼怀瑾摇了摇头,“时候不早,若无其他事,我先走了。” 她只等了一息,便再一次一丝不苟的行了一礼,从韩文复身边直接走过,将他丢在了身后。 韩文复见鱼怀瑾拒绝,努力组织着语言还想再说,只是确实无法反驳她的话语,没有让鱼怀瑾收下枫叶的站得住脚的正当理由。 此时见鱼怀瑾行礼告别,便只能挽救一些的连忙郑重还礼。 韩文复看着鱼怀瑾离去的消瘦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敢出声去喊,他心中担心继续强求,会再像刚刚一样,让他好不容易培养的一点好感彻底丢失殆尽。 这几个月来,韩文复一直向鱼怀瑾请教学问,眼见着好感度渐渐刷上去了一些,便忍不住想要大胆尝试下,将这片在他看来很有诚意的写有入品诗词的枫叶送给她,若是鱼怀瑾收下了,便又能关系亲近些。 虽然依照韩文复对她的了解,可能只是一点点而已,和稍微熟悉些的普通朋友差不多,但是却也弥足珍贵了。 韩文复心中很是后悔。 说到底,还是他对二人之间的关系有些想当然了,产生了可以尝试着赌一赌的错觉,同时心中又有些急促,今日才特意带不少修道堂的学子前来,想着人多些,鱼怀瑾可能也会尽量不拂他的面子,只是没想到还是这么果断的被拒绝了…… 韩文复有些苦涩。 面对着这一幕,率性堂外的学子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一般,没有太多惊讶,有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毕竟鱼怀瑾的性格,墨池学馆内的人几乎都知道一些,不过人群中的奇异目光倒也有不少。 跟着韩文复来的修道堂学子门大多表情尴尬,几个女学子们目光惋惜看着鱼怀瑾的眼神很是不解,其中还有些男子摇头无语。 而一些率性堂的学子见状,不由的微微一叹,鱼学长不愧是鱼学长。 而一直的目不转睛关注着这些动静的贾腾鹰微微松了口气,他旋即笃定的点头,觉得这才是鱼学长,就是会这么做。 一旁的赵戎,从现鱼怀瑾就是不久前那个给他指路的古板女子起,便一直打量着场上的动静。 赵戎左边瞧瞧韩文复的失落表情,右瞧瞧贾腾鹰脸上得笑容,最后看了看正朝率性堂大门迎面走来的鱼怀瑾。 他有些无语。 正在这时,鱼怀瑾经过大门时,突然转身,来到赵戎二人身前,忽然问道:“你是赵子瑜?” 第二百一十七章 鱼玄机,字怀瑾 鱼怀瑾的话语,吸引了场上不少人的注意力。 门内门外的率性堂学子们,都将目光投来,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早有耳闻却素未蒙面的“插班生”。 听闻他与范玉树一样,都是走书院先生那边的关系进来的特长生。 而还未离去的修道堂学子们,并不知道赵戎的具体情况,此时此刻见到鱼怀瑾一反常态的对一个陌生男子搭话,众人都十分好奇赵戎是何方神圣,其中更有甚者,脑海中还生出了一些有趣的猜测,眼神古怪的瞟向韩文复。 只见韩文复被拒绝后并未马上离去,此刻注意到鱼怀瑾与赵戎的动静,他手里抓着那片耗费了很大心血却还是未送出的青红枫叶,异象全被锁在了韩文复的五指之间,冒不出丝毫的光亮,他静立原地,眉头微皱,上下端详着赵戎。 场上的动静与韩文复的表情,赵戎尽收眼底,旋即,他瞧着鱼怀瑾的面容,点头微笑道:“在下赵戎,字子瑜,若不是重名,兄台说的应该就是我。” 鱼怀瑾面色平静的注视着赵戎的眼睛,闻言,她点头行礼道:“鱼玄机,字怀瑾,书院内以字相称,唤我鱼怀瑾即可。” 一旁的贾腾鹰连忙拱手弯腰。 赵戎挑眉,旋即便与急匆匆的贾腾鹰的一起还礼。 赵戎抬头,拍了拍袖子,语气随意,“如此看来,好巧啊,鱼兄,没想到你是率性堂的学长,谢谢兄台刚刚的指路。” 若是未见到鱼怀瑾之前,赵戎肯定是不会与鱼怀瑾主动搭话的,毕竟早就打定主意,连那位朱先生都要尽量避开的,哪里还敢与其他容易招惹事端的麻烦女子接触太多。 不过如今看来,身前这位鱼学长倒是瞧着很安全,看不出会有什么麻烦来,可以安心做着同窗。 听到赵戎的话语,鱼怀瑾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又垂目看了眼他身上那件青君耗费了不少昼夜与心血一针一线织的厚实秋衣。 她抬目开口,“赵子瑜,在率性堂内需要穿着学子服,你今日刚来,可以例外一次,明日起,不可再身着常服了。” 赵戎闻言,嘴角一扯。 他目光一扫,现周围确实有很多学子们穿着学子服,只不过也有不少学子没穿。 赵戎扬眉,左右偏了偏头,做四望状,“这是学馆的规定?在下怎么看见也有很多兄台穿常服。” 鱼怀瑾板着脸,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学馆没有明文规定,祭酒是说衣着随意,但是学正先生不同意,说我们学子应当衣着规范统一,明确身份,不可特殊行事,我觉得学正说的对,其他几个学堂我不管,但是我们率性堂学子要统一服饰,端正学风。” 她停了停,点头又道:“不过,你若是觉得天气凉,可以将其他衣裳穿在里面,但是外面一定要穿学子青衿,这二者并不冲突。” 贾腾鹰在一旁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赵戎眯眼不语。 鱼怀瑾言罢,瞧了眼赵戎,便偏头不再看他,而是看向旁边给赵戎带路的贾腾鹰,语气认真道:“辛苦了,贾腾鹰。” “不幸苦,鱼学长,子瑜兄与我同舍,这是我该做了。” 贾腾鹰又摆头又摆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他的身侧,赵戎瞥见这一幕,嘴角微扯。 周围修道学子们大致弄清楚了情况,见没有其他事了,便与眉头舒展暗中松了口气的韩文复一起转身离去了。 率性堂门口的众学子渐渐散去,今日之事,涉及到墨池学馆内,这一届新学子之中的两个风云人物,估计很快便能传遍六堂,成为茶余饭后,闲暇之时的谈资。 大致是些什么修道堂那位风姿卓越、玉质金相的韩学长虽然口味独特了些,却也是个痴情种子,被率性堂的鱼怀瑾又回拒了一次,不过看样子还要锲而不舍…… 鱼怀瑾没去在意她刚刚所作所为会引起的任何风波,不是不知道,而是不关心。 鱼怀瑾与以往每日来学堂时一样,在门外站立了片刻,她站姿笔直,端着手,举止一板一眼,恪守儒礼。 虽然身材矮小消瘦,宽大的学子服穿在身上显得如睡袍般略微滑稽,可是就这样,鱼怀瑾静静的站在门前,身后的贾腾鹰等率性堂学子们却没人敢擅自越过她直接进堂,而且停步耐心的等待着鱼学长检查率性堂的门面仪容整洁与否。 赵戎默默的瞧着这一幕。 鱼怀瑾左右看了看率性堂门面,又扭头望了眼不远处栽种的那一丛幼竹,随后,她转身准备步入率性堂内。 赵戎与贾腾鹰二人见状,也准备跟在后面进去。 正在这时。 鱼怀瑾又忽地转头,目光越过赵戎二人,刹那间锁定在了湖畔长廊与率性堂之间拐角处的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之上。 她微微皱眉。 “范玉树。” 鱼怀瑾轻轻开口,声音却传的极远。 拐角处,一边背手仰头一边哼着小调结果刚拐过弯便瞧见某个不能惹的姑奶奶于是第一时间想也不想扭头就走准备退回拐角的范玉树,听到鱼怀瑾的平静嗓音,他的背影猛地一颤,顿时停在了原地。 似乎是挣扎了会儿,最后还是没敢装作没有听到,蒙混的跑掉,范玉树肩膀一垮,垂着脑袋,焉焉然的回过了身子,在鱼怀瑾与赵戎等人的各异目光下,朝着率性堂的大门走来。 范玉树耸拉着眼皮,经过赵戎身前,也没有第一时间与赵戎打招呼,而是来到鱼怀瑾的身前站定,比她动作还要快的拱手弯腰行礼,十分熟练。 “鱼学长好。” 范玉树的声音松垮无力,他敛目瞧着地上,似乎是要看出什么宝贝来。 鱼怀瑾目光直视着范玉树,语气严肃道: “范玉树,我与你说过很多次,和别人说话时候要看着别人的眼睛,这是最基本的礼仪,你是我们率性堂学子,怎能连这个也忘记了?” “嗯嗯,嗯嗯。”范玉树抬头看着鱼怀瑾,他表情郑重,语气肯定,“鱼学长说得对,我一定改!” 范玉树紧接着身子一动,尝试着往门内挪步,做离去状,“学长,咳咳,若是无事我就先进去了。” “站住。” 范玉树想溜之大吉的脚,顿时一停,他眨眨眼,“学长何事?” 鱼怀瑾端详着范玉树,“你随晏先生去太清四府讲学前,我给你布置下来的功课呢,现在可以交给我了。” 范玉树苦着脸,张了张嘴,只是又被身前女子打断。 鱼怀瑾补充道:“若是丢在了学舍里忘记拿,我等会下课可以陪你一起走一趟。” 范玉树脑海中闪过那堆积了月余的厚厚一叠功课,身子下意识的打个冷颤,刹那间,他咬牙暗咬,旋即表情忽变。 范玉树长长的叹了口气。 “好叫鱼学长您知道,这次去太清四府,晏先生对我们这些随行弟子分外严格,每日白天都要与太清府生们一起上课,晚上又布置了堆积如山的作业, 不过!我作为鱼学长带领下的作风坚苦卓绝、遇事迎难而上的率性堂学子,哪里会害怕这点儿困难,一个月来,每日我都按时上课,晚上埋头写晏先生布置下来的经义文章,忙忙碌碌三十多天,总算是奋力完成了先生的功课任务,没有给咱们率性堂丢脸, 连批改功课的大师兄都夸我做的好,不愧是那位才貌双全的奇女子鱼怀瑾带领下的率性堂学子,试问这个谁不知道?不过我知道鱼学长你的作风,帮你谦虚了几句,不用谢我……” 范玉树一本正经的唠唠叨叨一大堆,听的一旁的赵戎忍不住揉了揉脸,渐渐的有些怀疑前些日子在太清四府的那个上课就假装听讲其实是在写情书下课就跑的没人影喊都喊不住的玉树兄到底是不是真的。 范玉树语气既惋惜,又遗憾。 “鱼学长,这一个月以来,我翱翔在圣贤书的海洋里,过得无比的充实快乐,可是,都怪我没用!虽然圆满努力完成了晏先生布置的学业,但是却是实在无力挤出更多的时间来写你嘱托的功课了,最后,便只能带着满腔的遗憾回来。” 他说着说着,语气悲怆苍凉,仰头拍着胸膛,砰砰作响,连赵戎看的都替他感到疼。 范玉树仰头望天,表情恨恨。 “学长啊!是玉树没用,是我玉树无用,辜负了您的厚望!纵使早上分别前还得到了晏先生与师兄们一致的表扬夸奖又有何用,这些对我而言都是过眼浮云,我还是没有完成您布置的功课,我无颜再见您和率性堂的同窗们!” 范玉树猛地蹬脚,抬腿便要往身后大门内跑。 “等等。” 鱼怀瑾皱眉喊住。 范玉树霎那间刹住了车,下一秒便是蓦然回,一脸的悲壮决然。 他用力拍着胸膛,铮铮有词,“鱼学长要是不信,可以摸摸我的良心,若是还是信不过我这颗炙热赤诚的心,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学长可以去问问其他人!” 鱼怀瑾端详着范玉树委屈决然的表情,没有出声。 范玉树忽然转身,刹那间便已来到了赵戎的身旁,他抓住赵戎的袖子,便准备拉着赵戎去鱼怀瑾的面前。 只是,在转身之际,范玉树保持决然面色不改的冲赵戎眨了眨眼。 范玉树:好兄弟,帮我! 赵戎瞟了眼他身后那个女子:这个鱼怀瑾,什么来头? 范玉树眉头一聚:说不清,反正不好惹,非常不好惹,千万别被这个姑奶奶盯上了。 赵戎上下打量范玉树:比如说你现在? 范玉树瞪大眼睛:有话等会说,先帮我挺过这一关! 二人快的交换一波眼神。 旋即,他们再次来到板着脸的鱼怀瑾身前。 范玉树面色严肃道:“鱼学长要还是不信,可以问问子瑜兄,在太清四府时,我们二人住在一起,每到半夜三更他都喜欢起夜如厕,结果每回都不经意间瞥见了我窗前挑灯夜读的火光,子瑜叹息着劝我早点休息,勿要熬坏了身子,我说不行,这好吗?这不好,我一个十八岁的老学子,就要带头学习……子瑜听后愣愣无言,最后,被我的学习热情感染,顿时也不困了,与我一起挑灯夜战……你看,一起熬着熬着,我都瘦了……你说是不是,子瑜?” 范玉树抿嘴,他认真凝视着一言不的鱼怀瑾,揉了揉“夜战”后确实有些消瘦的脸庞,之后偏头看向赵戎,眼神带着询问之色。 周围看热闹的学子们见状也纷纷把目光投向赵戎。 鱼怀瑾端着手,依旧表情平静,她轻轻抿唇,转头看赵戎。 面对众人的视线。 赵戎嘴角不易察觉的一抽,抬目瞧了眼暗暗冲他挤眉弄眼的范玉树,你还编起劲了是吧。 刻苦认真?好吧,倒是有点,不过你那股拼命专研的劲全放在了写情书给叶兰芝上了好吗。 还有,晏先生和大师兄得夸奖……你确定这些说的不是本公子? 至于挑灯夜战熬瘦了……嗯,叶兰芝天天不理你,你抓耳挠腮的,饭都吃不下,能不瘦吗? 更别说前几天还请假跑去独幽城,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去了……懂了,现在想来,估计是想着在回书院被鱼怀瑾收作业前好好快活一下,以后可能没得玩了,这时间管理的…… 赵戎无语,不过看见范玉树乞求期盼的目光,他心中一叹,迎着众人视线,沉默的点了点头。 周围熟悉范玉树的学子们将信将疑。 别人怎么看,范玉树没管,他立马去偷瞥鱼怀瑾,只见后者的眼神在他与赵戎的身上打转了一会儿。 鱼怀瑾默不作声,静立片刻,她转身步入率性堂。 身后,范玉树暗暗松了口气,捏了一大把冷汗。 第二百一十八章 千万别惹她 铛————铛————铛! 林麓书院依着林麓山而建,此时,隐藏在秋红山林之间的古老钟楼穿出洪钟大吕之声。 响彻书院。 已是未时四刻,即将到上课之时。 墨池湖畔,长廊之外,率性堂门前。 鱼玄机一走,所有看热闹的学子人便都看着范玉树笑,有的叫道,“范玉树,你怎么又学瘦了!”范玉树不回答,对身旁赵戎说,“多谢子瑜,等会先生要了来,咱们还是先进去吧。”便亲昵的搭着赵戎的肩膀。 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想偷懒不做鱼学长的功课,找借口了!”范玉树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在独幽城街上,瞎晃悠。”范玉树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学习累了出来透口气不能算瞎晃悠……透口气!……读书人的事,能算瞎晃悠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劳逸结合”,什么“时辰管理”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率性堂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学子们笑了会儿后,便相续散去,依次进入率性堂内。 只是不少人走时看着范玉树的眼神玩趣,心照不宣,似乎是将他当个玩笑热闹看,连带着审视赵戎的目光都有些类似了,毕竟二人站在一起相隔极近,一看就关系匪浅,刚刚范玉树那一番言语和赵戎无奈的“在场证明”,也说明了这一点了。 说不准这个新来的插班生是不是和范玉树一样,臭味相投……嗯,很有可能,毕竟好像二人都是特长生…… 一直暗暗留意着周围新环境新同窗的赵戎,很确定的现他有些交友不慎,不过无所谓了,赵戎现在只盼着尽量低调安静不惹麻烦的过完这一个学子学年,在拜师大典后,成为晏先生的入室弟子,跟着他学习经义儒道。 至于寻求修行辅助物破镜晋升扶摇境的事情,也是赵戎目前除了重新研读儒家十三经之外的头等之事,过几日等书院休沐日,他便要去外面打听着找找。 另外一些记挂在他心上,念念不忘的要事。 其一便是寻到一些剑灵嘴里那一届的“老天雷”,成功捞起霆霓紫金炉底的那一轮“井中月”,帮助青君逐渐修复剑心。 当然了,家里的那位狐妖小宝宝也一直没有忘记,还等着他去找呢,也不知道这笨丫头现在在做什么…… 最后的最后,赵戎心底最棘手之事,还是怎么让自家的这两个大王小王相见面。 率性堂外,渐渐无人,贾腾鹰还站在赵戎身旁, 犹豫了一小会儿后,贾腾鹰拉了拉赵戎这位新舍友的袖子。 他看着赵戎苦口婆心道: “鱼学长其实也是好意,不是特意针对你的,子瑜你别误会了她,学长的话很有道理的,要不……你明天还是穿上学子服吧,和我一样,外面加一层,多暖和。” 赵戎看了眼明明不胖却看起来臃肿无比的贾腾鹰,有些无语,不过瞧见他真诚的表情,赵戎心里微微一软。 他笑道:“腾鹰兄,谢谢。” 贾腾鹰偷偷瞧了眼范玉树,憨厚的面容上有些踌躇不决之色,此刻,他见范玉树目光投来,连忙偏开视线,不和这个他们率性堂公认的某种存在,也是鱼学长重点照顾的对象对视。 贾腾鹰对赵戎道:“子瑜,咱们走吧,我带你去认识些新同窗。” 赵戎斜了眼旁边面露微笑的范玉树。 他旋即笑着婉拒,“腾鹰兄,你先进去吧,我还有些事要请教下玉树兄。” 贾腾鹰无奈,摇头离去。 堂外众人皆进了率性堂后,赵戎和贾腾鹰并肩走在最后面入堂。 赵戎瞥了眼旁边的同伴,似乎是因为刚刚逃过了某一大劫,他正 一边手上把玩腰间的白玉缕空玉葫芦,一边哼着小调,神色轻松。 赵戎又稍微留意了眼范玉树手里的小物件,这枚精致小巧的玉葫芦,他见范玉树时常挂在腰间。 赵戎还记得之前范玉树说过他的家族是某个山上大商号的东家,平日里一些不经意间露出来的华贵装饰,倒也符合他这种二世祖的身份,不过范玉树具体在身后那个大家族中处境如何,赵戎也没有问过,就像范玉树也从来不问他的家世一样。 赵戎偏头,笑容真诚道:“玉树兄艳福不浅啊,已经有了未婚妻叶姑娘了,现在又多了个佳人青睐,纠缠不已。” 范玉树面色一滞,手把玉葫芦往下丢,没好气道:“子瑜兄要是羡慕,赶紧抢去,让她缠着你去,欢迎欢迎,你知道我在去太清四府前的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吗?这个鱼怀瑾就是个神经病!” 他对赵戎大倒苦水。 “入学考核甲等第一就了不起?学堂学长不就是做做样子,位置高些吗,具体一些事不还是学馆的学正、司业先生们来管,看看其他堂的学长,修道堂、正义堂、诚心堂……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像她这样,什么都管,学正、司业们管的,她管,不管的,她也管,把我们率性堂弄的和欠管教的小孩子私塾一样!就差放个屁都要向她报备了,对了,报备前还要行个礼。” 一想到自己之后的遭遇,范玉树越说越来气,不过骂娘之前,他还是瞧了眼门内,见除了赵戎外,应该没人听到。 范玉树捶腿道:“这娘们脑子简直秀逗了!” 赵戎闻言,忍俊不禁,他正色,一本正经道: “玉树兄说的对,是极,要我我就忍不了,这气我们不受……对了,这话你当着她面和她说过吗,我觉得还是直接摊牌的好,我这就带你去找鱼怀瑾,再和她说一遍,你记得酝酿下情绪,刚刚买个神情动作就很好。” 范玉树:“…………” 赵戎闷头就要往里面走,范玉树呆立片刻,嗖的一下,立马将手戳了出去,死死的拉住了赵戎。 “唉唉,别别别,子瑜,这娘们确实刻板无趣该骂,但毕竟也是个女子不是吗,还是要给些脸面的。” 赵戎嘴角一勾,点了点头,“玉树真是善解人意,考虑周到。” 范玉树轻咳一声。 赵戎想了想,忽道:“这个鱼怀瑾到底是什么来历?玉树兄知不知道。” 范玉树微微一愣,沉默了几息,抬目,语气轻轻。 “我只知道,她是跟着某个书院先生一起,今年刚来的书院,应该是个洲外人士。” 赵戎轻轻点头。 范玉树看了看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本想再和赵戎吐槽几句自己在“逃去”太清四府之前的悲惨生活,告诉他有些该注意的地方千万别招惹到了鱼怀瑾。 结果,范玉树忽然间话语一顿,脑海里闪过刚刚赵戎与鱼怀瑾的见面情形,咳咳,好像有点可能啊,那个,对不住了,子瑜兄…… 范玉树回过神来,若无其事看了眼赵戎。 随后,二人一起进入了率性堂。 第二百一十九章 怀瑾握瑜 率性堂内很宽敞。 赵戎放眼望去,大约有三四十位学子已经落座,而空余的位置还有不少。 “加上我们应该全都到了。”范玉树一边走一边道。 他注意到赵戎四处打量的表情,随口道: “这处学堂只是做为一个我们率性堂学子相对固定的活动位置,一般晨读,夜读都能来这儿,若是有什么学馆的事,或是咱们的鱼大学长兴致来啦,想要给咱们训话,也会在这儿集合办事。” 正给赵戎介绍着,范玉树察觉到了某个坐在前排的古板女子投来的目光,他转头冲她灿烂一笑,就像刚刚在门外与赵戎吐槽的那些话都没存在过一样。 “那先生们上课呢。”赵戎收回打量的视线,可道。 范玉树笑着转回头,“先生们的上课地点都是不固定的……嗯,怎么说呢,咱们学馆的先生们都挺有个性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赵戎跟着范玉树去后方的空位置落座。 范玉树轻车熟路的来到一个角落的位置上。 率性堂内的座位皆是矮的红木案几和跪坐竹席的搭配,可是他这个位置的竹席上,却垫着柔软松蓬的天鹅绒团蒲。 范玉树一屁股坐下,还舒适的扭了扭,他整个人趴在垫有丝绸软布的桌子上,顺手拿起一本书摊开盖在后脑勺上,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啊,舒服,四季堂的跪垫太硬了,坐的本公子的腚都快开花了。” 范玉树吐槽着,只是他这一番动静,在某个古板女子进来后就很安静的率性堂内,声响很大。 最前排的鱼怀瑾板着脸转头看来。 范玉树感觉到了杀气,很有危机感的他,身子嘣的一声,腰杆笔挺,正襟危坐。 原来盖在头上的书都被顶飞到脑后。 鱼怀瑾和表情严肃的范玉树对视了片刻,重新回过头去。 赵戎看见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他在范玉树旁边的位置上坐下,看了眼门外,可道: “下午是什么艺课?” 范玉树想了想,“今日……嗯,是乐艺,思先生的课。” 他转头对赵戎认真道:“相信我,你会喜欢思先生的课的。” 赵戎摇头,拿出一本晏先生给他的儒经注释,低头翻开看着,嘴上道: “乐艺?没意思,不喜欢。” 赵戎早就现他自己没什么音乐天赋,除了略微懂些儒经中提过的乐律外,都没弹过几曲子。 之前在终南国时,林文若就吐槽他的琴艺,之后送给他的那柄“鸣玉”倒是让赵戎对琴提起些兴趣,不过后来文若那家伙似乎是忘记了,又没有送给他了。 所以赵戎现在对琴艺确实是无感。 不过乐艺学能被列为儒生六艺之一,在儒家之中确实重要。 它与另一艺“礼”搭配在一起,重要性已经可以比拟儒家大艺了。 先圣言“立于礼,成于乐”。 因为“礼别异,乐合同”。 即礼仪是用来分别人们之间的阶层和社会地位的不同,但如果只讲究礼仪来表明大家的阶层和地位差别的话,那么就会造成整个国家百姓心理和情感失衡。 这对于儒生以儒家之道治理的山下小国,亦或是那些规模庞大到能囊括山上仙家的大王朝,是不利的。 毕竟儒家讲究出世,治世安邦。 一个稳定的国家与势力既要能区别出不同层次,更重要的是还能将这些区分开来的阶层再团结起来。 因此有了“乐和同”的调节,“乐”提供了一种可以打破地位差别的渠道。 在等级森严的礼法王朝,“乐”成了调和感情的重要纽带,在维护王朝的秩序和谐方面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因为“乐”的欣赏是共同的,可以连接情感。 不只是凡人王朝内的贵族与平民,山上修士与山下凡人,玄黄人族与异类妖族,都可以用“乐”来连接,潜移默化的缓和矛盾。 另外,儒家文庙的礼仪祭祀,礼道的一些阵法布置,也需要乐来辅助。 这就是儒生六艺之一的“乐”艺。 据说走乐艺儒道的大修士,所奏的煌煌大乐,可以感染一国百姓的情绪,使其纯善朴质。 只是“乐”道不同于经义、礼等道,为儒家所独有,其他百家修士之中亦有擅乐者。 传闻,山上百家之中,有几位能将“乐”修到极致的存在,他们都有一个古老称号,乐师。 “不不不,”见赵戎一副无趣的模样,范玉树摇头道,“子瑜,若是这样,那你可能喜欢思先生的课。” 赵戎翻了一页书,看书的视线不移,却也挑眉。 范玉树一本正经,“思先生上课,从来不看我们一眼,所以,子瑜,知否,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哦,那挺好的。”赵戎点头赞成,已经选好了经义儒道,现在他的心里一直念着儒经之事,遇到这种自己讲自己的四不管的先生,赵戎正好可以腾出精力做他自己的事。 范玉树伸了个懒腰,旋即想到了什么,捶手道,“上思先生的课,我一般习惯闭目欣赏他弹的琴乐,只是鱼怀瑾这家伙不懂先生音乐的精髓,连我眼皮子都管。” 赵戎看了眼范玉树,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思先生唯一一点不好,就是有时候喜欢到处带我们乱跑,这让我怎么闭眼……” 范玉树正与赵戎抱怨着,突然话语一断。 只见前排的鱼怀瑾突然起身,去了趟门外,过了三息后,去而复返。 鱼怀瑾端着手站在门前,宽大袖子将手遮住,她表情平静,言简意赅。 “先生言,下午游。” 率性堂内众学子应声而起,声响齐整,随着鱼怀瑾向外走去。 范玉树话语被打断后,见状叹息起身,“走,子瑜,思先生要在外面上课了。” 赵戎拿着书,去向门外。 率性堂学子们在堂前的空地处聚集。 当赵戎走出大门,只见大堂外的那一丛幼竹前,有三人等待。 一位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修长,面容洽淡,气质儒雅,他正微微偏着头,似乎是在打量那丛幼竹。 另外两位,都站在中年男子身后,书童打扮,一人拿着一根竹棍,一人怀中抱着一把包裹白布的长条物件,看形状,赵戎估测应当是古琴。 因为在儒家之中,琴占有特殊的位置,圣人言,琴者,所以修身理性禁邪防淫者也,故君子无故不去其身。 待大堂前的空地上,众学子到齐,鱼怀瑾走上前去,向中年男子行礼,“思先生,人已到齐,可以出了。” 思无邪转过头来,看向前方的率性堂学子们,笑容恰然,轻轻点头。 只是,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若仔细一看,便能这双眼眸空洞无神。 赵戎微微恍然,原来这位思先生,是双目失明的盲者。 他转头看向范玉树。 范玉树正朝赵戎眨眼。 看,我说的没错吧,思先生从不看我们一眼…… 赵戎嘴角一抽。 思无邪没有动身,他忽地转头“看”向人群某处。 赵戎没看范玉树的挤眉弄眼,他没有笑,而转回了头,正在这时,恰好与目盲的思先生投来的“目光”对视。 那是一双呆滞无神的眼。 赵戎心中忽的一悚。 与此同时,已经与他冷战半天的归,突然开口,声音在赵戎惊起波澜的心湖中回荡。 “这双肉眼不是他的眼,这人的眼……被挖了。” 赵戎皱眉,片刻之间,本想再可,归已经再次出声。 “别担心,应该没有恶意,况且,这个书院先生就是个凡人,连你未修行前的体魄还不如。” 赵戎轻轻点头,只是眉头依旧皱着。 前方,鱼怀瑾也看见了思无邪的投向赵戎方向的“视线”。 她解释道:“禀先生,他叫赵子瑜,是今日,刚来率性堂的学子。” “赵子瑜,子瑜……”思无邪点头,嘴中轻念,嗓音微磁。 他抬头,对赵戎笑了笑,旋即转头,“看”了会儿鱼怀瑾,随后眼神在二人之间开回打转了片刻,忽道: “鱼怀瑾,赵子瑜……怀瑾握瑜……好名字……” 思无邪自言自语着,伸手从书童那儿接过竹棍,转身驻杖,缓缓走向长廊。 两位书童尾随而去。 他们身后,率性堂学子们纷纷转头,视线交错,有些莫名其妙。 旋即就全望向赵戎与鱼怀瑾二人。 赵戎沉默不语。 鱼怀瑾一直平静的面容上,皱眉罕见的凝起。 只是二人都没有去看对方。 一旁的范玉树顿时来精神了,啧啧称奇道:“怀瑾握瑜,瑾、瑜,皆是美玉,确实是好名字啊,之前我还没现……子瑜,你与鱼学长光听名字就很般配啊,又有夫妻相。” 一样的平平无奇。 他转头看着赵戎,语气真诚道:“唉,子瑜真是艳福不浅啊,已经有弟妹了,现在又来了一个红颜知己……” 范玉树话语一顿。 因为赵戎和鱼怀瑾几乎同时偏头瞧他。 范玉树铁骨铮铮,硬着脖子道:“好啊,连看我眼神都一样,我看,迟早要搞到……” 赵戎转头冲鱼怀瑾道:“鱼学长,我突然想到一事,玉树兄在太清府确实很刻苦,从早忙到晚,不过,都是再给扶摇府一个姓叶的仙子写情书。” 鱼怀瑾点点头,一边向前走去,跟上思先生,一边板着脸,轻描淡写道: “范玉树,这个月的所有休沐日,你都呆在学舍别走,我会亲自监督你读书,之前的功课,你一个字也不能落下,一旬之内交给我,否则,下个月的休沐日,我还会陪你。” 范玉树:“…………” 铁骨铮铮的汉子顿时骨头软了。 “啊,别别,鱼学长我错了,我刚刚就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别当真,千万别当真,我这不是怕你老人家天天板着脸,老的快吗……我是一片苦心……我我……” 范玉树哀嚎。 鱼怀瑾不理他,带着率性堂其他学子们,跟上思先生。 赵戎吹了声口哨,瞟了范玉树一眼,嘴角微翘的走了。 范玉树在后面干瞪眼,看着赵戎。 下午的这节艺学课,赵戎觉得很有意思,思先生几乎全程未说一句话。 他与率性堂学子们同样静默无言,跟着思先生。 林麓书院内,占地极大,众人行走在幽静山林之间。 宛若踏秋,走走停停。 思先生走,他们便走,思先生停步,他们便停步。 有时,行于茂林红叶之下,凉风拂来,波涛林海,万千秋叶莎响,层层叠叠,声响起伏。 思无邪会缓缓停步,驻杖静立。 而赵戎与率性堂学子们同样停步,一起倾听这林海莎响。 有时,路过一道山涧清泉,泉水叮咚,敲击鹅石,游鱼欢腾,水声噗通。 思先生会停步,带众人细听。 有时,哪怕只是岩石上有一横排蝼蚁,曲曲折折,摇摇晃晃的搬运食物,声响几近无声。 思先生也会停步。 更别提那些孤鸿展翅的腾响,归雁飞过的声音。 天地有大美之音,在微末之间,思先生带着众学子倾听。 这便是赵戎上的第一节乐艺课。 不过,他虽然觉得这位先生上课方式有些新奇,却还是对弹琴吹箫没什么兴趣。 临近落日之时,思无邪带着率性堂学子们归来。 走在长廊上时,思无邪突然停步。 此时,日落西山,长廊旁的墨池盛满了一湖金子,赵戎与学子们偏头看向思先生身侧的湖水,光辉满目。 而金黄色的余辉也填满了思先生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仿佛重新焕有神的眸光。 此情此景,甚是美哉。 寂静无言的思无邪突然坐在蓝湖一侧的栏杆旁,从尾随书童的手中接过那个白布包裹之物。 他笔直端坐,目光直视前方学子们,一双手摸索着打开了白布包,从中取出一只古琴,横置膝间。 赵戎微微扬眉,现思先生的这只古琴断过,琴身大约三分之一处被黑布层层包卷着,将不知为何断成两截的琴身合并固定。 率性堂学子们见状,轻车熟路的在思先生身旁纷纷落座,取出他们自己的古琴,同样横置膝间。 思无邪,手指拨动,指间动作宛如蝴蝶纷飞,观赏极美,而更美得是他的琴声。 学子们或凝视,或闭目欣赏。 渐渐的,在这琴声带动之下,也开始尝试奏琴。 赵戎见状,也取出了一只预备的普通古琴,他低头看了看琴,想了想。 伸指。 弹奏。 铮铮铮铮铮铮————! 全场安静。 赵戎看着断去的琴,嘴角一抽。 第二百二十章 这是什么家庭?   思先生与率性堂学子们酝酿了一下午的气氛,全被赵戎这几声铮铮弦断声所打破。   在有些学子眼中,一桩“趁兴而来,尽兴而归”的雅事,就这么没了,实在扫兴。   思无邪停下手中的动作,头向弦断声处偏转,他静听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鱼怀瑾看了眼思先生,起身向赵戎走去。   贾腾鹰怔怔看着他新来的这位舍友。   “扑哧。”   在贾腾鹰身旁不远处,正端坐着两个女学子,瞧见赵戎笨拙的将琴弦弹断的模样,其中一个女学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贾腾鹰,这是你新舍友吧,哈哈哈,是不是你老乡啊,也是从穷山僻壤里跑出来的?这么连琴都不会弹。”   忍俊不禁的女子乐呵道。   此女身材高大,穿着学子服显得有些“壮硕”,只是与贾腾鹰里面穿棉袄外面套学子服防寒的臃肿不同,亦或说她是丰腴?   女学子脸上肉嘟嘟的,微胖,眼睛左顾右盼,神采飞扬,特别是一双大嘴,笑得咧起,甚是张扬。   她笑嘻嘻的看着贾腾鹰,虽然话语灼灼逼人,却也大多带着调笑的意味,“唉,怀瑾又有的操心了,你们真是一个个不让怀瑾省心。”   贾腾鹰不语,低头看着身前那只鱼学长送给他的古琴,探手小心翼翼的抚着琴身。   “红鱼,别说了。”笑容张扬的女子身旁的女学子,拉了拉好友箫红鱼的袖子,她悄悄看了眼贾腾鹰的表情,小声道。   箫红鱼转头看着身旁怯怯弱弱的女伴,点头道:“知道啊,雪幼。”   箫红鱼收敛笑意,瞧了眼贾腾鹰,撇嘴道,““唉,没意思,好不容易在书院学堂遇到个老乡,结果是个闷葫芦。”   贾腾鹰没有接话。   “红鱼……”李雪幼又唤了声,箫红鱼这才转回头,继续绕有兴致的看着远处的赵戎。   贾腾鹰抬头,看了眼李雪幼,她面容娇好,身姿苗条,亭亭玉立,只是气质柔柔怯怯,站在箫红鱼身旁,更显得身材纤细柔弱。   她,与箫红鱼,鱼怀瑾,是率性堂中仅有的三个女学子。   此时,李雪幼似乎是察觉到了贾腾鹰感激的目光,她浅浅一笑,没有转头,安静无言。   正在这时,三人不远处,一个相貌阴柔的男学子弹完了一曲子,刚刚赵戎的断弦声,也没影响到他的弹琴。   阴柔学子,取出一块白布,一边低头擦着珍藏的古琴,一边瞟了眼赵戎,轻飘飘道:   “唉,就怕又是一个范玉树,我们率性堂这次月末大考,范玉树请假请的及时,正好不在,不用拖后腿,让咱们拿了个六堂第一,结果万一一个范玉树回来还不够,又带了一个回来,下次大考,我看悬。”   箫红鱼闻言,轻轻点头。   “吴佩良,你说谁呢?”   阴柔男子的话语正好落到范玉树耳中,他本在“幸灾乐祸”的看赵戎好戏,结果听到又有人奚落他,范玉树顿时不干了。   “谁拖后腿,我就说谁。”吴佩良嘴角一扯。   范玉树这次闻言,反而没急着马上还嘴,他歪头看了会吴佩良,忽然笑道:   “佩娘,玉树哥哥我真的已经有未婚妻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把,我们是不可能的,你别再故意用这种方式吸引我了,唉,我是你永远也得不到的男子。”   范玉树轻轻一叹,语气惋惜,特别是在“娘”字上,他咬字极重。   吴佩良擦琴的手,用力一握,察觉到周围其他学子投来的打趣视线,他涨红了脸,急道:“范玉树,你,你说谁?”   范玉树笑呵呵的瞧着吴佩良的脸色,现说这个果然能激怒他,唉,真是百试不爽。   范玉树耸耸肩道:“谁娘炮,我说谁。”   吴佩良怒目圆睁,瞪着范玉树,“你,你,斯文败类,斯文败类!”   范玉树笑脸相迎,“佩娘慢些说,别急死自己了。”   “你,你……”   真在二人争吵之时,前方的鱼怀瑾突然回头,看向这边。   吴佩良刚准备脱口而出的话,立即咽了下去,他狠狠的刮了眼范玉树,便低头不再理他,重新擦拭着古琴。   范玉树没有理会吴佩良的眼神,他早就看不惯整天一副高高在上姿态的吴佩良了,仗着读书比别人灵光点,就看不起这看,不起那的,比他差的,都一副不与为伍的高姿态,况且,二人也不是第一回吵了,范玉树早就习惯了吴佩良这种没屁用的找点场子回去的眼神,只觉得很是无聊。   范玉树收敛激怒吴佩良的笑容,不再嬉皮笑脸,对回头的鱼怀瑾眨了眨眼。   长廊另一端,   弦断后,赵戎抬头,迎着周围同窗们的目光,微笑着环视一圈,旋即,他歉意的行了一礼。   赵戎低头看了看他修长的两根手指,有些感慨自己这“习武之人”的指力。   虽然赵戎依旧穿着一如既往的儒衫,身材消瘦,但却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文弱书生了,当初在大魏梁京便是以这两指扎剑炉点杀的李士达。   要知道,当时的李士达乃是扶摇境修为,却还是被他这个体魄稳打稳扎的登天境武夫反杀。   而赵戎最近在艰难冲击扶摇境,体内气机有些紊乱,体现在外面,便是对力道的掌握有些不准,手指没那么灵活,再加上与某只小狐妖分别很久………   赵戎瞥到手腕上未消的牙印,忽然想到昨夜抓错玉之事。   难怪青君恼的咬他,手上这力道没轻没重的,应该有些疼吧……   在赵戎正出神自责之时,鱼怀瑾走到了赵戎身旁,她瞧了眼他膝上断弦的琴,轻声道:“赵兄,手有没有事。”   赵戎摇摇头,“没事,多谢鱼兄关心。”   鱼怀瑾没跟他继续客气,得到无事的答复后,面无表情道:   “没事那就继续上课,赵兄小心些,勿要再断弦了,此乃乐艺大忌。”   赵戎听到还要继续,顿时觉得他“有事”了。   赵戎抬头看着鱼怀瑾,眨了眨眼,“不好意思,鱼兄,在下没有琴了,要不还是旁听先生和诸位兄台们弹奏吧。”   鱼怀瑾依旧双手插在袖子中端起,板着脸,“无妨,我有。”   言罢,她从宽袖之中抽出手来,两只捻着一只袖珍古琴,琴身系着红色缎带。   鱼怀瑾将小琴轻轻向前一抛,红色缎带在空中解开,袖珍古琴在空中转瞬变大,及至赵戎身前,已经恢复了寻常大小。   赵戎第一时间看的不是古琴,而是被鱼怀瑾从袖子中抽出来的那两抹耀目的白吸引。   单薄简朴的学子服大袖下,竟然藏着一双宛如最上等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手,十指尖尖,又纤直而白,她白净的脸庞与这双小手一比,都显得黑了不少,这是真正的指如葱根。   将手保养的如此反差,要不是天生如此,要不就是个极其爱手之人,不过让她矮瘦小身板的模样,也不像天生的。   只是,还没等赵戎细瞧多久。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乱飘的目光,鱼怀瑾很快就把手重新藏回袖子中,不露分毫,被遮住的双手端在身前。   她表情不变的注视着赵戎,“赵兄请接琴。”   要看没法躲了,赵戎迫不得已伸手将空中古琴取来,放置膝间,琴身微沉,他低头随意瞧了眼,古琴样式和刚刚被拉断弦的古琴一样,样式普通常见,没有特殊之处。   低头的赵戎察觉到鱼怀瑾监督他的目光,忽的心神一动,手指暗暗用力,像刚刚一样去拉膝上古琴的琴弦。   可是……拉不断!   铮!   赵戎拉弦的食指一放,琴声闷闷。   鱼怀瑾转身,向原来的座位走去。   赵戎扬眉,看着这把普通古琴,这么耐操?   他伸手继续拨弄。   铮,铮,铮。   琴声依旧低闷,在场上其他学子耳中听来,十分普通。   只是,思先生却微微仰头,脸上露出些笑意,下巴轻点。   “这琴不对劲。”   赵戎心湖之中有嗓音响起,归忍不住道。   “哪里不对劲,不过,确实结实了些。”赵戎好奇。   处于特殊魂体状态的剑灵闻言不语,因为它的耳畔,这一道道早已消失在空气中得琴声,依旧响彻不绝。   并且,不是外面赵戎所听到的那种闷闷声,而是……宛若九天之上,凤鸟长鸣,清澈云霄。   归突然道:“这琴身是由金乌梧桐木所造,金乌梧桐木,生西海日落处,三千年不死,三千年不倒,三千年不朽。至于这琴弦……”   归的目光从样式普通木纹奇异的漆黑琴身上移开,盯着赵戎手掌搭着的七根“中清”琴弦端详了会儿,才道:   “这几根丝弦,本座目前看不见里面是何丝,估计你也扣不开,但是这包裹外面的弦胶……是比拟人族元婴境修士的化神蛟龙的龙筋所制。”   赵戎闻言,对其没太多概念,但是“元婴境”他还是听得懂的,知道是何存在。   他眨了眨眼,抬目看了眼鱼怀瑾的廋弱却挺直如尺的背影。   这是什么家庭?   不过,赵戎不久前还在太清府暖溪雅集碰到了那个看起来更装逼的计乾一,有厚厚一本的入品诗词。   他也知道这汇聚一洲英萃的四府一书院,卧虎藏龙,便也没太大感受。   赵戎低头注视着这个“好东西”,双手板了板手指,旋即,便带着些兴致,敞开了弹起了他的封魔琴法。   铮铮……铮铮铮……铮铮铮铮铮……   场上,贾腾鹰,箫红鱼,贾腾鹰等人原本已经再次重新弹起他们自己的琴,结果突然被赵戎这儿传来的“之音”给打搅,纷纷停下动作,看向赵戎方向。   而正背对赵戎离去的鱼怀瑾,脚步不由一停,顿了片刻,她转身返回赵戎身旁。   二人相隔三步距离,鱼怀瑾就坐在赵戎一旁,“赵子瑜,你以前从未学过琴艺?”   赵戎想了想,摇头,“学过一点,没有认真练过。”   鱼怀瑾凝视赵戎,认真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又道:“那就从基础学起。”   旋即,她便指导起了赵戎的琴艺。   赵戎本就对琴艺不感兴趣,但是此时无奈,只能跟着鱼怀瑾从头学起,学习基础的指法,规则等。   其实这些,本是思先生的工作,不过率性堂大多数学子已经琴艺入门,思先生的课程要照顾大多数学子。   而鱼怀瑾不仅仅是率性堂学长,还是思先生早早选择的助教,辅助赵戎学琴,倒也是义不容辞。   渐渐的,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赵戎在林麓书院的第一天课程,结束了。 强推两本书(py)   《洪荒星辰道》   作者:爱作梦的懒虫   类型:仙侠,洪荒流   简介:   在这个出身决定高低的洪荒世界,风紫宸穿越成洪荒最弱的生灵,且看他如何逆天改命,走上洪荒顶峰!   ……   (ps:懒虫巨的这本洪荒文,数据上看,应该是目前起点仙侠连载洪荒文的杠把子了!   在一众洪荒文中,质量有保证。   喜欢和想尝试洪荒文的兄弟们,可以康康~)   —   《重生武道长生》   作者:拉风的小红花   类型:武侠,都市国术流   简介:   带着遗憾的重生,王长生想有一些不同的人生,一些喜欢的人生。   万千道路为哪般!道不尽一句是长生!   明劲,暗劲,化劲。没了?我不信!   在无灵气,无神明鬼怪的科技世界,王长生要走出属于自己的武道!   没有路?那我就给你们走出一条路!   ……   (ps:小红花和我一样,也是个新人,不过这家伙贼猛,   和大伙说说他的事迹。   《重生武道长生》这本书,他几天之内更新了二十多万字,按道理新书期要每天4k字,写个一个半月,吃推荐,再上架。   结果他一签约就字数够了默认上架了,从书到上架,只用了几天时间……几天时间……天时间……时间……间……   是个狼灭。   咳咳,说回来,这本书是已经为数不多的国术文,有龙蛇演义的影子,但是化劲境界以后,是自己开创武道境界。   在目前的国术文中,质量杠杠的。   感兴趣的兄弟们,可以康康~   对了,再悄悄说下,小红花这本书正好19号限免……白嫖血赚!)   —   最后说说,这两本书都不是多女主文,都非后宫。   但是,咳咳,这两个好兄弟的码字度起码是小戎的两倍……   每日更新八千一万的,都跟玩似的。(靠,我好垃圾,怎么认识了这些大佬!)   最后,小戎求求好兄弟们,万一,万一不喜欢小戎推的书,就默默离开……勿要“伤害”他们和他们的书。   因为每本书都有喜欢和不喜欢的读者,好与不好,大多数情况下是个主观判断。   而作品对于热爱它的作者而言,是真正的呕心沥血,有时候,你不想看了,走之前随意的一个差评言论,都可能让一直坚持写书的作者,难受很久很久,而兄弟们只是一瞬间的情绪而已。(小戎深有体会……)   不过相对的,兄弟好的言论有时候让小戎好暖!!!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不过小戎相信剑娘的书友们,都不会恶语,顶多是说个“不喜欢”、“没意思”、“就这?”。   但是希望兄弟们把这些话带到小戎这儿来说,可以把“阳小戎,就这?”打在公屏上……   溜了,码字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 女子三人与东篱小筑 赵戎很头疼,他记忆力好,几乎达到了过目不忘只能,古琴曲的不少谱子他都会背。 至于指法,赵戎控制好力道后,马马虎虎的按弦,也大致熟练。 因此,弹古琴时,背谱后按图索骥倒也不难。 难就难在,他现自己是个“五音不全”,对于这点,鱼怀瑾也察觉到了。 赵戎对于古琴音律的五音十二律的声音强弱高低区分不出来。 这就造成了他弹奏时,无法掌控曲子整体的节奏。 就好像是唱一歌,歌词都会,但赵戎却五音不全。 思先生的艺学课,率性堂学子们便是在某人折磨耳朵的琴声中结束了。 众学子纷纷散去。 学馆长廊,一只灯笼下,鱼怀瑾端手静立,注视着赵戎与范玉树一起离去的背影。 “怀瑾,走啊。” 萧红鱼喊道,她身旁跟着李雪幼,二人等待着鱼怀瑾。 她们三人是率性堂唯三的女学子,住在同一个学舍,平日里关系不错,往来墨池学馆大都一起,不过,鱼怀瑾因为是率性堂学长的缘故和一些其他原因,也经常独来独往。 鱼怀瑾应声,收回目光,表情平静的转身去鱼萧红鱼二人汇合。 夜幕层层,一轮明月正缓缓攀升。 鱼怀瑾三人走在返回女子学舍的路上。 虽然林麓书院内,男女学子皆以兄台同窗相称,不区别对待,但是男女学子的学舍还是分开的,只是管的没有那么严格,也可以相互拜访串门。 “哎,终于下课了,老娘.....咳,我的耳朵都快被那个赵子瑜弹坏了。”萧红鱼有些词刚要脱口而出,余光就瞟见鱼怀瑾的板脸转头,她连忙收住改口。 萧红鱼咳嗽一声,冲两个同伴撇嘴道:“怀瑾,雪幼,你们说这个赵子瑜是不是故意的,照着谱子弹都能给他弹成那样?” 李雪幼想了想,摇了摇头。 鱼怀瑾轻轻道:“不是。” 萧红鱼一叹,“那更完了,也不知道他的其他几门艺学如何,哎,算了,我们率性堂怎么这么倒霉,有一个门门艺学皆下下的范玉树还不够,又来一个。” “红鱼,君子不背后言人。”鱼怀瑾扭头,认真道。 李雪幼也点头赞同。 萧红鱼很想说,老娘又不是君子,不过还是道:“你们两个又联合起来说我一个,行行,是我不对。” 鱼怀瑾转回头去,她双手藏在袖子中,面色平静的看着前方的夜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雪幼则如小兽般轻眯着眼,嘴角微微扬起,在陌生人面前有些怯弱的少女唇间露出些调子,也不知在轻哼着什么。 路上,这三人的组合,颇为引人注意,并不是因为她们的相貌。 鱼怀瑾长相平平,萧红鱼则有一双红唇大嘴,笑容张扬惹眼,却也因为高大的身材于微胖的面容,够不上大多数男子的审美,特别是喜欢窈窕淑女、柔弱伊人的儒生,而唯一容貌亮眼些的,也只是邻家碧玉似的李雪幼,能勾起某些男子的保护之欲。 三人站在显眼是因为体型实在不搭。 鱼怀瑾身板小小,又矮又瘦。 李雪幼如小荷亭亭俏立,身姿如未抽条的柳絮,纤细苗条。 站在中间的萧红鱼则是像座小山,壮硕高大的,身旁两个同伴加起来再翻个倍,都抵不上她一个。 三人的组合颇为怪异。 此时,正渐渐临近她们居住的蒹葭学舍。 萧红鱼抬目眺望了眼远方灯火通明的院落小轩,她忽的瞥了眼鱼怀瑾。 身侧这个喜欢将那双出气好看的手藏在宽大袖子中的同伴,总是板着一张脸,除了微微皱眉与眨下眼睛外,萧红鱼几乎从未见过其它的神色。 而当与鱼怀瑾说话时,她也会很认真的看着对方的眼睛。 只是若是仔细观察会现,她的认真的眼底其实是古井无波,不因为任何事情掀起波澜。 就像广阔的大海会不留余力的填满任何一处沟渠,却也不会对这处沟渠有片刻的停留。 其实,萧红鱼是有些怕鱼怀瑾的,不是因为她一板一眼和最古板固执的老夫子一般的严肃性格,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感。 二人从进入书院起,已经认识两个多月了,可是萧红鱼觉得与鱼怀瑾站在一起,二人明明很近,中间却似乎是隔着一层东西,她不清楚这是何物。 但是萧红鱼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层隔膜似乎永远也跨越不了,不只是她,萧红鱼觉得所处的这个林麓书院的所有人,都不行...... “怀瑾,过几天休沐日,咱们一起去独幽东城那边玩玩吧,我家乡那边的山上集市可没有独幽城热闹,还没去过呢。” 萧红鱼忽转头对鱼怀瑾笑着道,她又继续开口: “我和雪幼已经说好了,她正好也要回趟家看她爹,咱们也可以去她家府上坐坐,而且有她这半个本地人带路,我们要买什么玩什么,也不至于乱逛,听说东城有望阙洲最大的草堂铺子,父皇正好又给我送了半年的月例钱,嘻嘻。” “嗯嗯。”李雪幼小鹿般点了两下头,眼睛亮亮的看着鱼怀瑾,声音细弱道:“怀瑾,一起去吧。” 鱼怀瑾没有犹豫的摇了摇头,“你们去吧,休沐日我还有些事。” 萧红鱼和李雪幼对视一眼。 不像眼神微微失落的李雪幼,萧红鱼也不恼,毕竟意料之中,她转而眼神狭促的看着鱼怀瑾,眨眼道: “是不是修道堂的韩文复又找你‘请教’?” 鱼怀瑾摇头。 萧红鱼想了想,恍惚点头,“哦,对了,差点忘了范玉树这小子,没跟着晏先生溜出去前,你都在给他补课的。” 她嘀咕了几句,看了眼没有否认鱼怀瑾,张了张嘴,本想劝些什么,不过瞧见鱼怀瑾一成不变的板起的脸,还是没有开口。 墨池学馆,率性、修道、正义、诚心、崇志、广业六学堂大多数学子,心中一直视为重中之重的头要之事,便是一年后的拜师大典。 一年之后,新学子们在林麓书院的去与留,皆看这个拜师大典能否被书院先生们收入门下,成为书院士子,继续在书院内读书。 而书院先生选择学子的条件与参考依据有很多,除了大典考核的定品外,往日里对学子的考察也很重要。 若是学子所处的学堂名列前茅,那么此学堂的学子们也很容易受到先生们的关注。 并且根据书院以往的惯例,同样的考核成绩,出身排名靠前学堂的学子,比出身吊车尾学堂的学子,整体评价更高。 这也是墨池学馆变相的鼓励学子之间的团结与学堂之间的竞争。 联系到如今儒家学派所处的百家争鸣的环境,也有提高儒家士子们相互团结、对外竞争意识的深意在其中。 ————— 赵戎与范玉树一起返回学舍。 汲泉亭旁的这片男子学舍,名曰南轩。 其中的一座座二人居的院落,小巧雅致,环境清幽宁静,皆被学子们称为小筑,只是前缀不同。 赵戎停步,与范玉树挥手告别,后者是住在十几步外的一处名叫流云小筑的院子内。 这一回二人并不是同住,毕竟范玉树来得早,已经分配好了舍友。 至于贾腾鹰为何一直一个人住…… 赵戎转身,准备敲门。 “对了,子瑜,你们的院子叫……菜圃小筑。” 后方,范玉树的笑话声远远飘来。 咚咚咚。 赵戎一边眨了眨眼,一边敲门。 “请进,门没锁。”贾腾鹰的声音穿出。 赵戎推门而入,白天走的急,没仔细看,此时放眼望去,凑着贾腾鹰屋内的灯火,大致可以看见院内有两间占地不小的屋舍,南北相对。 此时,北屋内依旧黑灯瞎火,而南屋内的灯火已经被点亮,贾腾鹰的声音,也是从中传来。 赵戎目光一扫,只见院子内大部分未被灯光照亮的漆黑空地上,一横排一横排,有规则的铺满了黑蒙蒙的事物。 赵戎走近,垂目端详了下,现全是山下农家种植的蔬菜,瞧着种类还不少。 赵戎环顾一圈,这儿分明就是一处菜园,难怪范玉树他们叫这“菜圃小筑”,也算是名副其实。 吱呀———— 这时,南屋的门被人推开,贾腾鹰走了出来,正好看见了月下的赵戎在低头打量菜地。 贾腾鹰低头,快步走到赵戎身前,双手捏着一枚小小的物件递出。 声音有些闷闷。 “赵兄,这是大门钥匙,你房屋的钥匙在屋内的桌上。” 赵戎看着贾腾鹰,只是贾腾鹰面对着他,背朝着南屋,南屋的灯光射来,赵戎也看不清贾腾鹰的表情。 他接过钥匙,垂目看了眼,刚准备开口,贾腾鹰就立马转身,快步走去门口,将院门锁上,返回屋内了。 一路好像是低着头。 赵戎站在菜园之间,左右看了看,便也回屋了。 赵戎在书桌前点起烛火。 空旷暗室,一灯既明。 他看了看宽敞的屋内,想着回头要添些物件,显得有烟火味些。 这儿,就是赵戎今后一年要经常读书、睡觉、修炼的地方了。 他又看了眼窗外的菜园子,和对面亮着灯火的屋子。 赵戎收拾了一番后,来到书桌前,弯腰给油灯加足了油,旋即坐下,他轻吐了一口气,取出了一本厚厚的书籍,寻着折叶翻开,低头聚精会神的细读了起来,不复下午上乐艺学课时的懒散与敷衍。 这是一本名为《尔雅》的儒经,儒家十三经之一。 赵戎准备先将儒家十三经仔仔细细的啃个十遍再说。 今日暂不修行,因为目前赵戎在冲击扶摇境,只是体内经脉间每次聚集起来的那条赤色小蛇,在冲击一次堵塞的经脉,使其微微扩展了一点之后,气息便会衰弱不少,需要他静养几天,恢复些先天元气,再继续冲击。 目前赵戎定为三天冲击一次,不修行时的剩余时间,他便全部花在读书之上…… 书桌上的灯盏,火焰默默的烧着。 夜也静悄悄的过,除了偶尔几道火焰烧的噼啪的声响外,只剩下刷刷的翻书声。 窗外的月亮慢慢爬上了顶端,又渐渐落下。 油灯的灯芯也燃尽了几次,被一只翻书的修长之手更换。 终于,当第五次灯芯燃尽之时,赵戎没在换了,因为从窗户落入书桌上的天光,已经渐亮。 屋外,虫鸣声四起。 书座前,赵戎折起书角,合上儒经,后仰用力伸了个懒腰。 他哈着嘴站起。 以赵戎目前能运行小周天的振衣期武夫修为,一两天不睡,也没太大妨碍。 他清洗了把脸,又拿起未读完的《尔雅》,出门晨读去了。 时辰尚早,天才微微亮,南轩学舍内安静无声,只要赵戎吱呀的推门声,显得动静极大。 他在经过院子内的菜地时,停步左右看了看,瞧见院子东边有一丛四处生长的杂花。 赵戎出门,在一处湖畔一边散步一边读书………… 当赵戎返回之时。 他推开院门,现院子内,贾腾鹰正蹲在一处菜地上,低头拨弄着什么,而此刻,瞧见他回来,贾腾鹰低头不语的弄着菜地。 回屋的道路正好经过他身旁。 赵戎朝屋子走去。 贾腾鹰见状,赶紧将路上的摘的蔬菜挪了挪位移,生怕挡住赵戎的道路。 在他笨拙的清理好赵戎回屋路上得蔬菜,松了口气后。 忽然,余光之中,一双脚骤停。 赵戎在贾腾鹰身旁蹲下,伸手拿起那堆蔬菜间的一根绿油油的黄瓜。 他咔嚓咬了一口,一边咀嚼着,一边笑道:“腾鹰兄,咱们的小院叫什么名啊?该不会真的叫菜园小筑吧?” “东,东篱小筑。” 贾腾鹰愣愣道。 第二百二十二章 你也不准走 墨池学馆内的课程安排较为宽松。 每日一到两节艺学课不等,只是一节课一般会上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 听贾腾鹰说,有时候先生们心血来潮,夜间讲学也不是没有。 第二日,赵戎与贾腾鹰一起前往率性堂上课,在率性堂门外遇到了鱼怀瑾。 与赵戎昨日见她时一样,鱼怀瑾板着脸,一成不变的面无表情,她双手端在袖子之中,静立在门口大堂,目光审视着进入率性堂的学子们,纠正着他们的仪容。 鱼怀瑾瘦弱的身形与宽敞的门口形成鲜明对比,只是进入率性堂的学子们却无人敢漠视小觑她,皆在鱼怀瑾的三步之外弯腰行礼。 而她也不厌其烦的回着礼。 赵戎侧头看了眼这个古板守礼的无趣女子,和积极的贾腾鹰一起准备行礼入门。 “鱼学长早。”二人道。 鱼怀瑾视线从赵戎身上暂时挪开,她单独冲贾腾鹰行礼道:“贾兄,你先进去。” 言罢,鱼怀瑾便转过头来,平静的眼眸,凝视着赵戎和他身上那件常服,这件厚实秋衣虽不至于袖子不对称,却也整体制式并不如何规整。 但是看起来做工十分精细,盖因它被织衣之人一点一点的细心熨平,看上去像是一件不曾剪裁的舞衣裳,不见针线缝过的痕迹,浑然天成。 赵戎挑眉,面对这个大多数率性堂学子都有些惧怕的衍生,他并不退缩,而是与她对视。 一旁的贾腾鹰眼神在赵戎与鱼怀瑾身上来回打转,黝黑的脸上有些急色,早上出门时他说提醒过赵戎的,可是后者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贾腾鹰牙齿一咬,没有像往日那般听从身前这个古板女子的吩咐离开,而是硬着头皮对她道: “鱼学长,今日晨起,子瑜兄帮我整理菜圃,耽误了时间,我们匆匆出门,他便忘了穿学子服,学长,子瑜兄明日......” “明日也不穿。”赵戎头不回的打断道,他保持着微笑与微微皱眉的鱼怀瑾对视。 “子瑜兄,哎 你。”贾腾鹰着急的看着赵戎。 鱼怀瑾终于开口 她认真看着赵戎眼睛,一字一句道:“率性堂学子在学馆必须穿学子服 着装整齐。” 赵戎点头道:“后面一条我可以遵守 前面一条,不行。” 他语气肯定。 鱼怀瑾的眼神隐隐带着些压迫力 抿起的嘴里吐出两个字。 “理由。” 让一侧旁观的贾腾鹰都看的害怕的鱼怀瑾的目光,对赵戎并没有任何作用 他笑容一收 低头看了眼身上暖和的秋衣,脑海中又浮现出她的盈盈笑靥。 赵戎语气真诚道:“秋天就是要穿秋衣。” 哪怕是已经时半个山上人。 没有为什么,因为,这是青君说的。 鱼怀瑾稍稍眯眼 端详着赵戎坚定的眉目 “你可以将秋装穿在里面。” 赵戎摇头,一口拒绝,“不是这个道理,本就是你强加在率性堂上的死板规矩,在下没有义务与情意要委屈自己去将就你。” 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僵持了一会儿。 率性堂外的气氛有些凝固 像逐渐冻结的泉水,不复晨时空气的清新凉澈......反正贾腾鹰是这么觉得的。 只是“僵持”的二人却并不是如此觉得的。 至少赵戎没觉得有多压抑 毕竟都是书院读书人,还是要以理服人的 再怎么瞪眼也不至于卷起袖子动手打架吧? 赵戎眨了眨眼,上下打量着鱼怀瑾的平静表情 她的眼眸之中古井无波 就这么静静的他 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鱼怀瑾这副看不透情绪的姿态,很多率性堂学子或许会觉得是深不可测,但是赵戎却不这么认为。 她瞧着也就十六七岁的黄毛丫头,就算性子深沉,能深沉到哪里去?现在这样子,说不得是不是在装大人呢。 赵戎不怕鱼怀瑾。 不过,若是万一中的一万,这个鱼怀瑾被他惹急了,忍不住朝他动手了,赵戎也不怕,虽然他从不打女人,但也不能被“打不还手”的欺负不是吗? 反手制服应该还是能做到的,也要注意手脚,可不能生什么不小心的肢体接触,被她赖上了,反剪双手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她这么矮...... 想到这儿,赵戎又瞧了瞧眼前这个女子瘦弱的小身板,只觉得是稳操胜劵。 但是他也略微有些顾虑,担心会不会“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毕竟昨日鱼怀瑾从袖子中随意取出那张“普通古琴”之事还是让赵戎印象深刻。 其他率性堂学子不知道那张普通古琴的玄妙,可是赵戎却有剑灵的指点,虽然这剑灵毒舌傲娇了些,但阅历见识还是让人信服的。 不过,真若是生了“打不过就叫人”的情况...... 赵戎背着手,嘴角微微一歪,斜了眼一直默默看他的鱼怀瑾。 赵戎只觉得他身为一个手捧圣贤书儒雅随和的读书人,到时候还是很有必要和她这个小女子讲讲什么叫做武德的。 最后,至于这个鱼怀瑾也没有可能是个修为比赵戎高上好几个境界的女子天骄,能一个指头制服他的那种。 赵戎撇了撇嘴,有可能吗?真有这种十六七岁就浩然境以上的妖孽天赋,直接去太清四府修行不好吗?就像青君一样。 作为女子,干嘛还要来吃力不讨好的学习儒道。 而若不是这些,只是登天境或扶摇境的修为,赵戎觉得被他这个目前稳打稳扎的纯粹武夫近身,只有束手就擒的份......最好还是别挣扎,说不定还能给你捆绑的扎一个好看的蝴蝶结。 二人对视间,赵戎神游天外的想着。 他与鱼怀瑾子在率性堂外的对峙,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引起了率性堂内学子们注意,一些渐渐声响增大的嘈杂声传到了们外。 正在这时,一直面色平静盯着赵戎的鱼怀瑾,忽然转身,板着脸一言不的步入了率性堂内,像是拿不穿学子服的赵戎束手无策,便默认漠视了。 瞧着女子的背影,赵戎微微扬眉,心道一句果然,不过他也没有得瑟之意。 鱼怀瑾的道理确实充足,但是赵戎也有他的道理,便不将就。 随后,赵戎冲贾腾鹰笑了笑,后者松气抹了把汗,只还是忍不住瞟了眼入堂的鱼怀瑾,微微一叹。 二人进入堂内,开始今日的艺学课。 时间匆匆而过,那日早晨某对男女在率性堂门外对峙之事似已经过去了。 往后两天,赵戎在平静之中渡过。 白日上课,夜里挑灯钻研《尔雅》儒经,到日子了就进行一次经脉冲击,早晨顺手摘根黄瓜就去湖畔散步晨读,回来后再帮贾腾鹰搭把手,整理下菜园子…… 赵戎又上了几节不同先生的艺学课,虽然还没将六门艺学全部上齐,但也见识到了几位艺学先生。 皆是风格各不相同。 比如让赵戎印象深刻的是,画艺先生是一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壮汉,身高九尺,可是却穿着温文尔雅的儒衫,手里抓着一只画笔,上课时喜欢带着他们进入一幅幅画卷之中去学画。 棋艺先生倒还是正常些,气质洒脱随性,喜欢坐在棋盘前轻捏一子,嘴角噙笑,看着众学子,打趣道“别往下看了,看棋盘”。 因为他的棋盘设在云端。 这些两位艺学先生都是境界不低的儒家大修士,不同与身为凡人的乐艺思先生,可以带着率性堂学子们去往画卷小世界,或大袖一卷,携众人遨游万垠云海之上。 至于诗赋先生、经义先生、礼艺先生,和那个赵戎有些头疼怕见到的书艺朱先生,暂时还没见着。 因为,休沐日已到,赵戎终于腾出了时间可以去趟独幽城逛逛了。 ………… 休沐日,凌晨。 天色依旧蒙蒙,漆黑一片。 南轩学舍内,静谧无声。 刚刚更名为东篱小筑的院子外,一道黑影翻墙而入。 砰。 声音轻轻。 黑影动作轻盈的翻入院内,小心翼翼的落地,随后,鬼鬼祟祟的向尤点着灯火的北屋摸去。 这道黑影偷偷摸摸来到亮起灯光的窗前,悄悄伸出一只手。 吱呀——! 北屋的门突然被打开,赵戎无奈的声音传来。 “玉树兄,你在干嘛?” 怎么和做贼一样? 他无语。 鬼鬼祟祟的黑影猛地一颤,黑影,不,范玉树,连忙上前推着赵戎进门。 “嘘,别出声,子瑜,你声音小点!” 二人进入屋内,范玉树随后努力着,将房门轻巧的关上,没有出一点声响。 赵戎嘴角一抽,看着范玉树因为小心翼翼关门而弯腰翘屁股的背影。 今日放假,他昨日便又拜托范玉树给他带路,上回没去成,这次应该是无碍了。 而范玉树当然是满嘴的答应,并且反复嘱咐赵戎在屋内等他来找,勿要随意出门。 赵戎不明所以,不过也应承了下来。 只是,让赵戎没想到的是,范玉树竟然来的这么早! 还偷偷摸摸的和个盗贼一样,若不是他熟悉并知道黑影是范玉树,估计会直接动手了。 “你来这么早做什么?莫不是独幽城里,凌晨有什么热闹之事?” 赵戎看着好友道。 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二人。 范玉树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本来功课的事情,鱼怀瑾已经不追究了,结果你又反手把我给买了,现在休沐日,这老姑娘肯定要来给我补课,监督我读书,若是被她逮到,今天就别想玩了。” 他拍了拍赵戎的肩膀,吐了口气,“为了出去给子瑜兄带路,我牺牲了太多了,还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子瑜,回头我要去被抓住了,你一定要帮我说话,别让鱼怀瑾把我给活宰了。” 赵戎把范玉树搭在他肩膀上得手随意拍下,你确定不是你自己想出去玩? 赵戎走到书桌上,将《尔雅》和上,之前凌晨前半夜他都在读书,正好听到范玉树听出来的。 赵戎又收拾了一些东西,便拍了拍道: “我准备好了,你呢?咱们走吧。” 范玉树拿起刚倒的茶,仰头一饮而尽,明明是喝杯茶,愣是给他喝出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就像此行是去赶赴刑场一样。 范玉树擦了擦嘴,“走!” 二人推开房门走出,依旧是范玉树抢着动作,开门关门,声音很小。 赵戎与范玉树朝着院子走去。 “咱们小声些,静悄悄的走,出了书院,登上我早就约好的马车,咱们便可以溜之大吉了,哈哈,也不知道鱼怀瑾那老姑娘白天来知道我们走后,是什么反应!” 赵戎摇了摇头,没有接范玉树得瑟的话语。 而正在此刻,他忽然现院子大门前有个黑影。 鱼怀瑾的话语传来。 “不准走,今日要补课。” 范玉树身子一僵。 —————— 第二百二十三章 我打的过她吗?   凌晨,未到卯时。   南轩学舍,东篱小筑内,气氛短暂的陷入了沉默的泥潭。   北屋漆黑,而原本也是黑灯瞎火的南屋,突然被人点亮灯火,朦朦胧胧的灯光透过纱窗纸,依稀照亮了院内门前无言静立的三个率性堂学子。   一女,二男。   女学子弱不胜衣的小小身板,挡住了两个身材颀长男学子的去路。   此时,赵戎笑容依旧,只是脚步停了下来,同时头不动,眼眸向右微微一偏,去瞧右前方的鱼怀瑾。   只见此刻这个古板女子的行为很奇怪。   她是左手端着一只白瓷小碗,横放腹前,右手提着一个三层漆盒,从门前的阴影中走出来的。   白瓷小碗内里面似乎盛着清澈的液体,碗底有一轮暗淡的月亮。   漆盒则是黑蒙蒙的,看不清具体的颜色。   赵戎暂时没有再去看鱼怀瑾那双白的耀目的如玉小手,而是注意到了白瓷碗底不起一丝波澜的月亮。   他警惕的余光一转,现这确实只是夜幕上正缓缓西落的九天寒宫,被倒映碗中,而不是其它什么古怪的东西   只是你大半夜的这个造型跑到男子学舍来,是要做甚?   学堂学长给学子们做夜宵送温暖?   赵戎斜着眼,忍不住瞧了瞧鱼怀瑾的表情。   南屋纸窗透出的隐约光亮正好照亮了她面无表情的脸庞,还是和白天一样板着脸,此时并没有看他,而是目视着前方。   刚刚她也是如此,头不转的对想溜了的他出声。   看到这一幕,赵戎眼眸回正,继续抬脚,笑容不变的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女子纹丝不动。   他心里微微松口气,旋即豁然,大步向前,仿佛没听到刚刚鱼怀瑾的话语。   咯吱   赵戎来到门前,推开院门。   鱼怀瑾依旧没有动作。   赵戎离去。   东篱小筑的院内。   范玉树原本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在鱼怀瑾直视的目光下,早已收敛,此刻正和焉了的茄子一样,肩膀下垮,耸拉着眼皮。   他微微抬眼,瞧见赵戎关上的院门,他嘴角轻撇。   正在这时,鱼怀瑾突然终于动了。   她并没有转身去追某人,而是一手端碗,一手提盒慢悠悠的向前走去。   鱼怀瑾来到赵戎居住的北屋门前,将手中那碗她来时路上随手在墨池舀起的清水,轻轻搁置在地位最尊的院北屋前台阶上。   旋即转身,打开三层漆盒,取出里面盛放其它液体的白瓷碗,继续在院子内闲庭散步。   鱼怀瑾将一碗带甜味的醴酒和一碗白色混浊的醆酒放置在院子内靠近门户的地方。   又将较清的浅红色的醍酒放在一会儿要行礼的院内中央。   最后,她将最清的澄酒稳稳搁放在院子东边,赵戎不久前才插下的篱笆前。   一个粗糙的儒家祭祀之礼,准备完毕。   鱼怀瑾走到院子中央,装有浅红色的醍酒的白瓷碗前,她面无表情的看了眼表情焉焉的范玉树,后者收到眼神后连忙点头。   古板女子回过了头,伸手从宽大的袖子中取出一张样式普通的古琴。   轻轻一拋,古琴恢复了正常规格大小,浮于她前的空中。   鱼怀瑾面朝北方,嘴里轻轻念某祭词。   “燧古之初,燔黍擘豚,汙樽抔饮,蒉桴土鼓,犹可以致敬鬼神”   某一刻,她一板一眼,遵循古制,行了一礼。   旁边早已准备好的范玉树也连忙跟着鱼怀瑾行礼。   而二人身后不远处的南屋房门,不知何时起早已被打开,站在门槛外的贾腾鹰,同样弯腰行礼。   因为,这朝北所拜的是中洲文庙内的至圣先师。   礼毕,院内依旧静悄悄的,毫无变化。   鱼怀瑾起身,伸出一根食指,勾住古琴的一根琴弦。   轻弹一声。   铮!   她身前那碗白瓷碗内,平静水面的正中央,像是有某物坠落其中了一般,骤生波澜。   一道浅红色的水波纹,呈圆形,由正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   碗内,圆形波纹的各处同时抵达圆形碗壁,下一刹那,无视壁面,透碗而出。   这道圆形波纹继续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学子服的衣角,蔬菜,篱笆,石阶,院壁   扩散途中所用接触之物,宛如虚幻,皆被圆形波纹无视而过,抑或是,它就是虚物。   圆形波纹没有丝毫停滞,度极快的离院而去。   鱼怀瑾眼眸低垂,端详着绽放过一道波澜的碗内水面,似乎在打量着什么,她刚刚勾琴的食指,并未收回,依旧指尖轻抵着琴弦。   晶莹指尖与龙筋琴弦,皆纹丝不动。   古板女子静静等待。   院子内静谧无声,不久前还此起彼伏的夜虫鸣声,不知从何时起,竟未再有丝毫传来。   范玉树瞧见这一幕,没有丝毫惊奇疑惑之色,而是叹息一声,仰头看天,眼睛呆滞无神的看着星辰明月都黯淡了些的夜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又叹息一声,只恨自己为何怀着侥幸心理这么早来找子瑜兄,现在天还没亮就要开始读书了,而且还是在这个土的掉渣的菜园子里。   南屋门前的贾腾鹰,看着鱼怀瑾按琴静立的瘦弱身影,想了想,走到菜园子里,蹲下,低头整理起菜地。   正在这时。   铮   琴弦第二次响起。   院子中央的鱼怀瑾,目光从白瓷碗中收回,与此同时,也收回了探出的那截白净食指。   她双手归拢袖中,转头看了眼动作骚包的范玉树,轻轻开口。   “今日,补上你去太清府前的功课,若是完成的早,可以早些回去。”   范玉树连忙收回斜角望天的悲怆表情,瞪着鱼怀瑾,他直接忽视了前面那句“若是完成的早”的话,眼神希冀的巴巴看着她,“若是写不完呢?怎么办?”   鱼怀瑾想了想,点头认真道:“那就明天这个时候。”   范玉树:“…………”   赵戎关上了院门,大步离去。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远方一横排黑乎乎的山蛮,与夜幕相交之处,正有一粒天光即将破壳而出。   赵戎嘴角微扬,心湖中一会儿想着两个女子,一会儿想着当初与陈记车马行的车夫卢宛的联系方式,他思绪纷飞的走出了南轩学舍。   当赵戎行至汲泉亭,即将路过之时,忽然身后一阵凉风袭来。   微冷。   赵戎紧了紧儒衫,旋即突然又感到有某物拂过他的脚腕。   他的头顶,拂晓前的夜色似乎更加漆黑了些。   赵戎微微皱眉,低头看去,裤脚被晨露沾的微湿,他左右张望了下,随后摇了摇头,继续赶路……   大约一刻钟后,赵戎第四次来到了汲泉亭。   他面色沉重,转头凝神看着旁边的亭子。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初阳正渐渐升起,树叶上的露水正摇摇欲坠。   可是,却没有一丁点儿虫鸣鸟语的声响。   赵戎眼下的这个清晨,像静室一般死寂。   起初他还以为是拂晓前万物的宁静,只是渐渐的,便不这么认为了。   这一刻钟内,赵戎一直在笔直的往前走,可是他却一直宛若鬼打墙般走回到汲泉亭。   “你入阵了。”归的声音在心湖响起。   赵戎皱眉,“什么阵,谁布下的?”   归懒洋洋道:   “担心什么,在林麓书院内,有什么好怕的……什么阵嘛,我现在这状态也看不出来,不过竟然是在这儿,那就估计是你们儒家礼乐之道布置的阵法了,至于是谁布的,你想想最近有没有惹谁?”   赵戎抄着手,凝眉细思了会儿,眉头展开,袖子之中,他两只手捻着的那片赤红枫叶,又被收起。   赵戎转身,返回南轩学舍。   不多时,赵戎面无表情的推开了东篱小筑的院门。   他目光一扫,无视院内的三人,打量着院内,现了在东南西北等处拜访的白瓷小碗,还有正中央的那张古琴。   “是儒家五礼吉礼中的小祀,布置的简略,但很精巧,困住没有灵气修为的你,还是可以的。”归从眉心轮中瞥了眼,说道。   随后,似乎是洞察到了赵戎的心思,它接着开口:“阵眼表面上看是院子中间那只白瓷碗,到这只是障眼法的明眼,说不定还是个死门……暗眼是浮空的那张古琴,儒家祭祀,讲究礼乐相成,以儒礼布阵,亦是如此。”   赵戎一边听着归的话语,一边转头看去。   贾腾鹰正拿着一只菜篮子,在东北角的水井前打水洗菜。   范玉树坐在院内的一处露天石桌旁,埋头在一堆书籍之中,只是看着看着,不时的肩膀忽垮,咬着笔杆,趴在石桌上,只是下一秒,便又诈尸般直起上半身,继续奋笔疾书,因为有一直戒尺已经在他身侧轻晃。   鱼怀瑾站在石桌前,捏着一根戒尺,低头监督着范玉树。   此刻,她轻轻抬头,视线投来。   空中,二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第二百二十四章 你打不过我家娘子的(感谢“是我是我呢”好兄弟的盟主!)   贾腾鹰提起一桶井水,将装有新采摘蔬菜的竹篮浸入沁凉的清水之中。   另一只手伸入其中,反复翻腾着,清澈井水渐渐浑浊,他便提出竹篮,将洗菜水拿去浇田,随后继续打水清洗菜果。   秋日早晨,清新的空气就像这井水,呼吸一口,是透彻心扉的静谧清凉,因此院子内赵戎等人的动静,一直都清晰的传到了东北角的水井这儿。   落入了埋头干活的贾腾鹰耳中。   “鱼怀瑾,汝要做甚?”子瑜兄的声音,听起来义正严辞。   鱼学长没有说话。   子瑜兄的语气有些惊喜,“玉树兄!好样的!哎哟”   只是他的语气瞬间又变了,比变脸还快,“可恶,竟然不中计。”   “哎哟,别别别!鱼怀瑾,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快放开。”   鱼学长语气认真,“是你先动手的。”   她顿了顿,“偷袭在下,而且,在下的手也没动。”   赵戎:“…………”   贾腾鹰一边听着这些在宁静清晨穿的很远的言语,一边手上动作不停的干活。   对于身后生的事情,丝毫没有意外,因为墨池学馆刚开学初,范玉树也经历过,当时声音传的更远,他也听多了,此刻只是想着今日过后,劝一劝子瑜兄……   清洗几次菜果之后,井水不再浑浊,贾腾鹰便取出了竹篮,他低头伸手,在篮子中取出了一根水灵灵的嫩绿黄瓜。   贾腾鹰犹豫了会儿,将黄瓜放回,随后拎着篮子,转身跑回南屋。   路上,他看见了赵戎已经跟着鱼怀瑾返回了石桌前,只是赵戎并不是亦步亦趋的跟着鱼怀瑾的身后,而是背着手仰着头,走在刚刚制服了他的女子前方,一点都不像是被揍了的模样。   鱼怀瑾瞧着弱不经风的矮身板,跟在身姿颀长的赵戎身后。   若是不明所以的外人第一眼初看去,还以为二人是乡下地主家的公子哥和他的丫鬟婢女呢,并且心里所不定还会暗暗敬佩一下这个公子哥的杂食口味。   不过,赵戎背在身后的双手姿势,是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腕部,微微颤颤的扭动着……   贾腾鹰回到屋内,拿出一张整洁的白布,他黝黑的脸上,浓眉大眼之中带着凝色,细细擦拭着这根相比一定可口的弯弯黄瓜。   贾腾鹰其实一直想与她说声谢谢,只是总是忘了开口,确切的说,是一与她说话就忘了词了。   鱼怀瑾是林麓书院墨池学馆这一届近三百多号新学子中,毋庸置疑的第一人。   不管是入学考核,还是六堂开学以来的两次月中大考,或是书院先生们闲聊这一届学子时口中谈论的次数。   她的七艺成绩在六堂学子之中皆是一骑绝尘,是不少艺学先生的助教。   除此之外,让人更仰慕的,抑或是让对手更绝望的,是鱼怀瑾的修为。   贾腾鹰对修行一事,不是很懂,并且在他的印象里,鱼学长平日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除了读书、回答他人提问、帮某些人补课外,从没见过她修行。   但是贾腾鹰曾经私下里听同窗们语气与有荣焉的说过,鱼学长的修行天赋即使是放在隔壁的太清府,都能跻身最顶端那一小撮人之中,说不定比肩那位名扬已久的逍遥府女子天骄也不难。   除了容貌性格与书院男子们默契中的仙子与才女佳人不搭外,鱼怀瑾似乎毫无短板,强大的可怕。   甚至有人笑言,鱼怀瑾是男子女子已经无所谓了。   她在墨池学馆外的书院士子之中,也是名气不小,等过了一年之后的那个拜师大典,晋升为书院士子,众人们几乎不用猜测,就可预料到,她能成为下一位山长钦定的读书种子。   这是书院士子之中凤毛麟角的存在,是林麓满院儒生的正衣镜,是望阙山下万千书生的标杆。   唯一让学子们又些津津乐道的,是她到底能排第几号。   贾腾鹰盯着黄瓜,一时之间有些出神。   两个月前,他刚从穷乡僻壤的小山村来到冠绝望阙、镇压天涯海角的望阙城,挤在天南海北赶来的万千书生之中,中规中矩的通过了林麓书院的考核。   贾腾鹰还没来得及兴奋便被分配到了率性堂,只是等来的并不是想象之中,那种一洲最高学堂人人皆醇醇君子、情高厚谊的气氛,抑或说其实有,但是这种气氛也将他排斥在了外面。   贾腾鹰感觉到了隐隐约约的隔膜。   整个率性堂,先不提其它那些背景显赫的学子,光是那个身材高大的萧红鱼,就让他不敢直视说话。   他们二人是来自南部山下同一个王朝。   只是她是一国公主,他是山村的田舍郎。   而原本已经分配好的舍友也笑容礼貌的找借口更换了住处。   不过这一切,在鱼怀瑾被毫无争议的选为率性堂学长后,便开始好了一些。   她对满堂学子一视同仁,订下的古板规矩虽然与学馆六堂外松内紧略微散漫的学风不符,使得率性堂成为六堂之中的特殊存在,受到其它五堂一些学子的暗暗讥笑,外人看他们率性堂学子的眼神也多有古怪,但却也切切实实的增加了率性堂的凝聚力与集体荣誉感。   第一次月中大考,因为范玉树这块短板太短,使得在总评分上,率性堂与第一失之交臂,被修道堂夺去了。   但是不久前的第二次月中大考,他们以微弱之差赢了修道堂,如愿获得了六堂第一的名次,虽然可能也有范玉树缺考的“功劳”,但是鱼学长的管理绝对功不可没。   而这个第一的名次,是可以真真实实的惠及到整个率性堂学子,影响一年之后拜师大典的考核成绩。   这也让堂内的同窗们十分振奋,皆在摩拳擦掌的备战下一次的月中大考,也是秋季的最后一次大考。   整个率性堂的学风更加浓郁了,凝聚力与集体荣誉感增增日上,一切都向着好的地方展。   这些都是贾腾鹰真实的感受,他感觉到他与学堂内其它同窗们的隔膜似乎消融了不少,虽然仍旧还有些,但是贾腾鹰已经渐渐融入了这个有鱼学长的集体。   同窗们的一些集会秋游也会主动来叫上他了,也多了一些关系尚可的朋友,甚至萧红鱼也会时不时的主动来和他搭话了,只是她说话的风格语气让他还是有些不敢接。   贾腾鹰觉得现在已经很好了很好了。   不过,就在这个整个率性堂士气愈上扬之时。   范玉树又回来了。   并且一齐回来的还有他的新舍友,让他感觉亲近的子瑜兄。   只是听说子瑜兄和范玉树一样,是某位德高望重的书院先生随手添进来的特长生。   并且,看子瑜兄这几天在艺学课上的表现,特别是乐艺课。   要知道,上次月中大考,他们率性堂只是险胜修道堂,二堂之间本就实力相近,总体成绩的高低在摇摆之间,而之前的范玉树就是那个不稳定的因素,而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个……   南屋之内,贾腾鹰站在床旁,盯着手上的黄瓜,微微皱眉。   他敏锐的感觉到了,在范玉树和赵戎回学堂后,堂内这几天气氛的变化。   虽然率性堂学子们的集体凝聚力不低,但是这也是针对不拖后腿、有志进步的学子而言,比如之前的他。   而对于范玉树这样的看上去不思进取的拖油瓶,双方的关系本就不怎么融洽。   贾腾鹰微微摇头的叹了口气,将手上的白布放下,旋即,他提起竹篮子,拿着擦了不知多少遍的黄瓜向屋外走去。   贾腾鹰迈过门槛,院子一角那个站在石桌旁手拿着戒尺监督的古板女子映入眼帘。   他眉头渐松。   对于范玉树,贾腾鹰不怎么关心,但是对于赵戎这位新来的舍友,贾腾鹰不想他被其它学子们排斥,因为那种感觉贾腾鹰体会过,真的很难受。   不过幸好有鱼学长在。   贾腾鹰嘴角轻轻扬起,当初他刚开学入堂时,上艺学课时也与赵戎一样,对与琴艺丝毫不通,从小到大唯一摸过的一把琴,还是家乡私塾中那个给他赐字的老先生珍藏的一张古琴。   贾腾鹰也只是依依不舍的摸过一下而已,只觉得田间那些玩伴所说的小姑娘的小手与之相比,也大概不过如此了。   之后开学第一次上艺学课,他连一张琴都没有,周围全是刚见面的新同窗,且人手一张让贾腾鹰应接不暇的各异古琴,就他一人两手空空。   当时新同窗们的视线投来,那窘境,贾腾鹰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只觉得比不久前的子瑜兄尴尬多了,因为子瑜兄是抬头不躲闪的环视一圈,笑脸相迎众人的目光,这让他不禁羡慕。   不过后来也与子瑜兄一样,是鱼怀瑾走了出来帮他。   贾腾鹰又看了眼远处的石桌。   那时鱼怀瑾不仅送了他一张古琴,还给他补过课,就像此时此刻的子瑜兄一样。   而他鼓足了一口气,很认真刻苦的去学,结果不到三天便熟练了古琴,不再需要她补课了。   只是,让贾腾鹰有些微微失落的是,短短三天,二人除了“你指点一句,我认真听着刻苦学”外,几乎没有任何其它的谈话,只是一板一眼的补课。   贾腾鹰微微一叹,不过旋即轻轻抬着下巴,认真的眉毛向中间聚拢起,眼睛之中闪过一点罕见的骄傲之色。   鱼学长应该对我很欣慰吧。   贾腾鹰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干净黄瓜,沉默片刻,眨了眨眼,将它放在竹篮之中一个顺手拿的位置,旋即,他抬头打量了下院子内情况,现石桌前的三人都没在留神他。   贾腾鹰认真观察了下,石桌靠近东墙,也就是大门所在的那面墙,而鱼怀瑾正站在石桌与东墙之间,面朝着石桌,左手拿着戒尺,右手空着。   他现在位于石桌右侧,若是直接走去,隔着石桌不方便递东西,而若是沿着东墙经过她身后,她左手拿戒尺不方便接,还要拐个手,很别扭。   那就只能调整位置,从石桌左侧出,选择经过她后方的路线,将黄瓜直接递给她空出的右手,接取轻松简单,他也方便递出。   石桌的左侧是院东角,一般很少去,不过此时正好有子瑜兄围起来的东篱,可以佯装去东篱给菊花浇水,然后返回,经过石桌。   贾腾鹰暗暗点头,不过没马上行动,而是又掉头去随手取了两个普通黄瓜,他随便一洗,就将其丢入竹篮里,与那根水嫩多汁的黄瓜区别放开。   做好准备后,贾腾鹰脚步一动,向前走去,悄悄沿着小路拐了一大圈。   他来到东篱,随手浇了下花,便直接向石桌走去,脚步尽量放稳   此时此刻,石桌前。   赵戎一会儿低头看看身前琴台上的古琴,一会儿抬头看着双手规范的端着戒尺的鱼怀瑾。   她正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   “今日我们先练指法。”鱼怀瑾板着脸。   赵戎哪里愿意就这么束手就擒,他最烦别人强迫他做事了。   简而言之,赵戎不喜欢吃硬的,软的还可以考虑考虑。   想起刚刚二人明明就在三步之间,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他直接道:   “鱼怀瑾,你是什么修为?”   “浩然境圆满。”   这个让墨池学馆很多学子好奇估测的问题,鱼怀瑾没有丝毫隐瞒,直接道出,并不是因为赵戎特殊,而是之前从来就没有同窗问过她。   这个修行之人一般都会谨慎对待的问题只要有人问,她就会说,因为鱼怀瑾并不在意修行,比如,之所以处在在浩然境圆满,不是因为无法破镜。   而是因为朱老师和她说,浩然境对于儒生而言有大意思,身为儒家修士,在尽量此境多待一会儿,没有害处。   于是鱼怀瑾便无所谓的听了,停在了此境半年,只是她也没见到什么此境有趣的风光,不过无所谓了,师长说的,她便听着。   赵戎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表情不变,不过心中却微微讶然,视线上下瞧了瞧鱼怀瑾。   都快追上我家青君了……   不过,问题不大。   赵戎清了清嗓子,按照老规矩,执行双标原则,打不过就叫人。   他轻抬着下巴,“鱼怀瑾,快放了我,你打不过我娘子得,她是浩然境瓶颈的修士,而且还是剑修,再加上我这个非同一般的武夫,我们二人一起拿下你,还是轻而易举的,我劝你赶紧放了本公子,否则,哼哼。”   赵戎一边说着,一边斜眼看着她。   “哦。”鱼怀瑾想了会儿,点了点头,便没有下文。   赵戎见搬出娘子没用,便执行下一套方案。   他又轻咳一声,旋即表情严肃,义正言辞道:“鱼怀瑾,你大半夜的私闯男子学舍,还有没有规矩了!”   鱼怀瑾面无表情道:“我是用钥匙进了。”   赵戎表情一僵。 第二百二十五章 你们是率性堂学子(感谢“竹枝枝枝”好兄弟的盟主打赏!)   现他们中出了一个叛徒后,赵戎微微眯眼。   他回过头来,抬目瞧着鱼怀瑾。   鱼怀瑾轻轻抿嘴,眼神认真的看着赵戎,与他对视,似乎是在等着赵戎将所有问题都问完,她一一回复后,就让他赶紧埋头学琴。   二人的视线在石桌前的空气中僵持了会儿。   赵戎忽的垂目,拍了拍袖子,旋即双手撑在腿上,上半身如笔杆子般挺直,他身子微微前倾,正对着鱼怀瑾的脸庞上,一双剑眉向中间聚拢,眼中眸光凝起,一眨不眨的倒映着身前的古板女子,往下,是挺拔的鼻梁,与抿成一线的唇。   “这么做,不好。”赵戎一字一句,顿了顿,“也不对。”   鱼怀瑾双手端在袖子之中,感受到了面前男子带着些压迫性的视线,她盯着赵戎的眼睛,毫不避让,声音脆亮道:“我是率性堂学长。”   赵戎点了点头,轻笑道:“你这是公报私仇。”   鱼怀瑾语气认真,“我没有,学子服是一码事,学业是一码事,前者往后再谈,今日补课,是为了后者,半月之后的月中大考,关系到率性堂全体学子的利益,我们是集体,一个也不能拉下。”   赵戎微微挑眉,这个月中大考,他听贾腾鹰念叨过一些,大致知道些成绩计算的规则,除了学子个人的成绩外,其所在学堂的总体成绩也很重要。   而大半个月后,是第三次月中大考,也是今秋的最后一场,现如今率性堂瑜修道堂各自拿下一次第一,而第三场便决定了谁是这四分之一学年的六堂第一。   赵戎余光瞥了眼一旁埋书堆的范玉树。   这几天他在率性堂上课,玉树兄在率性堂是什么个地位处境,赵戎也是心知肚明,毕竟光是他与范玉树走的近,都收到了不少人或皱眉或斜眼的目光。   而且再加上他同为特长生的身份,与第一次上琴艺课时的“捣乱”,估计学堂里不少同窗们应该已经做好了“废材分类”吧。   赵戎微微点头,目光从范玉树那边收回。   他注视着鱼怀瑾平静的眼眸,语气好奇的问道:“先不提集体的事,我们单独个人该不该强制出力……鱼学长你是说,全体率性堂学子?奇怪了,这又不包括我和玉树兄。”   赵戎的声音带着些疑惑。   他的话语刚落,鱼怀瑾眉目忽凝。   她仔细盯着赵戎脸上看起来很是疑惑的神情,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铿锵有力:   “你,赵子瑜。”   鱼怀瑾停住,转头看向书堆后的范玉树,“你,范玉树。”   她点头一字一句道:“你们,是率性堂学子,从踏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是,谁也变不了!”   赵戎前倾的身子忽的向后一仰,疑惑的脸色刹那收起,他转着头,一会儿看鱼怀瑾,一会儿看范玉树,声音诧异。   “那就奇了怪了,在下这几天在你们学堂待着,嗯,先不说在下吧,说说玉树兄,在下怎么觉得他在率性堂内就像是个外人一样,鱼学长,你确定玉树兄是率性堂学子?”   鱼怀瑾沉默了。   赵戎表情做思索状,他皱眉看着鱼怀瑾,“你确定其他人也把玉树兄当率性堂学子?”   这位身为率性堂学长的古板女子敛目不语,闻言后,没再抬眼去看赵戎。   石桌另一侧的范玉树正啃着笔杆,低头翻着一本比他脸大的多的大部头,他的眼神在书页密密麻麻的小楷之间迷了路,绕都绕不出来。   此刻,听到赵戎的反问言语,范玉树到两个眼珠子向上一抡,暂时脱离了苦海,他眼睛向上瞟着安静下来的二人,男子目光直直,女子沉默无言。   石桌下,范玉树伸出一只手,拉了拉赵戎的袖子,不过下一秒,他的手便被赵戎拍开。   赵戎依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鱼怀瑾,他此刻的视野之中。   鱼怀瑾正站立着初阳之下,穿着宽大学子服的大半边身子被淡黄色的晨曦铺盖,她扎成男子头冠的丝,被阳光映射的有些泛黄,与此同时,还有她干净的侧脸上抿起的薄唇,带着似乎是干涸的微白。   至于那双让赵戎一直有些好奇的手,依旧藏在袖子之中,看不见。   鱼怀瑾端着手站在阳光之中,她忽抬头,对埋着脑袋装透明人的范玉树开口:“范兄,之前是我疏忽大意了,抱歉,这些事,我会去处理,这次先委屈你了。”   率性堂的女子学长退后三步,一丝不苟的行了一礼,她的语气真诚且歉意。   正在低头看书、咬笔杆尾端的范玉树,嘎吱一声,差点没把笔杆子咬断吞下去。   什么?鱼怀瑾道歉了!   范玉树呸呸两下,吐出了笔,旋即抬手伸指挖了挖耳朵,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鱼怀瑾。   她正弯腰行礼,微微抬头,抿着唇与其对视,目光带着询问。   范玉树一时之间忘了还礼和回复,他的眼睛逐渐睁大,下一秒,头向某个方向猛的一甩。   范玉树瞪大眼看着面如平湖的赵戎,目光犹然带着些不可思议之色。   率性堂招收新学子开堂两个多月以来,只要是范玉树在的时间里,他从未见过鱼怀瑾理亏吃瘪之事。   从来都是她板着脸,一板一眼的教训别人,说服别人,甚至连学馆内有些性格晒脱随性的先生,比如他们的诗赋先生,因为衣着或上课饮酒之事,也被鱼怀瑾站出来劝诫说教过。   她在墨池学馆六堂之中简直就是一个“小学正”,比起严厉死板的学馆学正也不遑多让。   毕竟鱼怀瑾确实是言论德行正直守礼,性格严谨板执,有古时夫子之风,因此学馆内的大多数学子们对她还是服气的,特别是率性堂学子。   于是鱼怀瑾平时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使是听的不耐烦,但心中其实还是默认她是对的。   可是现如今,却被子瑜……   范玉树怔怔出神的注视着赵戎,感慨的点着头。   与他同样反应的,还有院内的另一人。   贾腾鹰本来快走到石桌这儿了,正犹豫着怎么上前找机会递黄瓜,结果听到赵戎与鱼怀瑾的谈话后,他的脚步渐停,特别是看见心目中一直敬仰的鱼学长,突然朝范玉树行礼道歉,   贾腾鹰不禁转头去看赵戎,这位新来的同窗,他的表情愣神。   时间已经过了一小会儿,赵戎见玉树兄还是犯傻呆,他微微撇嘴,抬眉对范玉树驶了个眼色。   “哦哦。”范玉树连忙反应过来,他立马转身,朝鱼怀瑾回礼。   “鱼学长请起,无妨,学堂内的同窗,反正我也与他们玩不到一起去,他们怎么看,我无所谓的,不过,确实也有些事情要麻烦鱼学长帮帮忙,就是萧红鱼这娘……娘……良师益友般的同窗。”   范玉树眨眼看着鱼怀瑾的眼睛,暗暗松了口气,顿了顿继续吐槽道:   “咳咳,红鱼兄有时候说着说着总是爱朝我动手,你知道,她也就看着比我高一点,壮一点,拳头大一点,我肯定不是打不过她的,哈哈,开什么玩笑,   只是红鱼兄是女子,这又是在书院之内,我拘于礼教与心中坚守的原则,对她一再忍让,但是红鱼兄却依旧不讲礼德,动不动就说要‘揍我’,实在是有辱斯文。鱼学长若是能帮我劝劝她就好了。”   一口气把状告完,范玉树重重吐了口气。   鱼怀瑾起身,此时闻言,她沉吟片刻,轻轻点头,“红鱼之事,我回去处理,其他的事我也会一起去管,范兄,你和我们一样,都是率性堂学子,这点永远也不会变。”   一直默默旁观的赵戎,微微撇嘴。   偏见哪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即使你是让众学子们言听计从的鱼学长,但是涉及此事,你光只是与他们说什么,他们大概也只是嘴上答应,私下里还是不以为意,该有的隔膜还是在哪儿,不减分毫。   就像赵戎前世,师长天天强调的团结友爱的口号教诲谁不知道,天天在耳边听着,可是谁又放在了心里,惦记着去遵循?   而且根据赵戎的经历,每个集体之中总会有那么几个人会不讨喜,受到大多数人的排斥讨厌,而且这种被排斥讨厌还是没有缘由的。   若是不小心成为这种倒霉蛋,就很难扭转印象了,就比如现在的范玉树。   率性堂中很多排斥笑话他的人,其实与他并没有恩怨交往,只是因为现大家都在讨厌范玉树,于是便也跟风,且之后也不再不敢在与他交往,害怕被波及,打上类似的标签,成为群体讨厌的人。   而赵戎觉得更讽刺的是,有些凝聚力强的集体,正是通过这种大多数成员一起默契的排斥个别成员的潜在方式,让负面情绪有宣泄口,让众人可以“一致对外”,让失败挫折矛盾都有推托的借口,从而是集体的凝聚力更强,更加团结向上。   赵戎微微摇了摇头。   不过,他看了眼表情认真的鱼怀瑾,心神微微一动,看来她也不像是之前想的那么无趣,没有人情味。   他心中默念。   只是成天到晚的板着脸面无表情,也怪不得外人觉得她无趣,也不知这个鱼怀瑾笑一笑会是什么模样……   范玉树见鱼怀瑾难得这么好说话,他轻咳一声,瞥了眼她,“鱼学长,我还有一事。”   “何事?”鱼怀瑾目光一凝,“都可与我说来。”   范玉树眉头皱起,面色沉重,“我前些日子回府,身子有些不舒服,便去看了看家族中的大夫,大夫告诉我,我身体有疾。”   赵戎眼皮微抬,瞧了眼一脸严肃的范玉树。   鱼怀瑾道:“何疾,若是严重,我可以去帮向祭酒请假,不过却也要告知你家人。”   范玉树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碍,不用请假的,不过,唉……”   鱼怀瑾不说话,眼睛注视着范玉树。   范玉树抬头,认真道:“我得了一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就头晕的怪疾,鱼学长,我也很想努力,只是这恶疾实在是厉害,我还是被它打败了,现在就头晕,要不,你让我缓两天?等我恢复了精力,看看能不能试着战胜它。”   鱼怀瑾:“…………”   赵戎嘴角一抽,我看你是懒疾吧。   最后。   范玉树还是被鱼怀瑾一言不的看守在石桌前,在戒尺下继续老老实实的完成功课,不写完,他那也不准去。   见范玉树老实了下来,鱼怀瑾转过了头,看着赵戎。   她伸出一指,将那张“普通古琴”轻轻往前一推。   赵戎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古琴。   它通体髹紫漆,多处跦漆修补,样式普通。   他伸指轻轻一弹,琴音温劲松透。   赵戎忽道:“这古琴有名字吗?”   鱼怀瑾只安静了两息,便直接道:“九霄云佩。”   赵戎点了点头,“好名字。”   旋即他直接开门见山道:   “这次月中大考,我不会拖率性堂后腿的,所以,你也不用给我补课,不仅浪费我的时间,也浪费你的精力,有这功夫……还不如监督玉树兄多抄几篇诗赋呢。”   赵戎之前从贾腾鹰那儿得知过一些月中大考的考核成绩规则,儒生七艺,他虽然有几项短板,但是在诗赋、经义等大艺上,还是有些自信的。   赵戎私下里保守的算了算,不拖率性堂总体成绩的后腿,不是难事。   又在文字迷宫里迷路的范玉树,听到好友又插了把刀子,他睁大眼睛,“子瑜,你!”   赵戎不理他,眼睛直直的盯着鱼怀瑾。   只是,后者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在不远处犹豫了老半天的贾腾鹰,终于鼓起勇气,提着篮子走了过来。   他抬头看了眼鱼怀瑾,低头去拿那根弯弯的黄瓜,准备开口。   突然,一只大手已经旁若无人的深进了竹篮子里。   “谢了,腾鹰兄。”   赵戎见贾腾鹰走来,随手将那根一看就水嫩绿油的黄瓜拿起,咔嚓咬了一口,嘴里含糊其辞道。   贾腾鹰:“…………” 第二百二十六章 (感谢“茄子好吃”好兄弟的Q阅盟主!) 贾腾鹰愣愣低头,看了眼空了一半的竹篮,又抬头看了看吃的津津有味的赵戎。 他呆了三息,嘴唇紧抿,眼睛盯着这个截胡的新舍友。 本和没事人一样的赵戎,嘴里动作微微一停,眼睛一偏,瞧了眼贾腾鹰。 只见他铜铃大的眼睛里,闪着一点晶莹的多光亮,脸色也渐渐像是憋的有些红,只是藏在黝黑的皮肤下,倒也看不出来。 整个人一副有苦说不出的委屈小媳妇模样。 赵戎不易察觉的微微撇嘴,贾腾鹰是什么心思,赵戎哪里看不出来,之前就瞧见他在不远处扭扭捏捏的徘徊了。 只是,这小子放他的鱼学长进东篱小筑,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赵戎有些不爽。 咔嚓—— 他又津津有味的咬了一截,旋即佯装察觉到贾腾鹰直愣愣目光的恍惚模样。 赵戎转头,满脸笑容的注视着贾腾鹰,重复道:“谢谢啊,腾鹰兄。” 石桌前,正在埋头疾书的范玉树和低头调琴的鱼怀瑾,被这第二声道谢吸引了注意力,皆抬目看来。 贾腾鹰见状急忙低头,语气闷闷的应了声,“不,不用谢。” 赵戎眨了眨眼,“腾鹰兄种的青瓜,清凉脆口,挺好吃的,在下能住进东篱小筑,真是口福不浅啊。” “东篱小筑?”鱼怀瑾语气略微好奇。 赵戎抬手遥指院东一角,随意道:“插竹为篱,留一丛秋菊,故曰东篱小筑。” 鱼怀瑾循着他所指方向瞧了眼,轻轻点头,“善。” 听到赵戎的调侃声后,贾腾鹰的头埋的更低了,此刻见赵戎在和鱼怀瑾言语,无人理他,贾腾鹰改为双手提着竹篮,整个人有些手足无措。 “赵,赵兄喜欢就行? 范兄? 学……学长,你们继续? 我先走了。” 略微急促的说完? 贾腾鹰便像是火烧屁股一刻也呆不下去的要跑掉。 赵戎失笑,怎么搞的像个委委屈屈的小姑娘一样? “等等。”他微微起身? 立马拉住了要逃跑的贾腾鹰。 赵戎抓着他胳膊往回一拉,笑骂一声? “你小子跑这么快干嘛? 我吃了,客人还没吃呢,你总不会是不欢迎玉树兄和鱼学长吧?” 贾腾鹰闻言,抬头一怔? 连忙摇头。 赵戎伸手? 大手一抓,将竹篮内的另外两根青瓜拿起。 一根拋给范玉树,一根递给鱼怀瑾。 “尝尝,我们东篱小筑种的,整座书院? 独此一家,这种山下的美食? 你们这些山上神仙客,应该是没吃过? 哎,今日真是便宜你们了。” 范玉树咬着笔杆? 抬手一接? 随口道了声谢? 他此刻闻言,语气不屑道: “切,不就是青瓜吗,子瑜说的像是谁没吃过似得。咱们山上仙家也得山下供应着,况且我们独幽城除了东城的少部分是修士,百姓还是占大头,这种瓜果,此季倒也常见,哎,山上仙家除了那种生来就是云端中的云端存在外,谁没见过啊。” 范玉树摇了摇头。 鱼怀瑾端着手,站在石桌旁,没有第一时间接赵戎递来的奇怪之物,此刻,她微微侧头,看了眼范玉树。 赵戎递出的手,依旧悬在空中,他将手向前抬了抬,“鱼大学长尝尝,没毒的,而且还能美容,再说了,这是腾鹰兄种的,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甚是敬仰你的腾鹰兄吗?” 最后一句话中的“敬仰”二字,赵戎咬的颇重。 言罢,他嘴角噙笑的斜看了眼贾腾鹰。 贾腾鹰在现赵戎原来是在帮他递东西给鱼怀瑾后,头顿时抬起,前一刻心中的那些委屈郁闷刹那间,荡然无存,他眼神带着感激之色的看着赵戎,只是,此时听到赵戎有些意味深长的语气,贾腾鹰的脸又有些涨红,欲言又止想要解释。 一旁的鱼怀瑾依旧是板着脸,似乎是没有察觉的赵戎言语中的咬字一般,她垂目端详了眼身前的青瓜,旋即转身,冲贾腾鹰行了一礼。 “多谢腾鹰兄。” 鱼怀瑾一套动作规规矩矩。 贾腾鹰连忙还礼,遵循礼无不答的礼仪。 赵戎无语的看着鱼怀瑾,“鱼怀瑾,你接个东西都这么麻烦?同为率性堂学子,这种虚文浮礼,有必要吗?” 鱼怀瑾起身,闻言后,沉默不言的想了想,最后,认真的点了点头。 赵戎顿时没话说了,注视着她,心中道了句“无趣”。 这么古板守礼,以后若是嫁人,是不是牵个手也得两人相互鞠躬行个一礼才牵? 那若想再做点其他更深入的事不得更麻烦,是不是还得磕个响头? 这种繁文缛节整的和山下王朝的帝皇和帝后一样,要做一国之表,一举一动都得遵守礼教,不可逾越分毫。 难不成你以后是要去当个成天活在别人眼皮子底下的皇后不成? 赵戎撇嘴,看了眼正接过青瓜的鱼怀瑾,她终于舍得伸出一点藏在袖子中很久的玉白小手了。 赵戎有些庆幸,幸亏自家的青君和小小不是这种无趣女子,甚至私下里有时候还会鼓气的啐他一口书呆子。 也不知道以后会是哪个倒霉蛋,娶这块“木头”。 不过按道理说,应该是没人要的,不过…… 赵戎脑海里浮现出修道堂那位韩学长的俊脸,又转头瞧了眼,目光明亮的看着鱼怀瑾的贾腾鹰。 赵戎嘴角带着笑意,这块“木头”也有人竞争的?咳咳,韩兄,腾鹰兄,你们加油。 鱼怀瑾哪里会想到某人脑海中将她这么编排,不过,就算是知道了,她可能也依旧是面色平静,不一言吧。 此刻,鱼怀瑾低头看了眼手上的青瓜,她白透了的手于翠绿欲滴的色彩形成鲜明的对比,那翠绿似乎是要滴下来,染透鱼怀瑾的手一般。 她眼皮微抬,眼眸中凝着些新奇之色,近距离的又端详了会儿。 鱼怀瑾忽抬头道:“何为美容?” 这些天来,率性堂,赵戎嘴里偶尔会冒出些奇奇怪怪的词汇与短句,被她听到,而鱼怀瑾本就求知好学,专研学问,此刻又闻一个不常听之词,她便直接问。 赵戎挑眉,“有美汝容颜之意,也可做容颜甚美者之称。” 说到此处,他看着眼前女子,眨了眨眼,语气认真,“在这儿,取它前意,可以让鱼学长更好看些。” “哦。”鱼怀瑾平静道,她敛目,眼底原本蕴着的一些兴趣之色,尽数散去。 古板女子表情不变,眼眸深处古井无波,对于这有可能美容之物,不泛起一丝波澜。 鱼怀瑾有些意味阑珊。 低头,抬手,动作典雅的吃了一小口。 刹那。 齿唇间,伴随着脆嫩一响。 清雅凉沁的滋味在味蕾上绽放。 她的眼眸微微一亮,就像一池枯败的秋水映入了一朵花姿明艳的牡丹,满池枯水骤然点亮。 鱼怀瑾的唇角来回轻轻牵了牵,幅度很小,却也是忍不住咀嚼几口。 清清甜甜,薄薄淡淡,却又似乎带着秋日早晨的味道,透透凉凉。 这是她喜欢的口感滋味。 鱼怀瑾旋即又低头,轻轻启唇,吃了一小口,只是动作依旧遵循着礼数,并不露齿。 她轻眯着眼,缓缓的咀嚼了几下,细细的品着。 正在这时。 嘎嘣———— 一点轻微的声响还是钻了出来。 鱼怀瑾牵动的唇角顿时一停,她已经很轻的在咬了,结果脆响声还是难以避免出。 一向遵守礼教、毫不逾矩的古板女子,眉头微皱,犹豫片刻,她还是继续牵动唇角,只是动作更轻了,几乎微不可见。 似乎是察觉到周围几人的目光。 鱼怀瑾喉结微微起伏一下,随后,手略微举起青瓜,抬头道:“极好。” 她的表情认真,语气肯定,似乎品评一根青瓜,都是要认真对待的严肃之事。 一如既往的古板、肃颜。 不过此刻,鱼怀瑾明亮了些的眼眸,却也是与往日的平静无波大不相同,很是少见。 赵戎,贾腾鹰,范玉树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的眼睛都有些睁大,显然是没想到一根小小的山下青瓜,就引起了鱼怀瑾这种反应,让这位率性堂学长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咳咳,”赵戎轻咳一声,与另外二人交换了下眼色。 他看着鱼怀瑾,笑着开口,当然不是告诉她此物还能打开某些其他新世界的大门,并且赵戎很肯定他若是敢恶趣味的如实和鱼怀瑾说了,他肯定没法竖着离开东篱小筑了,说不得还要被鱼怀瑾以替天行道为由给铲奸除恶了。 “鱼学长若是喜欢咱们东篱小筑的青瓜,可以带些回去,其他东西没有,此物咱们东篱小筑还是多的事的,你说对不对,腾鹰兄?” 旁边,早就表情兴奋摩拳擦掌的贾腾鹰,点头如捣蒜,赵戎刚语落,他也不等鱼怀瑾反应,便一溜烟的跑走,去菜园摘青瓜去了。 赵戎嘴角微抽的看着贾腾鹰三步一跳的背影,心里愈不看好他了。 赵戎摇摇头,回过神看着正在小口小口吃着青瓜的鱼怀瑾,见她吃个东西也是板着脸,表情认真,吃相斯文。 赵戎笑道:“鱼学长,吃青瓜该这么吃才对,你这样是体会不到口舌之欲的乐趣的。” 言罢,他拿起手中吃到一半的青瓜,大口一咬,鼓着腮帮的嚼着,吃的嘎嘣脆。 正在轻缓缓吃着这新奇之物的鱼怀瑾,表情微微一呆,只是这在赵戎等外人看来,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因为她一直都是板着一张脸,此刻微微一呆也和小脸板着一样,等不开来。 鱼怀瑾看着吃相随意,笑容灿烂,牙齿白的耀眼的赵戎,抿了抿唇。 她安静了会儿,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去学赵戎,不过,在某人嘎嘣嘎嘣的声音带动下,唇角牵动的幅度倒也不知不觉大了些,也不怕再吃青瓜咀嚼出细微的脆响了。 赵戎一边吃着,一边瞟了眼鱼怀瑾,等了片刻,见时机差不多了,他笑容真诚的开口。 “鱼学长,此物不光是直接下口,其实还有其他更好的吃法。” 赵戎眼睛炯炯有神,他话语一顿,卖着关子。 鱼怀瑾表情平静的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还是轻声询问道:“何种吃法?” 赵戎赵戎更灿烂了,露出了整齐的白牙,“比如凉拌,先把青瓜去皮拍裂,置于盆中,再加些适当的蒜沫、辣椒、盐巴,搅拌均匀,最后加入炸好的花生……再次搅拌均匀……放上香菜增香点缀………” 赵戎仰头微微一叹,“嘶……那滋味。” 他斜了眼鱼怀瑾,咳嗽了两声。 只是鱼怀瑾虽然更明亮了些,但是却也只是专注的看着他,并不接话或是拜托。 赵戎感觉时机差不多,便也忍不住了,一脸诚恳得看着她。 “鱼学长,做凉拌青瓜的材料这儿没有,比较难找,不过学长你想吃,那我是一定要做出来的,这是我作为率性堂学子,义不容辞的责任,不能为学长的事物分忧,那就要为学长的肚子分忧, 咳咳,所以,你先把这碍事的阵撤了,我外出一趟,采购些食材,马上回来,等我回来,给你做搅拌青瓜,怎么样?” 鱼怀瑾面无表情的看着赵戎,想都不想: “不行。” ——————— 第二百二十六章 千万别落到本公子手上   面对软硬不吃的鱼怀瑾,赵戎选择……暂时性的委曲求全。   此时,他也与鱼怀瑾一样,板着一张脸,坐在院子内的石桌前,默默看着身前名曰“九霄云佩”的古琴。   鱼怀瑾在拒绝了赵戎“青瓜的诱惑”后,听到了菜园子里贾腾鹰声音兴奋道呼喊,便去了一趟院子内的菜地。   鱼怀瑾收下了贾腾鹰摘给她的几根青瓜,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道谢,贾腾鹰连忙摆手还礼。   此刻,她抄着手,返回石桌。   鱼怀瑾看了眼赵戎的脸色,没有说什么,而是时刻余光留意着院内中央,地上的那只装有浅红色醍酒的白瓷小碗。   赵戎见她返回,撇了撇嘴,赌气似的,突然抬手,将古琴乱弹一气,声音很是嘈杂,而石桌又是贴近院门所在的东墙,杂音远远传出。   鱼怀瑾微微皱眉,忽的抬手阻止道:“稍等片刻,赵兄。”   赵戎手上的疯魔琴法一停,抬头笑道:“怎么,鱼兄是对在下的琴音来感觉了,想学?”   鱼怀瑾瞧了他眼,没有回话,她走上前去,来到琴旁,再次伸出一指,勾住琴弦。   铮————!   这是她今日的第三次弦响。   空气安静了片刻。   赵戎眼神略微好奇的乱瞟。   似乎毫无变化。院子外依旧很是安静,没有一丝他初的声响传来。   礼阵依旧存在。   鱼怀瑾轻声道:“赵兄,请继续。”   赵戎耸了耸肩,没再去管,低头,继续他的疯魔琴法。   只是,鱼怀瑾的心神略微轻松了些 不再关注院子中央的那只白瓷小碗。   之前 刚刚她第三声琴响,收缩了礼阵的范围 不再囊括大半个男轩学舍。   盖因此时清晨已经过半 初阳升上枝头,学舍内 其他小筑的学子们正相续外出,来往之人较多 礼阵虽然一直被鱼怀瑾心神控制 不影响其他无关学子,但也毕竟有些麻烦分神。   因此,现在她将礼阵收缩到东篱小筑这一院大小,倒也省事。   至于为何还不撤了阵去 除了赵戎故意找事捣乱 奏出的琴声太吵可能影响它处小筑内的学子外,鱼怀瑾等会还有些事准备外出一趟,于是还不到撤阵的时候。   现在这般,便也不错,赵戎的琴声处传不出墙头 除非外面之人离东篱小筑很近,比如就在院门口准备敲门 抑或是紧挨着东墙,否则听不到院子内的声响。   鱼怀瑾端手站在石桌前 垂目不语,心中想着一会儿去见老师之事 她已经有段时间忙碌的没去了 而且 下一次月中大考,老师的那门艺学比较关键,甚至可能是率性堂的制胜点。   学馆六堂,没有哪一堂在老师的这门艺学上能明显强于其他堂,拉开差距,上一次的月中大考,六堂在此门艺学的成绩一般,都是马马虎虎,甚至用老师的话说,就是写的让她看了眼花头疼,其中能正眼细看的卷子寥寥无几,老师已经是尽量给他们的分高些了   鱼怀瑾记得老师当时还难得语气俏皮的调笑一句,说批完他们的卷子,她估计又老了十岁,这一年下来,十二场月中大考,便是要老去两个甲子。   鱼怀瑾微微皱眉,这门艺学,她也掌握的不怎么好……正在这时,赵戎乱弹一气的琴声又传来,她轻轻侧头,眼眸古井无波。   “赵兄这一遍《猗兰操》弹的不错,比刚刚有些进步,如此看来,反复弹练的方法是有必要的。”   古琴曲的名字一般叫做某某畅、或者什么引、什么弄和某某操,流传较广的古琴曲有“五曲九引十二操”,《猗兰操》乃其中之一,传闻为儒家圣人所作,是九洲儒生的必练曲目。   听到鱼怀瑾认真的夸赞,赵戎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他已经很用心的在乱弹了,并且指尖力气极大,哪有什么轻重缓急,只恨不能把这张被作为礼阵阵眼的“九霄云佩”给弹坏,好破了阵去。   只可惜,这不知那个混蛋做的古琴,简直太结实了。   而明明关住了他的大阵的阵眼就在手上,他却无法破去,赵戎很是郁闷,此刻又听到鱼怀瑾的夸奖,这些话钻入在他的耳中,就好比是在问他“没吃饭吗,力气这么小?”、“大点声,没听到就是没听到”……   赵戎大怒。   他瞪了眼鱼怀瑾。   她表情平静。   赵戎深呼吸一口气,下一秒便继续低头,和这张九霄云佩较上了劲,本公子就不信了……   只是,过了不久,鱼怀瑾听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语气认真道:   “赵兄精神不错,和之前我给腾鹰兄补课一样,只是,这指法方面还有所欠缺,不够灵活,这一点,你是要向腾鹰兄学习的。”   向贾腾鹰学习指法?   赵戎面无表情的抬头,就这么静静看着鱼怀瑾,不说话。   鱼怀瑾略微好奇的看了反应奇怪的赵戎一眼,她也没在意,转而上前几步,从范玉树那儿取来了纸与笔,将其放在赵戎的手旁。   鱼怀瑾轻声言语,“原本熟练琴曲后的这个阶段是要圈练的,将乐段中的高难度乐句,圈出来,进一步细练。”   她的话语顿了顿,看了眼赵戎,“不过,你这种辨音不全,难掌握轻重节奏的情况,还是反复练习全曲为好,尽量寻到音感。”   鱼怀瑾伸手一指赵戎旁边的纸笔,随意道:“从现在起,你每弹一遍,就在上面画一划,画正字,嗯,今日就先画个一百个正字。”   一百个正字,五百遍琴曲。   赵戎摸弦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头看了看才刚刚升起的初阳,轻轻一笑,“好的。”   鱼怀瑾,你给我记住,千万千万别落到本公子手上!   ———————   林麓书院大门。   “独幽有材,于斯为盛”的对联悬挂两侧。   今日休沐日,又难得是秋高气爽的晴朗日子,大门处人来人往。   书院士子、墨池学子、千里迢迢而来拜访书院的大儒名士,熙熙攘攘,颇为热闹。   此刻,正有一伙腰佩玉壁、气质儒雅的书院士子跨出大门槛,向外走去。   这伙士子,一行十数人,以三人为,走在最前方,正有说有笑。   为三人中的其中一人,乃是一个面如玉冠,有些长脸,面目周正的高大男子,正是晏先生门下的入室大弟子李锦书。   此刻,他正旁听着周围同年们的言语,笑容温润,只是眼底有些无奈之意。   李锦书身旁的两个为同伴,与他一样,是与晏先生熟识的两位书院先生门下的入室弟子   今日他们三人带着各自的师弟们,准备去参加书院内某个诗社举办的秋日登高诗会。   本来依照李锦书的性子,是很少甚至是几乎不会主动参加的,以往的他只觉得是应酬麻烦,休沐日还不如待在屋内读一天书,或是去老师身前服侍。   只是,让李锦书无奈的是,自从他们随着老师从太清府讲学回来后,老师对他的态度似乎怪了些,说是严格吧,却也没有,就像今日,他就是在老师的命令下,出来放松参加登高诗会的,不准成天闭门不出。   但是说是宽松吧,也不算,往日里为老师做的活计杂事还是很多,还多了些事情,比如收到他的吩咐,要经常去墨池学馆看下小师弟的学业。   并且李锦书最近读书遇到一些疑惑去问老师,老师对他讲的更细更多了,会反复考察他好几遍,确定没不懂装懂才行,并且很多事也严厉了不少。   李锦书微微一叹,有些困恼,只是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觉得跟新来的小师弟有关。   李锦书对这位家乡来的小师弟,是挺亲切的,只是小师弟虽然看起来沉稳,但性子也有些跳脱,且偶尔锋芒太盛,这让李锦书有些担忧,不过,有先生照看着,他倒也不太担心。   正在这时,与李锦书并排的一位廋脸士子转头笑颜道:   “锦书,在什么呆呢,是不是又在想太清逍遥府的那位佳人了?”   并排的另一位圆脸士子闻言,也转头接话,笑道:   “我听闻几位年兄说,前几天,那位叶仙子还来找锦书了,哈哈,好你个李锦书,平日里见你一天到晚都是正经模样,没想到原来是假正经,去太清府一趟,竟然给咱们书院拐了个仙子回来,不错不错。”   李锦书回过神来,闻言一愣,急忙解释道:“程兄,许兄,你们别误会,我与叶仙子现在只是笔友关系,书信交往也只是探讨诗句文章的学问,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男女之事,前几天她来寻我,也只是……”   被称为程兄的廋脸士子打断道:“知道的,我们知道的,年兄不必这么费力解释,咳咳。”   程姓士子转头与许姓士子对视一眼,二人眼里都有笑意。   许姓士子叹气一声,“唉,什么时候我家先生也能去一趟太清府讲学。”   程姓士子闻言一笑,瞧了眼胖墩墩的许姓士子,言语了几句,拆他的台。   一旁的李锦书见状,有些百口莫辩,他哭笑不得,安静片刻。心里酝酿了些言语,准备再解释解释。   此刻,他们一行人正在经过大门,走下台阶,周围过客不少。   正在这时,在转头说笑的程姓士子言语一顿,眼睛直直的看着许姓士子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李锦书等人,向大门一侧,接待和登记客人的门房处看去。   程姓士子的目光一时之间有些挪不开来。   许姓士子第一时间察觉到同伴的异常,他转头看向另一侧,视线越过了李锦书。   “看什么呢,程兄,你这……”   下一秒,他的话语也渐渐停下,目光被门房外站着的那道倩影给锁住。   二人的异常举动,很快便引起了李锦书和他们身后师弟们的注意。   李锦书见两位年兄的目光都直接无视的越过了他。   李锦书皱起眉头,回头望去。   只见,他身后不远处的门房外,正有一位风姿卓越的盘女子,双手提着一只锦盒,在与书院看门之人说着些什么。   女子青丝高盘,秋水长眸,正对着他们的这一面侧脸,眼下有一粒泪痣点缀,同时也点亮了整张花颜,令人第一眼惊艳,她颈脖白净修长,身姿高挑。   女子此刻站在大门外一角,但却吸引了来往不少人的目光,不然男子得视线不自觉的向她瞟去。   李锦书看着女子的侧脸,顿时一愣,“灵妃弟妹……” 第二百二十八章 住手,放开我夫君! 林麓书院的大门外,不知为何,原本杂闹的声音开始渐渐小了些,维持在一种不喧闹也不沉默的适宜程度。 气氛开始缓缓变得有些奇怪。 来来往往的书院士子与墨池学子们,开始步履稳健,动作轻盈,举止更加端庄儒雅起来。 而一些成群结队的人群在经过大门外的门房时,也大都默契的表情自若、轻声细语,不再大声喧哗和欢声笑语。 似乎是怕唐突的某处风景,或是让某位佳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此刻,李锦书等一行人就是如此,前一刻,出书院大门前的随意谈笑,此时已经不在,人群中甚至连空气都有一时的沉默。 程姓士子眼睛直愣愣的看不远处的那个“在水一方”的如伊女子。 女子身穿岚媛月白琵琶衿上衣,下裳是软银轻罗百合裙,踏着双蝶恋花图案的淡粉色绣花鞋,小巧玲珑,似乎是为了抵这秋深之寒,她的高挑身姿上除了这一套上衣下裳的配搭之外,还披了件莲青色丝绸罩衣,精致优雅。 女子身上并无多余饰品,只是如娟的青丝被高高挽起,插着一根翡翠玉簪子,但是在周围如程姓士子这些有见识富贵男子看来,所谓“青丝配美簪”,她云鬓间的这根翡翠玉簪子看起来样式材质都很普通,是凡间俗物,似乎配不上她这一头乌黑秀丽的美。 可是让悄悄打量的男子们觉得画龙点睛的是,翡翠玉簪子尾端,垂有紫色的流苏,顿时变成了一根优雅步摇,会随莲步动摇,栩栩如生。 而这搭配普通翡翠玉簪子的流苏也甚是奇特,竟散着朦胧梦幻的紫色光晕,无风自动,飘逸仙气。 头戴玲珑紫色流苏玉簪的她,宛若诗经之中漫步而来的窈窕淑女,讨人心醉,只是女子那双冷清的秋水长眸,又让她好似婀娜多姿、冰清玉洁的莲花一般,使人望而却步,心生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疏离感。 陌生男子若是被她的清冷眼眸扫一眼,估计没几个敢一直对视吧。 程姓士子望着那道倩影出神片刻,忽地回过神来,他连忙偏开目光,心里暗道着“非礼勿视”尽量不再去打量。 毕竟这位见之忘俗的绝色女子已经青丝盘起,如今又在这书院门房处询问静候,只要不是自欺之人就很显然能够看出她已为君妇,只是,不知道女子的夫君是书院内的哪位儒生,竟有如此的桃花艳福…… 想起刚刚初见时的挪不开眼,程姓士子微微心虚,他瞟了两眼左右,赫然现周围同伴似乎与他一样,注意力或多或少的被那女子吸引,没有人关注她,程姓士子稍微松了口气。 此时,即使他们眼神停留,但是一行人也正渐渐走远。 许姓士子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伸手摸了摸圆嘟嘟的脸,他转头冲程姓士子艳羡道: “这位仙子身上有些藏不住的锋锐剑气,八成是位已有灵气修为的剑修,只是这么年轻的女子剑修,估计是太清逍遥府内的某位天骄无疑了,也不知是何芳名,哎,算了算了,已经名花有主了,估计又是一对才子佳人。” 许姓士子语气遗憾,他顿了顿,转而又道:“喂,李兄,程兄,你们认不认识这位仙子?咱们士子之中,已有婚配,且娘子是太清府女子的那些师兄师弟们,我都知道,这些年来也大致见过,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难不成是那几位神龙见不见尾的读书种子?” 程姓士子摇了摇头,“不知道,等会儿可以去诗会上问问。” 李锦书忽然道:“程兄,许兄,我突然记起今日还有一件急事,要马上去处理,实在抱歉,只能先告辞了,咳咳,我带来的师弟们,就先麻烦两位年兄带去诗会,帮忙照看一下,在下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程姓士子有些为难,“李兄,晏先生反复叮嘱过我们,要带你去来参加登高诗会。” 李锦书轻咳一声,“没事,这事确实要紧,回头我会去和老师解释,他不会责怪你们的,两位年兄告辞。” 言罢,他向身旁二人拱了拱手,又对身后带来的几位师弟们叮嘱了几句,便转身返回林麓书院。 他的身后,程姓士子与许姓士子面面相觑。 …… 赵灵妃今日特意没有穿戎儿哥喜欢的齐胸襦裙。 她知道他喜欢,因为赵灵妃经常看见戎儿哥的眼睛往某处偷瞟。 但是她还是决定穿些压在衣柜中很久的其他喜欢的衣裳来见他,说不定戎儿哥会更喜欢呢? 多年未再在一起生活,赵灵妃想把她所有最好的一面都展现给竹马夫君看,可不能让他腻了。 戎儿哥应该会喜欢,嗯,也必须喜欢。 赵灵妃浅浅一笑。 她特意打听清楚了,今日是林麓书院的休沐日,戎儿哥所在的墨池学馆会给学子们一日假期,赵灵妃便也特意在逍遥府请了一天假,前来找他。 赵灵妃很早便开始准备了,芊儿在外面历练不少时日了,还未回来,清涟轩中的厨房很久没开灶,她清理花了不少时间,之后又学习熬粥,熬了很多次才让她满意。 且今日赵灵妃凌晨便停止修行,认真熬了碗莲子糯米粥,之后又掐好了时间,梳妆打扮,精心准备好之后,在清晨破晓时出门,离开太清府。 此刻她赶到林麓书院,来到这门房处等待,正好是辰时二刻,初阳刚刚暖和大地,清晨即将离去之时,等待会儿去到戎儿哥的住处,见到他,应该大致是辰时四刻,书院学子不分节假日的晨读结束的时候,他们是空腹读书,这时的戎儿哥应该正好肚子饿了。 而现在又是秋寒,早晨凉意渗人。 赵灵妃轻轻眯眼,若是她突然出现,给戎儿哥一个惊喜,双手捧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糯米粥在他的面前,戎儿哥空腹喝下应该很暖和吧? 不管是身子还是心。 赵灵妃都想要填满他。 想到这儿,林麓书院门房前到这位冷清女子轻柔低头,唇角翘起,就像一片粉白的花瓣落在了一池如镜的春水上,弧度弯弯,荡漾波纹。 她挽起一头青丝的步摇美簪上,“清净”幻化的垂下的流苏,似乎是感应到了女主人的心境,也无风自动的晃动起来。 清净在赵灵妃的侧颜旁,荡着秋千,朦胧飘渺的紫色光晕将她脸颊上的淡淡红霞覆盖,衬的女子的容颜如梦如幻。 而赵灵妃这一低头的温柔,与若隐若现的花颜,恰好落到了周围来往、脚步缓慢且安静的书院儒生们的眼底。 不少男子甚至干脆停下了脚步,目光直直的投向那个隐约在千里之外遥不可及的梦幻仙子。 却也没有儒生,敢冒昧上前。 清晨,林麓书院的大门外,更宁静了一些,所以的声响与动作都“悄悄”了起来。 赵灵妃当然察觉到了四面八方数不清的视线,只是她与以往千百次一样早已习惯,毫不在意。 赵灵妃腾出一只手,去摸了摸一直提着的食盒侧面,一阵阵暖意透过木质的盒身,钻入她的手心。 赵灵妃嫣然一笑。 正在这时,书院门房处的一位接客之人来到她的身前,行礼道:“女士,时辰已到,可以进入书院了,请问尊姓大名,你是要找书院内的哪位公子?” 赵灵妃抬头,嗓音清脆,“妾身赵灵妃,太清逍遥府府生,来看望我的夫君赵子瑜,他是贵书院墨池学馆的率性堂学子,夫君的住处在哪,我暂且不知,你可否查明,带我前去。” 听到赵灵妃的自报身份,接客之人忍不住看了眼她,旋即点了点头,“请稍等。” 语落便准备转身去登记查人。 “阁下请等等,她是我的师弟妹,不叨扰阁下了,我带她前去。” 正在这时,李锦书的声音传来。 赵灵妃应声回头,瞧见来人正是那日暖溪雅集陪着戎儿哥一起行礼过的大师兄,她眼睛一亮,连忙行礼,“大师兄。” 李锦书笑容温润,“弟妹无须多礼,走,我带你去找子瑜。” “谢谢大师兄。” “都说了,弟妹勿要多礼。”李锦书语气无奈。 赵灵妃笑着摇了摇头,不说话。 随后,李锦书带着赵灵妃进入林麓书院,一路向着南轩学社走去。 路上。 赵灵妃慢一步,跟在李锦书身侧后方,她一边笑着向李锦书打听赵戎的事情,一边左右打量着书院内的景色,在路过墨池学舍之时,还特意认真看了几眼周围的建筑与道路,默记于心。 “这么说来,戎儿哥所在的率性堂,是墨池六堂中最好的一堂?” 李锦书话语一顿,想了想,点头道: “目前来看确实如此,上一次月中大考,率性堂便是第一,并且,率性堂还有个鱼怀瑾,乃是新学子中的第一,同时也是率性堂的学长,将堂内管理的井条有序,依我看,这回再加上子瑜在率性堂,下次的月中大考,应该稳了。” 赵灵妃浅笑点头,没再多问。 李锦书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 “灵妃弟妹放心,咱们书院学风蔚然,书香四溢,格物致知,同窗子间友好和睦,关系纯朴。 子瑜在书院读书内也很刻苦认真的,前日傍晚还带着经义问题与读书疑惑来找老师解惑,请教到了深夜才返回。 我有时候有事早起外出办事,经过墨池时,也经常看见他在散步读书。 今日休沐日,想必他应当是呆在院子内埋头读书,潜心经义,咱们现在去找他,给他一个惊喜。” “嗯。” 赵灵妃眯眼应声道,又伸手摸了摸食盒的外壁,浅浅一笑。 清净在她的泪痣旁,荡着秋千。 不多时,二人一路有说有笑的进入了南轩学舍。 路上,赵灵妃吸引了不少书院士子学子们的目光,不过都是被礼法熏陶的儒生,又有李锦书带路,没有生什么无礼之事,无人逾越。 “那儿就是子瑜的住处,他的舍友叫贾腾鹰,同为率性堂学子,二人住在一起,关系和睦,这座院子叫东篱小筑,上次我来见子瑜时,他与我说的。” 李锦书指了指不远处的幽静院落道。 赵灵妃点头,投目看去,以她的耳聪目明,现此时的院子内静悄悄的,没有声响穿来。 刚刚钟响起,戎儿哥这时应该刚晨读完吧,是不是还在安静读书,也不知是不是空腹…… 赵灵妃细思着,突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即将见面,赵灵妃不知为何又些担心赵戎不喜欢她的今日的装扮。 只是还没等她担忧太久,李锦书已经带着她走到了东篱小筑的院门前。 此刻,二人离门很近很近,李锦书抬手,准备敲门。 正在这时,一些细微的话语声突然从门内传来,若隐若现。 “你能不能轻点,每回力气都这么大。” 一道陌生的女声,从这处男子学舍内传来。 李锦书一愣,动作一停。 赵灵妃眼睛一眯。 “我就是喜欢大力些,你刚刚还夸我呢,怎么现在就受不了了,这才几次,如果受不了了你就直说,咱们可以休息下。” 旋即便是赵戎的声音传出,他的声音即使隐隐约约,但门外二人仍旧辨别的出来。 此刻,赵戎似乎顿了顿,接着道:“呼……几次了,还是停一下吧,累死本公子了。” 女声打断道:“不行,不能停,坐上来,继续。” “还来?” “你这次画正了吗,赶紧画上去,说好的次数,今日一次也不能少。” 门外,李锦书有些尴尬,抬起得手敲门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他侧目看了眼身侧得赵灵妃。 之间她正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捏着手中食盒。 李锦书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赵灵妃突然抬头,将他推开。 她颤颤巍巍的伸手,缓缓接近院门,准备推开这扇阻隔内外的门。 赵灵妃紧紧抿嘴。 只是下一刻,赵戎的声响再次传来,语气不耐烦:“鱼玄机鱼怀瑾,你别欺人太甚!这破琴我都连续弹了一百遍了,还来!?” 赵灵妃猛地一醒,推门而入。 院子内的全景映入眼帘,同时她还察觉到了身前阻挡的那道礼阵。 赵灵妃冲鱼怀瑾娇呵道:“住手,放开我夫君!” ———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三步破阵   砰!   在撞门声响起之时,还没来得及反应,耳畔便是骤起青君熟悉的娇斥嗓音。   他蓦然转头,下意识出声。   “青君。”   只见此刻大门洞开,青君正提着一只红漆锦盒,亭亭玉立的站在门槛之内,她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可是在看见他转头惊呼之后,青君的胸脯剧烈起伏了一次,似乎是松了一大口气。   只是,她微红的眼眶,还是让赵戎的心脏有片刻的绞痛,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青君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便已经俏脸霎寒的转过头去,她一双秋水凤眸之中射出锋锐如冰锥般的眸光,直直刺向石桌旁的鱼怀瑾。   鱼怀瑾自从回头对上赵灵妃的冷眸后,便没有再分神看院子内其他人一眼,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这个夺门而入、锋芒毕露的绝色女子身上。   鱼怀瑾抓着戒尺的那只手背于身后,另一只手,小臂横放,端于腹前,原先一直被藏在宽大袖子中的小手,破天荒的露出了一小截,那是一只紧握的拳头,宛若耀目白玉。   此时此刻道东篱小筑之内。   两个奇女子。   一个高挑清冷,站于门前。   一个矮小瘦弱,立于庭中。   二人四目相对。   一双寒滟凌冽。   一双波澜渐起。   却是气势旗鼓相当,谁也不肯退让分毫。   东篱小筑内的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凝固,就像寒冬腊月渐渐冻结的水池。   而其中最寒冷的那块坚冰,赵戎觉得,就是青君与鱼怀瑾风驰电掣般冲撞在一起让他措不及防的视线。   院子内静悄悄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这两个针锋相对、剑拔虏张的女子身上。   赵戎张开的嘴渐渐合上,本想喊:“娘子救命,小心这妖女!”   可是转眼一想,不至于,不至于。   鱼怀瑾除了没有好喝的好吃的供着他,还吃了他一根青瓜不放他走外,好像也没怎么虐待他,额,画正算不算?   但若是现在喊“娘子住手”,肯定更不合适,先不说会不会引起误会让青君乱想他是在包庇情人,青君现在是在为他出头,喊她退缩,会让娘子委屈寒心。   院子内的其他几人并没有赵戎这样的烦恼,不过却也不敢出声,反应各异。   贾腾鹰蹲在菜田里,一个糙汉子此刻却缩头缩脑的躲在一株白菜后,小心翼翼的看着门口那个陌生又好看女子,这应当是他目前为止在山上见到过的最好看的女子了。   贾腾鹰的眼神怯怯,只觉得这个不管是衣束还是相貌都让他自惭形秽的女子,就像一把即将出鞘的青锋三尺剑,如他曾经读过的诗句一般,下一刻便要气冲云霄,光寒九洲。   贾腾鹰眉头聚拢,表情着急的看向鱼怀瑾,见她的表情似乎依旧平静,他缓了口气,不知为何,也稍稍静了下来。   而另一边的范玉树却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他坐在石桌后,埋头在书堆里,露出一只亮亮的眼睛,津津有味的看着场上对视僵持的两个女子,若不是好友赵戎在旁边,范玉树还能喊出“打起来打起来”的拱火话语。   他转头,目露期待的看着赵灵妃,弟妹加油……   赵戎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话语,他转目,将视线投向站在门外的大师兄李锦书。   只是,还没等他们来得及交换眼神,身为全场中心的两个女子之中的一位,便已经开口了。   鱼怀瑾忽道:“你是太清逍遥府的赵灵妃?”   赵灵妃懒得回答她的话语,见她竟敢还不撤了这束缚戎儿哥的礼阵,赵灵妃直接一步踏出。   这一步便是异象很横生。   庭院中央,地上摆放的白瓷碗内,平静水面忽地自中央起荡生波澜,一圈又一圈,间隔相同。   圆形波纹透碗而出,旋即消散在空气之中。   与此同时,赵灵妃与石桌旁赵戎等人之间,原本空无一物的院内空间,空气突然变得稠密起来。   赵灵妃宛如一块糖浆中的人形冰块,这道人形轮廓在她身躯周围三指距离形成,荡起了一道道水波阻隔的皱纹。   赵灵妃感受到这道排斥她,并且试图不知不觉扭曲她笔直前进步伐的无形阻碍,她秋水长眸轻眯,体内灵气骤转,在宛如大江大河般的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中往复奔腾,一瞬已经直泻千里。   体内小世界,“灵气大江”冲刷“经脉河道”,撞出的万千浪花,拍岸而起,直上青云。   穹顶心湖,莲池之中,青莲微微绽开,藏身其中的飞剑青梅,一声剑鸣,响彻体内小世界。   冲上云海的雪白浪花,是最精纯的灵气水滴,在剑鸣之中,每一粒浪花水滴内隐约诞生出一柄青梅虚影。   万千柄青梅不是随水滴云气降雨而下,竟是剑芒大放,刹那间直冲云霄,宛若大雨向苍天倒倾。   刺穿穹顶,透体而出。   东篱小筑门前,赵灵妃体内,转瞬间,暴射出雪白剑光,周身剑气大盛,原本在“稠密空气”中凸显出的三指距离轮廓,猛涨三尺,宛若巨人的身形扩大数倍一般。   石桌旁,鱼怀瑾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只是下一秒。   赵灵妃再次踏出一步,这一步不知为何,竟直接跨越了一大半距离,眼看便要到达石桌前。   庭院中央白瓷碗内,原本只生波澜的水面,陡然水滴跳跃腾翻,浅红色的醍酒宛若被烧开的热水,竟沸腾起来。   鱼怀瑾心中不喜,眉头一松,身形消失在石桌前,下一刻,倏地出现在庭院中央,原本置于地上得白瓷碗,已被她平稳的端于手上。   鱼怀瑾低头看着碗内水面,轻声道: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言随法出。   空气中出现一行诗句,正是她嘴中轻吟之句。   这行排列整齐的诗句,刹那间,宛若被抽去线条的珍珠,一个字一个字的散落掉入碗内。   叮叮当当   大珠小珠落玉盘。   前一秒还沸腾的水面,随着最后一粒“珍珠”沉入水中,顷刻间,水面平静下来。   鱼怀瑾端着碗,碗内装着一轮“秋月”,她抬头,面如平湖的望向赵灵妃。   只见,赵灵妃不知何时起,竟然缩地成寸的回到了院门前。   寸步未进。   赵灵妃见状,轻笑一声,她突然抬手,伸指,轻轻点了点青丝间的步摇。   瞬间,原本一直荡秋千的清净,猛地炸裂。   紫气霎那间充斥整座东篱小筑。   整个礼阵外部皆被紫气覆盖包围。   某一刻,紫气在大阵某处有片刻停滞,渐渐钻入。   赵灵妃眼睛一眯,心神一动,无柄小剑骤现身旁,旋即,出现在拿处漏洞处。   叮!   一道奇异声响不知从何处散去。   就像一面镜子被打碎。   赵灵妃踏出第三步,已站在赵戎的身旁。   她看向鱼怀瑾。   只见,古板女子正低头凝视,手中,白瓷碗已碎。 第二百三十章 夫唱妇随 赵戎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结束战斗了。 他前一秒还担心着青君和鱼怀瑾会打出火气,让事情一不可收拾,劝架的话语几乎都要脱口而出了:“住手,你们住手,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啦……” 结果。 眼都没眨几下,这就结束了? 青君身上茉莉味的沁香,钻入鼻中,赵戎缓缓扭头,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自家娘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赵戎的疑惑,归的嗤笑声传来。 “你以为山上修士之间的斗法,和山下的泼皮无赖一样,你来我回,难舍难分,抑或是说,赵大公子心里巴不得这两个女子天骄为了你,像凡间泼妇一样,纠缠一起,扯衣服挠脸的,好让你大饱眼福,又虚荣心爆满?” 赵戎没好气道:“我没有,你别瞎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鱼怀瑾有什么好看的,还是我娘子吃亏。” 归啧啧两声,语气慵懒,“不过这一架打的确实有些不尽兴,看得不过瘾,结束的有些快,不是说时间,而是这两人都没出全力,破了个阵,短暂的分了个高下就结束了,呵,毕竟是在书院,现在八成有几个先生在瞧着这边呢。” 赵戎想了想,还是语气疑惑的问道:“小归归,这一架是怎么结束的,我还是没看清,额,应该是青君赢了吧?” “死赵戎,你再喊一遍?你真以为本座拿你没办法?” “你能拿我咋滴?难道还能噬主不成?小归归? 有种别隔着心湖叫唤? 拿出点真本事来。” 归幽幽道:“本座能在梦里揍你。” 赵戎:“…………” 赵戎眨了眨眼,认真道:“你别来? 我怕看见你? 做噩梦。” 归关于这一点也很赞同,“说的对? 我也怕做噩梦。” 语落,二人之间? 心湖之上? 安静了片刻。 赵戎忍不住道:“你真能梦里见到我?要不,咱俩见见……” “这一架结束的快,很正常,你现在要是能看懂那才叫出了鬼。” 归想都没想就打断了他的“面基”请求。 它顿了顿? 接着刚刚赵戎的问题? 出奇的有耐心的向他解释道: “你家娘子和这鱼怀瑾刚刚只是在斗法,又不是分生死,要手段尽出,而且二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都是不简单的女子? 相互之间是有默契的,她们在斗这个礼阵能不能破? 几剑能破,是蛮力破? 还是巧力破……” 赵戎有些咂舌,出了废柴的感叹? “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 打个架都讲究这么多道道? 还默契……那是不是青君赢了?” 归见话头被带了回来,咳嗽了下,缓缓开口: “是你娘子略占上风,她是剑修,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任你有万千精妙术法,法宝奇阵,我自一剑破之,而且你这娘子是个难得的会‘打架’的好苗子,精纯于剑,却也不拘泥于剑,懂得变通, 赵灵妃已经将你送给她的清净紫气炼化为本命物,刚刚瞬息之间便是巧用清净,寻到了这座礼阵,一处气机漏洞所在,要知道这个气机漏洞,是瞬息万变的,赵灵妃捕捉到了那一刹那,轻轻递了一剑,现在来看……” 归从赵戎眉心轮中,瞥了眼外面某个方向,那儿,正有一个古板女子面无表情的收起了手心中,由那句“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入品诗词残句所化的“秋月”。 黄澄澄的“秋月”似乎毫无变化,未生阴晴圆缺的漏洞,而那只白瓷碗,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不过,归知道,这只普通白瓷碗只是恰到好处的碎成了粉末罢了。 它收回目光,语气有些调侃,“现在看来,这一剑的力度刚刚好,点到为止,赵大公子真有福气啊,受了委屈,娘女俩一起上阵给你讨回公道。” “不过,鱼怀瑾也并不是简单之辈,这座礼阵,看样子是她进门之后,因地制宜,随手布来的,原意只是为了困住你和范玉树两个没有灵气修为之人,输的倒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不知鱼怀瑾还有没有其他手段未出,但只要不是有太稀罕的秘术奇物,或是修炼了品秩极高的功法,应该是打不过你家娘子的,虽然是年龄、修为境界皆相同的女子修士,但一个是道修,一个是剑修,后者还是甲等飞剑……” 说到这儿,归忍不住端详了眼站在赵戎身侧,靠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的赵灵妃,它安静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语重心长道:“赵戎,要不你还是别祸害赵灵妃了吧,放过人家,她的大道,很远的,剑修本该逍遥,不该有拘束的。” 赵戎闻言,有些怀疑这是别人家的剑灵,他没好气道:“我不要青君,难不成日子跟你过啊?” 归:“…………” 赵戎顿了顿,语气微微缓和,“当初在幽山下,是你骂醒的我,说若真是为了青君好,就不该自以为是的替她选择,现在我牵起青君的手,走到了一起,你又叫我为她好,放开手让青君走,归,合着话全被你说去了?” 剑灵沉默了会儿,微微一叹,这一叹,明明是赵戎熟悉的嗓音,可却让他感觉竟带着些来自久远岁月的沧桑。 这种感觉难以言表,若是要赵戎形容,那便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无尽岁月后,心已苍老,坐在了火炉前翻看着书,突然看见了一件类似的熟悉的惋惜往事的重演,不忍翻页,哪怕心里其实知道,这并不是当初那个让它惋惜悔恨的故事,可终究是意难平。 “本座只是感到了一点可惜,随口说说罢了,这世上哪能什么事都完美的尽如人意……你别听,现在这样和赵灵妃在一起挺好的,她的剑心也有恢复的迹象。” 赵戎突然道:“我知道青君的大道很远,但她既然喊了我声良人,心身托付,那不管这大道有多远,我赵子瑜也陪她走下去。”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还有小小,我要牵着她们一起走,一个也别想逃。” 归乐呵一声,“哟,这么硬气,之前不还是战战兢兢的怕王见王吗?” 赵戎大手一挥,豪气冲天,“都是我老赵家的人,咱赵家以儒治家,都得听我的,青君和小小,闹点小别扭可以,但若是敢做傻事,看我不来个家法伺候,让她们知道,家里谁说的算。” 剑灵啧啧称奇。 铁骨铮铮赵戎忽然语气一软,“咳咳,小归归,我瞧着鱼怀瑾手上的水碗没了,是不是青君碎的?这个布阵的水碗值钱吗?” 毕竟家庭不一样,谁知道人家随手拿出来的是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赵戎还是很持家的。 归叹息一声,认真道:“赵戎你摊上大事了,这只碗可值钱了,是古之大帝喝水用过的,这边建议你把青君赔给她,嗯,再加上个苏小小,算了,把你也添上吧,虽然不值钱,但凑个整整齐齐,一家人一起。” “滚!” 赵戎骂娘。 在赵戎听归在心湖言语之时。 东篱小筑的院内,依旧保持着一时的寂静。 院门外,从赵灵妃与鱼怀瑾对视开始,就一直垂手凝神的李锦书,见庭中的两个女子并没有进一步出手的征兆,他轻轻松了口气。 李锦书偏头,表情无奈的看了眼赵戎,旋即转身,他面色一肃,面对着南轩学舍中暂时无人、空空如也的街道,朝某个方向,拱手弯腰行了一礼。 寂静的院内。 沉默的空气突然被打破。 赵灵妃从鱼怀瑾那儿收回目光,转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端详了眼戎儿哥,只见他听她话的穿了秋衣,面色红润,正懵懵的看着她,也不知是在呆,还是……看她入了迷。 “呆子。”赵灵妃暗啐了口,不过狭长的眼眸还是不自觉的微眯了起来,被赵戎盯的忍不住垂头。 赵灵妃捏了捏衣角,旋即抬头,嘴角衔着浅笑,走到桌旁,她搁放下食盒,伸手打开,取着东西。 鱼怀瑾、李锦书、贾腾鹰等人的眼神下意识的跟着赵灵妃动。 只见她从盒子中取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瓷碗,里面似乎是装着粥,她用勺子搅拌了几下,下巴微抬,粉唇轻嘟,吹了两下。 旋即,赵灵妃端着这碗热粥,莲步轻摇,走到呆的赵戎身前,她微微仰头。双手端粥,捧到他的嘴前,言笑晏晏: “夫君,吃粥。” “咳咳,”李锦书轻咳两声,移开了目光。 贾腾鹰怔怔出神的看着眼下这个温柔女子,和刚刚那个气势凌人、锋芒毕露的冷眸女子判若两人。 鱼怀瑾目光微凝,她抿嘴,将白玉小手收回袖中,略微偏头看向赵戎。 ‘啊啊。“赵戎心神脱离出来,他目光向下一垂,顿时看见了眼前缭绕升起的热烟,和热烟后的如花笑靥。 一缕莲子的清香钻入鼻中,还混着她的熟悉气息。 赵戎目光一柔,抬手接过这碗莲子糯米粥,“幸苦了,青君。” 赵灵妃笑着摇头,看着戎儿哥舀起一勺,尝了口后,眼睛一亮的点头。 她的笑颜更灿烂了,眼睛清炯炯的看着赵戎。 而此时此刻,院内众人看着这一幕,只觉的与赵戎一样,似乎也吃饱了某物。 “咳咳!” 李锦书看不下去了,握拳在嘴旁重重咳嗽了两声。 赵戎反应过来,余光往院内一瞟,老脸微微一红,他将莲子粥递给青君,给她使了个眼色。 夫妻二人交换了下眼神。 赵灵妃眨了眨眼。 赵戎轻轻点头。 旋即,赵戎转身向鱼怀瑾走去。 赵灵妃将莲子粥放回食盒中,抬头对见过几次的夫君的好友范玉树礼貌一笑,之后提起食盒,默契的跟着赵戎,去往鱼怀瑾那儿。 赵戎带着青君一起来到鱼怀瑾身前三步外。 他看了眼鱼怀瑾的表情,只见她依旧是原来那副面无表情的古板模样。 除了醍酒浸湿一大片的衣袖,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刚刚那场与青君几息之间的斗法没有生过一般,她也未落下风。 不过赵戎之前与归的一番交流,倒也知道斗法的来龙去脉,对这些洞若观火。 此刻,他对上了鱼怀瑾平静的眼眸。 看了片刻。 赵戎忽道:“鱼学长,实在是对不起!” 他的话语,让院内众人一愣。 赵戎把脸一板,转头看着赵灵妃,沉声道: “还不快向鱼学长道歉?今日她来东篱小筑,是为了给我和玉树兄补课,我琴艺有些不熟,鱼学长担心率性堂大半个月后的月中大考的成绩,所以特意前来帮忙,连她自己的假期都牺牲了。” 众人的目光中,只见赵灵妃也将笑容收起,她缓缓低头,敛目道:“夫君,灵妃不道歉,我何错之有?她补课就补课,为何要用礼阵囚禁你和范公子,灵妃读书少,但也知道些浅显的道理,她对我夫君布阵囚禁,就是欺负人,瞧不起人,这位鱼学长这么对你,我不答应。” “你!”赵戎似乎是被赵灵妃的倔强话语气到了,“你个妇人懂什么道理,说了还不听,还顶嘴!” “哎!”他没好气长叹一声,转头对鱼怀瑾道:“学长,是在下管教不严,竟敢顶我嘴了,学长一片好心,拙荆却……” 鱼怀瑾突然转头,没有理他,而是凝视赵灵妃,认真开口: “这个礼阵的本意并不是用来囚禁赵兄和范兄的,我就在东篱小筑待着,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的布阵,这是用来隔绝内外的声响,不想让外面的声音吵到了院子内。 另外,赵兄的琴声有些大,也会吵到南轩学舍内的其他学子。 而且我要求范兄和赵兄补课,也是与他们讲道理,说明了厉害关系的,并不是不讲道理的强求。” 赵戎瞥了眼青君。 赵灵妃双手合拢提着食盒,低头沉默了会儿,突然抬目,盯着鱼怀瑾道: “鱼学长,我就相信你说的,这次是我冲动了,误会了你,灵妃向你道歉,但是你以后也不能用礼阵关着我夫君学习,这很冒犯人,可好?” 鱼怀瑾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赵灵妃提着食盒,轻轻弯腰。 鱼怀瑾拱手行了一礼。 赵戎见状,心里估摸着没有什么后患了,他露齿一笑,“这不这行了吗,说开了就好,刚刚都是误会,拙荆也是担心我,做法急切了些,鱼学长千万别放在心上。” 鱼怀瑾瞧了眼他,不说话。 赵戎轻咳一声,“对了,学长,你这个碗多少钱,要不要……” “不用。”鱼怀瑾打断道。 “那就好,那就好。” 赵戎转头和赵灵妃对视一眼。 他在鱼怀瑾看不见得地方,冲青君眨了眨眼。 赵灵妃咬唇看着戎儿哥,嘴角微弯。 赵戎趁胜追击道:“对了,还有,鱼学长,拙荆好不容易有时间来看我一次,我想带着她在书院内逛逛,顺便再仔细交她些道理,下次不能再这么莽撞了,这回是鱼学长你大度,要是下回得罪了别人,估计没好果子吃,咳咳,所以,要不今日的学琴就先到这里,改日继续?” 鱼怀瑾沉吟片刻,看了眼赵灵妃,“可以,赵兄,但是不能改日,你与今正可以游玩一上午,下午一定要回来,一百个正字,也减一半,剩下的不能再少了,你我都是率性堂学子,要尽力为率性堂这个集体出一份力。” 赵戎急忙点头,果然,砍价还是要往多的报,他本就想着能有半日时间就够了,于是报了个“改日”,被鱼怀瑾砍了回来,恰好是半日的假。 这估计也是鱼怀瑾看在了赵灵妃刚刚让步的份上,也后退了一步。 随后,赵戎看也不看眼巴巴的范玉树,他扭头带着青君离去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幽台望幽台 鱼怀瑾抄着手,站在院门外,看着赵戎与赵灵妃连玦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虽然她刚来望阙州独幽城不久,但因为某些原因,望阙太清四府的事情,鱼怀瑾是颇为熟悉的。 比如一个左眸下有泪痣、第七境逍遥不难、即使在四大洲太清府也可跻身前列的女子剑修, 视野之中,这个她很早就听某人念叨过名字的女子剑修,正一边手提着装粥的食盒,一边亦步亦趋的跟在那个不爱穿学子服的赵子瑜身后。 某一刻,女子螓轻垂,悄悄探手,牵扯了下赵子瑜的衣角,似乎是在为他抚平衣角的皱褶,只是下一秒,她的手便被那个赵子瑜反手一抓,女子挣了两下,没有挣开,低头安静了几息,随后偷偷往前迈了一步,与他贴在一起,二人十指相扣,携手远去。 鱼怀瑾的视线一直落在赵灵妃的背影上,直到她与赵戎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路的拐角,鱼怀瑾才眼睑微垂,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眼湿漉漉的袖子,旋即转头,对着一起目送赵戎二人远去的李锦书行了一礼。 “李师兄。” 李锦书还礼,笑容温润,“灵妃弟妹与子瑜凤协鸾和、故剑情深,性情与大多数剑修一样,直来直去,心思纯粹,刚刚进门之时,误会了鱼师妹,才贸然出手,还望师妹勿要心生芥蒂。” “李师兄多虑了,已解释清楚,自然不会。”鱼怀瑾声音平静。 李锦书瞧了眼她的表情,点了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转身离去了,今日借为灵妃弟妹带路一事,免去了参加那喧闹聚会的俗事,涉及小师弟? 想必老师应该不会怪罪? 又可以在屋内安静读书了…… 鱼怀瑾回到院子里,看见了正在书堆后眼神鬼鬼祟祟的范玉树? 她站在石桌前? 注视着范玉树,想了想。 范玉树见状? 腰杆一直,目露希冀之色。 鱼怀瑾盯着他? 语气认真? “你有没有娘子来看望?” “…………” 范玉树受到了成吨的暴击,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日子没法过了。 …… 一炷香后。 在给“为了率性堂之崛起而读书”的范玉树布置好后面的功课后,鱼怀瑾也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离开了东篱小筑。 她离开南轩学舍? 路过了汲泉亭? 向林麓书院内的东南方向走去。 一路上,碰到了不少墨池学馆的学子,只是除了率性堂学子以外,几乎无人与鱼怀瑾打招呼,哪怕她是六堂学子皆认识之人。 而一般按照学院风气? 同窗之间路上相遇,就算只是点头之交? 都是会道声“年兄”的。 “怀瑾。” 一个大嗓门的女声传来。 正提着食盒静默行走的鱼怀瑾应声回头。 身材高大的萧红鱼拉着身姿苗条的李雪幼,三步一跃的蹦到了鱼怀瑾身前。 鱼怀瑾见状? 后退一步,弯腰行礼。 萧红鱼和李雪幼? 与鱼怀瑾相处了不少时日? 对她走在路上打个招呼都要守礼的行为倒也熟悉? 习惯后倒也有耐心。 二人也纷纷躬身行礼。 萧红鱼直起腰,她唇角向两侧扬起,张大嘴笑着,“怀瑾,你是要去哪,今日无事,不给范玉树那家伙补课了?走,咱们去城了玩。” 鱼怀瑾微微皱眉,“红鱼,肃容!” “哦,”萧红鱼连忙把嘴一捂,酝酿了下,又把手揭开。 她一张大嘴被嘟起,做“笑不露齿”的樱桃小嘴状。 萧红鱼努力做板脸状,结果表情显得非常奇怪别扭,她撅着嘴道:“怀瑾,你看这样行吗。” “扑哧。”一直安安静静的李雪幼,见身旁同伴又作怪,忍俊不禁。 鱼怀瑾依旧板起的脸,只是有些凌厉的眸光下,刻板的眉眼不易察觉的微微柔和了些。 她抿唇,摇头道:“不是的,我是去找朱先生,等会儿还要回东篱小筑。” 萧红鱼微怔,“东篱小筑?” “就是腾鹰兄与赵兄的学舍住所。” “不就一菜园子吗……”萧红鱼小声嘟囔一句,察觉到鱼怀瑾投来的目光,连忙停住,转而道:“好像半旬没见着朱先生,不过明日就是她的课,可以好好玩……咳,学字了。” 李雪幼点头。 萧红鱼笑道:“那就不打扰怀瑾你了,我与雪幼先走了,今日休沐,给他们补课归补课,你也别太累了,给自己放松下。” 鱼怀瑾目光微垂,点了点头,还是叮嘱了一句,“勿要玩太晚,要早些回来休息,老师的课,是明日清晨。” “知道啦。”萧红鱼与李雪幼笑应着。 鱼怀瑾目送二人离去。 她在原地静立片刻,忽然转身,略微偏离了去老师所居住的猗兰轩的最近路线。 鱼怀瑾提着食盒,一路向北,进入了一片竹叶枯黄的竹林,她步姿端庄,脚步不停,静静的走在铺满狭长竹叶的僻静石阶道上,缓步上山。 秋风拂来,落叶漫天,女子登高,独上幽台。 鱼怀瑾来到一处半山腰处的废弃古台,似乎是常年无人清扫,且人迹罕见,古台破败幽静。 四周都是繁茂树林,古台正好是一处空出的飞地,其中的一半凸离了山体,悬于空中,视野开阔,风景独特。 鱼怀瑾登上了古台,她的肩膀微微一松,只是腰肢依旧笔直挺拔。 女子缓步走到古台的边缘,脚下便是被秋风染黄的茂林,她忽蹲下,将食盒放置一旁,坐在了台沿上。 凉风咧咧,鱼怀瑾满袖山风,衣玦纷飞,她瘦弱矮小的身躯,似乎下一秒就要秋风携走了一般,乘风而起。 鱼怀瑾低头,从袖子中取出了一只对折的蓝白手帕,两指一捏抽开,里面是之前在东篱小筑,赵戎面前吃到一半的青瓜。 她抿嘴,玉白小手抓着青瓜,喉结鼓动了下,忽转头左右看了看四周。 下一秒。 鱼怀瑾另一只手将之前包青瓜的手帕随手一抛。 嗖一声,蓝白手帕消失在了风里。 只是,若是此刻,有目力极好之人,在远处眺望这处偏僻古台,所见之景,会是古台之上空无一人。 鱼怀瑾小口吃了口青瓜,眼眸微眯。 就像一只偷腥的猫儿。 她一口一口的尝着。 嘎嘣,嘎嘣…… 咀嚼的幅度越来越大。 到最后,竟是与之前赵戎吃青瓜时,示范的有些一样,大口大口的咀嚼着。 只是,女子终究控制着,没有露齿,没有完全学某个跳脱的男子。 但是即使如此,若有熟悉她之人,此刻就在这儿,看见这一幕,定是瞪大眼睛,揉眼又揉眼。 鱼怀瑾“大胆”的品尝着,呼啸的山风将嘎嘣嘎嘣的无礼声响淹没。 也将这一幕藏进了风里。 她并不是没有吃过好东西。 稀世奇珍、龙肝凤爪,鱼怀瑾都藏过,好吃,但是她不喜欢。 而眼下手上这个山下寻常的是蔬果,不知为何,从第一口起,便是无缘由的喜欢。 是的,无缘由。 鱼怀瑾一边眯眼吃着青瓜,一边抬头看着远方的风景。 她悬于空中的双脚不自觉的轻轻荡起。 似乎是被秋风推着一样。 这处幽台正对北海方向,投目望去,海天一条蓝线与她之间,是独幽城此起彼伏、不计其数的建筑。 黑压压一片。 就像书院正中央最肃穆的那栋祭祀建筑屋顶的漆黑砖瓦一样。 鱼怀瑾张嘴又吃了口,没有顾忌的咀嚼着,她微微偏头,看了眼独幽城中最高的那座山。 只见,今日的幽山,一身绿衣,与这橙黄的秋景格格不入。 鱼怀瑾看着幽山上的望阙台,沉默不语。 之前她听书院内的同窗们说过一个关于这座望阙台的传闻。 鱼怀瑾觉得很无聊。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着。 女子手中的青瓜也越来越短,哪怕她已经很慢很慢的在吃了。 但总会吃完,就像这短暂的休息时光。 食盒中还有,但是鱼怀瑾没有再拿。 能在登山之时,有这片刻的歇脚宁静。 她觉得已经够了。 …… 林麓书院东南角有一处静谧院子,隐藏藏在葱葱郁郁得绿林之间。 院外是一带粉恒。 此时,这有一个古板女子,正提着食盒,步履沉稳的沿着院墙,行走到了院门之外。 鱼怀瑾抬手,准备敲门,突然动作一顿,瞧了眼门上对联: 门对千竿竹短无, 家藏万卷书长有。 她抬眉,感觉这副对联有些,便又仔细看了会儿。 渐渐看出门道来。 对联上联下联的前六个字都是鱼怀瑾熟悉的老师的字。 而这上联下联的后三个字就有讲究了。 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字体,也不像老师的字迹。 老师为何将这副对联贴出来? 鱼怀瑾凝神看了会儿,微微摇头,旋即抬手敲门。 吱呀———— 门被打开,一个蓝衣女童出现在门内。 女童一身淡蓝色书童装,系着宽长的白色腰带,头戴一顶小小的白色书童帽 丝全都束在了帽内,只露出一张齿白唇红的圆润小脸。 鱼怀瑾闻见院中只觉异香扑鼻,放眼望去,所种花草极多。 “先生在吗?” 第二百三十二章 何人的字?   静姿见鱼怀瑾如此“多礼”,也不觉奇怪。   她(ta)连忙弯腰还礼,起身后,伸手扶了扶额头上滑下了些的书童帽。   “老师在的,不过,她(ta)正在花圃写字呢。”   鱼怀瑾轻轻点头,准备放下东西,先行告辞。   老师在很早很早以前,刚成为儒家第一等士那会儿,便做了她(ta)的“私塾先生”。   二人相处已久,鱼怀瑾知量,老师一旦兴起,去花圃写字,便定是又对书法生出痴意了,痴迷投神,一写便会是一天,且不准他人打扰,不果待客见人。   但是,如她(ta)这样的亲近之人,若是有急事,靠近倒也不太碍事。   只是依照鱼怀瑾尊师重量的史子,哪里会无故这么做。   这次她(ta)来寻朱先生,是想请理些书艺问题,与笔法的它巧。   对于这门新晋的陌生艺学,墨池学馆的六座学堂,上一次月中大考的成绩几乎都是马马虎虎,拉不开差距,甚至连单个学子之中都没有一骑绝尘者。   因此书艺一学,很可能成为下一次月中大考的决胜关键,指不定排在子史堂后面的那几个学堂,会不会借此越,型别是本今相差毫厘的修量堂,所以,鱼怀瑾觉得万万不可松懈。   墨池学馆只有老师一个书艺先生,要理导六堂,难免分身乏术,而老师也一直没有助理帮忙,因此无法照顾到全部学子。   鱼怀瑾最近私下里一有闲暇,便苦练书法,这次来也是为了书艺之事,她(ta)想着多提升一些,好学了去,可以私下里理子史堂内的其他学子们。   毕竟,鱼怀瑾虽然书艺自觉不行,但也是学堂内的拔尖之辈? 反是矮个子里挑高个子了。   不过? 今日既然先生又在花圃练字? 那还是不打扰她(ta)了。   只是? 鱼怀瑾抿唇? 觉得时机颇巧? 她(ta)记得老师好像已经在书艺上遇到某座“大山”很久? 很少像今日这样兴起练字了。   正在这时? 静姿看了眼鱼怀瑾,表情欲言又止。   鱼怀瑾刚准备转身? 忽的一顿? 瞧了瞧蓝衣女童的脸色,想了想量:“静姿? 是有候事?”   静姿双手背在身后? 自头看着脚尖,犹豫量:   “先生……先生这些日子有些练字着迷,甚至废寝忘食,已经? 已经很久很久没休息,每日上课? 也是我提醒她(ta),她(ta)才记得的。”   她(ta)顿了顿,看了眼鱼姐姐,见身前古板女子正聚个会神的倾听,便又量:   “先生一心扑在了书法上,今日也是,昨夜停下来喝了口水,又拿起……拿起那个字帖观摩,看到了凌晨,又早早的提起萤囊,带着纸墨笔砚,去花圃写字。虽然先生修为高,但是这样下去……鱼姐姐,要不妳去劝劝先生吧,让她(ta)歇歇,先生还是很听妳的话的。”   鱼怀瑾闻言,敛目沉默了会儿,忽转头,又看了眼敞开的工门上的那副奇异楹联。   静姿见状,咬唇自头看脚不语。   鱼怀瑾原本侧着的身子,正了回来,轻轻颔,“我去看看老师。”   言罢,便提着食盒,子先向猗兰轩内走去。   “好嘞。”蓝衣女童一喜,蹦跳着跟上了她(ta)。   静姿走进门内,她(ta)看了看鱼怀瑾的背基,又转头看了看门外,见门外王荡荡的,便把大门出上,转头好奇量:   “对了,鱼姐姐,碧芳姐姐呢,她(ta)这次没来?”   正走下楼梯的鱼怀瑾,眼眸微垂,脚步不停,轻声开口,“馋嘴,去外面,买零嘴吃去了。”   “哦,”静姿点头,她(ta)的印等中,鱼姐姐的贴身侍女碧芳姐姐,确实贪吃,没回见她(ta)都是随身带着零嘴,吃个不停。   “碧芳姐姐这么瘦,为候怎么吃都不胖,唔,和我一样……”蓝衣女童嘟囔着,最后自头看了看脚尖,唉声一叹。   正在这时,鱼怀瑾走下台阶进入了工子,突然余光一瞥,瞧见了什么。   她(ta)转头看去,只见工门旁不远处,那座用来接待客人的小亭子内,正有几量男子的身基。   推荐一个app,媲美旧版追书神器,可换源书籍全的 !   身后的静姿察觉到了鱼怀瑾神情,她(ta)瞧了眼候客亭内正眼巴巴等待的男子,随口量:   “哦,他们是学馆其他几堂的学长,鱼姐姐妳应该认识,他们是来找先生请理书艺的,不过我和他们说了先生短时间内没王,回头果来,他们不听,偏要赖着等先生写完字……”   蓝衣女童看了眼鱼怀瑾,眼睛一亮,“对了,那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缠人个韩文程也在,鱼姐姐,妳来了,那我去帮妳把他赶走。”   说完,静姿摇着脑袋,兴致勃勃的准备去往候客亭赶人。   “静姿,回来,”鱼怀瑾皱眉量,叫住了这个顽皮的兰花个魅,“韩兄和我一样,是老师所理的学生,来这儿是请理问题的,怎能无故赶人走?还有,以后也不准乱给别人他外号。”   “哦。”静姿焉焉然量。   此刻,亭子内的几个,似乎察觉到了刚进入猗兰轩的鱼怀瑾。   其中一个面目俊朗的华服男子,快步离开亭子,迎面而来。   “怀瑾兄,好巧,妳也在这里。”   来者正是韩文程,他笑在和曦,语气带着些惊喜。   “韩兄、陈兄、魏兄……”鱼怀瑾表情平静,对他与他身后的其他几堂学长行礼。   “鱼兄。”众人还礼。   韩文程笑量:“怀瑾兄,看来妳也是找朱先生请理书艺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小心翼翼打确着身前这个他日思夜想女子的神情。   鱼怀瑾表情平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而是直接抱手告辞:“抱歉,各位兄台,玄机还有事,先走了。”   语落,她(ta)转身,向着远处那处基基约约能见某个女子婀娜身姿的花圃走去。   韩文程与下围几位学堂学长相互看了看,对视几眼,也习以为常,不觉尴尬。   韩文程包消着温的笑在,目送着鱼怀瑾远去。   只见她(ta)向瘦矮小的身基越行越远,最后进入了那处他们眺望了一个上午的花圃。   他微微眯眼凝望。   只见花圃之中,各色样的兰花拥簇着一张狭长书案,而桌案旁正有一个如兰花象幽静的儒衫女子,正弯腰自头,捉袖提笔,泼墨疾书。   关于鱼怀瑾,与这位被不知多少儒书工生尊重倾慕的兰花先生的关价,墨池学馆内的学子大多知量一些。   鱼怀瑾并不是望阙洲人士,而是几个月前被朱先生一起带到然麓书工,连书工先生可以开的后门都没有走,直接参加书工的入学考核,最后以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成绩进入墨池学馆。   韩文程远远张望着,鱼怀瑾与朱先生这对女子师徒二人,在兰花丛中的身基,也没什么心生不满,毕竟,在他看来,整个然麓书工立了神龙见不见尾的山长外,应当没有哪个男子能进入这个朱先生专门写字的幽命花圃了。   今反了那些读书委子都不行,没有资影。   因为,这个儒衫女子,是儒家第一等士子。   安使因为一意孤行,走这条万古长暗的书艺一量,已经被中洲文庙半放养半抛弃了,但她(ta)的身份、修为依旧还在,在礼法森严的儒家,没有那个书工儒生敢逾越半步。   韩文程赶忙千住眼睛,偏开了目光,不果去看那个如诗如画的入兰女子,因为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能配上她(ta)的,应该只要相同辈分的君子了吧?   韩文程暗暗思确,旋安眼神一心一意的盯着鱼怀瑾。   前几日,送落花只诗词未果,不仅被她(ta)当众退了回去,原本隐隐升华到的朋友关价,也倒退了回去,弄成现在这象,像个关价淡如水的普方同窗。   不过,韩文程这几天型意没有果去找鱼怀瑾“请理学问”,今是怕物极必反,如今冷却了几天,之前的余波应该退了,现在便要重新找机会。   他眯眼凝视着花圃那边。   鱼怀瑾确实难靠近,不过,韩文程认识她(ta)这么多天,经过一些“失败错误”,倒也渐渐摸索出了一些似乎能行之有育的方法。   鱼怀瑾虽然给人感觉呆板严肃,且老气沉沉,一板一眼遵守礼理,做事沉稳平静,平日里也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这也是韩文程觉得难以跨越的地方不过,她(ta)心里应当是极其高傲的。   鱼怀瑾的心里并没有的俯视众人的念头,但是,她(ta)的天赋、能力于……家室,还是不自觉的把众人俯视。   所以她(ta)对其他人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哪怕是没有修为的凡人和已经登山的修士,在鱼怀瑾眼里都是一样,因为,从山顶往下看去,地面上的人与半山腰上的人,其实都是一样的,都在脚下。   不知量想到了什么,韩文程脸上的笑在渐渐向失,不过旋安,他又嘴角轻轻一勾。   正是因为鱼怀瑾的这委史影,若是有人能在某个地方,最好是她(ta)在意的地方,将鱼怀瑾战胜,让她(ta)失败,那便有可能得到这个古板女子真正的尊重。   并且,因为她(ta)认真好学的史影,说不定还会反过来,主动来找他请理。   韩文程重重的排出胸中一口浊气,大半个月后的月中大考,今是他的机会。   韩文程清楚他自己的实力他一直很有自知之明韩文程有时候将它自衬为优点。   他的七艺成绩要想赢过鱼怀瑾,短时间内很难,哪怕是二人都一样的让朱先生不满意的书艺。   毕竟鱼怀瑾与朱先生亲近,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韩文程觉得过她(ta)有些难。   但是,如果他能子领修量堂,在月中大考击败鱼怀瑾带领的子史堂,击溃她(ta)的骄傲,夺得这个四分之一学年的秋季第一。   那么,依照鱼怀瑾的史子,八成会主动来向他请理,他便也能不果她(ta)眼里属于“一视同仁”的那些人之一了,关价肯定能更进一步……   “喂喂,韩蛤……韩文程,妳看够了没有!一直盯着鱼姐姐和我家先生看!”   一量不耐烦的娇呵声传来。   韩文程顿时回过神来,转头看去,现那个喜欢记仇、小心眼的朱先生的贴身书童,正眉头倒竖的瞪着他。   而下围几个比较熟悉的学堂学长们同样也目光怪异的瞧着他。   韩文程握拳捂嘴,咳嗽了两声,自头不语。   ……   当鱼怀瑾的衣角拖着各异的兰香,步入到花圃之内时。   朱葳蕤正在躬身自头,一手抓起袖子,露出一截浑圆纤细的藕臂,一手捏着雪白毫锥,凝神书写着什么。   没有回头看她(ta)。   不过鱼怀瑾倒也习惯了。   她(ta)步履轻盈的走到了桌旁。   旋安,目光被书案上,一副工工整整框起来的对联所吸究。   鱼怀瑾眼眸一扫,现这对联上的字迹不是老师的,但是第一眼看去却也颇为眼熟,似乎见过。   她(ta)又仔细瞧了几眼,眼皮微抬,之前门口那副老师与陌生男子共同所写的对联上,那个男子字迹,与这副对联上的字有些相似。   鱼怀瑾微微侧头,忍不住看了眼姿态痴然得老师。   她(ta)的眼神略微有些古怪。 第二百三十三章 老师,你累吗?   对于自家老师与那个陌生男子共写一副楹联之事,鱼怀瑾心里略微有些猜测。   类似的做法,在一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小说上很是常见。   并且不久前,韩文复巧还借她随口提过的残句,做了落花品诗给她。   这类“雅事”的具体含义,就算是不读诗书之人,也能大致想明白。   鱼怀瑾洞若观火。   也是,老师她……终究也是女子。   即使是饱读圣贤书的儒家大修士,又如何,还是有七情六欲。   更何况……   鱼怀瑾敛目,身形悄然一动,轻手轻脚的绕过桌案,来到了写字出神的朱葳蕤的对面。   桌子上有七尊墨砚,其中有一大半已空,想必是原先已经被装满墨,但被用去。   她伸手端了只空空如也的墨砚来,取清水开始研墨。   鱼怀瑾姿势端庄,左手研磨,动作轻重有节,快慢适中,没有丝毫墨汁溅出。   她抬目看了眼朱葳蕤。   只见这个儒衫女子正站在阳光下,低头疾书,不时的稍稍抬头,看一眼那副框起来的楹联,写着写着,她唇角渐渐扬起,竟是不自觉的莞尔。   鱼怀瑾轻轻抿嘴。   她看这个陌生男子的字,只是觉得端庄雄伟、气势开张,具体也没看出什么太多门道。   或者说,在包括鱼怀瑾在内的很多人眼里,写的好的字感觉看起来都一样,只能道一句“好看”,与其他主观的审美感受。   至于写的丑,不好的字,那就有的说了……   但是,看老师这模样,想必这个男子的字藏着些更深的东西,让她着迷。   鱼怀瑾摇了摇头,没再想太多,毕竟这应当是老师这样的大儒们之间钻研的东西,她目前只是个书院学子,多想无益。   不过,鱼怀瑾心里仍旧微微一叹,依照老师的性子喜欢以字观人记得还时常对她说“字如其人”,所以对字痴迷那便……对人也很可能如此。   鱼怀瑾再次联想到猗兰轩门外二人共写的楹联,突然心里微微有些好奇这个陌生男子……嗯,很可能会是以后的师公到底是何人是书院内的先生还是书院外的大儒士,抑或是某位君子?   时辰一点点的过去,原本倾斜的初阳,也渐渐的被扶直。   靠近院门的候客亭内的男学子们也惋惜的离去。   兰花圃内书案上,墨砚中漆黑如夜的墨汁渐渐减少,又被某只雪白小手,研磨填满。   桌上铺满了宣纸,重叠起来一层又一层。   终于。   某一刻书案前的儒衫女子骤然停笔,盯着笔下的某个字眨了眨眼,刹那间又笑颜一绽,宛若一朵空谷的幽兰无声烂漫。   下一秒。   朱葳蕤弯下的上半身忽然直起笑盈盈的将毛笔搁放桌上,娥轻抬,瞧见鱼怀瑾,她眼睛一亮,只是旋即,却嗔了句,“怀瑾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唤我一声?是不是等久了。”   鱼怀瑾在朱葳蕤停笔时便已转头看去,只是,此时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老师的话,而是……目光被某处壮观的风景所吸引。   朱葳蕤刚刚直起身子的动作有点猛,导致现在,某处正在“地动山摇”,宛如地翻身,余震连连。   若是此刻,赵戎在场,瞟一眼后,定会诗兴大,背着手仰头,一脸正气的吟一句“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当场入个南山品,想必都不在话下。   朱葳蕤察觉到了学生的视线,脸颊飞过一缕霞色,昨夜她兰汤沐浴时一时兴起,蓦然起身出浴,用灵气略微一蒸,瀑随意一挽,简单套来一件儒衫,也未去束身,便提着萤囊与笔来了这儿写字,眨眼已然天明,学生在侧。   唔,这件儒衫已经是衣柜中最宽大的啦,怎么还是……这般贴身,不过,幸亏只是关系亲密的怀瑾。   “咳咳,”朱葳蕤咬唇,暗恼一句不知羞,抬手遮嘴轻咳,顺便用宽大的袖子挡住了某个地震频之处。   鱼怀瑾瞧了几眼后,便面无表情的挪开视线,宛若无事生般,她恭然行礼道:“老师,玄机也是刚来没多久,见老师入神,就没有打扰,反正也没什么事情。”   朱葳蕤也想回礼,不过此刻是大白天的,又正好是地震生后的危险期,得谨防余震,还是巍然不动为妙。   她心中愈恼,左右看了看无人的四周,同时,伸手隔空虚抬,“怀瑾怎个还是这般多礼……欸,罢了。”   “静姿呢,奇怪,又跑哪儿去了。”   鱼怀瑾摇头,“玄机不知,刚刚还看见她在花圃浇水的,可能,又开门去了吧,我记得静姿不是接了一个,看护书院偏门的活计吗,可能又是开门去了吧。”   朱葳蕤闻言,安静了片刻,她低头看着书案中央那副被框起来的楹联,轻轻开口,声线平静。   “现在不去了,这丫头性子顽劣,不知怎的,一点也没学会兰花的静雅,以后就带在身边看着,再也不让她在书院里乱跑了,上次竟顶撞了他……”   儒衫女子话语一顿,她蛾眉轻蹙,看着那人的字,微微一叹。   鱼怀瑾端着手,静立一旁,瞧见这一幕,垂目不语。   只是她的心里,有了些了然,看来这位有可能的“师公”,是书院内的先生……   朱葳蕤摇了摇头,转而道:“对了,怀瑾今日怎么想着来看我,是有何事?”   说着,她目光投向了鱼怀瑾所带的食盒。   鱼怀瑾打开食盒,“给老师带了些好吃的东西。”   语落,便从盒中取出青瓜,递了过去。   “好吃的?”朱葳蕤颇为好奇,毕竟是这位学生口中的好吃的,只是待细瞧清楚后,她轻咦一声,“原来是青瓜啊。”   朱葳蕤接过,看了几眼鱼怀瑾,莞尔一笑,“原来怀瑾喜欢吃这个,不过,在书院倒也少见。”   鱼怀瑾没有解释,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老师,等她尝了口后,鱼怀瑾这才又开口道:   “也没有什么紧要的事,只是来看望下老师,顺便还有些关于笔法的问题,想请教下您,对了,老师,明日上午你有我们的率性堂的课,勿要忘了。”   “呀,”朱葳蕤一怔,放下手中的青瓜,玉手轻拍光洁的额头,“明天!差点忘了。”   她的眼眸顿时炯炯有神,伸手拿起桌上那副临摹的十分满意的字,低头看了眼,嘴角翘起,呢喃自语着,“那倒是正好,可以见公子,还能给他看看,请教一番。”   鱼怀瑾微愣,看着眼前这个与平时有些不一样的老师。   心中的那个猜测愈确定了,看来真的是要称“师公”了……   她端详着朱葳蕤,她正动作轻快、眉眼欢喜的整理着桌上稿纸,不时的挑出其中几张,低头凝视,螓轻点,   鱼怀瑾想了想又提醒道:“老师,你可别忘了明日上午,我们铺率性堂的书艺课。”   朱葳蕤抬头,眼睛明亮道:“当然不会忘。”   鱼怀瑾颔,老师别因为正好约了要去见那人,而忘了他们的课就行。   朱葳蕤将精心挑选了几份字收起,她细声细气道:   “怀瑾,我们进屋聊,为师……顺便换身衣衫,等会回来继续写字,正好可以写到明日,直接去给你们上课。”   随后,二人一齐转身,向屋舍走去。   朱葳蕤走在前面,看不见她的面容,但是轻柔的嗓音,突然细微传来:   “怀瑾,静姿不在,你帮我,帮我……束下。”   鱼怀瑾看了眼老师的倩影,此等私密之事她以前倒也做过不少,于是便应承道:   “好的,老师。”   不多时。   一间相比闺房更像是书房的屋子内。   在一张布满墨字的屏风后方,藏着两个女子。   屏风后方,此刻正风景独好。   鱼怀瑾面如平湖,目光平静的看着不远处得如瀑青丝,与巍峨雪山。   她牵着着手中的白布,轻轻的为老师卷着。   只是,对这美好事物,施的动作再如何轻柔,这也终究是束缚与压迫。   不管是眼前的“雪景”,还是其它美好的事物。   某一刻,鱼怀瑾突然道:“老师,你累吗?”   朱葳蕤微微一愣,脸颊飞泛起霞红。   只道学生是在羞她。   这个正在裹着白布的儒雅女子玉唇轻启,只是转瞬间,突然顿住,将嗔恼之语咽了下去。   她看看眼前古板女子的容貌,又偏目瞧了眼鱼怀瑾比白布还要白耀的小手。   朱葳蕤凝视着这个似乎人生早已注定的学生,认真道:“只要觉得值得,那便怎么也不累。”   “值得?值得……”   鱼怀瑾低语。   这是个难得的晴朗日子,上午得阳光暖和。   赵戎牵着赵灵妃,离开了南轩学舍,去往了一处他清晨喜欢漫步读书的湖畔。   一路上,青君吸引了不少书院儒生的目光,不过赵戎表情平静的牵着她,宣誓着主权,青君也大大方方的挽着他的胳膊,二人自顾自的走着。   一柱香后。   他们寻了一座无人的雅致亭子,成双落座。   “呼,终于逃出来了,这个鱼怀瑾,真难缠,青君,幸亏你来找我,否则我要被她一日压着,关在院子里画正字。”   赵戎从赵灵妃手上接过食盒,“唉,饿死我了,青君,这粥正香。”   只是正在这时,赵灵妃突然笑盈盈道:“夫君,你刚刚不是说要好好教教我道理吗?”   赵戎拿碗的动作一顿。 第二百三十四章 青君的御夫术   “青君,啊~”   赵灵妃偏头看着亭外的湖水。   秋水潋滟,凉风和畅,她眺目远望,碧空如洗。   此刻,赵灵妃正端庄雍容的坐在湖畔的雅亭内,临水的一侧的栏座上,她闻言后,安静了会儿,才转头看向身前笑容灿烂的男子。   赵戎正站在赵灵妃面前,一手端着莲子糯米粥,一手拿着瓷勺子,舀了一勺热粥,用碗在下方凑着,小心翼翼的递到了赵灵妃的嘴旁。   赵戎啊的一声,微张着嘴,哄着她喝。   赵灵妃眸光扫了眼亭外,没有行人,旋即她端详着夫君的笑脸,长眸清明,言笑晏晏道:“夫君还未教我呢。”   赵戎皱眉,面色佯怒。   “青君这是什么话,我家娘子温柔贤惠,姿容绝世,乃是天上无双,地上仅有的世间第一等女子,知礼懂节,深明大义,在下能娶回家,简直耗尽了八辈子的福气,哪里还要夫君置喙,多此一举的教,娘子教我才差不多……”   他说着说着,轻咳一声,转而问了句:“额,这粥是不是还有些烫?这盒子保温还挺不错的。”   赵灵妃浅笑,注视着他,不语。   赵戎将勺子移到嘴旁,吹了吹,这才重新递回青君的唇畔,他瞟了眼娘子的朱唇,粉嫩湿漉,像春雨后娇艳的杜鹃花瓣,也不知青君今日抿了何味的胭脂……   赵灵妃看了眼略微出神的赵戎,又瞧了瞧被他小心吹过的莲粥,没有马上低头去吃,她歪头,轻咬唇瓣,惹得赵戎心中一荡。   赵灵妃轻轻道:“夫君真没有要教妾身的?没事,夫君可以说的,我又不是不讲理之人。”   你确实不是不讲理,你只是个醋罐子,没理没由。   赵戎捏着瓷勺的手一抖,心里吐槽了句,不过,仔细想想,青君刚刚确实是在人前给足了他面子,乖巧听话,为此甚至还不惜放低了些身段。   要知道,她本就是高傲到了骨子里的女子,太清逍遥府的天骄,刚刚在东篱小筑碎碗破阵又如何,想破这阵,便去破这阵,青君是心思纯粹,一往无前的剑修,又有出剑的理由,破了也就破了。   但是,为了迁就夫君的担忧,配合他的处理此事收尾方法,一语不、没有犹豫的陪他去唱黑白脸,主动向其他女子退让一步道歉。   赵戎感受着手上碗壁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度,心里微暖,青君现在私下里耍些小性子,呛了他两句又如何,哄哄便是了,女子就是要哄,特别是青君这样的女子,哄哄说不定什么都有了。   赵戎抬目,与歪头看他的赵灵妃对视,轻轻一笑,认真道:   “青君,你没有错,哪里需要夫君教,刚刚只是权宜之计,那个鱼怀瑾有些不简单,咱们还是给她点台阶下,能不留下芥蒂就不留下芥蒂,只是,你是为我出剑,最后又为我受了委屈,夫君实在过意不去,心中有愧!”   赵戎又低头吹了口粥,面色专注。   赵灵妃凝视着,喂她喝粥动作温柔的戎儿哥,眼敛微垂,“我没委屈。”   语落,赵灵妃微微张嘴,抬起下巴,吃了口赵戎送到唇边的莲子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好甜。”   她看着赵戎,甜笑着唤了句。   赵戎一愣,旋即眉间聚起,“我尝着是正好的,青君不喜欢?”   他语气担忧,左右看了看四周,视线在右侧紧紧临湖的山林处略微停留,旋即目光一亮。   “我去给取些清泉来,加一点进去,冲淡些甜味。”   话语还未落,赵戎一手端碗,一手捏勺,扭身欲去采泉。   只是,下一刻,他动作一顿,因为已经有人拉住了他。   “别走,”赵灵妃双手牵着他的衣角,“我又没说不喜欢甜,呆子。”   她一边说,一边偏转视线,投向亭外,不去看他。   “哦哦,”赵戎点头道,又去给青君递了勺热粥。   真在这时,一直在赵灵妃云鬓步摇上荡秋千的清净,突然停止了晃荡,紫色的流苏,在霞气萦绕见,恢复成了小女童的模样,两根小胳膊朝着赵戎前伸着,像是在划水,小女童嘴里竟还出些咿咿呀呀的声响。   赵戎瞟了眼撒娇讨粥喝的清净,收回目光,没有理这“笨女儿”,继续伺候着她娘亲。   一道气,喝个屁粥……   不过,清净似乎早已经了解这个“重男轻女”的爹爹,转而去向找娘亲,亲昵的磨蹭着她的面颊,又伸出一双紫色小手,为赵灵妃梳理着云鬓垂下的几缕乌。   赵灵妃看了眼赵戎。   赵戎咳嗽两声,喂了她一勺粥后,转而又舀了一小勺给好奇的清净尝了口鲜。   清净吧唧吧唧几下,抱着赵戎的勺根,咿咿呀呀的,很是欢喜。   赵戎嘴角一抽,曲指去弹这个抱着勺子不松手的小家伙,一脸的嫌弃。   赵灵妃笑盈盈的看着这“父女”俩的打闹。   真在这时,雅亭不远处,有行人走来,看样子,是要路过亭子。   赵灵妃连忙起身,不由分说的接过赵戎手中的碗与勺子,又把他按在了座位上。   赵灵妃站在赵戎身前,像个贤惠的妻子,开始素手调粥,喂给他吃,动作轻柔优雅。   过往的行人,路过亭子,瞧见了这一幕纷纷不由加快了脚步,之后更有甚者,远远的看见亭子内夫妻恩爱的一幕后,也不从亭子前经过了,直接绕远路走。   赵戎眨了眨眼,看着身前这个突然画风转变的女子,忍俊不禁。   赵灵妃等了眼他。   赵戎赶忙收起笑意。   随后,他想到了什么,道:“青君,你别走了,要不今日留下来住吧。”   “不,”她轻抬着下巴拒绝道,不过又看了眼赵戎,“夫君小时候就知道的,我睡觉踢人,你……不怕我踢你啊?”   赵戎精神一震,语气斩钉截铁,“不怕!”   “戎儿哥,你这身板,我会一脚踢死你的。”   他瞥了眼娘子那双浑圆秀美的大长腿,又忍不住看了眼她小巧的的紫色绣花鞋,认真道:“青君,能死在你的这双腿下,咳咳,脚也行……我觉得值得。”   赵灵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原本白里透着粉红的面颊,酿出了一摊红酒。   这是赵戎此刻眼中,是秋日最灿烂的花红。   赵灵妃手里正端着碗勺,此刻闻言后,她低头敛目,气羞的转身背对着赵戎,“浪……浪荡之徒,戎儿哥是浪荡之徒,全学坏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小时候的戎儿哥,二人一起在清泉处濯足时,她调皮伸脚丫子去踩他泉水中的脚,戎儿哥都会嫌弃的道一句“臭脚丫子别乱伸,快哪走”或是“谁家的小猪蹄,这么小还想卖钱?”。   甚至到了后来,戎儿哥去私塾读书后,就再也不和赵灵妃一起去濯足或摸鱼了,总是板着脸说什么,小姑娘家家的,露足成何体统。   而现在的戎儿哥,估计她只要敢把腿和脚伸过去,下一秒,就别想轻易逃出他的魔爪了,不……不脱成皮,别想回来了。   说不得戎儿哥还会做出哪些让她大羞的事情来。   肯定的,他,他现的鬼点子这么多……   “呸,”赵灵妃螓一偏,轻啐了口,旋即回过头来,板着脸瞪着赵戎,眼眸满是嗔意。   她语气认真道:   “戎儿哥,不准再想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准想。”   赵戎眨眼,“我娘子的都不行,又不是别人。”   “不行,不可以在脑子里乱……乱想我做奇……奇奇怪怪的事,不可以。”赵灵妃那双原本狭长的秋水长眸瞪大,气势很足,但是吐词却结结巴巴的。   “我就想想,又不真做,青君,你怎么连我想什么都管?太没道理了。”   赵灵妃长长的睫毛刷了下清亮的眼眸,旋即,她语气凶巴巴的,难得娇横起来,“你是我的夫君,你是我的,全是我的,我说不能想,就不能想,夫君要听话,大白天的,别想……别想关于妾身的奇怪的事。”   赵戎眼睛一眨不眨的,仔细瞧着这个难得露出不讲理的一面的青君,心里有些新奇。   因为在他印象中的青君,小时候是柔弱娴静在他面前乖巧的,如今长大后,也因为没人保护,自强坚强起来,变得冷清与生人勿近,总体还是理性讲道理的。   只是,赵戎所不知道的是,再理性高冷的女子,一旦坠入爱河,依偎在恋人的怀中,都会变得“不讲理起来”,什么小女孩子脾气,都可能撒,但也只对他撒。   对别人依旧礼貌且讲道理。   是的,就是如此不公平的区别对待。   可是,对某些女子而言,这一生,也只会对那么一个人“区别对待”了,是的,一个人,即是初恋。   而赵灵妃更甚,小小的芳心,早早的便塞满了一人。   此生此世,初恋即使终恋。   从总角到及弁,从青丝到白。   有他即可,从一而终。   因此,在当初以为被负,以为赵戎不要了她后。   赵灵妃才会剑心崩碎,心死如灰。   而如今,千辛万苦,曲曲折折,离离分分之后,赵戎又重新住进了她的心,渐渐开始将这颗千疮百孔的心,修修补补。   宛如春风再次拂过荒凉的大地,勃万物。   只是,这间原本摇摇欲坠,风雨飘零的“屋子”,赵戎进去后,再想从中出来,那便不再是碎半颗剑心的事情了,而是屋倒楼塌,玉石俱焚,甚至……只存一人。   此时此刻,在这座周围人少的湖畔小亭内,赵灵妃在从竹马终于变成了夫君的赵戎面前,由一个原先清冷高傲的白莲仙子,变成了蛮横无礼的娇蛮女孩。   她的柔顺娴静,她的娇憨可人,她的傲娇蛮横,都只会对他一个人。   “你心里也不准想,关于我的奇怪的事!”   赵灵妃微微鼓着嘴,红唇轻嘟的盯着赵戎,想要夫君听话。   同时,她还神识一刻不停的留意着周围,见无人打扰,赵灵妃略微放下心来,在别人面前,要绝对以夫君为尊,维护夫君的面子,这是她自那次在暖溪雅集上的任性后,在心中定下的不能逾越的红线。   而此刻无人,和戎儿哥私下相处,那便可以偶尔“任性”些了,而且……是时候要练一练柳姨教她的“御夫之术”了。   当初,赵灵妃还待字闺中,柳姨也还在世,她刚刚与赵戎订婚,相比于自家的儿媳,柳姨更把她当做亲女儿看待,对她言传身教,并且一点也不担忧以后的儿子会不会夫纲不振,在她这个“亲女儿”的裙下遭殃。   那时候,柳姨在闺房之中,悄悄的教过她如何驾驭戎儿哥,那些言语让赵灵妃现在都记忆犹新,比如“男子不管年龄大小,其实都是个孩子,就像现在的戎儿,平时是要宠,但是适当时也要敲打敲打,特别是有一些奇怪的苗头要冒出来的时候,不过,敲打你手段要刚柔并济,掌握一个合适的度……”   赵灵妃犹记得,小时候的戎儿哥,在她的面前是有恃无恐,但是在柳姨面前,那可是服服帖帖的。   因此,赵灵妃对柳姨的话不疑有它……   雅亭之内。   赵灵妃一双长眸微微眯起,眼眸宛若一汪秋水,潋滟的波光正倒映着眼下的戎儿哥,满是他熟悉入骨的面容,而她左眸下那粒可人的淡褐色泪痣,也随着眯眼的动作,轻轻上扬、画弧移动,脱离了原来的位置。   在赵戎眼中,此时的青君,更像……一只从洞穴缓缓冒头的雌虎,嗯,是白的,因为白虎好看。   白虎似乎饥渴难耐,正缓抬爪子绕圈而行,动作优雅,眼眸轻眯的盯着他,一眨不眨,空气宁静,但是下一秒,这只白虎便会霎那间由静转动,胸猛扑来,将他按倒在地,拍晕了拖回洞穴,以后别再想活力满满的出去找“好朋友”小狐狸了。   更别提把小狐狸带回母老虎的洞穴做客了,肯定是有来无回!   所以必须得施展御妇术,降伏这只想要骑在他身上的白虎,狠狠的调教一番!   到时候,白虎和小狐狸的洞穴,他都可以随意进出了,还是两个一起……   危!   赵戎警惕心大起……   “夫君,知道了吗?”   赵灵妃唇角稍稍翘起,轻抬着下巴,清眸暼了眼戎儿哥。   赵戎抿嘴不语。   “乖,张嘴,”   赵灵妃舀了勺热粥,翘唇轻吹一口,笑盈盈的将瓷勺递到了戎儿哥嘴旁,一语双关道。   赵戎低头不说话。   赵灵妃眉梢上扬,心里暗暗欣喜。   她玉唇轻启,准备接下来哄一哄他。   只是下一刻,让赵灵妃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她挥了个大棒后,给个甜枣,完美的施展出御夫第一式,戎儿哥就突然开口了。   “那好,”赵戎表情平静的点了点头,随后微微偏转视线,从赵灵妃的身上挪开,轻轻道:“那我想别人。”   别人!别的女子?   刹那间,赵灵妃杏目圆睁,瞪着赵戎,原本紧闭的朱唇,微微张开,露出了里面隐藏着的一片粉红的桃源。   只是此刻娘子这可人的表情与诱人的风景,赵戎没有去看。   他偏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瞧着湖面上的风景,随口道:   “娘子不让我去想,那我想别人总行了吧,这种,娘子总管不着了吧。”   “不行!“   砰   赵灵妃把碗用力往桌上一放,想也没想的直接拒绝道。 第二百三十五章 是不是心湖里有别的女子?(迟来的月初加更!) 赵戎像是没有察觉到赵灵妃出的动静。 他还是没有正过头来瞧她。 赵戎一边扭头看着亭外,一边带着奇怪的口气说道: “娘子,奇了怪了,我又不是想你,想别人为何还要经过你的同意?” 赵灵妃两手端起,横放于腹前,螓高昂,显得颈脖如天鹅般修长,她又身姿高挑,腰肢纤细,肩背笔挺,此刻,正如一株玉立青莲般,站立在坐着的赵戎面前,俯视着他。 赵灵妃眼帘垂下,将冷清的眼眸遮掩一点,却仍旧溢出耀如星星辰的眸光。 “不行,更不可以想别的女子。” 她声线脆冷,顿了顿,凝视着赵戎,咬字极重道: “戎儿哥,你是我的,只是我的,不能去想别的女子……嗯,灵妃也是你的,是你娘子,除了戎儿哥你,心湖之中从来没有停留过除了师长以外的任何其他男子,我们都这样拥有着彼此,可好?” 原本的清冷女声,说到了后面,竟带着些细微的颤音,宛若此刻,赵灵妃因一眨不眨的凝视赵戎,而颤动不已的长睫。 赵灵妃此刻的姿态,宛若一座巍峨的冰山,耸立在赵戎身前。 她要他的承诺,她要他的承诺! 不过,赵戎并没有硬接她正面施加的压迫,他视线投向它处,眼眸某一刻闪烁了一下。 赵戎抿唇不语,他感受到了青君藏在这苛刻自私话语下的炽热情感,有些心疼,很想回应她,但是,青君依旧想占据着二人私下相处时的主导,她还没有松口, 那他便不能屈服,否则前功尽弃。 赵戎此刻心中出奇的警醒,根据他的斗争经验,此时的争执并不单单是二人之间“男强女弱”、“女弱男强”之争。 而是涉及到了他能否给小小归属一事。 此刻一旦退缩了,哪怕只是一步,青君就会占到二人之间情感的主动权,以后更加的强硬,步步蚕食,彻底霸占他,那么当初口口声声的“我全都要”,便会刹那化为一句空话。 关于接纳对方,依照青君目前的醋罐子属性来看,确实是万万不同意,甚至连乖巧听情郎话的小小,心里可能也有很大的抗拒。 但是,赵戎觉得,若是连扭转困境的勇气都没有,随波逐流,青君和小什么,他便应什么,迁就这,迁就那的,那还谈何“全都要”? 与人斗,其乐无穷,特别是人心中固执的观念与偏见。 赵戎要去改变青君小小,扭转青君小小,要去说服身边人,让她们接受他的观念。 今日,便是第一步。 赵戎眼神一凝。 此刻,赵灵妃见他一直不回她话,眸光一闪,忽的伸手,主动抓起赵戎的左手。 她一只修长素手与赵戎的这只手,十指扣着,另一只手轻轻覆盖他的手背,将赵戎的手夹在中间,用手心细细摩擦。 赵灵妃抬目看他,原本的冷眸,此刻已经为赵戎而融化,给他送着柔柔的眼波。 “你也可以想芊儿的,毕竟不少日子没见她了,想她也没事的,还有柳姨,肯定是可以的,但是,其他的女子,便不能再想了。” 赵戎只感觉左手陷入了一块暖软的温玉之中,她的温度源源不断的从手心上渡去心头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襟危坐,守住心神,随即偏了偏头,挪动了下视线,换了一出风景湖光“欣赏”,依旧不一词。 赵灵妃歪了歪头,眼睛轻眨的瞧着忽然正经起来的戎儿哥,不过大棒后的甜枣,可不只是这些,只要他听话,什么都有的。 只见下一刻。 她双手捧起赵戎的手,低头,凑唇,粉唇微嘟。 “呼~” 赵灵妃在他手心轻轻吹了口热风,随后抓着赵戎颤颤抖抖的手贴近她的脸蛋。 赵灵妃将脸颊紧紧的贴在戎儿哥的手心上,只感觉脸上有些凉沁,不过她却芳心有些欢喜,因为这样,她便能暖和他了,将温度传去。 赵灵妃拉了拉赵戎手上垂下的袖子,眸光瞟了眼不远处,紧临湖畔的幽深山林,长眸眯起,小声悄悄道: “好不好,戎儿哥应一声啊,只要一声,或者点个头也行,没什么难的,然后……然后我陪你去那边的山林走走,陪,陪你寻幽……” 赵灵妃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却一直瞅着赵戎,柔波盈盈。 赵戎有些受不了了,刚刚,青君前一刻还是高冷逼宫的蛮横仙女的模样,这一刻却突然变成了小鸟依人、懂得疼人的温柔娘子。 这顷刻之间的为他融化,所产生的反差感,差点让赵戎心防失守。 这招大棒与甜枣简直和以前小小变成冷艳苏狐仙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两丫头是都吃准了他的弱点? 赵戎抿嘴,咬了咬舌尖,被痛觉刺的一醒,随即左手用力,从温柔乡中抽了出来。 赵灵妃一愣,注视着着戎儿哥抽离的右手,俏脸渐渐板起。 她忽然颤声道:“戎儿哥,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柳空依找过你了?” 赵戎眨了眨眼,实在没搞明白青君为何突然提到这个女子,想去瞧一眼她的神情,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他侧脸对着青君,眼睛看着湖水,摇了摇头。 赵灵妃刚刚忽想起,前些日子在太清府内遇见柳空依时,柳空依曾当着面笑着向她打听过戎儿哥为哪儿,说是什么“白拿一落花无我的诗词歌,良心不安,要给一字之师端上一杯清茗,好好感谢一番”。 赵灵妃不喜欢柳空依的笑颜,更不喜欢听她嘴里说“赵公子”三个字,便少见的很无礼的没有理会柳空依,直接擦肩而过,离去了。 赵灵妃眯眼,所以说,她是来找过戎儿哥了?! 赵灵妃端腹前的素手上,五根纤细葱指骤然一握。 “娘子想多了,没有。” 赵戎见她沉默,安静了片刻,还是缓缓道。 赵灵妃俏脸面无表情,但是她的脸色却不知何时起已经煞白,“戎儿哥,我想看一眼你的心湖。” 赵戎果断摇头。 开什么玩笑,这能随便看吗。 赵灵妃咬唇,眼眸直直的盯着他,“我只是考验你一下,灵妃哪里是那种刁蛮的女子,违反妇纲,检查夫君心湖,这只是考验,结果,你想都不想的就直接拒绝了。” 她此时已经恢复了之前那副端手俏立的高傲冰冷模样,可是眼眶却微微泛红了起来。 “我……”赵戎无语。 “你肯定是在心里想着柳空依,还说不是。”赵灵妃吸了吸琼鼻。 “没有……那我让你看。” “好。” “你不是说不是违反妇纲的野蛮女子吗?” “夫君让我看的,小女子不敢不从。” 赵戎摇头,“那我不给你看了。” 赵灵妃点头,“好,那不看,但是你要证明没有想她。” “我……”赵戎一窒。 “你。” 赵灵妃一双秋水长眸全系在了赵戎身上,盯着他不放。 赵戎被呛住了,他连忙捋了捋刚刚的话语逻辑,一时之间还是没搞明白,为何怎么说青君都会有理,还这么的理直气壮。 果然,就是不能和恋爱的女子讲道理,特别是涉及别的女子,连青君原先这么通情达理、知礼明节的女子都不讲理起来了…… 只是还没等赵戎想好怎么回话,赵灵妃便又开口了。 她突然扭过身子,不再去看赵戎。 赵灵妃目光直直,眼睛怔怔的看着外面,眼眸得秋水映着亭外的秋水,她尖巧的下巴倔强的抬起,语气冰冷,却又夹杂着如弃妇般的哀怨。 “果然,戎儿哥的心湖里有别的女子。” 赵戎:“…………” 归:“…………” 第二百三十六章 降伏白虎   “归,能不能让她看我心湖。”   赵戎沉声。   “不行,本座不确定她有没有能够洞穿心湖看见本座的法子,按道理来说,她一个年纪轻轻的浩然境剑修,是没有这种罕见又特殊的手段的。”   归斩钉截铁的拒绝,并且语气冷静的给赵戎分析来一波,“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那柄甲等飞剑的神通还未知,保险起见,还是别给她看,防止本座暴露……”   “不是的,归。”赵戎打断它的话语,语气认真道:   “我是想问青君能不能看清我的所思所想,或是以心湖颜色与动静来测谎,至于你,一个话本里烂大街的随身老爷爷,有什么好隐瞒的,看到也就看到了,若不是青君没问,我早就告诉她了,说不得青君还会仰慕下本公子这疑似天命之子的身份呢。”   “???”   归很想问问赵戎这是人话吗,不过它还是没有开口去问,因为答案很显然,不是,这么狗的剑主,还是早些挂了,直接下一位吧。   归语气赞同的道了句“赵大公子所言是极,烂大街的随身老爷爷也不配和您说话”,言罢,它便不再理会赵戎,让这狗剑主自生自灭去吧,不伺候了。   赵戎暗暗摇了摇头,怎么感觉又是一个难搞的主,就没一个省心的,看来除了迫在眉睫的御妇术之外,改日还得研习下“御剑术”了,好好治一治这剑灵。   话说,还是小小那受气包省心省力,哄了几句后,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时候要是“思想滑坡”了,他家法伺候几下,便又重新软软绵绵,傻傻呼呼起来。   而且也并不知道是不是狐族的种族天赋加成,这个白日里的笨丫头,在不白日,而是另一种日的时候,还能举一反三,一个眼神,就知道自己动了。   不知怎的,赵戎心湖中又浮现了,阔别了将近两个月的小小,他赶忙驱散这些念头。   转瞬回过神来,坐在椅子上的赵戎,抬目看了眼身前的青君,她正别着脸看向雅亭外,似乎是在赌气,青君看起来,侧颜寒冰,散着生人与夫君都勿近的冷漠气场。   赵戎暗道棘手。   不过还是不敢让她看一眼自己的心湖,他刚刚心猿意马一不小心没有束缚,就不自觉的思恋起了小小来—这也是赵戎最近觉得奇怪的,时常想起小小,不过他思索一番后,现原因可能是这秋天干燥,又阔别已久,让人“上火”,而眼下的青君,目前又只是管杀不管埋—若是让青君瞧了一眼,她又正好的奇诡手段……   那就以后别想从白虎洞穴里出来去找小狐狸了。   赵戎白牙暗咬,下一刻,变眉头紧锁,大袖一挥。   “不可理喻,青君,你怎变得如此不可理喻。”他也别过头去,看向与赵灵妃视线相反的亭外方向,表情肃然,不再瞧身前女子一眼。   这座无人赋名的雅致亭子内。   有一对年轻男女,二人一站一坐。   站立女子,妆容精致,新妆清雅,正端手静立,却是俏目含冰。   危坐男子,面目端正,儒巾青衫,正肃目凝眸,已是平静无语。   这一对已经新婚大半年的夫妇,一时之间,无声僵持了起来。   气氛渐渐凝固,直到后来,就连吹皱了满池湖水的秋风,闯进这亭子内也惊不起一丝波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赵戎觉得很久很久。   起初他还能撑着,在这仿若置身冰山内冻结了的空气之中,只是,到了后来,随着时辰滴滴答答的过去,赵戎只觉得愈的难以忍受,甚至还产生了隐约的幻听。   心湖之中竟传来了娘子温柔的嗓音,只道“此处无人,夫君只需主动先退一小步,我们就当无事生,妾身也定会好好服侍补偿你”……   赵戎不动声色的捏了捏大腿上的肉,微痛,幻听消失。   他抿嘴皱眉,心里暗暗叫苦。   平日里二人在一起,他向青君礼让,有时候为她端茶倒水,例如刚刚躬身亲手给青君喂粥一样,这些都可以,倒是没什么,反正二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也有默契,不会因为对方的“屈身”和“谄媚”而轻贱对方。   只当是相互付出,而且这与举案齐眉、相知如宾的严肃相处比起来,更加的亲密有趣。   但是,此刻的这种情况却与平日里的“宠爱迁就”性质不同。   赵戎也不知道青君为何会突然出招,刚刚她已经露出了白虎锋利的獠牙,半假半真的要他“心湖之中再也不多想其他女子”,随后,一番交锋,就到了此时这僵持的一幕,已经是刺刀见红,二人必须要有一人退步了。   必须要暂时的决出,目前是谁更需要谁,谁更离不开谁,谁更害怕失去对方。   赵戎也不喜欢二人之间此刻的这种沉闷气氛,可是他害怕现在一旦主动退了一小步,那么以后,就会有很多很多小步、大步,等着他去退让。   直到最后,彻底被青君镇压住了,被她夺走了二人之间感情的主导权,以后就甭想翻身了。   赵戎原本平静的眉目,皱的愈的紧了。   某一刻,他率先忍不住眼睛向右一瞟,赵戎不能转头,否则会被青君察觉,以为他是露了怯。   因此,现在受视野限制,赵戎只能余光瞟见青君的背影。   她身姿高挑,香背笔挺,颈脖高昂。   赵戎感觉此刻的青君就像一只高贵冷傲的凤鸟,捍卫着属于她的骄傲,似乎永远也不会率先主动的回头看他一眼。   青君要他臣服在她的裙下。   虽然是包吃包住包睡。   但是赵戎还是不甘心。   青君现在在想什么?   赵戎余光瞥着赵灵妃的倩影,心中突然暗想。   渐渐的,他背对着赵灵妃的消瘦脸庞上,凝聚起一些犹豫之色……   在赵戎看不见的地方。   某一刻。   面无表情的赵灵妃,冷冷的眸光忽的一动,如秋水般的眼眸也开始如亭外的湖水一般,缓缓荡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只是旋即,她秋眸微眯,眼中那汪秋水转瞬间被抚平皱褶,顿时平静了下来。   日头渐渐升起,雅亭外已经路过了好几波的行人,而亭内依旧毫无动静。   正在这时。   赵戎抬目瞧了眼亭中央石桌上的那碗莲子糯米粥,又看了眼青君此时傲立的背影。   罢了,青君今日来找我,又是熬粥又是新衣裳又是出剑,就暂时让一让她,嗯,只退一步,一小步,下次再也不退……   赵戎心中一叹,眉头随之舒展,犹豫之色尽去,他又看了眼桌上的莲子粥。   刚刚赵灵妃生气,将碗用力的敲在了桌子上,如今,他们二人都位于亭子内临湖水的一侧,亭中央的石桌就在他们与出口的正中间,此时,原本热腾腾的粥,已经不再有白烟冒出,相比已经凉了不少。   他抿嘴。   忽然。   赵戎起身。   赵灵妃的背影一颤。   赵戎没有转身所以并没有看见,他准备去取了莲子粥来,再回身去软声哄青君,给她喂粥。   赵戎心里叹着气,准备好好舔一波娘子。   他抬脚迈步。   嗖   “别走!”   只见下一秒,随着一道破空声骤响,赵灵妃转瞬出现在赵戎身侧后方,双手急忙抓住他的右手小臂,她神情慌张的拉住赵戎。   “你别走,我,我……我错了,你别走!”   赵灵妃语气惶恐。   此刻,她杏目微睁,眼眸中的那池秋水宛若被惊鸿炸起,难以平息。   在赵灵妃的眼帘里,此时的戎儿哥正面无表情的看着门口方向,似乎是去意已决。   她顿时急了,双手的力道更大了,仿佛是害怕他下一刻会挣脱掉,抛下任性的她,独自离去。   赵灵妃一边死死牵着赵戎的手,一边眼巴巴的盯着他的侧脸。   赵戎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是其实……他是表情僵住了,   赵戎是真的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情况,一时之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旋即,他心神一动,渐渐理清了头绪,恍惚了然起来,   与此同时,赵戎心中伴随着一些苦笑。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情况啊。   刚刚,他原本准备去取粥,喂给青君喝,算是用行动退让一小步,给她服个软,结果,青君以为他是要赌气离开?嗯,应该是了,于是就跑了过来,抢先服软了?   赵戎无语。   不过心中却也没有什么得瑟之意。   但是些许的庆幸还是有的,这样的误会也好,咳咳……   正在这时。   赵灵妃摇了摇他的胳膊,软声道:“戎儿哥。”   赵戎不动声色,没有看她。   赵灵妃又往上走了一步,双手将他的胳膊挽起,紧抱,“戎儿哥~”   赵戎顿时感觉手臂陷入了两片云朵之中。   他抿嘴。   下一秒,转头。   赵戎面无表情,“知道错了?”   “嗯嗯。”赵灵妃埋头,声音很小,弱弱柔柔,“知道了……”   瞧着乖巧下来得青君,赵戎眨了眨眼。   第一次御妇,似乎……莫名其妙的成功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钻小树林(感谢“书友2017~484”好兄弟盟主打赏!   赵戎现,青君对他转身离去的动作,似乎有着特殊的恐惧,就如同刚刚的情况一般。   赵戎低头看着青君,她正双手抱着他的胳膊,螓埋胸,半边脸蛋贴着他的胳膊,看不清表情。   赵戎沉默了一会儿,胳膊感觉到了那片柔软彩云之间,隐藏的一点坚硬。   那是她为他贴身守护的一枚墨玉,就如同守身一样。   不知想到了什么,赵戎眼帘微垂,又道:“你还是看一眼我的心湖吧。”   语气平静。   赵灵妃急忙抬,睫毛颤颤,她用力摇头,云鬓步摇上的流苏却不再飘动了。   懵懵懂懂的清净似乎察觉到了爹娘之间的氛围,安静的坐在了步摇的一端,缩着袖珍的身子,一动不动。   “不了不了,戎儿哥,灵妃刚刚是开玩笑的,你不要当真……在山上,即使是最亲密的道侣,也不能给对方看心湖的,这是默契……你,你别说气话了。”   赵灵妃的这一番话语,起先是带着笑声说的,只是,讲着讲着,她最后几句话的嗓音却溢出了些哭腔。   赵戎眼睛微眯,仔仔细细的端详着前方桌子上冷去的莲子粥,没有低头去看青君,但是,他右手胳膊却又感受到了青君剧烈起伏的胸脯。   赵灵妃微微仰着头,目不转睛的看着赵戎的侧脸,眸光一闪一闪,琼鼻不时的吸一下,小巧鼻尖略微泛红。   赵戎察觉到了赵灵妃盼望的目光。   某一刻,他轻轻点了点头。   赵灵妃顿时松了口气,她什么都不怕,但就是怕戎儿哥的“平静语气”,第一次尝试“御夫”虽然失败,但以后终究还是有机会再试,可若是惹了戎儿哥对她生厌,那便是赵灵妃觉得最委屈难受之事,要是提前知道会如此,她宁肯不去尝试御夫。   柳姨说过,男子一旦对女子生厌,那便会日渐无情,只觉得这女子越来越看着碍眼,哪儿都是毛病,直至最后,视如敝屣。   不过,记得当时柳姨说到这儿时,瞧了她一眼,好像是现了她的小脸紧张的绷着,便又笑着道了句若是戎儿以后敢厌你,视咱们的小青君如敝屣,那你就直接挽袖子捏拳头揍他,揍到他待你如初见为止……   想到柳姨,赵灵妃心中一暖,但是她哪里舍得揍戎儿哥,连柳姨都没打过他几次。   于是,当时在闺房内缩在被窝里听到床边的柳姨这一番言语后,赵灵妃立马摇头,系着的两只松散马尾一甩一甩,摇的和只拨浪鼓似的。   后来还被柳姨叹气的道了句“你这傻闺女将来若被我家这臭小子欺负死,那也是活该”,说罢又伸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赵灵妃犹记得,当时她还小声倔强的顶了句“戎儿哥不会厌我的”……   赵灵妃收回思绪,抬目又悄悄看了眼赵戎的消瘦侧脸,她深呼吸一口气,准备再开口哄哄戎儿哥。   只是下一秒,还没等赵灵妃组织好语言,身前的竹马夫君就动了。   赵戎突然将赵灵妃的芊手一捞,牵起,直接带着她一齐走到了石桌前。   赵戎低头将莲子糯米粥再次收进漆红食盒中。   这也不知是今日第几次了,一碗粥还没喝完。   旋即一手提盒,一手拉着赵灵妃,离开亭子,向左一拐,直接朝这座偏僻湖畔一侧,人迹罕至的山林走去。   那儿秋叶尚未尽落,依旧茂盛幽深。   是一个寻幽探穴的好去处。   赵灵妃起先微愣,旋即俏脸刷的一下,骤然红透,像熟了的苹果,之前残余的青白顿时不见了踪影。   赵灵妃反应过来后,抬头看了眼前方拉着她大步向前,一刻不停笔直前进的戎儿哥,又神识敏锐的转头瞧了眼远处路过的行人。   其中有几个已经偏头看来,似乎是现了他们这对即将要钻“小树林”的恋人。   赵灵妃脸更红了,羞怯埋。   她被牵着的手微微用了点力,往回扯了一下。   只是赵戎并没有回头看她,依旧自顾自的往前走,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没有要等到没人时再钻的意思。   赵灵妃没再敢挣扎,她垂目咬着唇,秋眸直愣愣的瞧着地上,那儿是她与戎儿哥连在一起的影子。   他怎这般猴急要去寻幽,应当是消了不少气了吧,不过等会儿……还是得让他多寻些地方。   只是虽然如此想着,但是赵灵妃的心湖之中,刚刚赵戎似乎准备离去的背影依旧有些挥之不去。   她的眼眸还是微不可觉的悄悄一黯,敛目看着二人牵在一起的手。   我在戎儿哥心中,是不是并不重要………不奢求你像我在意你那般在意我,只需让我是你心中最特殊最重要的那个人即可。   亦或是,戎儿哥本就情薄……不是的!他写了那么多让人心颤的情书给我,说过我是他心中的明月的。   定是我想多了,我依旧是挂在戎儿哥心头的明月,只是,刚刚的任性让他有点厌了,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赵灵妃轻轻抿唇,秋眸中的光亮重新燃起,像夜空乌云散去后的星子,继续一眨不眨的看着赵戎的背影。   她主动又伸出空余的那只素手,将赵戎牵她的手,轻柔的盖着,贴在一起。   赵灵妃歪头看着他,浅笑依然。   赵戎一言不的牵着赵灵妃,直接步入了山林之中。   秋叶铺满林间的小路,二人踏着枯黄的落叶,咔咔脆响,缓缓深入,将尘世的喧闹抛在脑后。   男子步伐坚定的前进。   女子心甘情愿的跟随。   不多时。   在穿过一片茂密林叶后,赵戎只觉得视野豁然开朗,一片明亮。   眼前是一处空地,有一座小院子,墙壁爬满绿萝,院内杂草丛生,落叶被秋风清扫,倒也还算干净。   赵戎左右瞧了几眼,见是处废弃无人之所,便牵着赵灵妃走入了门中。   转身又将院门一掩。   随后,来到了院内。   他忽的停步。   赵灵妃也跟着停下,她转头看了看无人的寂静院子,咬唇敛目。   赵戎转过身来。   赵灵妃双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右手。   赵戎将手一抽,向前一小步。   二人本就距离极近,此刻更近了,几乎能感到对方身子散的温暖。   失去了他的手后,赵灵妃动作微微局促,一时之间,似乎是空出的两只手不知道放哪。   她微微低头,眼帘也柔柔的垂着,遮住了那双秋水长眸的潋滟清光,仿佛是不敢将某人映入其中,害怕又有惊鸿溅起秋水。   赵灵妃长长的睫毛在某人的目光下,不时的一颤,她抬手,两根葱指将一缕调皮垂落的乌撩到了耳后。   赵戎抿嘴,看着眼前的盘女子。   如画的眉目,狭长的眸角。   低垂的眼帘,翘起的长睫。   还有左眸下那粒他喜极了的“珍珠”。   此刻,她白皙圆润的鹅蛋脸,脸颊正铺满了大片的红晕,延伸到了宛若一滴纯白牛奶似的小巧耳珠。   氤氤氲氲的霞气缓缓蔓延。   这一幕就像清晨时为了初阳而灿烂的朝霞,甘愿被它的炽热烧红。   “抬头。”   赵戎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院内回荡。   安静了会儿。   赵灵妃唇角浅扬,“嗯。”   旋即,泪痣女子踮脚,闭目,抬高下巴。   赵灵妃仰头递上了她全部的温柔,让他寻幽。   只是……   寂静了片刻,身前的男子却还是没有动静。   戎儿哥不是要吃今日的胭脂吗?   “嗯~”   螓轻抬的赵灵妃,闭目出一道弱弱的鼻音。   “头低一点。”   “哦。”   戎儿哥应该是不喜欢这个角度。   赵灵妃尖巧的下巴,又向下低了低,下一秒,她便感觉两边脸颊被他温暖粗糙的大手捧住。   旋即便是……额头与某处轻碰。   赵灵妃蓦然睁眼,撞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乌黑眸子。   无人得废弃小院内。   一对年轻男女,并未贴上唇。   而是额头抵着额头,眼睛对着眼睛,鼻尖触着鼻尖。   二人的心湖,犹如传说中茫茫北海的两座浮游孤岛,再次相遇。 第二百三十八章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上)   赵灵妃眸光闪闪的凝视着赵戎的眼睛,怔怔无言。   他目光温柔,点漆般眼眸中,此时此刻全是她,别无他人。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北鲲鹏洲的九天鲲鹏图南而下,去往南逍遥洲的距离;不是死与生;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且用一颗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所筑起的一道鸿沟。   如今。   这道天堑鸿沟被逾越了。   赵灵妃莲池心湖之中,莲花盛开,青梅长鸣,竹马欢腾。   他心湖中的活水似乎隔空倒倾而来,滋润着她的干涸心湖,缓缓洗涤着沉积的淤泥……   赵灵妃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缓缓举起,去抱他,紧紧的抱他。   情难自禁。   赵戎也将捧着她脸的手放下,将赵灵妃用力的抱入怀里。   秋风中,暖阳下,二人相拥,依旧抵额,静默无声,也不需要有声。   因为任何话语都没有行动来的憾然有力。   他们心贴着心,心湖就在对方的眼前,宛若一湖的彩虹,流淌着五彩斑斓的色彩,不时的冒出一些虚幻的气泡,表面浮现着流动的光影,或演绎着曾经某个特殊的回忆片段,或是某个深埋湖底的面孔,亦或是一些不曾为人道的离奇幻想。   这是他们日日夜夜的心心念念、期期盼盼、慕慕愿愿。   只要愿意,且有方法,便能看见他们想看见的。   不过,对于没有灵气修为,且剑灵也不知是赌气还是害怕被现暂时隐蔽不言的赵戎来说,此刻,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额头传来的青君的温度,她清炯炯的秋眸,还有唇隙流淌出的茉莉味的香氛。   等于说,这次的袒露心湖,也只是单方面的,是赵灵妃能够投目去看。   赵戎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秋眸,从未像现在这样仔细去看过青君。   她的秋水长眸真好看。   而现在。   她的眸子中有他的眸子。   他的眸子中又有她的眸子。   重重叠叠交映在一起,全是对方,又不分彼此。   关于青君是否有神通秘法能捕捉他的心湖念头,洞若观火。   赵戎不知道。   归是说可能性不大,但是赵灵妃竟然突然主动要看,那便有不小的可能是有某种特殊的法子。   具体如何,其实赵戎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单纯的想给这傻瓜看一看。   想给这个,在外人面前高傲冷清,但是在他面前总是笨拙软弱,好不容易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御夫一次,眼看着就要成功,翻身为“主”,最后却又傻里傻气的抢着低头服软,结果输的一败涂地的傻瓜看一看她夫君的心。   除了一个比青君还要傻的冒气泡的笨小小外,赵戎没什么不情愿让她知道,并且要刻意隐瞒青君的:   一个除了傲娇毒舌可以闲暇解闷外好像没啥大用只会阴阳、装逼的便宜剑灵。   新婚之夜的一场大梦而这个古怪的梦也与她提过。   答应一位故人的约定,嗯,也可以说是他除儒生在作为副业的“快递业务”。   想要从霆霓紫金炉的炉底捞一轮明月放在她心湖上的惊喜。   对图南洲百家争鸣之景的好奇,与想要回一趟南逍遥洲归乡寻找父亲下落的念头。   对于“狗儿”林文若十八房美妾的一丁点儿羡慕。   近来的话,还有两个。   一个是,最近天冷气躁,喝蜂蜜水已经解不了渴了,保不了暖了,想要向青君好好请教下她织秋衣的针线女红,可否再素手丈量,织一件大小合适的暖和秋衣。   还有一个是,让鱼怀瑾这个一天到晚板着脸像是所有人都欠她一百块灵石似的无趣家伙,在他的教鞭之下画“正”字的畅快念头。   除此以外。   就是一身的浩然正气。   满腹的经纶地纬。   快要撑破胸口的诗书气华。   请问,这些有什么好隐瞒的?   特别是末尾几个,还要看心湖?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吗。   最前面的几个,都是青君只要问,他便会直接开口的“秘密”。   而中间的几个念头,则是赵戎现在巴不得让青君知道的,省得他开口。   至于,青君会不会在心湖看见某只小狐妖……   赵戎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是怕打扰到抵着他额头呆的赵灵妃。   后者正怔怔出神,不知在做何事。   赵戎抱着怀里的“温香软玉”,不知过了多久。   他眼睛一眯,忽然开口。   “傻瓜,看清楚了吗,我心里有没有那个……柳空依。”   赵戎嗓音磁沙,语气带着笑。   赵灵妃的眼眸清亮晶莹,依旧直直愣愣的盯着他的眼睛。   也不知是被这心上唯一之人的漆黑眸子吸引,沉迷了进去,还是……心神已然身处心上人的心上看心上人。   “大醋坛子。”赵戎上身微微前倾,鼻尖亲昵的顶了顶她的红红鼻尖。   赵灵妃睫毛一刷,眨了下眼睛,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回答赵戎的问题。   二人所隔极近,每一次换气吐息,都吹着对方的唇瓣。   空气之中,只要二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赵灵妃忽道:“戎儿哥。”   她鼻音娇憨。   “嗯。”   赵灵妃安静了片刻,又唤了声:“戎儿哥。”   赵戎紧了紧她,“在的。”   赵灵妃抽了下鼻子,道:“你钟意我吗?”   “钟意。”赵戎没有犹豫。   “有,有多钟意?”   他认真想了想。   “此生之最。”   话落,刹那间,赵戎被两只纤细的玉手紧抱。   二人抵在一起的额头分离,鼻尖一擦,赵灵妃扑进了他的怀里。   赵戎感觉青君仿佛要陷入他身体之内一样,她藏在软玉间的墨玉,硌的他生疼。   赵戎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清楚的感受到了青君的娇躯正在颤抖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正散着炙热的温度。   似乎是要融化了他。   赵戎也用力抱着青君,他微微合眼,下巴搁在她的香肩上,看着她背后得破败院子,缓缓轻声道:“怎么了,青君。”   “没事。”赵灵妃笑着道,眼角有滴折光的珍珠滑落了下来,“戎儿哥,你,你真好。”   赵戎没有说话。   赵灵妃抬头,看着空空的院子,“戎儿哥,你会厌我吗?”   “会。”赵戎没有犹豫道,旋即他便走感觉到了怀中的娇躯又在颤抖着。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下)   赵戎没有让赵灵妃多想。   他紧接着便开口“威胁”道:   “你要是背着我做了傻事我就会厌。”   “做……做什么傻事。”赵灵妃原本清脆如今却略哑的嗓音,从怀中急切传来,她声音闷闷。   赵戎一只手搂着青君的细韧腰肢,一只手上移,轻轻抚摸安抚着她的肩背。   同时,他嘴里念念有词,一刻不停的列举道:   “任性自残自己,比如你又去随意想不开的崩碎剑心。”   “不认真修行,成为不了女子剑仙,让我没办法吃软饭。”   “所以你赶紧努力修炼,等成了第七境的逍遥剑修,夫君我带出去多有面子。”   “而且夫君我是自私自利的男子,我老了没关系,你若是老了,这副我喜欢极了的红颜逝去,那我便也厌你,所以你还是要认真修行,等步入了第七境甚至更高,便能容颜不老,一直这么好看下去,你说多好……”   赵戎怀中的温香软玉渐渐平静下,她安静的听着,这时突然开口,声音细弱蚊蝇,“不好。”   赵戎话语一顿,“哪里不好?”   赵灵妃认真道:“我也要你不老,我们要老就一起老,不老那便都不老,要一起的。”   “不行,驳回。”   赵戎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   赵灵妃埋着的头抬起,转而下巴搁在了他的厚实肩膀上,她眼眶微红,鼻尖也红,可却也没了哭音,此时被转移了注意力,蹙眉道:   “为什么,戎儿哥。”   赵戎嘴角微勾,不过旋即又放平,他轻咳一下,转而严厉道:“不行就是不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赵灵妃瘪嘴,倔强道:“你不讲理。”   赵戎忍俊不禁,轻抚她削肩的动作一停,双手将这落入虎口还不自知的小白兔一抱,得意的笑道:   “才现啊,晚了,咱们家什么都讲,就是不讲道理,我说了算,听就完事了,傻瓜,你已经跑不掉了。”   “放开我,快放开我,戎儿哥你是混蛋,越来越不学好,就知道欺负我……”赵灵妃挣扎着,只是她这娇躯只是左扭右扭的,哪里像是要真的挣脱的模样。   赵戎哪里会真听赵灵妃嘴上说的话放开她,他表情一肃,面无表情,又继续立着“家规”。   “还想跑?青君我告诉你,以后若是敢不经过夫君商量和同意,擅自离开,那不管多远我都将你捉回来,家法处置!”   赵灵妃挣扎的动作一停,双手抬起,又搂回他,她眼睛轻眯,像只晒太阳的小猫,只觉得很暖很暖,已然心安,“行,那你也不准擅自离开我。”   “这还用说,离了你,我这小小赘婿吃谁软饭去?这不就相当于乞丐丟了饭碗,你说对不对,我的小饭碗。”   “扑哧,”赵灵妃嫣然一笑,嗔声埋怨道:“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啊,净说些胡话,对了,戎儿哥,咱们的家法是什么?”   她语气疑惑。   赵戎皱眉,“你不知道?”   赵灵妃摇头。   “真不知道?”   赵灵妃想了想,“不知道,你快说。”   赵戎转头,在她耳畔,轻声道:“打屁股。”   赵灵妃:“…………”   赵戎认真道:“娘子放心,不当众打,咱们去屋里打。”   赵灵妃耳根子又染上了胭脂,她埋头在赵戎怀里,粉拳锤他。   嘴里羞恼着,“你怎么净想些坏东西。”   赵戎低头看着娘子的难为情的害羞模样,顿觉有趣,便任由她锤骂。   渐渐的,赵灵妃见赵戎不反抗,便也停下了动作,安静了下来,就在赵戎以为赵灵妃准备和他与理据争这家法的时候,她的声音弱弱传来,带着些小好奇。   “是隔着衣衫打,还是不隔衣衫打?”   赵戎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赵戎眨了眨眼,又在把头埋在他怀中的青君耳朵边,吹了口气,“你是想穿上……还是脱了?”   赵灵妃用额头顶着赵戎的胸口,又开始粉拳拼命的锤他。   赵戎一笑,不再逗弄青君,他搂着她,轻轻的摇着,“傻瓜。”   “不傻,你才傻。”赵灵妃猛地抬,咬唇倔了一句,随后,将脸贴着他的肩膀,蹭来蹭去。   “哎,你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了。”   “就要蹭!”赵灵妃埋着脸,云鬓扭着,步摇上的流苏一晃一晃,幅度更大了,到了最后,她还轻咬着赵戎的肩膀,语气恶狠狠的,却吐齿不清道:   “我有鼻涕,你是不是就嫌弃我了?”   赵戎点头,“本来就嫌弃死你了,你若是再把鼻涕抹在我衣服上,今日就把你扣下来,关在屋子里洗衣服。”   “哼。”赵灵妃俏脸一绷,声线清冷,“不怕你,你扣不下来我的。”   啪!   “啊。”赵灵妃惊呼一声,“你……”   啪!   又是一道声响,比刚刚更加清脆,在空旷的院子内回荡着。   赵戎收起执行了家法的手,板着脸道:“叫夫君。”   赵灵妃瞪着杏目,本还想出声反抗,可是撞上了赵戎面无表情的神色,又弱弱的咽了回去。   她语气委屈,却声线清脆,“夫,夫君。”   赵戎轻轻点头,“娘子真乖。”   赵灵妃微微鼓着嘴,双手背到了身后,捂着。   赵戎咳嗽两声,也感觉刚刚的力气有些大了,便向下探手,想要去帮青君揉一揉。   只是赵灵妃哪里愿意他得了便宜又要便宜的吃豆腐,赶紧把他那只魔爪抓住……   她深呼吸一口气,俏目含冰,瞪了他一眼:“夫君请自重!”   赵戎眨眼点头,抬手伸指挠了挠鼻尖,可是这只手……   “你!”   赵灵妃秋眸中的寒冰骤化,眉目间满是羞急,抬手又锤了他一拳。   如此这般。   赵戎与赵灵妃二人又打闹了一会儿,便在这废弃院子内,寻了个适合的干净位置,坐下喝粥了。   而之前的心湖之事。   赵戎没有去问青君是否有窥视心湖的秘术,能看见了什么,是能捕捉念头,还是类似搜魂,亦或只是辨别言语真假,例如她刚开始抵着额头问的两个问题。   再或者,青君根本就没看?   赵戎不知道。   而赵灵妃也只字未提,甚至连他问的“有无柳空依”的问题都没回答。   此时,二人都没有一人再提起过,就像从未生。   ……   半个时辰后。   “娘子,我刚刚在亭子里,其实是准备去拿粥的,并不是要抛下你离开。”   “我……有猜到的。”   “那你为何不等等。”   “我不愿,不愿赌,不愿等,即使只是刹那一刻。”   “娘子。”   “嗯。”   “你真好。”   “呆子,你才知道啦。”   “早知道了。”   “有多早?”   “第一眼见你。”   “柳姨说,那时我们才一岁。”   赵戎一本正经道:“是啊,摇篮里,你老踢我。”   “你怎么连……”赵灵妃睁大眼,不过又话语一停,舀了勺粥,递去,见他吃下,才昂头道:   “好吧,谁让你亲我的,那么小都不老实,就要踢你。”   赵戎正低头卷着袖子,好奇抬头,“你说什么?”   赵灵妃清冷的眸子睨他。   “我说,让你亲我,哼,不踢你踢……唔唔……唔。”   她的傲娇话语说到一半,便被堵住了嘴,那人的眼睛近在咫尺。   滋滋!   “唔……唔唔……”   半柱香后。   滋滋!   啵!   赵戎身子向后一仰,旋即伸指一抬,勾掉了连接两片花瓣的晶莹银丝,他转回身子,一边整理着儒衫,一边摇了摇头,“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   赵灵妃秋眸圆睁,嗔目盯着他,轻肿的粉唇下意识的轻轻张合,正在微微吐着香风。   她的唇色在阳光下有些深浅不一。   赵戎从赵灵妃手中抢过碗,也挖了一勺,送到已经被喝的干涸见底得水杯前。   赵灵妃银牙一咬,实在拿这没脸没皮的混蛋没办法,她别过了脸去,“凉了,不吃。”   赵戎摸了摸碗壁,点了点头,只是旋即眼睛微亮,“没事,我给你暖暖。”   慢慢的,这粥喂着喂着,就用不上勺子了……   头顶,太阳渐升,正午已至。 第二百四十章 谈心与送别   “青君,我有点难受。”   “呼……”赵灵妃微微张着檀口,喘着气。   “青君,真的。”   “哪,哪里难受?”赵灵妃低头,套在衣裳外面的莲青色丝绸罩衣,右肩已经滑落,她伸长藕臂,重新穿上了罗袂。   “哪里都难受。”赵戎一脸诚恳。   赵灵妃整理了会儿衣衫,想了想,抬头认真道:“秋凉了,那你多喝些热水。”   赵戎目不转睛的端详着赵灵妃盛开桃花的脸颊,点头赞同道:   “晚上我读书乏了,青君给我倒热水喝,不然我又忘了。”   赵灵妃歪头,伸手扶了扶盘的云鬓,坐在她步摇美簪上的清净,将滑落到赵灵妃光洁额头的几缕散落青丝细心梳理起来。   此刻,赵灵妃闻言,小脸一绷,摇了摇头,“你就不怕我踢……不行。”   赵戎牵起她的手,正色道:“不做坏事,真的,你就夜里倒些热水给我喝,解解渴。”   赵灵妃哪里不懂这竹马夫君的“伎俩”,甚至连他这话中的陷阱都听的一清二楚,不是她心思不纯懂的多,而是在这坏人手上吃了太多亏了,对他这事前哄人、事后还能解释的振振有词的话术,已然熟悉。   赵灵妃接他的话,螓轻抬,看了眼已经升至中空的太阳,起身直接拉着他的手,向破旧院子外面走去。   “时候已经不早了,咱们快些回去,我们答应了你学堂的那位鱼学长,下午她还要教你练琴了。”   二人一步不停,离开了这意外现的废弃院子,他们继续踩着脆响的落叶,原路返回,步出了山林。   见青君不中计,还给他提那位板脸“讨债”的鱼怀瑾赵戎撇了撇嘴“你怎么也站在她那边,该不会是打了一场架惜惜相惜了吧好吧,我走你与她过日子去。”   赵灵妃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和个小孩子似的这也吃醋还说她是大醋坛子。   “我哪里是站在她那边,戎儿哥,我何事不是为了你去想,就差没将这颗心剖出来捧到你眼前了。”   赵灵妃哀怨的嗔视了赵戎一眼。   此时行于秋叶之间,这个泪痣女子明眸皓齿,凝视着赵戎道:   “晨时,若不是忽见她用礼阵束你,灵妃心急且怕你以后还会在书院里像这般被其他浅显之辈以为背后无人的轻视欺负,我一个妇人家也不会贸然在这礼法森严的书院里出手。”   她顿了顿又道:“之前来时的路上,我就听大师兄说过你所在的率性堂的这个鱼怀瑾,尽职尽责虽然做事严厉古板了些但也是算为了率性堂考虑   既然戎儿哥你的乐艺本就是不精通,鱼怀瑾又正好想尽职尽责的教你,还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补一补,只要她手段别太严厉就行。”   赵戎感受到了青君紧紧扣他手的力道,他微微仰着头,透过叶隙看着蓝白的天空,漏下的阳光铺在二人身上。   赵戎轻轻开口:   “我对乐艺真无太大兴趣,先不说这音乐一道我从未听出过太多意思来,君子琴不离身,乐艺以琴为,   可这琴艺的练习,我一眼望去,都是些枯燥的技艺,与单调的指法,板执繁琐,比起一板一眼的礼艺还要无趣,至少后者还能深究些天、地、人道的学问出来,可这乐艺有什么……”   说到这儿,赵戎摇了摇头,目光从叶隙外的天空收回。   赵灵妃似懂非懂,她虽然出身山下王朝的勋贵豪门,但是本就不是寻常的贵族仕女,走的是另一条登天的道路,还未豆蔻就已握剑登山,连女红、茶道都是后来为赵戎偷偷练习的,也不懂学过琴艺。   赵灵妃想了想道:“那经义学不也是枯燥无味吗,为何戎儿哥喜欢这个?”   赵戎眼睛炯炯有神,听到了感兴趣的话题,他转头看着赵灵妃,话也多了起来。   “这不一样,经义学,虽然要沉浸经海,可却能如沧海拾明珠般,领略先贤哲思,洞晓思维的魅力,钻研大道学问,过程哪里枯燥,我看有趣的很,怡然自得……”   “青君我与你说,昨日我又在《尔雅》上,一句晦涩论语中,揪出了些新的意思来,这我之前在别的经义注释上从未见过一样的,也不知是不是我第一个品出的,改日去找晏先生问问……”   赵戎越说越起劲,他一手扣着身旁女子的柔荑,一手滑下袖子,平端在腹前,轻抬着下巴,头冠上的儒巾在林间的秋风之中飘洒。   赵灵妃偏头,怔怔的看着此时的赵戎,竟一时之间有些出神了。   他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与她兴致勃勃的说着喜爱的事物与有趣之事,虽然赵灵妃大多数情况下听不太懂,但她喜欢倾听,也只愿戎儿哥只对她一人讲。   赵灵妃浅笑嫣然,觉得此刻的戎儿哥,儒雅飘逸,格外的俊朗,远胜过她见过的所有俊美男子,万般好看。   “对了,从晏先生那儿得来的几本孤本又读完了,回头还要再讨几本来”   “青君,哈哈,前次我去晏先生那个还书,先生还不相信我看的这么快,以为我只是草草略读,便打开书,抽了些句子考了我几回,青君,你猜怎么着?”   赵灵妃伸手给赵戎理了理衣领,想也没想的,檀口微张。   “戎儿哥肯定全答对了,晏先生他定是夸奖了戎儿哥,惊讶不已。”   “不是,我全错了。”   “…………”赵灵妃。   赵戎眨了眨眼。   “我答的全是自己细读时领悟的含义,书上的那些死板答案,我全倒背如流,但有些不敢苟同,可能他们是对的,或许我错了,但是我就是觉得圣人说那些话时就是这些含义,后人钻研太多,反而把自己绕了进去,过度曲解了圣人先师们的话,无中生有,过犹不及。”   赵灵妃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好奇道:“那晏先生怎么说?”   赵戎一笑,“这个,青君你倒是说对了,先生虽然没对我说太多夸奖之词,却也是闻言之后,将书一合,转手抛去一旁,抚须大笑,连念了三声’善’。”   他顿了顿,看着赵灵妃。   “这经义学,不比乐艺有趣多了?我辈儒生,除非是喜欢,否则浪费时间精力,学那无趣的东西干嘛,儒生六艺,不提其他几门小艺,光是经义、诗赋两条康庄大道,就够我们走的了。”   赵戎忽的一停,微微皱眉。   “也不知书院在墨池学馆订规矩,偏要学子们六艺全要学习,并且考核,浪费精力是为何。因材施教,走各自感兴趣与擅长的艺学儒道不好吗,哎,还有晏先生,他也强制我要认真学好六门艺学,不可马虎。”   “青君,你说,这不和强制你们剑修,去学道修们的繁琐法门一样吗,用心不纯,如何专一。”   赵灵妃咬唇细思,有些理解戎儿哥的为难之处。   她从与戎儿哥青梅竹马,了解他的性子。   戎儿哥一旦对某个事物喜爱感兴趣,那便回专心致志、废寝忘食的去专研学习,半点也不马虎,就如同现在感兴趣的经义儒道一样。   赵灵妃觉得这样的戎儿哥挺适合修行的,特别是练剑,只可惜他的修行资质……   赵灵妃眸子轻眯。   而对于不喜欢、不感兴趣的事物,那便是万般的不喜欢与不愿意,而且这种印象很难扭转更改,比如现在眼下的乐艺。   再比如……曾经的她。   关于这一点,赵灵妃记忆犹新,甚至现在也委屈不已。   戎儿哥因为被迫无奈的订婚入赘,而厌恶她,只是这一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年幼的二人,都无法扭转,况且她又身负家族期盼不能外嫁。   结果便是二人,原本好好的一对竹马青梅,开始形同陌路,戎儿哥对她愈冷漠误解,间隙越来越深,他冷漠的心挖出的那倒天埑鸿沟,仿佛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让她无法逾越。   不过,万幸这些已经成为了过眼云烟,戎儿哥在那个古怪的梦后,万里迢迢的将玉送来,牵起了她的手。   想到这,赵灵妃原本粉润的鹅蛋脸,依旧有些白,她侧头看了眼身旁曾经心心念念的竹马夫君,深呼吸一口气,双手再次用力的将他胳膊挽起。   赵灵妃歪头,脸颊紧紧贴着赵戎的厚实肩膀,感受着他传来源源不断的温度,一刻芳心后怕不已,却也逐渐安息下来。   “怎么了?”赵戎现了赵灵妃的一点异常,停下话语,转而语气关心的问道。   “没事。”赵灵妃摇了摇头,“戎儿哥,你继续说,我喜欢听。”   赵戎点头。   过了一会儿。   赵灵妃娥眉微蹙,语气带着些担忧道:   “若是乐艺弱势,会不会影响你的月中大考,和以后书院考核的成绩?听说这些成绩关系到一年后的拜师大典。”   赵戎失笑摇头,“不必担忧,月中考核不拖率性堂后腿还是不难的,这点我也与鱼怀瑾说过,但她估计是不信,至于之后的拜师大典,也没什么好争的,我已经决定要跟着晏先生一起学经义儒道了。”   他想了想,“嗯,书院内确实也有比晏先生厉害的经义先生,比如那个我没见过面的山长朱老夫子就是,不过,我觉得跟着晏先生挺不错的。”   说到这儿,赵戎话语顿停,冲赵灵妃眨了眨眼,语气掺杂着些玩笑的意味,叹气道:   “所以说,乐艺还是别学了,让他们一让,你夫君我这么厉害,若是不藏拙,那耀眼的光芒,估计会亮瞎书院所有先生的眼,嗯,估计一个乐艺不学还不够,再加几个小艺吧,低调些,否则到时候拜师大典,被慧眼识珠的先生们抢着要,晏先生就要为难了。”   “扑哧~”赵灵妃秋水长眸眯起,眼尾上翘,眉眼欢喜,她眼中全是赵戎的模样,“原来我家夫君这么厉害啊。”   赵戎斜了眼她,“才知道,给你做赘婿,我亏死了,不行,一个娘子不够,我得再找几个。”   语气依旧带着些玩笑。   赵灵妃将他肩膀一扯,“你敢!?”   赵戎嘴角微勾着,没再聊这个话题,而是转而道:   “我送你出府。”   “嗯。”赵灵妃紧紧抱着他的胳膊,笑魇如花。   随后一路,二人如此这般的闲聊着,脚步有些放慢,大多数时候是赵戎在说,赵灵妃在听。   而在书院内,过往的士子、学子和些许经过的先生们的眼里。   便是一个泪痣令人难忘的绝色女子,挽着一位眼神炯炯的年轻沉稳儒生的独特风景。   已经盘的女子微微抬头,眼睛明亮的仰望着身旁的儒生,巧笑嫣然。   时间如白驹过隙,不多时,二人来到了林麓书院门口。   赵戎带着赵灵妃又在大门的门房处登记了下,这样下一次赵灵妃前来找他,便可直接进入,方便了很多。   完事之后,挽在一起得二人准备分开。   赵戎心里念着等会回东篱小筑之事,他挥手本欲告别。   正在这时,走出几步后的赵灵妃突然停步,回头看了眼抄着袖子目送她的赵戎。   赵灵妃伸手从须弥物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随即敛目埋,走回赵戎身前,将小布包塞给进了他怀里。   “又织了几件秋衣,适合夜上沐浴后穿着读书,你……你夜里读书若是冷,可以穿上。”   言罢,也不等赵戎反应,便低头,扭身离去。   赵戎一愣,看了看青君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布包,迟顿道:“好,好的。”   他随手把青君又织的秋衣收起,转而便目视着她的倩影消失在远方。   赵戎转身,步入书院。   今日还有五十个“正”字未画呢。 第二百四十一章 异象与秋衣   吱扭————   东篱小筑院门口,赵戎伸手推开木门,目光一扫,现鱼怀瑾、范玉树、贾腾鹰三人皆在。   贾腾鹰正在院西的小厨内生火做饭,透过窗子可以看见他忙碌的身影,西厨屋顶冒着袅袅青烟,赵戎刚刚隔着老远都看到了。   林麓书院内,儒生之中,修士不少,但是未到浩然境拥有灵气修为的凡夫俗子和“半个山上人”还是占大多数,因此学院在学舍之内,每间小筑中都设有厨房。   只是,像赵戎这样的每一届学子中,不少都来历不俗之辈,或是山下权贵之家的读书郎;或是山上豪阀大族的嫡庶血脉;抑或是父母都为山上修士,从小锦衣玉食,前奴后婢。   因此小筑内的厨房倒也用得很少,不说那些辟谷灵物,若真要满足些口舌之欲,大可去书院外面吃饭,书院附近除了书肆、文玩店外,最多的就是酒楼餐馆。   况且书院内也允许士子学子们携带少量的伴读书童入院,若想要什么,皆可差遣着去办,赵戎刚刚在南轩学舍的门口,就看见了不少伴读书童,携带着食盒美酒,进进出出。   所有说像腾鹰兄这样自己种菜做饭,小筑内冒出曲曲折折的青烟,在这南轩学舍内也很是稀少。   那咱们这东篱小筑在学舍内倒也辨识度挺高……   赵戎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点头,随后转身合上院门,扭头步入院中,向石桌旁的二人走去。   只见范玉树正和早上他离开时一样,埋头书海,艰苦奋斗着。   而鱼怀瑾则是背对着赵戎,手里捏着毛笔,正在写着些什么 只是她个头矮小 站在石桌前写着东西,倒也不必躬身 只需如目前这样 微微低头即可。   赵戎眉毛一扬,走到石桌前。   鱼怀瑾和范玉树都没抬头看他。   赵戎看了眼范玉树 他正一脸认真,左手不时的翻着一本大部头 右手奋笔疾书 一副沉迷学习不可自拔的模样。   赵戎眉头一聚,表情严肃,凝视着这位好友,长长的叹了口气 感慨道 “我辈楷模,在下羞愧,羞愧啊。”   语落,便是一脸悔恨追之不及的要将古琴搬来,准备赶紧大干一场 弥补之前那可耻的逃避学习的行为。   嘣——   正低头苦战神情认真的范玉树再也忍不住了,他将笔往桌上一拍 猛转头,怒目而视。   赵戎假装皱起的眉头 顿时一松,他冲范玉树眨了眨眼 轻咳一声道:“玉树兄千万别被我这懒鬼影响到了 咳咳 别看了,你快看书啊,别看我了。”   正在这时,一直低头写着字的鱼怀瑾,头不抬的腔调严肃的咳了下。   准备起身和那不讲义气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好兄弟”拼了的范玉树,含恨低头,把桌上的笔狠狠抓起,继续奋笔疾书起来,只是那落笔的力道,简直要入木三分。   瞧见好友学习了一上午,依旧如此有精神的继续投入战斗,赵戎嘘唏不已,神色更加惭愧了,他又长叹一声,便走到一旁,去搬琴桌,并取纸笔画“正”字。   不过,当他路过石桌另一侧的鱼怀瑾身边之时,略微好奇的斜目,瞥向她正在书写的宣纸。   下一秒,赵戎眉头一挑,这古板无趣的家伙是在……练书法?只是还没等他细瞧,那张宣纸便刹那间对折遮住了……   鱼怀瑾正一张小脸板起,表情专注无比的写字,她心里仔细回忆着上午老师教她都笔法动作,还有观察得来的老师的姿势动作。   鱼怀瑾一丝不苟的遵守并模仿着,每一次落笔都工工整整规规矩矩,可是此时似乎是感觉到了某个人偷瞄来的目光,她眉头忽皱,玉白的小手倏忽一翻,将字遮住。   赵戎眨了眨眼。   鱼怀瑾没有抬眼看赵戎,她目光微垂的盯着桌上折起的宣纸,嘴里轻轻道:“勿要再偷闲,快去练琴。”   赵戎点头,从她身旁经过,去取东西,只是他随后又回头瞧了眼鱼怀瑾,她正重新将宣纸打开,姿势十分郑重,酝酿片刻,继续落笔,一板一眼的专注练着字。   赵戎回正头来,微微撇嘴,正有你的啊鱼怀瑾,写个字都这么死板,这字要是能被你这样写“活”才有鬼。   他没有好为人师的多管闲事,搬练琴的物件来,开始辛辛苦苦的画起了“正”字……   东篱小筑上的天空,中天上的秋阳渐渐西落。   南轩学舍大门,休沐放松了一天的学子们渐渐归来,夜幕缓缓垂下。   时辰白驹般的过着,直到月儿从枝头,攀上了中天,夜色深深。   赵戎右手的几根手指有些微微颤抖,他换了只手,面无表情的将写满“正”字的纸张递给了身前的古板女子。   鱼怀瑾接过微微皱眉的收起了范玉树完成的功课和五十个“正”字,旋即她抿嘴看了眼赵戎,想了想也没有再说什么。   鱼怀瑾转身将院子内布置下的新礼阵收起,这新的只有隔音之能的新礼阵,是她下午在赵戎练琴时布下的,若不是有这礼阵将赵戎大起大落的“悠扬琴音”给拦住,估计其他小筑的学子们就要排着队热情的来东篱小筑登门拜访了。   而让鱼怀瑾感到最无奈的是,五十个“正”字,同一琴曲,二百五十遍《猗兰操》,赵戎竟然每一遍都能弹出完全不同的曲调来,也可以说是二百五十种不同风格,嗯,就是就是没有风格,这完全就是在……   用下午范玉树一本正经的话说,子瑜兄指法甚妙,吾与腾鹰兄远不及也,如此高技艺,估计得在七根琴弦上挂着米粒,放一只很有精神的鸡上去才能堪堪办到。   院门前,鱼怀瑾端着手,准备离去,只是步履一顿,又回头看了眼赵戎,欲言又止。   她沉默了片刻,随后,认真盯着他的眼睛道:   “赵兄不必气馁,刚刚那最后一遍已经……已经很有进步了,只要认真以对,坚持不懈,总会进步,赵兄勿要轻易放弃。”   范玉树点头应和着,“是啊,是啊,子瑜不要心急,慢慢练,咱们时间还很充裕,毕竟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还没有那只鸡能够越你……”   鱼怀瑾眉头一皱,范玉树背都没回,就求生欲很强的闭上了嘴。   赵戎表情平静,瞧了眼鱼怀瑾这张似乎永远板起,不会笑的脸,轻轻点头,“好的,辛苦鱼学长了。”   鱼怀瑾摇了摇头,没有做声。   她后退一步,拍袖行礼,“今日多有打扰,赵兄,范兄,腾鹰兄,告辞。”   四人在门外行礼,旋即各自散了去。   ————   赵戎回去了北屋,不过却没有立即开门。   他停下脚步,抄着手静立门前,身后传来南屋合上门的声音,赵戎依旧没动。   夜静悄悄的,有院子内,未知的虫鸣从菜田间传来。   赵戎突然抬手,看了眼颤颤的手指,他眉头微聚,感受着体内从上午起便有些异动的先天元气。   赵戎闭目。   体内经脉之间,那条往日里静悄悄的“温顺”赤色小蛇,今日“暴躁”了些,且越演越烈,仿佛要化为一条走江的蛟龙。   想来,距离上一次冲击经脉已经是四天前了,按道理说,每冲击一次,便虚弱下来的先天元气确实到了恢复的时候,可是今日为何如此特殊,就像吃了药一样,比当初的棋楠沉香效果还要烈些。   现如今,他位于登天境振衣期,体内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之中,只有任、督二脉被打通,这也是赵戎可以运行小周天,进入振衣期的标志。   而他现在若是要从登天境破入到扶摇境,便要成功运行大周天。   大周天是在小周天的基础上继续扩张一定的经脉,范围更大一些。   大周天如何运行?   赵戎听归说过,不同筑基功法所要求贯通的八脉和正经不同,打通大周天后,先天元气所走的经脉也不同。   按照他所修炼的《蝼蚁登天决》,则是是需要打通全部的奇经八脉。   目前,他还在冲击除了任督二脉以外的第三条脉,却已经是被这先天堵塞的经脉卡的够呛,只能静下心来,耗费功夫慢慢的水磨,然而现今这赤色小蛇的沸腾之相,却是可以借助的破脉良机,只是……   赵戎眯眼,又安静体会了片刻,观察着体内的景象。   是青君的那碗莲子糯米粥,还是鱼怀瑾的那张他今日已经弹了接近四百遍的古琴……   下一秒,赵戎推门而入,进了屋内。   他没有立即着手冲脉,而是走到了书桌上,铺纸研墨。   赵戎深呼吸一口气,提起的笔一落,笔走龙蛇却又力道万钧的写起字来,不多时,心渐渐静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赵戎缓缓放笔   这先天元气所化的赤色小蛇除了狂暴以外,确实没有其他古怪,是要冲脉破镜的正常征兆,只是不知是何外物引起,亦或其实只是自然而然?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慢悠悠的去关上窗户,又走到了屋子中央的空地,开始走起古朴的拳桩。   这是赵戎早已熟练无比的《负山帙》,也是他武夫体魄的根基。   柳三变曾与他说过,与打通小周天时的打坐不同,打通大周天时,适合配合走桩来修炼,可以效果更好,这是三变兄的经验,赵戎谨记于心。   他闭目内视,凝神引导赤色小蛇按照《蝼蚁登天决》的大***门运行,冲击经脉。   奇经八脉分别为即督、任、冲、带、阴跷、阳跷、阴维、阳维。   如今他所冲击的一脉,便是“阴跷脉”。   屋内,赵戎一袭青衣,走起了拳桩。   倒骑龙,扎剑炉,拈肘势,一霎步,懒扎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体内,在赵戎的视野中,“阴跷脉”宛如一座大坝,那些先天堵塞经脉的杂质,便是这座大坝的岩石。   赤舌小蛇化为滔天的蛟龙,一遍一遍的冲击着大坝,而大坝却岿然不动。   赤色小蛇一次次的撞击,仿佛已经杀出了血性的莽荒凶兽……   砰—————!   杂质,便是这座大坝的岩石。   赤舌小蛇化为滔天的蛟龙,一遍一遍的冲击着大坝……   砰—————!   某一刻。   赵戎动拳桩一停,眼睛骤然睁开。   “阴跷脉”已破!   赵戎仰头无声一笑,旋即,安静了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汗水,转身去打水沐浴。   他察觉到体内的想着再一鼓作气,冲击下别的经脉,便起身。   沐浴后,他随便披了件单薄的长袍,想着再一鼓作气,冲击下另外几条经脉,便起身准备再来。   他走出沐浴的屏风,低头看了看身上有些单薄的衣服,忽然想起了某事。   赵戎从须弥物中便取出了一只小布包,正是上午青君所说,为他织得秋衣。   赵戎打开布包,随意抽出最上面的一件。   突然,某片小小的布料滑落了下来…… 第二百四十二章悠悠我心   嗯?   赵戎眼疾手快,伸手一捞,在这片薄薄的布料落地之前,抓在了手上。   这是何物?   赵戎目露好奇,只感觉这布片轻盈削薄,入手的触感滑爽,丝柔软。   他右手紧抓布料,也未第一时间去看,而是左手先将长衫披上,腾出手来后,右手拳头一松,将这块奇怪布片摊了开来,露出了真面目。   只见,竟是一小块的丝绸薄片,呈菱形,绸面平整细洁,色彩为少见的乳白色,上面绣有一株亭亭玉立的青莲,青白交加颇为显目。   赵戎第一眼看去还颇为疑惑,然而当看见几条细细的带子在布片两侧垂下时,微微一怔,旋即眼睛逐渐睁大。   屋内寂静无声,赵戎一人站在桌子前,在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手上青君送来的“秋衣”。   赵戎突然一叹,摇了摇头,“哎,青君怎么这么不小心,这私密东西都乱塞……”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了看空旷的屋内,窗外的月光冷清的洒落,偶尔几声院落内的虫声传来。   “咳咳。”   赵戎话语一停,目光同样停在了窗外的明月上,他的面色渐渐古怪起来,没有低头,只是三指却稍稍用力,细细的捻了捻赵灵妃的贴身小衣。   过了一小会儿。   赵戎忍不住低头再去偷瞧,他眨了眨眼,将肚兜又展开了看,仔细打量了下,突然,视线在某处一顿。   那是一行娟秀小字,是用彩色的丝线绣上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赵戎呢喃自语,沉默抿嘴。   他记得那天在太清四府的四季堂与她“第一次”见面,他正好便是一身学子青衿。   青青的是你的衣领,悠悠的是我的心境。   但对于赵戎而言,这句情诗,以“赋”之法,还有更深层的意味,一目了然。   他的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就青君翘起的眉梢眼角,轻眯的秋水长眸。   她笑如花靥。   戎儿哥,你知道吗,这些天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眼前总是浮现出你的影子。   一日不见,便已三秋。   赵戎又低头看了看。   这一行字,正好是位于肚兜上方偏右的位置,他思绪一转,依照青君的如削身材,若是穿这件绣着清冷莲花的纯白肚兜,玉背系上细细的带子,再加上他们二人儿子的食堂大些,撑起某处的布料……这一行字正好是位于青君的心口的。   这与将他的名字绣上去,有何两样?   只是更羞涩些罢了。   “悠悠我心……”   赵戎忍不住又轻念了一次,随后,不由得又出起了神来。   他也想她。   白日里,青君问他,有多钟意她。   此生之最。   赵戎当时毫不犹豫。   不管青君那时是不是在看他的心湖测谎,他都会如此回答,因为这就是答案,问心无愧。   赵戎扪心自问过,青君与小小,他更钟意谁。   若是来独幽城寻青君的路上,特别是与小小在圆圆观情定终身后,赵戎依旧模糊乃至于犹豫。   可是,当在幽山下,他选择奋不顾身的跑去,牵起青君的手;当在四季堂中,他偷亲她,她红脸低头;当在清涟轩外,青君外冷内热拉住他,呐呐索吻,献上初唇。   赵戎觉得,已经问出了本心。   二人从两小无猜的竹马青梅,到执子之手的偕老白头,死生契阔。   她是九天之上的那轮明月,永驻心头。   小小那个笨丫头的情意不可辜负,而青君的情意更是让他难以消受。   青君的情意表面上是冷清的月光,可是实质却是炙热的烈阳伪装而成的!   就如同眼下,他手上捏着的这件绣字的贴身肚兜,另外,赵戎已经不经意间感受到的还有袖子不对称儒衫、绣有肥鸭子的白喜帕等等,而这些年来她默默为他去做的,他所不晓得的还不知有多少。   不知为何,赵戎突然好奇起了青君的闺房,也不知那儿藏了多少寄给他的情意。   也因为如此炽烈的情意,上午在见到她慌慌张张的抢着服软讨好后,他“猴急”的拉着青君去钻小树林。   赵戎全都想要,但是面对这样的青君,他表面平静,心中却愈愧疚,不想再瞒下去了,即使在赵戎看来,目前向她坦白的时机依旧不成熟,很有可能反应激烈,鸡飞蛋打……   但是他害怕下一秒自己便会后悔,于是就急匆匆的带青君钻了小树林,与她抵额对视。   让青君看一看他的心湖。   只是赵戎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看,又看到了什么……   不多时。   有一阵夜风闯入屋内,手中轻柔飘逸的布料与垂下的精致细带,随风飞舞。   赵戎回过了神来,他走去关上了窗户,旋即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件,似乎是娘子为他精心准备的夜里御寒的特殊秋衣。   赵戎轻咳两声。   所以,如此看来,这应当不是青君不小心夹带进来的吧?   难不成在她的香闺之内,青君是把她的贴身衣物和给他织的衣衫叠放一起的?   咳咳,这倒也是个回头问她时,娘子可能的羞恼咬牙的借口答复。   赵戎逗趣的想着,有些期待起下回和青君见面是,问她此事,青君的反应了,想必她的表情应当很精彩吧?   同时,赵戎有些恍然起,上午青君离别前将布包塞给他时的叮嘱话语,让他切勿弄丢了,咳咳,这要是给弄丢了,血亏憋屈事小,他估计得被青君一剑要了狗命泄愤。   赵戎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莲花纯白肚兜,青君原来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莲花,想来也是,毕竟穿过一次嫁衣,很多洞房那夜的“专业知识”,应当都有公爵府上有经验的妇人告诉过她。   想到这儿,他眉头忽皱,话说这件肚兜,娘子会不会……   赵戎两只手捏着肚兜两侧展开,悄悄垂,“检查”了一下,浅尝搁置,旋即立马抬头。   赵戎摇头失笑,同时暗骂了一句,嘟囔道:“真有你的赵子瑜,尽想些有的没的。”   他刚刚细嗅了一下,满是香味,品了品香。   确实有些青君身上独带的茉莉花味,与那种特殊的处子幽香,可是都只有一缕罢了,更多的是类似沉香的沁人心肺的香氛。   想来也是,依照青君的性子,目前能主动送出这件特殊秋衣,给他夜里读书时御寒防冷,在他难受时,代替她一双素手亲自倒热水给他喝,能这样做已经不错了。   而且看样子,还是将这件精心挑出来的贴身小衣洗了又洗,又点香熏制,干干净净的,才羞着花容的安心的,不小心“放错”了位置。   赵戎微微点了点头,察觉到了娘子的暖心与体贴,不过他还是轻轻一叹,若是此时青君就在面前,赵戎想很认真的告诉她,不必这么麻烦的,脏不脏都无所谓,他都行的,不挑剔。   咳咳,其实原不原味都在其次,重要的是心疼青君这么辛苦的忙活,他其实可以帮忙代洗加熏香的,又不是多么困难的事,那么不相信夫君,她就是瞎操心太多了……   赵戎一边捏着肚兜惋惜叹气着,一边埋怨娘子有些贤惠过了头。   渐渐的,他感觉到小腹处似乎酝酿起了一团火,气血又有了更加沸腾之势……   赵戎下意识的侧目看了看左右,正是凌晨夜深之时,又是秋日,屋内外静悄悄的,是个做事的好时辰。   他的视线在莲花纯白肚兜上逗留了会儿,轻轻颔,的确是到了该做事的时候了,已经等待酝酿了好几日了,不能再耽搁了,正好又有青君煞费苦心的贴心帮衬……   下一秒,赵戎拳头一握,抓紧了娘子的肚兜,向睡床走去……   九息过后。   赵戎从睡床处折返,回到了屋中央空地,继续握拳走桩,青君的肚兜已经被他小心藏好。   正好可以借助这八成是那碗莲子糯米粥所引起的赤色小蛇沸腾之异象,与刚刚小腹的气血燃烧之火势,静心冲击经脉。   鸡不可湿,湿不再来。   青君贤惠,不能让她的努力付之东流,今日夫君我定要再破两条奇经八脉!   一念至此,赵戎走桩不停,着手冲脉。   倒骑龙,扎剑炉,拈肘势,一霎步,懒扎衣……   《负山帙》五式拳桩循环往复。   得益于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千万遍的拳桩,如今走桩已成为下意识的行为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几乎不需要分去赵戎心神。   他闭目内视,心神全部沉浸在了体内的经脉之间,引导着赤色小蛇蓄力存势,撞击下一个大坝。   奇经八脉,下一个目标便是破去“阳跷脉”。   大约过了半柱香,闭目打拳的赵戎眉头微微聚拢。   他正在冲击不知为何,隐约有些心神不宁。   不是去亲密接触下青君贴身小衣的不对劲念头,每日夜读、早起、坚持读书练拳这么长时间,这点儿自制力,赵戎还是有的,不会阴小湿大。   只要不是与青君和小小温存在一起时的情动,其他情况下,他都能够轻易克制,这也是在前世大学后期觉悟时,养起的自律……   那么究竟是何事在影响心神?   或者说,是何事,让他“悠悠我心”? 第二百四十三章本座赌你撑不过三息(二合一大章,为“竹枝”好兄弟加更!) 赵戎又细细审视了一番,现自己目前的主意识之中,并无其他杂念,他精神专注,只想着全力冲脉。 “是你的心湖之水。” 归突然开口。 赵戎眉头更皱,疑惑道:“心湖之水?与它何关?” 心湖之水他从未听过,但也大致理解,眉心轮中有心湖,那是意识的湖泊,那么心湖之水是与思绪有关? 归想了想,解释道: “在玄黄修真界有一个特殊的修行理论,不过一般只有修士涉及到心湖术法的修炼,才会去了解一些,大概含义便是讲,主管修士思绪意识的心湖,可以粗浅的分为两部分。” 归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一个是湖面的潋滟波光与霁色,一个便是深不可测的心湖之水。 你平日里能够意识到的思绪念头便是湖面上的霁色波光,可以被你主动控制改变;而那些无法意识到、无法控制但却又真实存在,并且还在下意识思考的念头,便是心湖之水。” 赵戎突然插嘴道:“这不就是显意识和潜意识吗?” 归话语一顿,沉默片刻,“显意识?潜意识?倒是两个好名字,心湖之水与湖面波光便是它们的具现之景……” 它想起要说之事,又转而道: “心湖之水,嗯,就是你说的潜意识,是一种深不可测、平时意识不到的存在,对我们修士而言,极其玄妙,这心湖之水中不知藏了多少奇异之物,心底的恶蛟、某些境界突破之时诞生的心魔,这些大道阻碍,皆与它有关。” 赵戎若有所思,“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我心神不宁的原因,是潜意识中正在思绪一个让我担忧的念头?” 归瞧了几眼,“本座不知道,毕竟也看不透你的心湖之水,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不过瞧你心神不宁的模样,想来应当是没错了。” 它转而又开口。 “本座劝你还是先停一停,别再修炼了,修行本就要排除万般杂念,心灵剔透如月湖之水,一心一意,不可马虎半点,否则哪怕是一点芥子般的杂念,都会放大万倍。 而你又是在冲击经脉的关键时刻,虽然目前只是个登天境的破脉阶段,连走火入魔、滋生心魔的资格都没有,但毕竟经脉脆弱,禁不起太多折腾,还是等一等吧。” 赵戎闻言,并未立即睁眼与停止拳桩,只是动作略微放慢了些,如今正是紧要关头,阳跷脉内的大坝眼看着已经危楼晃晃,即将倒塌。 成功在即,他还是有些犹豫,毕竟目前只是有些心神不宁罢了,也不怎么影响破脉之事。 似乎是察觉到了赵戎的犹豫,归想了想,决定好好劝一劝。 “赵戎。”它语气真诚,“本座是过来人,听本座的,你越是不想生的事,它越是会生,还是停一停吧,有什么好急的,反正都已经这么慢了,还能更废材不成? 本座之前是对你太严格了,有机会咱们就练,没机会咱们就等,你又不急一时,嗯,你是急万时,所以也不差这么一点,对不对?” 赵戎脸一黑,有你这么劝人的吗,不愧是过来人,怎么听都感觉是在关爱“废材人士”? 他心里吐槽,沉吟片刻,没有回话,继续走桩。 察觉到赵戎依旧动作不停,剑灵语气难得一软。 “别练了,赵戎,修士登山,是要成为万一,而不是求那万一,你快停下,勿要再赌了,本座知道你这次先天元气的沸腾异象难得,让它自然冷却确实可惜……要不,要不你把你娘子那片抹胸取出来……趁热?” 赵戎:“…………” “滚!”赵戎实在忍不住了,没好气道。 他语气认真。 “我不是在赌它不来,我是在等它来,我要看看这藏在心湖之水中的到底是何念头,能让我心神不宁。本公子要好好看看,它如何影响我冲脉!” 归闻言,继续过来人似的语气劝道: “赵戎,你撑不住的,不是本座看不起你,而是正因为你撑不住,所以它藏在湖底才会让你心神不宁,你搞错前后关系了,并且念头本就万念一瞬,闪过极快,你不行的,真的,本座赌你撑不过三息,快点停下。” 赵戎眉头更皱,此时,体内“阳跷脉”内的大坝已经如风中之烛,摇摆欲灭。 瞬息之间,他便已斩断犹豫,心神坚定。 体内经脉之内,赤色小蛇在“任脉”、“督脉”、“阴跷脉”,三脉组成的类小周天中,流转蓄势,百转千回。 屋中央,赵戎一步右踏,曲肘斜倾,势大力轻。 拈肘势。 与此同时,体内经脉之中,度攀升几乎经脉承担极致的赤色小蛇,宛若一直离弦之箭,瞬间息千里,直冲“阳跷脉”。 咚———— 一道沉闷声响不知从何处出不来。 赵戎身姿早已骤停,保持着拈肘势的拳桩,纹丝不动。 那声奇异之响,他听到了,但是赵戎知道,这声音并未穿出,只有他一人听见了。 阳跷脉,破。 奇经八脉已贯穿一半,半步扶摇。 赵戎动作一松,重新站直,他静立闭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微微抬头,嘴角轻勾。 那道让他心神不宁之念,并未水落石出,浮现心头。 并且不知是不是错觉,赵戎感觉原先一直让他惶惶不安的不宁之感似乎……弱了些? “咦,竟然无事,按本座经验,这玩意儿就喜欢关键时刻来捣乱。” 归惊咦一声,啧啧称奇。 赵戎扯了条毛巾,擦了擦后颈上的冷汗,又牵了牵嘴角,“不行?三息?抱歉,本公子现在也是过来人了。” 归咳嗽一声,准备解释一下《关于过来人偶尔也会有没过来过的事要过来一下毕竟过来人不是过来神这件事》,只是下一刻便突然一顿,“喂,你干嘛?” “趁热。”赵戎向里屋的睡床走去。 “……” 归语气认真,商量道:“赵公子’做事’时,能戴个抹额吗?” “不能,碍事。”赵戎随口一句,又顿了顿,摇头道:“又不是没见过……你自觉点,别再偷看了。” 归:“老……” 九息之后。 归的惊声从里屋传了出来,“喂,等等,赵戎,你,你还要来?” “不是说了吗,趁热。” 归语气颇急:“你别冲了!今夜已经两次了,一夜冲太多,对身体不好。” “……不行,再来一次。”赵戎微微皱眉,双手在腰间动作不停,他想了想道:“最后一次,还有余力。” 赵戎一边系着腰带,一边从里屋走出,走向屋内中央为走桩特意腾出来的空地。 系好腰带后,他抬手整理了下身上的干净衣裳的衣襟。 刚刚冲破“阳跷脉”后,浑身再次被汗水湿透,赵戎便入里屋又换了身衣裳,准备趁着体内赤色小蛇依旧有些“狂暴”,尚有余力,且心神不宁之感已消退不少之时,再着手冲一次。 归听到赵戎的回答后,沉默了会儿,最后,也没再开口。 赵戎见它不吭声,“放心,归,我自有分寸,这个迈入扶摇境的关卡,阻拦我太久了,奇经八脉,若是依照平常度,每一次破脉,都要花费我太多时间。” 他深呼吸一口气,垂目看了看夜里走桩冲脉两次,依旧有些自然战栗的拳头。 “这一次机会千载难逢,现在看来,应当是青君在那碗莲子糯米粥中加了些东西,我说为何粥里添了那么多糖,甜腻之中还有一些奇怪的苦涩味,当时还心想着是不是她手艺不精或者加了某些补药给我补身子,现在看来,应当是某种不知何名的冲脉破镜的灵药无疑了。” 至于赵戎为何没怎么怀疑鱼怀瑾的那张九霄云佩古琴。 除了她只是不熟悉的外人,几乎没有动机会主动帮他外,那张九霄云佩虽然组成的材料不凡,但是他不久前问过归,其中并没有哪种材料是可以侧面辅助他点燃血气的。 所以答案显而易见,是赵灵妃在帮他。 原来青君虽然从来没有问过,仿佛忘了般不理不睬,但其实一直都在留意我的情行。 这次特意跳出休沐日跑来书院,不只是看望那么简单,之前不知做了多少准备,又是给我这个赘婿夫君送“软饭”——各种意义上的——又是送夜里御寒的特殊秋衣…… 赵戎揉了揉脸,见归不说话,继续走起了古朴的拳桩,他感受着经脉中奔腾的先天元气化为的赤色小蛇,默默计算着,缓缓开始今夜的第三次冲脉。 这一次所冲击的奇经八脉是“带脉”。 它起于季胁,斜向下行到带脉穴,绕身一周,如同腰带,大致位于人身腰部。 只是正冲击着经脉,赵戎还是有些忍不住,不时的微微出神,心念神游到了百里之外太清府南辞精舍清涟轩的女主人身上。 她现在在干嘛? 是不是也在空荡的室内孤独的修炼,亦或是沐浴后悄悄推开了闺阁的西窗,抬凝视天上的明月,怔怔思念着心上的明月。 青君会不会正在担忧着修炼中的夫君,不知我破脉是否顺利。 念头及此,赵戎桩步愈沉稳,而拳势却愈拳势激烈。 屋内中央,他五式拳桩动作大开大合,节奏越来越快。 而体内经脉之中,身形比起刚开始时已经缩小了几圈、但是精神气却愈来愈盛的赤色小蛇,在已破开的“任脉”、“督脉”、“阴跷脉”、“阴跷脉”四脉所组成的类小周天中,一息万转,气冲斗牛! 转瞬间,离开了类小周天。 轰隆隆———— 仿若是一支赤红重甲凿阵的边关铁骑,舍生忘死,死战不退的撞击那屹立于“带脉”之中的巍峨雄关! 砰——— 甲碎,尽死,鲜血聚集。 赤色小蛇退,返至四脉类小周天中,流转蓄力。 再来。 一次,两次,三次…… 雄关脚下,鲜血渐渐堆积,血粒化为不计其数的蝼蚁,攀爬啃噬。 赤色小蛇血气愈弱,身形愈小,凶悍血光却愈盛愈强! 带脉内,阻断先天元气一泻千里的雄关,不知某一刻开始,缓缓摇摇欲倾。 东篱小筑外,万籁俱寂,北屋之内,赵戎脸色通红,身子摇晃,却走桩不停,拳桩力轻却势沉! 他眼前再次浮现青君的倩影,她双手端着粥碗,小心翼翼捧给他的巧笑。 赵戎眼眸微开。 其实想来,青君也是很关心甚至着急他的修为境界的,二人还很年轻,暂且不谈共同长生不老、大道不朽青君渴望他追上她脚步的期盼。 光是眼下,青君和他迟迟未完成的洞房周公之礼。 目前走武夫路子,位于登天期的他,一日不破境入扶摇,便一日不能与青君阴阳交泰,水乳相容,否则,阳气便不只是当初小小为他做针线活般轻泄那么简单,而是因为他本就平常的资质,武夫破戒后,永远无望扶摇。 这应当也是娘子迟迟不将属于他的墨色玉牌交还的原因吧? 嘀嗒……嘀嗒…… 闭目走桩中的赵戎,汗水从脸颊滑落,顺着他咬牙鼓起的腮帮的弧度,在轮角分明的脸沿聚集。 低落。 赵戎忍不住想着她。 所以……青君便精心送来了这碗帮他破镜的软饭? 也不知道这灵药是她花了多少精力弄来的。 虽然青君是浩然境剑修,又是太清府天之骄女,并且除了逍遥府分配的资源以外,身后还有一座规模中等的山下王朝中的第一等权贵世家在供养,但是她目前本就是处于破镜之际,修炼需要更多的资源,且又是吃钱极多的剑修。 并且这辅助灵药虽只是个登天境突破到扶摇境的辅助之物,但是却在山上却十分稀缺。 盖因山上又不少豪门世家的子弟,或大能修士的后代血脉之中不乏与他一样,登山艰难之人。 而这类人又背靠大山,最不缺钱,这其实也是为何能够破扶摇境的落花品诗词在山上有市无价的原因。 这灵药,青君是花了多少钱争来的? 赵戎抿嘴,拳桩不停,汗水继续低下,脚下已是一片水渍。 赵戎心中有些无奈。 他并不缺钱的,先不提脑海中那些前世的诗词,几乎短时间内取之不尽——其中一些可能入了传说之中南山品的诗词,他未入林麓书院之前害怕树大招风一直避而不拿,如今进了书院,有了一层学子身份,倒也安全了不少——即使是落花品,他有时候来了灵感也能作几,并且觉得不多难。 例如当初在终南国与文若夜谈后,乘兴而归,所作的那《点绛唇》,再例如在大魏梁京外,装扮文若时,在一个文会上人前显圣所作的入品诗,送给了小小,后来她说要送给她的祖奶奶当做他这个晚辈的见面礼。 因此若是去趟独幽城内,赵戎倒也不必担心钱的问题,反而要烦恼怎样低调的出掉大量的市面上稀缺的入品诗词,而不被关注。 只是今日休沐日,中途杀出来个鱼怀瑾,彻底帮他解决了这些幸福的烦恼,短时间内别想跑进城里晃悠了,赵兄把琴艺学补好,还是先通过了这次的关键的月中大考再说吧…… 因此,现在他只能老老实实的呆着,等青君来喂软饭? 嗯,还有夜里为君御寒、排忧解难的“秋衣”…… 赵戎一边引导体内赤色小蛇冲击经脉,一边思绪有些分神。 想到鱼怀瑾,他便有些牙痒痒。 而想到青君与小小,赵戎便心中暖洋洋的。 “你在想什么?胆子比鲲鹏还肥!冲脉破镜还敢走神?!”一直沉默不语的归突然大声呵斥。 赵戎一惊,骤醒睁眼,连忙拘束心猿意马,斩断心湖潋滟波光上奇怪骤生的全部杂乱思绪。 心思渐渐澄清。 赵戎暗道好险,这修行之道,稍有不甚,便会出事,他这才只是登天境入扶摇境的初始阶段而已,就心猿意马难羁,那若是更高境界的湖中恶蛟与心魔…… 下一秒,赵戎牙齿一撞,连这庆幸的杂念也斩去了。 心湖彻底风平浪静下来。 湖面无一丝皱褶。 他眼神平静,旋即慢慢合眼,全部的专注与心神沉入了内视的经脉河道之中。 此刻。 体内经脉,被杂质堵塞的“带脉”之中,巍峨雄关正到了眼看着即将大厦将倾之际,几息前,堪堪抵御住了一波赤色小蛇的“铁骑凿关”之势。 赤色小蛇拖着虚弱之身却凶性不改,缓缓倒退回了另外四脉构建而成的循环小周天之内。 赵戎屏气宁神,带脉位于环体的腰部。 他眉头一凝,身体微左旋,重心微落右脚,右手逆缠上膨,左手逆缠下按。 懒扎衣。 霎那间,赵戎右拳递出! 体内四脉小周天之中,赤色小蛇如满弓离弦之箭,急如星火的向带脉“雄关”,势如破竹! 轰——————! 赵戎内视的视野之中,带脉内堵塞的雄关,轰然倒塌,那些曾经堆积的杂质尽数碎裂,正在被红光大冒的赤色小蛇冲去。 “呼~” 赵戎憋着的一口气陡然一松,即将睁眼…… 正在这时! 风平浪静的死寂心湖之中,有一道简单至极的简短念头倏地冒出,宛若,有人在他耳畔轻语。 “青君看见小小了。” 平静,且肯定。 赵戎一僵,化为一尊呆立的石刻。 一息,两息,三…… 膨————! 赵戎失守心神,体内正凶气滔滔即将穿过的赤色小蛇失去桎梏,彻底失控,无法维持形态,刹那间炸裂。 先天元气反噬。 砰! 赵戎腰部剧疼,身子向后一倾,倒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他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喘息,旋即,一口鲜血冲到喉咙眼中,赵戎猛地咬牙,腮帮子一鼓,咽了下去! 他一手紧紧捂着胸口,一手撑着坚硬粗糙的地板,身子上下猛烈起伏,宛若破旧的风箱,抽着粗气。 归自从瞧见赵戎心湖炸响,便蓦的一惊,立马动用恢复有限的精力,启用神识扫视赵戎体内经脉。 片刻之后,它收回心神,微微松了口气,“还好……” 其他经脉都无事,但是这“带脉”之中确实是乱七八糟,杂质再次堵塞了他的带脉,不过,不幸的万幸,未伤及到经脉根基。 只是,原先好不容易恢复的先天元气,在刚刚的先天元气反噬之中,尽数散去了,估计要修养不少时日…… 旋即,归回过神来,它沉默了一会儿,忽笑: “本座就说你撑不过三息,怎么着,没虚晃你吧?” 赵戎不语。 他眼眸直直,静静盯着地板。 第二百四十四章“做事”要节制一点   任何念头的产生都不是空穴来风,其中定有更深层的逻辑推演与缘由。   事有反常必有蹊跷,而答案就藏在细节之中。   这些是赵戎前世记忆中,在一堂学修课上,一位大学教授随口说过的话。   有趣的是,这堂课到底讲的是什么内容,是个什么课,赵戎全忘了,反而是这句随口之言,让他印象深刻,如今又再次想起。   青君看见小小了?   这个刚刚冒出的念头,吸引了赵戎的全部心神,哪怕冲击“带脉”失败,经脉堵塞似乎更麻烦了些,他也没有心思去理会,更别提剑灵嘲笑他撑不过三秒的玩笑。   赵戎捂着胸口,又咽了口血水下去,仿佛吞了一团碾磨成粉的铁锈。   “归,昨日上午,你知不知道青君到底有没有看我心湖,她……是不是施展了洞察心湖的湖面潋滟波光与霁色的秘术?”   此时正是凌晨时分,门窗缝隙间溜进些蟋蟀的虫鸣,除此之外,空旷的屋内,还有着一阵阵逐渐放缓的喘粗气声,与之一样宁静无声的,还有赵戎的心湖。   安静了片刻,归直接道:“本座当时藏起来了,没有看见。”   赵戎不再言语。   他揉了揉脸,刚刚从心湖之上中“水落石出”的那个念头,只是念头,而不一定是事物真正的答案。   赵戎又揉了揉皱起的眉心,轻轻嘘了口气,安静细思。   这个念头的内在推演逻辑在哪?   反常,细节……   他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干脆直接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双腿交叉,左手抱着右手的手肘,右手撑着下巴,凝眉不语。   屋内静悄悄的,归也没再出声打扰。   反常……细节……反常……细节……对了,肚兜,青君的肚兜。   某一刻,赵戎眼睛微微一睁,旋即一跳,起身,踉踉跄跄的朝里屋跑去,很快便再次来到了睡床前,取出了之前小心藏好的莲花纯白丝绸肚兜,他低头怔怔的盯着。   归忍不住了,“喂喂,你都已经冲成这样了,早就凉透,还要趁热呢?”   赵戎没有回答,他看了会儿后,忽然垂头,鼻尖再次埋进了薄柔的绸面。   暖香扑鼻。   赵戎仔细嗅了会儿,抬起头,眉头一锁,“穿过,还是没穿?青君昨日是不是穿着它的?”   归:“…………”   赵戎没有理归,又抬手仔细嗅了几口,旋即沉思了起来。   他一时之间又些不确定这是不是原味了。   赵戎现在想知道,青君反常的将这件贴身小衣塞给他,到底是在太清府预先就准备好的,还是临时下了决定,直接从身上摘下来给他的?   弄清这个细节,可以解释现在的所有问题,包括她是否看了他的心湖,甚至于心湖之中看见了小小。   起先,赵戎先入为主的以为,青君是在昨日来找他以前,便做足了准备,比如那碗能沸腾赵戎体内先天元气的“莲子糯米粥”,比如这件给他深夜御寒排忧的莲花纯白肚兜。   赵戎本以为是娘子贴心,可现在看来,送肚兜一点也不贴心,因为青君既然准备了让他气血旺盛的莲子粥,并且能预计到他这两日便要没有杂念的专心冲脉破镜,那为何还要送这个让他可能分神分精力的东西?   并且,还羞人。   要知道,赵戎之前可是从未与她提过这个要求的,青君为何在太清府时突然准备送这个给他?   甚至依照青君冰清玉洁的性子,若他不暗示或索要,她甚至不会想到还能把贴身小衣送给夫君这种夫妻情趣之事。   青君又不是喜欢看乱七八糟才子佳人书籍的小小,有时候嘴里冒出来的一些莫名的词汇与奇怪的玩法,简直是虎狼之词,让赵戎都瞠目结舌,自愧不如,然后便将小小一按,家法处置几下,等她泪眼婆娑,委屈认错,他就严刑逼供道快说是从哪里学来的,你个笨丫头懂这么多,赵郎我很慌啊……   青君突然送肚兜就是反常,而如此想来,她应当是受他的直接影响才会送的,也就是说,并不是和那碗粥一样提前准备,而是昨日他们在一起寻幽时的临时决定。   想到这儿,赵戎又忍不住埋鼻,仔细嗅了口丝绸小衣上的香氛。   眉心轮中的归,瞧见这肆无忌惮的一幕,咬牙切齿道:“赵戎,本座确实低估了你的下限,本座向你道歉,不过你他娘的能不能带个抹额,自己一个人悄悄的干!别带本座一起。”   它实在是受不了了。   “你想多了,我……我在办正事。”   归不耐烦:“本座知道你在办正事,这种男子的正事,谁不知道?”   赵戎脸一黑:“我……”   归鄙视道:“你什么你?”   赵戎表情瞬间平静,他点了点头,认真道:“我觉得味道好极了,你呢?要不要也来闻一口,哦,抱歉,忘了你就是个魂,屁也闻不到一个。”   “???”   归转而冷笑:“谁稀罕这玩意儿,也就你们这些男子……中的龌龊之辈不嫌脏,把它当成个宝。”   赵戎嘴角一牵,没有再接话。   他继续凝眉细思。   按照刚刚的逻辑推断,这件贴身小衣应当是青君昨日上午临时决定送的,可是光是逻辑推断,还不足以完全证明,要下定论还需要从细节处寻找些线索佐证。   印象之中,昨日上午,青君脱下肚兜的行事时机是有的,而且……是两次。   一次是二人在山林间的破旧小院扔了勺子相互喂粥时,她突然说有些甜腻,当时的他想也没想便去给青君找清泉去了,主要是身上须弥物中携带的水,放了太久,哪里舍得让娘子喝。   还有一次,是二人起身返回,准备离开山林之时,赵戎记得当时正牵着她的手,漫步在林间,正好经过一片山楂树林,他看见了青君偏头看了好几次树上红彤彤的野山楂,便也不等她说,就去给她摘了,就像小时候二人在公爵府后山耍闹一样。   只是后面这一次……赵戎嘴角微抽,当时他背对着青君上树摘山楂,离得不远,中途只要回头,便能看见树下的她,若青君是这时候宽衣解带取下纯白肚兜的……   咳咳,这也太大胆些了吧,赵戎想想便觉得有点儿刺激,不过,她是浩然境修士,说不定有些其他术法手段。   例如障眼法之内的,倒是也没有什么风险。   赵戎轻轻点头。   青君没有出现在他视野中的这两次时机,都很有可能,现在想来,赵戎突然觉得,她若是想要暂时支开他,确实容易,只需眼巴巴的瞧着他,娇憨一句“甜”,或是目光在野山楂上逗留片刻,他便会想也没想,去为她取。   话说这个笨娘子怎么会御夫失败的,夫君我都这么听话了,她现在看起来也是很冰雪聪明的啊……   赵戎走神的思绪回转。   还有一个细节,可以判断青君是不是昨日上午临时决定送肚兜给他。   那便是确定这件莲花纯白肚兜是不是……被她昨日贴身穿过。   在这儿还有一个问题,那便是青君会不会是身上携带了几条备用的肚兜,这条纯白绣有莲花的便是其中之一。   赵戎想了想,很快便就较肯定的否认了这个可能。   他们身上都有须弥物,确实可以携带不少东西,但是这涉及到一个习惯。   青君就住在太清府内的清涟轩,按照行为习惯,像衣服这些日常用品,是不会装在须弥物中的,因为须弥物并没有太大空间,并且一般要放置一些如法宝、丹药之类的重要物品。   在住处固定的情况下,把法宝丹药和换洗衣物放在一起,随身携带,完全没有必要,还会添堵。   反正,依照赵戎的习惯是不会如此的,他的换洗衣物、纸墨笔砚都是放在东篱小筑内,而例如霆霓紫金炉等贵重物都是随身带着。   所以,只要青君是昨日临时下的决定,那这件莲花纯白丝绸肚兜定是贴身穿过的无疑了。   赵戎谨慎推断,想到这儿,他低头,埋鼻,认真“检查”了起来。   一阵香氛扑面。   淡淡的茉莉花香;   青君特有的好闻体香,他小时候就已经熟悉了,不过现在这体香也是轻轻淡淡的;   熏熏浓浓的沉香……   好几遍之后,赵戎皱眉抬头。   他感觉似乎更拿不准这肚兜到底是不是青君昨日所穿的了。   青君身上的体香很淡,这也是之前赵戎初次判断时,认为是娘子已经干净洗过的原因,但是现在想来,这想法有些偏颇。   先是这沉香,味道太熏,容易留存并且盖过青君的体香。   其次,青君是昨日上午见他,想必前夜是沐浴更衣熏香之后才出门来找他的,到见到他时,也就过了几个时辰而已。   并且她是已经引灵气入体的浩然境修士,娇躯是真正意义上的冰清玉洁。   虽然还未到传说中的无垢琉璃之体,但也是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因此,赵戎有些拿不准。   “哎。”   他轻叹,之前哪里想到和青君见一次面,会有如此多的绕绕在里面。   若是昨日中午二人刚分别时,检查一下她塞来的这个小布包就好了,所不定还真能……趁热。   赵戎摇了摇头,将手上的肚兜重新收起,夜半三更的,拿着娘子的贴身衣物在手上,总感觉有些怪怪的,难怪归会反应那么大。   不过,如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这些杂碎念头很快便被驱散了。   虽然缺少关键性的证据,但是赵戎心里几乎已经认定了,这肚兜是赵灵妃昨日临时决定塞给他的。   而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这也应当就是之前心湖之水中,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念头的起因。   赵戎抿唇。   潜意识已经如他刚刚那般推演并确定了青君看见了小小。   但是赵戎自己推演到了这一步,却还是有些疑惑,不确定这个念头的正确性。   毕竟,它只是依照事物展的线索而进行逻辑推演的潜意识念头,而不是他真了了未卜先知的奇异神通。   赵戎昨日自从给赵灵妃看了心湖后,虽然面上平静,但心里其实也一直有些惶惶。   之后的相处,赵戎哪怕是在喂粥,都是一直仔细观察娘子的神色,可是她除了刚开始情绪有些奇怪的问了他几个问题外,并无其他异常,连之前一直怀疑赵戎有交往的柳空依的事,都没有再问了。   似乎……无事生。   所以赵戎后来也就大致有了判断,青君应当并没有看他的心湖,或者说看了,但是只能大致看见心湖的颜色,用一些术法测验言语的谎,并没有看见他心里的那些“念头”,包括小小。   只是,不知为何,有些庆幸的同时,他又有些失落,很奇怪的情绪,似乎是希望赵灵妃能直接知道小小的事一样。   不过后来,赵戎也想着这样也好,等过些日子,在书院安顿下来,步入正轨,就去找到小小。   到时候给二人的“思想工作”应当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就安排着青君和小小,尽量与太大冲突的平缓的王见王……   只是,此时,事情好像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展了。   赵戎拍了拍额头。   青君到底为何塞给他肚兜?   是昨日上午“喂粥”后,听到他说难受,又提了夜里读书想喝热水之事,才临时决定的。   还是……看见他的心湖所想,洞察了那些“念头”!   因为这这些包含了“小小之事”的念头之中,近来的两个心心念念的。   一个是给鱼怀瑾记账。   一个,便是喝蜂蜜水已经解不了太多渴了,想要向青君好好请教下她织秋衣的针线女红,想要青君像小小那样,为他素手丈量,织一件大小合适的暖和秋衣……   赵戎很像给自己一巴掌,净想些有的没的,结果现在好了,青君将给他御寒解渴的“秋衣”送来了,他又心神失守的连冲脉都出问题了,现在拿着“秋衣”干瞪眼。   青君这究竟是何意?   是洞察了那个包含了小小的念头,特意将肚兜送了来,隐隐给他警告?   还是真的没想那么多的体贴之事?   突然,正在聚眉思索的赵戎,牙齿一咬,感到了腰间有一阵钻心得疼痛袭来,遍及全身。   与此同时,双腿麻木打摆,腰酸背痛之感一齐涌现身上。   这是刚刚冲击“带脉”失败,先天元气反噬的后遗症。   “嘶……”   赵戎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日清晨。   东篱小筑,东角的篱笆处,早早便起床了的贾腾鹰,正弯腰,用雨水给秋菊浇花。   咚咚咚   贾腾鹰转身去开院门。   只见是范玉树。   范玉树瞧了瞧院内,“范兄,子瑜兄呢?这时候不是该起床了吗。”   “不知道,今日未见他早起,应该还有房内。”   这样这时。   吱呀   北屋房门打开。   范玉树和贾腾鹰一起回头,一愣,只见赵戎满脸苍白,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墙走了出来。   赵戎微微喘着气道:“玉树兄,腾鹰兄,晨安。”   范玉树见状,眉头一皱,长叹一声。   “子瑜,弟妹才刚走,你就……唉,做事要节制一点啊。” 第二百四十五章古亭古井   林麓书院坐落于,独幽东城外的离渎东岸,毗邻大江。   可是赵戎在书院待了将近一旬,却从未听过不远处那眺望便依旧肉眼可见的江畔传来任何滔滔江水之声。   甚是怪哉。   清晨,林麓书院内,以西的一处道路上。   赵戎与范玉树、贾腾鹰,各自背着一张古琴,一齐向着书院西边的江畔走去。   赵戎抄着袖子,走在两位同窗好友中间,眼皮子耸拉着,脸不时的低头捂嘴打个哈欠。   他因为昨夜先天元气反噬之事,不仅弄的体内的先天元气消散一空,可谓是自从产生气感以来的最虚弱之时。   因此体魄没了先天元气支撑,昨夜又冲的腰酸背痛,精力全无,结果就是弄的现在早晨起床,很是虚弱,精力不佳,这也算是赵戎开始修行登山以来,头一次体会了。   赵戎微微抬眼。   视野尽头,一片广辽的枫林像一条火红的缎带,摊开,横置江畔,而那离渎的江水隐藏在朦朦的晨雾之中,宛如披上了淡白色的幕布。   率性堂今日上午有两堂艺学课,一堂乐艺,一堂书艺。   其中的书艺课,老师是那位赵戎刚被大师兄带入书院时插肩而过的名为朱葳蕤的女先生,她的课,他今日也是第一次上。   想到这儿,赵戎脑海里又闪过了朱葳蕤送来的诗笺,还有那估计是被她细细临摹过的神似书体。   他淡白的嘴唇轻抿。   第一堂课是思先生的乐艺课,是在清晨的卯时四刻,昨日他们被鱼怀瑾叮嘱,思先生今晨是在书院西侧江岸的红枫林中上课。   因此三人现在朝江畔赶去,说来,这也是赵戎入书院以来第一次去江畔的红枫林,之前听晏先生偶尔提起过。   赵戎收回眺望的目光,转头道:“玉树,江畔如此之近,为何我没有听见一点儿江涛之声,是不是被我们书院用术法屏蔽了?”   范玉树挑眉。   “我还以为子瑜早知道了。和你说的也差不多,不过传闻之中,这是书院历史上某位头衔比君子还要高的书院先生,刚来书院之时,在现在咱们前方那处讲经亭讲经授课,嫌弃这滔滔江水之声叨唠,便朝着江畔斥喝了一句‘噤声’,从此,我们书院这一侧的江水,再无涛声能传过讲经亭。”   他伸手指了指三人即将经过的那座古亭。   “喏,子瑜,就是这亭子,名曰讲经,咱们墨池学馆的几位经义先生,有时候也喜欢带咱们来这儿授课,另外,书院内的其他先生也经常在这儿讲学,时常可见那些士子师兄们在这里聚集围坐。”   赵戎轻轻点头,他抬手打了个哈欠,“原来如此。”   此时三人临近古亭。   “子瑜,等一等,先别走,那讲经亭内有一座古井,书院内士子师兄们都称它为正冠井,一般大伙经过之时都会去井旁边,借清亮如铜镜的井水照一照衣容,起肃容正冠之用。”   范玉树笑道:   “我之前听大师兄说,传闻之中,这井水若是汲取饮用,心术不正之人会上吐下泻,头痛不已,直至忏悔痛改。而正人君子则是饮毕无异,甚至还能尝到味寒而香烈之感,是个煮茗自饮的神物。”   一旁的闷声不语的贾腾鹰,接过范玉树的话头,朝彻耳倾听的赵戎道:   “正冠井,照之而正衣冠可以,但是汲取饮用,书院是明文禁止的,不管是学子、士子还是书院先生,全院估计也就山长能汲取这井水了。”   广个告,【 app 】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可以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哎。”范玉树一叹,又跺脚锤手,摇头道:“子瑜,贾兄,可惜啊,这个煮茶的绝品之物,我是无缘尝到了。”   赵戎和贾腾鹰都不禁侧眼看他,你确定你不是上吐下泻的那个,被教的重新做人?   范玉树不理二人的古怪目光,转身向讲经亭跑去,“子瑜,贾兄,我去正一正衣冠,你们要不要一起?”   贾腾鹰想了想,便也抬脚跟上,学着书院内那些士子师兄之间的习惯,也去照井水正衣冠了。   赵戎静立原地,沐浴着秋日早晨的阳光,又伸手打了个哈欠,没有动身,主要是感觉精神有些低迷,懒得跑。   不过他抄着手无事,目光打量了下不远处的那处古亭。   从外看去,只见古亭呈规则的八角状,亭子里有一座被围住的琉璃古制井,瞧着都很年代久远,隐藏在一片绿荫丛中,在清晨显得有些孤寂和幽然。   而此时贾腾鹰和范玉树正站在井旁低头照着井水,倒也显得一丝人烟气。   赵戎又左右望了望,眼皮一抬,这一亭一井的修建位置,倒是有些少见,左右是两座青山,相隔极近,而这亭井就建在这处山谷之中。   他们三人从这儿经过,正是因为这处山谷是书院内去往西侧江畔的捷径,否则就要绕开青山而行了,颇为麻烦。   赵戎端详了眼这座位于山谷树荫之中、阳光永远也照不到的古亭、古井,便也没再多看。   不多时,远处的山林间传来撞钟之声,时候已经不早,范玉树和贾腾鹰一起返回,三人重新上路。   而在刚离开讲经亭、穿过山谷之时。   滔滔江浪之声,混着林叶的飒响,乘着离渎的江风,朝赵戎袭面而来。   ……   当赵戎三人来到江畔红枫林外的空地之时,率性堂的学子们大多已经到齐,而目盲的思先生,正背对着众人,抱琴站在江岸上,衣袂猎猎飘飘,也不知是来了多久了。   此时,空地上正横竖整齐摆放着一张张桌案,大多数学子们已经就坐,吹着江风,倾听江涛叶飒声,静等着上课。   他们身后的路口,一个瘦矮的板脸女子,正端着手站立,目视着姗姗来迟的赵戎三人。   “鱼学长。”   赵戎与范玉树和贾腾鹰一起行礼道。   鱼怀瑾端详了下他们,目光在赵戎身上停留了片刻,也躬身还礼,一板一眼,“赵兄,范兄,腾鹰兄,请起。”   门口的动静,吸引了不少率性性堂学子的注意力,纷纷投目看来,瞧见来人后,不少人撇了撇嘴。   其中正好包括之前与范玉树拌过嘴的吴佩良。   他原本正闭目听涛,微微摇晃着头,冠上系着名士间流行的风流巾,随着拂面的江风随意纷飞,很是潇洒。   此时听到了门口几人的声音,吴佩良放下抚琴的手,转头看去,待清来者三人后,他撇着嘴摇了摇头。   鱼怀瑾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她表情认真道:“来的有点晚了,下次尽量早一些,我们也好早点让先生上课,毕竟先生身子不好,又来的很早。”   赵戎三人闻言还没来得及点头,一道“小声嘟囔”的话语突然传来。   “就是,也不知道昨夜都干嘛去了,连个床都起不来,呵,月中大考拖累咱们率性堂也就算了,现在平日里连上个课都拖拖拉拉,没见思先生都等这么久了吗,真是浪费大家时间……”   语气不耐且很是不满。 第二百四十六章区别对待   此时,空地上道众人本就在安静不语的等待,因此,这道似乎是小声自语的不屑声不仅传到了赵戎等人的耳中,还恰到好处的传进了所有率性堂学子耳中。   宁静的空地之上,江涛声与枫叶飒飒声似乎更大了些,无人开口。   赵戎眼睛轻眯,困意稍退,目光越过鱼怀瑾,投向她身后的空地,只见一个模样阴柔、头系风流巾的年轻学子,正低头轻抚着膝上的华贵古琴,周围有不少学子都在转头看他,应当就是刚刚嘟囔之人。   吴佩良感受到了他成为了此时空地上的中心,他嘴角一扯,再次叹了口气,摇头道:   “哎,书院现在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里面放,连咱们六堂第一的率性堂,都放进了两个。”   吴佩良一番“自言自语”之后。   空地上,一时之间更安静了。   约莫有一半的学子们或嘴角带笑或面无表情的轻轻点着头,甚至还有些学子应和一句“没错”。   剩下的一些学子有的也抬头看热闹,没有什么表示,有的则是两耳不闻窗外的低头调制古琴,做着自己的事。   吴佩良话语刚落。   贾腾鹰脸顿时通红,连黝黑的皮肤都遮盖不住,他埋着头,感受到了一些同窗看过来的玩味目光,此刻恨不得立马找条细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赵戎抄着手,不语。   而范玉树则是眉头一皱,盯着吴佩良,吸了一口气道:   “吴,佩,娘,本公子要是没记错,思先生是卯时四刻上课吧,刚刚不久前卯时三刻的钟声才刚敲响,虽然来的早些,先生可以早些上课,但是我们也就今日晚了一点,而且还是没有迟到呢,先生都没说什么,怎么就你作怪?合着你比先生还大?”   “呵。”吴佩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理会范玉树,一副懒得和乱七八糟的东西争论的模样,其实主要还是他现了鱼怀瑾依旧将平静的目光投来了。   范玉树脚步一抬准备向前,不过下一秒便被人拉住。   “玉树兄。”赵戎把范玉树拉了回来,对他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赵戎没有再去看吴佩良,而是出声打破了僵持,朝鱼怀瑾道:   “鱼学长,这次主要是怨我,今日起身晚了些,害的玉树和腾鹰兄等了我一会儿,路上他们迁就着我,又走的慢了些,让你和思先生久等了。”   鱼怀瑾轻皱着眉头看着低头不语的吴佩良,此时闻言,她先看了眼一直站在江畔背身,似乎并没有听到空地上众学子间矛盾的思先生,旋即转回头来,对赵戎轻轻开口:   “无事,也没上课,下次尽量来早些即可。”   鱼怀瑾话语顿了顿,又认真注视了眼赵戎的苍白脸色,“赵兄,你没事吧,昨夜……可是生了什么麻烦之事?”   赵戎摇头,“暂时无事,多谢学长关心。”   鱼怀瑾颔,没有多问,毕竟二人关系不熟。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看了眼赵戎身上的厚实秋衣。   他今日又未穿学子青衿。   不过,鱼怀瑾也没再说什么,因为昨日下午,赵戎弹琴画“正”之时,与她坦诚说过一次,说这秋衣是他娘子亲手所织。   那位太清逍遥府的女子天骄认真叮嘱过他,必须要穿在身上的,这是他们家的惯例习俗。   鱼怀瑾侧过身子,让开了路来,赵戎三人依次经过,进入席间,找这位置落坐。   她并没有一起返身入席,因为还有两人未来……   进入空地后,贾腾鹰背着琴,跑去了最前排找位置坐,而赵戎和范玉树那里是这种积极听课的好学子,便在中后方找了个离某个相看两厌之人的空位坐下。   赵戎身着一袭藏蓝色儒衫,在空地上的座位间行走,与场上所有学子们所穿的青衿格格不入,十分显眼,所过之处,不少人侧目以视。   很快,二人在右后方找了两个位置准备坐下。   可是正在这时,又有一道熟悉的“自言自语之声”悠悠传来。   “真是的,装什么大尾巴狼,不穿学子服,换了身好看点的衣服,就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些了?还偏要特立独行,呵,好像谁没有似的。”   吴佩良顿了顿,曲指拉起一根弦,轻方,侧耳辨音的调着,他旋即又“小声”道:   “哎,这人该不会真以为咱们和贾腾鹰一样是山沟里出来的吧?要比家世?”   “呵呵。”吴佩良轻笑一声。   “咱们率性堂学子之中,什么层次的家世都有,父母是天涯剑阁之中高位紫衣剑修的,都能给你找出几个来,至于是独幽城豪阀或千年世家中的嫡系血脉的,更是不缺,咱们满堂学子都听鱼学长的,身穿学子服,结果就你矫情,难不成还是幽澜府城主家的少爷?那倒是赶紧亮出来让吴某开开眼界……”   不少学子忍俊不禁,席间顿时响起了一小阵低沉的笑声。   赵戎没有第一时间落座,而是先把背着的琴放下,随后站立不动,眼眸一边一眨不眨的看着江边的红枫,一边侧耳津津有味的倾听着。   他嘴角轻勾,好不容易才一字不漏的把吴佩良的话全部听完,只是还是觉得很不过瘾。   原本颇有期待想看赵戎出丑的归,也有些忍不住了,在他心湖之中语气鄙视的开口:   “本座还以为这家伙能说出什么威力巨大的阴阳怪气的话来,若是能让你急了,本座要好好学习学习的,结果就这?”   它微微叹气,“哎,就这,声音还这么小,是没有吃饭吗?”   赵戎也对他有些失望,不过也没说什么,毕竟目前为止能遇到的阴阳怪气的能让他气到的对手几乎没有,至于旗鼓相当的都少,颇有点高手寂寞的感觉。   不过赵戎觉得也可以谅解,毕竟现在在场的学子们,估计没有谁和他一样苏醒了前世的记忆,有着丰厚的“斗争经验”,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随时随地的隔着一块小小的琉璃镜,和无数未成谋面,但键法大成、臻至化境的“6地剑仙”你来我往的过招。   至于某个名曰“祖安”的地方,那些儒雅随和的对手们的问候招呼更是让赵戎倍感亲切、想念。   只是,都不在了,只独留他一人,在这方世界。   赵戎有些嘘唏不已。   他揉了揉脸,旋即朝吴佩良的方向抱拳拱了拱,眼神出神,脸色有些落寞的坐了下来。   而从刚刚到现在,赵戎从始至终都没有去看吴佩良一眼,此时又是这番姿态。   早就用余光观察着那个看不顺眼的身影的吴佩良,见他不仅没跳脚生气,还一副走神甚至带着些可惜的表情,顿时呼吸一呛。   吴佩良有些阴柔气的脸刹那间板起,他薄薄的嘴唇一抿,冷笑着开口:“赵兄脸色这么白,是不是昨夜……”   “吴兄!”正在门口等人的鱼怀瑾转身呵斥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古板女子的声音难得的有些重。   吴佩良骤然停住话语,手指有些微颤,他白皙的脸有些憋红,旋即,朝赵戎轻哼一声,也没再说什么了。   场上的气氛也因为刚刚鱼怀瑾的断斥声,有些肃穆,一些看热闹的学子也赶紧收起表情,重新做着自己的事。   吴佩良低头看着身前价值不菲的古琴,只是余光一直小心注意着鱼怀瑾那边,见她眉头松开的重新转身面向门口,他心里顿时一松,只是随即,又扯着嘴角的斜了眼赵戎。   赵戎没有再理会场上的事,他有气无力的坐下,一边弯手撑着酸痛的腰,一边随意调着琴。   赵戎没有再借用鱼怀瑾的那张九霄云佩,一直用别人的,让他有些不好意思,昨日便出去添了柄琴来,虽然材质普通,但他动作轻些,倒也耐用。   此时,路口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随后便响起了萧红鱼标志性的微沙的大嗓门。   “怀瑾,呼……不好意思,我们回来晚了,我和雪幼昨日在城内玩的有些晚,反应过来已经是半夜了,雪幼她爹又一直挽留,我们便在府上歇了一夜,早上才匆匆赶回来。”   萧红鱼搭着身旁李雪幼的娇小肩膀,一边喘着气,一边解释道。   李雪幼也红着脸,用手背擦了擦光洁额头上的细汗,一张小脸满是焦急之色,“对不起,对不起,怀瑾,我们是不是迟到了?思先生,对不起……”   这个小家碧玉似得女子,小手揪着衣角,语气自责,垂着,不敢看同窗学子们投来的目光。   而萧红鱼则是红唇向两侧牵起,转头看着场上等待的学子们,迎着他们的目光,歉意道:“对不起,诸位年兄,这次抱歉,我和雪幼下次一定不会再迟到了。”   她笑颜诚恳。   率性堂学子们见状,纷纷点头。   “无事,无事,不必多礼。”   “雪幼兄和红鱼兄不必自责,比较离卯时四刻还差些,没有上课呢……”   “是的,不必太自责,在下看雪幼兄就是太腼腆了,都已经做同窗两个多月了,还是这么内向……”   率性堂学子们笑着众说纷纭,没有多少责怪之意。   范玉树见到这一幕,有些不忿,对赵戎抱怨道:“都是来晚了,为何咱们和孙子一样?”   赵戎瞧了眼他,继续低头有气无力的调琴,没有说话。   萧红鱼歪头笑着,拍了拍胸道:“那就好,吓死我和雪幼了,一路跑着过来的,哎,先生怎么今日选这么远的地方授课啊……”   “红鱼兄,雪幼兄。”只是这时,她们身旁和她们一样扎着男子馆的古板女子开口了。   鱼怀瑾板着脸,看着她们,微微聚着眉眼,“昨日早上我就叮嘱你们今日有课,还这么晚回来。”   插一句,我最近在用的追书app,【 app 】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萧红鱼赶忙收起笑容,肃颜,和身旁的李雪幼一样,低着头,受训。   鱼怀瑾见状,看了她们一会儿,才轻轻一叹道:“我卯时一刻来时,思先生就已经在等着了,结果我们现在才踩着点到齐……罢了,下次不可再这么马虎。”   李雪幼和萧红鱼赶紧小鸡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鱼怀瑾侧身,二人连忙去空地的桌案后落座。   直到这时,思先生才悠悠转身,似乎是能看见众人似的,环视一圈率性堂学子们,语气温润道:“都到齐了,那便开始上课。” 第二百四十七章 女子雪幼、梦里听琴、金戈入梦(6k字二合一)   率性堂学子们上课的这片空地,身后是一片灿烂的红枫林,身前是一望无际、弥漫朦朦江雾的离渎。   赵戎坐在空地上右后方一角的案几后方,之所以选择这里,无他,唯眼熟尔。   根据他前世无数次在课堂占位子的经验,这个地方,右边紧贴着树林,是天然的屏障,不会有人来,比如万一心血来潮下来巡视的思先生。   座位的前方偏左的案几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学子,而正左侧又有范玉树把他夹在里面,这两个同窗构成的“铜墙铁壁”正好可以把赵戎遮挡,让他处于前方思先生看不见的视野死角之中。   这就很安全,无论心理上还是生理上。   不过,赵戎还没点头感慨多久,就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思先生是个盲人,而且还是凡人之躯,姑且不提他课上到一半会不会下来走动,比较坐久了也会腰酸背痛对腿脚不好要下来活动活动是不是?就算思先生下来活动活动腿脚,他哪里看得见赵戎是在作甚……   赵戎揉了揉脸,所以说,思先生的琴艺课,坐哪儿都很安全?   哎,这该死的熟练。   不过,他又左右瞧了瞧,觉得这个求生欲很强、上课摸鱼必备的位子倒也不算白选,因为还有一个什么都要管的鱼怀瑾,虽然目前看起来是在闭目听涛,可是戒尺现在还在她手边不过一尺的距离呢。   赵戎嘴角一抽。   有点奇怪为何会恰好遇到个这么优秀的老学长。   鱼怀瑾不仅是率性堂众学子中的七艺第一,还是好几门艺学课先生们的助教,不仅能辅助教学,有时候先生若是有事要忙,她还会代替老师授课,而且还不仅限于率性堂……   思先生的课,与以往一样,先是静默听涛,再是感而奏琴,琴声和鸣。   不过若是前面的“静默听涛”,赵戎觉得没什么难的,竖起耳朵,表情像更衣后的释然,装作陶醉其中听见了天地大美之音的顿悟状态就行了。   可是后面的感而奏琴和琴声和鸣……此时的赵戎,觉得就很离谱。   他抚琴的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有些举棋不定。   赵戎抬目看了看场上,只见最前方的思先生,面朝着众人,比女子还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那张似乎断过一次的古琴上轻轻舞动。   他不时的弹着一小段高低有落、舒缓有间的琴曲,之后便会骤然停下,抬头目视众学子,一语不。   众学子在安静片刻后,会有人突然奏琴接上,似乎是有感而,琴声和鸣。   这一副画面,颇有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感。   不过置身其中的赵戎就觉得很无语了,他看着前排的鱼怀瑾,只见她几乎每回都是第一个接上思先生琴音的,十分的优秀和积极。   赵戎眨了眨眼,低头瞧了瞧膝上的古琴,又抬头看了看前后左右表情认真的同窗们。   咱们这上的是同一节课?   感觉完全就插不进啊,局外人?   他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放下了犹豫不决的的手,没有触弦,因为赵戎害怕他一弹琴,会和优秀的鱼怀瑾一样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不过原因却是相反的。   岸边的江风有些大,特别是现在是早晨,又带着秋寒,江风像刀子一样迎面刮来。   赵戎捂着嘴轻咳了几声,不过用手尽量压住了声响,不惊扰到周围沉浸思先生琴声中的同窗们,嗯,还有正闭目在梦里倾听,入梦前还叫赵戎给他把风盯梢的范玉树。   赵戎偏头,目光向下一瞟,瞧了眼睡的正香,不对,是听的正入迷的好友。   突然,他余光之中,瞥见范玉树左边的那个座位,位上的一个穿着青衿、身材娇柔的学子似乎也微微侧头看来。   赵戎转头看去,眉头一扬。   现是之前与萧红鱼一起姗姗来迟的名叫李雪幼的女学子。   只见她扎着疏散的高马尾,乌与白色的巾一起被江风吹的飘扬,此时正檀口轻张,微微侧目看着这边,视线停在了坐着都能闭眼睡着的范玉树身上,清秀的眼眸一眨一眨的,似乎是带着些好奇之色。   赵戎忍俊不禁,玉树兄这坐直了身子闭目瞌睡的模样,确实是有些让人分不清是在上课还是摸鱼,若不是他的身体在风中微微前后晃荡,赵戎也要被范玉树迷惑过去。   不愧是你啊玉树兄。   正在这时,似乎是察觉到了赵戎的目光,李雪幼机敏转头,像一只百灵鸟一般,只是下一秒,在看见赵戎勾起的嘴角后,霎那间,她又化为了一只小兔子,脑袋回正,身子往前猛的一倾,低弹起了琴来,正对着赵戎的侧脸满是认真专注之色。   无事生,你……什么都没看见……   赵戎哑然一笑,也收回了目光。   平日里,他很少见这个李雪幼说话,二人更是没什么交集,在赵戎的印象之中这姑娘文文静静的,经常跟在那个嘴巴很大、笑容张扬的萧红鱼身边,不怎么引人注意,像个小透明。   不过毕竟是率性堂唯二的两个女学子……好吧,唯三,那个鱼怀瑾赵戎压根就没把她当女的看。   因为是唯三的女学子之一,又面容清秀静雅,可以算是率性堂的堂花了,听范玉树说她的七艺成绩也是名列前几,刚刚在门口众学子又区别对待的亲切安慰,赵戎用脚想都能猜到这姑娘应该在率性堂内的男学子间挺受欢迎的,暗中关注的人不少。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摇了摇头。   又是一阵江风刮来。   赵戎紧了紧秋衣。   他微微皱眉,不用看,赵戎就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一定不好,暂时失去了赤色小蛇在经脉见流转维持体魄,他现在的身体除了坚韧外,体质至多比普通人强一点,结果又还带着昨夜先天元气反噬留下的暗伤,很是虚弱。   赵戎深呼吸一口,揉了揉眼,眼皮子艰难撑开的看了眼前方在红枫江风之中宁静抚琴的思先生,悠扬的琴声,搭着猎猎的东风入耳,他缓缓闭目,也去梦里听琴去了。   赵戎这堂课最后残余的意识便是……   思先生的课确实是个早晨补觉的好地方,不过……就是风大了点。   李雪幼睁大眼睛,盯着平置在膝上的琴,小脸绷起,眸子中满是专注之色。   在又一次应和完思先生的琴声后,她眼睛悄悄向右一瞟,微睁,现刚刚一直盯着她看的那人……好像也睡了。   李雪幼先是看了眼前方正低头奏琴、专心授课的思先生,随后她再次偏头看去。   赵戎闭目,脑袋歪着,一手撑着头,一手轻点在琴弦上,在秋风之中,他脸色像涂了霜般满是苍白,呼吸有些急促,身子不时的晃着,比坐直了的范玉树幅度还大,似乎,随时都要倒下。   李雪幼秀气的眉头轻皱,伸手抓了抓她自己飘摇的马尾,归拢后梳理在了左肩上,让它安分了些,旋即,她端详着置身在江风中的范玉树和赵戎,咬唇不语。   不多时,李雪幼银牙放过了下唇,她低头从袖子中掏了掏,取出一只精秀的荷包,将其打开。   只见,小小的荷包之中,有着不少袖珍之物,可是也瞧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估计也只有低头眯眼、伸出细细一根小拇指在里面轻挑着的李雪幼才知道。   她找了一会儿,捏出了两块小布片。   两块小布片刚刚离开荷包口,便规模骤然扩大,变为了两件带着天鹅绒的毯子,折叠整齐。   李雪幼低着头,将荷包小心收起。   她并没有什么灵气修为,连登天境都不是,这件凡人都能使用的稀有须弥物,是一个至亲之人寻了很久,才找到送给她的。   正在这时,李雪幼感觉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   “雪幼。”   身后,萧红鱼的压着嗓子的声音传来。   李雪幼一愣,回头看去,不仅看见了旁边座位的萧红鱼给她使眼色,还看见了……全场的目光。   只见琴声不知何时起已经停止,李雪幼刚刚取东西去了,倒也没注意。   而此时,原本在最前方授课的思先生,竟正在朝她这儿走来,不过,他偏头的方向,与全场越过她肩头的视线,似乎都是汇聚在了赵戎与范玉树那儿。   萧红鱼拍了拍李雪幼的手,给她一个放心你又没事的眼神,随后嘴角一勾,目光投向了李雪幼身后。   赵戎真撑着头瞌睡,而范玉树也依旧在“闭目听课”,还沉浸在莫须有的琴声之中。   此时的江畔空地上,只有呼啸的风声与叶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思无邪脚步轻轻,缓缓向他们走来。   鱼怀瑾在思无邪突然起身走下来时,便离开了座位,此刻她端着手跟在思无邪的身后,嘴唇抿起,不时的看一看前方目盲男子的消瘦背影,又看一看正在一起打瞌睡的赵戎二人。   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赵戎那儿。   众学子们在思无邪起身来到席间时就非常惊讶,因为印象中,这位先生很少上课时下台管理课堂。   而这一次……   他们的视线落在了赵戎和范玉树身上,目光各异,大多数都是看热闹的神色。   吴佩良轻哼一声,瞧着远处仍在梦中尤不自知的赵戎,目露期待。   思先生的脾气很好,这是整个墨池学馆所公认的,但是依照他的经验,脾气越好的人,一旦生起气来,就是真的很严重了。   而这个和范玉树一起来堂内吊车尾拉后腿的赵子瑜,呵,二人在思先生的课上瞌睡也就算了,竟然还被先生现了,嗯,说不得是不是睡觉出了不雅之声。   要知道,思先生是目盲乐者,失去了视力,更是听觉灵敏,辨音神准,你们肯定是出了粗鄙至极的呼噜之声,玷污了高雅脱俗的琴音,怪不得先生要下台,估计是真的怒了。   说不得会不会让你们两个吊油瓶在也别来上课了,回学舍睡去……   吴佩良嘴角一扯,旋即又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过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关注着远处即将走到瞌睡二人桌前的思先生。   李雪幼瞧见思先生马上要走来,转头看了看赵戎二人,她小嘴一抿,在众人视野看不见的桌下,将脚探出。   萧红鱼眼睛下瞥,瞧见好友又爱心泛滥,也没说什么。   李雪幼离范玉树最近,踢了踢他的小腿。   范玉树挪了挪脚,咂巴了下嘴,还是闭着眼,似乎毫无影响,只是下一秒,他求生欲很强的猛的睁眼,旋即便看见此刻场上的寂静情景。   刹那间,范玉树表情一收,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表情严肃,紧皱着眉,眼睛直直的盯着古琴,一副认真的模样。   很快,范玉树余光瞟见面无表情的思先生……从他桌前经过了,与他一同的还有鱼怀瑾,只是后者皱眉看了他一眼。   范玉树没有在意,微微松口气,可是气还没松完,他忽的一怔,不是捉我的?   范玉树倏忽转头。   思无邪一路上脚步不停,也忽略了装正经的范玉树,他表情平静来到了赵戎的桌前,才缓缓停步。   思无邪的眼睛依旧空洞无神,却微垂着头,正对赵戎,似乎是在注视着他,面色看不出喜怒,一语不。   课堂上的气氛因为这个目盲男子的沉默,更加宁静了。   跟来的鱼怀瑾仔细端详了眼依旧沉睡不醒的赵戎面色,她微微眯眼,突然开口,“先生,赵兄他往日从未睡过的,今日可能是昨夜……”   “我听到了。”思无邪终于开口,打断了鱼怀瑾的解释。   他微微侧头,似乎是在倾听着什么,可是此时的空地上,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叶声,就是众学子的轻微呼吸声。   众人并未听到其他任何声响。   思无邪依旧面无表情,静立了片刻,似乎在听着什么。   突然,他转身走到了李雪幼身前,从她手上接过了一件天鹅绒毯子,又走回到赵戎身旁,双手一探,将毯子盖在了赵戎身上,还帮他牵了牵,防止掉落。   随后思无邪不再逗留,转身折返回讲课台,鱼怀瑾扭身跟着。   赵戎微垂着,一只手握拳抵着额头,依旧熟睡,只是……更暖和了些。   全场一片寂静。   不少准备看热闹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随后便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继续上课。   吴佩良瞪大眼睛,看了看扯了扯毯子转而趴着睡睡的更舒服了些的赵戎,又转头看了看思先生的背影。   他深呼吸一口气,咬牙低头,继续弹琴。   思先生这哪里是脾气好?是压根就是没有脾气!   很快,清晨的琴艺课继续开始。   似乎已经过去。   思先生的琴声继续响起,众学子和弦响应着。   只是在一些辨音天生灵敏的学子耳中,思先生的琴声似乎有了点不一样,或是高昂或是低沉,而若要说与之前相比,具体是何种不一样,却又很难说出个理所然来。   空地最前排,鱼怀瑾听着思无邪的琴声,眼皮微抬。   赵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起初是一片黑暗中,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琴声。   旋即,在琴声之中黑暗散去,他看见了铁马金戈。   这是一个大争之世,数百王朝在大地上林立。   他从天空俯视而下,兵戈树立如海。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缓缓撞击。   马蹄声骤起。   百国乱战。   尸骸蔽野,血流成河……   而最初的那奇怪琴声,由开始的微不可听,到后来的低沉婉转,再到最后的慷慨高昂。   赵戎眼睛陡睁!   原本弯着的腰猛然直起。   毛毯从他肩头滑落,赵戎伸手一接。   他呼吸急促,缓了缓神,环视左右,现自己正在江畔的空地上,睡前的记忆渐渐如潮水般涌来。   “子瑜,没事吧?”范玉树瞧了瞧赵戎的脸色,关切道。   赵戎摇头,他忽然伸手摸脸,自觉的脸颊滚烫无比。   “你现在的脸色红了不少,刚刚早上苍白的,和鬼一样。”范玉树随口道了句,便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收拾起古琴。   赵戎缓缓换着气,感觉身子有些奇怪,只是一时之间还有些懵,他随口道:“现在什么时辰?我睡了多久?”   范玉树看了他眼,“乐艺课不久前下课了,思先生刚刚才走呢,哦,对了,刚刚鱼怀瑾说,咱们继续留在这里,不用再费神换地方了,等会朱先生会直接来这儿上课。”   赵戎凝眉,瞧了眼手上的毛毯,张了张嘴,只是下一刻,他身子一顿。   终于感受到是那里不同了。   赵戎眼睛一睁,内视经脉,只见原先消散的丝毫不剩的先天元气,此刻在经脉之中流转不息,自行运转着小周天。   他心神一转,运转,先天元气骤急,体内宛若溪流河道的经脉之中,赤色小蛇再现,此刻的精气神竟是与之前未冲击“带脉”时一样,只是不再狂暴而已,却也恢复如初。   如今,他体内奇经八脉,已经有四条奇脉贯通,剩下四脉中,带脉因为灵气反噬的原因,依旧堵塞着,可却也没有最初那么严重。   赵戎惊讶的现他的状态体魄奇异的恢复如初。   他微微皱眉,是不是刚刚那个夹杂古怪琴声的梦?   范玉树收起了古琴,取出了笔墨纸砚摆在桌上,随后转头,看见身旁好友捏着毯子皱眉呆,他朝着一旁努了努嘴,“喏,是雪幼兄的毯子。”   赵戎回过神来,重重吐了口气,他点了点,先是低头拍了拍毯子上的灰,然后整整齐齐的折好,这才起身,走到了李雪幼的身旁。   “多谢李兄,在下课上睡觉,献丑了。”   “嗯嗯。”李雪幼也正在桌案上铺着宣纸摆放砚台,垂着头没有第一时间看赵戎,她伸手接过赵戎递来的毯子,听到他开口道谢,连忙点头应着,不过旋即又捣蒜似的摇头,“不丑的不丑的,困了就睡,很正常的……”   李雪幼顿了顿,抬头看了眼赵戎,唇角轻弯,语气认真道:“不过,赵兄下次要注意安排下时间,勿要再在思先生的课上瞌睡了。”   赵戎一笑,点头,“这是自然。”   瞧见他的灿烂笑容,李雪幼偏开了目光,继续做着手上的事。   赵戎见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又看了一眼李雪幼收起的毯子,欲言又止。   正在这时,李雪幼头不转的开口,轻柔的嗓音传来,“这是思先生给你盖上的。”   赵戎一怔,眉头忽松,转身看去。   空地后方的枫林小道上,思先生背着琴的背影隐隐约约,依稀可见,慢慢渐失渐无。   赵戎眺望了会儿,若有所思。   “喂,你是叫赵子瑜吧?”   身后一道大大咧咧的嗓门传来。   赵戎回神,眉头一挑,边回头边道:“是的,萧兄,在下赵戎,字子瑜。”   萧红鱼正在随手翻着一本字帖,她身前的书桌上还有堆成小山的数十本,皆是萧红鱼家乡王朝最顶尖的书法家所写的真迹字帖,是她父皇看见她在家书里提了一嘴后,不久前派人千里迢迢送到山上来的。   萧红鱼低头瞧着,随口道:“小雪幼给你送毯子遮寒,你就光一声谢谢啊。”   赵戎听出了她的意思,转头看了看正在铺纸准备写字的李雪幼。   后者闻言,连忙摆手,“不用的,赵兄别听红鱼胡说。”   萧红鱼没有说话。   赵戎想了想,对李雪幼认真道:“李兄,在下也学过些书法,要不献一献丑?你写些字来,在下给你看看。”   萧红鱼一边听着赵戎的话语,一边翻着手上这本所谓冠绝一朝的字帖奇珍,撇了撇嘴,也不知是对这字帖还是对人。   她将手中在山下价值连城的字帖往桌上一丢,刚想点头,就被李雪幼一拉。   “红鱼,别闹。”   萧红鱼见状,松了松肩,“行吧,你开心就好,赵兄,在下冒昧了。”   李雪幼冲赵戎一笑。   赵戎见状冲她抱歉,离去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赵戎,要不吃她的软饭吧!(已修正,兄弟们刷新一下即可!) 赵戎先回了趟座位。 他并没有和周围的同窗们一样,取出纸墨笔砚为下节课准备,而是弯腰将古琴用素白裹布包好,收拾起了东西,随后转身便迈步要走。 赵戎的这番背道而驰的动作,吸引力了不少的目光。 范玉树好奇的开口,“子瑜,你要去哪?” 赵戎随口回道:“今日身体不舒服,去请半日假。” 一边说着,他也不等范玉树再问,便向远处的鱼怀瑾走去了。 率性堂今日上课所在的这处空地,是一处已经废弃的古渡口,有一个古韵的名字,兰舟。 传闻最早带着弟子们游学到这处望阙天涯海角的儒家圣人,便是从这处古渡口上岸,建立林麓书院的。 兰舟渡虽然已经弃而不用,但是岸上向江内延伸的摆渡木栈道,依旧存在。 此时正有很多率性堂学子排着队,走去木栈道上,舀离渎之水回去研墨。 而鱼怀瑾就站在木栈道入口处,旁边一张长条桌案的后方。 赵戎走近后,端详了眼。 鱼怀瑾表情平静,正在垂研着墨。 她白雪似得小手,抓着漆黑的长条形墨碇,被衬的耀目,吸引了不少过往取水的学子的视线。 研好墨后,鱼怀瑾走到了桌子另一侧,手上继续动作不停的做着事,她小脸依旧板着,目光专注。 赵戎瞧了一会儿。 这张桌案正对着空地上学子们的座位,应当是一会儿那位朱先生用的桌子,鱼怀瑾是率性堂选出的学长,这些为先生们打杂的事,她其实是可以指拍其他学子来做的,不过在赵戎印象中,如眼前这般,鱼怀瑾好像每次都是事必躬为的。 他眼睑微敛,直接走上前去。 行礼道:“鱼学长,在下身子有些不舒服,想要请半日的假,还望学长应许。” 鱼怀瑾正在摆放一只笔洗,闻言动作稍稍一顿,旋即继续摆着东西,没有转头去看他并且还礼。 赵戎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侧脸。 二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鱼怀瑾在将一直毫锥挂好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的侧脸带着专注之色,继续整理着桌子,没有分出精力理会赵戎。 “多谢学长。” 赵戎瞧了鱼怀瑾的脸色,心里大致明白了些事,不过也没解释什么,他道了声谢,扭头便走,在率性堂同窗们的目送中,离开了兰舟渡。 背对着赵戎的鱼怀瑾,在将一支毫锥挂好后,不易察觉的摇了摇头。 正在排队取水的学子们目睹了刚刚这一幕,其中正包括萧红鱼,她回头看了眼赵戎一刻不停离去的背影,皱眉道:“怀瑾,别理这懒人,为他生气不值得。” 鱼怀瑾没有说话,抬头看了眼日头。 萧红鱼身后不远处的吴佩良,很早便在关注着这边,此时,他点头笑道: “红鱼兄说的没错,范玉树那个吊车尾至少还听话,而这个赵子瑜,烂泥扶不上墙,学长,你还是别……” “时候不早了,大伙动作快一些。”鱼怀瑾突然出声,打断了吴佩良的话语。 她目光平静的看了眼兰舟渡的入口处,“老师应该快来了。” 不多时,空地上的率性堂学子们在一阵忙碌后,安歇了下来,坐在位子上,静静等着某个儒衫女子的到来。 …… 赵戎本以为鱼怀瑾会阻拦他一番,结果就这么轻松的放行了。 他摇头失笑,“赵子瑜啊,真是臭不要脸。“ 赵戎小声嘀咕的骂了自己一句。 旋即,他看了看日头。 时候还早,赵戎心里略微思量,便有了打算,准备上午去看望下晏先生,再讨几本书回去看。 不过,对于有些事,赵戎觉得还是要未雨绸缪的“臭不要脸”些。 比如那位擦肩而过见过一面的朱葳蕤。 率性堂上午接下来的课,便是这位女先生的书艺。 因为那张她临摹他书体的诗笺的缘故。 赵戎实在是有些怕她,各种意义上的。 能不见面就不见面吧,不过让赵戎有些安心的是,到目前为止她还不认识他。 毕竟当初刚进书院时的那次擦肩而过,这位朱先生眼睛都没偏一下,就匆匆走远了,赵戎是被她气质吸引,好奇的问了问大师兄,才知道她的身份。 不过赵戎也有些头疼,难不成以后的书艺课都要找借口翘掉。 一次两次还好说,若是次数多了,每回都如此,估计尽职守责如鱼怀瑾,都要对他彻底失望放弃了吧? 而如果不翘课,估计麻烦更多…… 赵戎眉头拧起,不过,片刻后便又舒展了开来。 管他呢,以后再想办法,现如今短时间内,可以避免与她见面,除非这位在书院听说很受男子儒生们欢迎的兰花先生,会亲自跑去南轩学舍指名道姓的找他,抑或是在率性堂其他先生上课时,在门口堵他…… 不至于,不至于,她可是书院先生,本公子是学生,这太不合规矩了。 赵戎失笑,摇了摇头,驱散了这些纷飞的思绪,不再多想。 他看了几眼周围,路上行人不多,且几乎都是书院的士子师兄们,毕竟墨池学馆的大多数学子们还在上课。 今日晴天,上午的阳光铺在身上,暖洋洋的。 日头下,赵戎微微眯眼,抄着手,嘴里轻哼着调子,正在这时,前方拐角处,一道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 这是一道身着儒衫的婀娜倩影,正顺着阳光朝赵戎走来,带着兰花的幽香,脚步宁静轻盈。 一瞬间。 赵戎眼睛一睁,刹那间只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身形,但却也与记忆中的那道如兰身影重叠。 他心里咯噔一声。 怎么是她? 不过旋即,赵戎眼皮一敛,嘴唇抿起,收起了神色,面色如常的正常向前走着。 他不动声色,脚步不乱,余光小心的瞟了眼右前方正越来越近的儒衫女子。 她的背后是正在初升的太阳,阳光从她身后投来,一时之间看不清这个儒衫女子的表情,可是赵戎已经能确定是她无疑了。 他微微偏头,瞧见视野的边缘,身旁还有几个其他的行人,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而在赵戎念头流转的这短暂时间内,他与儒衫女子已经靠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与之一起,是越来越浓的清幽兰香。 赵戎原本准备一直目视前方,不过,下一秒,他还是略微偏头,“悄悄”的看了一眼,因为这种气质出众的女子即使是身着男子儒衫,也极其吸引男子注意,正常路过的行人几乎不可能不看,不看的要不是守正君子,要不就是藏有其他心思,这都容易引起她的注意…… 终于。 二人相遇。 赵戎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 下一秒。 便是擦肩而过,再一次。 赵戎的余光看见儒衫女子头不转的消失在了视野里,他微微松口气,怎么有一种逃课后碰见老师的即视感? 旋即,还没等赵戎多想,他便注意到了身旁几位和他去向相同的兄台,都脚步略缓的回头去看已经路过的儒衫女子。 赵戎见状颇为理解。 为了装的更像,他也停步,悠悠回头,但是瞬息间他呼吸一窒,因为儒衫女子正停在不远处,侧身,偏头看着他们! 赵戎与几位路人兄台:“…………” 朱葳蕤静立。 此时此刻,这条林间岔路口上的气氛有些尴尬且古怪。 空气寂静了下来。 只有林叶的飒响。 朱葳蕤突然开口,声音清脆,“请问……” 赵戎右眼皮一跳。 她伸出一根修长手指,指了指他们走去的方向,语气疑惑,“兰舟渡是在这边吗?” 嗯? 赵戎一愣,随即脑海里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周围的环境,这条林间的小路,七拐八转的,岔口不少,之前赵戎要不是有熟悉路的贾腾鹰和范玉树带着走过一次,他也要两眼一抹黑。 而根据赵戎前世纵览某种小说的丰富经验,主角遇到的美丽女子,一般都是有些小毛病,而这些小毛病又使得他们相遇相知相爱?比如…… 咳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才貌双全的朱先生其实是个路痴? 赵戎眨了下眼,但心中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此时此刻,在朱葳蕤话语落下后,赵戎和身旁的几位兄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他们拨浪鼓般的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 “兰舟渡就在您刚刚要去的方向呢。” “您走的这条路没错,不过后面还有些复杂的路要拐……” 众人纷纷开口。 朱葳蕤轻轻点头,凝视着他们,一时之间,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 赵戎见状,终于大致的放下了心来,随后,他微微抬眉。 心思一转。 而这时,赵戎身旁的几人之中,也有一两个人反应了过来,他们眼里浮现些许惊喜,似乎也是和赵戎一样经验丰富,洞察到了知性优雅的兰花先生其实是个迷糊路痴的可爱属性,那么这位朱先生现在是……不好意思开口求助? 只是,虽是颇为激动的想着,他们的脸上又浮现些迟疑之色,一时之间,还是没敢迈出一步。 然而下一刻,便有人帮他们迈了。 赵戎左右看了看,瞧见了周围人跃跃欲试的样子,他目光一凝,没有蒙混离去,而是不再犹豫,脚步骤抬,走上前去。 他的身后,原本举棋不定的几位兄台,面色一急,可是赵戎已经走到了朱葳蕤身前开口了,其他几位路人,瞧见这一幕,只好作罢,叹着气离开了,其中有些还不时的回头…… 赵戎行了一礼,笑道: “请问,阁下可是新来咱们书院的先生,朱葳蕤,朱先生?” 朱葳蕤细瞧了几眼身前笑容洋溢的男子,还了一礼道:“正是小女子。” 赵戎转头看了看左右山林,朗声道:“朱先生,兰舟渡在下知道在哪,要不我带你去吧。” 朱葳蕤缓缓点头,“那就劳烦公子了。公子,你……” “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了,瞧我这记性。”正准备抬脚的赵戎,拍了拍额头,他失笑摇头,旋即转头,朝朱葳蕤语气热情道: “朱先生,在下林文若。是晏几道晏先生门下的弟子。” 赵戎有个一劳永逸的想法,想要试试。 朱葳蕤闻言后,一双清亮的柳叶眼微睁,仔细端详了眼他。 赵戎顿了顿,随后扭头,奇怪道:“朱先生怎么了,是有何事?” 朱葳蕤蛾眉轻轻挑起,她抿嘴一笑,螓点了点,“原来,是晏先生呀。” “朱先生与我家先生很熟?” 朱葳蕤想了想,认真道:“与晏先生算不上很熟,不过。” “不过什么?” 赵戎一边随口问着,一边带朱葳蕤左拐,步入了一条路畔有花丛的小径,又笑道:“朱先生跟我来,走这处小路,会近一些。” 他颇为熟悉路,带着她抄近道原路返回,不过,却也是给人带路而已,并不是赵戎真准备回去上课,即使要翘的课的先生此刻就在身边。 “劳烦公子了。” “没事,朱先生不必多礼。” 这条花径捷径是贾腾鹰之前赵戎走的,行人不多,人迹较少,此时虽是在秋日,却也有不少应季的花儿在小路两侧甚至路中央生长。 而朱葳蕤每次遇到挡路的花,都会主动让步,避免踩上,赵戎见状,也提起些精神,小心了起来。 在赵戎话落之后。 朱葳蕤微微歪头,看着他笑容自若的神态,她朱唇的唇角也跟着扬起,接着刚刚的话音,“……不过,晏先生的门下,有一位新收的弟子,让我神交已久。” 赵戎皱眉,“老师新收的弟子,能得朱先生青眼相加,您是在说何人?” “赵子瑜。” 朱葳蕤正侧头看着小径上的花草,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笑颜温婉,轻轻的念着这个名字,“他叫,赵子瑜。” “子瑜?”赵戎恍恍,“原来你是在说赵师弟啊。” 语落,他忍不住看了眼朱葳蕤。 后者又绕了几步避开了小径上的一丛秋菊,似乎是察觉到赵戎的目光,她回过头来,笑道:“怎么了,公子,你是不是与赵子瑜很熟?” 赵戎表情有些迟疑,想了想,摇头: “熟倒是不太熟,但是,对于这位赵师弟,我也算是有些了解,毕竟……之前我们一起跟着老师在太清府住的比较久,经常能见到他,所以,看见的一些事比较多,哎。” 他微微一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给这个身上的兰香比花丛的香氛还馨人心肺的儒衫女子思索的时间。 赵戎侧目看了眼她,小声问道:“朱先生,你,真的倾慕……咳咳,与他神交已久?” 朱葳蕤抬目,对上了他的目光,女子的柳叶眼中蕴着的清亮眸子,一眨不眨。 她抿嘴一笑,却语气认真:“嗯,我见过他的字,赵公子定是一个伟男子。” 赵戎面色不变,心里道了句果然。 伟男子是吧?懂了。 他面色一变,倒吸了一口凉气,注视着朱葳蕤,有些欲言又止。 朱葳蕤善解人意,“公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赵戎点头,张了张嘴。 “等等别踩!”朱葳蕤突然脆声道。 只见赵戎的前方道路上正有一朵幽然独立的建兰,可是赵戎的脚却已经抬起,愣神间便落了下来…… 赵戎和朱葳蕤都停了下来,静立不语。 二人间的气氛却有些奇怪。 赵戎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踩花的脚,不,应当说是……被花刺穿了的脚。 他的眼前,那朵本该被一脚践踏泥的秋日建兰,依旧完好无损。 它洞穿了赵戎的靴子,继续盛开着,在风中微微摇摆,花姿优雅,与被踩之前一般无二。 赵戎大奇,移动了下脚,现无事,并未感觉到疼,旋即他便现这兰花竟然和虚幻的投影一样,能被其他实物随意穿过。 “公子,可不可以将脚拿开,它不能遁虚太久,否则对以后的生长不好。”朱葳蕤嗓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些歉意。 “嗯,好的。”赵戎回过神来,挪开了脚。 朱葳蕤走到这朵野兰花前,蹲下,柳叶眼轻眯,细细检查了起来。 赵戎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护着兰花的女子,又看了看他自己的脚。 “这是化实为虚。”归忍不住道:“修士前七境,登天,扶摇,浩然,天志,金丹,半步元婴,元婴,名称各不同的第七境,本座与你说过,整体就是一个化实为虚,化虚为实的过程。” 它瞧了眼,蹲在地上的穿着简素儒衫的如兰女子,“啧啧,从她刚刚这一手看来,赵大公子的这位仰慕者,至少是个半步元婴的儒家大修士,瞧着她岁数估计没到甲子,可以的可以的。” 赵戎静静的听着。 归兴奋道:“赵戎,要不吃她的软饭吧!” 赵戎嘴角一抽,“你看我是这样的人吗?” 剑灵仔细回忆了一会儿,语气肯定道:“不用本座看,你本来就是。” 赵戎闻言,沉默片刻,瞧了眼准备起身的朱葳蕤,他轻轻点了点头,突然开口。 “朱先生。” “嗯?” “在下仔细想了想,有些真话,我还是决定要说,不能瞒着先生你。” “公子请讲。” “朱先生,赵师弟他……很喜欢吃软饭!” 赵戎大公无私,正气凛然。 第二百四十九章赵公子,你不上课吗?   “……赵师弟他喜欢吃软饭!”   赵戎此言一出。   二人之间,一时无人说话,安静了下来。   朱葳蕤的眼睛微微睁大,怔怔的看着赵戎。   赵戎剑眉倒竖,眼睛一眨不眨的与她对视,一副要揭露某渣男面目义不容辞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朱葳蕤缓缓点了点头,一双柳叶眼,眼睑微垂,她抿嘴不语。   赵戎见状,决定加大力度。   “朱先生。”他皱眉道。   “嗯?”   赵戎语气诚恳:“虽然背后言人所恶,有些不妥,他又是我们新来的小师弟,老师教导我们要团结友爱,可是!小师弟他的一些伤风败德德行为,我林某必须要说,因为实在是,哎,林某要给朱先生你提个醒啊。”   朱葳蕤目光从兰花上移开,她看了眼他,没有接话。   赵戎一叹,“哎,也不知从何说起为好……小师弟他生的面如冠玉、剑眉入鬓、目如朗星、鼻若悬胆、唇若涂脂,又长身玉立,玉树临风,这些自不必我多说,既然是能吃软饭,这些也是很容易想的到的。”   赵戎顿了顿,瞥了眼朱葳蕤,见她聚精会神的盯着他,正应着他的话语,螓轻点。   赵戎暗中颇为满意。   旋即,他神色一动,剑眉紧聚,握拳捶了捶手,摇头道:   “可恨就可恨在小师弟他太过风流倜傥了,对了,太清逍遥府,有位女子天骄,年纪轻轻便是即将天志境的剑修,芳名赵灵妃,不知朱先生你是否听过?”   朱葳蕤想了想,颔,“有所耳闻,此女前途不可限量,怎么,她与赵公子是何关系。”   “小师弟与赵灵妃是结夫妻,二人青梅竹马,郎才女貌,明媒正娶……只不过,被娶的人是小师弟。”   朱葳蕤咬唇,“等等,也就是说,赵公子……”   赵戎大手一挥,直接打断道:“他是个赘婿。”   朱葳蕤蛾眉蹙颦,她盯着赵戎,认真道:“赵公子为何要做这赘婿啊……”   听到身前女子的疑惑语气,赵戎心里一喜,果然,就没有坏不了的风评。   他瞧了眼朱葳蕤如画的眉眼,正凝聚着疑惑不解之意。   伟男子对吧?姐姐,我告诉你,这种第一印象很危险的,你之前那语气,对本公子又是期待又是好奇,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不对劲起来,不过没关系,谁叫姐姐你运气好遇到了我呢,本公子舌根都给你嚼烂了,就不信纠正不回来……   想到这儿,赵戎也跟着叹息一声,表情惋惜。   “唉,起初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后来见到小师弟和灵妃弟妹亲密无间,关系极好,我们这些师兄便也不再纠结,毕竟是他们过日子嘛,二人只要你情我愿,一生独一的白头偕老,赘不赘婿的无所谓,依旧是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嗯,毕竟相貌摆在那儿,站在一起都是人间谪仙,想不羡旁人都难……”   “咳咳,”突然感觉又跑题了,赵戎赶紧止住又要放飞的话头,转而继续道:“可是,在太清四府,当我们这些古道热肠的师兄与小师弟相处了久了些后,便不再这么想了!”   “哎。”赵戎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在身前,低头又是一声长叹,他恨铁不成钢道:   “后来我们才现,小师弟哪里是什么用情专一、为真情入赘的男子,他就是喜欢吃软饭,而且还不只是一碗,小师弟他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啊,不对不对,是干脆连锅都端过去了。”   赵戎转过头来,抿唇看着朱葳蕤,只见她正在怔怔出神的看着他。   那双柳叶似的眉眼,愣愣的睁着,应当是还在消化着刚刚的那番半毁了她心中某个伟岸男子印象的话语。   赵戎清了清嗓子,乘胜追击道:   “小师弟刚去太清府不久,还没安分几天,就开始招蜂引蝶,他的相貌与才情有多厉害,自不必我再次赘叙,朱先生应该能够想象的到,当然,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每天都写很多情书,早中晚定时跑去南辞精舍送情书,   最多的一次,一天写了十八封情书,送去南辞精舍,十八封啊,起初我们还以为小师弟是写给灵妃弟妹一人的,是二人之间的闺中情事,后来,我与几位师兄才得知,小师弟他是一次性给太清府十几位和灵妃师妹一样的女子天骄们写情书!”   “什么,你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朱先生,我林某人是他的师兄,当然要时刻关注他的动静了,要防止小师弟误入歧途,结果后来我们一看,好家伙,这哪里是误入,他根本就是卯足了劲往这条歧途上走,吃定了女子们的软饭,十头牛拉都拉不回来。”   赵戎话音一停,背着手,微微仰头看天,嘘唏不已。   就好像是一位古道热肠、禅精竭力的大师兄突然有一天现曾经言听鸡从、俯贴耳的小师弟开始背道而驰换了一条道走了一样,不要康庄大道,偏要走那羊肠小道。   朱葳蕤看着他沧桑中带着些落寞的侧脸,沉默了会儿,“赵公子然后呢?”   赵戎微不可查的瞥了眼她。   “然后还能怎么样,在小师弟那日夜不停的攻势之下,这十几位仙子几乎全部沦陷了,都纷纷来找他,将软饭捧到了小师弟面前给他吃。”   他摇了摇头道:   “起初我们以为小师弟是在玩弄女子情感,并且相互瞒着,总有一天要被那些女子们现苗头并吃到大苦头,特别是灵妃弟妹,二人之前感情那么好,背后定是一场狂风暴雨在酝酿,但是后来才现,我们这些师兄还是见识浅薄了些。”   朱葳蕤话音颇为好奇,“此话怎讲?”   赵戎也不知是第几次了,长叹一声,似乎面对这个小师弟只剩下叹为观止的感慨了。   “我们随着先生在太清府待了一个月,小师弟他从月初起便是脚踩十几条船,到了我们快要离开之时,还是四平八稳,丝毫瞧不见有任何要翻船落水的苗头,   插一句,【 app 】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可以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唉,如此想来,小师弟应当是个时辰管理的高手无疑了,要知道晏先生布置下来的功课是也很多的,小师弟白日里又都和我们一起去学堂上课,从未缺席……也不知他是如何分配精力时辰在这十几位仙子身上的,还有灵妃弟妹这个正宫要每日都陪。”   朱葳蕤闻言,轻轻点头。   赵戎握拳捂嘴,咳嗽了两声,转而道:“最后,我们之中有一位师兄看不下去,便去找了赵灵妃,将此事全部向她告明,结果你猜怎么着?”   朱葳蕤咬唇想了想,旋即眉头一松,语气希冀道:“赵仙子与赵公子一番对峙争论后……赵公子浪子回头,改邪归正了?”   赵戎眼皮一跳,赶忙摇头否认。   “不是不是,小师弟没有改邪归正,还是喜欢吃软饭……因为灵妃弟妹听闻此事后,压根就没有责怪他,弟妹竟然宽容大度无比,毫无妒意,反而还支持小师弟多纳几房,给她添些姐妹……”   “事后,小师弟还牵着灵妃弟妹的手,得意洋洋的与我们说,他在山下还有十八房美妾呢,可惜不是像太清府这些优秀貌美的仙子一样家世、天赋顶尖,没有软饭让他吃,有些味同嚼蜡,不过现在好了,能纳十几个仙子入房,软饭够吃一些日子多了。”   说到这儿,赵戎冷哼一声,偏头道:“朱先生,你看小师弟他像话吗?”   朱葳蕤瞧了眼他忿忿不平的表情,轻点螓,“确实是不像话,赵公子不应该在人前炫耀的。”   赵戎一呛,还指望你跟着一起骂几句渣男,结果姐姐你这关注点是跑哪去了?   赵戎面色一肃,冲着朱葳蕤义正言辞道:   “这是炫不炫耀的事吗?在咱们儒家,男子三妻四妾倒也不可厚非,但是小师弟明明是个七尺男儿,却吃着女子的软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并且还沾沾自喜的准备再多吃些别的女子的软饭,小师弟的这种言行,我林某不耻!”   话落,他凝视着朱葳蕤,沉声问道:“小师弟他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伟男子,朱先生,你是看了他的字吧,子瑜的字确实很好,但是你错估他了……”   “朱先生,你觉得呢?我说的对不对?”   朱葳蕤转头,认真的看着赵戎,听到他的话语之后,她沉默了下来。   一时之间,空气宁静了下来。   二人并肩,安静的走在花径之上,离兰舟渡越来越近。   赵戎面色依旧严肃,心里却又些揣揣,该不会还是没用吧,奇了怪了,本公子在你心里的伟岸背影就这么难被摧毁?   终于,正在赵戎心里吐槽之时,朱葳蕤微微点头。   她轻轻开口:“公子所言极是。”   赵戎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总算给你纠正过来了。   嗯,那么下次本公子只要再火上浇油的写几封情书给这位朱先生,越是深情越好,她定会觉得我在冒犯,再加上刚刚埋下的这些偏见的种子,这位朱先生应该会对我避之不及吧?   想到这,赵戎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其实说这些,只是想让先生你多了解下子瑜,咳咳,毕竟他也是率性堂学子,是你以后的学生,多了解下没有害处的。”   朱葳蕤抿嘴一笑,“嗯。”   此时,他们已经离兰舟渡很近,微微抬目便可看见前方的江水。   赵戎缓缓停步,笑道:“朱先生,你路过前方的那片枫林,便能到兰舟渡,在下先告辞了。”   言罢,他转头就走,表情轻松。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话语。   “赵公子,你不上课吗?”   朱葳蕤笑道。 第二百五十章书艺课上的彩头   兰舟渡的枫林外,有一男一女,相隔十步,静立对视。   几息前,二人还是并肩而行,谈笑风生。   而此时,他们之间的气氛却有些古怪。   赵戎笑容消失,面无表情。   朱葳蕤背手玉立,唇角上翘,皓齿明眸,像一朵盛开的幽兰。   二人都没有开口。   安静的片刻后,赵戎轻轻点头,旋即两手抄进袖子里,转身向朱葳蕤走去。   朱葳蕤脸上写着笑意,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见到赵戎靠近,她嘴角弧度更甚。   这位束儒衫女子红唇轻启,准备再言,只是旋即,赵戎便一步不停的路过了她的身旁,一语不。   朱葳蕤转头,瞧见前方男子挺拔的背影,正直接朝兰舟渡的方向走去。   她眨了眨眼,声线清亮,“赵公子,等等小女子。”   赵戎脚步一停,想了想,转身,抱拳行礼,低垂眼帘,“朱先生请自重,你是老师,在下是学生,这声公子,在下担当不起。”   言罢,他回过身子,直接离去,步入枫林之中。   朱葳蕤将背在身后的手放下,她低头拍了拍袖子,随后也继续向兰舟渡走去。   此时。   赵戎行走于枫林之内,脚步略匆。   “哈哈哈哈哈哈!”   他心湖之中全是某归姓剑灵的笑声。   赵戎表情平静,“笑够了没有。”   “哈哈哈……”归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等等等等,再让本座笑会儿,哈哈哈哈……”   “麻烦您声音小点。”   归边笑边道:“赵戎,好气啊好气啊,是不是好气?以为人家朱葳蕤是花痴路痴,结果原来是赵大公子自己白痴,哈哈哈,你别憋着,气就说出来。”   “气?”赵戎别了别嘴,“就这?我不气,有猜到的,不过,这样也好,横竖都是坏印象,别把本公子想成什么伟男子就行了,担待不起。”   归点了头,“行,那本座再笑会儿,哈哈哈……”   赵戎唇角一扯。   抬手,揉了揉脸。   ……   兰舟渡,空地上,数十张桌案整齐摆放着。   率性堂的学子们皆在静静等待,座位几乎全部坐满,不过右后方有一处座位却是空着的,周围的学子们都在做着自己手上的事情,无人理会。   空地最前方,也有一条漆红长桌,上面摆放着整整齐齐的文房四宝、雅物珍玩,最多的还是那一叠叠的洁白纸张,从普通的书法宣纸到山上文士之间流行的奇香花帘纸,因有尽有,规整的码在桌案右上方随手易拿的地方,各类纸张皆不少于一刀。   此时这张精心准备的漆红长桌后,也是无人。   朱先生还未到来,空地上的学子们,各自安静的忙着事,或是提笔练字或是翻阅字帖,而就连赵戎印象里上课一向摸鱼且只是分为认真摸鱼和不认真摸鱼的范玉树,似乎都打足了精神在低头写字。   率性堂的学子们都在摩拳擦掌,有些跃跃欲试的气氛。   最前排,离漆红长桌最近的鱼怀瑾,环视一圈后方后,回过头来,轻轻点了点头。   朱葳蕤的书艺课,整个率性堂内的学子都上的很认真。   除了她本就是男子扎堆的书院少有的才貌出众的女先生,优雅儒气,平易近人,而且所教授的书艺本就是新奇之物外,朱葳蕤还喜欢在书艺课上设一些小的考核与互动,添加些小彩头上去,而书艺一门也不像其他几门艺学,有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鱼怀瑾存在,在这门新艺学上众学子们谁都有机会。   因此朱葳蕤的书艺课很受墨池学馆内的新学子们欢迎,并不像是在书院先生和更高年级的书院士子们之间那样饱受争议。   只是,让墨池学子们颇为纠结的是,上课相处之时看起来和善可人的朱先生,一旦批改起功课或考核的答卷,那可是一点都不手软。   而让学子们更无奈的是,书法一门又没有什么固定的评判标准,看上去似乎都是凭着朱先生的主观看法改卷的。   对于他们而言,答卷下来后,别人被批改的成绩好的字,好到底是好在哪里,成绩差的字,差又是差在哪里,看不出个理所然来。   你一笔一画认真写的字,可能还不如人家随手画的几笔呢。   不过,这些倒也没有怎么打击率性堂学子们上课的积极性,毕竟左右看看,周围的大伙似乎都是水平差不多鉴赏不来、交卷碰运气的门外汉,那就乐呵着尽力写,说不定就稀里糊涂的夺了个彩头呢。   这种事不是没有,而是很多。   期待感满满。   时辰滴滴答答的过去,不久前远处山林传来了钟声,快要到了上课的巳时一刻。   鱼怀瑾看了眼前方暂时无人的长桌,回望了望入口处。   而与她一起翘以盼的,还有包括吴佩良在内的众多男学子。   期待着那道儒雅的幽兰身影。   噼里啪啦   正在这时,枫林进入空地的入口处,突然传来细微的枯叶踩踏声。   率性堂的大多数学子们放下手上的活计,都回头望去。   只见入口,随即便出现了一道人影,是……赵子瑜?   包括鱼怀瑾在内的众人一愣。   眼睁睁的看着赵戎抄着袖子,表情平淡的越过后面的几排座位,走回来他原先离去后的空位子,一路上,他还偏过头朝着侧目打量的李雪幼笑了笑,惹得后者连忙躲开。   怎么回来了?   此时,还没等大伙来得及多想,枫林间的入口又有轻微的声响飘来,旋即,便是一道身着儒衫的优雅身影。   朱葳蕤从枫林走出,空地上环视了一圈,清亮的目光在赵戎的方向略微一停,随后,朝率性堂学子们嫣然一笑。   “抱歉,来晚了些,路上……耽搁了会儿。”   她轻扬着嘴角,迎着学子们的目光,穿过了席间座位,走到了漆红长桌后。   不少学子面面相觑,随后恍恍有些了然,这是半路遇到了朱先生,请假借口站不住脚,被她拒绝堵回来了?   吴佩良轻呵一声。   这时,见到朱葳蕤就位后,鱼怀瑾起身,率性堂学子们尾随其后,起身行礼,一齐朗声。   “朱先生,上午好。”   “诸位请坐。玄机,大伙是不是都到齐了?”   鱼怀瑾回头一扫,瞧了眼面无表情的赵戎,回过头来,“全部到齐,老师可以授业了。”   朱葳蕤轻轻点头。   突然一阵劲烈的江风刮来,空地上众人衣玦猎猎,有些桌案上学子忘了压镇纸的宣纸,漫天飞舞,不过幸好被桌后的学子及时按住。   江风喧躁。   朱葳蕤挽起袖子,玉手一探,随意抓起一只毛笔,在一张宣纸上疾写了片刻。   她放下笔,两根细指捏起纸张一角,手腕在风中抖了抖,只见竟抖落了十个墨字,江风再来,将墨字一吹,送入风中。   众人一瞧,是一句五言:秋日兰舟渡,无风浪自翻。   旋即五言诗句倏忽不见。   刹那间,兰舟渡空地上的学子们只觉得天地间的风声骤停,喧闹的涛声、枫叶声亦是消失。   天地为之一静。   只是投目江水与山林,浪涛与林涛依旧翻滚。   这时,朱葳蕤的清亮嗓音清晰传来。   “诸位,这浪涛林涛好不好看?”   众学子收回目光,以为这位女先生是在训诫,但是也相互熟悉性格,便都不惧,纷纷笑应着调笑。   “朱先生,很好看。”   “好看好看,甚是养眼。”   “在下觉得与先生一样好看。”   “巧了,在下也是这么觉得。”   众人应和着,颇为热闹。   朱葳蕤闻言,失笑的摇了摇头,“大伙别闹,我是认真的,这浪涛林涛,你们有没有看出什么来?”   没人应答,不少人摇着头。   朱葳蕤目光偏了眼赵戎的方向,只见他正撑着头看着桌子呆,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朱葳蕤咬了咬唇,不过很快便收回目光,笑道:“思先生上一堂课是不是带你们静默听声,那么这一堂课正好,我们不听声,只观涛,这林海、离渎之涛,先生我看见了笔势。”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了下,便继续道:“今日这堂课,我先讲笔势,近日先生我观摩字帖,关于笔势也有了些感悟……”   说着,朱葳蕤便借用这江景、林景,深入浅出的讲起了书法的基本笔势,大多是她总结出来了一些经验。   众人听的津津有味……   台下。   范玉树看了眼赵戎,奇怪道:“子瑜,你不是请假吗,怎么又回来了?朱先生认识你?”   赵戎正在慢悠悠的摆着纸墨笔砚,闻言,特别是最后一句,他动作一停,旋即转头诚恳道:   “一想到将玉树你一个人丢在这儿,我就良心很疼,走到半路,实在是疼的受不了,便回来陪你了。”   范玉树闻言一愣,随后一叹,“没想到子瑜也有良心这种东西啊,之前是我错怪了子瑜啊。”   说到这,他神色一变,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赵戎,希冀道:“那么子瑜,下次休沐日弟妹又来找你,可不可以带上为兄一起出去躲半日?”   赵戎眨了眨眼,干脆利落道:“不行。”   范玉树表情一收,板着脸回正了头,不再搭理这关键时刻就卖队友的好友,认真听起了朱先生讲课。   赵戎见状,瞧了几眼他,一奇,“咦,你还真听课啊?这不像你。”   “子瑜兄勿要打扰我学习,我和你不一样。”   范玉树一本正经道,一副要划清界限,从此改过自新的模样。   赵戎感慨的叹了口气,随后便感觉到闲着无聊,那位女先生讲的太简单了,他觉得这节课得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赵戎认真道:“玉树兄,咱们聊聊天吧,你给说说独幽城。”   范玉树认真听课,不理这混子。   赵戎张了张嘴,还准备再说,可是看见周围不是学子依旧皱眉看来,他连忙闭嘴,也察觉到了不妥,歉意一笑,便不再出声。   在讲课期间,朱葳蕤不时的瞧一眼某个方向,只见某人听了一会后,便看样子又是在走神,心思不在上面。   不过,她也不恼,反而某一刻,眼睛微亮。   上午的太阳渐升,很快,朱葳蕤的授业告一段落,她看着台下众人,突然道:“今日笔势先讲到这儿,诸位休息一会儿,顺便我们按照老规矩,来一次课堂考核,很简单,一炷香时间,你们交上来一副写的最满意的墨宝,给我批改,选出一份写的最好的。”   书友们之前用的小书亭 。   不少学子闻言抬头,眼睛一亮。   朱葳蕤莞尔一笑,“知道你们又在馋这头名的彩头,不过没事,这次的彩头保证你们喜欢。”   言罢,她从袖子中取出一只翠绿的小竹筒,轻轻搁在来桌案上。   朱葳蕤安静了片刻,察觉到率性堂学子们投来的好奇目光,其中也包括抬头好奇看来的赵戎。   她暗暗点头,笑道:“这只竹筒内装着的,是正冠井的井水,最近我正好得来一些。”   朱葳蕤话落,空地上响起一阵喧闹声。 第二百五十一章少了一人的字   正冠井的井水!   朱葳蕤嘴里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率性堂学子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学子们纷纷扭头看去。   鱼怀瑾表情微微一动,不禁侧目。   吴佩良眼睛一睁,猛抬头。   李雪幼小嘴微张,萧红鱼腰杆一直。   范玉树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   众学子的目光全部锁在了漆红长桌的桌头,那只翠绿小竹筒之上。   普普通通的竹筒,却是全场的焦点。   只不过,某个人似乎是例外。   赵戎原本在低头精读一本新的经义,在听到朱葳蕤说这个课堂练习有彩头时,他抬头眉毛一挑。   可是在看见她就掏出一只小竹筒说是什么井水后,赵戎转瞬低头,继续攻读起儒经来。   范玉树握拳捶掌。   “子瑜子瑜,竟然是正冠井的井水,这可是要成为书院先生或是读书种子才有机会喝到的水!我说我今早起来为何左眼皮一直跳,本以为是因为能看见你一副肾虚模样,昨日不讲义气罪有应得,结果没想到竟然是能有机会能在朱先生这儿喝到正冠井的井水!”   赵戎撇嘴,没有理会范玉树后面的话,而是头也不抬的随口道:   “那不还是水吗,之前路过那口井的时候,听你们说这井水也就是煮茶好喝些,难不成还有其他什么神异之处?”   他最后的语气带着些期待。   范玉树一怔,“额,神异之处,这我倒是没有听说过,也不知有没有,只是听他们说正冠井的井水味寒,有香烈之感,是煮茗自饮的神物。”   “哦。”赵戎应了声。   范玉树挺直了腰杆看着远处的那只全场关注的小竹筒,“子瑜,神不神异这不是关键,好不好喝也只是在其次,重要的是这正冠井井水的象征意义!”   “哎,怎么跟你说呢……”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此物,叹了一声。   “整个书院只有山长老夫子才能汲取正冠井的井水,而刚入书院的新来的先生才能得到一份不多的井水,我们这些学子、士子想要获得这井水,除了为书院作出天大的贡献被奖励一小份外,就只能是评定为书院的读书种子才行,读书种子啊,我现在都还没见过传闻中的那几位师兄师姐呢,名字都不知道几个,听说有个姓司马……”   正在低头粹读的赵戎食指一挑,翻了页书,他嘴里念了念,“读书种子……”   范玉树点了点头。   “这是咱们书院内学子、士子之中最高的荣誉,甚至可以与书院先生们平起平坐,在某些方面地位相当,他们都是咱们林麓书院重点培养的对象,所获得的资源与人脉不可想象,而且相当于山长候选人,未来的新山长就是在他们之中产生,只是,这个头衔获得的难度……”   “有时候连续几届学子也不会出一个,不过咱们这一届出了个鱼怀瑾,也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拿。”   赵戎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范玉树也跟着他一起点头,顺便还拍了拍赵戎的肩膀。   “好了,子瑜,读书种子这个身份有多厉害,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可以拿去做个美梦了,至于获得的条件就先不告诉你了,其实是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是别知道为好,会影响你美梦的带入感的,得不偿失,不过为兄只希望你在美梦里能带上我,我们一起成为林麓书院的读书种子。”   赵戎闻言,将书页折了一角,旋即书本一合,他转头看着范玉树,颔抱拳,“真是多谢玉树兄了,只是,梦里若是梦到你也和我一样成了读书种子,会影响小弟的美梦的,这个头衔顿时就没意思了。”   范玉树:“…………”   他眨眼端详着赵戎的诚恳表情,有点手痒。   范玉树没好气道:   “不扯了,又被你带跑题了……子瑜,你只要知道,这正冠井的井水,在咱们书院内意义非凡,你若是今天能喝到一口这井水,第二天……不用第二天,下午就行,马上就能穿遍整个墨池学馆,连外面的士子师兄们都能耳闻你的名字,对你很是艳羡。”   赵戎认真道:“那不还是一口水吗,只是个虚名。”   他一顿,想了想,“送到我嘴边我都不一定喝,毕竟这天气喝凉水,有些塞牙。”   话落,周围不少学子纷纷侧目。   范玉树感叹道:“子瑜果然高风亮节,是我们庸俗了,惭愧惭愧。”   赵戎眨了眨眼,冲他抱了抱拳回礼。   范玉树试探道:“那么子瑜,要不你和我都写一副字上去,我平日里看你字写的挺奇整的,说不定朱先生正好喜欢,有些合眼缘呢,咱俩一起碰碰,万一我没中,子瑜却中了,依照你高风亮节的性子,就让给我喝吧,让为兄庸俗一回?”   赵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旋即果断道:“不行。”   范玉树一呛,瞪了眼他,随后,赶忙低头开始认真写字,一炷香的时间并不算长。   赵戎脸上挂着些笑意,瞧了眼聚精会神的范玉树,头一回见这家伙态度这么端正,他失笑摇头,也不再耽搁想要夺彩头的好友。   赵戎微微抬目,瞧了眼前方那个嘴角写着笑意的儒衫女子,旋即低头,继续读书。   朱葳蕤正背手身后,站在漆红长桌后,下巴轻扬,唇角噙笑的看着台下学子们被挑起积极性后认真忙碌的模样,她余光左悄悄一偏,下一秒便看见了静坐不动、悠哉看书的赵戎。   “嗯?”   朱葳蕤鼻音很轻,她凝眸端详了会儿埋头读书的赵戎,他与忙的热火朝天的空地上的学子们格格不入,丝毫没有动笔的意思。   这个儒衫女子双眉轻蹙。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期间并没有学子提前交卷,毕竟是选一副写的最好的字上去,尽量多写一些挑出一份最好的上交总不会有差。   学子们相续起身交卷。   范玉树眉头一松,吐了口气,放下笔后,小心的捏起一份墨水未干的花帘纸,吹了吹。   他转头一看,现赵戎只字未动,在低头翻书。   范玉树也没再多看,拿起这张他最满意的字,兴致冲冲的上前交卷。   儒家极其重视尊师重道,书院先生们在课堂上道任何杂事,几乎都有学生代劳。   眼下兰舟渡上学子们的交卷便是如此。   一炷香的时间到后,早已提前写完的鱼怀瑾,拿着她的宣纸直接走到了漆红桌案前,收起了学子们的宣纸。   众学子们井然有序,静默无声的排着队,上交着宣纸。   吴佩良是最早起身去交卷子的。   他这段时日以来一直在苦练书法,一有闲暇便临摹家里收集来的山下名帖。   吴佩良七门艺学的成绩位列率性堂前茅,上一次月中大考的排名为率性堂第四,只是他自觉前面几位想要越有些困难,而书艺一门,上次月中考核,众人的成绩都是相差不大。   这让吴佩良看见了机会,越的机会,因此书艺是他必争的一门,为此吴佩良也是下足了功夫。   而眼下率性堂内在书艺上,唯一被他正视为对手的,便是鱼怀瑾。   上一次月中考核,她的书艺虽然也是率性堂第一,但是与后来者的差距却是极小,不像其他六门艺学那样,有几门甚至被先生们给予了满分,让率性堂学子们难以望其项背。   吴佩良上一回在书艺上的差距便离鱼怀瑾很近,并且他心里一直认为鱼怀瑾只是在这门新艺学上占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   毕竟之前众人都不熟悉书艺,而鱼怀瑾却是尾随着朱先生一起来林麓书院的,二人私下里的亲密师生关系,在墨池学馆内几乎是众所周知之事。   吴佩良手里拿着书法宣纸,特意快出一步,第一个上前去交卷,走在最前方。   他来到鱼怀瑾跟前,眼珠子下瞥,瞧了眼鱼怀瑾第一个率先放在桌子上的一副字。   吴佩良将手上的字递去,笑着行礼道:“有劳鱼学长了。”   鱼怀瑾轻轻点头,收起了他的字,叠在了她自己的字上,只是全程中,鱼怀瑾并没有低头去看吴佩良的字。   吴佩良转身离去,脑海里闪过刚刚映入眼帘的端正秀气的字。   他吸了口气,想了想,心在中与自己的那一副对比了一下。   不多时,吴佩良便轻轻点头,嘴角微翘的走了,脚步轻快。   应当可以胜之。   至于后面那些同窗们交上去的字,他并没有多少担心,按照以往几次书艺课上考核的经验,其他同窗顶多夺过一次彩头,一看便是运气的成分比较大,而就数他和鱼怀瑾获得过好几次魁,只是鱼怀瑾稍多一些。   推荐下,【 app 】真心不错,值得书友都装个,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而这一次吴佩良课后做足了准备……   率性堂学子们相续交着卷,鱼怀瑾一份份的收着,记录着姓名顺序,方便等会儿朱葳蕤批改。   萧红鱼和李雪幼正排着队。   李雪幼手上空空,因为被萧红鱼抢了去看。   萧红鱼咬唇看了看好友清秀平和的小楷,又看了看她自己的字。   萧红鱼肩膀一垮,将李雪幼的字递回,表情佯装哀怨道:   “哎,雪幼,你是不是背着我练过,写的这么好,估计都快追上怀瑾了,哼,你们两个也不教教我,以后不和你们玩了,都是我垫底。”   李雪幼抿唇一笑,知道好友在开玩笑,不过她还是两手拉着萧红鱼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颜。   萧红鱼憋不住了,噗嗤一笑,她看了看前方的鱼怀瑾,“雪幼,你说今日是谁能夺魁,喝到那口珍贵的井水?”   李雪幼想了想,摇了摇头。   萧红鱼一叹,“我觉得应该要不是怀瑾,要不就是吴兄,最近几次都是他们二人轮流胜出,最开先那种能靠运气夺魁的情况也来越少了。”   她转头瞧了眼吴佩良的背影,有些感叹,“吴兄正厉害啊,竟然能赶上怀瑾。”   “嗯嗯。”李雪幼点头。   不多时,交卷的学子都已下去,已经无人上前。   鱼怀瑾低头数着卷子。   全场安静的看着她和朱葳蕤。   鱼怀瑾突然皱眉,盯着手上的数目不对的一叠卷子,沉默了会儿,她抬头直接看向赵戎的方向。   下一秒,她身形一动,端着手向赵戎走去。   “玄机,回来。”   鱼怀瑾停步。   朱葳蕤起身,走向赵戎。 第二百五十二章冷水塞牙,那就喝热的。   课堂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   作为身处其中读书的学子,只是这个大集体的一小部分,但是,有时候你的一举一动,都悄悄落在了大多数同窗的眼中。   不管你做这个行为的本身是如何在想,那些旁观的同窗们心中自有一杆他们的秤。   衡量你在这个集体中的位置、在老师心中可能的位置、在集体里最漂亮的那个女子心中可能的位置。   将你度量。   然后便是或幸灾乐祸,或同情却又优越,或羡慕夹杂嫉妒。   就比如,此时此刻,兰舟渡空地上这节正在上着的书艺课。   鱼怀瑾刚刚说卷子未收齐,只是没有明说到底少了何人,但是在场所有的率性堂学子心里其实都知道是谁,心照不宣。   而这时,作为课堂上所有学子们几乎每时每刻目光焦点的朱葳蕤,将那一叠众人认真的交上去、只是独少一人的卷子,轻轻卷起,握在了手上,一双玉手又背在了身后束带的纤细腰肢上,她下巴微微扬起。   朱葳蕤和身后紧跟着的古板弟子一样,兰似的花容板着,若说前不久她笑容柔和、娴雅的和众学子们循序渐进的讲授笔势时,让台下的学子们望之如一朵春日的菲菲幽兰,那么此刻微微眯眼细瞧赵戎的朱葳蕤,在学子们的眼中转瞬间就便为了一朵凛冬的寒兰,带着冻人心肺的冷香。   她眼眸凝着赵戎,缓步下了台,向左侧的那一角走去。   鱼怀瑾为朱葳蕤端着一把两指阔的古旧戒尺,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鱼怀瑾眼神平静的看着前方的赵戎,也把脸板着。   或者说她是天生就这幅板脸的严肃表情,反正赵戎除了见鱼怀瑾第一次吃青瓜时面色有些精彩外,还真没见过她又太多其他神色,这是因为鱼怀瑾“生人勿近”没有解锁呢,还是说本来就是个面瘫?反正赵戎一直有些好奇这一点,想着哪天给她讲个笑话来着……   这一对先生与学生,一大一小的两个女子,都面色不善的盯着赵戎,向他走去。   全场的率性堂学子,都目光跟随在她们二人的身上,不时的转头看一眼大难临头才刚刚察觉并抬头的赵戎。   这是惹恼的咱们课堂上地位最高的两个女子?   学子们之中,有摇头轻笑者,如吴佩良。   有皱眉不语者,如范玉树。   还有眉目不忍者,如李雪幼。   当然,大多数还是无所谓的像看好戏与热闹之人,就如萧红鱼一样。   不管如何场上诸学子如何去想,空地之上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只有朱葳蕤与鱼怀瑾的脚步声,和啪的一声书本关合声,是从某个赵姓学子那儿传来,在众人的各异目光中,他终于反应迟迟的察觉到了什么,正缓缓抬头。   赵戎面色如常,没有去看周围的学子们,而是正目注视着眼前来势汹汹的一对师徒。   他眼睛一眨不眨,表情依旧看不出有丝毫的改变,似乎是给……吓傻了一样,眼睛直愣愣的,场上不少学子暗笑。   吴佩良视线在赵戎脸上停了停,旋即嘴角轻撇的摇头,他表情慵懒,觉得有些无趣,目光一转,看向了朱葳蕤手里的卷子,表情更加不耐了。   耽搁个什么时间,还有朱先生和鱼学长也是,那混子不写就不写,何必搭理他去管他,白白耽误了时间,快些改卷,本公子有些渴了,也不知道这口读书种子才能得的井水到底是什么味道,不过,哎,回头又要浪费时间给学馆的同窗们回答了……   吴佩良的视线不知不觉又来粘在了那只小竹筒上,此刻,竹筒正静静的立在前方那张已经无人的漆红长桌的桌头,突然,赵戎那儿又有动静传来,吴佩良旋即转头看去,只见朱葳蕤已经带着鱼怀瑾与戒尺,来到了那个惹人厌的混子身前……   朱葳蕤背着手,昂挺胸的向赵戎渡步而去。   她其实是并不喜欢这个走路姿势的,因为这将手背在身后,腰杆笔直,挺着胸脯的模样,会让朱葳蕤所穿的某件衣物的负担陡然大增,而力又是作用相互的,那件衣物束缚起来的沉甸甸的累赘,会强烈抗议并反抗,结果便是她受罪,勒的生疼,估计又有红印子了……   不过朱葳蕤依旧保持着这个走路姿势,玉颜上,面色不改。   有些事她早就习惯了,忍着即可。   而眼下这幅走路的姿态,朱葳蕤觉得加上她先生的身份,可以在讲堂上给予学生压迫感与威严感,这是朱葳蕤跟某个老人学的,不过,她并不会承认这一点。   朱葳蕤柳目微凝,对视上了抬头看来的赵戎,她板着脸,走到了他的桌案前,看着赵戎。   安静了一会儿。   赵戎眼睛微微上抬的瞧着她。   全场的率性堂学子,都看着这二人。   咚咚   朱葳蕤下巴微微抬着,背在腰肢上的手,腾出了一只来,用卷起的那叠卷子轻轻敲了敲身前男子的桌头,嗓音清脆,“赵子瑜,你的字呢。”   赵戎闻言,垂目,重新打开了手上厚重的书,旋即伸手右探,案几上的右侧桌面安静的躺着几片红枫叶,是被之前的江风送来,他捻起一片红的恰好的枫叶,夹在了那一页的书里,合上。   无数道视线中,赵戎抬头,耸肩坦白道:“朱先生,诸位同窗珠玉在前,在下观之,只觉得下笔无味,不敢献丑,所以弃权。”   周围响起些笑声。   而一旁的范玉树皱眉一叹,只觉得是他给赵戎的压力太大,让好友连落笔的勇气都没了,范玉树眼神歉意的看着赵戎,   赵戎察觉到了范玉树的表情,他朝范玉树抿嘴摇头,让他勿要自责。   朱葳蕤看不下去了,赶忙侧身从鱼怀瑾手里接过戒尺,她玉容绷着,盯视赵戎,将竹板戒尺的一端轻压在他的手旁三厘处,声线脆亮。   “不可弃权。他人写他人的,你写你的……哪怕几个字也行。”   赵戎没有去看手旁洋洋示威的戒尺,抬目瞧了眼她明亮的眸子,嘴角微微一扯,就知道你是在套我的字。   他把头一摇,叹道:“实在抱歉,朱先生,鱼学子昨日给在下补课,画‘正’学琴,我两手操劳了一日,夜里也没怎么停歇,现在的手指可能连笔也拿不稳,望先生恕罪。”   朱葳蕤一双柳叶眼微睁。   赵戎挑眉,抬头和她对视。   二人四目以对,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言。   朱葳蕤算是知道了,他就是不想写,再说也没用,而赵戎也是知道了,她就是在“骗”字,便不写给朱葳蕤。   二人不知怎的,心有灵犀的产生了某种默契。   只是,慢慢的。   赵戎和朱葳蕤对视的时间越来越久,众学子们一直没等来期待中的朱葳蕤的反驳与呵斥,场上安静的气氛,像是被加入了某种东西,开始便的有些奇怪。   一直不耐烦等着的吴佩良渐渐皱眉。   原本津津有味旁观着的萧红鱼,转头和眨眼的李雪幼对视了下。   离赵戎和朱葳蕤最近的范玉树,不停的转着头,左看看赵戎,右瞧瞧朱葳蕤。   朱葳蕤身后,端着手的鱼怀瑾感觉尤为深刻,毕竟二人是曾经朝夕相伴,一路南下来到望阙州这处天涯海角处儒家书院的老师。   她看着老师的抿唇的好看侧脸和眼里倒映的某人的面容。   鱼怀瑾目光一转,认真注视着赵戎的表情。   此时,赵戎还在与朱葳蕤对视着,目光寸步不让,同时,他余光也察觉到了周围的缤纷视线,微微凝眉。   突然,就在这课堂气氛越来越诡异之时,朱葳蕤身子一转,同时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转身看着鱼怀瑾,“玄机,子瑜说的可是真的?”   鱼怀瑾行礼,“老师,大致不差,只是光是学琴画正,不至于连几个字都不能写。”   朱葳蕤徐徐点头,斜了眼赵戎,旋即忽然转身,面朝空地上的众多学子们,吩咐道:“我要批改卷子,大伙先自习练字,尽量安静,等一会儿选出来字魁,再继续上课。”   场上学子们一怔,纷纷行礼应声,“好的,先生。”   语落后,他们动手忙起了自己的事,只是,朱葳蕤就在空地上的座位间逗留没走,诸学子们,特别是男子,那里有太多心思做事,况且书艺课对他们而言除了写写画画也没什么太多事可做的,而目前又是在等待卷子被先生批改的静不下心来的时候。   率性堂学子们的注意力依旧停留在这边,毕竟刚刚那场好戏感觉一点也不尽兴,不知还有没有后续……   朱葳蕤没再去管他们,只要安静不吵就行,书法一事最忌杂闹之音,而课堂纪律什么的她从来不必担心和亲自看管着,因为有个省心省力、面面俱到的鱼怀瑾。   朱葳蕤回过头来,看了眼赵戎。   他正伸手,动作随意的从旁边范玉树的笔架上取了一只毛纯质佳的紫毫小笔,打量把玩。   鱼怀瑾忽道:“老师,要不戒尺给我吧。”   让我来管。   赵戎猛的抓笔,他抬头瞪了眼这个古板女子,鱼怀瑾,本公子劝你做人留一线,否则我就……就叫人!你好自为之。   鱼怀瑾无视了他的丰富表情,她抬头注视身前的老师。   朱葳蕤看了眼弟子认真的表情,摇了摇头,“不用的。玄机,你去帮我将那只小竹筒去来,顺便再拿一张你们跪坐的这种蒲团。”   鱼怀瑾微怔,不过还是点头转身。   很快,她便一手端着竹筒,一手提着一张蒲团返回。   而这只装有正冠井水的竹筒也牵动着周围所有学子们的心。   朱葳蕤一一接过,她巧目盼了眼赵戎。   赵戎皱眉,表情狐疑。   朱葳蕤一笑,在全场的注视下,将蒲团搁放在了赵戎的对面,旋即衣袍一提,长腿一曲,跪坐了下来,与赵戎面对着面,只隔着一张不大的案几。   众人侧目。   朱葳蕤偏头对鱼怀瑾道:“玄机若有事,可以去忙。”   鱼怀瑾点了点,但是没走,依旧站在她的身后,只是却表情疑惑的看着赵戎,与其他学子们一样。   而赵戎此时也很无语。   朱葳蕤坐姿端正,她将那一叠卷子放在赵戎的桌上,又两指捏着翠绿竹筒,轻轻摇了摇,随后眸光一转,看着赵戎,翘唇,“子瑜不想尝尝这井水吗?”   赵戎眼神恢复平静,继续低头把玩起了那只在山下很受文人墨客追捧的精巧紫毫笔,“不想,凉水塞牙。”   范玉树嘴角一抽。   吴佩良嗤之以鼻。   “噗……”李雪幼连忙缩头捂住小嘴。   朱葳蕤也是微楞,续而失笑,她将小竹筒搁放在卷子旁边,似笑非笑的看着赵戎,点头道:“子瑜的口味却是与常人不同……”   若有所指,赵戎嘴角一抽。   朱葳蕤莞尔笑道:“那我们就喝热的。”   只是此时,语落,还没等众人来得及反应,朱葳蕤便玉手一番,手上又出现了一只翠绿竹筒,只是眼下这一只竹筒比卷子旁的小竹筒大了好几圈,她晃了晃这只新竹筒,自言自语,“好像还有不少。”   率性堂的学子们纷纷瞪眼,这也是正冠井井水!?   朱葳蕤大袖一挥,赵戎的桌上顿时出现了一套紫檀木茶具,古奢、内敛。   在众人愣神间,她取出清水净了净手,随后,便是动作有条不紊的摆放着,将竹筒内的井水倒出一些,姿势优雅的煮茶烹茗起来。   袅袅的香气很快便弥漫了整个空地。   正在这时,朱葳蕤提着茶壶耳,玉手一抬,将正冠井水煮成的茶水倾倒入杯中,她低头轻轻嗅了嗅,抿嘴一笑。   旋即,朱葳蕤将茶杯搁在桌上,两指轻触,一递,将茶杯送到了赵戎的面前。   “子瑜尝尝,应该不塞牙的。”   赵戎:“…………”   鱼怀瑾与率性堂的学子们:“???” 第二百五十三章兰香美人与兰花清茶 若是有一天在课堂上,一位蕙质兰心、眉眼如画的女老师,不由分说的和你坐在了一起,用兰花、井水煎茶,素手添香,娴静优雅。 而在数不尽的同窗目光之中,她将茶杯轻轻递到你的面前,茶杯中浮晃著一抹淡碧,几缕轻烟散著温热,而在这氤氲茶雾里,她笑颜幽兰盛绽,脸颊泛着些清晨的霞色,明亮的眼眸一眨不 《我有一个剑仙娘子》第二百五十三章兰香美人与兰花清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五十四章朱先生,你的水多吗? 赵戎忍不住看了一眼朱葳蕤的笑颜。 漂亮秀雅的柳叶眼,如兰瓣上翘的嘴角,一种说不出的幽兰气质,只要稍微靠近她便会一直萦绕于你鼻尖的清馥兰香。 赵戎前世曾经很长时间坚定的认为男女没什么不同,什么“女子是水做的”他一直保留着怀疑的态度,觉得男子、女子都是“水泥”做的,总有或多或少不尽如人意的瑕疵,不管如何修饰。 只是,此时此刻的赵戎想说一句“真香”,各种意义上的。 眼前的这位朱先生,目前给他的观感真的像是水做的一样,柔美无缺,对了,还要加上一点兰花,嗯,就像是赵戎现在捏在手上的这杯兰花清茶,光是注视着、闻着便能望梅止渴般品出她恰到好处、不淡不浓的味道,兰茶清澈剔透,茶雾温湿沁甜,又很是暖手。 让人忍不住想要抿上一口。 与之相同给过赵戎一样感官的,还有心头上的青君和小小,还有他在太清府见过的一些山上仙子。 可能是因为修行的缘故,她们让人第一眼望去无垢无暇,就像水做的一般。 赵戎偏头,视线从朱葳蕤的脸上挪开,他将右手握着的紫檀茶杯换了只手拿,眼睑收敛的看向桌上刚刚朱葳蕤玉指沾水写着字。 只见八字小楷。 ‘方寸之字,自有天地。’ 字体飘逸妩媚,是典型的帖派书风,也是,这方世界估计还未有碑派呢。 一时之间,赵戎目光停留了下来。 一直关注着他的朱葳蕤,瞧见这一幕,眼睛顿时清亮。 她抿唇凝视着赵戎的侧脸,与他目光所及的她刚刚写的字。 眸光来回移着,似乎有些小心翼翼。 朱葳蕤的腰肢与削肩挺得更端庄笔直了,她两只手攥着袖子,呼吸都放轻了些,安静不语。 一旁的鱼怀瑾此时正好抬目,与这方小天地之外那些只能看见画面却无法听声的学子们一起,看见了这一幕似成相识的景象。 鱼怀瑾微微张嘴,有些错愕,因为眼前的朱先生,此时就像是一个亲手交作业给老师后,就地等待他批改的学生一样,表情有些忐忑不安,可却又带着些能获得夸奖隐隐期待。 这一幕,鱼怀瑾和空地上的率性堂学子们很熟悉,不就是以前的他们吗…… 朱葳蕤其实也没有察觉到她自己的变化,因为目前的全部心神都牵在了那人身上,动作与神态都是不由自主,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学无前后,达者为师。 而且书法一道,本就是极为式微,到了她的这个位置也几乎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极难找到他物可以借鉴,只能在茫茫长夜之中,孤身前进,一步一步的小心摸索,然而就是在这时,赵戎突然出现,就像深夜迷茫前进的旅人,突然看见远方比她走的更远的同路者,而且还是点着一只耀眼的灯盏,这让朱葳蕤如何不情难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在楹联上见到赵戎的字后,她反应这么大的原因。 等待了好一会儿后,朱葳蕤打量着赵戎的表情,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些许的柔怯。 “赵公子……小女子的这些字如何。” 她侧后方的鱼怀瑾闻言,眼皮一跳,忍不住看向老师,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赵戎盯着桌上娟秀的八个字,眉头忽皱。 朱葳蕤削肩微微抖了抖,她咬唇,没了声儿,只是好看的蛾眉已经紧紧的聚拢在一起。 儒衫女子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自己的字,表情严肃。 “字已经很好了。”赵戎皱眉看了眼她,“只是……” 朱葳蕤一愣,急切道:“公子,只是什么。” 赵戎无奈,“只是先生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称呼我了,在下是墨池学子,你是书院先生,‘公子’二字,我承受不起。” 鱼怀瑾早已合上了嘴,她看了眼赵戎。 【书友福利】看书即可得现金or点币,还有iphone12、switch等你抽!关注vx公众号【看文基地】可领! 朱葳蕤顿时松了口气,随后,她眨了一下眼,唇角又写上了笑意,轻轻点头,“好的,不过我们今日算是正式认识,要规定下称呼。” 赵戎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继续拿起了那只紫毫笔,在手上转玩,略微思索,“可以,只要别再叫我公子就行。” 朱葳蕤眯眼道:“子瑜在书院外的名字是什么。” “单字一个戎,投笔从戎的戎。” 朱葳蕤颔,唇齿品着,“戎……赵戎,字子瑜,戎,兵戈,瑜,美玉,化干戈为玉帛,好名字。” 赵戎洒然一笑,“朱先生,你呢。” 朱葳蕤张了张嘴,突然又闭上,同样笑道:“子瑜,你猜猜。” 赵戎挑眉,沉吟片刻,“先生姓朱,字葳蕤,葳蕤二字,有草木茂盛,兰花繁盛下垂之意,长辈赐字,大多是名与字相反,那么先生你的名,含义很可能与‘葳蕤’相反,而这又是个适合女子的名,并且不可太繁琐,要通俗顺口……” 所到这儿,他顿了顿,旋即摇头失笑,“范围太大,要猜的一般无二太难,不过……在下观先生风姿,与兰花有缘,那就姑且猜一猜,先生的名中,有‘幽’或‘静’二字,或者其实就是‘静幽’或‘幽静’?” 语落,赵戎好奇的看着朱葳蕤,等待她的答案,只是后者却笑看着他不语,可是笑容似乎比刚刚更盛。 朱葳蕤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 赵戎停下手中把玩的笔,眼睛明亮的看着她,来了兴致,“朱先生勿要卖关子,到底对还是不对?” 朱葳蕤脸上写满了笑意,她双手端在腹前面,瞅了眼赵戎捏在手上,一直未喝出兰茶,里面冒出的白烟已经逐渐稀少。 赵戎了然,旋即举杯,低头抿了口。 舌尖微甜,口感清洌,刹那间,这温甜的茶水从舌尖沁到咽喉,像拉扯出了一条火焰,温暖喉胃。 他深呼吸一口,只觉得依旧齿颊留香。 赵戎忍不住再次仰头倾杯,一饮而尽,随后,不禁吐了一口气,感觉格外的舒爽。 朱葳蕤眯眼点头,伸手接过茶杯,提壶又倒了一杯白雾缭绕的清茶递去。 赵戎接过热茶,并未客气道谢,不知为何,他感觉刚刚一杯茶水下去,身子说不出的舒爽。 赵戎定睛看了眼手里的第二杯热茶,里面就是正冠井的井水。 此时,他虽然没有抬头去看,但也余光也感觉到了率性堂同窗们直直的眼神。 应该是心理作用,赵戎扯了扯嘴角。 一直安静垂目的鱼怀瑾在听到赵戎关于老师名字的一番推测后,不禁侧目去瞧他一眼,目光难言,而这种目光变化从刚刚朱葳蕤在这儿落座起便已经渐渐开始,就像是……重新认识了一番一样。 而在看见此刻赵戎与她家先生这么一番顺其自然、默契投意的谈笑相处后,鱼怀瑾的眼神更加复杂。 赵戎又喝了口茶水,抬头,“朱先生不喝吗?” 朱葳蕤摇了摇茶壶,想了想,也给她自己盛上了一杯。 这正冠井的井水自从她得来后,还一直未尝过,今天若不是想着要提高率性堂众人的积极性,特别是眼前这似乎无欲无求的家伙,朱葳蕤估计要把这井水忘在脑后了,只是目前来看,拿出这井水做彩头,还是没什么用,没有从赵戎这个“忽悠”出一个让她寤寐思服的字来,于是只好亲自出马,以身饲虎…… 朱葳蕤一笑,又摇了摇茶壶,将已经倒尽的茶壶和倒完了的大竹筒一起收好。 “朱先生还未告诉在下答案呢。” 儒衫女子姿势优雅的端起茶杯,在氤氲茶雾之中,红唇浅浅的抿了一口,暖和的抬头,轻眯柳目,嗓音脆脆暖暖道: “幽容,小女子姓朱,名幽容。” 赵戎呢喃,“幽容……朱幽容,字葳蕤,兰花茂然盛开,这是葳蕤,却又孤立空谷,雅姿寂寥无人目赏,这是幽容,好名字。” 朱葳蕤抿笑,低头。 瞧见这一幕,鱼怀瑾眉头皱起。 赵戎正品着这女子闺名,表情却突然一愣,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忍不住看了眼朱葳蕤和她……正埋到胸脯。 “那个咳咳……” 赵戎轻咳一声,赶紧非礼勿视到收回目光,低头抿了口茶,将想要问朱幽容有没有一个名唤轩然的姐妹的问题咽了下去。 朱葳蕤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奇怪的看了眼赵戎,疑惑道:“子瑜,我的名字,幽容,可是有何不妥?” 赵戎拨浪鼓似的摇头,“没不妥没不妥,是个很贴合先生你的好名字,朱幽容,朱幽容,咳咳。” 朱葳蕤闻言,不好意思的一笑,“谢谢子瑜。” 赵戎点头,只是眼睛依旧有些管不住,还是忍不住向某个食堂瞥了一眼。 他微微倒吸了口气,之前相处时还没现,现在一看,这位朱先生穿着宽大的鹅黄色儒衫,虽然赵戎现在一眼望去,远远没有波涛如怒,峰蛮如聚的壮阔景象,只是如此时离渎对岸远处青山一般的正常起伏,比小小那丫头的相差无几。 可是,要明白的一点是,现在的朱先生和鱼怀瑾、李雪幼、萧红鱼等女学子一样,都是束戴冠穿着男子衣衫,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在书院内活动都是会紧紧束胸的。 所以……不过赵戎忍住了,没有去看,他眼睛盯着书桌上,朱葳蕤用普通清水写就,即将干涸的八个字,微微出神。 这么看来,朱先生这规模已经是他在书院里见过的女子之最了。 “……好名字。”赵戎低头嘟囔一句,举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朱葳蕤总觉得身前男子有些奇怪,可是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她摇了摇头驱散这些念头,转而笑道:“还有些事,子瑜,我们要提前规范下。” “何事?”赵戎放下杯子。 朱葳蕤:“若是在书院内的人前,我们依旧执师生之礼,我唤你子瑜,你叫我朱先生,而在人后,独处之时,我们平辈相交,你可以叫我朱幽容,我唤你赵戎或子瑜都行,如此可好?” 赵戎点了点头,“可以的,朱先生。” “赵戎,你叫我什么?” “幽容?” 听到这个直接忽略了姓氏的亲密昵称,朱葳蕤微微偏开目光,没有直视赵戎,她轻轻摇头,“不是,是朱幽容。” 赵戎转了转笔,“好的,朱先生。” 朱葳蕤正过头来,认真看着他,“赵戎,叫我朱幽容。” 赵戎抬头一笑,与她对视,收起了嘴角的玩味弧度,朗声道: “在下赵戎,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朱葳蕤莞尔,“小女子朱幽容,赵公子,请多多指教。” 鱼怀瑾安静的看着这一幕。 朱葳蕤端起茶杯准备抿一口。 正在这时,盯着朱葳蕤看的赵戎突然表情一愣,因为某个剑灵刚刚在他心湖中惊讶出声。 旋即他指着朱葳蕤端起的茶杯道:“朱先生,你这水多吗?” 第二百五十五章虽然操劳了一日,但“正”字还是会写的   桌案前,此时的气氛有些尴尬。   赵戎睁大了眼睛盯着朱幽容手里端着的紫檀木茶杯,只是这茶杯的位置有些讲究,就在某处羞人地方的前方。   朱幽容在赵戎刚刚惊问出声时,就娇躯一僵,端茶的手停住,似乎是因为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此刻,她表情微懵的看着赵戎,只见他的眼神下垂,盯着某处,目光直直,赤裸又热切。   “啊?”朱幽容檀口微张,脸颊顿时泛起些淡淡红晕,只是她皮肤白皙如瓷,又是光天化日之下,很是显眼。   “我是问这井水多吗。”   赵戎盯着茶杯急忙道,只是旋即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视线越过茶杯顿时撞到了某两处妩媚的青山。   赵戎赶紧抬头,瞪着朱幽容,没好气道:“不是别的,你勿要多想!”   “哦……”朱幽容张嘴下意识的应着,只是刚开口,就突然一闭。   她咬唇板脸,蛾眉微蹙,凝视着身前这个言行无忌的男子,语气略微认真,“什么别的,子瑜到底在说些什么?”   话语间,朱幽容端茶杯的手无声的动了动,挪了下位置,赵戎都视线也跟随着移动,她眼睑微垂,净收眼底,神色若无其事。   “嗯?”赵戎看见朱幽容的困惑表情,不禁皱眉,试探道:“你……真没多想?”   “什么多想?”朱幽容摇了摇头,“子瑜是说这泡茶的井水吗啊?”   她举了举抿过几口的茶杯示意。   赵戎正在盯着茶杯看,闻言忍不住又瞧了几眼朱幽容的面色,忽然捕捉到了她脸上尚未完全散去的红晕。   他眼皮一抬,随即动作直白的瞥了眼那两座云深不知处的妩媚青山,扯嘴道:“没多想,朱先生您脸红什么。”   听到他嘴里连敬词都冒出来了,还有那随意的眼神,转瞬间,朱幽容玉脸绷不住了,柳目圆瞪,刮了一眼赵戎,“你,你怎么这样乱说胡话!”   因为出身与教养,她以往接触过的男子大多都是儒生,几乎没有一个在朱幽容面前不是风度翩翩、知礼守节的谦谦君子模样,不过她也不是不知世事的小白花,毕竟都已经是修为半步元婴的大修士,又去过天下数州,往日像赵戎这样言行无忌的男子不是没有见过,只是都会离的很远,不会理睬,哪会给他们接触的机会,就算接触到了,这些男子哪里敢在朱幽容面前说胡话。   只是今日倒好,这月旬以来一直寤寐思服、心心念念的书法通圣的公子,刚见面就一脸认真的诓她说喜欢吃女子软饭,现在,突然净说一些引人误会的胡言乱语也就还算了,又还揪着她的羞处不放,要她承认着什么……   朱幽容抿唇嗔视赵戎,眉目间含着些羞恼之意。   正在打机锋的二人旁边,鱼怀瑾端着静立,有些疑惑的看着一向敬重的老师与赵子瑜,她凝眉细思一番刚刚二人的言语动作,还是没有搞懂现在他们在说什么。   鱼怀瑾瞧着眼前二人,摇了摇头。   赵兄怎么突然会问这茶水老师还有没有,而且老师听着话后,为何要瞪赵兄?   赵戎抬头看了朱幽容一眼,收到了这薄怒的女子眼波,他想了想,点头开口,“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多想,是我想多了。”   赵戎随口一言,之后便不再理朱幽容,锁眉看着她手里的茶水,敛目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朱幽容呼吸一促,明明是你乱说胡话,怎么还是这般谦让我似的模样,还有,你这副好像看透了我似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见赵戎这般轻佻随意,朱幽容有些牙痒痒,她贝齿轻磨,眯眼注视着他。   只是,儒衫女子不知道为何,心里也没有什么反感之意,往日里那些嬉皮笑脸、言语无忌的男子,她都是恶心远离的,眼下的赵戎虽然和那些男子不一样,但是也属于言语轻佻浪荡了,说话随意,不合朱幽容从小到大所接受过的认真严谨的话语礼数,可是她心中却没要丝毫厌恶之感,反而有些……挣脱了某物般的轻松?   就与每一日束胸外出在外人面前端庄守礼,可心底时常悄悄盼着的回到住处后,去往屏风后方,伸出两指捏着裹胸布的绳结,骤然一扯,刹那间挣脱了这勒的人喘不过去的束缚,她就轻眯眼喘息时的放松一样,有些类似的感觉。   只是这些无声的变化,此时的朱幽容并没有主观的意识到,她只是恼着身前这又是学生又是老师的男子,为何总是说些意料之外的奇怪话语,弄的二人间的气氛怪怪的,幸亏刚刚屏蔽了声音,外面对率性堂学子们光看画面应当很难看出什么猫腻,否则若是若是在众人面前说着这些话,让她作为师长的尊严形象如何维续?   想到这儿,朱幽容看向赵戎的眼波不自觉的泛起了些埋怨之意……   正在这时,她忽的侧目,瞧了眼身侧左后方的弟子,现她似乎没有什么异色,反而面色疑惑。   朱幽容微微松了口气,幸亏玄机不懂,否则羞死人了……只是虽如此想着,她还是觉得脸颊又些烫,她赶紧埋头,下意识的端杯又轻轻抿了一口。   “等等。”赵戎语气急切,不过见她已经又喝了一小口,他心疼道:“朱幽容,别喝了。”   朱幽容困惑抬,“子瑜,这茶水到底怎么了。”   赵戎没有回答,而是指着她的茶杯认真道:“朱幽容,可不可以……把这茶给我?它对我很重要。”   朱幽容:“……”   鱼怀瑾:“……”   鱼怀瑾忍不住了,向前一步,“赵兄,就算是老师看重你,你也不能随意说些无礼的请求,请自重。”   她板脸看着赵戎,老师本就有很重的洁癖,能拿出这套珍藏的茶具给你倒茶喝已经是破天荒了,如今你向她讨要已经沾嘴喝过的茶水,老师哪里会同意,太没有礼数了……   鱼怀瑾看了眼朱幽容手上的茶杯,眉头紧锁,转而又对赵戎严肃道:“赵兄,你可以先说说为何要这茶水,但是老师手上的这一杯肯定是不能……”   “玄机,回来。”朱幽容突然道。   鱼怀瑾被打断话语,欲言又止,不过看见老师的表情后,她还是回到了朱幽容的身后。   赵戎看着这一幕,抿唇不语,他转头远远的看了眼漆红长桌上的小竹筒,又转而瞧了眼朱幽容手上的茶杯,面色也有些犹豫,只是归又在他心里催促。   赵戎闭目深呼吸一口气,感受着经脉中那只异象横生的赤色小蛇,他忽睁眼,语气诚恳道:   “朱幽容,你手里的这杯茶水真的对我很重要,实在抱歉说出这些无礼之言,你若是需要什么,可以与我说来,我若没有,一定尽力取来给你。”   朱幽容脸色微红,端详着赵戎认真的脸庞,同时也察觉到了他停在茶杯上的依依不舍的目光,似乎是在等着她的回答。   可是与此同时,她的余光与神识也洞察到了身侧弟子还有大多数听不见声音但看得见画面的率性堂学子们的视线全集中在这儿。   这个儒衫女子不知为何,眉眼之间有些暗恼之色,她嗔了眼赵戎,旋即左手袖袍一挥,桌案上的茶具悉数消失,朱幽容又抬目凝了眼赵戎,随后端茶的右手一翻,茶杯顿时不见,没有给赵戎,但是……她却也没有喝掉。   朱幽容垂目,若无其事的整了整袖子,她正襟危坐,摊开了书桌上哪一叠卷起的卷子,取出一只朱笔,瞧着模样,似乎是准备开始改卷。   鱼怀瑾见状微微松了口气,只是,对于老师收起茶杯,没有马上喝尽断了赵戎非分念想的行为,她还是有些担心。   鱼怀瑾侧目看了眼赵戎,有些想不通老师为何这么青睐于他,能让老师痴心在意的只有字,难不成……怎么可能,老师最近都在废寝忘食的钻研那位应当是也是书院先生的可能的“师公”。   念头及此,这个古板女子微微摇头,只是忽然,她表情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   鱼怀瑾猛的转头看着表情平静的赵戎,难道!   此时的赵戎没有去理会周围的事,而是在心湖中再三向归确认了一番,确实是因为这些正冠井井水的缘故,而不是泡茶的兰花什么的,得到了剑灵笃定的答复后,他用力吐了口气。   “龙气……”赵戎嘴唇微动。   他又看向朱幽容,张嘴欲开口。   突然,正蘸墨准备改卷的朱幽容,没有抬头,但却是洞察到了一样,又是腾出一只手,朝着桌上已经水渍所剩不多的八个字一挥。   ‘方寸之字,自有天地’八字消失无踪。   顿时,空地上一些轻微的嘈杂声如潮水般涌来,覆盖了前一秒还在小天地中独处的这桌前三人。   率性堂学子们纷纷侧目望来。   赵戎缓缓合上来嘴。   微微垂的朱幽容,嘴角微勾,她一手拿着批改的朱笔,一手握拳在清晨花瓣似得唇畔捂着,清了清嗓子,   儒衫女子声音清脆,嫣然一笑,“还要人要交卷吗,先生我可要批改了,彩头可是泡茶很好喝的正更井井水啊。”   她一本正经,似乎是朝空地上的众人说的,可是那双柳目中,清亮的眸光一直往某人身上瞟。   赵戎嘴角一抽。   鱼怀瑾和众学子们朝他看来。   “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赵戎嘀咕道。   他悠悠起身,开始铺纸研墨,只是桌案有些小,毕竟现在是二人一起用。   赵戎朝对面那个大大咧咧占位置的儒衫女子,语气认真道:“麻烦您挪一挪,我要写字了。”   朱幽容将卷子往后移了移,只是表情疑惑道:“咦,子瑜,你不是手抖吗?”   赵戎嘴角一扯,一边提笔,一边在众人的目光中悠悠道:“虽然昨日操劳了一日,但是‘正’字还是会写的,无他,唯手熟尔。”   “……”鱼怀瑾。 第二百五十六章一个字你能压我?压住我!   赵戎确实只是写了一个字。   正。   从落笔到抬笔只有寥寥三息。   在全场的率性堂学子大都以为他是要大展身手之时,还没来得及定睛去看,他就结束了。   偌大的桌面,一张洁白的宣纸中央,一个远远看去方方正正的“正”字,像一间茫茫雪地上的简易屋子,孤零零的站立。   不少之前下意识往前靠近赵戎座位,想要第一时间睹目的学子,嘴角一抽。   你这也太短太快了吧?   萧红鱼就在其中,带着对赵戎的好奇,兴致勃勃的拉着李雪幼走近去看,结果还没走两步就没了。   她左右看了看周围,场上无声,因为都在或远或近的看那个字,一时之间没有第一个开口,但已经有一些古怪的眼神在交换了。   萧红鱼目光投向朱幽容和鱼怀瑾,只见朱先生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赵戎的身旁,轻轻弯腰,凝视着纸上的字,没有说话,鱼怀瑾在她身后,认真盯着字,也是不语。   她眼神瞟向赵戎,他正慢悠悠的搁下笔,面色平静的垂目放下袖子,抄起手,转头望向漆红长桌方向。   视线似乎是在那只小竹筒上打转。   桌前的这三人都迟迟未说话,渐渐的场上响起一些小小的声浪,众人交头接耳着。   萧红鱼本来已经停步不前了,突然李雪幼拉了拉她的手,带着她继续走到桌前不远处视野刚好的地方,二人一齐打量着那个字。   萧红鱼睁大眼睛端详着桌上的宣纸,只是上面依旧一个端正无奇的楷字,并没有再变出太多新的花样,就一个“正”,还笔画重复,只有横、竖两种笔画,这能看出个什么来?   她目光微微有些失望。   刚刚暗暗猜测与期待了那么久,萧红鱼本来以为这个她自认是之前看走了眼的赵子瑜,能潇潇洒洒、笔走龙蛇的写出一幅俊逸的书法来,就像她喜欢看的那些畅销书肆的演义小说里描绘的那样,在最关键的时刻一直出丑的主角人前显圣,一番操作引起全场观众震惊吸气,反派们面色狰狞续而死灰一片。   萧红鱼仔细想了想,嗯,还要再加上她身旁雪幼这样类似的柔弱丫头,面色潮红的看着震惊全场的主角,心中之前的差印象全部推翻,光芒万丈的形象夹杂着误会后的愧疚,坚不可摧的屹立心中,芳心暗许……   对了,主角也得是之前毫不起眼,在显圣之时,比如拿起笔后,忽然气势浑变,在众人眼里,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书上是说,气势不同了,大概就是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的意思,萧红鱼暗暗想着。   她偏目偷瞄了眼身旁的女伴,打量了下,现李雪幼也是睁大杏目瞧着那孤零零的一个字,眨巴着眼,不像是花痴了的呆样。   还有那个赵子瑜,也没见气势浑然一变,感觉还是……有点欠扁啊,不过也好在就算是欠扁也是风格统一,没有像书上所写的,人格分裂似的。   萧红鱼听着周围的吵杂声,她跟着一起,微微一叹,“这也太短了吧。”   李雪幼看了眼赵戎,点了点头。   萧红鱼遮嘴小声道:“雪幼,你书法好,你看出了什么来吗?”   李雪幼看了眼字,摇了摇头。   萧红鱼撇嘴,“我就知道,看来不只是我一个人……”   李雪幼突然小声打断道:“红鱼,不过,我爹也喜欢书法,我听他说,一些看似简单的字,往往还更加难写,特别是难以写好。”   萧红鱼一怔。   吴佩良原本很是紧张,毕竟之前朱先生当众对这个赵戎青睐有脚,众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其中必有原因,再联系到朱先生众所周知的书痴身份,能在意关注的,也只有书法了,不然总不会是师生子吧?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见到赵戎就简单应付写了一个字,吴佩良从赵戎落笔起就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些,他放下手上抓有些汗渍的毫锥,嘴角一勾,准备走去离近些看,想瞧瞧这个‘正’字能写出个什么话来……不过也得防止朱先生偏袒,但是想想应该不会,痴字之人必然忠诚于字,除非真的是师生子。   吴佩良摇头失笑,   本公子精心准备了这么久,一个字?你能压我,你能压住我?你今天能一个字就把本公子给……   吴佩良突然一愣,思绪骤断,因为他刚准备抬头起身,余光之中桌前就走过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赵戎盯着那只翠绿色竹筒看了会儿,回过神来后,现朱幽容还在默默的低头看字,他眼睛下瞥,从赵戎这个角度看去,只见她抵着桌沿的手,修长的食指正在上下左右的横竖比划着些什么。   赵戎收回目光,想了想,轻声道:“朱先生,我去帮你把竹筒取来这里?好方便等会改完卷子直接给人?”   那一小只竹筒,如今在赵戎看来无比珍贵,事关他的往后的修行大事,现在就那么随随便便的摆在无人的长桌上,让赵戎有些心里不踏实。   这正冠井井水也不知道朱幽容还有多少,她刚刚也没明说,但是反正想要其他途径获得,听之前范玉树的描述,是极难极难的,估计朱幽容也是因为作为新来的书院先生才得到了这么一些。   赵戎话落后,朱幽容安静了会儿,突然一怔,反应落过来,她眼睛依依不舍的从字上移开,柳目微睁的看着他,檀口一张,似乎是想问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欲言又止,迎着他示意竹筒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   赵戎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中,抄着手,直接向着漆红长桌走去,不少交头接耳的学子们现了这一幕后,场上的杂闹声顿时一减,都目光跟着行为奇怪的他。   吴佩良抬头后,表情懵懵的看着赵戎经过他的桌案,走到了漆红长桌边,抓起了小竹筒,塞在了袖子里就返回了。   吴佩良猛的皱眉,赵戎无视了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目光,直接经过了吴佩良桌案,回到了原位,将小竹筒放在了桌上,只是却离他的手很近很近。   吴佩良连忙跟上去,朝朱幽容不爽道:“先生,你管管赵兄,现在还胜负未分呢,况且他就写了一个字就……”   朱幽容微微启唇,换着一口气,胸口一阵起伏,她伸手想要按一按,缓一缓,只是手刚抬到半途,似乎是察觉到了讨水之人投来的视线,抬起的手往下一压,最后按在了只写有一个‘正’字的宣纸上,她现在没有心思去瞪赵戎,心神全在所痴之物上,朱幽容抬头打断道:   “没事的,放在他那儿,大伙先别管这个了,你们都靠近些,接着子瑜这个字,我们先继续上课,我要给你们好好讲讲,这个……正字!”   原本不慢的众人顿时错愕,吴佩良话被憋了回去,憋的脸色通红,最后还是深呼吸的住嘴,锁眉恨恨的看着那个简单的‘正’字,仔仔细细,要看看到底是何花样。   率性堂学子们围在了赵戎的桌案前几步距离,有些拥挤,但是大致都能瞧见。   朱幽容认真道:“子瑜这个正字,确实只有简易的两个笔画,一横,一竖,只是单单说这两个简单至极的笔画,又有多少人敢说自己能写好,写出一个堂堂正正的‘正”字来?”   “你们往日写字,洋洋洒洒数十上百,接着整体的笔势于一起呵成的流畅,整体看去确实是还行,甚至瞧着不错,但是多少单单分开每个字,将一个字拆开来看,笔画不一、扭扭曲曲,让懂字之人看之如同嚼蜡,无味生厌,若是书信间的见字如面,那便是面目可憎了。”   很多本就性格温和听话的学子,例如表情认真的贾腾鹰,闻言后细思一番,都不由的低头。   只是仍旧有不少学子不服,忿忿不平的看着赵戎的字。   吴佩良嘀咕道:“不就是一个字吗,五画,横竖横竖横,若是让在下认真写,也能公整的写好。”   朱幽容偏头看他,“真的?”   吴佩良抿唇,目光坚定不移的看着她。   朱幽容突然伸手指着宣纸上正被无数道视线打量的字,凝眉认真道:   “你们真的以为写个正字,端端正正的构字就行?大伙且再看,这一个正字,三道横画都是微微向右上倾斜的,这就是子瑜的高明之处,子瑜的书法,先不提那个神异的书体,光说楷书,我钻研多日,总结出了其中的一个特点,我细思了很久,概括一下便是’既知平正,但求险绝‘,简简单单三横画便让整个正字霎那间生动了。”   不少人恍惚点头,吴佩良眼皮一颤抖,嘴唇紧紧抿着,盯着纸上的正字。   朱幽容摇头道:“你们只见到了子瑜匆匆落笔的随意模样,注意力给错了地方,都不去看字,你们可知子瑜是如何写这个字的?”   众学子鸦雀无声,虽然刚刚有些学子是离的远,但是近些的很多学子确实没有注意赵戎的落笔讲究。   萧红鱼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李雪幼微微脸红。   朱幽容缓缓道:   “子瑜写横画,横为勒,如勒马之用缰,逆锋落纸,缓去急回,并不是如你们一般的按部就班顺锋平过,他当时的笔锋触纸向右下压再横画而慢慢收起,作一横向笔画,横取上斜之势,如骑手紧勒马缰,力量内向直贯于弩……”   赵戎闻言挑眉,不禁端详着面前此时这个为众学子一本正经的喻之以理、蒙解惑的书艺女先生,她板脸认真,一手握拳背在身后,一手稳稳按着桌上到字,眼睛炯炯有神,姿态神色端庄典雅,又严肃庄重,丝毫不见刚刚和他私下相处时候的娴静随和,和一些有些可人的俏态。   一涉及书法,儒衫女子仿若变了个人似的。   好一番言语后,朱幽容感叹道:   “如此这般,方才写就这三个出神入化的横画,而这三个横画又略微不同,子瑜的主笔稍稍右移,重心就稳了,这是通过笔画调整结构的技法……于细微处,见笔势,关于这一点,目前,我也不及也。”   她语落,率性堂学子们纷纷睁眼,侧目看来,有些震惊的看着一旁垂目不语的赵戎。   鱼怀瑾凝目注视赵戎,不语,她已经很确定,这个昨日补了一天课的男子,正是之前疑惑的那两副楹联上字的主人,也是她误以为的师公……只是那一副赵戎和朱幽容共同写的楹联,还是让鱼怀瑾有些担忧。   朱幽容正容,目光灼灼的看着眼下着这个小小的正字,似乎怎么看都是津津有味,她就像一个得了心爱之物的孩子,兴致勃勃道:“我们再来讲讲这个两道竖画,子瑜藏在其中的讲究就更多了,你们好好听,以后写‘正’字,应该能让我顺眼些落……”   率性堂学子们在这张小小的案几旁,一层层的围挤着,听着朱幽容授课,过了好一会儿,朱幽容才堪堪说完,笑着语落。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转头看向吴佩良,语气认真道:“佩良,你现在还确定,单写一字,就能写出子瑜这样的正字吗?”   众人目光看去,吴佩良垂头不答。 第二百五十七章井水有龙气   课上的这一次考核,在朱幽容兴致冲冲的讲解完那个‘正’字后,还没有开始批改所有学子的卷子时,赵戎已经是场上默认的字魁了。   以一字压全场学子。   这种课前率性堂学子万万想不到的事情,竟然真生了。   虽然彩头已经被赵戎夺取,后面朱幽容的改卷依旧很认真,以墨池学馆考核默认的“十分制”打分,仔细的写着评语,只是时不时的会出声征求着赵戎对字的看法。   赵戎本着不得罪人和出风头不要太盛的原则,在众人投来的目光中,只是象征性的瞧了几眼,随后大多数都是含糊其词的褒扬几句,没有知无不言的评点好坏,说什么大实话,不过,他在瞥见某副字体清秀娴雅的小楷时,还是皱眉凝神随后吸气点头再然后语气感叹的赞扬了一番,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了些‘大实话’。   朱幽容瞧了眼赵戎后,也是嘴角轻翘的点了点头,朱笔一画,给这张女子字迹的卷子打了“柒”的高分,这是相对于除赵戎以外的整个率性堂而言的。   惹的不少学子转头去瞧李雪幼,后者也是害羞的低头,躲在萧红鱼身后,忍不住抬头瞟了眼并未向她看来的赵戎平静的侧脸。   最后,整个场课堂考核,除了没有评改、也无需评改的赵戎画的那一个‘正’外,全场学子只有鱼怀瑾、李雪幼、吴佩良三人获得了“柒”的高分。   兰舟渡的这节书艺课,在一片桌凳磕碰声与率性堂学子们起身行礼恭送声之中结束了。   此时,刀子般的呼啸江风再次刮来,在飞扬着红枫的风中,赵戎将手上珍贵的小竹筒小心翼翼的收好,他抬目看了眼四周收拾着东西,准备散去的同窗们,嘴角微抽。   刚刚考核的卷子批改后都被放了下来,结果最后整个率性堂就他一人是两手空空,其他人都拿到卷子了。   某个认真尽责的儒衫女子刚刚下课前信誓旦旦的对赵戎说,这份只有一个字的卷子,批改起来工作量有些大,她要带回去好好批改,就便先不给他了,赵戎若是要,可以去猗兰轩找她的,全天都在……   赵戎转头看了眼林间小路上,朱幽容渐渐远去的背影,她两只手握着他的卷子,背手在身后,似乎又是在‘昂挺胸‘的往前走,步履看起来还很是轻盈,也不知此时脸上是何神色。   赵戎失笑的摇了摇头,随后没有理会周围学子们或多或少的关注来的视线,他低头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扭头对范玉树道:   “玉树,我有急事,先走一步,就不和你们一起回南轩学舍了,你替我和藤鹰兄说一下。”   “行。”范玉树点了点头,只是又眼神幽怨的看赵戎一眼。   刚刚课上朱先生批改他的试卷询问赵戎看法时,范玉树满眼期待,结果再次见识到了这位好兄弟的刚正不阿,而最让他无语的是,之后的下一份卷子就是李雪幼的,好家伙,那变脸的度,面部表情管理的精准与恰到好处的力度……不愧是‘两肋插刀子瑜兄’,范玉树心都寒了。   赵戎眨了眨眼,无视好友的哀怨目光,扭身,在众人的目光中离去了。   今日上午两堂课,生的事情有些儿多,赵戎要好好消化消化……   正午,林麓书院西侧,座落着两座被秋色染黄的青山。   山下有谷,谷内有亭,亭中有井。   此时讲经亭外来往的行人稀稀,亭内有一个年轻儒生,不时的抬头打量天花板,或低头看着端详古井。   赵戎观察了好一会儿。   这是一座八角攒尖古亭,并不大,除了将古井遮住外,井旁至多堪堪站下两圈人,正对井口的亭子顶端中央,雕有一块圆形彩绘木质浮雕龙像,雕龙倒映井内,在眼下这晴天白日之中,随着井水的晃动,如龙飞舞,好似游龙戏水。   他站在井口,抵着井沿往下看去,井很深约莫二三十丈,只是井水清幽无比,水面宛如一面铜镜,这应当就是过往书院士子、先生们的正冠之镜。   赵戎细瞧着井水中倒映的面孔与他头顶的雕龙舞动之影,突然,目光瞥见古井的中段,井壁上嵌有一方石碑,只是赵戎这个角度看去,似乎是碑上无字。   他伸长脖子,俯着身子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看出理所然来,就差整个人跳到井里去了。   这一亭一井,虽然样式古朴,但是在书院内并不起眼,因为整个书院内的建筑大多是古制的,瞧着比亭井还古老的,一抓一大把。   只是,不久前朱幽容煮茶的井水,就是来自这方古井。   赵戎直起身子,轻吐一口气,忍不住在心湖中道:“归,你说……井水有龙气?”   “嗯。”   归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看你经脉中先天元气幻化的赤蛇。”   赵戎闻言,再次内视,只见体内经脉之中,这条在第一节乐艺课时梦中听见琴曲后莫名恢复如初的赤色小蛇,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没有昨日喝了青君送来的莲子粥后的狂暴之态,但是……却身躯却出现了一些异象。   赤色小蛇的身上,莫名的出现了些金色的斑点,这‘金色’有些扩散的迹象,而嘴旁更是衍生出了金黄的条纹,隐隐似乎要脱体而出,化为某种须状之物。   归沉声道:“这是要诞出龙鳞、龙须的迹象。这些都生在你喝完那两杯茶水之后,本座亲眼目睹了此景。”   赵戎皱眉想了想,忍不住道:   “为什么是我?这正冠井井水,不只我一个人喝过,书院内的所有先生,嗯,还有那几位读书种子,应当都尝过,若是这种奇异生在每一个饮用井水之人的身上,估计此事早传开了,可是目前看来,似乎并没有类似的事传出,玉树、藤鹰还有朱先生,他们也只是说这井水适合煮茶品茗而已。”   心湖之上,他话音顿了顿,“还是说,喝过井水的先生和读书种子们,都是心知肚明,但却都默契的瞒着?”   赵戎思考了会儿,摇着头,“可能性不大……为什么是我?”   归闻言,沉吟片刻,“具体如何,本座也不知道,无法给你解释。”   “本座现在太虚弱了,这井水的龙气,本座也并不是感知到的,就像目前这口幽井的井水,现在也看不出什么奇怪来,本座只是观察你体内异象,结合过往某些记忆中的秘闻,推测所知,应当是龙气无疑了,不过还是有一种可能的解释……”   赵戎望着井水,凝眉,“什么解释。”   归想了想,徐徐道:   “纯血龙裔天生就是第七境的存在,后天水裔要化龙,大多也得走江入海晋升第七境才脱胎换骨,不过现在大渎入海口处几乎都有斩龙剑威慑,天下水裔的这条路子几乎绝了……不管是那种方法化为第七境真龙,它们的龙气,几乎是无法被吸收的,何况对象还是人族。”   它的语气有些不确定,“可是现在的情况是,你体内的先天元气竟然能吸收龙气生化龙的迹象,那只能说明,这龙气天生亲近与你,应当是有着某种隐隐的渊源。”   听到这儿,赵戎眉头更皱了。   他揉了揉脸,自嘲道:“我果然是个天命之子。”   归赞同道:“是啊,这一点试问谁不知道,赵大公子要不现在跳进井里去看看,看看井里是不是藏着你的一个真龙老祖宗,比如被镇压封印了什么的,你要是把它放出来,说不定机缘更大了。”   赵戎:“…………”   归笑了会儿,又细思一番后,开口叮嘱道:   “修士登山,遇到各种难以解释的现象很正常,修行本就是玄之又玄,宛若众妙之门,哪里能让你全部都细究清楚,古之大帝都有不解之事……所以先别管这么多了,不过赵戎,你心里还是留个心眼,福祸相依,被这未知龙气所亲近,眼下看来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可却也说不准,其中是不是藏着凶险的灾祸。”   赵戎点头,望着幽深井水中他的面孔,和面孔后,头顶庄严雕龙的舞影,点了点头,“明白。”   旋即,剑灵轻笑道:“说回眼下,这赤蛇化龙之象,不管生在哪儿,都是大机缘,是由凡入圣,脱胎换骨的寓意,意思极大,虽然可能还是不及你那娘子心湖有莲池,孕育两柄甲等飞剑那么夸张,但绝对不小了。”   赵戎揉了揉脸,“够了够了,本公子终于又撞大运了,本来还以为那只霆霓紫金炉和现在都没影的离姬剑丸,把我的运气全透支完了,再加上你这个乌鸦嘴……没想到能碰到这一口古怪的井。”   归忽然语气有些兴奋道:   “这赤蛇化龙的神异极多,本座依稀记得有一套年代很久的功法,与之有些契合,经脉……化龙……走江,先容本座睡一会儿好好想想,赵戎,你能否突破堵塞静脉和先天天赋限制,晋升浩然境的希望很可能就在上面了,你现在快去取多些井水来,不管是泡茶还是什么的,全都喝了,之前那两杯茶远远不够!”   赵戎起先也有些兴奋,只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无奈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也就给本公子画大饼,哪一次帮上过大忙了,每回不都还是我辛辛苦苦……这井水,我来想办法,不过这一口井……”   赵戎抬头,左右张望了下,此时,山下空谷幽静无声,周围也没有旁人,似乎他现在往井里跳,也不会有人知道。   只是赵戎怎么想都觉得他不是傻子,书院也不是傻子,都明文规定了,除了一院最大的山长外,学子、士子,哪怕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都不可以擅自取用正冠井水,但是,书院还是把这口井随随便便的处置,无人看管,那肯定就是有缘由,傻子才会愣愣的下去取水……   赵戎微微一叹,低头依依不舍的看了眼满井明晃晃的井水,又摸了摸袖子里的小小竹筒。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去…… 第二百五十八章异类妖族的体魄   这两日下了一场连绵不绝的小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只是赵戎并没有多少感受,   体内,象征着先天元气的赤色小蛇化龙的趋势,让他切实的感受到了体魄的变化。   从讲经亭回来后,当夜他就喝下了那一小竹筒的井水,变化果然又再次生了。   赤色的蛇身之上,斑斑点点金色的鳞片,像红枫林中漏下的金色夕阳。   模模糊糊的蛇唇旁,金色的纹路愈来愈来长,几乎就要离体而出,化为长须   用两天前书艺课上,朱幽容的茶杯丈量,那便是赵戎目前为止一共喝下了三杯正冠井水。   只是用归的话说,这些尚且不够。   鳞片的面积至多是约莫达到了十分之一,龙须尚未成形,且数目也不多。   但是即便如此,赵戎能感受到的变化也是切切实实的。   先天元气本就与修士的体魄挂钩,对于登天、扶摇二境走武夫路子的修士来说,更是无比重要。   不过一般它的修炼途径,是武夫强健体魄,来拉动先天元气,使其壮大提升。   因为体魄的强度,决定了体内先天元气的量的天花板。   一些点燃气血、辅助冲境之物,例如赵戎不久前喝的未知莲子粥,便是短暂的提升先天元气的量,使赤色小蛇狂暴,冲击经脉。   这种提升先天元气的方法并不能持久,甚至平日里也不易用太多。   可是目前,赵戎体内赤蛇化龙引的状况是,先天元气生了未知的变化,带动了他体魄的增强。   之前赵戎若是大半夜脱光衣服还会感觉到一点刺骨的深秋之寒,而如今,他觉得赤色小蛇变得炙热起来了,在经脉间游走,暖暖和和,不再感受到寒冷。   赵戎也不知道这种变化算不算大,有些好奇其他修士在这几境的修行变化,好和他自身做个对比,只是曾经那个带他入门修炼、算是半个师傅的柳三变已经离去了,什么,问另外半个师傅是谁?   当然是……某只笨狐妖了,虽然小小没有教过他修行,甚至还差点破了赵戎的戒,让他再也进不了扶摇境,可是这丫头一直是激励赵戎修行的主动力之一他再也不想再被她把裤子给扯破了,力气还没她大,差点没反抗过来屈服于她,太羞耻了。   至于某个归姓剑灵,赵戎觉得压根就没它什么事,这算是哪门子师傅,这家伙只会给他画大饼和看见好东西就大呼小叫让他心神震颤,一点关于登天境的修行心得都没有。   你要说帮助,那一部它千思百想了半天才决定下来的《蝼蚁登天决》,书院门口的书肆就有的卖,前不久赵戎还看见腾鹰兄偷偷买回来了一本……至于前两日又给他画的‘依稀想起一部年代很久的绝世功法’的饼,谁知道是不是……蝼蚁扶摇决?   所以说,请教它有个屁用,问就是‘这一境过的太快了没留神你换个有深度点的问题吧比如元婴境如何孕养阳神身外身’,如果你硬要揪着‘登天境的小儿科问题’问它,这便宜剑灵八成会反过来阴阳你两句‘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连登天境都要问吧……’。   因此赵戎现在登天境的修行有些两眼一抹黑,三变兄走之前只留下了一些关键的破镜感悟,至于‘赤蛇化龙’,估计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赵戎会撞到这种事情……   清晨时分,下了两天的小雨骤歇。   赵戎和往日一样,点灯读了一夜的儒经注释,伸了个懒腰,洗簌一番就推门而出,去湖畔散步晨读,回到东篱小筑后,看了眼篱笆后到菊花,便随手摘了根水嫩嫩的青瓜,和贾腾鹰、范玉树一起上课去了。   这几日夜里他都没有马上尝试冲脉,而是准备先把朱幽容拿走的那杯有些尴尬的茶水先想办法弄到手,等这第四杯井水下肚,再一鼓作气的冲一次脉,看看这个异变赤蛇有多厉害……   此时,三人走在去墨池学馆的路上。   一阵秋风拂过。   赵戎转头看了眼身子打颤的贾腾鹰,“没事吧,藤鹰兄。”   贾腾鹰摇了摇头,“等会到了学堂就好些了,谢谢子瑜兄。”   赵戎点了点头,这方世界,山下读书人秋冬读书确实难熬,除非是富贵人家。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此刻,只觉的整个人就像一个火炉一般。   赵戎记得柳三变说过,凡人修行就是要脱凡入圣,武夫的终极目标更是要步步登山,以九尺之躯,容纳万丈鲲鹏的浩瀚气血,成为鲲鹏武夫。   只是他目前这体魄变化,到哪一步了,赵戎隐约感觉,吸收三杯井水的龙气后,他目前这路子好像有些野,不像是登天振衣期的正常体魄。   也不知道青君的浩然境巅峰剑修的体魄是什么程度,之前抱着她的时候只顾着感受暖和软去了,也不知道青君若是和他一样,大半夜脱光衣服会不会感受到一点刺骨的深秋之寒,若是觉得冷,咳咳,没事的,赵戎不冷身子像只火炉可以让她抱着……   赵戎走在路上,下意识的一阵胡思乱想,随后连忙止住了念头。   他想了想,忍不住在心湖中出声道:“喂,归,你在登天、扶摇二境,不是走武夫路子的正常修士体魄,若是现在这样的秋冬之寒,会感觉到冷吗?”   “什么是冷?本座都忘了冷是什么感觉了,等等,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登山修行后会感觉到冷吧……”   赵戎:“……”   就知道不该问。   心湖之中,归习惯性的阴阳了一句,又安静了片刻,似乎是看出了赵戎这几日在心神不宁什么。   它沉吟道:“你这体魄却是便的有些奇怪……本座还是与你说说,到底要不要继续收集那些古井之水喝吸这龙气,赵戎,你自己决定。”   赵戎抬头看了眼前方不远处的学馆建筑,又转头瞧了瞧周围同样是来上课的学子同窗们,   他夹在这茫茫人流之中,毫不起眼。   “与我说说。”   归沉默片刻,“据我观察,你体内的先天元气并没增长分毫。”   “那为何体魄会增强?”   “你体魄的突然增强并不是先天元气的量变造成的,那些龙气是让你的先天元气……质变了。”   赵戎不语。   归忽道:“你应该知道异类妖族的体魄,是先天比我们人族强的。”   赵戎缓缓点头,因为想到了小小,那么小的身子,从未可以锻炼过体魄,却力气那么大,突然,他怔住了:   “等等,你是说……”   归接道:“没错,你体内的赤蛇吸取这亲近龙气而开始化龙后,是生了质变,向着异类妖族的体魄转变了,同样的先天元气,异类妖族的体魄都比人族强,现在的你,也是同理,而且,莽荒种的蛟龙之属,更是妖类中体魄强横的佼佼者。”   赵戎舔了舔嘴唇,没有说话。   剑灵微微一叹,“所以万一你体内的赤蛇吸收足够的井水,化龙成功后,那么你便是这龙气所属的异类体魄,大差不差了。”   赵戎突然问道:“那我会不会也变成妖族?还是半人半妖?”   归思索片刻,“你会不会变成人妖……”   “你给我换个词!”赵戎打断道。   “……好吧,你会不会变成妖人,本座也不确定,但按道理说,应该只是体魄变化,毕竟只是被先天元气被龙气感染,又不是换了血脉。”   归跃跃欲试道:“本座还真没见过这情况,赵戎,要不咱们试试?”   赵戎:“…………”   归怂恿道:“本座见过的龙裔都是挺俊美的,要不就试试吧,至于这种鳞类身体会长的鳞片、尾巴什么的,你藏好就没事了。”   赵戎脸一黑。   什么都敢让本公子试,你巴不得我凉!   剑灵笑了会儿,不再开玩笑,正色道:“按道理问题不大,有风险,但是和收益相比,啧啧,脆弱人身却是蛟龙体魄,与九尺之躯鲲鹏气血,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可以尝试。”   它的话音落下后,心湖之中,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赵戎换了问题道:“这井水,我要收集多少,才够转换体魄?”   归悠悠道:“多多益善。”   赵戎:“……”   今日上午只有一门艺学课,是诗赋课。   赵戎抄着袖子,心里思量着某事,表情平静的走进了率性堂。   不少率性堂学子们侧目。   前几天那次却是出风头有些大,不过可能是因为他是插班新学子的原因,除了两个好友外,也就鱼怀瑾、李雪幼、萧红鱼三女会向见面赵戎打个招呼,其他这些同窗,似乎都还在观望他,并没有要马上接近的意思,一些率性堂的集会,也是没有主动来叫他。   不过,像是在书艺课之前,那种明面上的排斥,和吴佩良那样的出声嘲讽,倒是没有了,现在吴佩良不小心和赵戎的目光撞到一起时,都会率先逃开。   因此,目前这样,赵戎也乐得轻松,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正在这时,率性堂外,走进了一道身影。   赵戎抬头看去,是一个面目和蔼的中年男子,长长的胡须,黑全部披在身后,穿着对襟宽衫,一根长带随意系着,脚上踩着木屐。   如名士般,装扮潇洒。   赵戎微愣,此人正好是之前他被拒在书院门外时,见过的那位买酒被书生们围着的谌先生。   他依旧是一手提着墨色酒壶,一手抓住一摞卷起的纸稿,模样似乎和当日没太大变化。   谌先生走到讲台上,将东西放好,看了眼率性堂学子们,他轻咳一声,提起酒壶,笑道:“就一口。”   赵戎瞧见周围同窗们都笑着点头。   谌先生打开酒壶,抿了口,咂巴了下嘴,一笑,问道:“诸君要不要也来点?”   率性堂学子们连忙摇头。   赵戎见状一笑,跟着摇头。   谌先生点头,将酒壶放在桌上离得最远的地方,“那就上课,今日继续讲那本诗经。”   很快,诗赋课开始。   下午的时辰渐渐过去……   诗赋课结束了,谌先生拿起墨色酒壶和书卷离去。   率性堂内,声音渐渐响起。   正在这时,最前排的鱼怀瑾突然起身,端着手,扭身向后方走来。   堂内大多数学子的目光被她吸引。   很快,只见,鱼怀瑾来到赵戎的桌前,端详了他一会儿,突然道:“朱先生找你有事,她在猗兰轩。”   赵戎眨了眨眼。   他正好找她有事。 第二百五十九章 猗兰轩与六堂学长   墨池学馆,率性堂内。   赵戎看了眼一脸认真的鱼怀瑾,又瞧了瞧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众人,沉默了片刻,点头。   “好的,鱼学长,朱先生何时有时间?”   鱼怀瑾沉吟道:“明日上午吧,正好我们没课,而且……她也叫我去,可能是有要事要说,我们可以一起。”   赵戎颔。   ……   翌日清晨。   赵戎又埋头书案,夜读了一夜的儒经,临近拂晓,他趴桌闭目休息了一刻钟,便起身鱼怀瑾出门。   天光破晓,赵戎去东篱看了眼菊花,又施了些水,便转身向院门走去。   经过菜圃之时,他脚步一停,弯腰摘了一根青瓜,准备离去,只是顿了顿,又多摘了几根,收好,抄着袖子,迈出东篱小筑,沐浴着微暖的晨曦,前往猗兰轩去了……   林麓书院东南角,一处带着粉恒的静谧院子。   紧闭的院门也关不住兰花的清香,芬芳四溢而出,引的一些早起路过的书院士子、学子,不少都脚步放缓或暂时的驻足轻嗅。   推荐下,我最近在用的看书app,【 app 】书源多,书籍全,更新快!   初阳下的这一幕,估计也只有书院内那位新来“兰花先生”的猗兰轩外,才会出现。   此时。   大家好,我们公众.号每天都会现金、点币红包,只要关注就可以领取。年末最后一次福利,请大家抓住机会。公众号[]   咚咚咚   院门又响起一阵不大不小且礼貌有节奏的敲门声。   “来了来了。”   清脆的童声透着些有气无力。   猗兰轩的院门被打开,蓝衣女童一边揉着朦胧的睡眼,一边小脸绷起,看向门外笑脸相对的韩文复。   看清来人后,她有些没好气,“大清早的,怎么又来了……”   话音顿了顿,静姿张了张嘴,又合上,看了眼韩文复,也没有再说什么,她侧身让开了道。   韩文复笑容阳光的行礼道:“多谢静姿姑娘,姑娘晨安。”   边说着边走进了院内,扑鼻的清雅兰香让他忍不住多嗅了几口。   静姿伸手扶了扶又要遮住她眉毛的书童帽,打了个哈欠,板着脸瞧着身前走过的这位连续来了好几天的修道堂学长,没有说什么,她转身关上了门。   韩文复进门后,就眼睛不自禁的往远方那处深秋依旧春暖花开的花圃瞟去,某个伏案埋身着儒衫的婀娜身姿,再次映入他的眼帘。   韩文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微微感叹,旋即脚步也没有停下的向花圃走去。   只是这时。   “喂喂,韩文复你往哪走呢,老娘还没睡糊涂呢。”   静姿瞥着韩文复,懒洋洋道。   韩文复脚步一停,轻咳了一声,也不觉尴尬,轻车熟路的转身向着院门旁那座熟悉无比的候客亭走去。   他瞧了眼静姿的表情,套近乎道:   “先生这么早就在练字,该不会又是一夜没休息吧,唉,吾等不及也,还得向朱先生继续学习。”   二人来到了候客亭。   静姿没有搭理这些在她看来的废话,板着脸转身,准备再去回笼觉睡一睡。   只是正在这时。   咚咚咚   又有敲门声传来。   静姿微微一叹,光是听敲门的节奏声与大小,她都知道来者何人了。   蓝衣女童扶了扶又滑歪了的书童帽,转身前去开门。   吱呀   果然,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轻学子,身上最大号的青衿被撑的厚厚实实,让静姿每回瞧见都怀疑这家伙会不会下一刻就爆衣而出,嗯,和她家先生沐浴后未束缚某处风景时有些类似,这是一种让旁人看了后感到捉急的岌岌可危之感。   门口这位年轻学子长相粗犷憨实,此时正笑容腼腆,挠着头,“晨安,静姿姑娘,额,先生在不在。”   静姿瞧了眼这位她印象颇深的正义堂学长,她记得好像名字是叫顾抑武。   静姿点了点头,侧过身子。   顾抑武见状,脚步灵活的跃过门槛,他瞧了眼花圃方向,也叹息的感慨了一番,便在蓝衣女童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前往了候客亭等候。   “咦,韩兄,你来的这么早?”   顾抑武笑着行礼。   韩文复同样笑着回礼道:   “哪里哪里,顾兄也不晚啊,正义堂学子,能有顾兄这么尽职尽责的学长,真乃正义堂之福,难怪上一次的月中大考,顾兄带领的正义堂,进步这么大,依在下看啊,下一次的大考,怀瑾他们率性堂第一的位置估计悬了,要被顾兄的正义堂夺了去。”   顾抑武嘴角抿了抿,他身子高大,比韩文复高出一个头。   顾抑武垂目瞧了眼韩文复俊脸上的阳光笑容,旋即,也大笑开口。   “韩兄谦虚了,鱼兄的率性堂和你的修道堂向来是我们墨池六堂的楷模,第一第二每回都是你们,唉,韩兄你们可是有什么诀窍,要不教教小弟。”   韩文复摇头,“不敢当不敢当,顾兄说笑了……”   亭内,门口一侧,静姿继续打哈切,她一边耸拉着眼皮,观察着周围兰花的花况,一边无聊的听着亭内两位墨池学堂学长的客气话语。   静姿微微撇了撇嘴。   因为亲近的鱼姐姐的原因,墨池学馆六堂间的一些事情她也知道一点。   这个顾抑武所带的正义堂算是墨池学馆六堂之中的一匹黑马。   最初墨池学馆开馆之时,所分配的学子平均成绩最差的便是正义堂了,主要是堂内有太多走书院先生们关系进来的特长生,因此算是生源最差的学堂。   不说和率性堂、修道堂比,和其他几个学堂比,也是劣势很大。   可是,第一次月中大考,让人微微诧异的事情生了,正义堂竟然不是吊车尾,而是在六堂中排名第四。   并且,之后正义堂还没有止步于此。   第二次月中大考,也就是最近的一次,正义堂夺了个六堂第三的名次,而且最让人哑然的,是它的综合成绩竟然把后面一名甩的很远,差点就追上位列第二的韩文复带领的修道堂。   若说上一次月中大考,第一名的率性堂是险胜第二名的修道堂,并且这两个学堂一直都是差距极小的话,那么正义堂目前算是加入了其中了,与修道堂,甚至率性堂的关系也是如此。   原先的两强对决,变成了三强争锋。   正义堂的跨越式进步,墨池学子们皆有目共睹。   而造成其中变化的关键人物,明眼人都知道是何人。   静姿打量了一会儿亭外的兰花,侧目瞥了眼身材魁梧的顾抑武,随后,又看了眼笑容灿烂的韩文复。   二人还在颇为热情的寒暄着。   静姿抓了抓额头,又了个哈切,没有回去睡觉,而且百无聊赖的看着门口方向。   果然,不一会儿,又有敲门声传来。   静姿慢悠悠的去开门。   门外六堂之中,某一堂的学长,笑着向她打招呼。   静姿放人进来。   随后,墨池六堂中,除了鱼怀瑾外的学长们相续到来。   聚集在离院门很近的候客亭翘等待。   静姿站在亭外,也学着某个古板女子,端着手,小脸有些纠结的看着这些再次聚集的家伙。   之前几日,他们也是一有时间就跑来找自家先生,只是先生前段时日或是沉迷写字或是要去上课,两方人一直没有时间凑到一起。   不过,前天,先生还是事先约好了众人,见过了这些六堂学长们一面,当时鱼姐姐也在,他们交谈了约莫一个时辰,后来就散去了,昨日这些家伙也没有再来,静姿还以为已经清净下来了,结果……   正在这时,韩文复朝着静姿试探道:“静姿姑娘,今日,先生她要何时有空?”   静姿板着脸道:“先生前日不是才见过你们吗,有何事当时不说完,又来找我家先生?”   顾抑武摸了摸后脑勺,解释道:   “静姿姑娘,前日我们是请教了些先生关于书法的事情,她带着六个学堂的课,有些繁忙,我们便想着私下里多请教她一些,好回去我们琢磨着教一教我们学堂的学子,也省了先生一些时间,今日除了又带了些问题前来外,先生前日也说了她会想办法处理下课程拥挤的事情,说是这两日给我们答复……”   “所以我们今日就来了,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到了静姿姑娘你。”   顾抑武看了看亭子内的另外几位年兄,旋即朝众人苦笑道:   “哎,先生事忙,平日里又经常写字入迷,忘了上课,就说前日,我正义堂的书艺课,先生也给忘了没有去上,这已经是忘了的第三节了,马上就要下次月中大考了,唉。”   韩文复和周围几个学长一齐点头。   静姿见状,也点头,“哦,所以说这么多,是想说我家先生不对,劳烦了大伙在这儿等,我要好好欢迎。”   “不是不是。”   顾抑武、韩文复和几位学长连忙摆手摇头,哪里敢说半点那位在花圃写字的儒衫女子的不对。   静姿面无表情,“哦,不是说先生不对,那就是想说,都是静姿的不对,怪我没有及时提醒先生去上课,所以劳烦了大伙在这儿等,大清早的来,我要笑脸欢迎,那要不要再双手奉上一杯热茶给大伙暖暖身子?”   顾抑武:“……”   韩文复:“……”   几位学长:“……”   好家伙,朱先生这是在哪里找来的神仙书童?   亭内众人无语的看着亭门外站着的身板小小的蓝衣女童,只觉得很是头疼,不过,现在哪里敢得罪她,要她端茶赔礼?不让你给她端茶就够不错了还要这姑奶奶低头。   此时,候客亭内这些在墨池学馆都是一堂之长受学子们尊重的男子们,连忙赔笑,就差给这姑奶奶赔礼道歉了。   “静姿姑娘说笑了,我们哪里敢有这种想法。”   “静姿姑娘勿要折煞我们了。”   众人左一句右一句,其中一位学长诚恳道:“是啊,静姿姑娘,你现在还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要多睡觉,能大清早起来给我们开门……”   静姿:“???”   顾抑武和韩文复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一脸惊叹的看着那位敢说蓝衣女童‘小’的好汉。   静姿叉腰,眯眼,深呼吸一口气……   不多时。   蓝衣女童狠狠的收拾了一番亭内这些“夹缝里看她”的男子们,没有一个逃的掉,就算是看戏的。   完事后,静姿背过身,站在亭子门口,她拍了拍手,斜眼瞧了瞧身后叫苦不迭的墨池学馆的学长们。   后者们连忙移开视线,不敢看这个挡在门口比他们半截都矮的小身板。   静姿正过头,背对众人,小脸朝花圃那儿,某一刻,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灵动的转了转,眉毛一扬。   其实,刚刚除撒起床气外,刁难身后这些家伙,是有些故意的成分在里面的。   因为他们其实都是鱼姐姐的对手。   在某种程度上。   据她对儒家书院体系的一些了解,作为新学子中的学堂学长,其实并不是完全大公无私的为学子们奉献的,而是有着某些隐藏的加分,在某个书院默默记录的名册之上。   而若是某个学堂能赢得月中大考的第一,乃至于多次之后成为了全学年的六堂第一,那么除了这一学堂的所有学子可以在一年后的拜师大典上考核加分并且更多的得到书院先生的青睐外,这个学堂的学长,也会在某个名册上更进一步,得到更多的加分,距离那个书院士子眼中最高的荣誉更进一步。   鱼姐姐却是足够优秀,但是单单优秀还不行,这个名为读书种子的称号获得太复杂了,还需要更多的加分和对书院的贡献度,排名第一的学堂学长的这一份加分,是很重要的……   所以,静姿其实很早就看出了身后这些学长们的隐藏野望,嗯,某个“韩”姓癞蛤蟆有些不一样,他的野望更大,是想要吃天鹅,静姿撇嘴。   当然了,其实众人这些其实不算什么不好的龌龊心思,明着说也无所谓,只是有些事说出口就没意思了……   突然,院子门又传来了一阵不重不清的敲门声。   板着脸的静姿,顿时灿烂一笑,跑去开门。   听到这熟悉的敲门节奏,韩文复也是眼睛一亮,偏头。   亭内的几位学长见状,也转头看去,只见静姿飞奔着跑到门前,将院门哐的一声拉开。   “鱼姐姐。”   她脆声声的叫了声,旋即弯腰行礼。   门外安静了片刻,忽的伸进来了一只羊脂美玉般皓白的小手,扶了扶静姿头上要往额头方向滑落的书童帽。   随后,众人的目光中,鱼怀瑾迈进了门内。   “先生又在写字?”   鱼怀瑾轻声问道。   “嗯嗯,”静姿笑着点头,往她身后看了眼,旋即关上了门,“碧芳姐姐还没回来……鱼姐姐,先生在前面花圃,你若是有事可以直接去找她。”   鱼怀瑾颔,旋即,她眸光一扫,只是略过了候客亭内的几人,没有过多停留,而是仔细看了一圈院子,还有远处的花圃内,并没有某个人的影子。   静姿好奇道:“鱼姐姐,你在找什么?”   鱼怀瑾摇了摇头,目光平静,没有说什么,随后直接转身,先朝门旁的候客亭走去…… 第二百六十章 墨心朱果,山水画梦   韩文复自从那个古板女子进门后,就目光一刻不离。   此时见鱼怀瑾与往常一样向候客亭走来,他脸上笑容依旧,腰杆悄悄挺直了一些,眼睛向下,瞟了眼身上今日穿来的衣束。   韩文复卷了卷手腕处的衣袖,整了整衣衫,他穿着寻常的青衿学子服,只是身上的饰品颇多,腰带用一块挂钩系着,这块束衣的挂钩,材质白玉,模样雕刻成了镂空龙。   韩文复收回目光,转头头看向亭子内的几位年兄,笑道:   “不知几位兄台是否口渴,看来咱们是喝不到茶水了,不过,在下正好带了些水果过来,可以给诸位解解渴。”   语落,他曲指轻轻磕了磕腰间的白宇镂空龙挂钩。   下一秒,手中多出了一只锦盒,样式精致,通体是统一的暗沉枣红色,盒壁之上有着一副青山白鹤的山水雕刻图。   韩文复嘴角噙笑,打开锦盒盖子,一霎那,一股异香弥漫亭内,隐隐盖过了周围满园的兰芳。   他伸手入盒内,端出了一只小托盘,上面静静躺着六颗朱果,圆润小巧,撑着阏滚滚、水灵灵的身子反射光泽,红的娇艳,有些像光滑的梅子,让人一见就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再配合着清甜的异香,馋涎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亭内众人安静看着,一时没有出声。   顾抑武瞧了几眼,眼睛微亮,抬目打量了几眼笑吟吟的韩文复,又瞟了眼正在走来的鱼怀瑾,咧嘴无声一笑,没有说什么。   他旁边有一位穿着锦衣绣服的男子,乃是广业堂学长,名唤李文元,他盯着小托盘上这几枚颜色似乎有些不一的朱果,忽奇道:   “墨心朱果?”   韩文复将锦盒收好,背对着亭门方向,没有去看缓缓走来的鱼怀瑾,他笑应道:“李兄好见识,一些家中寄来的特产,大伙尝尝看。”   插一句,我最近在用的追书app,【 app 】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说着,韩文复状似随意的将盘中两枚形状大小、颜色几乎相同的朱果往里面挪了挪,离他最近,另外四枚离他最远,韩文复把小托盘向前方一递,示意亭内众人。   四位墨池学长相互对视几眼,李文元忍不住率先去拿,其余三位见状也跟着,很快,韩文复放在盘内最远的四枚朱果皆被取走,只余留两枚成对孤零零的躺在托盘内。   韩文复垂目瞥了眼,没有马上去取。   李文元轻轻捻着一粒朱果,于两指间左右微微滚动,放在眼前端详了几眼这枚红色的小果子,过了一会儿,颔,朝一些投来好奇目光的其他学长道:   “此物叫墨心朱果,是咱们望阙洲的特有奇物,但是不服我们北望阙这边的水土,只有南望阙那儿的个别仙家,会有种植,但也很少,是个稀罕物了,山上流通的少,小弟之前只是听一个喜好品尝山上美食的老饕们提过,没想到今日有机会在韩兄这儿尝一尝鲜了,以后在外面倒是可以好好说道说道。”   韩文复摆了摆手,笑着摇头。   “是个好东西,韩兄大气啊。”顾抑武憨实一笑,小小的一颗果子,他抬头往一张大嘴里一扔,一口便吞下了,咂巴了下嘴,眼睛微亮,这个魁伟汉子一边说着一边又探手去拿。   韩文复眼角微抽,将托盘往后移了移,没有让这家伙得逞。   顾抑武收回手,看着他,咧嘴笑着。   韩文复移开目光,余光留神着后方渐近的脚步。   有一位学长没有马上下嘴,而是略微有些担忧道:   “此物除了滋味瞧着可口,可是还有其他神异之处?”   李文元想了想。   “我听闻此果在南望阙山上一些墨客隐士之间的私密小圈子里颇为流行,算是个私人聚会时的风雅之物,我们修行之人虽然很少休息,甚至不会做梦,可是食用了这枚墨心朱果后,听说可以让食用者在下一次入梦之时,进入一片山水墨画般的梦境。”   他顿了顿,又失笑摇头:   “听说这种水墨梦境妙处多多,很是神异,确实可以算是咱们山上读书人的文房清贡之物了,并且这墨心朱果之中好像还有一种更加特殊的成对奇果……哎,讲了这么多,具体是何妙用,小弟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家族中正好有个供奉是个山上老饕,倒也猎奇的听过一些,不过,想必肯定没有韩兄你知道的多的,献丑了。”   韩文复背身站在亭门口,听到亭外那个古板女子的脚步已经停下了,估计应该是在等他们言语完毕。   他站姿其颀长,一手背着,一手端盘,亭内众人微笑道:   “李兄已经说的大差不差了,吃了此墨果后,只是可以心神清晰的进入一个雅趣十足的山水梦境而已,可以在其中或静坐读书,或寒江垂钓,或高山流水,算是个无聊时的排忧消遣之物,在我家那儿颇为流行,家中寄了些过来,要我刻苦读书之余,多结识些诸君们这样的年轻俊杰们。”   韩文复眼眸微闪,话语顿了顿,接着笑道:“诸兄可以回去后,入梦探幽寻奇一番,若是觉得无趣,过个几天,这奇效也就没了。”   李文元笑着点头,吃了口墨心朱果。   顾抑武忽问道:“韩兄家乡何处?”   众人也好奇侧耳。   韩文复淡淡道:“青阳,一个南边的小地方。”   语落,他像是不想多说什么的样子,看了看亭外四周,旋即似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韩文复转过身去,瞧见了亭外之人,他微讶的笑道:“怀瑾兄。”   亭内其他四位学长也纷纷向亭外看去。   鱼怀瑾端着手,表情平静,之前没有打扰众人的聊天兴头,她在亭外静立了约莫十息,只是刚刚在听到‘青阳’二字飘出亭外后,这个古板女子看了韩文复门前的背影一眼,微微抿嘴。   此时,见他们都转头看来,她和往日一样,一板一眼的行礼道:“韩兄、顾兄、李兄……”   “鱼兄客气了,晨安。”   亭内男子们皆起身还礼。   顾抑武直起腰背后,思索了片刻,转而韩文复继续穷追不舍道:   “青阳?是在南望阙?倒是没有听过……唉,应当是在下孤陋寡闻了些,不过,光是看韩兄的教养,想必定是个隐世的儒门大族出身。”   韩文复嘴角微不可察的一扬,瞧了继续按他的心意接着话头的顾抑武一眼,随后,神色微变,摇头一叹道:   “哪里是什么世家大族,不过,祖上也曾阔过一会儿,只是我们这些子孙不肖,如今也就是个小门小户而已,呵,这种事其实在咱们望阙也很常见不值得多提,顾兄勿要问了……在下来书院读书,也是费了家里的好大精力,哎,长辈们的殷切叮嘱犹在耳旁,要在书院认真读书,结识多多结识诸位英才……”   韩文复眼中闪过一丝坚毅之色,他低头看了眼托盘内剩余的两枚果子,转头,将托盘递向了一直静静倾听他言语沉默不语的鱼怀瑾。   “鱼兄,诸位都尝了,你也来一颗吧,这算是我家乡的特产,也是……长辈们寄来的心意。”   他认真的看着鱼怀瑾,表情诚恳。   鱼怀瑾端手敛目,此时瞧着身前的托盘,安静了片刻,眉目间掠过些微微的愧意,端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准备伸手去拿。   正在这时。   咚咚咚   院门外再次传来了敲门之声。   亭内众人微愣。   这次的敲门声有些陌生。   空气中安静了会儿。   咚咚咚   刚刚给鱼怀瑾开门后,便没有马上跟来,而是蹲在一片兰花丛间疏土的蓝衣女童将铲子一丢,起身不耐烦的脆声道:“来啦来啦,别敲了,大清早的,赶集似得都来了,这门敲的老娘我脑壳疼。”   鱼怀瑾正准备拿果子的动作一停,她转头皱眉看向静姿。   后者把嘴一捂,抖着肩膀咳嗽两声,便装作无事生的小跑着去开门。   韩文复见状有些无奈,怎么净出岔子,不过他还是又递了递托盘,笑容阳光道:“怀瑾兄。”   鱼怀瑾回过头来,看了他的笑脸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间微凝,她没有去看托盘,而是点了点头,装作没看见的重新回过头去,看向不远处正准备开门的静姿。   正是因为有些愧意,还是尽量不给他幻想为好。   韩文复眉头紧皱。   门口,静姿小跑着到了门前,皱着脸嘀咕道:“又是谁啊,一二三四五,加上鱼姐姐,六堂学长都来了,真是的……”   她板着脸。双手把门一拉。   刹那间。   早晨的初阳从门外斜射而来,还带着……某人的光影。   门外之人映入眼帘。   静姿一愣。   咔嚓   “门外之人”咬了口青瓜,见到蓝衣女童后微讶,他笑着露出了白牙,“小妹妹,你好啊。”   静姿:“…………”   旋即,在候客亭众人被卡了视角看不见门外之人的视野之中,只见一向“嚣张跋扈”、说话叉腰还带着些辣椒火药味的蓝衣女童,小身板往上一抖,两只细胳膊把门猛的一合,扭头,二话不说就往院子里跑,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就像小兔子正在扒拉着土挖萝卜,结果挖出一只大灰狼一样。   鱼怀瑾:“……”   韩文复、顾抑武和其他四位学长:“???”   吱呀一声。   赵戎收回挡住门关住的脚,慢悠悠的走入门内。   “跑什么?”   他耸了耸肩,察觉到了一些视线,缓缓转头,瞧着候客亭微怔的众人,灿烂一笑。   “晨安诸位。” 第二百六十一章你不是喜欢吃青瓜吗   赵戎是一路问着路上的士子师兄们,才找到猗兰轩的。   这处雅致院子修在偌大书院的这个幽静东南角,周围是一些零散的建筑,比如他一直感兴趣准备去找书看的尊经阁。   虽然这次是朱幽容主动找他来,但是毕竟赵戎也是要有求于人的,他又不是那种脸皮厚的人,不好意思空手上门,于是就顺手在藤鹰兄的田里摘了几根水嫩多汁的青瓜,都说礼轻情意重,再说了他们东篱小筑的青瓜也算是林麓书院的独一份了,女子应该都喜欢它……美容吧?   而且鱼怀瑾那古板固执的家伙都喜欢吃其实赵戎觉得她要是一板着张臭脸吃再多青瓜都没用,回头他试试能不能用一个笑话拯救这迷途少女所以朱幽容估计也不例外,应该也喜欢青瓜。   赵戎暗暗想着。   本着这种简单的推衍,他拎着情意很重的黄瓜来到了猗兰轩,至于,关于等会儿贾藤鹰起床出门傻愣愣的看着又少了五根黄瓜就跟贼过了似的光秃秃的瓜田这件事,赵戎觉得问题也不大,眼下,鱼怀瑾不是也来了吗,替藤鹰兄送一根青瓜给她,就算是藤鹰兄那个闷声不响的性子,估计也要涨红脸憋个谢谢出来给他吧。   赵戎站在猗兰轩的门内,抬手,又咬了口黄瓜,扬眉和侯客亭内的六人对视。   他的晨安问好,一时之间,没有收到回话,猗兰轩的门旁静悄悄的,无人率先打破僵局。   韩文复和顾抑武等几位男子直愣愣的看着门口的这位不之客,还在消化着某个蓝衣女童像是羊见到了狼撒腿就跑的奇怪之事。   鱼怀瑾则是回过神来,目光在赵戎手上的黄瓜上停留了片刻,旋即默默移开。   赵戎想了想,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脸,现脸上好像没什么东西。   他摇了摇头,转身合上院门,只是关闭门之前,视线在木门楹联上停留了片刻。   赵戎朝着候客亭走去。   “鱼学长,早啊。”   他来到亭内,端详了几眼众人,先转头对鱼怀瑾打了个招呼。   “韩兄。”赵戎除了鱼怀瑾外,亭内也就韩文复见过几面,朝他喊了声。   韩文复紧锁起的眉头,在此刻众人目光投来之时,已经松开,看不出什么心思,他点了点头,注视着赵戎略微想了会儿,“抱歉,你是…哦,赵兄。”   其他几人好奇的看着。   鱼怀瑾转身朝他们介绍道:“这是我们率性堂新来的学子,赵子瑜赵兄,今日老师有事唤他,便一起过来了。”   赵戎与其他四堂学长笑着行礼,相互认识了下名字。   韩文复没有再去看赵戎,他有些心思重重,准备了这么久,还是被拒绝了。   韩文复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托盘,两枚墨心朱果孤零零的位于其上,只觉得已然无用。   他瞧见鱼怀瑾转头看向花圃那边,和往常一样准备先告辞离去的模样,暗暗的深呼吸一口气。   亭内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请问,这是何物?”   忽然,一声疑问打破了有些凝固的空气。   韩文复又从腰间白玉镂空龙挂钩中取出锦盒,准备收起这已经无用之物,此时动作微顿,随口道:“墨心朱果,给大伙解渴尝尝的。”   顿了顿,补充道:“一次只能吃一个,不可多吃,赵兄要不来一个。”   他话语说着,只是动作却在继续,将托盘往盒壁刻有山水画雕的锦盒中收,没有要等赵戎的意思,只是…某个‘脸皮薄的人‘的话音更快。   “额,我可以吗?”   有些不好意思。   韩文复动作一停,他垂着眼皮瞧了眼赵戎,心情本就不好,此时嘴角微撇,不过又低头看了看这估计用不上的朱果,颔。   赵戎上前,捻起一粒,神色有些新奇的端详了眼。   “味道还不错,只是韩兄说不能多吃。”   顾抑武笑着冲赵戎道了句。   赵戎也朝他一笑点头,将小小的朱果搁在嘴旁,咬了口。   口感清爽,和他另一只手上的有的一拼,只是又是一番风味。   赵戎一边品着,一边点头,瞧了眼,现这朱果外面说淡红色的光泽,而里面的果肉果汁却是漆黑如墨,但是口感清爽如水,丝毫不稠。   甚是奇异。   “韩兄,这果子叫墨心朱果?果然名副其实,是从何处得来的。”   最近这天气,赵戎觉得有些上火,身子如火炉一样,正在适应,有些调整不过来,他这几天就经常吃些清凉的果实,所以贾藤鹰田里的黄瓜都快要消失灭迹了……   韩文复看了眼赵戎一副眼睛一亮的神情,没有回话,权当作没有听见。   赵戎将无子的朱果一口吃光,见状,他也不恼,只是面色有些不好意思。   赵戎想了想,伸手,将手里的青瓜递了一根给韩文复。   后者嘴角微扯,没接。   赵戎眨了眨眼,也不觉得尴尬,握着青瓜的手带着弧度的一移,递给了另一个人,“兄台要不要尝尝,我们东篱小筑的特产。”   那位兄台笑着摆了摆手。   再递一人,这次是顾抑武,他注视了眼赵戎的笑脸,伸手接过了。   赵戎看了他一眼,又笑着取了一个青瓜递给其他学长。   只是再也无人接,都摆手歉意笑着婉拒。   最后,青瓜来到了鱼怀瑾面前。   “喏。”   赵戎伸着手,努了努嘴。   鱼怀瑾面无表情,端手摇头。   赵戎两道眉毛一挤,给了她一个眼神。   鱼怀瑾板着脸,不理他。   赵戎眉头一挑,真诚道:“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不是喜欢吃青瓜吗,上回从我们东篱小筑揣了那么多根青瓜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特意数过了…害得我都不够吃了。现在这个赶紧接下!咱们田里的不多了。”   “…………”鱼怀瑾。   此话一出,全场死一般寂静。   韩文复、顾抑武等人忍不住侧目看着某个古板女子。   目光古怪。   鱼怀瑾眼睛微睁的瞪着不讲话德的赵戎,如果她目光能化为实质的一柄剑的话,那么赵戎肯定能活的好好的,他一双坦然面对的大眼神和一副我没造谣啊都是大实话的表情,是比城墙还厚的脸皮支撑的,那里怕身前这个连瞪人、女子嗔视都不熟练没有杀伤力的古板女子。   在场上男子们看不到的地方,鱼怀瑾藏在袖子里的两只白玉小手,手心相对,紧紧绞在了一起。   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盯了几眼赵戎,后者眨眼,手上的青瓜又往前递了递,示意了一下。   在不怕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他绝对是故意的。   鱼怀瑾认真的点了点头,手从袖子中抽出,把身前挥之不去的青瓜一抄,夺去。   旋即,她深呼吸一口气,表情平静下来,看了眼面色奇怪的众人,特别是瞪大眼睛看她的韩文复。   鱼怀瑾心里微叹,只是旋即又对某个没脸没皮之人有些恼意,突然,她向韩文复走去,两只捻起那只还未关上的锦盒中的墨心朱果,认真点头,“谢谢韩兄。”   语落,古板女子没有去谢某人的青瓜,而是板着脸,从某‘赵姓学子’身旁无视而过,离开了候客亭。   看着她的消瘦背影,亭内男子们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汇集到了似乎是罪魁祸的赵戎身上。   赵戎伸出一指,挠了挠鼻尖,咳嗽一声,“那个,朱先生找我的我先走了。”   语极快,也不等其他人反应,便快步离开了候客亭。   留下了顾抑武和其他几位学长,怔怔无语。   至于韩文复,自从鱼怀瑾让他感到措不及防的又接下了那枚精心准备的墨心朱果后,他便一张表情僵住了,而此刻,韩文复咬牙,眼睛直直的盯着吃了另一枚朱果的赵戎背影…… 第二百六十二章我…都很喜欢   鱼怀瑾和赵戎相续离开后。   候客亭内的男子都躁动了起来,看着赵戎渐渐远去,进入花圃的背影,神色迟疑,想要跟上。   韩文复更是红了眼,用力攥着袖子,无指白。   “额,韩兄,你没事吧?”   顾抑武侧目打量了几眼韩文复,语气&#o39;关心&#o39;。   韩文复没有理他。   不行,一定要追回来!千万不能让怀瑾也吃下这枚朱果!   下一秒,他不敢再犹豫,身子前倾,大步向亭外走去。   韩文复突然心里很慌,有一种要被戴上某个很难摘下来的奇怪东西的感觉,而且好像还是他自己亲手戴上的……这就更慌了。   那是一对奇特的墨心朱果,本来鱼怀瑾无声婉拒后,韩文复准备做罢的,毕竟这对果子也保存不了多长时间了,后来那个叫赵子瑜的家伙要了颗尝尝,他想了想也就给了,不好拒绝,不过却也恶趣味的想着要不要回头将另一枚给一些有趣的东西吃,就当个乐子看…结果!怀瑾在接过那个什么青瓜后,竟然又回来接下了剩余这枚朱果!   韩文复欲哭无泪,脚步更促。   亭内的另外四位学长见状,对视几眼,也连忙跟上。   正在这时,路旁的花丛中忽然蹦出一个矮小的身影来,挡在了带头的韩文复的前方。   静姿有些后怕的回望了眼刚刚赵戎离去的方向,小手拍了拍很为朱幽容省布料的胸脯,还好之前闪的快……   蓝衣女童松了口气,回过头来,瞧见韩文复、顾抑武等人正迎面走来。   她眼睛一瞪。   要造反啊。   众人脚步蓦然刹住。   韩文复看见这姑奶奶又突然冒出来,叫苦不迭,他眉间带着急促之色的看着花圃的方向,“静姿姑娘,在下有急事……”   “回去,在候客亭等着,不能乱跑。”静姿绷起小脸。   “可是…不对…那个赵子瑜,你看……”韩文复言语急切。   “什么赵,什么瑜,本姑娘怎么没看见,没看见就是没看见,你们赶紧回去。”   静姿小手一挥。   “静姿姑娘。”   静姿双手叉腰,“嗯?”   “…………”   不多时,‘造反’又被某个蓝衣女童镇压了下来,众人悻悻然重新回到亭内。   静姿扶了扶又调皮滑下了书童帽,环视了一圈亭内男子们,眼神凶巴巴的,如小野猫面对侵犯领土的家伙一样,带着些警示的意味,随后,她背过身子,背手看着亭外。   只是,刚转过头去,她的小脸就一垮。   静姿又想起了刚刚先生百般叮嘱她的事,眼睛里闪着些晶莹,嘴唇瘪起。   当鱼怀瑾板着脸走进花香四溢的兰花圃时,提着萤囊写了一夜字的朱幽容,刚刚停笔不久。   花圃内。   一张小小的精雅案几上,一壶混着朝露和幽兰的兰茶正在烹煮,案上除了几只茶杯,还独独摆着某个人随手写的‘正’字。   在小案几旁边的一丛兰花前,一个身姿婀娜修长的儒衫女子,正弯着腰肢,提瓢浇水,侧颜写满了专注。   “先生,晨安。”   鱼怀瑾行礼。   朱幽容缓缓放下手中伙计,眨眼回头,瞧了眼弟子面无表情的神色。   #送888现金红包# 关注vx.公众号,看热门神作,抽888现金红包!   她言笑晏晏:“唔,我家玄机竟然生气了。”   鱼怀瑾垂目,“没有,先生说笑了。”   朱幽容噙笑回过头去,自家这弟子,就算是一天到晚板着脸,但是生气和不生气时也是有区别的,特别是在她这样熟悉之人眼里,只是生气却也是很少很少的事了,有些稀罕。   朱幽容将木瓢内剩余的朝露浇在了另一只芊芊玉手上,净了净,又取出一片海蓝色绸巾擦拭着五根葱指,宁静了一会儿,忽笑道:“是不是赵公子?”   鱼怀瑾没有说话,敛目看了眼手上的青瓜。   朱幽容净手之后,走回桌案,跪坐下来,腰肩笔挺,姿势优雅,她伸手示意了一下案几对面的空位,“玄机,请坐。”   鱼怀瑾行了一礼,端坐下来,没有说话。   朱幽容提起茶壶,轻轻摇了摇,随后,偏头看了眼正在凝视她的弟子。   “玄机是想说,为师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   鱼怀瑾收回目光,抿嘴,将手上的青瓜和那只不好意思不收的小小朱果一起搁在了案几上。   她眼眸偏着右下方,瞧着红木桌面上那个被框起来的‘正’字,没有言语。   儒衫女子见状,忍俊不禁,“我只是觉得着书院之内,除了性子跳脱率性与玄机你八字不合的赵公子,应该没人能惹你生气了,大清早的就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她提壶为这位亲密的弟子,倒了一杯满是清晨味道的兰茶,沐浴拂晓天光的朝露,被秋霜洗涤的兰瓣,壁上凝着清晨寒意的茶杯,还有坐在清晨初阳之下品茗的雅人。   二女,一对师徒,相对而坐,遵着茶道礼仪,端杯抿茶。   鱼怀瑾端起茶杯,盯着兰瓣飘荡道茶面,随后又不禁偏头,看了眼那人写的让她不得不叹的‘正’字,沉默片刻。   “他一点也不像个正人君子,一点也不正,我…不喜欢他。”   她说。   朱幽容举起茶杯的手微微一停,旋即又继续,没有去看弟子,“哦,那就以后不理赵公子,少与他说话。”   插一句,我最近在用的小说app,【 app 】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鱼怀瑾抬头,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敬重的先生,也是领着她进入儒门的传道人,唇齿一启,“先生呢?”   “我?”朱幽容抿了一口清茶,“我觉得赵公子挺好的…”   她放下茶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蓦然一笑,抬头迎着对面古板弟子的眸光,笑言:“我觉得,是我觉得,赵公子很有趣的,人与字一样有趣,我…都很喜欢。”   鱼怀瑾微怔,随后沉默不语。   她们刚刚嘴里的喜欢,都是说的同一个意思,二人默契,不是那种男女间的钟意。   只是,就算如此……   鱼怀瑾点头:“行的,先生是先生,学生是学生。”   朱幽容一笑。   只是,鱼怀瑾顿了顿,再次强调道:“但是,先生也必须是先生,学生也必须是学生。”   朱幽容默然。   两句话不同的意思。   古板女子一板一眼认真道:“我与赵子瑜,都是先生的学生。”   桌前,一时之间沉默下来,只有袅袅的茶烟依旧如故。   约莫安静了三息,儒衫女子垂敛目,轻点螓,“这是当然。”   鱼怀瑾握紧茶杯手微松。   随后,席间继续安静下来,一时无人再说话,各自举杯品茶,或偏头赏兰。   二人太熟悉。   熟悉到无话可说。 第二百六十三章赵先生?   “我有一个剑仙娘子 小说”查找最新章节!   被晨曦铺洒的花圃内。   朱幽容看着对面依旧闷声不语的弟子,放下茶杯的手轻轻一抬,只是又放下了,她忍不住想去揉一揉鱼怀瑾扎着男子鬓的脑袋,只是知道弟子定会生气的。   朱幽容微微恍神,旋而,哑然一笑。   记得当初第一次被那些人带到那个不可知之地,第一眼见到“小鱼玄机”时,她就觉得很是亲切。   有由来的亲切。   小小的年纪,矮矮的个头,穿着那些考究复杂、饰品繁琐的盛妆衣束,连大半张脸都见不着,就差把眼眸也遮住了,但却又腰杆挺得笔直,露出眼眸中写满了一本正经,认真的注视着朱幽容的眼睛,一板一眼的给她行礼。   朱幽容第一眼见到,便决定要将她带出去,哪怕朱幽容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选择的资格,而是被选择。   但是她就是这么想的,不是对这个一言不、遵守古制礼教到了古板无趣程度的小女孩的怜悯与同情,只是亲切与喜欢,想要带着她一起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而不是一直都待在那个光是一块屋顶瓦片积累的历史尘埃都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   在那些大人们暂时离开给她们二人独处之时,朱幽容犹记得,这个明明不是那不可知之地的第一继承人可是却被那儿所有人都视为掌上明珠甚至比第一继承人还要受重视重视到像一个‘外人’的古板小女孩,之前一直沉默不语,在大人们都暂退之后,当万籁俱寂之时,她突然出声了,朱幽容觉得应该是她的声音,因为周围不可能有二人。   小鱼玄机的嗓音有些小女孩独有脆声声,却也有些沙哑空旷,再夹杂一些纱帘覆盖音唇齿的闷闷感,很矛盾也很复杂,和现在完全不同,之所以记得这么多,是因为初遇时的记忆犹新。   “先生也可以当先生吗?”她问。   那时,朱幽容记得听到这句有点绕耳话时,是抿嘴笑着点头,忍不住,突然探手,去揉了揉小鱼玄机的鬓。   估计如此大逆不道的做法,也惊住了这个古板小女孩了,记得她当时涨红了脸,先是呐呐了几声,然后板脸肃穆的憋出一句“先生请自重”。   义正言辞。   朱幽容忍俊不禁。   后来便是茶凉后相顾无言的宁静,再后来大人们也回来了。   再再后来,她就成了小鱼玄机的先生,传道授业的先生。   二人身后,文庙和那些人,双方都很满意这桩香火情。   朱幽容不出意料的得到了如虎添翼、更加光明的前程,若她不是选择一条羊肠小道自毁了前程的话,而且即使是如此,鱼玄机也没有离去,朱幽容依旧没有被文庙在儒家第一等士名册上除名。   只是朱幽容不在意这些,而是开心终于如愿的带她去了外面,一路见识到了这个名字在她们看来一致觉得有些土气的玄黄九洲。   古鲲鹏走过的路,她们走过。   北鲲鹏洲的武夫与冰原。   西扶摇洲昆都的剑气与妖气。   图南洲的诸子与公室。   云梦洲的女修与大泽。   南逍遥洲的剑客与侠气。   最后,便是到了这处小小望阙洲。   若是要说这个小三洲之中最偏僻一洲的特点,按照她们师徒的惯例,一人一句。   玄机的话是说,离渎有剑气。   朱幽容眼里是,过的很慢很慢的日子。   于是,再因为某些事某些人,二人最后停步,留在了这里,现在坐在了这个独幽一处的海角天涯,修士之城外,一座儒家书院内的僻静院子里的兰花圃中。   朱幽容端起茶杯,微晃,轻抿,垂眸,最后还是没有伸手去揉弟子的脑袋。   除了一些亲昵的动作无法时常去做外,其实她也没觉得弟子古板严肃些有什么不好的。   朱幽容也从未想过要去改变鱼玄机什么,从第一次被她恭敬认真的喊先生后便是如此,品茗回顾着这走来的一路,她都只是传道授业解惑,并未要去教鱼玄机任何做人的道理、做女子的道理,没有要让她活泼着、幽默些、爱笑些,乃至于叛逆些。   这些都没有。   哪怕朱幽容知道,这个弟子是最听长辈、先生话的,就算可能是错的。   不乱说话教授什么大道理,或许这也是弟子家那些“大人们”,默许鱼玄机跟在她身边的原因吧。   只是朱幽容本意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个原由。   儒衫女子知道,鱼玄机一直是在默默看着她的。   看着她束裹胸,经义儒道胜过儒家同辈万千男儿,敢叫某位年轻君子躬腰低头;看着她风头无二之时,不知天高地厚,改弦更张,去撞南墙,叛逆乃至不孝,跌入谷底;看着她痴字入迷,却头破血流,有舍无得,但怡然自在,一路南下甘居海角天涯,写字教书养花。   朱幽容知道,这个弟子心中有很多话没有问出来,只是偶尔才会突然冒出一句,就像不久前问她累吗。   她笑着给回答。   朱幽容觉得这样就够了。   古板、固执、守礼、无趣,偶尔冒出一些奇怪但有趣的话语,谁说她的小玄机,不是天下第一等的奇女子?   花圃案几旁,朱幽容嫣然一笑,放下茶杯,伸手……去揉了揉。   鱼怀瑾身子一僵,被某只‘师爱如山’的魔爪,压的微微垂头。   她视线垂下,盯着桌子,语气认真,“先生,请自重。”   朱幽容开心的笑着,收回揉她脑袋的手。   一缕青丝滑落到了古板女子的右侧腮畔。   鱼怀瑾抿了抿唇,板脸抬手,将青丝撩到了右耳之后。   朱幽容轻眯眼眸笑着点头。   鱼怀瑾抬睛看来。   朱幽容连忙收起表情,嘴角恢复原状,她目光偏开,瞧了瞧左右,突然像是现了某物,指着鱼怀瑾搁在一起放在桌上的青瓜和墨心朱果,好奇道:   “这是何物?”   鱼怀瑾循着视线看去……   赵戎在猗兰轩内瞎逛了会儿,并不是不知道花圃的路,而是之前一直跟在鱼怀瑾身后,瞧了见她脚步匆匆的样子,估计还在气头上,想了想,就没有马上跟过去。   于是就在周围瞧了瞧花花草草,结果现这儿的兰花品种出乎意料的多,不少兰花,他这个走南闯北徒步横穿半洲自认见识不低之人,也叫不出名字。   赵戎目露好奇的赏了会儿兰花,然后看了看日头,估摸着某个无趣的家伙就算是嚼舌根也应该嚼的差不多了,便提着一根余下的青瓜,向花圃走去……   不多时,花圃之中。   “喏。”赵戎双手将青瓜端着,郑重搁在案几上,“一点心意,幽容兄,请务必收下,切勿推脱。”   语落,他自来熟的坐在案几前的一个空位上,两指捏起一只小茶杯,眼睛明亮的看着嘴角上扬的朱幽容…和她手上的茶壶。   无视了旁边座位上鱼怀瑾面无表情投来的视线。   朱幽容笑着点了点头,为赵戎剩上一杯兰茶,“子瑜客气了。”   按照二人之前约定,私下里可以平辈称呼,这也符合朱幽容方便请教赵戎书法的心思,此时,有求于人的赵戎也不无不可。   只是某个古板女子在旁边盯着二人的目光,也时刻提醒的他们,称呼可以,逾矩不行。   不过,赵戎和朱幽容都有默契。   赵戎低头看了眼手上这杯兰茶,心思想到了另一杯兰茶上面去了。   他盯着茶面,忽道:“其实我一直有些好奇,那一日在路口遇到,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还是说,是我的言语露馅了。”   朱幽容闻言,忍着笑,安静了片刻,轻咳一声,“子瑜,我们很早之前见过的,你忘了吗?”   赵戎一愣,放下茶杯道:“你是说……当初我被李锦书师兄带入书院时,和你的那次擦肩而过?”   朱幽容点了点头,似乎是看出了赵戎的疑惑,接着轻笑解释。   “虽然当时没有转头看子瑜你,但是……你知道的,我修为马马虎虎,周围的一些动静还是被神识瞧着的,当时虽然没有想到那…气质不俗的公子就是子瑜你,就是我要寻找之人,但是到了书院侧门后,我从静姿这顽劣丫头那儿,得知了子瑜是被晏先生的大弟子李锦书带去了,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和子瑜见过一面了。”   赵戎嘴角一抽。   朱幽容又笑道:“那天路口相见,见子瑜你朝兰舟渡相反的方向走,本还以为是我走错了路,就问了句,结果…咳,没想到子瑜这么风趣。”   看见她脸上的笑意,和鱼怀瑾好奇探究的目光,赵戎赶紧低头喝茶,心里大窘,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道:   “那个,朱先生,今日你叫我来是有何事?”   朱幽容瞧了几眼他,旋即脸上笑意也收敛起来,想了想,轻声说起了今天的正事……   听着听着,赵戎表情渐愣,而比他反应更大的,是鱼怀瑾。   她语气严肃:“老师,请三思!”   赵戎伸手指了指他自己,“朱幽容,你是说,让我帮你带三个学堂的书艺课,当你的…助教?”   儒衫女子笑着点头,转睛看着皱眉的鱼怀瑾,抬掌,在空中虚按了按。   鱼怀瑾欲言又止。   赵戎也有些吃惊,没想到朱幽容竟然会给他个这种活计,书艺课的代理先生……赵先生?听她的意思,还是全权负责的那种?   朱幽容又道:“子瑜,助教替先生授课并不太稀奇,怀瑾有时候也会给一些艺学先生代课,嗯,当然了,这个替我全权处理三个学堂的事物可能在助教里有些少见,不过,我相信子瑜你的能力,三个学堂绰绰有余。”   赵戎眼角抽搐了下,别,千万别,这么捧我,怎么感觉你就是想偷懒。   鱼怀瑾忍不住道:“先生,这哪里是少见,根本是没有,先不说赵兄到底能不能胜任,光是教三个学堂的事物,就要消耗他很多时间,马上就要月中大考了,他还有一些薄弱科目要我补习,那有这么多时间,你说是不是,赵兄。”   她转头认真看着赵戎。   赵戎瞧了眼她,没有马上开口,其实他心里也有些抗拒,只是……这事朱幽容总不会要他免费做苦力,咳咳,万一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呢。   赵戎看了眼嘴角轻翘的朱幽容,一时之间没有回话。   见他也一起胡闹,鱼怀瑾眉头更皱,转头看向儒衫女子,“老师!”   朱幽容想了想,笑意收敛,缓缓开口,“我是实在时间不够,时常写着写着就忘了上课,玄机,你与其他五堂学长上回与我反应后,我便想到了这个法子……”   她顿了顿,“不过,三个学堂确实是有些多了,那就两个学堂,w. 不能少了,就这么定了,另外期限问题,我们先定在今日起到下一次月中大考结束,试试效果,子瑜,你觉得怎么样。”   朱幽容语气又些不容置疑,让鱼怀瑾施施然没再开口。   二人一起看向赵戎。   赵戎轻咳嗽一声,喝了口茶,“朱先生,这茶水不错。”   他认真看着朱幽容。   后者一笑,“这正冠井井水泡茶才叫好喝,上回子瑜也尝过,我这儿虽然暂时是没了,但是为了犒劳子瑜的辛苦,我有方法再取一些来,给子瑜泡茶喝。”   赵戎嘴角一扬,望着一旁的花丛,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善。”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264章 赵先生?)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我有一个剑仙娘子》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三百六十四章你叫我什么?   既然商量好了任务与报酬,赵戎又和朱幽容谈论论一番细节问题。   只是赵戎一直要求的确定奖励泡茶井水的杯水,朱幽容略微犹豫,说是尽力争取此物,具体能有多少,每个定数,无法给他保证。   赵戎想了想,也没再强求,便应许了。   此时,花圃内,他又查漏补缺的思索了一会儿后,徐徐道:   “还有一点,我教是可以教,并且保证不敷衍,只是下面的学子不服管怎么办,他们年纪有不少都比我大,难免如此,更有甚者直接明目张胆的敷衍,又该如何。”   朱幽容颔,轻笑道:   “若真有情节严重者,你可以直接来猗兰轩与我说,不过,为了方便你授课,我会让你所教学堂的学长配合你,协助你上课。”   语落,朱幽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鱼怀瑾。   “玄机,其他五堂学长现在有未到齐,是不是在候客亭?”   鱼怀瑾在儒衫女子女子的目光中静了会儿,才抬头恭敬道:“是的,老师,韩兄、顾兄他们清晨就来了,正在亭内等候。”   一旁,赵戎缓缓点头。   朱幽容起身笑道:“子瑜,玄机,走,我们一起去见见,想必他们定能满意这次安排,可以解决之前的问题……”   大约一柱香后,猗兰轩院门旁,候客亭内。   朱幽容、赵戎、鱼怀瑾和其他五堂学长皆在。   只是某个蓝衣女童在不久前遥遥望见赵戎的身影后,就有一溜烟的跑掉了,用她的话说,是战术规避。   不过此时,亭内众人并没有在意她的缺席,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   顾抑武正偏着头,愣愣的看着那个名叫赵子瑜的学子,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就像才认识一样。   刚刚朱先生当着他们的面,又介绍了一遍此人,只是这一次,和刚刚鱼怀瑾随口介绍时不同,除了朱先生听起来亲近的语气外,随即所说之事,让他们五位学长目露震惊之色。   他是朱先生书艺课的新助教?往后全权负责两个学堂?   顾抑武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左右看了看周围同年们的表情,现好像不知是他一人有点怀疑。   “此事,诸位觉得如何,有无异议?”女子嗓音清婉。   朱幽容环顾一圈周围。   亭内,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六位墨池学长,皆是默然不语。   不少人面面相觑,旋即不由自主的都将目光投在了鱼怀瑾身上,带着些难明的意味。   一般这种听起来有些不合适的事,应该是这位主第一个站出来,义正言辞的反对,然后他们再纷纷跟上,只是这一次……   过了好一会儿后,其他几个学长并未等来期待中的鱼怀瑾带头站出,   亭内依旧鸦雀无声,朱幽容的含笑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转着。   鱼怀瑾端着手,敛目不语,宛若一尊屹立山崖的神女石像。   几位学长们渐渐收回目光,除了韩文复,因为比起这个叫赵子瑜的家伙突然成为助教,他现在更关心鱼怀瑾到底有没有吃下那枚朱果。   韩文复暗暗大急,心里开始有些巴不得鱼怀瑾对他很是讨厌,然后之前能将那朱果半路丢掉……千万不能吃啊!   朱幽容见包括顾抑武在内的几位学长没有接她的话,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的样子。   朱幽容轻轻点头。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起,子瑜就是书艺课的助教,负责两堂学业,被分配学堂的学长要尽力辅助他教学,在课堂上,见到子瑜,就像见到先生我一样。”   儒衫女子语气认真,旋即,转头朝赵戎笑道:“子瑜,幸苦了。”   赵戎摇了摇头,表情平静。   顾抑武等人忍不住侧目打量着这个年轻学子,他抄着袖子,垂目抿唇,无喜无怒的模样,和鱼怀瑾一样站在朱幽容左右,不知为何,亭内不少人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除了赵戎修长的身躯和鱼怀瑾矮矮的个子不搭外,其他方面,这二人似乎出奇的搭配。   该不会是第二个鱼怀瑾吧……不过刚刚清晨见面时,看起来又有些不像,不过竟然敢摸鱼怀瑾的虎须,言语调侃她,此人肯定不是个简单之辈。   顾抑武面色如常,心道一声。   正在这时,朱幽容抬手,用食指轻敲皓白的洁额,想了想,莞尔一笑,“要不,就将率性堂和修道堂交给子瑜带吧。”   赵戎闻言,眉头微扬,这是六堂之中,最好的两个学堂,只要学长配合,应当也是很方便去带的。   鱼怀瑾抿嘴,垂目不语。   韩文复眼皮子一跳,斜目瞟了眼赵戎,心里又闪过了刚刚赵戎旁若无人的递青瓜给鱼怀瑾,后者接下了的画面,之后便就是那枚让他动肝火的朱果,也被她一齐接去了,韩文复觉得,就像……照顾他面子附带收下的一样!   朱幽容正容道:“我相信子瑜能带好的。玄机,韩文复,你们意下如何,还有子瑜,你呢?”   赵戎轻声,“朱先生,在下都行,你安排即可。”   如同石像般的鱼怀瑾,终于有了些动静,微微偏头,看了眼赵戎,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朱幽容见状,唇角一翘,只是这时!   “先生,要不…还是换一个吧”韩文复忽道。   他转头,笑容灿烂的注视着赵戎,语气真诚道:   “我这修道堂内,全是些顽劣的学子,在下也很无奈,都不听我的管教,也只有上课时,在书院先生们的眼皮子底下,才静的住,能乖巧些,书艺课也是如此,所以,为兄怕赵老弟受那些家伙的气,影响教学,所以朱先生还是换一个吧,赵老弟,实在抱歉。”   韩文复朝赵戎歉意一笑。   赵戎抬目,瞧了眼他,随后,同样笑着点了点头,“不碍事的。”   众人的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打转。   顾抑武微微撇嘴,你修道堂学子被你管的服服帖帖的,糊弄谁呢……不过,鱼兄竟然没拒绝这个听起来就不靠谱之事,她不是一向重视月中大考成绩的吗?难道不争了?   怎么可能……顾抑武不易察觉的摇了摇头,随后,忍不住看了眼那个自从来后就沉默寡言的古板女子。   “这样吗。”朱幽容端详了眼韩文复,后者笑容无奈中带着诚恳。   她缓缓颔。   “那就换一个,率性堂先确定下来了,算一个,剩下的……让我看看……”   朱幽容环视一圈亭内的其他四位学长。   后者之中,不少人连忙偏开目光,或者低头盯着地面,避开她的视线。   朱幽容想了想,“广业堂?”   李文元嘴角一抽,赶紧摆手,然后冲朱幽容和赵戎歉意的又解释了一番,大致和刚刚韩文复的借口类似。   朱幽容微微皱眉,“诚心堂?”   一位正在盯着脚尖,似乎要细瞧出一朵花来的学长,肩膀一颤,咳嗽几声,同样叹息着拒绝,也想解释几句,只是朱幽容朝他摇了摇头,“无事。”   随后,她移开目光,看向下一个崇志堂的学长去了。   韩文复见其他人都拒绝,侧目看了眼赵戎。   顾抑武突然出声:“先生,要不就我正义堂吧。”   周围众人一愣,还有凑上来的?   一直无聊等待的赵戎,也有些没有想到,抬头看向顾抑武,眨了眨眼。   朱幽容也是微怔,她放过了那位已经摆头拒绝准备解释的崇志堂学长,朝顾抑武笑道:“正义堂?嗯。如此甚好。”   其他几位学长忍不住侧目瞧着顾抑武,有点像…是在看傻子。   顾抑武抬手摸着后脑勺,迎着他们目光,咧嘴一笑,没有说什么。   朱幽容背手身后,看着亭内学生们,轻轻点头,颇为满意。   “那就这么确定了,一个率性堂,一个正义堂,从今日到月中大考结束时起,二堂由子瑜助教代理授课,其余四堂,依旧先生我来带,唔,想必这样时间应当充裕些了。”她眨眼嘴角含笑,“只是,麻烦子瑜了。”   赵戎抱拳,诚恳道:“朱先生客气了,为先生分忧,为诸位学子服务,在下义不容辞!”   鱼怀瑾不禁转头,瞧着这唱起戏来的二人,颇为无语。   你们为什么这么默契?   亭内其他人不明所以,以为还真是如此,看向赵戎的目光也变了变,带上了些许崇意。   随后,朱幽容又与赵戎、诸位学长们聊了聊具体的安排事宜。   不多时,结束后,亭内众人准备散去,   赵戎见无事,抬脚欲走。   朱幽容看了看左右亭外,没见到某个丫头身影,她微微皱眉,轻呵道:“静姿,还不出来?”   原本要离去了的众人脚步一停,顿住了。   亭子内外,安静了片刻,突然,只见一旁的花圃中,小步走出一个蓝衣女童,定睛一瞧,不是静姿是谁。   不过,此时大伙的视线里,这个往日刁蛮的姑奶奶,有些不一样。   静姿端着一杯热茶,垂头丧气的走到亭内,在韩文复、顾抑武等人错愕之间,她无视他们,双手捧茶,来到赵戎身前,毕恭毕敬的递了上去。   蓝衣女童小声道:“赵……赵公子请喝茶,之……之前是静姿不对,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空气有些沉默。   顾抑武等人眼神古怪的看向赵戎。   ……   很快,众人离开了猗兰轩。   顾抑武突然向赵戎走来,朝赵戎抱拳行礼,“那就幸苦赵兄了。”   赵戎笑着摇头。   不远处的鱼怀瑾想了想,同样走了过来,安静片刻,道:“辛苦了,赵兄。”   赵戎忽然转头,奇怪道:“额,你叫我什么?”   鱼怀瑾:“赵兄?”   “不是,咳咳。”赵戎背手身后,微微扬头,瞥了眼她。   鱼怀瑾:“…………”   这个古板女子懂了,深呼吸一口气,“幸苦了,赵先生。” 第二百六十五章赵先生,请自重 三更夜半,东篱小筑。 北屋灯火未熄。 屋内,山水画屏风后方,白雾缭绕,一只浴桶的轮廓隐隐约约,还有一道人影。 赵戎头湿漉漉的,双手搭在桶沿上,脑袋后倾,一条白毛巾折叠整齐的敷在额头上,遮住了半边的脸。 朦胧白烟中,他嘴角的弧线写满了轻松。 某一刻,屋外传来一些微弱钟声。 铛—— 哗啦———— 赵戎打了个激灵,上半身往前猛的一倾,水声溅起,白毛巾掉下,被一只手下意识的接住。 他转头看了看左右,旋即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 “怎么又差点睡过去了…刚刚冲击带脉也这样。” 赵戎嘟囔一句,眉头皱起,不过下一秒便又舒展。 刚刚夜里,他乘着白日喝下了第四杯正冠井水的势头,一鼓作气冲击力体内奇经八脉的第五脉,带脉,冲脉成功,微微有些疲惫,便泡了个澡,只是没想到又差点睡着。 感觉有点细细微微的睡意缭绕,是怎么回事……赵戎已经是即将扶摇境的赳赳武夫,如今又有向着异类妖族强悍体魄转化的趋势,以往连续半旬不睡都是常事,只要每日按时打坐修练即可,更别提现在。 可能是最近事多,精力消耗的有点多? 赵戎摇了摇头,从浴桶内起身,经脉间赤蛇……不对,应当可以说是’火蛟‘了,火蛟急转,一瞬千里。 周天运转之间体内传出惊人的热力,屏风后雾气更甚,不多时便蒸去了他体表的水渍,免了擦拭。 赵戎抬手随意束,披起一件青君素手一针一线织就的秋衣,夜读去了。 顺便还要……琢磨琢磨明日怎么做个赵先生。 ———— 斗转星移,大日旭升。 上午,墨池学馆,率性堂内。 满堂学子皆在。 此时,率性堂内,有些安静,只是前不久的第一堂课是画艺课,而几息前,那个身材魁梧、苍髯如戟的书艺先生才刚走,现在本已是课间,但堂内却出奇的安静,和堂外其他学堂学子路过时的杂闹声,形成鲜明对比。 不少率性堂学子不禁向后方看去,看向左后方范玉树旁边的那个位置上的所坐之人。 吴佩良面沉如水,收拾书桌上绘画物件的动作,停停顿顿才终于做完,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和周围同窗们一样转头看去。 刚刚清晨的晨读之后,鱼怀瑾上台通知了众人一件事情。 此刻,一大伙学子们的视野之中,范玉树旁边的那个日常不穿学子青衿很是显眼的年轻学子,正低头泼墨,神色专注,仿若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已经成了全堂的焦点,依旧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情。 时间悄悄的过去。 远方已经泛着秋色的山林之中又传来了古钟的沉闷声响。 时辰已到。 正垂目挥墨的赵戎,施施然放下手里的画笔,认真端详了几眼长桌上的卷轴画。 与感觉枯燥乏味的乐艺学不同,画艺虽然在进书院前,也一样并不精通,但是他学了些日子后,却是挺感兴趣的,人物、山水、花鸟,这三大类之中,特别是画人物。 赵戎看着桌面上的‘伊人青君图’,安静了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感觉还是没有他眼里心上的青君十分之一的美。 某一刻,赵戎忽又抬笔,挽袖,沾墨,在画卷上这个可人儿的某处轻点,为青君点了点朱唇。 他微微点头,重新将笔放下。 赵戎瞥了眼旁边和众人一起侧目偷瞧来的范玉树,也没说什么,等到墨迹已干,他动作轻柔的收起娘子的画卷,随后起身,在满堂学子们的目视下,缓步走上了高出堂内地面三阶的讲台。 赵戎蓦然转身。 台下是一双双目视而来眼睛。 他面朝率性堂学子们,眼神平静,环视堂内一圈。 赵戎抬手,理了理袖子,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下移,向着前排某处坐着的古板女子看去。 鱼怀瑾起身,和其他每节艺学课一眼,照例行礼,汇报道:“禀…赵先生,率性堂学子,已全部到齐,随时可以上课。” 赵戎颔,只是……依旧丝毫没有动静。 率性堂内,气氛宁静起来。 鱼怀瑾微微皱眉,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学子们,并无异常,回头又看着赵戎,眼神带着探询之色。 赵戎背着手,不动声色,只是……某一秒眼神向下瞥了眼桌案上的茶杯,那是每堂艺学课,为艺学先生备上的解渴茶水。 至于此时一般是谁来做。 晃铛—— 一点轻微的桌椅磕碰声,在安静的率性堂内,显得很大很大。 满堂学子们的视野之中。 鱼怀瑾已经起身,腰杆挺直,端着手走上台去。 面无表情。 台下,最后排的范玉树,悄悄朝赵戎竖了个大拇指。 萧红鱼和李雪幼,对视一眼。 鱼怀瑾上台,走到属于先生们的讲桌前,抬目看了眼赵戎,然后微微垂,一双白玉小手捏起白瓷茶具,清洗一番后,倒起了热茶来。 赵戎端详了几眼身前这个前不久还压着他弹琴画正的古板女子,只见她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 这手是真的白啊,特别是和白瓷茶具放在一起。 他眉头微挑。 不过,拿着戒尺打本公子也是真的疼。 想到这儿,下一秒,赵戎背在身后的手突然前伸,抓起了桌案上的那只两指阔的竹板戒尺。 正在倒茶的鱼怀瑾,动作微停,旋即又继续,没有抬头。 赵戎一边举起戒尺在正在恭敬倒茶的古板女子眼前打量着,一边瞟着她,不时的点头,似乎是在肯定这就是前几天打他的罪魁祸,只是不知想的是戒尺呢,还是鱼怀瑾呢。 鱼怀瑾眼皮微敛。 “赵先生,请用茶。” 终于,这杯热茶还是倒完了,鱼怀瑾板着脸,毕恭毕敬的将茶搁在赵戎身前的桌案上,随后,抬目看着他,不语。 赵戎瞧了会儿她,不多时,忽的将抓着戒尺的手放下,轻轻点头,笑容阳光道:“辛苦玄机了。” 鱼怀瑾垂目道:“赵先生还有别的事吗?” 赵戎端起茶杯抿了口,微微摇头。 鱼怀瑾没有动,还是站在桌前。 “有点涩啊……”赵戎嘀咕一句,旋即慢悠悠放下茶杯,又点了点头。 “有。” 他轻轻一笑,“玄机,你能给先生我笑一个吗,女子成天板着脸,一点都不可人,容易提前变老。” 鱼怀瑾面无表情。 赵戎想了想,补充道:“你这样……那就更嫁不出去了。” 鱼怀瑾被宽大袖子遮住的小手猛的一攥。 她深呼吸一口,盯着眼前这个为了学生的终生大事操碎了心的男子的真诚笑容,静了静,一字一句道:“赵先生,请自重。” 赵戎笑容霎那间收起,手上的戒尺不由分说的朝鱼怀瑾方向一伸。 他表情平静的看着她。 鱼怀瑾骤然眯眼。 二人对视。 满堂学子直愣愣的看着这急转直下的一幕。 台下,范玉树倒吸一口凉气,刚刚看见台上好友的那一番公报私仇的操作,他解气之余,不免为尺度之大暗暗震惊,都快把大堂内的凉气都倒吸完了。 与范玉树差不多的,还有萧红鱼、李雪幼、吴佩良等人。 正在这时。 鱼怀瑾忽的看了眼身前的戒尺,下一刻,右手骤递,默然不言的……伸出了手板心。 全体率性堂学子,目露震惊的看着台上这一幕。 鱼学长要被体罚打手了?还有,她真的让他打?他也真的敢打? 不少人在错愕之时,脑海里转瞬间闪过无数问题。 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递板子的赵戎身上。 与此同时,鱼怀瑾微微垂,但是往日里似乎永远平静的眼眸用力上抬,盯着比她高差不多两个头的赵戎,死死抿唇,抿的唇瓣血色尽失,成了一条细线。 赵戎眼神平静的看着身前这个眼睛溢出些倔气却依旧还是顺从伸手的古板女子身上。 所以,这是身子服心不服,是‘你可以得到我的身子,但永远得不到我的心’咯? 不过本公子要你的心干嘛? 嗯,这瘦杆子似的身子本公子也不要,但是这无趣家伙终于换了个新表情,倒是挺少见的。 在无数投来的视线中,赵戎轻轻点了点头,手上的戒尺上下晃了晃,在鱼怀瑾身前,手的上方。 此刻,大堂内的空气死一般的沉默,众人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而讲台之上,鱼怀瑾一只手垂在身侧,宽大袖子被风吹的摆动飞舞,另一只手笔直伸出,摊开,露出了洁洁净净、白皙的晃眼的手板心,而它的上方就是青黑色的粗、长戒尺。 二者只有咫尺之遥。 板子下一秒便可能啪的一声脆响落下…… 而下一秒,戒尺也确实落下了,并且啪的一声,只是……不是重重的脆响,是微微的轻响。 某只抓着戒尺的手一松,横置的戒尺自由落下,角度微斜的‘打’在了某个古板女子的手掌心。 鱼怀瑾表情一怔,接住了落下的戒尺,她的脸上原先的罕见怒色顿时土崩瓦解消散不见,嘴唇微张的看着赵戎,唇瓣还带着些白痕。 讲台下的众人同样始料不及,愕然看向台上那个表情平静的男子。 赵戎丢下戒尺后,收回手,两手重新背在身后。 他面色奇怪的看着呆的鱼怀瑾,“傻愣着干嘛,让你接个尺子,伸了个手就一直不动,还要先生我亲自递到你手上?” ‘赵先生’摇了摇头,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这一届学生不行”,什么“这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之类。 鱼怀瑾和率性堂学子们:“…………” 听到赵戎话语后,他们依旧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赵戎眨了眨眼,依旧表情严肃,但是却又忍不住悄悄瞧了眼鱼怀瑾带着白痕的嘴唇微张的呆愣模样,突然,他觉得这个无趣古板的家伙,虽然一天到晚板着脸,一本正经,但是现在这样微呆的时候……似乎有点可爱啊。 错觉错觉,肯定是错觉,要是论傻论可爱,家里的小小甩她十条街。 赵戎摇了摇头。 鱼怀瑾轻轻吸了口气,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眼手上抓着的戒尺,上面犹有某人残余在上面的温热,鱼怀瑾的目光在上面顿了顿,抬头凝视赵戎,轻声开口: “你…赵先生这是?” 赵戎背着手,瞧了眼她,随后侧过身子,目视台下满堂学子,撇嘴道:“把这戒尺拿远点,最后去外面挖个洞埋了,先生我不想看见它,我的课……” “是快乐教育。” 他一脸认真。 鱼怀瑾:“…………” 她想了想,不放心道:“赵先生还有事吗?” 赵戎朝她抬了抬下巴。 鱼怀瑾端着转身离去,不过并不是真的带出去埋了,而是回到了前排的位置上,将戒尺暂时收了起来。 “上课。”赵戎眯眼道。 随后,鱼怀瑾起身,带领率性堂学子们向赵戎行礼。 赵戎回礼,随后,他轻眯眼看着众人,认真道:“能上我的课,是你们的荣幸。” 众人:“???” 赵戎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了口,补充一句: “当然,也是我的荣幸。” 众人嘴角一抽,皮一下你很开心吗? 第二百六十六章我何德何能可以教你们啊!(新年快乐,好兄弟们!) 林麓书院背负灵麓,前带离渎,左拥林麓,右揽独幽。 苍山碧水相映,茂木清泉交织,又弦歌千年,是望阙北半洲的读书圣地。 也只有此处才能以一院之地,容纳如此多的名胜绝景。 若说书院西侧的江水红枫之景,是林麓书院的秋景一绝,那么东侧林麓山下的幽谷银杏,便又是一绝秋景。 而据赵戎所知,像这样的独秀之处,也才只是书院秋日八景之二而已,除此之外,还有‘山市晴岚’、‘烟雨晚钟’、‘林麓秋月’等绝色。 此时,午后时分。 林麓山下,琤琮谷内。 一大伙整齐身着青衿的墨池学子,正安静行走在谷内,而带头之人,是其中唯一一个未穿学子服的年轻学子,正抄着袖子,腰杆笔挺,走在前面,不时的左右张望,他眼神清澈,倒映着谷内黄灿灿的银杏林。 而这个年轻学子身后的一众学子们,却和他相隔颇远,又并不偏离,远远的缀在后面,像只牵线的风筝,随时可能被风刮走。 不过也有两人例外。 一个是腰间系着只白玉缕空玉葫芦的学子,他离带头的年轻学子很近,亦步亦趋的跟着,抬目看着后者的背影,一张敷粉的俊脸上是欲言又止的神色。 一个是身板矮小,学子服穿的显大的板脸女学子,站在带头的年轻学子和身后一大伙衣着整齐的学子们,二者之间,她不时的皱眉看一眼前方的‘新先生’,再回头看一眼身后表情各异的同窗们。 这一套奇怪的搭配组合,一路走来,吸引了不少路人侧目。 也算是一条……别致的风景线? 带头的年轻学子似乎没有感觉到又什么不对,抄着手悠哉悠哉的散步,欣赏沿途风景,身后的同窗们……或者说学生们,静静的跟着,倒也无事,只是后者之中已经有不少人面色写上了些不解、不快、不满之意…… 幽谷杏成阴,悬流漱石清。 午后的阳光正好。 阳光下,泛黄落金的高大银杏树,在摇曳的轻盈温和的秋色中闪闪莹莹,铺成了一条长长的金黄色林荫小道。 赵戎拾步向前,这一副金湛湛的画卷在眼前展开,满目皆是温暖的色彩。 午时的秋风正暖。 杏林间,泉水畔,青石上,不时的能看见僻幽处静坐读书的士子师兄、师姐们。 因此众人的脚步也自的轻盈。 只是幽谷内还是回荡着一些奇异的声响。 琤琮———— 不知何处来的声响回荡谷内,但是并不喧闹,不妨士子们读书,并且细听倒也还带着些静心凝神之韵。 赵戎打量了一会谷内的环境,有些了然这琤琮谷名的由来,微微一笑,感觉现了一处静坐读书的好去处。 是一种突然现新事物的惊喜、欲试之意。 不过,这满谷的温暖秋色,却也让他有些恍惚。 赵戎记得,年初刚刚在大楚龙泉渡出之时,是春雷惊蛰、雨打芭蕉,如今一转眼,已经是秋色正浓,秋衣正厚,不久就算祭月节。 他也已经从刚苏醒记忆时的一个山下手无寸铁书生,一步一步成长为了一个即将扶摇镜赤蛟欲化龙的儒家书院学子,嗯,大半个山上人了,现在还算半个书艺课先生,带着一众面服心不服的墨池学子。 赵戎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学子们,灿烂一笑。 后者们微微一惊,相互对视,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也有学子面色有些不安起来,毕竟要不是大白天,那就……笑的挺瘆人的,忽然来这么一下。 赵戎背着手,满脸笑意的回过头去。 本公子要你们的心干嘛,身子服就行了。 答应了朱幽容,要尽心尽力、不藏私的教——估计这也是鱼怀瑾这家伙默许他带率性堂的原因——但是听不听就看你们的了。 不是爱学不学傲慢,而是相互理解的尊重。 因为赵戎也是个‘老学子’,很理解身后一些同窗的感受,比如琴艺,他毫无兴趣,但不还是得被鱼怀瑾压着补课画正,在她面前一脸认真,但其实是在想着:晚饭要吃什么、你等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哎终于要弹完了……之类的。 要得到‘心’,何其难也,况且他对男人的心也不感兴趣。 想到这儿,赵戎摇了摇头。 同时,似乎是被这丰收的秋色勾起了思绪,他回张望。 这大半年里,一路走来,白捡了一个笨傻小狐娘,认识了一位豪阀子弟的挚友,辩赢了一位道家君子,设计炸死了一个金丹儒士,又在青山下埋了一位亦师亦友的故人,还答应他以后去见另一位‘青山‘……最后,还是完成了启程时的目的,将玉还给了青梅,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牵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回怀里。 所以说,这大半年的时间过的其实还挺紧凑充实的? 赵戎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只是不知为何,他突然又想起了留在山下大楚王朝的方先生,先生他应当还在乾京国子监教书…… 此时,赵戎脚步一停,身子骤转,偏离了杏叶铺就的小道,在路旁一颗银杏树前停步,伸手摘了一片银杏叶,小心翼翼的放入袖中。 后方跟着的率性堂学子们面面相觑。 他面色如常,没有理会这些,重新走回正道,大步向前。 犹记得,当初刚决定离开乾京之时,方先生临别赠了句’明年春色至,莫作未归人‘。 现在看来,明年春色至时,赵戎大概是回不去了,不过’未归人‘,他也算不上,因为方先生也是希望他去找青君的,而且吾心安处是吾乡,赵戎觉得青君和小小在哪,家就在哪。 至于方先生那儿……就送一片杏叶回去,捎上些字语,见字如面,看望先生,只是不知现在寄出,能不能与明年的春色一起将至。 年轻儒生思绪与身侧落叶一般纷飞。 其实赵戎觉得,现如今,在书院里慢悠悠的求学、修炼,旁边就是青君静心修行的太清府,二人虽然都忙着他们自己的事业,但是只要想念对方了,走几步路就能见面了,这样的日子……似乎也挺不错的,以后再生个娃,白白胖胖的…… 咳咳,好像想的太远了些。 那就近些,往后面瞧瞧。 目前就是带带书艺课,不久后还有一场月中大考,再然后就是祭月节了,也就是山下人家团圆的中秋节,肯定是要与娘子一起过的,赵戎还想着准备些惊喜给青君呢,不过当务之急是先进入扶摇境,尽力修行,万一练着练着,体魄力气就比青君大了呢,到时候把她两只手腕一捉,两只素手反剪,娘子反抗失败,就…就从了他呢? 到时候那枚藏在儿子食堂里的软玉,还是不是随随便便、大大方方、坦坦白白的任他拿捏? 感觉大有可为啊。 某赵姓学子美美的想着,做着些白日才能做的事。 他的身后,一直近身跟着的范玉树,感觉好友有些不对劲, 范玉树瞧了眼赵戎脸上奇怪的笑容,悄悄伸手拉了拉他,小声道:“喂,子瑜。” 赵戎一愣,回过神来,“咳咳,何事……等等,你叫我什么?” 他把脸一板,背手身后,瞅了眼范玉树。 范玉树锤了赵戎一拳,“得了吧,子瑜别装了,咱俩谁跟谁,我还不知道你。” 赵戎抬了抬眉,朝身后的率性堂学子们看去,只见都在瞧着他们俩说悄悄话,似乎都在竖着耳朵听,幽谷静悄悄的,这声音倒也瞒不住。 他回头,皱眉道:“作甚。” 范玉树看了眼好友脸色,犹豫片刻,“子瑜,这是快乐教育?这不就是玩吗?一直带我们在外面闲逛。” 赵戎皱着眉头倒吸一口凉气,上下打量了一遍范玉树,目露震意:“果然,以你聪明才智,还是瞒不过你!” 范玉树:“…………” 赵戎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眼不远处的率性堂学子们,摇着头,语气感慨,“我何德何能可以教你们啊!” 鱼怀瑾和众学子:“…………” 范玉树面无表情。 你特么就是个魔教中人! —————— ps:突然想起上一章没说新年快乐,小戎缩在被窝里,良心疼的实在是睡不着…… 睡个屁,小戎当场就把被子踢飞,跳下来码字,床上那个貌美如花、国色天香、千里跑来陪我击剑跨年的群友好兄弟吓了一大跳,都缩进去了…… 咳咳,他现在还在等着我回去安慰呢,先溜了。 最后,希望大伙新的一年,也能找到一起击剑的好兄弟!(实在找不到,兄弟也千万不要将就女人,来找书友群找小戎,懂我意思吧?) 第二百六十七章你在教我做事啊?   距离赵戎上第一堂书艺课到现在,已与数日,这是第三节课。   而率性堂学子们觉得,若无意外,加上这堂课在内,三节书艺课,赵戎除了刚开始被几个学子主动问时,指点了简单的指点了几句外,其他时间,都是带着他们在林麓书院内‘闲逛’。   美其名曰快乐教育。   和着你是怎么开心怎么来对吧?   不少学子不忿。   而且赵戎在带着众人闲逛一节课后,下课前还会不知一大堆功课,不外乎是临摹一些他挑选的字贴,并且功课的规模量……说真的,有点狠,不愧是‘老学子’出身,知道如何将大伙的业余时间压榨的一滴不剩,只是,赵先生,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墨池学馆的氛围本就是外松内紧,一些艺学课,压根连功课都没有,主要是充分利用讲堂上的时间,进行启式授业,至于课后,都是靠学子们自学习钻研,虽然宽松,但也自由度很大,能通过考核进林麓书院的,大多自制力不差,课后倒也努力认真,毕竟有‘学长’和‘月中大考’两个事物在鞭策前进。   只是,若是这时突然出现一个赵戎这样,上课时带你闲逛,啥也不讲,下课后,拼命安排功课,大多是要学子们一遍又一遍的枯燥临摹字帖,还强制要求上交检查,你气不气?   反正率性堂学子们觉得有些叔可忍,婶不可忍……   快乐教育对吧,我看你是快乐教学,带头划水。   一些学子面色不忿。   琤琮   此刻,琤琮谷内,秋阳正好,清音依旧。   ‘赵先生’和他的一众学生们,正在大眼瞪小眼,一时无声,谁也没有开口,后者估计是被不久前,赵戎的话语呛到了。   赵戎环视了一圈率性堂学子,包括鱼怀瑾、范玉树在内,目光还在某些学子脸上停留片刻,打量了一圈。   他微微撇嘴。   感觉还是前几天第一堂课时,拿鱼怀瑾这个他们都尊重的老学长开刀立威的效果还不够。   没过几天呢,就有群起攻之的质疑苗头了?   是鱼怀瑾这个率性堂学长其实并没有赵戎想象中那么受率性堂学子们敬怕,立威的效果不佳,还是某种叫‘偏见’的种子,一开始就在这些他的同窗兼学生的人心里埋的很深已经生根芽?   赵戎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身子服就完事了。   此时,在全场的寂静无声之中,赵戎突然点了点头,垂目拍了拍两手的袖子,眼不抬的道:“老规矩,大伙自由活动,别吵到了那些师兄师姐们读书即可。”   语落,便重新背着手,向一处水畔的杏林亭榭走去。   众人无声,没有动静。   “赵先生。”   正在这时,果然有人第一个开口了,不出某个赵姓先生所料。   赵戎不理,继续往前走。   “赵先生请留步,学生不服!”   赵戎挑眉,脚步一顿,侧身斜目瞧去,某个出声的阴柔学子的身影闯入余光之中。   他暗暗点头。   不愧是你啊佩良,在让我失望这件事上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学生不服。”   此时此刻的人群之中,吴佩良缓缓走出,语气认真,在众人的视野里,他抿嘴凝眉,挺胸抬头,步伐颇有一种不畏淫威的凛然大气,再夹杂着一些慷慨赴死、丹心照汗青、我倒下了但是身后还有千千万的毅然决然。   赵戎目露欣赏的端详了吴佩良一眼。   论出风头,当出头鸟就属佩良兄你最积极,每回都是抢着来,并且还越挫越勇,不错不错。   他微微一叹,又生出了些‘我何德何能可以教他’的感慨。   吴佩良表情凝重,沉声。   “赵先生,在下并没有冒犯之意,只是实话实说,在匡正你的错误,虽然课堂上是先生最大,但是学馆的祭酒老先生也说过,先生不一定代表着全对,有错误我们这些学子也要不畏权威的及时指正,相互促进,而不只是言听计从。”   他顿了顿。   赵戎闻言,没有言语,瞧了瞧眼前这个扬墨池学馆优良传统的吴佩良一眼,点了点头。   吴佩良见状,心里哂笑,他微抬下巴,看了眼赵戎后,环视周围同窗们,继续朗声道:   “当然了,我们都是读书人,要讲道理,凡事摊开了说,赵先生每节课带我们闲逛,应当也要你自己的道理,不妨说说,让大伙听听,而不是一直一言堂,压着大伙,让我们没头没脑的跟着做。”   话音一落,率性堂学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旋即有不少人在人群中应声支持。   赵戎挑眉,转目看去,人群中的声音顿时没有了,只是那些学子们的神色还是能看出些不忿之意,他忽的去看鱼怀瑾,只见她还是老样子,端手垂目静立一旁,赵戎知道,除非他做什么罔顾书院规矩和常纲礼教之事,否则这位鱼学长在课堂上皆是言听计从。   赵戎眯眼,没有去看吴佩良,而是端详着那些率性堂学子们,却也终于出声。   “第一堂课出门之时,我已说过一次缘由,现在再说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轻声道:   “学习书法,一要‘工学’,即勤学苦练;二要‘领悟’,即从自然万象中接受启。让你们回去临摹优秀字帖,就是工学,现在课堂之上,先生我亲自带你们游山玩水,只求一个阅尽千帆后的悟字,总而言之,书法一道,横竖点撇捺的枯燥苦练,和蓦然回的一点灵犀,皆缺一不可,前者是骨骼血肉,后者是精气神灵,如此,字才能活,否则失了哪一个都无用,这才是书法正途。”   赵戎看了眼沉默不语的众人,摇了摇头。   “哎,我在隔壁正义堂上的几节课,连一次解释都没有,可也没见到正义堂的学子有多少意见,都听话的跟着,还有一些正义堂学子主动给我推荐有趣的去处,比如这处琤琮谷,可是到了咱们率性堂……”   他顿了顿,还是没再说下去,毕竟以前赵戎也挺讨厌‘别人家的孩子的’,不过现在……真香。   “其实就是和思先生带我们静听天地大美之音一样,很简单的道理,为何其他先生做得,我做不得?难不成,是因为诸位对先生我有意见?”   场上顿时安静下来,不少学子闻言不以为意,只是却也没人敢和赵戎对视。   吴佩良眉头微皱,乐艺先生、画艺先生们带大伙出去游学,那是因为所授艺学使然,你一个写字的,还要去外面采风?   书法至今连道都没个影,还能来个天地感悟不成?那就别学人家了,画虎不成反类犬。   他忽然一笑,上前一步,施礼诚恳道:“赵先生说的‘工学’,‘领悟’,这些道理我们都知道了,只是现在月中大考在即,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老师行笔落墨的绝技秘方,请老师勿要藏私,多多指教。”   赵戎眼皮微抬,觉得刚刚是白费口舌了,说好了只要身子的,只不过还是因为是同堂学子,忍不住话多了些……   吴佩良见赵戎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心里颇为满意,想必是傻愣住哑口无言了,他心里摇了摇头,看了眼赵戎,那就赶快教些有用的东西,别在给上课偷懒找借口了,或是说,你压根就不会教?   众人看向‘赵先生’。   赵戎转头看向看着吴佩良,他想了想,忽道:“你是在教我做事啊?”   吴佩良:“…………”   他深呼吸一口气,随后一笑,施礼道:“不敢,请先生不要偏开话题,答应佩良和诸位同窗们,勿要再藏私了。”   一众不满的率性堂学子一齐盯着‘赵先生’。   赵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突然偏头看向一直默然不语的鱼怀瑾。   场上安静了下来。   众人见状,也一齐看去。   只见鱼怀瑾端手静立了片刻,忽然一动,双手从袖子中缓缓伸出,顺带取出了一根……戒尺,粗长的戒尺,古板女子拿在手上,板脸看着吴佩良。   吴佩良:“???” 第二百六十八章书山书楼   赵戎目露赞赏的看了眼手执戒尺的鱼怀瑾。   真是先生们的贴身小棉袄,难怪虽然刻板守礼算不得老师的狗腿子,但先生们还是很喜欢这家伙。   先是大多数时候乖巧听话,不带头捣乱。   其次是会办事啊,效率高,能抓住冲突的主要矛盾与本源问题,一次就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赵戎点头,双手背在身后,转身继续前进。   在他看来,很显然,这次冲突的的主要矛盾只有一个,是他这个新先生的亲切近人、面善和蔼和某吴姓学子日益增长的皮痒之间的矛盾。   很尖锐啊。   背身离去的赵戎轻轻一叹,又瞧了眼日头,向琤琮谷的出口方向走去。   不过,你真当本公子的课没课堂纪律了?   关门,放……请鱼学长给你们‘补补课’。   此时,戒尺一出,全场噤声。   当然,是配合在特定的人手中,比如现在,板着脸的鱼怀瑾。   吴佩良看了眼这根戒尺,通体青黑色都磨出了包浆,也不知道在率性堂之中传了多少年,是根老戒尺了,估计比场上所有人年龄都大,也不知亲密接触过多少位率性堂的前辈学子,不过这些前辈们和它相处的肯定都不怎么愉快。   你问吴佩良怎么知道的?这戒尺上的坑洼磨痕肯定不全都是岁月给它留下的……   他舔了舔嘴唇,连忙挪开目光,转头看了眼不讲师德的赵戎的背影,张了张嘴,只是旋即,便又在鱼怀瑾面无表情的目光下闭上了。   “跟上,要大伙儿自由活动,却还这么吵,咱们先出谷,别打扰别人读书了。”赵戎的声音远远传来。   鱼怀瑾执尺,目光平静,环视一圈率性堂学子们。   众人或垂目,或偏头,或亲近无害的一笑。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吴佩良身上,后者耸拉着眼,垂头丧气的模样。   大伙虽然很想问赵先生,这一根本来说好不出现在你快乐教育课堂上的戒尺,怎么又出现了,但是眼下这阵势谁敢啊,果然,老师们的话只能信一半,什么再讲亿点点、讲完就下课之类的……   见场上无人再有话说,鱼怀瑾忽的将戒尺重新收入袖中,端起手,扭身跟上赵戎,一直看戏的范玉树悠哉悠哉的尾随其后。   率性堂学子们站在原地,视线交错一番,最后不少人微微叹气,表情无奈,相续跟上了。   不多时,学子们跟着赵戎出谷。   刚刚那场插曲般的小风波似乎已经过去了,只是一次简单的关于吴佩良提出取消赵戎一言堂的提议被赵戎一言堂的否决了的事情,之后就像是无事生。   只是,背对率性堂学子们的赵戎,原本轻松的表情上,眉头一皱,不过很快便又消散不见了。   出了琤琮谷后,赵戎带着率性堂众人横穿清风峡,路过石濑,此处泉流触石,亦是有琤琮之声。   石濑下,有一处兰涧,芳清可鉴,直泻而下,入琤琮谷,一伙人此时逆流而上。   行走了约莫一柱香后,路上行人渐多,赵戎等人来到了林麓山脚下,一座匾名‘自卑’的古亭外。   林麓书院虽大,大多数地方行人稀少稍显僻静,但是也有些人流极多的热闹去处,例如眼下这林麓山脚的自卑亭,人流几乎可以与书院内的圣庙、六君子堂、墨池学馆等处媲美。   盖因不远处就是林麓山登山大道的入口。   整座林麓书院就是依着林麓山而四射阔建,这儿几乎处于整座书院的中心位置。   而这整座林麓山,除了供人登山,从山脚修到山顶的的回廊、爬山廊等登山长廊外,山上只有一座建筑,山脚也只有一座建筑。   后者,便是赵戎眼下的这座自卑亭。   他也是第一次来这儿,离时常活动的墨池学馆和南轩学舍都有些远了。   此刻,当赵戎等人入亭之时,亭内已经有不少士子、儒生在停脚歇息,不少人投目看来,好奇的打量着他们这些有些唐突的墨池学子。   赵戎抬头瞧了瞧这座古亭,名字倒是颇有意味,自卑。   不过应当不是那种含义,他记得有一句圣人言语。   ‘君子之道,譬如远行,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   所以是自卑处登高?   赵戎一笑,举目眺望林麓山顶,只见那个最高之处,挺拔着一座孤立的危楼,楼高九层,当是整座书院最高处所在,只是不知和独幽城内的那座紫衣幽山比,何者更高。   而这儿颇为热闹的人流,应当皆是为了这座九层危楼所来。   可是,赵戎此时看去,山脚下这些人流之中,除了书院士子、墨池学子和一些先生外,还有不少‘外人’,其中有一些像是书院外来的儒生,穿着各异儒衫,除此之外,最吸引人目光的……是一位位肩挑重物上山的担夫,皆是普通的凡夫俗子,并且山脚下还停着很多车轿。   “那是书楼。”   正在赵戎面色好奇的打量之时,范玉树走到他的身旁,眯眼一起看了看,轻声介绍道。   赵戎侧目看了眼好友,“哦,图书馆……也就是藏书楼?此楼何名?”   范玉树晃着脑袋,“书楼,就是叫书楼。”   赵戎哑然一笑,好吧,在海角天涯建立这座书院的前辈们,连名字都懒得取了,不过,口气也是真大,但却也当的起,毕竟整座林麓书院,聚集了半洲之地的文华精粹。   范玉树有些感叹道:   “可以说,只要是望阙洲有过的书,几乎在咱们院的这个书楼都能找到,额……也不全对,因为经义类的书,书楼没有,全都放在了书院东南角的尊经阁了,   但是除此之外的其他所有类别的书,不管是其他六艺,还是**、闲书、野籍,全都在这儿了,不过尊经阁那边去的人少,还没这儿十分之一的热闹……书楼里面是真的书山书海啊。”   赵戎徐徐点头,中洲文庙在天下九州建立的七十二座儒家书院,大致都承担着三种基本职能。   教化,藏书,祭祀。   范玉树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围,见同窗们都在成群聊天或做别的事,没人关注这儿,连鱼怀瑾都在与萧红鱼和李雪幼一起说悄悄话,他遮嘴凑到赵戎耳边,挤着嗓子道:   “嘿嘿,子瑜,我告诉你,望阙洲山下千年以来,无数王朝国家的宫廷秘藏春宫图,书楼第七层的某几排书架上全都有……怎么样,是不是很心动。”   “…………”   赵戎瞥了眼挤眉弄眼的范玉树,点了点头,“确实心动了,那么玉树兄你知道的这么多,心动怎么不自己行动?”   范玉树握拳锤掌,“我也是听一个好友说的,并没有去过书楼,第一次进书楼,有一个小门槛,我一直嫌麻烦没去做……额,而这个好友也是和我一样,听他的好友说的,而他的好友也是听好友…”   赵戎转头无语的打断道:“我觉得你的这个好友还有很多好友……这事就是个传闻吧,估计传的书院里没人不知道了,还以为你会给本公子说些什么独家秘辛呢。”   “额,好像也是。”范玉树点了点头,“在学馆,大伙私下里平常谈论这事都很小声,不过这些数不清的春宫精品套图到底存不存在,也不太确定,毕竟这个书楼第七层……咱们几乎是去不成。”   他挠了挠头。   赵戎挑眉,来了些兴趣,只是还没等他再问,范玉树就又开口了。   “不过前不久幽澜府的那位城主还来了咱们书院书楼一趟,原因是幽澜府准备整理编册本洲三千年以来山下数百王朝换代更迭的史书资料,这事他们幽澜府的那帮官吏哪里有头绪做,主要是由咱们书院负责,院内有几位先生在做此事,不过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听人说,那位新城主好像去的就是第七层。”   范玉树的语气冷静沉着,“所以这说明,书院收集的关于山下诸多王朝历代以来的史料典籍,全藏在了书楼第七层,而这一线索再联系到传闻中的那些宫廷秘藏春宫图……八成是真的存在了,不是空穴来风之事!”   一涉及这种事,他倍感精神,分析的头头是道。   赵戎缓缓点头,瞧了眼智珠在握、目露精光的范玉树,也有些信服。   “好家伙,以前看走了眼,没想到玉树兄真是……”赵戎眼神赞叹,只是下一秒,他神色一收,面无表情道:“真是无聊至极,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看本公子像是需要这种低俗之物的人吗?”   范玉树一叹,“为兄知道子瑜已经有了美若天仙的弟妹,大致不需要这些排忧解难之物了,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看,需求还是存在一些的吗,你可以用来和弟妹一起多学习学习,不再拘谨,涨些姿势总是好的。”   赵戎越听越不对劲,他伸手,将靠的极近的范玉树往外推了点,嘴角一扯,“抱歉,不需要,没需求,还有,你突然说这个,到底是要作甚?”   范玉树轻咳一声,又兜了兜圈子,“子瑜可知,这书楼九层,是有着层次分明的界限的,不到书院内一定的地位,是去不了某些楼层的。”   赵戎眼皮一抬,来了些兴致,想了想,“所以说,第七层咱们这些学子去不了,甚至士子师兄也不能去?”   范玉树点了点头。   “任何人要进书楼,先得达成一个小条件,子瑜,你看见那些担夫了吗?”   他指了指不远处上山路口处的那些忙碌背影。   赵戎颔。   “咱们书院是望阙洲的读书圣地,走出去不知道多少儒修名士,又有教化之功,惠泽大半个望阙洲,香火之情不知多少,大多数尊崇儒道的王朝,或是皇室豪阀、或是文官权臣、或是名人大儒都会遣人送来不计其数的新书古籍、孤籍善本,这也是文坛的佳话传统了。”   范玉树打量着远处那些千里迢迢送书至此的儒生和马车。   “不过,这些书需要检查后才能分门别类的收录书楼,而书又太多了,在此之前都是堆放在这些上山长廊的两侧,所以这些长廊修的格外的曲折绵长,就是为了摆放书籍,只是工作量依旧太大了,特别是现在,他们都是秋季送书来,于是一些先生和士子们一有闲暇便来此帮助书楼,审读古书,这也是书院鼓励的行为。”   “于是后来,书楼规定,若新人想进入书楼,先得取一本长廊上的古籍去细读,然后写一份书籍概况、心得之类的,好将书确定好分类,再交给书楼,确认后收入楼中,现在书楼内的那些书海,都是这么来的。”   赵戎眼睛一亮,“每本书入楼,都有一位不知名同门的幸苦,这又是一个一直传承、进行下去的事情……有意思。”   范玉树瞧了他眼,徐徐道:“完成后便能进入书楼了,书楼九层,前三层任何人,不管是书院儒生还是慕名而来之人,就算是独幽城西的普通凡人都可以进去读书。其实这前三层的书就已经可以用书山书海形容了,多到凡夫俗子一辈子也读不完。”   “从第四层起,就有了些讲究,我们墨池学子止步第四层,书院普通士子止步第五层,至于第六层……”   范玉树笑道:“这是整个望阙洲山上所有天志境以下,甚至天志境也包括在内,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去处,而且可以加一个’最‘字。”   赵戎沉吟,忽道:“入品诗词。”   范玉树赞叹的看了眼赵戎,“子瑜果然聪明,林麓书院千年以来的所有入品诗词,皆在书楼第六层,想一想,入目处皆是玲琅满目的入品诗词,登楼、落花,甚至传说中的南山都可能看见,只要不是不识字,从扶摇境圆满,到天志境,几乎就是呼吸之间的事。”   他感慨的摇了摇头,“不过连咱们书院内能进的都不多,外人更是没几个,进去的条件是什么,都几乎没人知道,我只听过前些年有个师兄为书院做出了不小的贡献,才得了一次进入的资格。”   “不说了。书院先生可以进入第七层,至于第八层……那是读书种子才有资格去的地方,最后的第九层……”   范玉树想了会儿,“估计只有山长能去吧,为兄也不知道,这后三层分别有什么书,为兄不清楚,咳咳,也不对,咱们刚刚说的望阙洲所以宫廷秘藏春宫图,八成在第七层。”   话语一落,赵戎和范玉树之间安静了会儿。   赵戎面色沉思之色,轻轻点头,“第六层……呼吸之间晋升天志……第八层……第九层……”   他轻轻呢喃。   范玉树看了眼赵戎,“子瑜,这第七层,咳咳。”   赵戎回过神来,端详了眼范玉树,又点了点头,“我懂了,玉树是看见了在下的潜力,要我努力一把,以后有资格去了第八层就顺便帮你取个…”   “不是,”范玉树打断道:“你不是和朱先生熟吗,她和子瑜你关系这么好,咳咳,那个……你可以拜托朱先生帮忙取来,到手后咱俩一起…”   赵戎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不想搭理这家伙。   让朱幽容去取这东西?论一个女先生的作用?   赵戎面无表情。 第二百六十九章书艺课日常   “我有一个剑仙娘子 小说”查找最新章节!   范玉树还欲再说。   赵戎肃着脸:“范学子,上课不要交头接耳!”   范玉树一愣,你也知道是在上课啊,带我们出来游山玩水的……只是赵戎没再给他说话的好机会儿,别过头去了。   今日的林麓山下,似乎格外的热闹,秋日的送书客6续赶到,自卑亭外,车马如流。   不多时,远处又来了一支车队,数辆马车载着沉沉的书箱,后方跟着数十位担夫,大多是年老的担夫,黑瘦的脸上,有着一条条车辙似的沟壑,不过此时这些沟壑都纵横交错的挤在了一起,应当是面上写着些笑意。   赵戎站在亭门前,侧目瞧了几眼。   这支车马的领头之人,是最前方马匹上骑着的一个中年儒生,方巾阔服,神色有些疲倦却也和其他千里迢迢来送书之人一样,精神抖擞的四处张望。   很快,马车在登山长廊的入口停下,头戴方巾的中年儒士在队伍中吩咐了一番,担夫们开始有条不紊的卸下书箱,挑书上山,方巾儒生拍了拍下袍,左右看了看,向自卑廷走来,寻位歇脚,就坐在离赵戎不远处。   赵戎想了想,看了眼身后大多在聊天放松的率性堂学子们,重新转头,他上前几步,一笑,朝方巾儒士搭话起了话来。   问了问才有些惊讶的现,后者竟然知也姓赵,是本家,只不过出自望阙洲山下一个叫南康的偏远小国,与大楚赵氏隔得很远,倒也相互都没听说过。   不过天下赵氏皆是一家,又一团结互助的祖训,二人也算是远方亲戚了,聊了几句后,不由的熟络了些。   方巾儒士一叹。   “家父在世时,一直念叨着想要回书院看一看,不知曾经的先生是否还在望阙,南轩的那扇寒窗是否还有后来的学子夜半点灯,江畔兰舟渡旁枫林里经霜的枫叶是否还是比二月的鲜花还要红火,墨池还有无冬日冷水洗面的规矩,只是……   后来家父身居朝堂要职,被陛下倚重,之后又沐浴皇恩,担任顾命大臣辅佐新皇,好不容易等杂事尽去、全身而退,可致仕还乡后,身子有一天不如一天,彻底没了精神气,哎。”   赵戎仔细倾听,此时跟着一叹,“赵大哥节哀,老前辈虽走了,你不是替他来了吗?”   方巾儒士眉间的惆怅顿时一扫,点头振奋道:“这一趟路走了大半年,总算是到了书院,之前我是坐着山上那些在云海驶行的渡船,只是半路听说是山上出了大事,只好下船徒步,之后又听说离渎的龙船依旧……”   似乎是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路艰辛,他此时言语颇多。   赵戎在一旁细听着,偶尔,方巾儒士也会问及他的一些事,赵戎只是笑着随意几句,没有多说,某一刻,他瞥了眼方巾儒士左手大拇指上套着的一枚正在摩挲把玩的玉扳指,又眺望了眼远处上山入口处,挑书的担夫,忽道:   “赵大哥,我见你应当也是修士,一路也是一人前来,为何不用须弥之物装书上山,请这些担夫做什么。”   方巾儒士微愣,想了想,轻声道。   “我是曾经听家父如此吩咐的,他连挑一担书应该多少银钱都给我算好了,于是为兄就在书院外的集市雇了这些担夫挑书,不过,若是用须弥物直接带书上山确实省时省力些,平日里很多事用山上手段,都是异常快捷……   其实这事我以前也好奇的问过家父,记得当时为兄还有些兴奋的建议他干脆在南康引入这些山上的奇异手段,代替人力,定可提高朝廷的效率,只是当时伏案批文的家父听完后,看也没看我,只是连续反问三句。”   “有的术法可以让你光是摸书就通晓全篇,那么普及下去,以后咱们儒生是不是连书都不用翻了,先生也不用教了?”   “我们儒生到底是要做那山上人还是做这山下人?”   “若是现在所有山下事全被山上术做了,那还要这些山下人做什么?”   方巾儒士目露回忆之色,“我当时道了句不知,问家父答案,家父却说他也不知,想要知道答案。”   赵戎闻言,轻轻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眯眼,又端详了会不远处挑书的担夫们,和那条上山的绵延长廊。   长廊修建的宽阔,只是如今两侧堆满了书籍,又稍显拥挤,而且长廊从山脚到山顶书楼,无一处落座之地,而依旧有不少人站在长廊两旁的书堆中读书,应当是在为书楼审核书籍入楼,而长廊中间来往的人群,不管是墨池学子、书院士子还是先生,都侧身为挑书的担夫让道,人流极多,却有条不紊。   赵戎一笑,转头,朝一直看着他的方巾儒士行礼告辞,只是后者忽道:“赵老弟请稍等,为兄一直好奇家父嘴中一些书院内的有趣去处,只是偌大书院,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请问……你可知讲经亭如何走?”   赵戎想了想,“赵大哥,稍等片刻,我先安排一些事。”   语落,他向一旁扎堆的率性堂学子们走去,众人目光看来。   赵戎抄着手朗声问道:“书楼的入楼资格,你们有多少人完成了?”   率性堂学子们面面相觑,不多时,鱼怀瑾、李雪幼等零星一些人举了举手。   赵戎颔,“不多,那正好。”   他伸手一指担夫们登山的路口,“率性堂学子,每人去长廊上取一本书来,带回去翻阅,课后写一份读书的详细心得,用你们最好的书法写就,建议多打些草稿…作为书艺课功课,下堂课交给我,我批阅后,再送去书楼,帮助这些书归纳入档,顺便为你们开通入楼资格。”   鱼怀瑾点头行礼,“遵先生话。”   一众学子沉默片刻,尽管有些学子苦着脸,却也6续跟上,“遵先生话。”   随后,赵戎带着率性堂学子们排队上山,在某段长廊上众人各自挑了本书,一伙人带下山去。   赵戎宣布了下课,率性堂学子们相续散去。   赵戎低头翻着手上这本似乎是某个山下朝代的野史,走回自卑亭。   方巾儒生笑道:“没想到,阁下竟是个书院先生。”   赵戎抬头,摆了摆手,“助教而已,赵老哥,走吧。”   语落,他也没多说什么,带着方巾儒生去往了江畔方向的讲经亭。   依旧是那两座青山间的山谷之中,赵戎将方巾儒生送到亭内,就行礼告辞了,下午还有一堂正义堂的书艺课,等着他回去上,没有时间停留。   八角古亭内,幽深古井前,方巾儒生手里把玩一枚玉扳指,笑着目送那个赵姓学子离去。   ……   正义堂的书艺课,整体感觉比率性堂的轻松多了。   至少赵戎是这么觉得的。   此时,他和上堂课一样,带着顾抑武和正义堂学子们,来到了林麓山旁的琤琮谷,众人寸步不离的恭敬跟着他。   此时,走在前面的赵戎,手里捏着卷起的从长廊带下来的书,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正义堂众人,微微挑眉。   顾抑武朝他咧嘴一笑。   赵戎回以一笑。   这正义堂并不是没有桀骜顽劣之辈,以赵戎看人的目光,光是从眼神、小动作这些地方就可以看出来,毕竟正义堂在墨池六学堂组建之时,就是生源最差的,有不少和他、范玉树一样的‘特长生’,但是,却也无人挑衅赵戎的权威。   他说往东就往东,说往西就往西。   虽然赵戎知道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大威严,因为赵戎第一堂课到现在都没有立过什么威,他知道其实这一切,大多都要归功于这个他觉得颇为投缘的顾抑武。   至于顾抑武的管理正义堂的方式,赵戎暗中观察了几天,现与鱼怀瑾的完全不一样,大致总结下就是老大哥风格……那种和学子们打成一片称兄道弟的方式。   颇有意思。   琤琮谷内,赵戎笑了笑,停步转身吩咐道:“大伙自由活动。”   连‘静声’、‘勿要喧哗’之类的命令都没有说,因为自有人管。   此时,顾抑武瞧了眼正坐在一处青石上赏风景的赵戎,想了想,取出一些茶具,倒了几杯热茶,端起一杯,剩下的分给了旁边静坐的同窗们。   只是,顾抑武并没有马上端上去,他环顾一圈,盯了会儿正义堂学子们,不多时,忽然看见某个不安分的学子正脱离群众往某个幽静处轻手轻教走去,顾抑武眉头一聚,放下茶杯,无声无息的走去,探臂将那个不安分的学子脖子一勒,来了个‘锁喉’。   “好你个小猴子,又去骚扰别的师姐读书。”顾抑武瞧了眼不远处林间正在安静翻书的士子师姐,没好气道。   被‘锁喉’的侯姓学子,讪笑道:“老大,我就是去看看风景,哪里是要骚扰师姐,你勿要污我清白。”   顾抑武瞪了他眼,压着声音道:“上赵先生的课,你别乱搞,给老子安分点,而且,以后万一又有书院里的士子师姐去学正哪里告咱们正义堂的状,w. 看我不把你小子裤子给扒了,再……”   侯姓学子档下一凉,顿时噤声。   周围的正义堂学子们一阵轻笑。   不多时,见大伙都安分下来,没有什么不好的苗头冒出,顾抑武重新端起茶杯,去往赵戎那儿,递上,“赵先生解解渴。”   赵戎转头,“顾兄喊我赵兄就行了,私下里不用这么拘谨。”   顾抑武咧笑着摇头。   赵戎结过茶,喝了口,突然放下茶杯道:“其实我一直有些好奇,那一次在猗兰轩,顾兄为何主动选我。”   顾抑武看了眼赵戎,嘴角渐渐放下,一时间有些沉默。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27o章 书艺课日常)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我有一个剑仙娘子》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二百七十章打小就看出这孩子有出息(感谢兄弟们的月票和打赏!) 琤琮谷内,某处蜿蜒曲曲的泉涧两侧,散布着不少歇息的墨池学子。 靠近杏林的一块青石板处,有两位学子,一坐一站,二人间的气氛有些沉默。 赵戎等了片刻,感觉氛围有些严肃,他浓眉一扬,下一秒便从铺满秋黄杏叶的青石上跳下。 赵戎拍了拍袍子,抖了些叶子下来,然后嗖的一声,蹲在了地上,歪头看着表情微愣的顾抑武,勾了勾手。 顾抑武左右看了看周围,见周围大多数学子都在打量着这边,面色有些踌躇。 赵戎轻垫着脚尖,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感觉这个姿势舒服多了,要是再端碗饭…… “咳咳。” 他咳嗽两声,不过手也没闲着,折了根颗粒饱满的狗尾草,拔出青嫩的根茎,咬在白牙间,叼着。 在站着的顾抑武还在犹豫之时,蹲着完全没有先生样叼赵戎突然脑海里闪过一些儿时的画面,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叼着狗尾草,青君和芊儿提着裙摆紧紧的跟在后面,唇齿间也咬着赵戎给她们摘的狗尾草,那是在乾京城外公爵府的农庄里,田间全是比他们还高的稻橞。 赵戎喜欢摘这些颗粒饱满的狗尾巴草,去掉根部,悄悄塞进青君和芊儿的荷包里,之后她们伸手进去抓东西,便会立马小手一缩,脸蛋煞白,娇呼一声,以为是什么毛毛虫,每到此时,也是他笑的最开心的时候。 不过随后,也当然是免不了被两个短腿小萝莉追着‘喂’粉锤吃…… 记得那时候,他太顽皮,裤子膝盖处的布料经常不知不觉就会磨破,等会了府后,又是一顿来自娘亲的‘毒打’,所以那时,记得每回带青君出去玩时,她跟在屁股后面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也是赵戎至今耳熟能详的是: “戎…戎儿哥…慢点,呼呼,轻些…轻些,戎儿哥你动作轻些……不然又磨破了。” 小青君的稚嫩童音依旧回荡耳畔。 赵戎眯又低头看了看膝盖,忽怔,他伸手摸了摸里裤的膝盖处,现这两个膝盖处的布料,比其他处的厚上不少。 全身上下的秋衣都是青君织的,难不成娘子是怕他又在地上爬了爬去的玩乐给磨破了?只是现在了没了娘亲,就是她来操心这些了…… 赵戎眼角抽搐了一下,咬着狗尾巴草,吸着气。 就在他心里思量着下次见青君,要不要让她也好好尝尝膝盖被磨破的滋味时,顾抑武咬了咬牙,掀起衣袍,也蹲了下来。 于是,一个书艺课代理先生,一个学堂的一堂之长,两个汉子蹲在了一起,背身众人,似乎是凑着耳朵说悄悄话,一时之间,这一幕吸引了所有正义堂学子们的视线,渐渐的,看向二人的眼神也变的古怪了些。 莫非……顾老大和赵小先生有一腿? “喏。”青石旁,赵戎递了根狗尾草过去。 顾抑武接过,犹豫片刻,也咬在了嘴里。 赵戎瞅了他眼。 顾抑武感觉这蹲下来聊天的姿势虽然刚开始有些羞耻,但是放开后,感觉却是出奇的好,气氛轻松多了,像是距离近了些。 他想了想,小声回答道:“其实也没想太多,虽然之前我没见过赵兄你,但是你作为率性堂学子,最了解你的应该是本堂之人,而一向注重率性堂学子学业的鱼学长又没有反对……” 顾抑武顿了顿,看了眼赵戎,后者轻轻点头,表情平静。 顾抑武忽开口,“而且,在下虽然是个粗人,但是看人一向很准,当时第一次见面,我一眼就看出赵兄不是寻常之辈。” 他眉头聚拢,定睛扫视一番侧目看来的赵戎,语气认真,“赵兄骨骼轻奇非俗流,风轻云淡之像,定是腹有诗书气自华,至于气质一说,不管赵兄信不信,在下自有一套看人的标准,赵兄的气质……” 顾抑武面色严肃,凝视赵戎,缓缓点头,没有多说,给了他一个眼神。 都在不言之中。 赵戎嘴里叼着的狗尾草一歪,眼神怔怔的看了一会儿身前这个浓眉大眼的实诚汉子,他抿嘴轻呛了几声,伸手摘下狗尾草,舔了舔嘴唇。 蹲在地上的赵戎身子后挪了挪,偏开了会儿目光,随后他重新叼起狗尾草,抬头看向顾抑武,目露感慨之色。 打小就看出这孩子长大有出息,果不其然。 二人对视一会儿。 顾抑武见赵戎没反应,继续开口,“现在看来,在下的判断没错,赵兄确实非同寻常,教字的方法有些…有些让人出乎意料,不过……” 他看了看左右琤琮谷内的风景,点头道:“像赵兄说的,除了了‘工学’之外,就是‘领悟’,将书法的道于天地万象联系在一起,通过出来多看多想来领悟,这想法在下之前闻所未闻,我觉得赵兄此法定是极妙的。” 赵戎盯着他,跟着点头,在等待某个转折,这是他的经验。 果然,下一刻,顾抑武突然挠头憨笑道: “但是,咳,想必是赵兄的想法太过前,咱们这些学子本就比别的学堂学子笨些,特别是鱼学长的率性堂,所以要不赵兄给咱们再点悟几句,领咱们进进门,就不要和率性堂一样的高标准来,赵兄觉得如何。” 赵戎黑亮的眼眸端详着他,安静不语。 顾抑武被盯的有些毛,他摸了摸后脑勺,感觉赵戎应该是不同意的,顾抑武微微一叹,张嘴准备在圆回去,就此揭过,不再谈这个开小灶的事了。 “哈哈,赵兄,在下只是些建议……” “没事的,顾兄。”赵戎忽道。 他端起那只茶杯,捂在手里,感觉到杯壁上传来道源源不断的温热,笑着对愣住的顾抑武道: “可以说说我的经验的,之前只是怕在下的主管感受会影响你们的领悟,就闭口不言,现在听你一讲,什么都不说就让你们自己摸索,虽然自由但是却太过苛责,我还是讲几句吧,不过,并不是因为正义堂比率性堂差,率性堂的学子们可能还没你们领悟的多些呢,顾兄不必妄自菲薄,而且这些讲过后,我改日也会讲给率性堂听。” 蹲着的魁梧汉子,诚恳的拱了拱手。 “那就多些赵兄,赵先生了。” “说了不用见外。” 赵戎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起身,看向正义堂学子们,轻眯眼,“诸位请随我来。” 正义堂学子们静了片刻后,纷纷颇为兴奋的跟上赵戎。 赵戎带领顾抑武和正义堂学子们。 穿杏林,出幽谷,跃兰涧,攀石濑,过自卑亭,及至林麓山脚,观担夫挑书,士子让路之景,危危高楼,山巅屹立之势,与万里晴空,云卷云舒之意。 “我知道,大伙想要听我传授行笔落墨的秘法,但是此时没有捷径,除了苦练就是细心观察自然,没有诀窍捷径。” 一路,赵戎走走停停,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挥袖,仿若泼墨,轻描淡写,又挥斥方遒: “我见杏叶纷飞,林涛滚滚,而知澎湃笔势。” “我见兰涧清泉直泻而下,急流处奔腾激荡,撞得谷内琤琮声不断,而得落笔神韵。” “我见士子与担夫争路,而察笔法之意。” “我见……” 赵戎嗓音清亮郎朗,从琤琮谷到自卑亭,再到林麓山下,登山长廊前面,清澈回荡于正义堂学子们耳旁。 甚至引得书院士子们纷纷侧目。 引得路过先生停步静听。 引得外来儒生渐渐噤声凝视。 赵戎没有理会这些,他正讲至兴处,黑色的眸子明亮透彻,下意识的卷起右手袖子,露出修长小臂,探出食指,以指代笔,无纸无墨,凌空勾勒。 “吾观这九层危楼,高耸入云,如立云海,而那自卑古亭,低至泥地,惹满尘埃,这一高一低,妙然而得纸上墨笔的一横一竖二法。” “横,行笔时要意有所顾,逆势涩进,有愈收愈紧之意,使其画势上平而下呈拱状,就象自卑古亭之样。” “竖,要曲势中求挺拔,努之为法,用弯行曲扭,如挺九层危楼千斤之重……” 渐渐的,周围安静下来,唯有一人的声响,依旧回荡。 顾抑武表情怔怔,出神的看着场上那个极具感染力的身影,某一刻,他的脑袋缓缓轻点。 慢慢的,正义堂学子之中,有不少人开始面露若有所思之色,甚至还有一些学子突然神色恍惚,四处张望,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在某人言语的渲染中,重新去看、去认识那些曾经忽略的景色。 但是不管如何,众学子望向中央那道身影的目光,都渐渐不自觉的带上了某种光彩,这是……真正的敬意,而不是身份带来的光环,甚至某些艺学先生都不曾让他们至内心的投去过这种目光。 二者相近,却是天壤之别。 不多时,赵戎被正义堂学子们,被四周或路过或也等待排队上山的人群渐渐包围,而这一幕又远远不断的吸引着一些好奇的新路人加入。 有书院士子听到那个‘年轻先生’的言语慷慨激昂之处,长呼一口气,轻念一声‘善’。 有千里迢迢,同行前来书院送书的一对外来儒生,忍不住相互对视一眼,目露惊叹。 也有前来书楼‘窃书’的书院先生,听到当浮一大白之处时,会心一笑,不拖泥带水的转身就走,乘兴而归。 而这一切,都在默默上演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麓山脚下,长廊入口右前方的一大片区域,十分安静,只有一人除外。 于是在外人远远看来,这儿就像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一个年轻儒生卷起袖子凌空手舞,嘴角上扬,兴致勃勃的言语着,周围之人皆是一动不动的静立倾听,宛若……被他挥指捏决施加了定身咒一般。 有一种特殊的魔力。 于是,外人或好奇靠近,或远远瞧几眼便就离去。 这一角的奇异风光荡起的波澜渐渐的扩散,但是却也并未再引起更大的动静。 毕竟这偌大的书院,最不缺的就是非比寻常之人,每日都有人经纶辩论,都有博观古今的先生露天授课言语精彩,都有外来的其他学派之人坐而论道,新鲜事极多。 况且书法一道感兴趣或愿意旁听之人本就不多,受众很少,而且大多只是略微好奇,而且这份好奇一大半还在那个传闻中字痴、兰痴皆为书院两绝的新来女先生身上。 然而此时身处这一处风景中之人,却也有些其他感受。 顾抑武渐渐回过神来,他轻吐一口气,乌黑的浓眉凝起,端详了眼赵戎的身影,又看了看周围正听的入迷和刚刚的他一样出神的同窗、外人们,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眼前,今日的这道身影,明日有没有可能站在书院万千儒生们的面前,到那时,和今日的顾抑武他们一般,围住并凝视倾听他的,是千百士子,是满院的先生,是很少出现的那几位正副山长,这道身影也如现在一般肆意的挥洒着他的感染力…… 下一秒,顾抑武晃了晃头,又瞧了眼前方那个嘴角扬起的儒生。 魁梧汉子伸手揉脸,咧嘴一笑 驱散了某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 第二百七十一章还是撞见了奇怪的风景   翌日。   天边正泛起鱼肚白。   南轩学舍,东篱小筑,北屋。   赵戎吹灭了又点燃一夜的灯盏,伸手打了个哈欠。   昨天下午上了两堂书艺课,最后那一堂正义堂的课,在一阵整齐划一的‘受先生教’声响之中结束。   他在给正义堂学子们布置了和率性堂一样写读书心得的功课后,便从林麓山下返回,夜里本想歇息歇息,不过又想到了那本带回来的野史,忍不住翻了一夜的书。   让赵戎觉得颇巧的是,这本稗官野史,正好来自那个方巾儒士所在的山下王朝,国名南康,它是私人编撰的前朝史书,根据这个本家的赵大哥说法,是一个偏远小国。   不过赵戎兴致不减的翻了一夜,从中窥见的南康风貌与朝代更替的过程,倒是颇为曲折复杂的。   所以说,这应该正好是方巾儒士送来的那批书之一。   北屋内的窗旁书桌前,赵戎将翻到了最后一页的书合上,长吐一口气,看了眼天边的鱼肚白。   这种山下民间稗官撰写的一家之言,让人手不释卷,野史大多为编撰之人耳闻目睹或者道听途说的逸闻趣事,虽然可能存在捕风捉影的传闻,但肯定是比乏味可陈的‘帝王将相家史’有趣多了。   而且根据他前一世学习古代文学的经验,野史中存在的细节,是惜字如金言简意赅的正史所不具有的,自有其不菲的价值。   赵戎笑着摇了摇头,沉吟片刻,挽起袖子,在桌上一份写满密密麻麻的行幅飘逸小楷的纸卷最后方,力透纸背的又添了句:   ‘正史未必皆可据,野史未必皆无凭,在高鉴择之……鄙认为,此篇野史于南康一国编史有益,建议书楼归纳于南康史料之中,一点拙见,仅供参考墨池学子,率性堂赵子瑜。’   盖板定论。   收笔。   他活动了下五指,点了点头,神色满意。   “啧,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多修炼一下,成天浪费些精力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   心湖之中,归没好气道。   赵戎眼皮一抬。   昨夜里,归似乎是又觉得无聊了,主动找他搭话聊天,只是那时,赵戎正读史读到兴处,随口应付了几句,就没有再理它。   自从回了书院后,这些时日都是如此,一个个漫漫长夜,他挑灯夜读。   没办法,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儒家十三经要细读,一些从前不注重的艺学要补,偶尔忍不住还会翻几本喜欢的闲书和话本小说,有时候想青君和小小了,还会坐在西窗前,凑着烛火与明辉写诗。   不过这样的生活,赵戎觉得挺好的。   聊天之类的,前世已经成天都在消息中徘徊,感觉把两辈子的天都聊完了,这种在书院内安静下来做他自己的事的感觉,就像在轻抿一口温热的酒,身子暖暖。   况且,赵戎一直觉得,好兄弟之间,哪里要一天到晚粘在一起,不都是大多数时候过着自己的生活,偶尔想念时,再去找对方,叙一些不足为人道的心事。   所以,像归这样,喜欢每晚都找他聊天的习惯,让赵戎觉得很不对劲,所以他要对劲起来。   书桌前,赵戎想了想道:   “归,读书的人事……确实和你没的聊。”   剑灵:“……”   安静了会儿,它忽笑,诚恳道:   “别,千万别,就算有得聊,赵大公子也千万千万别跟我聊,和你的书聊去吧,以后有什么事,也去问它。”   赵戎伸手揉了揉眉心。   怎么有种越来越不对劲的感觉了,竟然还能跟书较上劲……   “那个……”他开口欲言。   归打断道:“行了,本座也不打扰你了,这几天睡一觉,你别来吵本座……不过,若是快要被人打死了,望告知一声,让本座出来看看是哪位好汉,做了本座一直想做的事。”   赵戎语气犹豫,“这……这不好吧,还是别睡了。”   归冷战,“怎么?舍不得,呦,刚刚不还是沉迷学习的读书人吗?”   “不是。”赵戎摇了摇头,面色担忧道:“你之前说的那个年代很久了的功法的事……”   “…………”   归没好气道:“你急个屁,等到了扶摇再来找我要。”   赵戎释然,喜笑颜开,“好嘞。”   “你,哼。”   归深呼吸一口气,冷哼了一声。   赵戎等片刻,唤了它一句,只是再也没声了,估计是睡去了。   他摇了摇头,随后,整理了一番桌子,将那份读书心得兼书籍的详情摘要,随意塞进了野史书中。   赵戎看了下外面的天色,准备出门,今日上午无课,又正好是与某个如兰般的女子有约定。   他要去一趟猗兰轩,喝一杯清晨的兰花热茶,特殊的兰茶,若是不出意外,这两天再冲一次脉,之前冲击带脉后,修养了这么多天,应该恢复的差不多了,再加上第五杯正冠井井水的加成……   赵戎起身,微微一顿,想了想,将这本看完的野史卷起,握在手上,一并带走。   反正已经读完了,去猗兰轩时又正好顺路,就先归还给书楼,顺便再换一本书回来。   清晨,赵戎心情不错,觉得万事顺心,除了忙了这么多时日,又能喝到一杯井水着手冲脉,离‘镇压’娘子的扶摇境更进一步外。   还有一个原因。   那便是每旬的休沐日又要到来了。   赵戎脚步轻快的出门,乘着腾鹰兄还没早起,又‘偷’了些新鲜的蔬果,掺杂着朝露与晨曦,细细品尝,一路前往猗兰轩……   秋天的日子有些短,赵戎出门前天光才蒙蒙亮,此刻他抵达猗兰轩外时,太阳已经快爬上中天,点亮了人间。   书友们之前用的小书亭 。   赵戎扫了眼院门上整整齐齐贴着的这一副熟悉楹联,安静了会儿。   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摇了摇头。   他抬手。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这座兰花最胜处的幽静院子清晨的宁静。   随后便是静悄悄的。   再然后,就是由远及近渐渐增大的脚步声,由缓至急,最后,在似乎极近处骤停。   吱呀   “谁呀…呀…呀…”   与门开声一起随之而来的,是有些熟悉的女童脆声。   赵戎双手藏在袖子里,目光下移。   只见院门已经朝内被拉开,露出一个戴着蓝色书童帽的小脑袋,不过此刻,蓝衣女童的造型颇有些奇怪,和小脑袋比有些宽大的帽子歪歪的斜在一边,一手抓着右边门把手,一手抓着一只小铁铲,上面还沾有湿黑的泥土。   若是再来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配合上这副造型,那八成就是要打劫的绿林好汉了……   此刻,似乎是看清了他这个清晨到访的来客,她小嘴保持着微张,动作顿住,唇间冒出的话语声也渐渐变小。   “你,你找谁。”   静姿眼睛微睁,下意识的后腿一步,她循着赵戎目光看了看她自己抓着的花铲,嗖一下,较忙把铲子藏在背后,眨巴着眼看他。   赵戎嘴角微扯。   找谁?   肯定是你家先生了,难不成是找你这个毛丫头。   他轻声,“姑娘晨安,请问朱先生在吗,前些日子与她约好了,今日前来拜访。”   “哦哦,在的。”静姿表情一征,捣蒜似的点头,“公…公子请随我来。”   她的心情和表情一样,有些局促,也没多想什么,就直接侧身让开一条道,等赵戎跨进门后,又关上了房门,背手藏着小花铲,小跑到赵戎前面,带路。   二人一路向院深处走去。   花香愈浓。   只是身姿矮矮的蓝衣女童和身材修长的年轻儒生,一前一后的走着,两人之间,一时安静无话。   所以气氛有点稍显尴尬。   不过也是,若不是当初书院门外的那次冲突,二人也没什么好聊的,估计也打不上交道,所以说是不打不相识?   毕竟人族男子的英俊,她一个精怪小丫头哪里欣赏的了……   在赵戎思绪乱想之际,跟着静姿径直路过了那个上回赵戎见朱葳蕤时她在写字的花圃。   二人拐到了一处花径上。   赵戎好奇的四望一圈,花径幽幽,泉水叮咚,前方几栋雕梁画栋的精巧建筑在林叶间露出一角。   可能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也可能是觉得气氛却是有点尴尬。   静姿一边偏头打量着花径两旁的各丛兰花,一遍随口小声道:“先生是在书房写字,就在前面不远。”   赵戎笑应一声,“原来如此。”   不多时,二人走到了花径的末段,静姿眉毛忽揪,顿时停步,脱离花径,走到了路旁一小丛兰花间。   赵戎同样停步,转头看去。   蓝衣女童走到了几株花姿怏怏的兰花前,蹲下,手里抓着花铲,小心翼翼的没入土里,轻搅着,松了松土,她盯着兰花下的土壤,咬着唇不语。   不一会儿,静姿轻轻吐口气,收起花铲,起身回到花径上,她也没看赵戎,微微垂着头,继续往前走,“抱歉久等了,公子随我来。”   赵戎瞧了她眼,又看了看几株兰花,“没事。”   二人继续前进,不过,之后又路过了几处有花瓣萎缩幽花的花丛,静姿的脚步都会微微一缓,不过还是没再去了,而是加快了些脚步专心给赵戎带路,只是小女童的眉头一直微皱着,左右四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戎一直在后面瞧着这一幕,在又一次路过某丛生长不佳的兰花丛时,他想了想,忽朝着前面带路的小身板开口。   “这些兰蕙是气生根……嗯,也就是需要透气的根,要多于空气接触才好。”   静姿身子微顿,不过却没有转身,她点了点头,背在身后的手,摆了摆手上的花铲。   赵戎左右看了看,“我觉得这样劳心劳力的去给它们一个个松土,也不是个事,问题还是要从根子入手。”   静姿安静了会儿,回头看来,黑溜溜的大眼睛瞧着赵戎的神色,她微微歪头。   赵戎一笑,“只是一点拙见,你们这猗兰轩的土壤却是优质,肥力很足,养些山上的灵花异草都是绰绰有余,不过这透气性不太行,若是其他季节尚可养着,倒也无事,只是这干爽秋季,这泥土…太闷了。”   静姿低头看了眼铲子上的湿黑泥土,伸手挠了挠额头。   “我知道的,小兰们需要多透气……那闷在土里的感觉我知道的,特别难受,唔,可是现在院子里的都是我们能找到最好的土壤了。”   赵戎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   静姿脸上写着疑惑,咬咬唇犹豫了会儿,转身施了一礼   “无需多礼。”赵戎摆了摆手,直接道:   “是过犹不及了,这幽幽兰草本就是连空谷险处都能生长的花之君子,哪里需要这么好的肥料,差不多的土都行,当然,这个差不多的土也有讲究……何不试试竹根泥呢?此土疏松透气,又能排水,虽然肥性不高,但却是很适合这兰花安居的。”   静姿轻咦一声,她伸指敲了敲小巴,眼睛渐亮,“你是说…竹下那些又些沙质的土壤?公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公子也养过兰?”   “一些杂书上看过一些,”赵戎一笑,心里却想起了前世一个喜欢折腾花花草草的朋友,犹记得那小子说城市太闷,就像被埋进这种满是肥料的土里一样,就自己进了大山里支教,最后一次联系,听说还折腾了一个园子……   赵戎回神又道:“刚刚我路过尊经阁,看见右侧面就有一片竹林。”   “公子是不是什么都会,厉害的厉害的,”静姿眼睛亮晶晶,神色有些跃跃欲试,下一秒,小女童蹦跶转身,指着前方不远处几座林间建筑中,最中央的一间挂匾的屋舍。”   “那就是兰轩书房,先生就在里面,公子进门前记得敲门就行了,不过先生也可能写字入迷,你就等一等,我…我去采泥了,竹根泥,竹根泥,那沙沙的土肯定透气,下面又有竹叶堆积成肥,应当够用,哎,我怎么之前没想到,真笨……”   静姿嘱咐一句后,嘴里念念叨叨的。   赵戎微愣,点头。   蓝衣女童风风火火的跑了,蹦蹦跳跳的消失在来时的花径上,去给她的姐妹们寻‘新家’去了。   赵戎回头瞧了眼,哑然一笑。   随后,他扭身,沿着花径,继续向静姿刚刚所指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抵达了兰轩书房的门外,赵戎整了整衣衫,抬手敲门。   过了片刻,无人应答。   他看了眼房门,想了想,为了避免撞见什么出浴、更衣啥的尴尬狗血画面,又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过了一会,还是没人。   这是在入迷写字,沉浸进去了?   赵戎保险起见,转了个圈,去到了书房一侧的西窗前。   只见西窗是敞开的,而一般书房的窗户旁都有书桌。   赵戎便也没顾虑,直接透过支起的窗扉,朝房内看去。   果不其然,近在咫尺的一张书桌前,正有一个儒衫女子,在侧对着赵戎方向,在弯腰写字,上半身贴着桌案,脸上写满了专注,眼睛直直的盯着桌上的字帖,那只抓毛笔的芊细素手笔走龙蛇。   只是……这一幕,赵戎初看几眼,总是感觉又些不对劲,画面有些不协调。   咦,到底是哪里不协调,哪里出了问题?   赵戎凝眉细看一眼,下一秒,他恍然大悟,眼睛被朱幽容弯腰的上半身和书桌相‘贴’的地方吸引住,这哪里是‘贴’啊,这分明就是‘压’!   只见那一处之前赵戎从未看见的壮阔风景,光是看着就感觉沉甸甸的压在书桌上。   一时间,赵戎眼神直愣愣的。   正在这时,似乎是感觉到了某处的目光。   朱幽容突然偏头。   二人间的空气顿时宁静下来。   “…………” 第二百七十二章这太阳又圆又…又方   书房本就在兰花丛中的幽深处,西窗这儿又脱离正路,更是偏僻了。   要从书房门口绕一大圈,一般不会有人来。   西窗外原本正对几株幽幽兰蕙,是朱幽容练字闲暇之时,托腮呆、或养眼的私密风景。   只是如今,有个万万没想到的家伙没有一丝防备的突然冒出,透过西窗,看见了她的私密风景了……   明媚阳光透过叶隙,斜斜的打在兰轩书房的西窗处。   也斜铺在了西窗内外的男女二人身上。   只是却并没有融化这凝固、尴尬的空气,赵戎反而觉得更加无处遁形了,一切都照的明明白白。   要是没意外的话,他是被某人当场逮住了。   话说,如果本公子说刚来,什么都没看到,你信吗?   此时,二人四目相对。   赵戎被儒衫女子那双瞪起的柳目,一眨不眨的凝视着,他表情僵硬,前一刻还悄悄抬起,准备往一旁探去偷溜了的右脚,感觉无处安放。   落下也不是,继续无事生的溜走也不是。   赵戎突然想抬手摸摸鼻子,缓解下尴尬,不过连忙警醒,打消了这个动作。   咳咳,你又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反正我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我摸个屁的鼻子……   赵戎胡思乱想之际,西窗内,书桌前伏案……不对……确切的说是压案,压案的朱幽容正侧着头,原本瞪圆的眼眸,缓缓恢复,弧度好看的眼梢狭长如两片初春的柳叶。   儒衫女子柳目轻眯,细细打量这窗外这混蛋的表情,一丝一毫的迹象都不放过。   而在朱幽容逐渐变得有些让人毛的目光下,赵戎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那就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打个招呼?嗯,这个不错,她总不会逼着问本公子为什么眼睛瞎了吧?   肯定是将信将疑的先找个借口,动作轻盈的赶紧跑回屋内束胸,将这处多出来的事物藏起来后,再出来旁敲侧击的试探他,不过…本公子打死也不承认就行了,朱幽容总不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吧?她是女子又是名义的先生,肯定也不好意思明说,那没事了……   只是打招呼得自然些,问题不大,这个本公子在行。   赵戎感觉他的思路从未如此清晰过,暗暗给他自己这个机智的脑袋点了个赞。   西窗前,年轻儒生忽笑道:   “咦,这么巧,朱幽容,你也在?”   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寻常。   儒衫女子盯着他的笑脸,安静了会儿,微微的点了点头。   年轻儒生左右看了看,语气有些讶意,“没想到这一条路是到这儿的,刚刚敲你门见你没应,我就绕了绕……”   儒衫女子不动声色,只是盯着赵戎的目光没有那么压迫了。   赵戎顿时感觉压力大减,他笑容灿烂,“哈哈,这儿的阳光真大啊。”   朱幽容脸色忽变。   赵戎眼角抽搐一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天上的太阳,比前几天都要明媚,又大又,又,又……又方……”   声音越来越小。   朱幽容:“…………”   赵戎嘴巴紧闭。   朱幽容深呼吸一口气,胸脯处一阵剧烈起伏,赵戎眼皮一跳。   下一秒,她放下手上墨都快滴干了的毛笔,上半身挺直,于此同时背过身去,倒也没让某人看见太多又圆又方的太阳。   不过,赵戎从后方还是能看出朱幽容身上的儒衫明显比往日紧凑了些,一些地方被撑起,只是这突然变得紧凑的儒衫也越显得她腰肢的细韧,香肩的圆润,与秀背的如削。   朱幽容一手扶着桌案边沿,一手紧攥着袖子,背对赵戎,看不见面容,安静了会儿。   也不知道那如画的眉眼是不是轻轻蹙起,或吐气的唇瓣被咬出白痕?   忽然一道婉转清澈的声线从窗内传到了窗外。   “晨…安,赵子瑜,下次不准再随便乱跑。”   赵戎无处安放的右脚终于落在了实地上,他连忙点头,现她正在背身好像看不见,嗓音认真,难得的语气恭敬道:“朱先生,这次是我失礼了,下次再也不敢,哪怕这太阳…”   赵戎赶紧打住,想狠狠的拍几下自己的嘴,怎么又忍不住扯到这太阳上去了,想啥呢?想太阳?想…   朱幽容忍住了关窗子的冲动,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垂目默然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赵戎也沉默了会儿,忽的灿烂一笑,“朱幽容,你案上的字是不是还没写完?不急,先别管我,你继续写,我四处逛逛,赏一赏兰花。”   语落,他便抬步扭身,准备先消失一会儿,给屋内的女子些‘周璇’的时间,比如……关上西窗,将太阳关住……   赵戎走了几步,左右看了看这满地兰花的雅处,侧身拐上一处小径。   “等等。”   突然他身后西窗内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赵戎停步,一边好奇回头,一边嘴上道:“朱先生何事?额……”   他的话语顿住。   只见,不远处的西窗之内,原先躲避他视线的朱幽容,已然回过身来,正对着赵戎,眼神复杂的看了他眼。   赵戎咳嗽一声,准备再回过身子非礼勿视,只是,下一秒西窗内的儒衫女子忽道:“字等会写,子瑜先进来吧。”   赵戎一怔,瞧了眼她的脸色。   朱幽容表情已经恢复平静,面色如常的迎着他的目光。   赵戎隐晦道:“没事的,我可以再等等,正好赏赏幽兰,陶冶情操。”   朱幽容没有说话,但是此时,她目光坦荡,腰背挺直,风景正好的某个蔚然壮观之处,毫不避讳的暴露在来清晨的初阳下,倒映在了赵戎的明亮眸光里。   赵戎抿唇,点了点头。   随后,朱幽容去往门口开门,表情平静的带着赵戎进入书房。   期间,赵戎一直目光有些欣赏的看着这个没有扭扭捏捏的女子,不过跟在她身后进屋时,朱幽容洁白颈脖处,被朝霞侵染的耳根子,还是让他知道了身前女子可能并没有现在表面看上去的那么落落大方与无所谓。   二人来到书桌前。   赵戎直接开口,“朱幽容,今天冒昧登门,是半旬前那件事,按照那日咱们的约定,半旬可以来你这儿饮一杯热茶,现在时间到了……你准备的如何?”   在他有些希冀的目光中,朱幽容安静不语了片刻,随后螓轻点。   赵戎嘴角一弯,还欲开口,身前这个某处让他有些难挪眼的女子抬了抬手,“井水我已经取到了,不过……子瑜莫急。”   朱幽容眯眼一笑,徐徐转身,走到了书桌前,抬头冲他眨眼,语气调笑:   “赵先生帮幽容带两个学堂,却是幸苦,不过,是不是还漏了一个学生?”   赵戎目露惑意,“何人?每次上课,鱼怀瑾和顾抑武都说人到齐了,而且每次我也数过一遍了……”   渐渐的,在朱幽容有些玩味的目光下,赵戎嗓音慢慢变小。   他有些无语的瞧了眼桌前这个娴静优雅的女子,拱手道:“朱先生说笑了,不敢当,还有,叫我子瑜就行,‘先生’二字承担不起。”   朱幽容摇头,她垂目没看赵戎,而是凝视着桌案上墨迹未干的字。   “子瑜勿要谦虚了,咱们之间也不要再如外人那般客气,你知道的,放眼四望,书法一道本就式微,同道之人寥寥,而能遇到子瑜这样书法出神入化之人……幽容…很欢喜,所以,勿要再推脱。”   朱幽容垂目,肯定似得点着头。   赵戎抿唇,又拱了拱手。   朱幽容抬头嫣然一笑,“子瑜,过来帮我看看这个‘正’字,有没有写出你的神韵。”   赵戎走到桌前,也不再扭扭捏捏,刻板守礼,二人靠的很近,凑在那张字贴前,一起打量着字。   刚刚那番言语,朱幽容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定义二人现在只是同道之人的关系,当作‘道友’即可。   千金易得,知己难寻,她一个女子都不在意,赵戎这个大男人要是还不好意思这不好意思那的,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些,再说,赵戎也没有朝那方面去想的想法,做这些也是问心无愧。   赵戎大量了会儿,朱幽容的字,轻轻点头,“善。你写了多久?”   朱幽容不在意道:“忘了,只是一直写一直写,写到了我满意为止……对了,你再看看这个字,我一直觉得处理的不好,特别是它的点法,还有这个字,它的长撇……”   一说到书法,朱幽容就停不下来。   赵戎循目看去,她指出的字中,有‘之’字,有复杂的‘谦’字,等等皆有。   赵戎讲解了一番,中途还提笔示范,只是这一个字一个字的讲下去,还是有些繁琐了……   两柱香后。   “子瑜,这字的横笔又如何处理为好,我的想法是平中带险,但是就是差些意思,看来你的字,略有所悟,只是这字你没写过,我也就只能模仿你的神意猜测摸索,但终究还是不得真意味。”   书桌前,朱幽容皱眉,葱指又轻点着一个字细声细语的询问,她眼神带着些期盼的看着赵戎,目光明亮。 第二百七十三章只是喜欢,仅此而已   赵戎没想到朱幽容会如此热情。   哪怕之前就知道她应当是个字痴,可是当真正接触之后,还是不免被身旁女子所散的某种名为热情的火焰烫到。   盖因扪心自问,即使眼下看来,书法一事,他可以做朱幽容的老师,可是某些方面,他不及也。   此刻,兰轩书房内,桌案前,面对朱幽容这双如星辰般璀璨晶莹的眼眸,赵戎沉默了。   他突然放下了笔,没有去为她刚刚的问题解惑。   朱幽容见状,眼眸微暗,不过旋即神色又振奋起来,她抿着红唇,端详了赵戎一眼。   下一刻,儒衫女子探手,默默取来旁边的一方墨砚,又倒了些清水,她垂眸,洁白素手,皓腕纤细,为赵戎开始轻轻研磨着漆黑如夜的墨。   安静不语。   二人都未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   赵戎忽道:“朱幽容,你真的觉得书法能入道吗。”   终于等到了身旁男子问出了这句话,只是朱幽容依旧动作不停,似乎是专心在磨墨上,她玉唇轻启。   插播一个app: 完美复刻追书神器旧版本可换源的app—— 。   “子瑜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赵戎毫不犹豫。   朱幽容抬头看着他,抿嘴一笑,像一朵空谷独绽的幽兰,她笑了会儿,轻声道:“我…不知道。”   赵戎皱眉。   朱幽容忽然伸出一根圆润纤细的葱指,轻点赵戎聚拢的眉头。   赵戎微愣,旋即眉头更皱,身子后倾,欲要躲开。   “不准动。”   朱幽容板了下脸,语气不容置疑。   赵戎表情一僵,动作随之停住。   眉心与她的食指轻触。   朱幽容的指尖揉了揉身前男子的眉心,动作慢慢,抚平上面的皱褶。   儒衫女子言笑晏晏。   继续道:   “或许吧,或许可以入道,有一线暮光,或许不可以入道,它本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端详着赵戎,语气悠然,不急不缓,“不过,都不重要……子瑜,你呢,你觉得能入道吗?”   赵戎感受着眉心处,那根食指的指肚源源不断传来的微微泌凉,柔软的指肚,肌理细腻,有一种难言的触感。   在朱幽容的轻揉慢捻下,他的眉头渐渐舒展。   只是此刻,赵戎没有在意这些,而是面色有些犹豫,实话实说道:“我…我对此很悲观。”   朱幽容面色如常。   她收回葱指,想了想,“没事,很正常。”   赵戎盯着身前女子的眼睛。   “那你为何要放弃经义儒道,选择这条路,我听他们说…你是儒家第一等士,我也不知道这是多厉害的头衔,不过听他们说几乎就是候补的君子了,可你选了这条路后……”   他话语顿住,没有再说下去了。   朱幽容认真倾听完,轻轻点头,“他们说的没错,确实是候补的君子,而且我走之前,有人对我说,文庙里的夫子们,已经为我做好了一枚玉玦,听说是一块采自昆仑的新玉。”   “嗯,确实可惜。”   她笑。   赵戎抿唇。   道家君子携紫气,儒家君子配玉玦。   玦,通‘决’。   儒者授佩玦者,君子也,事至而断。   赵戎张了张嘴,想问那块玉玦在哪,不过最后还是咽回去了,没有开口。   因为答案很明显。   下一秒,他的目光投向朱幽容的腰间,依旧只是系着一个纯白玉璧,虽然瞧着不俗,可是依旧…不是玉玦,少了那一道小小、细窄的缺口。   儒家门生皆配玉,儒生无故,玉不去身。   除了是用作等级森严的儒家内,区分身份高低的信物外,更多的是道德品格放面的寓意,暂且不谈那些长篇大论的玉之十一德。   光是说儒生随身佩戴玉佩,进退往来必有声响,而且只有在适宜的步伐下,玉佩才能出悦耳的、和谐的声音,因此也约束了儒生的行为,要举止得体,行动光明磊落。   因此,若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不得体的事,必定是玉不离身的。   赵戎目前只是墨池学子,对于所佩美玉的样式并没有讲究,但是等他成为了儒家士子,那便多了很多规矩,要时刻在人前佩戴玉壁。   至于君子,则是随身佩戴更加高贵讲究的玉玦,这是身份象征,并且与道家君子的道经紫气一样,每一块君子玉玦皆是来历不俗,小小的一枚,却是中洲文庙精挑细琢的儒之重器。   其上皆刻着一句独一无二的儒经箴言。   但是玄黄界儒家历史悠久,现如今大多数君子被授予的都是传承有序的旧时古玉,被一位位古之君子贴身携带过,代代传承。   崭新玉玦则是已经极少了。   不过一位万年难得的儒家女君子,倒也是配得上一块新玉与一句新的箴言,意义不小。   只是这新玉与古玉相比也是有利有弊,   古玉传承万年,被一位位古之君子作为本命物温养过,甚至其中是不乏第七境儒士的。   其上被添加的符文禁制极多,被温养出的古玉沁色,更是神秘莫测,变化非凡,是真正的传承重器,被授予者都是玄黄儒家学派的中流砥柱。   而新玉虽然少了这份悠久传承与前辈香火,但是崭新铸就毫无痕迹,便意味着全新的可能,与更大的潜力,并且还会少去曾经一代代玉玦主人冥冥之中留下的因果牵连。   因为美玉通灵,人在养玉,玉亦是在养人,古玉影响更甚,谁知它曾经的主人们经历过什么,福祸因果,沾染更多。   这些关于儒家君子玉玦的不少讲究,赵戎大多是听闻归所说,在那日暖溪雅集得知‘清净’、‘无为’两道紫气乃是道家君子象征之物后。   据归所说,传闻之中还存在几块玉体浮现诡异血沁的君子玉玦,沾染了邪异的因果,或是牵扯极大,或是至今未知原由,曾经的主人要不是离奇暴毙,要不是吞玉自尽……被儒家不得不封存在文庙内部,不再使用。   原本这些,赵戎听过后,也只是当做解解闷,觉得目前距离他很远很远,他现在时常关心的。   要不是突破到扶摇境还有多久、要不是青君的浩然境体魄到底如何,夜里怕不怕冷、再近些就是,今夜的晚饭到底吃什么,腾鹰兄的田里是不是没瓜了,玉树这家伙又来把本公子功课借去抄了,拜托了这次不要抄的一字不拉……   结果,平淡无奇的生活中,突然,一个曾经对那些君子玉玦唾手可得的儒衫女子,如今就安安静静的站在赵戎面前。   而且听到他提起那些东西时,像是想了想,轻轻应了句‘哦,你说这东西啊,当时确实有些可惜’,只是话虽如此,却依旧面色如常,反应平淡,你从她的脸上看不见丝毫悔惜之色。   身前这个名朱幽容,字葳蕤的女子,似乎也并不觉得放弃将‘完璧’开出一条‘缝’来,是一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这种人,这种事,据赵戎两世记忆外加一路走来的经验。   要不是因为暗藏的欲望更大更贪,抑或说好听些,是目光高远,不在乎眼前的蝇头小利,所求更大更多,所以才暂时放弃君子头衔。   要不就是……   “宏愿,或者说是求道的信念?”   赵戎忽问。   有些事,他想弄清楚,就像当初在终南国一样。   书桌前,安静磨墨的朱幽容闻言抬,看了眼赵戎,而后又重新低头磨墨。   西窗外闯入的初阳带着浮动的尘埃,染黄了她的半边身子,和在墨砚上画圈磨动的素手。   儒衫女子站在桌前,右脚尖轻踮,身子微微前倾,紧抵着书桌边沿,她左手向下按住砚台,使之固定,同时也撑住前倾的身子,右手抓着漆黑墨块,在稠密的墨汁中转动画圈,仔细研磨。   朱幽容就这样,在晨曦之中安静了会儿,手上动作不停,认真忙活着事,就在赵戎以为她快忘了他刚刚的问题时。   这个垂目的儒衫女子,睫毛微抬,轻声道:“不是。”   赵戎表情略微意外。   只是这次还没再等他追问,朱幽容手上磨墨的熟练动作不知为何的突然加快了起来,也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或只是没由来的心情,刹那间,她唇角忽翘,脸上绽开出烂漫的笑颜,像赵戎清晨梦醒时抬头瞧见的破开拂晓也破窗而入的第一束天光。   晨曦下,她如画的眉眼,明媚无双。   “不是的,这些或崇高,或无私,或大气的念头,我也曾想过,什么为后人开辟一条大道,什么立功、立德、立言,什么女子不弱于你们男子,自有开宗立派的大风流……这些念头确实很好,真的很好,也是很多人问我时,他们眼睛明亮想要听到的答案……”   朱幽容眼睛轻眯,声线轻缓。   “最初,那些朋友们,还有…亲人们劝我时,我也是这么回答的,这些很好很高尚的念头不仅成为了堵住他们劝解的理由,也成了我放手一切的借口,连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只是……”   说到这,她磨墨的动作顿了顿,又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磨着这些朱幽容沾到过衣服上、沾到过手里、甚至唇齿间的墨。   “只是在离开他们以后,一路走来望阙洲,来到外面人都说是海角天涯的这里,这儿的日子过的真的很慢,但是我觉的再慢些也是无事的,在我也没去数的很多很多个日日夜夜,我磨墨,写字,磨墨,写字,一直写,一直写,我心里越来越静,也是写着写着才后知后觉的恍恍,曾经的那些念头都只是用来安慰他们,甚至是安慰我自己的借口。”   女子咬唇,表情微呆,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唇瓣上的贝齿,就像几颗碎玉,在阳光下有些白的耀眼。   赵戎无言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朱幽容凝视着墨砚,了会儿呆后,她眼神认真的点了点头。   “是我用来自我感动,也感动别人的借口,我其实并不无私的,没有什么崇高的想法。”   朱幽容螓忽抬,直面赵戎的目光,她粲然一笑,眉目间满是欢喜。   “我只是很喜欢很喜欢写字而已,仅此而已,喜欢,便去做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朱幽容语气欢快,表情兴奋。   就像,匆匆旅人,深夜埋头赶路,不知去往何处,不知去寻何物,但却就是匆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仿若一切答案都在匆匆要去远方,却忽的一阵风起,天地间明亮几分,脚步匆匆的她,蓦然抬。   把那暴雨般的星光看见。   疲倦的眸子刺痛。   匆匆的脚步骤停。   沉重的行囊落下。   她仰头张嘴,踮脚举手,想要捏一捏近在咫尺的星辰。   …… 第二百七十四章浪费你家布料啦,说我难养?   今日的猗兰轩,格外的静。   院子里的花圃内,少了个伏案练字的幽姿。   罔顾季节的茂盛花丛之中,也缺了个往日里风风火火、提着花铲跑来跑去松土的蓝衣女童。   而院门旁的候客亭,自从某人成为助教后,也没有了前来请教的墨池学子。   其实这并不是代表墨池学子们没了要请教朱先生的问题,而是无人会傻的没太大事跑过来给某个‘姑奶奶’当孙子。   而这个名为静姿,结果一点也静不下来的‘姑奶奶’正缩头缩脑的蹲在离猗兰轩不太远处的尊经阁旁的竹林之中,正在悄悄却卖力的抄起小铲子‘窃’土,只是却是争分夺秒的模样。   蓝衣女童手里铲着竹根泥,小脑袋不时抬起,东张西望,就像一只偷偷跑去河旁喝水的小鹿一般,不时的警觉张望。   她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更多的还是瞥向旁边,那栋遮住了阳光的匾名‘尊经’的阁楼。   阁楼静悄悄的,大清早的,无人进入,也无人走出。   静姿悄悄松了口气。   要知道,往日里若无必要,她一般是不会靠近这儿的,除非被先生带着一起,不得不随先生来,就像前几天……   不过今日,为了猗兰轩中正在受苦受难的姐妹们,静姿抹了把汗,绷着小脸,拼了……   此时,静谧的猗兰轩中,一座隐藏在兰花与林叶间的雅致书房内。   某个女子婉转清澈的声线正在回荡。   “……不过,除此之外,若是要说完全不做他想,只是成天想着做喜欢的事,写自己的字,倒也不全是。”   “就说这书法入道一事,若是在我开心的写字之余,能够万幸的走通这条道路,当然是最好的,幽容也不是什么无欲无求之人,使所喜欢的事物变为康庄大道,让之后的爱字之人可以更加无阻的走这条道路,这种事,我也会感到骄傲与满足,心里有成就感,其实这也是我来林麓书院,一边写字,一边教授‘第七艺’的原由之一。”   “除此之外,让曾经的反对者们哑然,让亲人友人们欣慰自豪……这些若是能有,被我办到,当然是最好的。”   “不过,就算没有也是不打紧的,它们都是沿途的风景,而不是我做这些事情的目的本身,它们……只是点缀。”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她犹自说着,最后渐渐无声,却语气愈肯定。   此刻,屋内,书桌前,一个很浪费衣料的儒衫女子,正两只玉足踮起,整个身子前倾,重心向前靠着桌沿,她一只手按在墨砚旁的桌上,另一手不知何时起已经伸到了头顶,五指微张,高高举起,似乎要去抓住头顶天上的某物,将它牢牢握在手里。   一旁的年轻儒生,抄着袖子,看着身前这个本来娴静优雅如兰的女子破天荒的做出了这个有些傻气、有些‘中二’的动作,他嘴角忍不住微扯。   本有些好笑,可是又不知为何,笑不出来。   赵戎轻眯着眼,看着这一幕,这样的一个朱幽容,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原来,想象中的前两种她皆不是,只是个单纯爱写字的……二愣子啊。   赵戎轻轻点头,看了几眼朱幽容的认真侧颜。   所以说,是有趣的人,外加有趣的事?   忽然,赵戎下意识的又瞥了一眼,就一眼,身前这个有趣的人身上‘有大趣的风景’。   这处的风景若是不藏起来,本就让人难以忽视,特别是此时她还是踮起脚,挺胸抬头,举手向上的动作。   其实,某种角度看,也不怪归在见到朱幽容第一眼后,就嚷嚷的怂恿赵戎去软饭。   这软饭何止是赵戎一个人吃,全家估计都能吃饱了……   此时此刻,朱幽容这副天真烂漫的姿势,却也意外带来了别样的观感。   更加凸显了儒衫的贴身紧凑,除了最显眼的那一对让赵戎暗暗担心会不会某一刻突然破云而出、让空气全部凝固了的又大又“方”的太阳外。   还勾勒出了她丰满婀娜的体态上,其他那些美好圆润的弧线。   这是此前一直隐藏在宽大儒衫后面被人忽略的景色。   如今只因一个有些童趣的动作,在赵戎面前展露无遗……如此看来,整体相搭之下,那一处海纳百川的风景便也不显得多么唐突了。   因为以赵戎善于现美与欣赏美的挑剔眼神来看,也不得不承认,朱幽容的身姿曲线确实很好,甚至到了只能用粗鄙的语言才能直白形容的地步。   此刻,哪怕已经不是第一眼看了,赵戎还是不免有些暗暗咂舌。   有些替朱幽容担心会不会把这身儒衫撑破,在某一刻,杀他个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随即又突然有些疑惑,她之前是怎么裹布束胸的藏起来的,这得勒的多难受。   若是青君如此,那赵戎肯定是要心疼死了,之前看自家宝贝娘子的两只玉足小而精致,赵戎还皱眉担心过她是不是偷偷裹过,不过后来,青君似乎是见他皱眉,竟还反过来担心赵戎是不是嫌大了些,不喜欢,心中嫌弃了,惶惶的询问着,她要不要去试试裹一裹,不过却被赵戎连忙制止并解释了,他哪里舍得……   不过此刻端详着这个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朱幽容,赵戎只是暗骂他自己一句瞎操心的同时,目光带着欣赏之色。   思,无邪。   因为此时的朱幽容,在他眼里,确实是大不相同,最重要的,是那股由内而的气质与自信。   这才是真正光彩夺目的,而不是单纯的以色娱人。   赵戎现在私以为,这才是女子真正的美……所以说,前世那些励志的鼓励高级美、批判低级美的鸡汤文,诚不欺我?   只不过若是女子这些都不缺,那当然是极好的。   赵戎表情严肃,微微点头,如此想着,他的眼神又向着某个低级美的地方瞧去,带着些批判的目光…   就在某人的眼睛不老实,片刻的走神之时。   姿势有些放飞自我的朱幽容,眼睛微敛,余光一瞟,旋即眼睛顿时睁大。   下一秒,她挺胸抬头的姿势一垮,动作骤变,抓起手旁的一叠纸稿,两手一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这家伙头上一拍。   啪!   “你在看什么?”   朱幽容语气凶巴巴的。   当场抓获。   赵戎:“…………”   朱幽容凶起脸,柳目瞪着赵戎,手里的那卷纸稿示威似得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刚刚又在乱看!”   “???”   赵戎满脸黑线,为什么要用个’又‘?   啪!   见他一脸不服,张嘴似乎是欲要狡辩,朱幽容又抬手,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的敲了下赵戎脑壳,一张秀美花容之上,表情恨铁不成钢。   “好不容易谈一次心,有了些气氛,结果又被你全给搅和了,你呀你,成天脑袋里都净想着些什么。”   她一对清澈潋滟的眸子倒映着赵戎的面容,口齿伶俐,轻声脆语,   “本以为你与其他男子们不一样,虽然像你极力摆脱的,不是个伟男子,倒也应当是个奇男子的,结果,现在看来……”   朱幽容抿唇,盯着赵戎,安静不语。   这一道水汪汪的眼波,看的饶是厚脸皮的赵戎都有些愧疚之感了,仿佛真的偷偷做了什么千不该万不该的龌蹉猥琐之事,让她给抓到了,惹得眼前佳人默哀心死,罪不可赦,赶紧洗干净脖子,自行了断吧,说不定还能博几滴眼前女子悔恨的眼泪。   不过赵戎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若是苏小小在场,肯定会蹦起来抢答。   赵郎是坏人。   然后就在赵戎笑而不语的欣慰目光之中,小狐妖肯定会赶紧呸呸几下,改口,拍着胸脯言之凿凿道:   ‘读书人,小小的赵郎是胸有浩然的读书人。   绝对不会做什么夜里在被窝里,捏小小,揉小小,压小小,咬小小…还有,还有摸,捧,拉,牵,握,伸,拱,出,入,抖,拍……弹小小,唔,好像没了,唔唔,不会做欺负小小的这些不那么读书人的事情,你说对不对,赵郎?’   此时,书案旁。   赵戎身子往后倾了倾,琢磨着应该是脱离了身前这个胸狠女子的打击范围。   他抬目看了眼朱幽容,其实很想语气诚恳的告诉她。   真的是一点也没错,您是对的,我真的不是什么奇男子,就是个小小赘婿,朱先生您千万别再高看在下了,千万别。什么?对没错,我就是在不识抬举……   不过,此刻,朱幽容与之一起甩来的,还有一口名为龌龊猥琐、心思不纯的黑锅,怀疑他在想些不对劲的东西,这赵戎就不能忍了。   他一本正经道:   “我没有乱看,更别加个‘又’字,污我清白,我只是在用欣赏的目光,正大光明的打量。”   朱幽容手里握着一卷纸稿,挡在酥胸前,颦眉蹙頞。   “好呀,赵子瑜,都承认是在看了,还另辟蹊径的粉饰,用些歪理邪说狡辩,我且问你,你知道在看何处吗,至圣先师有没有教过你要非礼勿视?”   赵戎想也没想的直接道:“当然知道,刚刚什么碍眼,我就在看什么,至于至圣先师,他老人家教我的可多了,还说你很难养,现在看来确实没错。”   朱幽容点了点头,所以说都怪我咯,怪我…没有束胸,让你走神?再说了,难道吃你家大米了,还是浪费你家布料了,你说难养……   啪!   “……”   赵戎大意了,又没有闪掉,不过……好强啊,这就是半步元婴吗,感觉完全躲不掉……可恶。   朱幽容轻轻抬着下巴,轻哼一声,斜了眼他。   “子瑜在说什么,能否再说一遍,我这个先师嘴里的小女子刚刚没有听清。”   她一边斜着赵戎,一边唇角翘起,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第二百七十五章老师我哪里大了?我还小的很!   危!   赵戎心里大警,不过此时哪里肯束手就擒,落朱幽容下风。   他抬手捂头,腰用力后倾,眼神警惕的瞧着她,义正言辞。   “朱幽容,看你年龄大些,又是个女子,我尊老守礼,刚刚也就让让下了,结果你还洋洋得意了不是,打上瘾了?”   赵戎挽了挽袖子,端起右手在腹前,“而且君子动口不动手,你……”   他话语忽顿,看了眼身前儒衫女子似笑非笑的目光,和她素手上抓着的摇摇晃晃的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赵戎依旧神色不忿。   “好啊,我算是明白了,您抛弃君子头衔,就是为了今日埋伏在下这一手啊,我他娘的何德何能?”   朱幽容倚着桌案,偏头看着赵戎,见他此时吃瘪,她柳目微睁,眼梢欲要翘起,凶着并夹杂着着失望之色的复杂表情差点就要崩掉。   朱幽容端详着赵戎,心里轻轻点头。   还以为他一直都是风轻云淡的沉稳模样,即便是偶尔跳脱之时,也是举止淡定。   原来他也会急呀……这倒是……可爱了些。   赵戎哪里知道他会被身前这个‘不是君子,动手动口’的女子贴上这些羞耻的奇怪标签。   他此时愤愤不平,语气不服的是控诉着朱幽容的罪状。   “朱幽容,本公子算是知道了,我从进书院到现在,吃过的所有苦头都有您的一份功劳在里面啊,你家小书童喜欢动手,你家宝贝弟子也喜欢动手,合着全是从您这里传来的优良传统,都搁我这儿扬光大了?”   朱幽容微怔,听到这个说法,她咬着银牙,吸气思索了一番,旋即,瞧了眼赵戎脸色。   儒衫女子语气试探道:“多谢夸奖?”   “……”赵戎放下手,直起腰杆,“你……”   只是刹那间,他话还没说出口,纸稿卷成的轻巧板子就落了下来。   啪!   赵戎赶忙重又捂住脑门,目光有些匪夷所思的看着她,“朱幽容!”   咬着牙,一字一句。   “叫我老师,没大没小的。”朱幽容板着脸,伸出一根修长葱指,戳了戳赵戎的额头,不过并不重,而且避开了刚刚拍的微红的地方。   只是赵戎哪里注意到这么多,他拧眉,“不是说咱们私底下平辈相交吗?”   朱幽容舞了舞手上的板子,“你也知道平辈相交啊,再这么下去,你都要骑在老师我头上了。”   赵戎欲言又止。   啪!   朱幽容又拍了下他的额头,随后抬起素手,张开,竖起了五指。   然后,她微微歪头想了想,又放下了拇指。   竖起了四指。   “刚刚那一下,是你阴阳怪气老师我。”此时,朱幽容板下一根玉指,算起了帐来。   赵戎愣愣盯着还剩下的三根纤细玉指,“…………”   下一秒,他身子骤动,往后一闪,可是。   啪!   很快的,依旧精准命中。   “这一下,是打,子瑜你目无尊长,不把老师我当师长……眼睛乱瞄。”   一根玉指被她扳下,还剩两根俏立。   赵戎梗着脖子,毫不屈服,铁骨铮铮,“朱幽容,我还怀疑你在乱瞄我呢,你不乱瞄学生我,怎么知道我在乱瞄你?”   “唔,有点道理。”看着眼前这条好汉,朱幽容缓缓点头。   啪!   “却是在胡说八道,和刚刚一样歪理邪说,子瑜又在讨打。嗯,这下不算,是你顶嘴白给的。”   依旧还竖着两根玉指。   “???”   赵戎悲催的现,怎么也躲不过她的板子,不管他躲到屋内哪里,朱幽容都能下一秒缩地成寸的出现在他身边,姿势优雅的递板子。   啪!   朱幽容慢悠悠道:   “这一下,是打你曲解了至圣先师话语的意思,他说女子难养也,后面还有句’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你明明知道,还断章取义。这里的女子,指的是‘人主’身旁的妻妾……我是你老师。”   三根芊芊玉指,缓缓放下了一根,结果,下一秒,那一根又慢慢抬起复原。   “不行,这下也不算,得再加一下。”   啪的一声,额头又和纸卷亲密接触了一下,赵戎睁大眼睛,瞪着朱幽容。   “嗯?”她柳目轻眯。   赵戎恨恨的偏开目光。   “嗯。”朱幽容满意的点了点头,一根玉指被扳下,还剩下最后一根,她放在侧头的赵戎眼前摆了摆。   模样有点小得瑟。   赵戎咬牙切齿,“要杀要剐赶紧的,我要是皱一下眉头,眨一下眼睛,吞一下口水,我就不是赵子瑜!”   朱幽容凝视着眼前这个不向凶恶势力低头的汉子,不禁颔。   啪!   于是下手更果断了,给好汉一个痛快。   最后一根立着的修长食指,终于也放下了。   朱幽容手里握着卷子,双手背在身后,挺胸抬头,俏立桌边,柳目剐一眼赵戎,轻哼一声,解释:   “这一下,哼,子瑜,你竟然说老师大,我哪里大了?我还小的很!”   “嗯???”赵戎闻言一怔,正过头来,目不转睛的盯着一副师长模样的儒衫女子的酥胸。   越看,他眉头越是紧皱,最后忍不住嘀咕:“这还小?”   人言否?   正摆着架子,背手看向别处的朱幽容,听到赵戎反驳,柳眉倒竖。   她回过头来,嗔视赵戎,“才刚刚过半甲子大生辰没多久呢,老师绝对不大,你可不要乱说,我还小的很!”   “啊?”赵戎半信半疑,他想了想,“半甲子……也不小了,这……”   “嗯?”朱幽容上半身前倾,眯眼盯着赵戎,磨了磨银牙。   这贝齿间道咯吱咯吱声,赵戎隔得老远都清晰可闻。   她气势汹汹,也表情凶凶,若是再抬起两只爪子,都可以凑个‘张牙舞爪’了。   瞧见眼前下像是炸了毛的朱老师,赵戎毫不怀疑只要他敢再摇头,下一秒,她就要扑上来,给他某个好下嘴的地方,来个一口。   ‘好汉’赵戎眨了眨眼,赶紧点头,跟捣蒜似的。   “不大不大,绝对不大……”   儒衫女子挺着胸脯,一双明眸,瞧着屈服了的赵戎,满意的点头,在这个年龄问题上,她是以理据争,毫不退步的。   赵戎敛目,盯着那两座朱幽容嘴里一点也不大、小的很的未来某个让人羡慕的混蛋的食堂,咽了咽口水,脑海里对他以往的某些常识产生些许的动摇。   朱老师,你确定没有违规建,半个甲子,这个规模,真的一点也不大?   在下读书少,千万别骗我……   “就算不大,看起来也很累……”赵戎忍不住小声辩道。   朱幽容一怔:“???!!!”   她柳目圆睁,猛的转头瞪去。   赵戎见状,眼皮一跳,忽的一醒……反应了过来。   此时,二人对视。   你看我,我看你。   大眼瞪小眼。   时间滴滴答答的过去。   而书桌前的空气,一度陷入了极致的死寂。   饶是脸皮锻炼的极厚的赵戎,也觉得从未如此尴尬过。   咳咳,咱俩说的,应该,大概,可能,或许…不对!是百分百,同一个东西……吧?   这要是对不上嘴,赵戎毫不怀疑,今天不仅要吃不了兜着走,连正冠井水都不要想了,别说让朱幽容泡茶了,估计八成要泡汤。   下一刻。   赵戎眉头猛的舒展,他脸色恍然大悟,眼神诚恳的凝视朱幽容,语气认真道:   “是我刚刚想岔了,幽容,你才刚过半甲子,就已经是半步元婴的修为,这年龄与之相比确实是不大的,一点也不大,幽容妹妹,还小的很!”   赵戎嗓音温柔,点头肯定。   朱幽容面无表情。   此时,她不再是背手身后,而是双手抱胸,静静听着,也不说话,柳目仔仔细细的打量赵戎的表情。   似乎是在找寻着什么。   只是后者表情十分真诚。   “子瑜,你,真的这么觉得?”   朱幽容嗓音平静。   嘴里之前还囔囔着‘皱一下眉就不是赵子瑜’的铁骨铮铮的汉子,不禁皱眉道:“这难道不是山上很简单的常识吗?”   朱幽容安静了好一会儿,目光这才从他身上移开,   她轻抬着下巴,柳目轻眯,望向阳光明媚的窗外,忽道:“对了,子瑜刚刚叫我什么?”   赵戎果断出声,“朱老师。”   没有一丝犹豫。   之前铁骨铮铮的好汉,最终还是向眼前的胸恶势力低头了。   桌前,儒衫女子,突然伸手,摸了摸赵戎的头,眼梢弯弯,朱唇轻翘,满意点头,“在的,子瑜。”   与此同时,她手心微凉的肌肤,轻轻揉着他被拍的微红的宽阔额头。   被突然摸头杀,赵戎眼角忍不住抽搐一下。   他忍着某种冲动,准备身子后倾,挣脱这羞耻的姿势…   吱扭!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与之相伴的是一道惊诧的声音传来。   “先生,你…你们在干嘛?”   朱幽容:“…………”   赵戎:“…………”   ps:终于补上了,没有要混过去,俩章,六千两百字……   等更的好兄弟们,对不起,本来还能早四个小时的,九点那会儿还差几百个字,结果没撑住,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刚刚醒了才码完的。   (其实这几章日常,小戎码的挺开心的啊……可能很多兄弟觉得无聊,但是小戎是笑着码完的,感觉找到了些码字乐趣……   好吧,这么自嗨,活该小戎扑街~) 第二百七十六章进击的丫头   赵戎就知道,每回这种尴尬场面,总会没好事。   要不是更尴尬,要不是被人撞到顿时社死。   就比如现在,赵戎很想问问门外那人,你是踩着点进来的吧?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那人推门进来的晚一些,说不定可能会撞到更尴尬的事……   这么一想,赵戎心里舒服多了,不过旋即一怔,本公子还要和这个‘难养的朱小女子’生些啥更尴尬的事,难道现在被她摸头还不够尴尬吗?   此刻,匾名‘猗兰幽姿’的兰轩书房内。   在房门被某人推开,伴随着一道惊呼女声,屋内空气安静了约莫三息后。   一脸无语的赵戎,转瞬间,身子向后一缩,躲开朱幽容的魔爪。   而朱幽容似乎也是念头一瞬万息,伸出去的素手从不该放的男子的额头上,猛的缩回,就像碰到了通红的烙铁。   书桌前,男女二人的闪避动作几乎同时默契生,随后,二人也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房门方向。   只见,是一个书童帽歪歪戴在小脑袋上的蓝衣女童,左边脸颊上沾了一点灰黑的污迹,此刻嘴巴微张,一双往日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圆睁,眸光凝固的看着书桌前的二人。   一个是她敬爱的先生,一个是先生很喜欢其的字并且似乎没那么讨厌了的家伙。   可是现在……你们在干嘛?这度也太快了吧!?   静姿一只脚迈了门槛,一只脚还留在门外,怀里捧着一只准备送进书房的竹筒茶罐,可是此时撞见的这一幕,让她脑子有些乱,就是感觉视野里周围的所有景物都乱了套:   这是哪,是书房吗,我来干什么,那个是我家先生,先生你的手放在哪的,呜呜,你怎么胸都没有束,有男子在房里啊,你还靠的这么近,笑着摸他的大头……   蓝衣女童脑袋里全是小问号,随后,她便看见书桌前那两人似乎是被撞破了‘奸情’似的同时默契的缩头、缩手,然后一副刚刚无事生的模样。   朱幽容还捋了捋儒衫,只是这整理衣服的拉扯动作,又牵连着某个被静姿视为专属食堂、可是目前看来很可能会被某个家伙侵犯主权、让她地位不保岌岌可危的领土,一时间,‘波涛如怒’了起来。   求助下,【app 】可以像偷菜一样的偷书票了,快来偷好友的书票投给我的书吧。   此时此刻,书桌前,赵戎和朱幽容看见门外往日里风风火火的小丫头,这副呆楞的表情,都不由的皱眉,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后都重新转过头去。   朱幽容清咳了一声,张嘴欲言。   赵戎却是没有扭捏犹豫,直接主动上前一步,凝眉朗声道:“静姿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   砰!   他的话被打断,书房内重新陷入宁静,因为阳光与某个蓝衣女童的身影都被关在了外面……   门外。   静姿在两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门把手,将房门一合后,转身撒腿就跑。   她也不知道要跑去哪,反正跑就完事了。   阳光下,花径上,抱着茶罐奔跑的静姿,眼角有些闪动的晶莹。   我才不听你们狡辩呢,哼,我也不打扰你们,我懂,我走,省的你们又心里嫌弃静姿碍事,说我烦人鬼,呜呜呜……   静姿怀里的茶罐,装着刚摘的新鲜兰花茶叶。   她之前冒着生命危险挥着小铲子挖尊经阁旁边竹林的竹根泥,装满了须弥物后就撒腿跑了回来,这些竹根泥静姿仔细研究过一番,现果然是很适合养兰花的,是个上等的养兰之物。   后来,她忽然又想到给她提建议的赵子瑜,感觉这家伙…似乎人也挺不错,之前好像、似乎、可能是她脾气差了些,误会了他,后来被先生压着奉茶道歉,他好像也挺大度的,没有难为人……   静姿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便跑去小茶园,亲手去摘了这些还沾着朝露茶叶会来,因为知道赵戎这次来猗兰轩找先生,八成是来蹭茶的。   于是,她便抱着这只茶罐,来到兰轩书房,轻车熟路的推门进去了,然后便是撞见了刚刚那一幕……   静姿真的是万万没想到,这个赵子瑜哪里是来蹭茶,他是来蹭她家先生的!   好深的套路,现在的书院学子都这么不老实的吗,套路这么深,连师长先生都不放过。   呜呜呜,她大意了啊,不该闪的,就应该和他一起进兰轩书房,把这危险的小火苗掐灭在摇篮里,结果现在……   静姿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似乎是眼里进了沙子,她吸了吸鼻子,回头看了眼远处林间的兰轩书房。   静姿瘪嘴,呢喃自语。   “呜呜,先生,你这也太快了吧。”   除去你嘴里和这个赵子瑜神交的时间,从见面认识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月。   “怎么…怎么这么快就和他好上了?”   这小火苗也烧的太快了些!   静姿记得,以前她和先生在外面,还没来到这个小地方时。   因为先生声名远扬,那些儒门内的正人君子、谦谦儒生、名士大儒,甚至大能修士来找先生,有时候大半年都不一定能见一次面,先生太忙,都是静姿在待客和安排见面,而那些儒雅守礼的男子之中就算有和先生认识很久的,除了曾经求学时关系不错的同窗外,也都只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先生有很重的洁癖,连待客的茶具都不会共用,哪里会对男子……伸手摸头啊!?   在之前的静姿看来,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先生摸她的头都很少,除非……夜里说‘悄悄话’时,她拱的太用力。   所以先生为什么要摸他头?   静姿越想脸越红。   “难道…这就是书上写的干柴烈火吗?“   蓝衣女童小脑袋里又闪过某个静静的夜里,她避开先生躲在被窝里借着萤囊的朦胧光亮偷看的带插图的小人书里,提过的字句,与之相伴的还有相应的让她小脸通红的配图……   静姿觉得这些书上写的‘成长秘方’没什么屁用,但是配套的小故事倒是挺有趣的,就是有点儿短。   不过目前,这些都不重要了,静姿觉得有件更加迫在眉睫的问题,等着她去面对。   猗兰轩内的花径上,小短腿的蓝衣女童,脚步骤停,她猛的用力把怀中的茶罐一抱,只可惜书童装太薄,又没有某种柔软之物的缓冲,硌的静姿生疼,不过眼下她也没功夫在意这个了,和某人宣战的气势更重要。   上午的安静阳光下,小丫头缓缓转身,眉毛倒竖聚拢,瘪着嘴,盯着兰轩书房的方向,用力点了点头,宽大的书童帽往前一跌,滑过她的额头、眉毛、眼睛,被尖翘的鼻子挡住。   被遮住了半边脸……   “哎呀!”   静姿没好气的扶正帽子,瞪着兰轩书房方向,重新振作起来,眼里冒着战斗的小火苗。   那儿,她曾经的领土上,被她引狼入室的某赵姓学子,正在借助他人畜无害的外表、学子身份的掩饰、一手奇怪的书法,利用先生遇到同道中人的欢喜、以字识人的爱屋及乌、痴字痴兰的天真无邪,对她,猗兰轩满院全体兰花的老大姐,修为虽只有百年却被某第七境大妖很是看好,感叹有妖族大圣潜力的兰花仙子的食堂,虎视眈眈,甚至很可能已经悄悄伸出了罪恶的魔爪,而先生还犹不自知,像只白白嫩嫩的羊羔,对披着羊皮的大灰狼言笑晏晏……   静姿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在这义不容辞的责任下,她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从来没有哪一刻,成长的滋味让静姿体会这么深过。   其实……若只是多出一个和她抢香喷喷的先生,抢食堂软饭吃的‘师公’,静姿也不会反应这么大,大不了以后各凭本事大争风吃醋罢了。   而且说不定都不用食堂排队争饭,以先生的资本,就算是包吃包住,多一个吃软饭的赵戎,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先生是先生,学生是学生啊,在这师生礼教森严的儒家书院,有一点苗头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更别提成功的走到一起了,只要辈分对不上,什么都白搭。   先生本就放弃了很多,若是此事再生,并且让书院或文庙知道,那就不仅仅只是一个拿走儒家第一等士头衔的处罚那么简单了。   这书院内,某人的那一关,静姿都觉得百分百过不去。   此时,她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兰轩书房的眼神,更加坚定。   蓝衣女童目光一凝,身子骤动,迈开小短腿,大步向前…下一秒,她身子一扭,原地拐弯,背对兰轩书房,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了。   那儿,是猗兰轩的院门。   ……   赵戎这一世,除了被娘亲和方先生打过外,朱幽容朱老师,是第一个让他吃板子的。   以往接触的女子中,出现这种画风突变情况的,还是小小和青君。   一个是变成高傲的苏狐仙,一个是化为冷清的赵仙子。   二人都是想要气势压服情郎与夫君,让他乖乖听话,只是哪里有像眼下这样直接打板子动手的。   此刻,兰轩书房内。   赵戎看着哐啷一声被关上的房门,把那句‘听我解释’给咽了回去。   听着门外急促远去的脚步,他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来,盯着朱幽容。   后者整了整儒衫后,正咬唇看着房门方向,此时迎着赵戎的平静目光,她柳目轻眨,模样有些无辜之色。   和着你是一点也不在意对吧?   赵戎抿嘴无语。   此后,屋内有些安静,二人视线交错,一时间无人说话。   赵戎突然抬手,用手掌揉着微红的额头,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朱老师’,缓缓点头。   朱幽容又眨眼,腰肢下的腿旁,她的手上还抓着的板子,悄悄的往后藏了藏,背手放在腰肢后面。   随后,似乎是被赵戎的平静视线看的有些不自在,朱幽容腾出一只手来,抬了抬,又要来个摸头杀。   不过在她看来,可能只是温柔文雅的朱老师对学生赵子瑜的体贴关爱。   赵戎凝了眼朱幽容,旋即越过她,走去书桌一侧,自顾自的挽起袖子,提笔沾墨,低头皱眉的看着桌案。   朱幽容见状,悻悻然的收回要关爱学生的素手。   “喂,这字,朱老师还要不要学?”   赵戎的嗓音从书桌旁传来,朱幽容偏头看去,他正一边提袖抓着毛笔,一边凝视着桌案上的事物,手上的毛笔被赵戎按在墨砚的漆黑墨汁中,来回旋转蘸墨,眼睛看也没看,动作熟练。   朱幽容点漆般的眼眸转了转。   子瑜这是……生气了?   “哦哦。”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又翘唇清音道:   “学,当然学,刚刚那不是让子瑜放松一下吗,你还没教我怎么写那些字呢。”   话音未落,朱幽容便小跑着,去到了桌前。   赵戎眼皮一跳,忍住了没有抬头去看她,因为害怕‘又’不小心看见什么朱老师准它碍眼、但不准他看的东西,被钓鱼执法。   另外……放松一下就是拍本公子额头,对吧?   好,记住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朱老师,你又在偷看我!(求收藏,求订阅,好兄弟们!!!)   兰轩书房内,二人终于想起了今日的正事。   重新‘挤’在了桌前。   此时,朱幽容正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抓着卷子,轻抵着尖巧的下巴,柳目一眨不眨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赵戎的侧脸。   他手上的毛笔蘸满了她之前磨的上好墨汁,只是皱起浓眉依旧。   占满了朱幽容窄窄视野的年轻学子,正盯着纸面,侧脸上写满了专注与认真,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不时的抿抿唇。   一时间,没有说话。   朱幽容看见这一幕,也不急着催促,连呼吸都放轻了的,等待了起来,眸光落在身旁男子专注的侧脸上,带了些新奇之色。   在以往,都是别人在等她思索,等她开口。   因为朱幽容是先生,而像现在这样,她轻手轻脚的站在‘先生’身旁,小心翼翼的等待,已经很少很少了。   更何况还是一个比她年龄小的……弟弟,嗯,朱幽容觉得半甲子不算大,她当赵戎的姐姐绰绰有余,一般按道理是要同龄人相交的,赵戎十七……喊她声姐姐不过分吧?   一想到赵戎憋屈的喊她大姐姐的画面,儒衫女子忍俊不禁,不过还是紧抿着唇没有出声,怕打扰到了他的正事。   而且朱幽容觉得,刚刚一通板子下去的威逼,外加二人都没明说的正冠井水的礼诱,让赵戎咬着牙喊了声‘朱老师’,八成已经是极限了,摸头杀这个属实有点在某个边缘疯狂试探,没看见现在子瑜都不怎么理她了吗,估计心里还藏着气呢……   朱幽容柳目又习惯性的轻眯,打量赵戎的表情。   先生老师什么的,还是老了,应该唤句‘姐姐’才合适的,不过…不急。   她臻轻点。   其实,朱幽容并不觉得刚刚二人在闲暇时的一番放松打闹有什么不对。   她喜欢有趣的事物,有趣的人,有趣的故事,有趣的字,甚至连能写出有趣字的墨水,她都喜欢,会……偶尔尝尝。   书友们之前用的小书亭 。   早在当初决定放弃几乎所有一切,只求一个‘我欢喜’起,朱幽容就认定了,这一世,要去体会有趣的事物。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完全放弃了矜持,何事都不再克己复礼,完全沉迷享乐去了。   朱幽容自有一套内心的衡量尺度,这尺度不是设立的底线,而是很高很高的眼界标准。   就比如交友的尺度,她也很憧憬‘一壶清茶,三两知己,浮生偷闲’的人生足已。   只是半甲子修道,到如今,连鸿雁传书、算是谈的来而不是净问些无聊问题的友人,都没有几个。   更何况推心置腹,志趣相投的知音?   不是因为见过的人少,视线太窄。   她家中的长辈觉得女子应当视野开阔、扩张眼界才不会被男子忽悠,所以朱幽容很早就游学诸洲,所见,上至各地英才,下至世井百样。   她是见过的太多,才现,刨除一切外在的光环,光是一个‘能聊的来’就有多难。   更别提志趣相投和言行默契了。   至于那些同门中那些正人君子、谦谦儒生们,朱幽容觉得相处不宜太近,淡交如水即可,距离刚刚好。   不是因为觉得他们伪善刻板,相反,朱幽容其实很是尊敬这些同门。   而是因为…不够有趣。   若是硬要问朱幽容,何为她眼中的有趣。   其实这个问题,也有很多人明里暗里的问过她,当然,是换一种说法。   就比如她曾与一位在闻名遐迩数洲之地的儒门君子,煮茶论道,在朱幽容准备起身告辞之时,这位脾气是出的名的好的君子忽然道:   ‘葳蕤兄,为何乐山,而不乐水’。   朱幽容知道,这些问题本质上是一样的。   若是恰逢云淡风轻,视野开阔处,风景正好,她喜欢指着远处的一横排青山,笑言:   这参差不齐就是有趣,这青山高低不一就是妩媚,而若整齐划一,即使青山再险峻奇伟,也是呆板无趣,让她无登临意。   而若是兴致阑珊,朱幽容也会提笔在纸上‘画’几个字来,随后便能眉眼欢喜的指着这些方寸大小却差别极大的字,认真道一句。   ‘这就是有趣’。   不过,虽然朱幽容对儒雅君子无感,但是自家喜欢板脸的弟子,似乎挺喜欢和正人君子们一板一眼的交往的,反而是对如今做了她的临时先生、叫她去挖个坑埋戒尺的眼前男子,不喜。   想到这儿,朱幽容莞尔一笑。   也没觉得有何不对,她家玄机其实还是很可爱的。   至于朱幽容这个会让赵戎一头黑线的感官的原因,当然是因为……   这是她家的弟子啊,不管怎么样,她都觉得好,这种双标,朱幽容理直气壮。   估计赵戎若是听到后,也会点头真诚的赞同一句‘你大你说的算’。   所有,说一千,道一万。   对朱幽容而言,最重要的,还是要落在一个‘趣’字上。   就比如,此刻的她,觉得书法就是天下第一等趣事。   在写字之余,传道授业也是一趣。   而像刚刚那样,打赵子瑜板子,听他咬牙切齿口是心非的喊一声‘老师’,更是新得的一大趣。   所以。   一个多月前,在那个正午的初阳下,第一次看见赵戎字时。   心弦的颤栗。   半个月前,在去往兰舟渡上课时的一个无名路口,路遇自称‘林文若’的赵戎,在他模样一本正经、自以天衣无缝的自黑喜欢吃软饭时。   她努力的憋笑与绷脸。   还有,朱幽容至今为止一次次想起当时赵戎被她触不及防拆穿后的面无表情,与慌张脚步时。   不管她手头是在做何事,都会蓦然一笑,或是嘀咕几句,含笑继续做事;   或是停下动作,撑着下巴,一小会儿呆,唇翘的更弯。   乃至于不久前,朱幽容西窗旁写字,察觉到晃动的光影蹙眉抬头,然后他沐浴晨曦的面容闯入眼帘时。   平淡生活乍然绽放的惊喜与…女子隐私被他尽收眼底的小慌恼。   所有的这些,在这个爱穿儒衫里面却只着一件肚兜小衣而不是裹布束胸的女子,芳心中的那一番滋味,和回味时的又一番滋味,她觉得,永远也不足与外人道。   因此,这些朱幽容眼里平常日子中的‘趣’,静姿她们也犹不知道,反而觉得……先生太快了。   而这些日子,朱幽容和赵戎相处一番时。   没由来的一些奇怪默契。   或是众人在场,他与她在人群中福至心灵的看向对方,抬头一眼,四目以对。   或是彼此的一些小动作、小细节,唯独被对方一眼就看破洞穿,她红了耳根,他抿了薄唇,而其他人还是疑惑不解,甚至压根就没有察觉。   或是刚刚静姿关门逃跑之后那样,二人相顾无言,却无声胜有声,她知道他生了气,而且还大致的知道是何种气,不是气被打了板子,而是气她没有出声向小丫头解释误会。   朱幽容都知道,她也知道子瑜也都知道,二人就像是心湖连在了一起般,湖水倾倒,高低一致,湖面潋滟,平铺着同一道波光,流转着同一抹霁色。   未语已知心。   西窗旁的书桌前,儒衫女子恍恍惚惚。   原来这就是有默契的知音啊,只要我咬唇递出一眼,只要我挽袖写下一字,只要我低眉不一言,他就能看出我心头的晴朗,只是……   此时,朱幽容正弯着腰,垂敛目,面朝桌案,似乎是在认真看桌上赵戎正在写的字。   可是某一刻,她花容上,却又眨了下眼,像是略微回神,一双柳目,忍住不住瞥了一眼身旁男子的专注表情。   只是这家伙,好像和我曾经想象之中的有些不一样啊,有时候一点儿也不正经,喜欢偷瞟那儿;有时候又正经的要命,就像现在,看也不看老师我一眼…比书上说的知音还要奇怪些,但是似乎也……更有趣。   扑哧,他好傻啊。   可是字是真的好看……   正在某个儒衫女子因为寻到知音而神游天外之时,桌子另一边,一只消瘦的手掌安静的探出,抓住了一本之前被手掌主人进门后随意放在桌案上的野史古籍。   手掌里的书被卷了卷。   随后,一抬,一落。   砰!   “哎哟!”   书卷落在了朱幽容光洁额头上。   被轻敲一下,在一片白皙的皮肤上,某处微微泛起红霞。   前一秒女子还在暗暗偷笑赵戎,这一秒已经双手捂着额头,向后仰去。   她睁大了眼睛,嗔视低头写字的赵戎,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柳目瞪的更大了。   知音这么厉害?心有灵犀到看也不看老师我,都能知道在偷笑!   赵戎头也不抬,嗓音轻轻,“朱老师,你又在偷看我!”   朱幽容心里松了口气,不过随后,便是表情有些微窘,刚刚好在说人家偷看她,结果现在……   赵戎还是没有抬头,盯着笔下的字,落笔的动作不停,却是神色认真似的点了点头。   “喂,我好看吗?”   朱幽容:“…………”   ps:小戎是熬夜冠军,没睡……本来要凑个大章,直接写完再的,不过还是不等了,拆开吧,另一章在《下午》。 第二百七十八章知己二人(求收藏,求订阅,好兄弟们!!!)   突然。   赵戎手上握着的书卷,再抬,在朱幽容愣神之间又是一落。   砰!   有些沉闷的声响,来自厚实的书卷,与她云鬓高束而露出的皎洁额头,亲密接触。   又被偷袭了一下。   儒衫女子柳目一眯,下一刻,抄手将赵戎手上的书卷一夺。   侧脸对她的赵戎,嘴角一扬,也没有用力,让她取了书去。   朱幽容抓着书卷,示威似的在赵戎额头一尺高处,晃了晃。   后者没有躲闪。   不过最后,书卷还是没有敲下来报仇。   因为,他在写字。   朱幽容放下书卷,撑着下巴,猫似的,安静看着他。   察觉到身旁女子没有了下文,赵戎表情略微意外的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你的笔法没有问题,笔势、笔锋都在水准之上,可是这个别字写不好的问题,仍旧存在,这很可能是个系统性的问题……”   在听到她以往一直颇为自豪的笔势、笔峰的功底被赵戎评了个及格线上,大致意思就是马马虎虎后。   朱幽容轻怔,眨眼注视着赵戎,似乎他脸上有花似的。   赵戎见状,眉毛一聚,“怎么了?”   朱幽容连忙摇了摇头,只是她的眼眸,像是骤然被某人点亮,明炯炯的盯着赵戎。   这个儒衫女子并不沮丧于赵戎给她的中等评价,让她从自我感觉良好的云端落下。   正相反,朱幽容很欢喜。   原因很简单。   她不怕路太远,甚至不怕走歪路。   朱幽容只怕前方没有路,是绝路,只能原地踏步,井底观天。   现在眼前的这个名义上是她学生的男子,直白无误的告诉她,同时他的存在也说明了这一点远处风景独好。   这就够了,有趣的人,有趣的景,是朱幽容要找的。   正在这时,她忽的皱眉,眸底带着些不解之色,“唔,子瑜,什么是系…系统性啊?”   赵戎有时候嘴里随口冒出的一些词汇,让她有些费解,听着有些像某地的方言。   难道是我读书太少?   赵戎想了想,“就是整体的意思,你这个别字写不好的现象,应该是某个环节出了岔子,是同一类,等我找到后,给你针对的练习,尽量一次性解决。”   他顿了顿,又循循善诱道:“就像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渔一样。”   朱幽容若有所思的点头,正色道:“受教了,子瑜。”   旋即,她嫣然一笑,一只素手握着书卷按在胸前,一只素手支着下巴,袖子滑落,露出纤细的皓腕,儒衫女子伸出一根食指,一下一下的轻点着脸颊的酒窝处。   她轻眯柳目,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赵戎,眸底有些明亮的光彩,“子瑜,你懂得真多,都是从哪看的啊?”   低头的赵戎,随口一句,“年初做了个梦,梦里什么都有,那儿学的。”   朱幽容抿嘴一笑,安静了会儿,玉唇轻启:“那子瑜回头与我仔细讲讲这个梦?”   赵戎动作稍稍一顿,旋即笑若春风,“当然可以,只是,我有故事,你有水吗?”   朱幽容一怔,随后回过味来,摇了摇头,脸上写着些小埋怨,“今日只有一杯热茶的量,这井水…你也不知我有多辛苦。”   赵戎闻言,张了张嘴,不过还是把想问的话咽了下去,“那…辛苦朱老师了。”   朱幽容唇角一翘,“不辛苦,对了,叫我朱幽容就行了,老师什么的太生分了,子瑜和我讲讲那个梦吧。”   赵戎嘴角轻扯,您也知道生分啊,打我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自来熟?   他看了她眼,偏开了话题。   “再稍等下,你之前问的那些字,我再想想,怎么给你扳开了揉碎了,深入浅出的仔细讲。”   “嗯。”   朱幽容出好听的轻闷鼻音,见状,也没再追问。   随后,她瞧了眼手上,赵戎带来的书卷。   随意的捧起,竖指在页间,轻轻翻了翻,又两指一捏,从书中抽出了一份不薄的纸稿。   入目处,是朱幽容所熟悉的,密密麻麻的清逸小楷。   “这是……山下送来的,准备入书楼的书?”她翻开,语气好奇。   “嗯。”赵戎随意应了声,等会还要去还给书楼。   朱幽容垂眸这篇应当是读书心得兼入楼建议的纸稿,只觉得光是目光触及这些小楷,都是一种别样的享受。   赏心悦目。   “子瑜,笔清劲腴润,结体匀稳谨严……”   她点头一笑,感慨轻念了几句,随后声音渐小,入神默读起了内容。   只是,半柱香后。   她花容上的轻松之色渐渐褪去,微微睁眼盯着纸上,眼底带着些沉思。   “正史未必皆可据,野史未必皆无凭……”   朱幽容唇瓣呢喃,她缓缓放下精读完了的纸稿,忍不住抬目去看赵戎。   其实为这些外来书籍写入楼建议不用如此细致的。   不是说去随便应付,而是书楼的要求,也只是将书籍的大概情况有详有略的写下就行了,填写些条目,让书楼那儿的接收之人一目了然,确保没有什么违禁内容,例如反儒或邪异言论,即可。   其他一些内容,即使是歪理邪说,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逆主流言论,都是可以批判性的看待,收入书楼之中,供后人翻阅。   所以此事,大多可以简单的完成,通读翻阅一边就行了。   朱幽容之前也闲暇时写过几次,主要是为了入楼的资格,因为先生和学子、士子一视同仁。   只是朱幽容以前哪里见过像赵戎这样,一字一句的审批,写出个长篇大论来的。   而且结尾处还盖棺定论的提出个‘野史也可作为修史取证资料’的新奇言论。   只是一件小事,交到他手中,便这般认真对待……   朱幽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捧起赵戎洋洋洒洒写了十数页的纸稿,视线在手上纸稿和专心写字的赵戎侧颜上,来回打转着。   她安静了一会儿,素手紧了紧手中有些爱不释手的纸稿,歪头道:   “子瑜喜欢读山下的史书?”   赵戎微微回神,“啊,什么。”   朱幽容又清脆复述一遍,语气依旧好奇。   赵戎一笑,“还行吧,闲暇时看看。”   他一顿,补充句,“其实,很有意思的,你要是写字累了,也可以看看此类书,读史明智,鉴往知来……”   年轻儒生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朱幽容好奇追问:   “这野史也可以编入正册吗?前些日子,幽澜府让我们书院帮忙整理编册,洲内三千年以来山下数百王朝更迭的史料,我也差点被抓了壮丁去,不过还是推脱掉了,最后是其他几个先生和读书种子负责此事,与幽澜府内的史馆对接。”   她面露思索之色,“不过,我见他们修史,大多是只翻各地正史的,独重实录,子瑜……”   赵戎没有解释,而是忽问道:“幽澜府那位新城主,要修史做什么?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往这儿烧?”   “谁知道呢。”朱幽容没再纠结,闻言,随口一句,“独幽是望阙洲最大的修士之城,又是在玄黄的海角天涯,这个意义不俗的地方,所以独幽城主这个位子…”   她话音落下,顿了顿。   “若是在其他几个大洲,有人族太宗在,有选帝侯在,这位子也就是个受气的小媳妇,可是在目前的望阙洲…   我之前一路走来,观那天涯剑阁,很少插手山下事务,望阙洲北这边倒还好些,剑阁就在北海坐落,又有两个大宗门帮忙维持些秩序,而望阙洲南,却没一个有话语权的大势力,山下王朝又多,乱象颇显。”   朱幽容摇了摇头,又瞧了眼听的津津有味的赵戎,她垂继续翻着手上纸稿,却也继续说着,只是口气稍显随意。   “虽然这儿只是小三洲之一,还是交通上最偏远中洲之处,但毕竟是至高法典《玄帝律》上一字一句写着的,归属于玄黄人族的永不可分的领土,再是偏远,再是鞭长莫及,也是要管的,否则中洲那边说不过去,   所以,独幽城幽澜府的城主,这个位子就挺有意思了,不高但也绝对不低,在天涯剑阁被人族律法约束的情况下,它就是人族官方在望阙洲山上山下最高的位子。”   儒衫女子轻笑一声,抬头与赵戎对视一眼,悠然道:   “所以中洲那边的大人物们,委派来的这位新城主,若不是什么斗争倾扎中落败,流放来的失意人,也不是什么过来镀金或养老的世家子,那就八成是要‘做些事’的了,不过…编撰整理山下王朝三千年内的史书?之前我还以为最后一种可能性最大,现在看来,可能是前两者了。”   朱幽容本就家学渊源,又早早的游历诸洲,见识不俗,见过的君子贤人更不知有多少,往日里,在这猗兰轩怡然自得的写字养兰,对外面事情大多置之不理,毕竟再大的事,也波及不到她一个早早就抛弃一切的‘倔强’小女子身上。   只是现在,看见身前男子面露好奇的想听,她便也是知无不言,好不嫌烦的耐心道来给他听。   此时,朱幽容话语一落,瞧见赵戎敛目不语,她唇角轻翘,又似笑非笑,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赵戎抬眸看了她眼,轻轻点头,继续挽着宽袖,低头写字。   二人默契,有些话不用全部说出口,一切不在言中。   赵戎眼皮微抬。   新来的这位城主,是个什么成分,大致应该无差了,而且听说还是个寿元不会过两甲子的普通凡人。   所以,很大可能和赵戎上乐艺课时一样……混呗。   但也不能什么也不做吧,赵戎上书艺可都会手里拿一张张琴,随便弹弹,虽然估计牛都不愿意听。   而这个听说是姓李的新城主派人修史,和他拿一把琴乱弹,性质估摸着应该差不多。   所以,上面的人族大人物们,以后也不能说这位李城主什么事情也没干,他也是管了些事情的。   更何况,名义上,给山下诸多王朝统一进行修史的名号,也挺好听的,即可交好比如林麓书院等百家势力,有可给独幽城乃至整个望阙洲山上仙家豪阀、山下王朝皇室等地方势力,放出一些友善的信号。   上面新派来的独幽城主,原本全洲都在盯着,结果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修史,而且只是管管山下……那就没事了,大伙都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你敢说幽澜府修史是闲的慌?放你娘的屁。   这明明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真是一点觉悟都没有……所以,大伙都会配合着李城主干。   桌前,赵戎轻撇了下嘴,没有再当什么好奇宝宝。   朱幽容也将此事抛之脑后,她低头凝视着赵戎认认真真写的小楷,娥眉微蹙。   正在这时,某人突然开口:   “下次吧,下次我专门写一份送给你,这次这份纸稿,我要交去书楼,取来一个入前三楼读书的通行证。”   朱幽容脸色有些肉疼的神色,不过,还是乖巧颔。   这时,某人忽清了清嗓子,“嗯,那个,朱老师,你说,本公子字写的这么好,会不会有一天,写完一字后,立地成圣,白日飞升啊?”   朱幽容表情一愣,看着语气有些骄傲臭屁的赵戎。   她歪头,嫣然笑道:   “当然了当然了,还望到时候,子瑜带小女子一起飞升,让我看看你这口气吹的有多大,不用术法,都能把咱们都吹飞了。”   赵戎面露难色,语气迟疑,“朱老师这一副虎躯,要想在下吹飞起来,目测难度不小。”   “…………”   朱幽容银牙一咬,“你讨打!”   二人笑着言语调笑几句,便又安静了下来。   只是,不多时,朱幽容又看了眼赵戎,轻声道:   “除了得天独厚的诗词一道,在那几处证道之地外,直接被天地法则承认,立地成道,几乎是不可能……子瑜,回头你取一副写的最好的字给我,我们俩各准备一份,放在一起,   我争取一下,交由书院定期前去稷下学宫送文章学论的同门,一齐带去稷下试试,看能否……被天地感应证道。”   儒衫女子侧头西望,凝视天边,目露希冀之色。   赵戎见她呆,也没打扰,瞧了眼远处天边,归来的鸿雁。   那是天下百家读书人的圣地,稷下学宫。   他略微思索,又想起了曾经文若与他说过的事情,有些了然。   稷下学宫是天下最有名的证道之处,因此天下各地读书人、百家修士,都会尝试着将他们自己的文章学说、大道言论,带去稷下学宫,憧憬着能被那方天地承认。   若是与那方天地产生共鸣。   那么不仅仅是声名远扬,还能得到大道馈赠。   就像赵戎之前在终南国儒道之辨中提出的那个‘体用一源说’,按照林文若和晏先生的说法,将它书写后,送去稷下学宫,是能在那儿的一份大道馈赠的。   只是归并不建议他马上这么做,先不说赵戎这个‘小瓶子’接不接得下汹涌而来的灵气,就算撑下来了,目前都他也接不下多少。   不过,倒是可以先将学论文章寄去。   听归所说,到时候,稷下学宫的云海之上,会诞生出一团,无主但也只认世上一人为主的绚丽鸿光,巡游九天,等待第一个提出者,前去感应接收……   绚丽鸿光有大有小,而古往今来,积累在稷下学宫九天之上,无人认取的鸿光也不在少数。   于是白虹贯日、七彩祥云之相,也是稷下学宫的一景了,特别是前者,也不知是何人连这份贯日白虹的天**则馈赠,都遗弃不来取……   一提起稷下学宫,兰轩书房内的二人,安静了来,各有憧憬。   只是,不一会儿,沉默又被人打破了。   赵戎摇了摇头,晃去了这些杂念。   往稷下学宫送学论文章的事暂且不急,不止是归,连晏先生也叫他等等,暂时不要木秀于林。   赵戎看了眼朱幽容俏立西望窗外,弧度好看的侧颜。   “朱幽容,你觉得,我现在的字行吗?”   儒衫女子眯眼,再次道:“子瑜是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赵戎想了想,“假话。”   朱幽容点头,“可以入道了。”   赵戎了然,微微一叹。   并不是对他自己,因为之前就说过的,赵戎对这所谓的书法入道,是持悲观态度。   原因很简单。   他不相信这方有着数万年历史的世界,前人全是无能之辈。   赵戎擅长‘梦中前世’的书法,但是并不意味着在这方世界拿出来,便是立马入道成圣的存在。   只能说不管是前世的书法还是诗词文章,都是胜在两方世界存在的文化差异上,两个世界,孰优孰劣,是不一定的。   所以此事赵戎本就不抱太大希望,这一叹,是为了身前这个女子的。   “其实,”赵戎忽言,“我并不理解你之前说的那些话。”   朱幽容眼神微微暗淡。   她唇角牵了牵,想拼凑出一个笑颜。   赵戎却是顿了顿,凝视她一眼,又认真,一字一句道:“但我支持你。”   朱幽容怔怔。   “嗯。”   她轻轻低头。   兰轩书房,西窗风起,阳光正好。 第二百七十九章喂朱幽容,你压到我了   “喂,朱幽容。”   某个家伙的声音忽打破沉默。   “嗯,何事?”   窗前,女子回过了头来。   “额,其实我是觉得……你不该走这么早的。”赵戎轻叹摇头,“等文庙把玉玦下,和君子头衔一起,你拿到了手,再甩袖子走人,不好吗?”   朱幽容一愣,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的她,当时哪里会想到这种鸡贼心思。   她想了想,“这,这样不好吧。”   赵戎大手一挥,继续传授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经验。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瞧着挺大的……咳咳瞧着还很小,小姑娘家家的,脸皮子太薄,要是换我来,老老实实的再当几天好学生,等玉玦和名冠天下的君子头衔到了手,再随便怎么浪……”   他语有些快,开头几句说漏了嘴。不过在某个儒衫女子嗔视前,又若无其事的拐了回来,随后便是一本正经的教着眼前这个曾经各种意义上的乖乖女‘不学好’。   朱幽容蹙眉做沉凝状,思了思,轻轻摇头,“子瑜,我…不想欠他们太多。”   “哎。”   赵戎轻轻的一叹,放下毛笔,伸手,把朱幽容手里捧着的,他昨夜通宵写就的读书心得抢来。   卷成柱状,敲了敲她的小脑门。   “真笨啊…笨蛋,我告诉你,这事还真可能是你摊牌摊的太早了,时机不恰当,朱幽容,你想想……”   他话音微停,旋而认真道:   “等你接过了玉玦,君子之名被广而告之,名传山上,那时,你再甩袖子不干,放下儒门内的一切,去游历写字,你说文庙里那帮老头们是什么个反应,嗯,当然,吃了只苍蝇样难受,肯定是少不了的,但也只能捏鼻子认啦,难不成还一拥而上,吹胡子瞪眼的把你捉回来?”   赵戎又用抬手,轻敲了下身前这个,说走就走的败家娘们的脑壳,无语的摇了摇头。   “你一没大逆不道背叛儒门,只是走个羊肠小道,二也没偷没抢没骗,只是…突然任性不想干了,他们也拿你没办法,顶多私下里呵斥句小丫头不可教也。”   “而且,说不定因为你已经是君子的既定事实,还是个万年难遇的女君子,是被推出来的典型,说明咱们儒家的有教无类,女子亦可学儒等,所以,为了避免某种前后不一的尴尬……”   朱幽容一直安静的倾听着,此时,她看了眼赵戎。   在他的目光下,轻轻点头。   赵戎嘴角一扯,有些无语道:   “说不定就直接默认了,甚至反过来帮你站台说话,什么与至圣先师一样,虽千万人亦往矣,到时候,就又是典型中的典型了,随便怎么浪……结果现在倒好。”   他左右看了几眼宁静的书房,诚恳道:“朱幽容,真笨啊。”   赵戎又有些按耐不住他自己的手,若是自家的青君和小小敢这么干,做傻事,他就不止是用卷子敲脑壳里……   朱幽容没有去躲闪赵戎探来的手,洁净的额头吃了两记板子。   此时,她明眸微睐,轻轻仰头,端详着赵戎。   对于他有些多的稍显啰嗦的话语,一张娴静优雅的花容上,毫无烦恼之色。   朱幽容静静倾听,静静的看他,见他语落无言,便静静的启齿。   “唔,好像确实可惜。”   只是话虽如此,她却神色平静。   这一幕落在赵戎眼里,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张嘴准备开口,可是又被眼前的儒衫女子忽然打断了。   “……要是能早些碰到子瑜就好了。”   朱幽容的嗓音,声调似乎上扬了些,柳目一眨不眨的看着赵戎,这一副模样似乎带着些……小讨好?   赵戎瞧了她几眼,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朱幽容凝视着他,眉目间带着些认真色,道:“其实,我是一点儿也不想在那些视线下待着了,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而且还遇见了子瑜。”   “而且,明明是不喜欢的事,却要为了某些好处忍耐的去做。”   她摇了摇头,“又是何苦呢。”   赵戎眉毛一挑,若是这么说,那他就很理解眼前女子的感受了。   因为有代入感,来自被书艺课支配的’恐惧‘……   “这样,那我就很理解你了。”   赵戎用力点头。   朱幽容眨巴眼看他   二人四目以对。   不在言中。   不多时,赵戎和朱幽容重新回到了桌前,重新上起了’书法课‘。   “朱幽容,你靠近些,我与你讲讲,等会注意我的笔法。”   赵戎准备完毕,冲朱幽容道。   后者轻轻点头,上前。   二人刚刚那番聊天,关系似乎更近了些,朱幽容便也没有什么太大拘谨。   赵戎也没太大避讳,和她的凑到一起,专心笔上、纸上。   只是呼吸间,皆是对方的气息。   赵戎讲解了一番刚刚朱幽容询问过的字,将它们仔细拆解,揉碎了细讲。   后者不时的点头,若是眉目间还有疑惑,都会探指点出。   终于,之前的问题讲解完毕。   二人之间安静了下来,赵戎眼皮不抬,忽道:   “朱幽容,我知道你对我写的另一种字体很感兴趣,不过,既然你之前一直在写楷书的,那我好是先教你写好楷书。”   “嗯。”   “你且看这个字。”   赵戎突然落笔,在纸上行云流水的勾勒,最后一笔,他是手腕朝右,如云卷云舒般洒逸的一笔带去。   总共五画,组成花帘纸上的一字。   朱幽容歪着头,好奇看去。   “这是……永?”   赵戎将毛笔放下,用绸巾擦了擦手,闻言没有说话,而是偏着头,看着她。   朱幽容打量着纸上的字,蛾眉微聚,安静了下来。   赵戎依旧不语。   突然。   “咦。”   她盯着‘永’字,讶异一声,抬目看向赵戎。   后者轻轻点头。   朱幽容灿烂一笑。   伸出素手,一根食指在墨迹未干的‘永’字上方,轻拂,小心翼翼。   她眼梢弯起,眸底满是欣喜与感兴趣之色。   喃喃轻语,“横竖勾,点撇捺……楷书的笔画和构字架子的诀窍,竟然全都在这个小小‘永’字上……”   朱幽容蓦然抬头,“子瑜,真是好笔决!”   赵戎表情平静,垂目纸上,没有接她的话语,直接一笔带过,抬了抬下巴,示意纸上道:   “是那个梦里学来的,楷书的八法,都在这个字上了,你无事时就写写,只要下功夫写好它,应该能解决之前我说的系统性问题,好好练。”   再好的笔决,也只是方法,书法最重要的还是勤奋练习,这才是一切的基础。   “嗯!”   朱幽容点用力点头,她星眸轻睐的凝视赵戎,眼底流淌着慕意,   赵戎也没有在意,而是看着字想了想,又伏身桌案,唤她靠近些细看,给朱幽容示范着,书写‘永’字。   日子似乎过的慢悠悠的秋日上午,僻静的猗兰轩内。   兰轩书房静悄悄的,桌案前,一男一女,挨的极近,半边身子叠在了一起,西窗外闯入的初阳,斜铺在他们身上,给冷清的屋内添了一抹暖色。   二人,四目,皆是看着男子手中捏着的毛笔,书写的笔法轨迹。   赵戎弯着腰,捉着笔杆的手腕,四平八稳,见朱幽容不出声,便一遍又一遍的示范着‘永字八法’。   窗外,又是一整秋风吹入屋内,抚过神色认真的儒衫女子的鹅蛋脸。   也拂起了几缕乌丝。   朱幽容正侧脸对着赵戎,她抬起玉手,将调皮的黑撩至耳后。   某一刻。   朱幽容的眼睛,突然向右悄悄一瞟,刹那的余光中,只见身旁男子似乎仍在专心写字,没有注意到她。   女子有了片刻的走神,她忍不住又再次侧目,头不转的偷偷看去,这次没有马上移开。   视野之中。   阳光下,身旁男子的消瘦脸颊上,写满专注之色,薄唇紧抿,明亮的眼睛中,倒映着桌上俊逸的字,他抓笔的右手修长,手指关节处捏的白,端是写的入木三分……   距离的近,五感灵敏的朱幽容,早就闻到了他身上的男子气息。   她巧鼻皱了皱,悄悄的嗅着,觉得是陈旧书卷、木笔石墨的混杂清香,朱幽容熟悉这些,另外,其中还夹杂着一点清晨的好闻味道。   具体是何,她其实也不知,但就是没由来的觉得是清晨的味道。   一如这个姓赵字子瑜的男子,时常露出的温润目光,就像此时照在他们身上的清晨辰时四刻的阳光。   是他的味道了。   见赵戎似乎是没有现。   儒衫女子便又大胆了些,偏头打量着身旁这个,被她敲脑袋时像个弟弟教她写字时有些成熟的家伙。   看着赵戎的侧脸,朱幽容突然觉得,他专心写字时,很近,交谈看着她时,却有些远。   只是下一秒,‘很近’的他的话语,陡然从‘很远’处传来。   “喂朱幽容,你压到我了。”   朱幽容:“…………”   此时,因为二人不知不觉间靠的太近,又或走神或专注,之前没有注意,结果……某人按在纸上的左手小臂,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沉甸甸的压力,泰山压顶,还是两份。   下一刻。   似有默契般。   儒衫女子轻咳起身,直起腰肢,别过脸去。   年轻儒生左手一挪,重新去挽右手袖子,继续写字。   就此分开。   气氛有些尴尬。   赵戎手上的动作渐停,沉吟了会儿,抬头张嘴。   咚咚   正在这时,敲门声回荡屋内。   尴尬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赵戎与朱幽容刚对视一眼,只是霎那间,突然,吱扭一声,兰轩书房的房门被人从外推开,门外有一道人影。   距离敲门才不到两息,这人便不等回应直接推门了。   书房内的二人微怔,偏头看去。   只见,一个古板女子正站在门外行礼。   “老师,晨安,赵兄…晨安。”   鱼怀瑾表情严肃的看着屋内二人。   她的身后,突然又冒出一个小脑袋,头上戴着一顶歪歪的书童帽,乌溜溜的眼睛,小狐狸似的,瞅着屋内,目光狐疑的在赵戎和她家先生身上打转。   鱼怀瑾面无表情的进入门内   ……   大约一刻钟后,赵戎衣袖间携着一抹兰香,离开了猗兰轩。   刚刚在鱼怀瑾到来后,气氛正常了些。   他又教朱幽容写了几个‘永’字。   之后,在鱼怀瑾的注视下,朱幽容给赵戎泡了一杯‘兰茶’。   他一饮而尽,完成了此行的目地。瞧了眼旁边地鱼怀瑾后,便告辞离去了。   猗兰轩外,赵戎挑了挑眉。   随后,他去书楼还书,便回东篱小筑了。 第二百八十章书楼偶遇   翌日,下午。   又是率性堂的书艺课。   赵戎与前几节课一样,又带着率性堂学子们,离开讲堂,外出讲学,‘快乐教育’。   不过,这一次有些不一样,众学子在赵戎的带领下,一路毫无逗留的前往上次来过的林麓山。   来到山脚下后,一行人在自卑亭歇了歇,便又跟着赵戎拾阶而上,步入长廊登山。   蜿蜒长廊之上,赵戎正一边拿着一大叠不久前收上来的读书心得,低头简单的翻阅,一边在前面带路。   他的视线飞的扫过手上这些卷子,不时的回翻几页,瞧一眼页上学子的落款。   渐渐的,眉头皱起。   不多时,赵戎用力放下手里纸稿,忽回,看向身后的同窗们。   凝眉环视了一圈,他嘴唇轻张,只是顿了顿,便又合上。   赵戎眉头松开,表情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和投目而来、眼神探寻的鱼怀瑾对视一眼。   他轻轻摇头,没有说话,转回头去。   手上,前几日给率性堂学子们布置的,叫他们认真书写读书心得的作业。   赵戎并不满意。   除了一些个别人外,整体给他一种敷衍完成之感。   其实如果只是写的不好,也就罢了,没有教好字,也算是有他这个‘赵先生’一份责任在里面。   只是有些人……真以为本公子不认识你们的字迹啊。   赵戎摇了摇头。   凡是他见过一次的字,几乎都能长存脑海,此后一眼辨识。   所以对不对的上号,一目了然。   此时,赵戎抬目,略过周围的人流与书堆,仰头看向高处的山顶,那座高耸入云的九层危楼。   推荐下,我最近在用的追书app,【 app 】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不久前的上午,那一堂正义堂的书艺课,他也带着顾抑武和正义堂学子们来了趟这儿,交读书心得。   只是现如今一比起来。   自家这个率性堂的书艺课进度,和正义堂……已经有差距了。   其实,某人最看重的,其实还是态度上。   赵戎眯眼思索一番,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一炷香后。   一众墨池学子们,来到了林麓山顶的书楼前。   书楼虽然极高,但是从外面看去,占地并不太大。   可是从此时书楼门口,井然有序却也几乎络绎不绝的进出人流来看,内部的面积定是不知这么小的。   赵戎不用想都知道,内有乾坤。   不过现在,他和身后的学子们,都在上课,只是来交些东西,一时半会儿倒也不进去,具体便也不得知晓。   赵戎转头,朝尾随的鱼怀瑾等人道:   “原地休息下,保持安静。玄机,过来帮忙。”   语落,他朝前走去。   前方,书楼外,一小片铺着光滑白玉地石的空地上,正有几位书楼管事之人,在几张宽大桌案后忙碌,桌上的书籍、稿卷堆积如山,几人不时的进出书楼。   鱼怀瑾安排了下学子们,之后快步上前。   她端着手,跟上赵戎的脚步,亦步亦趋的走在他右侧方,慢一个身位的位置。   鱼怀瑾忽道:“赵先生能不能不要喊我的小名。”   前方的赵戎微顿,笑着回头,瞅了眼身后女子好似八百年不变的板起的小脸。   她刚刚的语气严肃。   “那叫你什么?怀瑾什么的太寻常了,体现不了咱们的师生和睦,那叫……小鱼儿?”   鱼怀瑾:“???”   赵戎看了眼,垂目抿嘴不再说话的鱼怀瑾,一笑,随手将几叠书籍递了过去,继续向前走去。   后者接过端在手里,跟上。   二人来到空地长桌处。   赵戎朝面色好奇的书楼管事们言语了几句,道明来意。   随后,二人还书,上交心得纸稿,与书楼管事对接着,办理率性堂学子们的入楼通行令牌。   今日万里无云,秋阳高照。   午后,山顶的阳光宁静,书楼前,来往的人流不吵,安静的进出。   赵戎一边在桌前等待着手续的办理,一边眺目远望四处的风景。   明日就是期盼已久的休沐日,他心情颇好,只是过完休沐日不久后,就要月中大考了,又让赵戎觉得稍微显时间急促,主要是因为目前书艺课的进度。   话说,他前几日去找朱幽容,其实还和她打了个小赌,关于这次的书艺课成绩一事。   赵戎感觉,要是输给朱老师了,以后在她面前估计有点抬不起头来啊。   说话都要小声点了,不能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了,否则,被朱幽容抓着了话柄,直接当场回一句,赵老师就这啊?两堂学子还没有我四堂教的好,之类的。   赵戎用好友范玉树的脑子想,都知道到时候,某个儒衫女子的表情肯定很欠打。   他轻笑着摇头。   旁边,如今防火防盗防赵戎的鱼怀瑾,眉头忽聚,极其警觉的转头,狐疑看着身旁男子面上的奇怪笑容。   下一秒,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她语气认真:“赵先生,请自重。”   赵戎:“…………”   是我不对劲,还是你不对劲?   就在赵戎吐槽之时,突然,书楼外来去不息的人流,似乎是顿了顿。   下一刻,拥挤人群便是向两侧微微分岔,肉眼可见的让出了一条两人宽的道来。   与此同时,不少进出的书楼的士子们停步,纷纷偏头,向门内同一个方向看去。   “司马师兄。”   “师兄。”   “独一师兄。”   人群之中,一声声招呼,此起彼伏。   门口忽然生的这些动静,顿时吸引了书楼外众人的注意。   赵戎好奇抬头,从他这个方向看去,书楼门口,不少士子师兄们,正在朝门内躬身拱手,神色恭敬的行礼。   “咦,是司马师兄!”   正在这时,赵戎身后不远处,正在就地休息的率性堂学子们中间,有人惊讶开口。   “真的,假的,有些日子没见到司马师兄了,也没见他来找……”   率性堂学子之间,顿时响起嘈杂声,原本就地休息的众人纷纷站起,其中有人在恍惚开口后,话音渐低。   “哈哈,是啊,确实是好久没来了。”   有几位学子响应道,随后,不少男学子们,都眼神偏向人群中某个方向。   赵戎转头瞧着身后学子们的动静,听到一些让他不明所以的话,眉头一挑。   只是此时!还没等赵戎弄清楚同窗们在谈论什么,他的余光之中,书楼大门内,缓缓走出了一道修长身影。   赵戎刹那间被吸引注意力,回头看去。   只见,是一个风姿极佳的青年男子,穿着白衣蓝带的修身儒衫,衣饰颇简,可是给赵戎的感觉却是气质极为独特。   他一眼看去,最印象深刻的,是此男人的眼与唇。   眼眸冷漠。   嘴唇削薄。   一副冷相。   此时此刻,面对众人的行礼与言语,他微微耸拉着眼皮,下巴轻点,目光不移,直视前方,脚步不停的从人流分开的道路中,走出了书楼。   离开书楼后,这个冷眸青年目光一扫,似乎是要下山去,朝着赵戎所在的地方走来。   赵戎身旁,原本正在忙活的书楼管事人,纷纷暂时停下手里伙计,朝冷眸男子行礼。   而一直安静不语的鱼怀瑾,也上前一小步,一丝不苟的行礼,平静道:“司马师兄。”   冷眸青年脚步微缓,侧头看着这位墨池学馆的师妹,点了点头。   而此时,夹在书楼管事和鱼怀瑾之间的赵戎,有些小尴尬。   主要是他根本不认识此人到底是谁,自来熟的行礼打招呼岂不是更尴尬,而现在又不方便问鱼怀瑾。   只是冷眸青年很‘贴心’的没有给赵戎太多纠结的时间,向鱼怀瑾点头示意后,便看也没看赵戎的从他身旁经过。   赵戎眨了眨眼,瞧着这个气场独特的师兄的修长背影。   突然,他的视野之中,冷眸青年并没有直接下山,而是身形一拐,走近了正被赵戎吩咐着安静休息的率性堂学子们之中。   此刻,见到来人,众学子们早就把某人的嘱咐拋在脑后了,纷纷围了过去,热情的喊着司马师兄。   冷眸青年在众人拥簇间,步伐不停的,朝着人群中某个方向走去,最后,停步在了两个女学子面前。   赵戎目光一过。   是萧红鱼和李雪幼。   “师兄,好久不见。”萧红鱼笑道。   “嗯。”   冷眸青年应了一声,不过,他的目光,却是从刚刚起,就是一直停在…李雪幼的身上。   李雪幼仰着小脑袋,眼角弯弯的看着比她高一个半头的冷眸男子,笑颜灿烂:“独一哥。”   司马独一,垂看她,冷眸轻轻眨了下,嘴角微牵。   “小雪幼。”   赵戎终于听到他开口,只是声音意外的并不像赵戎此前想的那么冷,而是有些低沉带磁。   让人感觉,那双冷眸产生的距离感似乎近了些。   李雪幼看了眼一旁的书楼,“独一哥,你来这儿做什么?”   司马独一语气随意,“去了趟七楼,帮老师办些事。”   书楼七楼?   赵戎眼皮微抬,旋即一眯,又仔细打量了眼,这个…读书种子。   整座林麓书院,这种士子之中数目估计不到一手之数的存在,他之前也只是听范玉树听过几次,现在还是头一次见。   “司马独一,副山长弟子,读书种子。”鱼怀瑾忽然轻声道。   赵戎侧头看了眼她,颔。   这个古板女子,看向司马独一的眼底,有些认真之色。 第二百八十一章何人的剑(感谢‘喃昼’好兄弟的Q阅盟主打赏!)   赵戎感受到了些什么。   他忍不住多看了眼鱼怀瑾的认真表情。   额,应该是‘认真’吧,赵戎估摸着。   根据他这些日子以来,和这位率性堂学长相处的经验。   她生气会板脸,高兴时会板脸,严肃时会板脸,认真时会板脸,无事生时…也板脸。   反正就是板着一张小脸就完事了,顶多再加个皱眉的点缀,让你知道她很生气了,或着是盯上你了。   “多谢了,小鱼儿。”赵戎也冲鱼怀瑾一脸认真道。   他越念越觉得这名字像……一块饼干,也不知道这种干粮,这方世界有没有。   于是不禁嘴里小声,念念有词,“小鱼儿?小鱼儿……”   赵戎身旁,这个往日里行事刻板的女子,小手在袖子里摸了摸,似乎在找些什么‘趁手之物’,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   她深呼吸两口气,直接转身回去长桌前,继续为堂内学子办理手续。   懒得理这个不正经的老师。   赵戎瞥了一眼鱼怀瑾小小的背影,随后,抄手在袖子里,眯眼看着不远处的动静。   此刻,率性堂学子们所在的空地上,安静了下来。   场上的注意力,一时之间,全都在司马独一和李雪幼身上。   “哦。”   听到回答后,小家碧玉似的女子轻轻应了声。   她仰着头,语气亲近,“独一哥,前些日子不见…你,是又去了南逍遥?”   司马独一原本耸拉着眼皮,一双冷眸像是没睡醒似的。   此时闻言,他眼皮顿抬,旋即微微偏开视线,没去直视李雪幼的目光,点头,“嗯,前日刚回来。”   低哑些的话音一落,他也不待李雪幼再问,伸手从腰间挂着的玉璧之中,‘捻’出了一本古籍,与一个封面无字的信封。   司马独一先是将古籍递去,嘴角露出了些笑意。   “这本弈谱听你念叨过,回来时,在离火国下船,集市上恰好看见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本。”   李雪幼睁眼,双手一接,翻了翻细看一番后,眼睛渐亮。   她小脸惊喜,把古籍抱在怀里。   “就是这本,独一哥你运气真好!谢谢独一哥,你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李雪幼取出那只内有乾坤的小荷包,埋欲要取钱。   司马独一抬手制止,“不用的,雪幼,没花多少青蚨钱,而且…我也忘了。”   李雪幼甜甜道:“哦,那好吧,真的是谢谢独一哥了。”   她小心翼翼的翻着手上的珍本弈谱,有些爱不释手。   “这本《忘忧清乐集》,我最初是听齐老师说的…后来寻遍独幽城市面和书院书楼都没有找着。这是山下某朝的九段棋手留下的,起先是珍藏在那一国的皇家秘库里面,后来境过时迁……”   李雪幼话音有些渐渐沉下,不过旋即又抱着弈谱,语气振奋道:   “虽然不算仅存于世的孤本,但也算是珍本了,齐老师说不过十份手抄存留于世。独一哥,你这运气,真是极好极好。”   这个用鹅黄色缎带系着男子鬓的小姑娘,神采奕奕。   她一笑,两边脸颊竟浮现两个小小的酒窝,烂漫笑颜,让周围的空气都点亮了几分。   周围旁观的人,心情好似也如此,被李雪幼感染,瞬间明媚了起来。   二人附近。   萧红鱼瞧见这一幕,眼神有些古怪,不过也没太大惊讶,只是忍着笑瞧了眼,身旁一脸开心的好友。   她一张大嘴的红唇角跟着扬起,   不远处,赵戎目光也被那两个小小的酒窝吸引,不禁看了几眼,之前二人短暂打交道,他所见的李雪幼的笑容,大多都是礼貌的抿唇,笑不露齿。   今日可能是那个冷眸青年确实比较亲近的缘故,笑容灿烂了起来。   竟然还有两只可爱的小酒窝。   赵戎一笑。   对于她刚刚那一番话语,他心里有些了然,   这个平日里有些害羞内向的姑娘,好像挺喜欢弈棋的,之前上棋艺课看起来都比其他艺学课积极。   而她嘴中的齐老师,就是率性堂的棋艺先生,名字叫齐纬。   儒门内,‘先生’的称谓相对来说更客气尊重些,‘老师’则是师生亲近时的称呼,就像昨日朱幽容举着板子敲赵戎额头,要他喊的。   在赵戎回到书院后,短短时日的印象中。   这位书艺课的齐先生挺有趣的。   除了喜欢带他们在云海弈棋,并且看不出修为外外,说话语言和打交道的风格也比较独特。   而且听范玉树说,这位先生还经常进出幽澜府……   不过赵戎对他也不熟,上棋艺课时都比较低调。   除了书艺课不得不高调,和乐艺课低调不起来外,赵戎其他几门艺学都很安静规规矩矩的上,不引人注目。   不对,其实还有一门艺学例外,因为压根就没上。   墨池学馆主管纪律风气的学正,同时也是兼职率性堂都礼艺先生,从上次月中大考后便告了大半个月的假,离开书院,外出有事……   此时,面对李雪幼的笑涡。   司马独一没有说话,不过,一双没睡醒似得眼睛,正微睁着,目不转睛的认真端详着她的笑颜,有些怔神。   对于司马独一看着她脸的呆,李雪幼习以为常,只是心里还是轻轻一叹。   酒窝女子悄悄藏起酒窝。   司马独一回神,脸上的笑意似乎更甚了些,摇头,“不用谢,这是提前给你的生辰礼,没几天了。”   “咦,独一哥,你竟然记得啊。”   “怎会忘。”   李雪幼眼角弯弯,只是又突然,仰起的臻,缓缓垂下,小声哀怨:   “我爹就忘了,上回回去,我怎么暗示他,都糊涂答不到点子上,他不记得了。”   司马独一闻言,眼皮一抬。   欲言又止,不过,他还是没有点名这个显而易见的缘由。   毕竟不管是从司马独一的何种身份上,他都不想得罪独幽城内某个笑眯眯的老者。   对,是不想,万万不想,讨好都来不及呢。   甚至连酒,司马独一都被他灌的破例喝过了……   此时,他安静了会儿,道了句:“伯父,他…近来无恙?”   李雪幼听到这个,喜笑颜开,“他好得很,嗯,除了偶尔不按时睡觉外。”   司马独一轻轻点头,敛着眼眸,看了圈李雪幼周围,热情围过来的率性堂学子们,朝他们点头示意。   后者们见状,纷纷言语回应,语气亲切的喊着‘师兄’,人群间杂闹起来。   或是寒暄,或是问着些问题。   这热情的场景,跟某人上课时,说句话都没几个人应声的冷清场面,对比的有些鲜明。   赵戎嘴角轻扯,很想告诉他们,现在正在上课,先生我就在旁边呢。   这就像遇见偶像的一幕,他平静目视。   读书种子……   年轻儒生轻眯眼。   此刻的司马独一,面对这些李雪幼的同窗们,不复之前看上去那般疏远。   对于众人的问题,他慢条斯理,知无不言。   率性堂学子们更加热情,之前一直在赵戎课上‘揭竿而起’按耐不住正气的吴佩良,更是一口一个‘独一师兄’,再配合有些阴柔的声调,让赵戎都有些怀疑起来了……   不多时,司马独一结束了这些寒暄,转头,面朝李雪幼。   “小雪幼,你还在上课,今日就算了,回头我来找你,一起去城内看下伯父。”   “嗯。”   李雪幼点头。   司马独一并没有走。   他修长的身姿静立原地,微微敛目,看着手上那一个面无人提字的信封。   李雪幼偏头看信封,表情好奇,“独一哥,这个?”   司马独一随即嘴角的弧度放下,一言不的递出。   李雪幼微微张嘴,又顿住,眼神询问。   司马独一轻轻点头。   李雪幼酒窝又藏不住了,她欢快的接过,又甜甜的喊了句,“谢谢独一哥。”   司马独一摇摇头,没有说话,眼睛还留在离开了手的信封上。   李雪幼作势欲收起,不过似乎是瞧见了他的目光,她拿着信封的小手,动作一顿。   下一刻,她手掌一翻,将这个瞧着薄薄的普通信封拆开,刹那间!一条光芒耀眼的’紫色线条’,从薄薄的纸片之间笔直滑出,宛若惊鸿般逃逸而去。   这一切都生在转瞬之间,场上众人只是霎那间瞥见,还未来得及反应。   赵戎亦是如此,他回过神后,一瞧。   只见场上,那道笔直的‘紫色线条‘光芒耀眼,在脱离了宛若牢笼的普通信封后,并没有真的逃走。   而是以李雪幼头顶三尺高度处,以她为圆心,飞快旋绕,流转不休。   并且,旋转的半径越来越大,转瞬间已然是半径数十米,在众人头顶巡游。   此等异象,立马吸引了书楼外所有人的注意。   赵戎皱眉凝聚目力,只是依旧瞧不清楚,这‘紫色线条’到底是何物,它光芒璀璨但不散,极为凝聚,气息也暂时无一丝外泄。   他猛抬头,因为愣神之间,‘紫色线条’已经越过了赵戎的头顶。   他仰看去,同时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喊醒归,它应当知道……   正在这时!   哐!   一道犹如洪钟大吕撞击的声音传来,振聋聩,强大的声势,随之而来的气浪,使不少没有修为的儒生差点跌倒在地。   那条笔直的“紫色线条”竟然与书楼禁制撞在了一起。   它竟然敢撞林麓书院内最瞩目的建筑之一!   只因书楼挡住了它欢腾雀跃的活动路线。   赵戎双脚生根似的踩地,没有一丝摇晃,不过刚刚洪钟大吕的恢弘声响依旧缭绕耳畔。   但是此刻他已经没有理会这些,而是定睛看去。   这栋九层书楼果然内有乾坤,不想看上去那般平平无奇,此刻,只见一道道濯濯生辉的奇异经文密密麻麻浮现楼体。   偶尔几行金光闪闪的句落,一闪而逝,就像跃出水面的飞鱼,淹没入字海之中。   特别是某道“紫色线条”停留的位置,三楼某处楼体的前方,一本古朴儒经不知是何时蓦然出现,宛若被清风吹过一般,正快翻动,不计其数的墨字,如同倒芝麻般倾泻而出,填补、巩固撞击之处。   笔直‘紫色线条’此刻已经骤停在,自翻动的儒经的前方。   赵戎凝目。   只见……是一柄紫色飞剑。   再定睛一瞧,极细极细的紫色飞剑。   亦或者说,是一根微小细针更加合适。   飞剑袖珍,通体耀紫,又纤细如针,宛若麦芒。   这应当是赵戎见过的最小、最细的飞剑了。   然而刚刚就是这‘芊弱小物’,宛若蚍蜉撼树般,自不量力的去撞击巍峨高楼。   可更让人惊讶的是,刚刚那番声势不小的动静,和现在这本突然出现的翻动儒经,无不证明……它果真撼动了。   此时,浮空的纤细紫剑,似有灵犀般的晃了晃,面对翻书倒字的儒经,与挡它去路的九层书楼。   纤细紫剑一声长鸣,一条紫线似的剑体,陡然翻涌出滚滚紫气。   下一刻,紫气炸裂,犹如斗牛喷气。   赵戎握拳于腹前,浓眉轻皱。   他感受到了剑气,抑或是说,他体内的化蛟赤蛇感受到了剑气,正翻腾不息。   但是,赵戎颇为确定,并不是因为这把不知品秩的飞剑,与他体内先天元气又何渊源。   因为自从喝了那奇怪的正冠井水,体内的这半蛟半蛇,似乎对剑气格外的敏感。   就像此时这样……   鱼怀瑾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站在了他的身旁。   她端着手,同样皱眉看着那柄气冲斗牛的紫剑,忽道:“锋芒太露。”   也不知是对剑,还是对这剑的未知主人。   她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赵戎眉间犹有疑惑,未解开,他转头欲言。   “胡闹!”   突然,一道健朗的呵斥声,响起在书楼外安静众人的耳畔,打破了场上的沉默。   赵戎合嘴,和鱼怀瑾一起转头看去。   书楼原本人来人往大门处,此刻已经腾出一片空地,而一个黑衫白眉,状似八旬的老人,不知何时,在门前负手而立。   此刻,白眉老人看了眼手忙脚乱的李雪幼,和垂着眼帘正沉默不语司马独一。   他转头,目视那个敢白日撞楼的‘小家伙’。   纤细紫剑,似乎通灵,浮空滴溜溜的打转,一副桀骜不驯的姿态,虎视眈眈的对峙正安静吐字的儒经,跃跃欲试。   而此刻它仿若是把白眉老人的话,当作了挑衅。   转瞬间,紫气暴涨,剑气冲天,先是骤然急转蓄势,在半空画圆,欲朝书楼撞去。   于是,书楼外,所有人的视线之中,便出现了一个度越来越快、声势却越来越小的紫色光圈。   紫圈愈大,渐渐无声。   紫烟氤氲,耀芒大盛。   就像一轮紫阳,在九层楼下旭旭升起,遽忽,紫阳消失,空气中只有一条笔直紫线,像是硕大紫阳被拉伸成了一根丝,已然……离弦刺去。   场上众人,呼吸一窒。   ps:额,兄弟们相信小戎,不会写那种主角被戴帽子的情节的……   都已经是多女主文了,该得罪的都得罪了,剩下的兄弟们别背刺小戎啊,除非是负防……   好吧,我知道如果只是说,大伙都不信,那就看小戎的行动吧。   小戎现在的目标,是把剑娘认认真真的写完,不放毒,该收的收,该水的……呸呸,该填的坑尽量填好。   呼,想想就很舒服,冲冲冲! 第二百八十二章一粟与紫衣 这一刻,书楼外,光阴的流好像被放慢了一拍。 时间过得极慢极慢。 书楼某一层,有几扇窗扉6续被人轻轻推开。 楼外,停步的士子、学子,还有率性堂众人们,表情都还停留在上一刻。 赵戎的眼眸倒映着那一剑,那笔直而去,一往无前,桀骜不驯的剑。 突然,他心里想起了某个正在睡懒觉的家伙。 记得赵戎刚做完那个前世的梦,二人才将将认识之时。 归自傲的说过。 它曾经的剑也是人挡杀人,神挡杀神,老天爷敢挡,它就搅碎这九天云霄。 归还经常骄傲的与他说。 这是剑修的剑心纯粹如琉璃,是一往无前的大勇,是吟啸九天的大逍遥,是纵横宇内的大快意。 世间诸多俗事,我皆一剑了之。 只是,不管听它扯的多么好听,赵戎都只是觉得……这不就是中二病吗。 每个人都有过的那种,赵戎以前也有过,就是某个阶段觉得,自己能锤天捶地锤一切,只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一直被摁在地上锤的那个,是自己啊。 不过,剑修好像是不止是这么想想而已,还敢真的这么去做。 遇到任何碍眼的事,就递出一剑。 一剑。 一剑。 又一剑。 直到有一天,剑折了,剑修也便死了。 但是归嘴里的这个‘中二’的剑道还在,后来的人,依旧前仆后继…… 所以从那时候起,虽然赵戎还是时常拌归的嘴,可却也对这个喜欢毒舌又有点傲娇的便宜剑灵,曾经的风姿气质,有了大致的脑海画面。 那便是桀骜不驯,锋芒毕露,气势逼人。 一把没有剑鞘的剑。 和此刻,赵戎眼前的这把身形渺小细微如粟,却‘气势凌人’的敢一往无前,向百尺高的九层危楼递剑的纤细紫剑,影子有些重合。 他忽然很好奇,归如果看见了这把同样桀骜的剑,会是什么反应。 一起击剑? 额,剑修之间的情谊,这个应该也算吧。 不清楚,不过改日可以问问归或者青君…… 此时此刻,场上诸位的心弦全部系在了,那枚一出现就气冲斗牛吸引全部目光的桀骜不驯的纤细紫剑上。 司马独一亦是如此。 甚至更早时,那个普通信封还未被李雪幼拆封前,他的眼神就寸步不离的守在信封之上了。 司马独一静立,两手垂于身侧,偏头看着那柄‘撒野’的飞剑。 在这条笔直‘紫线’出现以后,他的目光就没移走过。 哪怕是它去顶撞书楼,司马独一也没有格外的反应,似乎是……理所当然似的。 不过,在那个黑衣白眉道老人出现,斥喝‘胡闹’后。 他眼皮微抬。 刚刚的一切都只是生在瞬息之间。 此刻,见那轮紫阳升起,下一刻便拉伸为一条直线,众人心弦紧绷,千钧一之际,这个冷眸青年转头朝向李雪幼,嘴唇微动下。 场上依旧安静,并没有他的声响,似乎是某种传音给了身旁女子。 原本正跺脚慌张,瞪眼无措的后者,却是表情猛的一醒。 书楼前,那柄桀骜不驯的剑,正在空中静止为一条细线,下一秒便要延伸而去。 “回来回来!” 女子的急切嗓音响彻全场。 笔直‘紫线’,纹丝未动,可是却也没有再延伸,暂时静止了一般。 “一粟,快回来。” 李雪幼急眼了,朝它喊道。 这条笔直的‘紫线’动了动,离开原来的扣人心弦的阵势,在空中又画了个圈。 只是剑尖不再朝前指人,而是朝下,飞剑竖立空中。 场上众人,纷纷摸了把汗,旋即便是都朝李雪幼看去。 黑衣白眉的老人却是依旧盯着这个放肆的‘小家伙’。 这一刻,似乎是见她的话好像还有用,李雪幼微微松了口气。 随后,她赶忙低头,两手将那只内有乾坤的荷包打开,冲远处的笔直‘紫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声道: “小粟,快进来。” 嗓音弱弱,表情也弱弱,就像柔声哄着小孩子。 笔直‘紫线’内敛的紫气忽放,重新化为一柄袖珍微小的纤细紫剑,受到李雪幼的召唤后,它又转了个圈,在空中一拐,朝她飞去。 李雪幼眉眼化开,表情一喜,可是转瞬间,却是笑颜僵住。 嗖——! 原本远离书楼一段距离的纤细紫剑,又是一个急拐,杀了个回马枪,一往无前的朝书楼撞去。 空气中,一条长长的紫线,似乎像是被人随手笔直一画,‘紫线’的一段已经延伸到了书楼楼体上,射入那万千字海之中! 这急转直下的形势,在场上所有人都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二者,撞上了。 可是! 令众人心惊胆战的碰撞声并没有传来。 剑名似乎是叫‘一粟’的飞剑似乎是没入了字海内。 一粟入沧海。 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生,直接消失了身影,如泥牛入海。 李雪幼颊上的酒窝散去,目瞪口呆。 众人一愣,表情惊诧起来。 赵戎皱眉,第一时间转头看向那个黑衣白的老人,只见在众人愣神之时,老人正表情平静的看向书楼的另一侧。 他循目看去。 那是一粟与书楼碰撞处的另一边,此刻……正有一条笔直‘紫线’无声无息的悬停。 书楼依旧完好无损。 而它竟是直接穿透书楼而过了。 此刻的场上,除了白眉老人和赵戎外。 司马独一,还有旁观者中一些儒生,都在偏头看着虚晃了一枪的‘一粟’。 随后,众人渐渐全都反应过来,目光投去。 李雪幼前一刻还是呆傻模样,现在却是削肩一垮,长长的吐了口气。 往日里对谁都是面色温柔,细语轻声的小姑娘,此刻却是破天荒的柳眉倒竖。 书楼三楼楼体外的空中,一条紫线似的一粟,在空中欢雀的转了几个圈,随后便是朝白眉老人的方向,耀武扬威似的摆了摆剑身,状似挑衅。 赵戎此时面色若有所思,二者刚刚明明撞上了,但这柄奇怪飞剑却是完好无损的穿过了。 书楼也是看起来无事,楼梯上那一行行儒经字句没有异象。 这是书楼的阵法原因,还是说……这是一粟的本命神通? 面对小家伙的挑衅,白眉老人眼皮抬也不抬。 对于这柄突然出现的甲等飞剑,老人认识,并不是说以前见过,虽然是有些耳闻,可也只是今日第一次瞧见,真正让老人第一眼‘认识’出的,甚至不是这柄甲等剑的神通,而是它…… 飞扬跋扈的气势,轻世傲物的姿态,桀骜难驯的野性。 和传闻之中的几乎是一模一样,并且,老人觉得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像白眉老人这样认识之人,在望阙洲山上,颇少,但若只要是去过几次南逍遥洲,那便……不认识也得认识了。 在南逍遥洲,这种‘放肆桀骜’的剑往往会伴随着一袭紫衣的出现。 而眼下……剑来了。 老人白眉一挑。 第二百八十三章傲睨的李姑娘(感谢‘O岚岚O‘好兄弟的盟主打赏!) 这我行我素的人与剑。 是南逍遥洲独有的一景。 甚至成了去过南逍遥洲的外洲之人在其它洲遇见时,只要‘不小心’提到那个名字,面上便会有的会心一笑。 至于在南逍遥洲的洲内……谁敢笑? 嗯,山上餐馆酒肆的老板应该心里笑开了花。 因为席间只需一有人提那袭紫衣的名字,大伙都要喝口酒压压惊的不是? 压完精后,总得抓起筷子夹几口菜缓缓神的不是? 缓完肾后,动作也轻手轻脚些了不是? 动作温柔些不粗鲁了后,这些剑客侠士好汉们以往那种,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喝了大半碗酒,放下个酒碗还要用力往下拍摁,生怕剩下的小半碗酒没有全溅出来好体现壮士豪情,结果就哐的一声要不是碗遭殃要不是桌子倒霉的情况,也少些了不是? 这都成了南逍遥山上仙家酒肆的老板,增加酒水销量、稳定店内秩序、家致富的不二法门了,偶尔同行间还会交流下心得。 这可比以前什么,仙子与侠客情爱纠纷爱的荡气回肠,或是剑客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老掉牙故事,有用多了…… 书楼外有一层低矮的白墙,将书楼圈住,楼与墙头之间空隙数尺,是一个过渡的小院子,来往出入之人平时都要先经过院门,再经过楼门,过两重门后进书楼。 此刻,楼体上浮现的儒家字句和那本翻动儒经所在的位置,其实并不是紧贴书楼,而是与这院墙一样,相隔数尺。 万千墨字,一刻不歇的流转。 离院门槛门还差一步距离的位置,白眉老人背手独立,没有去看一粟,转头瞥了眼书楼刚刚撞击之处,前方的儒经。 他白眉下的目光一扫周围,中途在李雪幼的脸上微微停顿,然后挪开,继续环视一圈。 老人摇了摇头,并没有看见那人和另外几柄剑的影子。 那一身刺目的颜色,若是入书院了,大老远就能瞅见,是藏不起来的,也不可能藏。 因为那就是一把无鞘的剑,锋芒逼人。 只有陨落后的剑冢才可藏其锋锐。 原本耀武扬威的一粟,骤然紫光大冒,剑体一横。 剑尖直指胆敢无视它左顾右盼的白眉老人。 全场寂静,气氛剑拔弩张。 穿着陈旧黑衫的白眉老人,瞧了一眼,抬脚,往前走了半步,布鞋的脚尖,贴着院门门槛。 他抖了抖袖子,一本古旧书籍从袖中落下,掉入一只干枯的手中。 一手捧书,一手抬起,食指沾了点唾沫,随后翻开书页。 白眉老人旁若无人的翻书,停停顿顿。 期间,又不时的抬手,精瘦的五指一抓,似乎是从某一页书中摄取了某物。 只是动作太快,各色的光芒一闪,就已被抓入掌中,一旁安静观望的赵戎等人都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就已握拳将其塞入袖子中。 就像整理着杂物似的,不急不缓。 只是偶尔,老人也会看一眼手心的抓握之物,随后抬手,五指一松,向侧方的书楼院一抛。 竟是一些长长短短的字句,归入了正在缝补的书楼字海禁制之中。 其中有风景游记中的突兀一句。 ‘又前有禁蛙池,至今夏月无蛙鸣。’ 又有古人传记中的片纸只字。 ‘童子时,问塾师何为第一等事。师言:读书登第尔。伯安不然,曰:此未为第一等事,其为圣贤乎?’ 还有闲篇杂记中的一言半语。 ‘握笔昏睡,梦中忽作一诗,既觉,辙能记之,挥就,笔停落花也。’ 不一而足。 平平无奇的字句,起初石沉大海,随后,书楼字海,顿时沸腾,木质楼体之上紧跟着,依次浮现一幅幅模糊异象。 有寂静夜景,有圣人气象,有梦里花落…… 白眉老人要给某个正在呲牙的小家伙,在书里腾出些位置来。 太久没出书楼晒太阳,在楼内一直翻书,存的东西有些儿多了。 这剑的主人。 来头,确实大。 位置,确实高。 金贵,确实贵。 都说剑修是人族诸多修士之中,最为吃钱的一类,杀力也最大。 某个太宗为玄黄人族养剑修,而此剑的主人,可以说…是极贵极贵的了。 吃的钱,不是以青蚨钱和彩蝶钱计的,而是以价值连城的金龟钱起步。 白眉老人微微皱眉,这些钱,若是倾斜在七十二书院,不知能培养出多少大道有望的读书种子出来。 就算是怕儒家做大、百家势力做大,那把这笔难以预计的山上钱,花在山下民生,也不知能让多少王朝的百姓温饱安康,乐业安居。 再不济,还可以花在各洲的太清四府上,也是效果极好的。 可是结果…… 老人停止了翻书,因为翻到了某一页。 那儿,有一枚特殊的书签。 干枯的手,将其轻捏取出。 场上的儒生中,目光敏锐之人,视线刚刚落及那枚书签之上,呼吸骤然一窒。 书签薄薄的一片,玉质古式,圆形,如茶杯口大小,但是弧身某一处,有一条笔直的缝隙开口! 这是……玉玦。 白眉老人一手端书,一手握住那枚薄如蝉翼的‘书签’,持君子玉玦的手横放腹前。 他看着那柄太阿剑阁三尺楼内金简之上登记过的最细小的剑修本命剑一粟。 小家伙和剑主人一样,没被夫子先生打板子管教过? 无事,只要占理,我们儒生都能管。 谁说的?你们剑修的老祖宗姜太清。 苍老君子微笑。 一粟见这个磨磨蹭蹭、碍眼碍事之人似乎是准备完毕,再不犹豫,一剑西去。 “住手一粟,回来!” 李雪幼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那只画出笔直紫线的‘笔锋’哪里有停,丝毫不理。 “我叫你回来!!!” 一声娇斥。 这个往日里柔柔弱弱,喊个人嗓音都不敢太大的女子,此刻的声音出奇的大,而更出奇的,是她的语气。 而这一声怒语似乎也是奏效了。 一粟刹那间急停,在书楼小院门外,三尺处堪堪刹住。 笔直的紫线方向骤转,仰冲上天,旋即画圈,缓解冲势。 一粟顾不得再去理会白眉老人,而是剑身颤动,却又噤若寒蝉的朝着李雪幼那边。 只见李雪幼此时有些不一样。 两手背在身后,柳眉倒竖,高抬下巴,凝眸抿唇,瞅着胡闹的飞剑。 女子冷着脸,”嗯?“ 一粟早就停止了画圈,呵斥声传来,它在空中晃了晃,摇摇欲坠,差点掉下来,此刻,见到那人生气,嗖的一声,赶忙回到她身边。 这柄价值连城的通灵甲等飞剑扭扭捏捏的来到李雪幼的身前,动作害怕的,绕着她缓缓转圈,似乎在打量着李雪幼的冷面,不敢靠近。 李雪幼轻声,“还转?” 一粟猛地一停,剑身竖立而起,立正,老实起来。 远处,鱼怀瑾眼神平静的打量着这个竟能离开剑主万里的本命飞机。 她的身旁,赵戎则是两手抄在袖子里,眼神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要不是人多,他都想抓一把瓜子蹲下看热闹了。 赵戎仔细端详了下有些不一样的李雪幼,又看了看那柄似乎又转圈癖好、却安分了下来的奇怪飞剑。 这是……连抖腿都不让抖了? 李姑娘冷着脸,傲睨的模样,确实挺有气势的,不过抿唇时,脸颊上显出的微微酒窝,有些儿出戏啊,没那么严肃了…… 课上吃瓜的赵戎乐呵呵想着。 院门内,白眉老者低眉,将玉玦书签重新插入古旧书籍中,拍了拍袖子,又塞了回去。 一直沉默旁观的司马独一,此刻,以往那样未睡醒似得眼睛已经睁大,又在目不转睛的盯着李雪幼的冷脸之上,那副他无比熟悉的傲睨神色…… 处于众人注意力中心的李雪幼,依旧抬着下巴,一语不,不过没人知道的是,这个除了对他爹外没对外人凶过脸的小姑娘,心里松了口气。 此时,她身前罚站的一粟,委屈的颤鸣了几下,似乎是在述说着某事。 李雪幼侧耳听了会儿。 她回正了下巴,只是仍绷着脸,吐字清晰道: “挡着你转圈圈了,你就凶别人?什么,第一次大意,没有想到会穿不过去,结果撞上了?你先往上撞的,还有理了!” 李雪幼伸出食指没好气的点了点紫线模样的一粟,后者赶紧狗腿子似的去摸她的指肚。 “还有你就不能不转圈?真傻。你再调皮,我就写信和……” 澄—— 李雪幼话语还未完,一粟就顿时出微弱的剑鸣,连忙贴过去讨好的蹭她。 它度极快,像个不安分的小丫头蹦蹦跳跳。 一会儿去轻点下李雪幼的小手,一会儿是用无锋的剑身挤挤她的脸蛋。 手忙脚乱,模样笨拙。 李雪幼的冷脸好像有些板不住了。 她眼睛似乎是瞄了瞄周围看过来的人,又赶紧回正眼,鼓嘴道,“快些给老先生道歉。” 一粟在空中一停,动了动又想转圈圈,只是被身前这个纤弱的没有点滴修为的女子瞪了回去。 不过,小家伙还是不安的颤鸣几声,好像稚童似得灵智不理解什么叫道歉。 也去蹭白眉老人? 一粟赶紧摇晃剑尖,拒绝这个会让‘剑生’蒙羞的画面…… 李雪幼拍了拍额。 她低头,手里一直捏着荷包,此时,双手一扯打开,语气有些小埋怨道,“进来。” 面对荷包黑黝黝的洞口,一粟蔫巴巴的。 它犹犹豫豫极不情愿的在李雪幼的监督下,飞到了荷包上方,顿了顿,忽然转了个圈,在空中画出一个好看的空心紫圆,有些先过把瘾再挨罚的意思…… 然后一粟赶在小主人变脸前,剑身一歪失了灵性似的,坠入女子荷包之中。 众人:“…………” 李雪幼俏脸一红。 她埋,勒紧荷包松紧带子,把荷包用小手帕包了包,然后赶忙塞入袖中,似乎还不保险,领一只手捂着袖子。 小姑娘此刻心里羞的只有一个念头,再也不把这个看起来嚣张跋扈的要命、结果竟然喜欢画圈圈的没出息小家伙放出来了…… 此时,李雪幼反应来过来,抬看向院门方向,满脸歉意的躬身行礼。 “老先生,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信里竟然是把它寄来了。给您添麻烦了,老先生小粟是不是把书楼撞坏了,我……” 司马独一在李雪幼不在冷着脸后,就已经回过神来,一直看着南方天边。 此刻闻言,他转过身来,跟着她一起,朝院门门槛后那位,不翻完楼内所以书,便永不迈出书楼半步,并且可让人预见,应当是永远也离不开书楼了的儒家君子,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白眉老人朝二人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皱眉的看了眼司马独一,随后背手转身,举目眺望了一眼独幽城内,那座比林麓山还高的山峰。 只见那一座花山,今日是一身的紫衣。 老人乐呵一笑,喜欢穿紫的…似乎脾气都不好惹。 旋即转身,回楼内翻书去了。 司马独一直起身子,他看了眼欲言又止的李雪幼,摇了摇头。 李雪幼瞧了眼手上空空的信封,没有再问。 司马独一垂眸,身前突然浮现一本紫色书封的薄薄线装书,他翻开几页,曲指一弹。 断断续续有一些诗词句子、文章段落,浮出书页,飞向书楼,没入字海禁制之中。 他周围的率性堂学子们,大多目露艳羡。 儒生读书,是真的可以读到‘胸有诗书’,正气浩然。 眼前这幅儒道高境修士的仙家手段,和赵戎之前在太清府枫林小院内见到的,晏先生写枫叶的手段有些类似。 赵戎瞧了几眼,被司马独一送入书楼的字句。 有‘出岫本无心,云从亦有迹’的他认为寻常的句子。 也有‘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让人眼前一亮的诗词。 不一而足。 赵戎听归提过一嘴,儒生只手摘取书中字句入心湖,并没有太多严格的品秩之分。 只求一个有感而,心有灵犀。 有时候落花品诗词中的句子,不见得就比登楼品诗词中的诗眼好,还是看能否悟道。 不多时,司马独一收起了这件本命物,转头向李雪幼叮嘱几句,告辞一声,在率性堂学子们的纷纷行礼中,离去了。 两件生辰礼,两个人的,他都送到了。 …… 一刻钟后,书楼管事人,将率性堂学子们全部登记在册。 办理了入楼手续。 赵戎带着一众学子下山返回。 下午这节书艺课,倒是看了一节课的热闹。 “那位老先生是谁?咱们山长?” 赵戎看向身侧的鱼怀瑾。 “不是山长。”后者摇了摇头。 “我们都叫其老先生,具体姓甚名何,无人知晓,我们这些新学子来到时,他就已经在书楼翻书了,问上一届师兄们,他们也和我们一样。” 鱼怀瑾回头看了眼渐渐远去的书楼。 “没想到是位君子,不过听说他从未出过楼,时常能在前几楼看见,你若是以后在书楼找书,可以请教他,老先生几乎都能帮你寻到。” 赵戎点了点头。 回去墨池学馆的路上,他忽回头,看了眼身后人群中,那个亦步亦趋跟在萧红鱼身旁的纤细身影。 又记起了那柄,一现身便桀骜难训、飞扬跋扈要一切给它让道的本命飞剑。 从刚刚场上的情况来看,这柄看起来极其不俗的飞剑,似乎并不是那个名为‘司马独一’的读书种子的。 不仅气质不对,从其他蛛丝马迹中也能看出。 但是,明明时野性十足、应属于一往无前剑心纯粹的剑修的剑。 此刻却正在李雪幼小小荷包之中安分待着。 所以这是何人的剑? 不久前这位李姑娘傲睨的神色,再次于脑海中闪过…… 赵戎收回目光,将手中新借来的书卷了卷,背手身后,大步向前。 犹记得,有一日,他忽问归。 有没有何种事,或说何种人,是会让它怎么也递不出剑的,会让它垂下手中剑的。 印象中,曾经总是傲娇的在他面前囔囔着可惜没机会向道祖、至圣先师递剑的剑灵,当时沉默了很久。 它轻轻的应了声,有的。 只是他安静的等了很长时间,心湖之中,都没再响起它的嗓音。 …… 第二百八十四章不成恶龙,那还叫屠龙少年吗(为‘暔昼’好兄弟加更!) 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 赵戎带着一众率性堂学子,离开书楼,返回墨池学馆。 随着远处山林间,古钟的沉闷声响传来。 也寓意着这堂下午这节书艺课已经结束。 路上,率性堂学子之间颇为热闹,谈话声、嬉闹声、打趣声交织在一起。 走在前方的赵戎,回头看了眼。 众人心情似乎不错,有说有笑的。 虽然这一节书艺课好像什么也没学到,都看热闹去了,但是难道这还不是心情好的原因吗? 率性堂虽说是墨池六学堂内,名列前茅的学堂,堂内大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好学子。 但是能在某节艺学课上,闲逛似的放松放松,也是挺不错的,这就是快乐教育吗? 一些学子看向某人的背影,感觉顺眼了一点。 即使某人的初衷其实并不是带他们玩…… 另外,此时气氛热闹的原因,还有一个。 那便是休沐日又到了。 就在明日。 所以,凡是有点学业经验的,都知道,假期前一天的下午,是某种意义上,比假期本身更舒服的时光。 特别是放学时,就像现在。 因为可以随意憧憬计划。 而若是最后一节课又恰好是类似于,赵戎前世没啥用的‘体育课’的话…… 嗯,双倍的快乐,懂得都懂。 体会过的都说好。 此刻,走在人群前方,背着手的赵戎,想到了这儿时,只觉得对后面这些同窗们的心情,那叫一个体会深刻。 毕竟老学子了。 赵戎嘴角一扬。 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同窗们欢喜的笑颜,心生感慨。 这笑容,我来守护。 赵戎笑言: “诸位静一静,明日休沐日,我看其他几位先生都没有布置功课,诸位的假期可能太单调乏味了些,这样吧,我就看情况随便布置一点好了,大伙反正也是闲着,就随手写写字。” 原本率性堂学子们正左顾右盼、三两成群的说说笑笑。 或是商量着假日私会,或是相约秋日登高,或是约好一起偷得浮生半日闲,抑或是组队去体验一下山下刚传来的‘蹴鞠’趣事。 可是伴随着某人笑吟吟的言语落下。 杂闹的人群,依旧喧闹了三息,之后,却渐渐安静了下来。 众学子们纷纷侧目,微愣的看着,某个要给他们的乏味假期增光添彩的家伙的笑脸。 刚刚的那番言语,让他们感到了极度的不适。 不少学子笑容僵住。 其中的吴佩良,忍不住率先开口:“赵……赵先生,你说的这个‘看情况一点’,是哪一点?” 赵戎目光赞赏的看了眼永远都是最积极的‘佩娘’,点了点头: “问的好,也不多,回去写一个字,下节课交上来。” 率性堂学子面面相觑。 吴佩良自觉的更加不安了,休沐日他还要回去一趟呢,哪里有太多功夫浪费在,这个便宜先生布置的功课上。 况且……某人的话,吴佩良现在是一个标点符号也不信。 他瞧了眼赵戎的神色,语气警惕。 “真的只是一个字?赵先生,你先说这‘一个字’,意思是数目上的,还是类别上的?若是类别上的,那是什么字,并且具体要写多少遍?” 吴佩良机智的抓着了某人话语里的漏洞,并且将其扳碎了揉细了问。 众所周知,师长们有时候的话,除了只能信个三分外,还要做好再次重新解读的准备。 “嗯?” 赵戎挑眉,忍不住又端详了眼,身前这个看起来有些阴柔但脑袋似乎转的挺快的学子。 他朝吴佩良递了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又点了点头。 “我正要说呢,很简单的字……永,清新隽永的永,五画而已。至于次数,也不用太多,就先定个小目标,写它个一千个,下堂课交。” 听到了‘小目标’后,不少率性堂学子眼皮一跳。 一千个?这可是铺纸研磨,在书法宣纸上写,就知道不是一点点。 一些学子唉声叹气。 不过也有不少微微松了口气。 下一堂率性堂书艺课好像在几日后,时间倒也不赶,可以慢慢完成。 至少明日的休沐日,倒是可以照旧了不是? 吴佩良心里暗暗点头,他回头和同窗们交换了下眼神,正过头来,语气还带着些试探道: “赵先生,你确定只有这些,没了?” 赵戎点头,“再多,我怕你们大伙忙不过来,就只有这些了。” 说着,他表情似乎是还有些不好意思,对于挤占众人的课余时间。 吴佩良瞧了几眼赵戎面色,缓缓点头,没再言语。 赵戎忽朝鱼怀瑾道: “玄机,将我写的‘永’字下去。” 后者原本看着赵戎有些欲言又止,此时闻言,便先取出了赵戎上课前就递给她的厚厚一叠宣纸,分了起来。 率性堂学子6续结果,定睛一瞧,上面是工工整整的一个‘永’字。 与此同时,纸上还附带着拆解下来的单独笔画,另外下方还有几行清逸雄健的小楷,作为要点注释。 可谓是事无巨细。 这一张宣纸,不下百字,皆是某人的熟悉笔迹,让观摩之人赏心悦目。 若是不论其他,光说书法,率性堂学子们对于这个‘赵先生’是真的服的,从当初他以一个‘正‘字压全堂学子起,就是如此了,就算是挑刺如吴佩良,也无可争议这点。 李雪幼两手展开宣纸,低头,眼睛睁大的仔细看着这些极具美感的字,不时的呆,小脸作思索状。 一旁的萧红鱼,亦是边看宣纸上的字,边打量正微笑不语的赵戎。 只觉得这能写一手好字,有时候确实是不下于又有一副好皮囊,让人第一眼心生好感。 而且听说,朱先生似乎很青睐于他…… 正在萧红鱼神游之时。 赵戎见众人都收到了这些他昨夜抄录了一夜的宣纸,轻声道: “一人一份,拿去临摹,好生思索如何去写好……下一堂课交给我。” “是,先生。” 率性堂学子们纷纷应声。 随后,人群又热闹了起来。 正在这时,鱼怀瑾来到了赵戎身边,板脸开口: “赵兄,明日别忘了补课之事,马上快月中大考了,不可马虎,早上你和范兄在东篱小筑等我,我可能先有些事……” 率性堂学子们谈话的声音小了些,不少人侧耳偷听着,暗笑不已。 还给我们布置功课…… 赵戎忽然打断鱼怀瑾的话语: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好巧啊,我也要给你们补课。” 鱼怀瑾:“…………” 率性堂学子们:“???” 补课? 等等,率性堂学子反应过来,那岂不是说,下堂课就在明天! 第二百八十五章每个月都有的那么几天 三更夜半,月明星稀。 南轩学舍坐落在青山下,一横排各式各样的连绵建筑,安静无声的藏在黑暗里。 秋月的新辉落下,濛濛的光亮铺在一处处静谧的院子中。 从天上向人间看去,学舍内,偶尔有几粒橘黄的烛光。 暖暖烛光与冷清月辉掺在一起,二者的交界处隐隐约约的模糊,就像是要融化在这一片夜色之中。 而某处名为东篱小筑底院子里。 亦有一间学子屋舍,是其中之一。 北屋与往常每夜一样,窗内灯火依旧。 透出橘光的半掩纸窗内,堆积了一叠叠纸稿、一座座书山的桌案前。 一个黑随意束起的年轻儒生,正一只手肘撑桌,手背曲指,支着头,安静闭目。 身子不时的微微晃晃。 另一只摊开在桌上的手旁,有几片黄灿灿的杏叶,上面似乎写着些字句,静静的躺在桌上。 桌上的一盏烛火,将男子与书桌上物件的影子,一齐投在了墙上。 突然,影子纷纷晃荡,是那粒橘火在舞动。 被窗外吹来的一阵秋风扰乱了似的。 屋内光影交错。 赵戎眼睛一睁,放下手,身子后倾。 他愣愣看了看杂乱的书桌,目光从枫叶上扫过,又转头瞧了眼溜入凉风的窗扉。 赵戎的眼眸明亮若星子,似乎点亮了橘光昏沉的屋内。 只是他眼底还带着些慵懒的睡意,恍恍惚惚。 赵戎晃着脑袋起身,关上了窗扉,回到桌前重新坐下,两只手用力揉了揉脸。 他刚刚差点又睡着了。 这几日也不知是不是太操劳,深夜人静之时,总是卷来一些轻微的睡意。 昨日下午,在给率性堂学子们布置好作业,再宣布了早就计划好的补课事宜后,赵戎便悠哉的回返。 夜里,他再次冲击奇经八脉。 之前已经成功破去了五条奇脉,如今还剩下三条,分别是阳维脉、阴维脉、冲脉。 借着前几日,从朱幽容那儿喝到的第五杯正冠井水的后劲,他这几日都在冲击‘冲脉’。 今日夜里进展不错,赤色小蛇哪怕还没有化龙成功,但是效果威力也不是之前能比的。 ‘冲脉’内的那处雄关,突破在即。 不过赵戎也吸取上次经验,没有急着来,而是分阶段进行,用几夜的功夫稳打稳扎。 因此在完成当日的进度后,他便适可而止的停了下来。 上次操之过急的教训,依旧历历在目的。 按照现在的进展,赵戎有把握在中秋之前,晋升扶摇…… 此刻的屋内。 赵戎看着晃动的橘火,微微皱眉。 刚刚差点又要入睡的迹象,让他暗暗生出些警惕。 按照赵戎开始修行登山以来的经验,这个境界的山上人,大半旬不困都是正常的,打坐即是休息,第二日精力充沛。 最近也没修行过猛,不觉多少疲惫。 只是刚刚的困意是怎么回事,好像还隐隐梦见了些什么,似乎是一些满是笔墨线条的画面……但是还没看清便醒了。 赵戎揉了把脸,嘴里嘀咕了几句,摇头。 这几日冲脉要更加小心些了。 不过,今日又到休沐日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一笑,随即伸手。 桌头有一堆堆如小山般的纸稿,字迹各不相同,赵戎继续取过一份,在橘光下细看一番,提起朱笔批改。 这些都是正义堂和率性堂学子们的功课作业。 烛光之中,赵戎低着头,手上写写停停,侧脸专注。 只是写着写着。 他时而眉头一皱一松。 时而轻轻颔,手腕勾勒一笔。 时而眉头一扬,嘴角勾起,手上落笔的动作都轻快了些。 不过也有时,赵戎会忍不住两手展开宣纸仔细看着,皱眉吸气,然后作势欲把这污眼睛似的字,给撕了。 但是,在忍住冲动,糟心了一会儿后。 他都会起身在屋内来回打转的走几圈,凝眉思着些什么。 然后回到到桌前,重新拿起那副‘要他老命‘的字,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后,提笔,聚精会神的写着改进批语。 这些是赵戎只从做了两个学堂的书艺课助教以来,每夜都会做的事。 虽然白日里的书艺课上,是’快乐教育‘,带两堂学子们四处游玩。 但是就像他之前与顾抑武坦诚的,书法要义在于’领悟‘与’工学‘。 二者缺一不可。 平日课上是让他们领悟,课下给众学子们布置的功课,就是‘工学’,让他们刻苦练习。 并且,赵戎虽然课上很少讲笔法奥义。 可是,他们交上来的每一份课下的功课,赵戎都是认真批注。 而且他还根据各个学子情况的不同,在每一份功课的评语中指点迷津,圈出不足, 有时甚至还不厌其烦的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的改进建议。 也算是因材施教。 而这些背后的工作,已经挤占赵戎课后的大多数时间了。 这也是为何冲击‘冲脉’,要分阶段数日去完成的缘由之一。 至于他这番通宵达旦‘工作’的效果如何。 赵戎轻轻一叹。 正义堂那儿的效果是挺好的,但是自家率性堂这儿…… 不是说,前一个学堂中,让他入眼的字,相较后一个学堂多。 而是说正义堂学子们进步的,整体比率性堂学子快。 目前来看,率性堂的整体是好些。 其中,赵戎现有不少同窗,字写的确实不错。 比如李雪幼。 一手清秀娟雅的书法,让赵戎颇为欣赏。 而且一些批语中的指点,她拿到手后应当是认真看了,每回都在进步。 赵戎只觉得是字如其人,秀雅细腻…… 比如鱼怀瑾。 虽然书法匠气太重,但是底子确是极好的,将朱幽容的字学去了不少。 没少苦练,工学这一块倒是没太多问题了。 若是能再添加些灵性,也就是‘领悟’,那便更好了。 不亚于画龙点睛,只是这一点灵犀,又恰恰是最难的。 赵戎觉得,也算是字如其人。 一板一眼的刻执,这很‘鱼怀瑾’…… 再比如……范玉树。 赵戎刚认识他那会儿,就现这位看起来不靠谱的好友,竟然还会一手俊逸不俗的草书。 范玉树的字迹,颇为潇洒飘逸,却又带着些规整。 用笔讲究,但是在法度之内却自由奔放,都有些‘行草’的意味了。 也不知平日里连功课都懒得抄的这货,是怎么练出来的。 难不成,玉树兄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悬梁刺股的奋斗史? 还是个宝藏男孩不成。 至于是不是和写情书一样,为了那位叶姑娘练出来的。 赵戎觉得这个可能性颇低。 因为书法一事,特别是这一手不俗的草书,与规规矩矩的楷书不同,是要日就月将的锻炼的。 这也是他有些疑惑惊讶的缘由。 不过,赵戎记得,范玉树曾经喝酒时好像提过的,他家的那个草堂铺子,在望阙洲山上生意做的挺大的,所以说…家风? 赵戎轻轻摇头,想着改日有机会就去问问范玉树。 至于率性堂其他学子的字。 腾鹰兄和堂内另外一个听说学业不错的内向学子,二人的字都写的挺不错,课后的勤学苦练,想必是缺不了的。 嗯,还有,吴佩良他家书童写的字也挺不错的…… 应该是书童了,赵戎觉得。 特别是在他一次次批改完评语,下去后,直至最近,交上来的字都是越来越好…… 这让赵戎都有些想和吴佩良家的书童见一面了…… 书桌前,赵戎失笑。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埋桌案,侧脸专注的批改正义堂学子们的功课。 所以,赵戎觉得整体上,率性堂学子的字是比正义堂好的。 但是除了刚刚他脑海里闪过的几个人进步快外。 率性堂整体的进步,是没有正义堂快的。 而决定这些的,是态度。 夜,静悄悄的流淌。 万籁俱寂。 东篱小筑北屋,书桌前的年轻儒生,低头疾笔。 案头纸稿堆积的小山,高度渐渐降低,书山被一份一份的‘搬’到另一处。 灯盏被一只手背沾了墨点的手,持剪,一次次的剪去烛心。 年轻儒生埋头书写,只是偶尔在改完一份字后,会取来某片杏叶。 安静片刻,在上面轻轻写着给某些远方故人的话。 也有时,他会缓缓停下手里的笔,去到窗前,抬手支窗,轻轻仰头。 静静看着那轮渐渐西斜的明月。 也不知是在想谁。 ———— 今日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往日静谧的清晨,都染上了些假日特有的活力。 林麓书院一大早便热闹了起来。 只是墨池学馆,率性学堂内,却不是这样的。 清晨,率性堂学子们齐聚一堂。 只是和休沐日其它处的热闹不同,大堂内,寂静无声。 早早就到来等待的赵戎,站在讲台上。 他表情平静,两根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目光打量着下方的一众学子们。 鱼怀瑾正在席间收取着昨日布下的功课。 除了贾腾鹰等平日里老实刻苦的学子外,率性堂其他学子,大多面色怏怏,且神色夹杂着些倦意。 一些学子抬起酸疼的手腕,将某人嘴里的‘一点功课’,递给鱼学长。 一个‘永’字,一千遍。 一夜时间完成,有些赶。 不过,让率性堂学子们更加不爽的,是今日上午的补课。 赵戎察觉到了一些‘危险’的视线,也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屠龙少年就算变恶龙,也得有个适应的过程不是》 第一次给学子们在休沐日补课,赵戎也有点良心上的谴责。 想着要不要解释一番,或是鼓励一番,缓缓气氛。 不过,一想到这几日批改率性堂功课时现的‘态度’问题。 他抿了抿嘴,忽然开口: “从今日起,到月中大考,这段时间的书艺课,我们换一种方式学,就不带你们出去游历,还是老实在学堂里练字吧,我在旁边看着……” 率性堂学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着眼神。 吴佩良撇嘴摇头,你早这样教不就好了,浪费这么多时间。 不过,虽然很多学子是这么想着,觉得赵戎之前都是把写出好字的笔法秘术,藏着掖着,带他们乱逛。 但是,一想到以后的书艺课,不可以出去放风一样的游玩了。 众人的心里还是有些失落感。 赵戎扫视一圈,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心里暗暗摇头,只是却也没说什么,平淡道: “人都到齐了,那就上课吧。” 话音一落, 忽然,率性学堂外,出现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众人转头看去,竟是司马独一。 他径直走到李雪幼身旁,瞧见她小脸上的疲倦,和扭着的手腕,皱眉: “小雪幼,怎么回事,是有人欺负你?” 司马独一看了看周围。 率性堂学子们纷纷转头看向赵戎。 司马独一回头, 二人目光对视…… ———— 第二百八十六章管你是什么种子 率性堂内。 两个儒生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一人表情平静,敛目不语。 一人冷面冷眸。 数十人或站或坐,默不作声。 的率性学堂中,落针可闻。 赵戎其实早就预料到,今日的书艺课补课,八成会出些岔子。 不是他会什么未卜先知,而是对于率性堂内的某些涌动暗流,早就有所察觉。 其实任何事物的生,都有它的内在规律,提前便会显露出蛛丝马迹,只要细心观察。 这又是赵戎曾经正课没听,却记住了的老师课堂闲话。 他与率性堂内大部分学子间的矛盾,其实很早就在积累了,起因是刚开始的小小偏见。 然后这粒简单却复杂的心神芥子,却在大多数率性堂学子们心中,慢慢的生根芽,茁长长大。 虽然书艺课上,表面依旧风平浪静,只有某位‘吴’姓学子很有精神,时不时的跳来跳去,挑战他这位‘赵先生’的权威…… 但是赵戎知道,精神小伙吴佩良的背后,是一类学子。 一类对他不满的学子。 而且,矛盾…是越来越大了。 这一点,赵戎是从两个学堂学子交上来的功课,所体现的整体态度上,看出来的。 潜伏的矛盾,似乎只等某一日,集中演变为,一个程度未知的冲突。 不过却不知会以何种形式展现。 有趣啊,赵戎轻轻点头。 他的余光之中,瞥见不少周围的率性堂学子,神色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而从来没有让赵戎失望过的吴佩良,更是没有让他失望,露出些蠢蠢欲动的姿态。 赵戎嘴角轻扯。 旋即,他不再关注这些,而是正眼端详着,台下这位突然闯入的司马独一。 林麓书院内,地位非凡,甚至是可以视为作山长预备役的读书种子。 面对他的眼神,司马独一眼皮抬了抬。 只是,赵戎其实也没有想到,这次补课的岔子,会是突然出现的司马独一,会是因为李雪幼而起。 不过想起刚刚司马独一询问时,周围学子们整齐划一、默契无比投来了目光。 赵戎便也没有多少意外了。 情理之中。 早有预料的事情,果然生了。 只是没有猜到这个过程…… 此刻。 赵戎与司马独一,相隔十数米。 二人对峙无言。 空气愈凝固。 赵戎其实是想解释解释,他并没有对李姑娘做什么粗鲁无礼的事情。 因为赵戎也不是老实接锅、吃哑巴亏的人。 不过,年轻儒生转念一想。 感觉司马独一刚刚的说法,好像也没错。 确实是他让李姑娘小脸疲惫,手腕酸痛揉红,手指颤颤。 是他干的,让李姑娘昨夜忙了一宿,小手片刻不停。 赵戎目光坦荡的看着司马独一。 就差把‘好吧你说的对’写在脸上了。 司马独一冷眸看了会儿赵戎,忽开口,只是话语却让他有些意外。 “你叫赵子瑜?” 认识我? 赵戎挑眉,不过瞬息万念后,确实没有想到二人会有什么交集。 那就不是什么‘久仰’了,嗯,前面得加个‘李姑娘书艺课助教兼同窗’的前缀。 赵戎余光瞧了眼司马独一身旁,小脸焦急的李雪幼。 他点头,轻声道:“司马师兄,晨安。” 司马独一缓缓点头,没有回应。 值得注意的是,二人刚刚一番言语,都未行礼。 有戏啊,吴佩良暗笑。 然而,就在不少人期待着好戏上演,某人灰溜溜的败退之时,李雪幼突然起身,走到了赵戎与司马独一中间。 她瘦弱的娇躯挡住了二人对视,忽不退让的视线。 李雪幼把那只酸疼的小手背在身后,朝司马独一脆声道: “独一哥,赵兄是朱先生为我们安排的书艺课新助教,你误会了,他没有欺负我的,只是昨日布置了些功课,雪幼愚笨,写的有些吃力……” 她转头看了眼赵戎,又开口,轻声细语。 “今日虽然休沐,但是书艺课,我们学的不怎么好,所以赵兄特地抽出时间,给我们补课。所以独一哥,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司马独一的一双冷眸,倒映着身前的纤细女子,冷面不自觉的温柔了些。 “真的?” “嗯嗯。”李雪幼仰头,看着他的眼眸,应声。 司马独一点了点头。 周围,吴佩良等旁观的学子们,面露些许失望之色。 李雪幼轻轻松了口气。 司马独一没有再去看赵戎,而是就像无事生般。 他低头看着李雪幼,嘴角牵出一个弧度,准备再开口,可是,却忽的有人出声。 “司马独一师兄,在下刚刚已经宣布了正式上课,现在是学堂上课期间,你刚刚突然闯入也就算了,我不计较,可是现在,若是没有什么天大的事,请先离开率性堂,你与李姑娘有何闲话,可以课后再说。” 男子话语条理清晰,声音清朗,回荡在大堂之内。 话音落后,率性堂里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司马独一刚要开口说的话,咽了回去,嘴角牵出的弧度缓缓放平,消失无踪,抬。 吴佩良等率性堂学子们,还未来得及收起失望的神色,便纷纷一愣,有些不敢相信的朝讲台方向看去。 李雪幼杏目一睁,怀疑自己听错了似的,蓦然回头,看向那人。 只见,赵戎抄着袖子,身姿挺拔,静立在讲台靠近大门的一侧。 他正表情平静的看着台下众人,迎接一道道投来的目光。 眼神不起丝毫波澜。 对于其他人,赵戎浓眉下的目光都是一扫而过,他的视线停留在那个名响林麓的读书种子身上。 司马独一敛着冷眸,纹丝不动的盯着赵戎。 气氛重又回到了刚刚的剑拔弩张。 李雪幼暗暗蹬脚,张嘴欲言,可是却已经有人抢先开口了。 不是全场焦点的那两人,而是……吴佩良。 很有精神。 “司马师兄,让你见笑了。” 吴佩良起身,叹息一声。 “师兄先别生气,您是我们书院作为排面的读书种子,没必要为某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小事情动气,这反而会拉低您的档次。” 司马独一依旧冷眸看着赵戎,没有说话。 吴佩良朝他笑容真诚道: “再说了,师兄,这其实是我们率性堂的家事,某个人是真把自己当先生了。 嗯,平时在我们面前这样,倒也无事,毕竟咱们墨池学馆的第一条戒律就是要尊师重道,即使是对小小助教。 不过,咱们学堂这位新上任的赵先生,似乎有些忘乎所以了,以为区区助教的身份,也能对师兄您这样的读书种子管用,胡乱耍威风。” 吴佩良瞥了眼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赵戎,暗暗咬牙,可是却笑容依旧。 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哎……‘家丑’外扬,吴某和其他同窗们,很是愧疚。司马师兄不要再动气,与他一般见识了,嗯,鱼学长不管,那就让在下来管!” 原本相貌有些阴柔的吴佩良,此刻昂挺胸,背手身后,面色正气凛然。 一直端手垂目的鱼怀瑾,忽道:“吴兄,慎言。” 吴佩良摇了摇头。 “鱼学长,你就是太循规蹈矩了,这样的正经板执是要不得的,什么人的话都听……他还真当他是先生了?这次直接冲撞师兄,为咱们率性堂惹事。” 司马独一闻言,沉默了会儿。 他移开目光,看了眼笑容灿烂的吴佩良,依旧沉默。 不过吴佩良却是暗笑,知道是一种默许。 他上前一步,越过了司马独一和李雪幼,站在了讲台前不远处,背着手,凝视赵戎。 讲台上。 赵戎刚刚饶有兴趣的欣赏了一番‘佩娘’的表演。 此刻,面对再次出头的吴佩良。 他的轻轻点头。 看来,在一次次的斗争中,吴兄又成长了,刚刚竟然不是像以前那样直接出头,而是先若有所指的阴阳怪气一番,指桑骂槐。 然后再从司马独一那儿得到应许,接过话语权。 最后,就是如现在这样,站在台下,借司马独一这个地位然的读书种子的势,与赵戎这个原先能压他的书艺课助教先生,直面硬刚。 要让他颜面扫地。 懂得借势,那就有两把刷子了。 赵戎眼底泛起些赞叹之色。 台下的吴佩良,一瞧见某人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喂喂喂,你这副欣赏我的表情是什么鬼? 这种要让某一方下不了台的场合,你他娘的能严肃点吗? 吴佩良冷哼一声。 “赵先生是不是孤陋寡闻的不知道,司马师兄的身份?” 赵戎想了想,“读书种子?还有吗,该不会这位师兄,还是指定的下一任山长了吧。” 吴佩良张了张嘴,不过还是没去拍那马屁。 “山长老人家还好的很呢,哪里要这么早定下后一任,你勿要胡说。” 他斜了眼赵戎道:“那赵先生是不是神智不清的弄错了,你自己的身份。” 赵戎闻言,面露思索色,想了想。 “没有啊,在下现在是率性堂书艺课助教……” 他嘀咕着,环视了一圈大堂内,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回到了吴佩良一本正经的脸上。 “没有的,很明确。” 赵戎摇了摇,有些无趣。 “所以吴兄,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卖关子了,若还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那就别说了,赶紧回自己的小板凳上坐好,我要上课了。 还有,那位司马独一师兄,也别站那了,赶紧出去吧,外面随便你站,但是在这墨池学馆的课堂上,管你是读书种子,还是什么种子,磁力种子都不行…… 咳,我的意思是说,就算书院山长在这儿,都不管用,更何况你们这些种子呢?在课堂上,先生最大。” 赵戎吐字清晰,慢条斯理。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李雪幼怔怔的看着台上,那个表情从容,话语慢条斯理的‘赵先生’。 在她这些时日的印象里,这人好像从来都没有急过。 就算是面对课堂上的何种挑刺和胡闹,比如现在这样,他都依旧是这副儒雅平淡的模样。 有些像齐老师和她爹了。 李雪幼记得,以前她曾好奇问及他们。 为什么遇到麻烦事和险境之时,还是这么风轻云淡,是不是假装的? 齐老师说,不管是不是装的,你就算是棋盘上被屠大龙了,也要抬头笑脸夸对手干得漂亮,不准哭鼻子,没有为什么。 而她爹则是笑着说,你不觉得遇见这些麻烦,很有意思吗,越麻烦越好,老夫是怕不够麻烦,不够尽兴。 不过,李雪幼知道,对于家里某个喜欢穿紫衣的人,爹面对时,会把这些话吃回去…… 之前,李雪幼其实也是和那些同窗们想法差不多,以为这个新来的同窗代替朱先生授课后,带他们出去游玩,是在敷衍。 可是自从收到那一份份批改下来的书艺课功课后,便慢慢不这样觉得了。 赵戎写的那些长篇大论似的评语,虽然有时候言辞刻薄激烈,但是李雪幼都有认真去看。 起初认认真真写的字,却被他一个一个的挑出来,挑三拣四的批评,甚至不留余地,把字鞭笞的体无完肤,饶是她的性子也很生气。 想着下次再也不给他递毯子了。 可是,当她憋着委屈,老老实实的照着他的意见指点去做时,却是感觉见识到了另一番天地。 字原来还能那样写。 还有,赵先生好细啊……连这些细微处都顾及到了。 而且有时候,李雪幼看见批改后下来的功课上,某人清逸飘洒的字迹,又是笔走龙蛇似的洋洋洒洒几数千字的评语后。 都有些脸红,怀疑是不是被他特殊对待了。 这些批改建议,都比她交上去的功课,字都多上不少了,又都是一笔一画的小楷写就,不是一挥而就让人有些难以辨识的草书。 结果小姑娘跑去瞅了眼好友萧红鱼的功课,现,原来大伙都是一样。 甚至萧红鱼功课上的批句还更多了些,只是好友好像都没有细看,仅仅是瞧了眼功课分数和好评坏评就叹气的丢到一边了…… 李雪幼小脸更红了,轻啐一口。 所以后来,她是相信这个有些细的赵先生,是真的认真在教他们的。 于是李雪幼便也认真的去学,不管是课上还是课下的功课。 渐渐的,功课上,他的朱笔批红也渐渐的字少了,甚至上一次功课上,还表扬了她几句。 因此,昨夜的一千个‘永’字,李雪幼花了更大的精力去写。 然后便是今日早晨的右手腕酸疼揉红,被独一哥误会,差点起冲突,给赵先生惹麻烦。 不过现在这情况…… 率性学堂内。 讲台上,赵戎‘先生最大’的平淡话语落下。 李雪幼蓦地回神,连忙朝司马独一看去…… ———— ps:《白天》。。。谢谢计时君(晚上十二点还有) 第二百八十七章其实…休沐日我也很忙的   李雪幼觉得有些惊讶的是,司马独一似乎并没有生气,   虽然还是冷着面,但是按照她的了解,司马独一只是习惯性的表情拒人千里之外而已。   他现在这样,眼皮松拉着转头注视赵戎的模样,不像是李雪幼印象里生气的样子,   像刚刚进来时,误会她被人欺负时的样子才是有些生气了。   不过,也说不准……   李雪幼又小心翼翼的瞅了几眼司马独一的侧脸,只见还是一副没睡醒似的神色。   与她一样在打量的,还有率性堂内的大多数学子。   因为刚刚讲台上的赵戎可是毫不犹豫的唤司马独一出去,如此的拂人面子。   这可是林麓书院仅有的几位读书种子之一。   不少率性堂学子暗暗咂舌。   与李雪幼的理解不同,吴佩良看见司马独一的脸色,再加上他默不做声的态度。   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   这个容貌有些阴柔的率性堂学子,心头暗喜。   他转头看着赵戎,摇了摇头。   “上课?现在哪里是上课时间,只是你私人的一厢情愿而已,”   吴佩良轻笑一声。   “赵大先生自己就是个半吊子,要被鱼学长补课,结果现在倒好,见不得别人的半点好,小心眼的也要给鱼学长和我们补,以权谋私的报复。”   他顿了下,挥了挥袖子。   吴佩良轻哼一声,环顾率性堂内所有学子。   “学馆一旬就一个休沐日,诸位同窗都有要事要做,若是平日里上课时你胡闹也就算了,就像之前带我们四处乱逛,可是好不容易一个休息日,却还要作妖……哎。”   他表情失望的摇了摇头。   赵戎见到吴佩良又在造势,裹挟所有率性堂学子,仿若分出阶级一般,站在他这个助教先生的对立面。   他眉头一挑,多看了吴佩良几眼。   忍不住出声:   “额,还有吗?”   吴佩良的笑容微僵,右眼皮抑制不住的跳。   你他娘的还要?   本公子话都说到这地步了,你还找骂?   不知道为何,吴佩良一瞧见台上那人脸上无所谓似的神色,再加上现在这样欠扁的语气,好像是在说‘吴兄就这’?   他就很来肝火。   吴佩良深呼吸一口,忍住了,因为他根据这些日子斗争的经验,深知是不管谁对谁错,谁先生气谁就输了。   破对手的防,让他跳脚,才是最重要的,   此刻,吴佩良笑容灿烂,点了点头,“赵先生想要有,那小生我就算没有也得有,满足您这奇怪的要求。”   他盯着赵戎,一字一句道: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赵子瑜,你以为大伙都和你一样闲的慌?休沐日要事不做,都陪你在这儿浪费时间?   且先不说我们,就说司马师兄,人家是咱们书院的排面,时间忙的很,平时也不知要处理多少你无法想象的书院重事,现在好不容易抽些时间来找雪幼兄,结果倒好,你还乱耍威风,理直气壮的要师兄去外面等着,司马师兄被耽误的时间,你担待的起吗?”   被捧捧一踩一,赵戎眨了眨眼。   他瞧了瞧吴佩良身后,有不少一脸认同的学子们。   赵戎轻轻点头,想了想,“我只说两点,听完后,吴学子请坐回去,现在正在上课呢,怎么还与小孩子一样调皮。”   语落,也不等吴佩良变脸,他就语气认真的开口:   “第一,补课之事,我是早就规划好了的,不至于要被鱼兄补课,而故意迁怒你们,而且依她的性子,乐艺补课,我也是避不掉的。”   “第二,其实……休沐日我也很忙的,不比大伙轻松。所以为了月中大考,相互体谅……”   吴佩良打断道:“你有什么忙的,说来听听?”   赵戎叹了口气,低头整了整袖子,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措辞。   吴佩良,司马独一,鱼怀瑾还有一众学子们,皆在等他道出那个为难的忙碌之事。   某一刻,赵戎抬头看着大伙,语气诚恳道:   “我娘子要来查…不是,要来看望我,难道这还不够忙吗?”   吴佩良:“…………”   堂内众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讲台上,那个面色为难的年轻儒生脸上。   大多数学子嘴角忍不住抽搐。   瞧瞧这是人话吗?   不过,也有个别经验丰富的学子,看向赵戎的目光,不禁带着些亲近与感慨色,之前的不爽早已烟消云散。   他们十分理解赵先生嘴里的忙碌,   这么看来,赵先生其实也挺不容易的,是应该相互体谅下的。   这些学子深有同感……   “咳咳。”赵戎被这么多的视线盯的有些不好意思。   他转头看了眼大门外的风景。   上午的阳光明媚,天朗气清,让人望之便有好心情,但是更让人期待的,还是心上人不知何时的突然出现,和忙碌时耳畔突然溜入的一声温柔的呼唤。   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等待,多少个忙忙碌碌的时刻,多少个朝朝暮暮的期盼,不就是为了那一抹风景的到来……   咳咳,当然了,这抹绝色的风景,千万别同时来两道,否则就是要人老命了。   此时此刻。   讲台下的吴佩良,心里反复告诉他自己,要冷静,冲动是魔鬼!   他面色如常,压住了无名肝火。   吴佩良看着赵戎的侧脸,突然嗤之以鼻。   “呵,就这也叫忙?我看赵先生是在炫耀吧,呵,无趣,没意思。”   只是话语刚落。   赵戎和学堂内一些深有同感的学子,纷纷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吴佩良一愣,敏锐的察觉到这些他们的眼神有些奇怪,似乎是带着些……怜悯?   他眉头一皱,连忙朝目露关爱之色赵戎道:   “你别胡说八道,东扯西扯。先不说你这书艺课,堂内有没有学子愿意补,不用问也知道,呵,说些别的,就你这点事也叫忙……”   “赵先生,你太不地道了!背着我们正义堂,给率性堂偷偷补课!”   突然,一道大嗓门从门外闯入屋内,打断了吴佩良正在兴头上的话语。   随后,也不等率性堂内的众人反应,大门处的光线被人一遮,旋即又一亮,因为大嗓门的主人已经走进大堂。   顾抑武大步走到讲台上,大手一抓,旁若无人拉着赵戎的袖子。   他压低嗓门。   “好你个赵子瑜,平日里让我叫你赵兄,称兄道弟的,我还以为是正把我当兄弟,结果补课都不问我说声,叫上正义堂一起,赵兄赵先生,你,哎!”   这个魁梧汉子此刻攥着赵戎的手,粗犷的脸上,竟有些小女子般的哀怨之色,语气更是埋怨赵戎。   插一句,【 app 】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书源多,书籍全,更新快!   率性堂学子们面色古怪。   而把打断话的吴佩良,则是脸上有些挂不住。   赵戎眼睛往下一瞄,不动声色的‘抢’着袖子。   只是拽了好几下都拽不回来。   “顾兄别激动,你听我说……算了,现在不方便,回头与你解释,你要是没事,就先出去做自己的事,我还要给率性堂上课呢。”   他语气无奈。   顾抑武注视着赵戎眼睛,眨了眨眼。   他松开手,转头看了眼大堂内的众人。   顾抑武绕头憨笑一下,然后便抱拳告辞了。   魁梧汉子走后,率性堂内一时之间有些安静,不过马上便被打破了。   吴佩良冷笑一声,当作无事生似得,大声继续刚刚的话道:   “别扯其他的,就你这点事也叫忙?和我大伙相比,不过尔尔,别装做牺牲了多大似的博取同情。”   吴佩良抬起下巴。   “你看看司马师兄,人家平日里一件小事,就不是你能比的格调,师兄没事喝个茶吃个饭什么的,都是与书院内的先生、夫子们同席,谈笑风生,这种事,你耽误的了吗?耽误不了,那就赶紧……”   正在这时。   “小师弟,我说你去哪了,咦,怎么休沐日还在这儿上课?”   一道温润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率性堂内众人这回又所准备,纷纷看去,只见是一个面目方正的士子师兄。   赵戎转头,挑眉,“大师兄?”   李锦书一笑,“好段日子没见了。”   他转头打量了下大堂内,突然瞧见了司马独一,拱手道:“司马师兄也在?”   一直静立的司马独一终于动了,无声的还礼。   李锦书面色如常,这位身为读书种子的师兄的性格,他早就熟悉。   赵戎忍不住看了眼吴佩良,然后转头,试探道:“大师兄,你所来何事。”   李锦书笑道:   “老师说最近很长时间没见到你,让我喊你去吃个饭,今日老师去钓鱼,中午准备来一个鲈鱼宴,你可勿要推脱。”   赵戎想了想,“中午?那一定赴会。”   李锦书点了点头,然后告辞离去,只是走之前,有些奇怪的看了眼,大堂中央站着的那个面色带猪肝色的奇怪学子。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率性堂又陷入了安静之中,不过这一次,气氛比刚刚还要尴尬。   饶是赵戎也有些惊叹,率性堂内的众人亦是如此。   一道道视线落在吴佩良脸上。   似乎是在问,还有吗?   再试一次?   吴佩良:“…………” 第二百八十八章赵先生真忙啊   吴佩良再次成了学堂内所以人的焦点。   虽然大伙都知道,他此刻肯定是绝对不想以这种方式成为焦点的。   率性堂内的众人们,稍有点代入感的,都替他感到尴尬。   甚至都有些不忍去看他了。   毕竟能被这样快的打脸,也挺不容易的,一般都是书肆话本小说里面,能叫的上名字的反派才有的待遇。   所以说,反派竟是我自己?   不过,这种对大伙而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名场面,还是有些惊奇的。   所以此时,众人也顾不上什么同窗间的情谊和面子了,都眼神颇为期待的注视着,面色很不好看的吴佩良。   再试一次?   只是,大堂中央站着的那个相貌阴柔的吴姓学子,似乎是被人施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   一时半会儿,没个动静。   就像是在跟周围所有人比耐力一样。   吴佩良此刻的低调,和刚刚的活跃,对比有些鲜明。   唯有他的脸上,那变换的脸色,提醒着刚刚某些事情的生。   虽然现在的场面很尴尬,没人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可是率性堂内,众多学子的心思还是很活络的,大多是在消化着刚刚那两波‘不之客’都到来之事。   对于此刻讲台上那个‘赵先生’,还在教正义堂的书艺课这件事,他们倒是有所耳闻的。   不过平日里,上课时赵戎却是很少提及正义堂,更别说什么拿两堂做对比了。   什么‘你看看正义堂怎么样怎么样’,这类言语一句也没有。   所以率性堂学子们并不怎么了解赵戎与正义堂的关系如何,嗯,也不想了解。   但是,从刚刚那个众人都认识的正义堂学长的言语来看。   赵戎在正义堂好像……还挺受欢迎的?   那个正义堂的顾学长,连赵戎给他们补个课,都’吃醋‘了?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们正义堂有些不对劲……额,难道是我们不对劲?   除此之外,让率性堂学子们颇为留意的,还有不久前李锦书的那番言语。   此刻,不少率性堂学子无语的结束了‘你不动我不动谁动谁尴尬’的无聊游戏,目光从‘我只要不动尴尬的就是你们’的吴佩良身上移开,瞟到了讲台上那个年轻儒生的身上。   对于这个‘插班生’新同窗,率性堂学子们之前也是有点了解的。   无非是和堂内另一个学子范玉树一样,利用书院先生的举荐信,作为特长生走后门,进的墨池学馆,逃过了入院考核。   这类特长生,平日里在墨池学馆都是天然矮人一等的。   没有明文规定,但就是存在,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阶层。   一个集体内,特别是刚形成时,每人心里都有一把’尺子‘,将周围的人大致分个‘三六九等’,并且准确的明确自身的位置,明确能交和不能交的朋友。   插一句,我最近在用的小说app,【 app 】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在新一届的墨池学馆内,这个最主要丈量的’尺子‘,当然是儒生七艺的学业。   不过,修行天赋、家世、风貌等,倒也能算是次要标准,作为补充的’尺子‘。   因此,某个赵姓学子,一进入率性堂内,便被数把’尺子‘丈量了个透了。   比如。   赵戎是特长生,将近十八。   这是能被’尺子‘轻易丈量出来的。   是和大伙差不多的年龄,是合适的同龄人了。   在最主要的学业方面,赵戎刚刚进入率性堂时,在思先生课上,’一鸣惊人‘的表现,率性堂学子们现在还记得呢。   另外在修行和家世这些方面。   前者没什么好说的,这个年龄只要没到浩然境,那便没什么出彩的,和学堂内大多数学子一样。   不过这其中,又要分个能修行的,和不能修行的……   而在家世上,赵戎来自一个望阙洲南部的山下王朝权贵之家,这倒是平平无奇,甚至说有些拿不上台面。   只比贾腾鹰这样的寒门田舍郎好一些。   因此赵戎能当走后门的特长生,反倒让大伙微微惊讶。   不过山上山下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书院先生们留在外面的香火情,谁又说得准呢。   另外,’赵‘姓倒是能引起率性堂学子们一些注意。   独幽城内就有一支赵姓豪阀,有些见识的都知道,天下赵氏皆出一脉,且族谱可查,因此颇为团结。   所以赵戎也算是有不少远房阔亲戚,但是加成不大。   这些众人默认的圈圈绕绕的’尺子‘和讲究极多,很难一一赘述。   但是赵戎在第一天来到率性堂时,其实就已经经历了这一套不成文的流程了。   只是他并没有意识到。   在率性堂学子们心中,这个‘赵’姓学子的位置,大致与老实人贾腾鹰一样,嗯,就连分配,都是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倒是十分合适。   不过贾腾鹰学业却是不错的,就是泥腿子的出身让一些学子敬而远之。   而赵戎,在进入率性堂后,与范玉树走的近,又在乐艺课上‘捣乱’。   在大多数学子们心中的‘堂内地位’,之前一直是在下滑的。   若是没有在书艺课上让众人惊奇的印象逆转、和那个极受欢迎的儒衫女子的青眼有加的话。   不过,赵戎就算是做了率性堂点书艺课助教,但在大多数学子们心中的印象还是没有太大改变。   反而因为‘堂内地位’的突然改变,而使得一些学子微微不适,或说是不爽,例如吴佩良。   因为学业这一块,率性堂学子中,并不乏像赵戎这样单门艺学极其出彩的。   只是程度上各有不同,例如‘堂宠’李雪幼的棋艺,就很出彩,与鱼怀瑾相差不远。   但在赵戎在书艺上就有些离谱了……   最简单的对比就是一骑绝尘的鱼怀瑾,她之前一直牢牢把握着七艺第一的水平。   但是现在的书艺第一,不用想肯定是不保了。   这对于争强好胜的鱼怀瑾而言也是破天荒的。   只是这种战胜鱼学长的破天荒,原本是吴佩良准备达成的,也是修道堂的韩文复渴望达到的。   不过如今……却被讲台上那个模样人畜无害的家伙横插一脚的给抢走了。   由此也可大致理解,吴佩良为何总是要和赵戎做对了。   这就是今日之前,赵戎在率性堂学子们心中的印象。   其是这也是之前,赵戎一直默默看在眼里,这段日子以来,心中总结出的两个字。   偏见。   而且赵戎觉得他还能再换个词。   傲慢。   山上人的傲慢。   只是这些,在赵戎眼中的这方世界,这个时代,与他的赘婿身份一样,都是无可避免的。   可是,这方世界很多人所不知道的是,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打破这些’圈子‘与’尺子‘,傲慢与偏见,而存在的……   此时此刻,在墨池学馆率性堂内的学子们,亦是如此。   他们现在心里所想的是,那位晏先生与赵戎的关系。   之前还以为是和范玉树一样,因为运气好的香火情,而给了个特长生的名额。   可是刚刚李锦书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位晏先生似乎很看重赵戎,办鲈鱼宴第一个念叨的就是他?   而是刚刚李锦书过来,只请了赵戎一个去,并没有支会范玉树。   有些学子忍不住侧目,瞧了瞧最后排的范玉树,只见他面色如常,正笑容洋溢的盯着尴尬的’佩娘‘,没有为晏先生的区别对待而不满,而是瞧着有些……理所应当?   赵戎的这些同窗们,不禁诧异。   若真的如此,能得到两位书院先生的格外青睐,那么一年后的拜师大典,即使成绩并不出众,不说入室弟子,成为个中规中矩的受业弟子,还不是简简单单。   虽然朱先生所谓的书艺儒道有些不靠谱,在书院士子之间争议颇大。   但是晏先生教授的却是经义儒道,实打实的康庄大道……   此时此刻,不少视线都停留在了讲台上那个年轻儒生的脸上。   只见赵戎正一会儿看看门外,一会儿看看吴佩良。   他眼睛轻眨,表情带着些许的期待,并没有在意其他学子们的复杂目光。   率性堂内的中央,吴佩良依旧笑容僵在脸上。   似乎是在企图蒙混过关。   没人先开口,率性堂内的空气,沉寂了下来。   正在这时。   有人动了。   却是一直安静旁观学堂闹剧的司马独一。   只见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朝神色紧张的李雪幼轻轻开口,“下课找你,看望伯父。”   李雪幼用力点头,束起马尾轻洒。   司马独一突然转头,朝讲台上的赵戎,拱了拱手,扭身朝门外走去,动作依旧是不急不缓。   赵戎挑眉。   “司马师兄,巳时六刻下课。”   司马独一脚步不停,轻轻点头。   率性堂内的紧张气氛,陡然松懈下来。   不少学子轻轻吐了口气。   特别是吴佩良,僵硬了的笑容赶紧收起,舔了舔嘴唇,眼神偏开讲台方向,不去看那个似笑非笑的年轻儒生。   赵戎其实是有点惋惜的。   本来还想等吴佩良再嘴硬的一语成谶几句,看看还有哪些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忙事’。   可是看样子没人是傻子,吴佩良更是如此,一句话也不说了,尴尬就尴尬吧,总比再被打脸好。   赵戎笑着,递了个台阶。   “吴兄,还有其他事吗?若是没有,可不可以先坐回你的小板凳,咱们也耽误不少时间了,该开课了。”   吴佩良嘴里憋出一句,“没,没了,谢谢赵先生。”   话音未落,他就已经垂手低头的回到了位置上,   赵戎轻轻吐了口气,偏头,视线越过正走到门旁准备离去的司马独一的背影,看向外面的日头。   他微微皱眉,刚刚一番耽误,时候不早了。   赵戎摇了摇头,伸手去取桌上的纸稿。   “请问,赵子瑜在吗?”   突然,一道陌生的男子嗓音,又在门外响起。   学堂内再次沉寂下来。   率性堂学子们更是第一时间望向赵戎。   赵先生真忙啊。   大门旁,司马独一脚步早已停住,看见那人,他眼睛微睁,冷眸中罕见的闪过惊讶之色。   而讲台上,赵戎伸手动作已经停住了,眉头不禁一凝,这声音,清朗却带着些磁性……他不认识!   赵戎收回手,直起腰板,转头。   门外,正有一个嘴角噙笑的儒雅青年,顺着阳光斜照的方向走来。 第二百八十九章你也是来找赵子瑜的?(为‘O岚岚O‘好兄弟盟主加更!)   赵戎的视野中,斜照的阳光耀目。   因此那人顺着斜阳走来时的身影,便有些暗了。   不过这个青年似乎有一种奇怪的亲和力,相貌并不出众,只是白净,但是嘴角噙着的笑,总是让人不自觉的将目光放在他脸上。   赵戎微微眯眼。   终于彻底看清了来人……他确实是不认识,也没有见过。   此人一身浅蓝色的普通常服,腰间挂着玉璧,衣饰质朴淡雅,系着头巾,可是却并不是一丝不苟,反而不少黑有些杂乱的垂下,没有被系好。   给赵戎的感觉,就像是在屋内闲居数日,偶然要出门一次,便抽了一条头巾,边走边随意束。   随性却并不邋遢,反而有些儒雅。   妙书苑。盖因那嘴角一直噙着的笑,仿佛是在告诉你,那些小事并不重要,不用在意。   这就是自信了。   赵戎一笑。   儒雅青年朝司马独一点了点头,便径直擦肩而过,站在率性堂门前,扫视一眼堂内神色各异的学子们。   心有灵犀似的,他目光很快就脱离了这些穿着青衿的学子们,锁定在了讲台上,那个穿着普通秋衣似乎是先生的年轻儒生身上。   此刻正好看见赵戎脸上写着的奇怪笑意。   儒雅青年笑容更甚了。   二人对视。   “赵子瑜?”   “正是在下,阁下是?”   “阳无为。”   赵戎笑,“为何不是,有为?”   阳无为微笑,“有为不敢,无为才好。”   厺厽 妙oo7o苑 o9o5aoso4uyuao.coo9 厺厽Ӎo赵戎点头,“善。”   阳无为忽道:“正史未必皆可据,野史未必皆无凭,在高鉴择之?”   赵戎没有说话,而是认真端详了这个儒雅青年一眼。   阳有为施施然行礼。   赵戎转身还礼。   阳无为侧开身子,让开了大门处的位置,眼神示意赵戎。   后者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   阳无为偏头看了眼讲台下的学子们,又瞧了眼赵戎身前长桌上的物件。   他抬了抬眉毛,又朝赵戎行了一礼。   赵戎还礼。   阳有为嘴角噙笑。   “书楼七楼,我等赵兄,报我名字,尽可上楼。”   赵戎颔,表情平静。   这个今日第二位光顾率性堂的读书种子,朝满堂学子拱了拱手,挥袖离去。   他走后,率性堂内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安静。   一双双的眼睛看着讲台上的赵戎。   大堂内就这样寂静了三息。   赵戎转头看了眼外面的日头,轻轻一叹,回过头来,迎着台下这些奇怪的视线。   他表情有点小无奈。   “咱们还是赶紧上课吧,被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快没时间了……嗯,我也不认识他,第一次见,你们就别问了。”   赵戎摇了摇头,继续伸手,将众人交上来的‘永’字功课收好。   只是一边做着手上的事,他嘴里一边嘀咕道:   “七楼?有点难爬啊…麻烦。”   年轻儒生眉头皱起。   率性堂学子们:“…………”   这节‘事情极多’的书艺课,很快便重新开课。   只是与早上大多数学子的态度懈怠不同,此时,众学子们端坐在小板凳上,大多态度端正,就差把手背在后面,眼睛只盯着赵先生了。   吴佩良更是模样乖巧无比了,也不知心里是不是在暗暗后怕。   甚至有不少学子抬头望着讲台上,那个走来走去的身影,脸色都有些些不好意思。   赵先生说的没错,休沐日,他是真的忙啊。   而且听其意思,他似乎还有一个随时可能来查岗的娘子……   墨池学馆的长廊上。   司马独一正垂手而行。   刚刚在看见阳有为,是去找赵戎后。   他冷眸凝视了眼赵戎,便转身离去了。   没有在率性堂外干等着下课。   他也很忙,特别是刚从南逍遥洲回来后,还有一大堆先生交代的事情需要处理。   之前吴佩良借他势时那些吹嘘的话语,虽然让司马独一暗里皱眉。   可是有些话却是一点也没有说错的。   他确实是时间宝贵,耽误不得。   而且,吴佩良的话,甚至都不算是吹嘘了,而是在‘贬’了。   司马独一要忙的事,当然不是什么‘吃个饭喝个茶都是跟书院先生们高谈阔论’,这么无聊。   因为连这种功夫都没有。   一些书院的重要事务,很多都被司马独一的副山长先生,丢在了他的身上。   一想到每天都要忙的,似乎数不尽的事,还有目前林麓书院高层的糟糕情况。   司马独一抿了抿唇。   这种‘糟糕’,不是什么高层勾心斗角的糟心,而是……压根就没有人勾心斗角。   那些山长、副山长、老夫子们是一点事情都不愿意管,专心做甩手掌柜去了。   翻书的翻书,教课的教课,钓鱼的钓鱼。   嗯,还有一个跑到墨池学馆做了个高高挂起的祭酒,美其名曰,为书院栽培莘莘学子,培养下一代栋梁之才。   说什么,这育人一事责任重大,要心无旁骛,劳心劳力,所以你们就别再来烦糟老头子了……   还有一些师长,司马独一都不知道他们跑哪里去了,怀疑还有没有这些个人,从他入书院读书起就没见着过人影。   不过,偌大一座儒家书院,一洲的文华精萃之地,总要维持日常运行。   因此每天书院内的事务,不知凡几,要去安排。   书院外的要事,棘手麻烦,需要决议并处理。   于是就只好……抓壮丁了。   很不幸,司马独一的先生就是这些倒霉蛋之一,连带着他这个弟子也‘遭殃’。   嗯,用山长等老一辈人的话说,这是给书院青年人的肩膀加加担子,是林麓书院的光荣传统。   所以除非一些天大的事情。   现在书院内管事的那几位,几乎都是青壮年了。   山长更是直接给了司马独一的先生,一个副山长的高位,拍着肩膀嘱咐他不要辜负光阴韶华与前辈的殷切期望。   长廊上,司马独一摇了摇头。   这都是些什么不靠谱的前辈。   并且他还听先生苦着脸说过,甩手不管事,似乎都已经是林麓书院每一代管理层的传统艺能了。   这一任的山长朱老夫子,就是类似这样被动上岗的,机灵些的早跑掉了。   而且,司马独一最近都有些现,他家先生也有点甩手掌柜的迹象了,什么事都丢在他和几位师弟身上……   危?   司马独一耸拉着眼皮,转头看着静如平镜的墨池,和远处垂钓的孤舟,默然不语。   先生说他性子内敛,要他冷眼旁观诸事诸人诸物,养气养心养望,就像刚刚在率性堂内那样。   这位身为副山长先生是何种心思,很明了了,司马独一知道。   只是,他其实不想养的……   冷眸男子停步,眺望大雁南飞的方向。   听说这些凡俗的鸿雁,可以将书信送去遥远的南逍遥洲。   可是,南望之人,情难成书。   “独一兄好兴致。”   阳无为噙着笑,从司马独一身后走来,与他并肩而立。   这个儒雅青年,轻轻闭眼,眺望天边,鸿雁南归。   “平日里的大忙人,怎么想着今日来墨池学馆赏景?”   司马独一声音淡淡,“无为兄看起来挺闲的,也跑来这。”   他转头盯着阳无为的侧脸,“要不我去和老师说说,给你再找些事做做?”   阳无为眯起的眼睛睁开,笑着摇头   “我哪里闲了,在七楼修史,都快要忙死,若不是正好看见些有趣的东西,来见个有趣的师弟。”   他话语一落,又忽的转头,与司马独一对视。   “独一兄该不会与子瑜师弟有过节吧?”   司马独一瞧了眼阳无为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   冷眸男子轻轻摇头,转身就走。   阳无为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他的背影,一笑,迈步欲走,只是突然脚步一停。   视野之中,前方的司马独一已经不知何时起,静在了原地,偏头看着长廊外的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阳无为嘴角弧度放下,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不远处正有一袭紫衣,闯入了墨池学馆,向长廊上他们这儿走来。   定睛一瞧。   是一位紫衣女子。   她身姿均称苗条,体态轻盈。   一双狭长的眼眸,眸光冷清,让人印象深刻。   而左眸下,也不知是朱笔轻点,还是浑然天成,有一粒素淡泪痣,动人楚楚。   正在这两位读书种子,或凝视,或欣赏之时。厺厽 o113轩ƀo1 yuoouaoo3o1.oro3 厺厽   身着紫衣的冷清女子,已经来到了二人近处。   她似乎也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不过并没有理会,而是先径直走过。   只是在步履轻盈的前进几步后,冷清女子好像是左右看了看偌大的墨池学馆,然后她突然转身,重新来到了阳无为和司马独一的身前。   冷清女子娉婷莲立,眸光扫过二人。   清脆嗓音,礼貌语气。   “请问,有谁知道率性堂怎么走?”   司马独一看着她,没有说话。   阳无为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同伴,笑着上前一步,忽问:“你也是来找赵子瑜的?”   听到了他的名字,冷清女子的粉颊轻陷出两只浅浅笑涡。   刹那间收敛了那清冷的气质,笑响把四面的风点亮。   “你认识我夫君?”   赵灵妃蓦然一笑,秋眸有光,璀璨明亮。 第二百九十章小姨子?这岂不是更妙   率性堂内的书艺课继续进行。   赵戎按照之前预定的计划,换了一种教法。   让率性堂学子都留在学堂内练字,他当堂辅导。   赵戎之前现,那些他辛苦写就的功课批改评语,似乎没几个人收到后,认真读阅改正。   那就只好放在眼皮子底下监督了。   此时。   率性堂内安静无比,没有人声。   只有研墨声、毛笔摩挲粗糙宣纸的声音此起彼伏。   众学子伏案。   赵戎背着手,在座位间来回漫步。   他目光四下观望。   上午的阳光从学堂顶部的天窗落下,洒在不时经过的赵戎身上。   某一刻,赵戎突然在一处桌案停步,站在这个伏案学子的侧后方。   学子身姿苗条,此刻随着身后赵戎脚步声的骤然消失,她肩膀微微一抖,手腕斜斜一划。   漆黑的墨汁,晕染了洁白的宣纸,有种奇异的美感,只是却也坏了这幅字。   看见李雪幼像个受惊的幼鹿似的,赵戎嘴角轻抽。   这么紧张干嘛?本公子又不吃了你。   面对画花了的字。   李雪幼肩膀一缩,小手握着毛笔同样往怀里一缩,随后便是手忙脚乱的收拾起来。   赵戎瞧着眼前这个酒窝小姑娘越忙越乱,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她桌前,帮其收拾起来。   李雪幼抓着毛笔,低眉垂眼,瞅了眼他,犯错似的小声道:“赵先生。”   赵戎没有转头看她,而是抬头朝周围好奇注视而来的学子们轻轻道:“无事,继续写字。”   学堂恢复回了刚刚的安静状态。   赵戎垂目,继续帮李雪幼收拾桌案,“看看有没有沾到身上。”   李雪幼看了眼他专注的侧脸。   然后便放下毛笔,低头检查了下。   酒窝小姑娘压低着嗓子,“没有,谢谢赵先生。”   赵戎摇头,“是我的错,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不过,李姑娘,你怎么这么腼腆,都是熟悉的同窗了。”   李雪幼表情有些害羞的低头,不过旋即又抬起小脑袋,鼓起勇气道:   “还不是因为,你们都喜欢从后面来。课堂上,先生老师停在身后不走,我们这些学子的,会很紧张的好不好。”   赵戎动作一停,斜目,眼神略微古怪的看了眼她,不过瞧见小姑娘小脸认真的纯真模样,他暗道几句罪过。   原来是自己不对劲……   赵戎严肃点头,“说的也是,李姑娘小小年纪,没想到经验如此丰富,真是秀外慧中。”   被他夸奖,李雪幼小脸一红,唇齿轻启:“这有什么好夸的。”   赵戎一笑,帮她收拾完桌案,拍了拍手,准备离开。   李雪幼忽道:“赵先生,对,对不起。”   赵戎好奇,“有何对不起的?”   李雪幼抬头与他对视。   “我是替独一哥道歉,他性子就是这样,有些冷,冷的生人勿近。早上闯进来,有些没礼貌,不过他是关心我的,才这样做。赵先生,其实独一哥人很好的。”   赵戎耐心听这个容易害羞的小姑娘讲完,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洒脱一笑,“没事,我能理解,若是我喜欢的人,可能被人欺负了,我说不定做的比他还过火呢……”   赵戎正滔滔不绝的说着时,李雪幼的表情却在他吐出某句话后愣住了。   她睁大眼,急忙打断道:“等等,赵先生,什么喜欢的人被欺负?”   赵戎顿住。   李雪幼也不等他回答,又抢着开口,语气有些哭笑不得。   “独一哥哪里喜欢我了,嗯,我也一样,只是当他是哥哥。独一哥……他是喜欢我姐!”   “嗯?”赵戎眨了眨眼。   李雪幼仰着脑袋。   二人大眼瞪小眼。   赵戎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他轻咳一声,“所以说,你是小姨子?”   “嗯嗯。”李雪幼抬起下巴,语气破天荒的带着些小骄傲。   “要想娶我姐,可得过我这一关的,我的话比我爹还管用,我姐都不听他的,只听我的呦。”   赵戎想了想,倒吸一口凉气,忽道:   “原来是喜欢你姐……你是小姨子……这岂不是更妙!”   李雪幼:“???”   桌前,酒窝小姑娘呆呆。   赵戎皱眉,“我是说,以李姑娘的才貌,可以再找一个读书种子当郎君。这样一来,两个读书种子在身边,以后可以在书院里横着走了。额,你想哪去了。”   “…………”   李雪幼缓了过来,连忙偏开目光,看向别处……   过了一会儿,就在赵戎笑着离开了后。   酒窝小姑娘低头,小声细语。   “我…我只是凡人呀,哪里找得到这么好的如意郎君。”   只是没人听见。   那个不说话时,气质像早春乍寒的三月,一颦一笑像芳菲烂漫的人间四月天的紫衣女子走了。   寻她的夫君去了。   这个让人见之忘俗的紫衣女子,嘴里念叨,眸中有影,眉目牵挂的夫君叫赵子瑜。   此时此刻的湖畔长廊上。   阳无为和司马独一侧身,静立长廊两侧,偏目回望那个清冷气质的紫衣女子,离去的背影。   她去了他们刚刚来的方向。   司马独一怔怔无言。   阳无为嘴角含笑,微微闭眼,目露欣赏。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他话音一落,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子瑜师弟真是好福气,娘子竟是这等佳人,倾倒,倾倒……糟了,若我是子瑜师弟,哪里还肯干书楼七楼东阁的那些累活,吃力不讨好,周围全是些老古板,幽澜府求我去都不去……”   “只是遗憾,没有。”   阳无为自言自语,话落,他洒然一笑,将头后的风流巾一甩。   司马独一像是没有听到这个儒雅青年说话似的。   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凝视那袭耀目的紫衣,默然无言。   阳无为也不恼,面色如常,依旧自说自话。   “不过,这位赵姑娘,看起来修行可能出了些小问题,嗯,之前倒是也有耳闻,果然没错,对上号了,只是不知是心湖还是丹田,前者好像麻烦大些……咦,正好都可以用上。”   突然,他眼睛微亮,像是想到来了什么应对之法,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朝赵戎所在的率性堂方向看了眼。   儒雅青年的神色,似乎是拿定了某个主意。   司马独一没有理会这个同伴,而是缓缓低头,从袖子中取出一本紫色儒经。   冷眸青年翻动了几页,忽停。   他看着这页书上,新出现的诗句,轻轻的笑了。   谁说情难成书,只是未到深处。   他也有‘书’寄她了。   此时,水畔长廊上。   一个自言自语滔滔不绝像个话痨的儒雅青年。   一个沉默不语静静翻书像个聋哑的冷眸青年。   两个不同画风的林麓书院读书种子,站在一起,怪异的组合,却看上去出奇的搭配,毫无违和…… 第二百九十一章赵子瑜,有一位姑娘找你   墨池学馆长廊上。   “独一兄,别盯着人家的背影看了,我若是没有猜错,她就是赵灵妃,剑仙胚子,太清逍遥府天骄,不认识?也是,这位太清府的赵师妹确实低调,独一兄又是个大忙人。”   “对了,最近太清太一府那个很是高调,名叫计乾一的师弟,独一兄总认识吧,最近风头很大,嗯,确实也厉害,不管是天赋还是背景,一个即将金丹境在太清府结业的天骄都是他的侍女。”   “不知道的外人还以为这个计乾一是太清四府,年轻一代第一人呢,不过……”   ‘话痨’阳无为,笑吟吟,朝忘了离去的司马独一缓缓道:   “不过这个师弟,也是被赵灵妃踩在脚底下,好像最近才看看赶上。”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轻轻晃了晃头。   “嗯,同样是紫衣佳人,剑仙胚子,山上仙子,人族骄女,咦还有什么称号,山上邸报上应该都是这么写的……算了。独一兄觉得这位赵师妹如何?与你诗里的那位相比。”   司马独一依旧没有接话,之前的笑意已经转瞬即逝的收敛。   他收起紫色儒经,耸拉着眼皮看了眼阳无为,转身走了。   临走前,还眺望了眼天际处的归雁。   阳无为目视司马独一离开。   他嘴角依旧挂着点笑意。   这处临水的水榭长廊,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留一人。   这个气质儒雅,话似乎很多的青年儒生安静了会儿。   他突然转头北望,眼眸微闭,眼缝的眸光中,倒映着一座不知何人修建的古老城池。   “独幽……独幽……独……幽?呵,不急不急,能找到的,我能找到的,那些史书里一定有你们的痕迹。天涯剑阁,幽澜府……嵬嵬山,欣然宗……嵬然……”   阳无为呢喃自语。   某一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轻轻一笑。   “率性堂赵子瑜,正史野史……有趣。真巧啊,竟然还与她同堂……鱼玄机?好名字……”   他是真的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道理要讲。   对某些人说,对某些人讲。   不过,不急。   ————   赵灵妃在朝指路的阳无为道谢一声后,便莲步轻移的向远处那座学堂走去。   每离那人越近一些,她的步履便越轻快一点。   对于刚刚那两个画风搭配奇怪的青年儒生,唯一让赵灵妃稍稍上心的是这二人身上的气息。   绝对在浩然境之上。   而戎儿哥的这两位师兄的身份,她隐隐有些猜测。   对于刚刚那个儒雅青年说起赵戎时的亲近语气,这个对于自身的地位名利一向清冷淡泊的泪痣女子,俏脸上也不免带着些骄傲起来。   是替她的夫君骄傲。   戎儿哥虽然目前只是刚入书院的墨池学子,可是认识的都是书院士子、读书种子这些青年才俊。   而且之前在太清府时,那位晏先生看起来对戎儿哥也是青眼有加的。   赵灵妃秋水长眸轻轻眯起,唇角荡漾起好看的弧度。   她的心上人,虽然不是书上写的那种盖世英雄,却也是堂堂正正、养浩然气的读书人哩。   是她心头的百般好。   是她眼里的早春阳,耀目却不刺眼,刚刚好。   不过赵灵妃觉得,被他抱着时,都快要暖化了她哩。   然后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小奇怪了起来……不过不打紧的,因为只有戎儿哥一个人看到…嗯…他敢笑?   墨池学馆内沿湖而建的十里长廊上,某个脚步匆忙的清冷女子嫣然一笑。   不多时,她螓轻轻低垂。   虽然这个‘幼时竹马今时结’的夫君,偶尔私下里相处时,会没个正经,尽想一些和做一些欺负她的‘坏’事。   可赵灵妃觉得,戎儿哥好的时候是真的好啊。   会把她捧在手里,怕化怕融。   而且就算是做……坏的事,他也是小心翼翼,动作温柔,不时的关心她的神情,在乎她的感受。   所以……知足常乐的赵灵妃,已经十分十分知足了。   若是给她一个再优秀些的戎儿哥,反而会芳心不安,忧忧她心。   就像不久前赵灵妃有些轻恼的,竹马夫君似乎不想吃她的软饭。   虽然戎儿哥是她的赘婿,可是他们两人青梅竹马宛若亲人,如今更是举案齐眉,约好了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这种山下的赘婿名头,也只是个名头而已,甚至赵灵妃从来都不去提及,还在努力淡化。   这也是上一次在暖溪雅集,那位云子师姐当众揭露赵戎赘婿身份后,一向礼貌的赵灵妃,勃然大怒的缘由。   所以,面对不愿意吃软饭的戎儿哥,她也无法强求,更别说什么’教他做事了‘。   除了私密的驭夫术外,以前柳姨也和赵灵妃讲过如何做一个儒生之妻,要的就是照顾夫君的面子。   但是戎儿哥不吃软饭,这却又是一个让赵灵妃有些忧恼的信号。   因此,上一次休沐日,她便悄悄带了一碗’软饭‘给赵戎吃……   想到上一个休沐日生的那些事情,赵灵妃睫毛颤动一下。   她轻轻抿唇,眼眸低垂。   不多时,像是想起了什么。   长廊上,这个不笑时便像早春三月料峭春寒般清冷女子,抬眸,步履加快,寻那人去了。   ————   此时此刻。   率性堂内,所有的学子们其实都知道大堂外面不远处,那个紫衣女子的存在。   不时的,有堂内学子,在研墨、更换毛笔之余,视线透过窗扉,偷瞥那一道养眼的紫色风景。   率性堂学子们,甚至几乎都知道,这个在课堂外徘徊不去、风姿绰约的紫衣女子,是在等谁。   很好猜到。   先是因为,除了新来的这个’赵先生‘外。   率性堂学子之间大多都比较了解了,而外面那个等人的紫衣女子,又是第一次见,很是陌生。   其次,不久前上课时,某人接踵而至的’忙碌‘,众人还历历在目。   更别提他还无奈的说过什么娘子要来。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此刻的率性堂内,不少正在写字的学子,都忍不住看向表情平静的赵先生。   除了早就知道赵灵妃存在的鱼怀瑾、范玉树和贾腾鹰以外。   萧红鱼看向赵戎的目光有些别样。   李雪幼咬唇看着赵戎的背影,随后不禁又转头,眼帘下的眸子,倒映着窗外那一抹’紫色‘。   她表情愣愣,神色看起来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把眼下这紫衣与某个记忆对比。   而早就安分下来的吴佩良,此时,一会转头看看赵戎,一会转头看看窗外。   他眼神泛起惊疑色。   其实也不怪堂内众人大惊小怪,没有见识。   而是因为门外阳光下的那个紫衣女子,容貌与气质确实惊艳。   她身段高挑,如青莲般亭亭玉立,虽然一直在徘徊,惊若翩鸿,可却一直偏头,似乎是在凝视着学堂内的某人。   这般风景,就在门外,率性堂学子们如今第一次初见,道一句绝色佳人绝不过分。   而学堂内这个面色如常,正抄着袖子四处行走的年轻儒生……   睁大眼打量了一会儿后,吴佩良有些想拍案而起,质问某人何德何能。   不过前不久刚被镇压,一想到赵戎平淡的眸光……他又萎了。   赵戎当然也不是瞎子,学堂内的动静他早就知道了。   至于门外的青君,在她刚刚到来时,赵戎就福至心灵的转头看见了,不过当时只是短暂的对视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目光,重新监督率性堂内的学子们写字。   面对一道道瞟来的各异目光,他置若罔闻,继续上课。   于是,学堂内外便出现了这样的一幕。   学堂内,赵戎在座位之间,走走停停。   学堂外,赵灵妃巧目顾盼,徘徘徊徊。   他在认真的上课。   她便在外面远远的安静看着,不去扰他。   只需要最开始赵灵妃到来时,二人的那一眼,结的他们,便有默契了。   不过,赵戎会不时的在一些学子的座位前停下,或弯腰示范,或探手指点。   而每当他停在学堂内,几个女学子的身边,靠近辅导时。   学堂外那道翩鸿般的紫衣身影,便会不自觉的一停,驻足,似乎是翘以望。   只是距离颇远,率性堂学子们看不清阳光下,紫衣女子的神色。   但是这静立盼望的身姿模样,还是让人忍不住替她揪心。   并且,这紫衣女子此刻的眼眸里,应该都是某个年轻儒生的身影吧。   而当赵戎离开那几个女学子后。   紫衣女子又会重新跟着赵戎的脚步,徘徊起来,似乎身姿也轻盈了些……   不多时,学堂渐渐杂闹了起来。   要不是笔架碰倒声,要不是桌椅咯吱声,要不是墨砚滑动声……   不一而足。   “咳咳。”   赵戎皱眉,捂嘴咳嗽两声。   鱼怀瑾也板着脸站起。   原本东张西望的学子们见状,纷纷重新伏案书写,模样认真。   率性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戎看了眼外面的日头,还未下课。   他想了想,身子一扭,朝率性堂大门走去。   远处阳光下的赵灵妃,徘徊的步履一停,随后也快步的向率性堂大门走去。   赵戎笑容温润,看着娘子走来。   赵灵妃微微垂,不去看他。   赵戎突然回头,看了眼大堂内,抬头偷看的学子们赶紧低下头去,重新伏案。   他轻轻摇摇头,随后收敛脸上的笑容,直接轻声开口:“先去东篱小筑等我。”   赵灵妃微微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赵戎直接将钥匙塞给了她。   赵灵妃接过,欲言又止,不过在看见赵戎不时回头监督的样子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浅浅一笑,转身先走了。   赵戎嘴角扬起,不过也没时间目送了。   他直接扭身,返回率性堂内,重新上起了书艺课……   约莫一炷香后。   不远处的山林间,有钟声传来。   到了书艺课的课间休息时分。   之后还要再上一小节课,小半个时辰左右。   写了大半个时辰的字,率性堂学子纷纷起身放松。   赵戎亦是如此,转身走回讲台长桌,也不知又在想些什么,他脸上写着些笑意。   咚咚咚——   突然,学堂门外有人敲门。   紧接着,还是陌生的声音:   “请问,赵子瑜在吗?”   又来?这回是谁?   赵戎忍俊不禁,笑意更甚。   他悠悠转头瞧去,却只见所来之人,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穿着书院正门处门房管事的衣饰。   “我就是赵子瑜,请问何事?”   门房管事开门见山道:“书院正门口,有一位姑娘找你。”   赵戎:“…………!!!”   感谢‘暗想理论’好兄弟的2ooo币打赏!感谢‘秦唯’好兄弟的15oo币打赏!感谢‘玉阶秋月’好兄弟的15oo币打赏!感谢‘苏云夜’好兄弟的1ooo币打赏!感谢‘艾黛尔贾特’好兄弟的5oo币打赏!感谢‘倾国`倾城`倾你芯’好兄弟的5oo币打赏!感谢‘2o19o12917554591o’好兄弟的5oo币打赏! 第二百九十二章两道风景都来了?(已更正,兄弟们刷新下!!!)   “书院正门口,有一位姑娘找你。”   门房管事的话语一落。   赵戎愣住了。   这一番动静,顿时吸引了率性堂学子们的注意力,纷纷投目而来。   门房管事正站在大堂门口,手上捧着一本登记外来客人们的名册,自到来时起,便开始低头在翻阅。   今日休沐日,前来林麓书院,登门拜访之人极多。   其中不少人都大致是有亲近之人在书院内读书,前来看望的。   比如眼下这个赵姓学子,看起来应该也是了。   而对于第一次到来的陌生访客,书院正门外的门房管事们,会简单的给他们登记下信息,然后积累到一定的人数后,就会进书院一趟,挨个的通知一遍。   门房管事翻了几页名册,嘴里闲聊似的,慢条斯理道:   “公子请稍等一小会儿,让在下找找,找找……哦,对了,这位小姑娘好像是说不着急,说若你是有重要的事在做,那就等忙完了再出去……不过在下记得,她好像已经等的挺久的了……”   大多数率性堂学子,都是眼神好奇的看着讲台旁的赵戎。   又有姑娘寻你?   刚刚你娘子不是来过了吗?应该不是她了,那么这回是好……好朋友?   不过赵戎并没有给众人思索反应和眼神不对劲起来的时间。   他此时眼睛微睁,笑容收敛起来,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再问些什么,不过又立马闭上了。   把浪费时间的废话咽了回去。   赵戎静立不动,眨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   他身形骤动,二话不说,朝门外疾去。   此刻,门房管事低头翻名册的动作停住了,仔细瞧了眼在某页,点了点头。   “嗯,就是这里,找到了。这位姑娘是从太清府那边来的……”   赵戎早已经大步迈出堂门了,此时,他毫不停留的径直经过门房管事身前。   “谢谢兄台!”   赵戎没有多待,丢下一句道谢的话,便已然跑远了。   他将众人丢在了原地,身影消失在了林荫小道与横直长廊相交的拐角处。   门房管事抬头一怔,话语顿住,手里的名册也合上了。   率性堂学子们面面相觑,其中有些学子眼神逐渐古怪起来……   ————   赵戎一路疾走,片刻不停的向书院正门赶去。   他此刻的心情很是矛盾。   一边开心于某个笨丫头的到来,两个月没见,也不知她瘦没瘦,回头得捏捏……   一边,赵戎心里颇慌。   因为青君不久前才来过,此时此刻也在书院内!   小小和青君似乎是要撞到一起去了。   早上赵戎还想着两道风景只要来一道就好了,千万别同时光临,万万吃不消的。   结果倒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赵戎暗想。   当初把小小送到摘星楼时,是与她说好了,等他在书院万事俱备以后,再去寻她。   当时赵戎是叫小小乖巧的等他来找。   而现如今,小小却直接来了……   赵戎眯眼。   心里也没有责怪某个笨丫头。   因为小小有多黏人,他深有体会。   这一次她很可能也是真的很想很想很想他。   于是情难自禁的找了一个说的过去的理由——可能也只是这丫头觉得合理——傻傻乎乎又欢欢喜喜的跑来寻他了。   等等,不对!   赵戎皱眉,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当初二人分别之时,他叮嘱过小小,一旦有涉及她自身之事,就一定要第一时间来和赵戎说,不可以擅自作主。   小小是遇到麻烦了?   赵戎眉头更皱。   他抬目眺望远处正门方向,脚步再次加快了些。   希望只是前一种原因。   另外,赵戎心里还有些疑惑。   小小也在太清四府?   他之所以八成确定,正门那个前来找他的小姑娘就是小小,是因为赵戎在独幽城并没有其他符合门房管事描述的女子。   当初那个办卡的卢宛?   她是山下凡人,不可能进太清府。   是暖溪雅集上见过的那个,被龙鲤萦绕的柳空依?   不对。   赵戎摇了摇头。   不说二人的关系有没有到这一步。   后来听说这位柳仙子四处寻他这个一字之师,想要奉茶。   倒也有动机来。   可是,这位柳仙子热衷文会雅集。   凭她交友广泛的能耐,在林麓书院还不是认识一大把士子师兄,哪里会连书院正门都进不来。   找赵戎之人,定是第一次来林麓书院的。   所以,结合门房管事说的那些话……小小为何会在太清四府?   是最近去的,还是一直都在?   当初他在太清府陪晏先生讲学时也在?   是因为她的那个祖奶奶的缘故?   赵戎抿嘴。   没想到几曾何时,青君与小小竟然这么近。   突然间,他眼皮一抬。   又想起了当初在暖溪雅集,认识的那个名叫绿珠的红鲤少女。   记得当时赵戎与她聊天时,曾经好奇问过这个喜欢诗词的小丫头,太清府内的妖族情况……   不多时,赵戎眉头一松。   现在多想无益,等到了书院正门后,一切都会明白了。   想到这儿,他不禁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赵戎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的庆幸之色。   幸亏书院里有一道讲究的制度流程,将第一次前来的小小暂时挡在了门外。   访客第一次来,都要通报一声,有人担保方能进入。   就像上一次的青君。   而这一次,青君能直接进入书院,是因为上一次休沐日她来过。   赵戎记得,青君说当时是大师兄给她担保的,然后她也登记名册了。   登记的为他这个墨池学子的娘子。   也是因为如此,青君这次才会畅通无阻的进来找他。   至于在东篱小筑没人的情况下,她怎么会知道路,并无师自通的这么快前来墨池学馆找到他……   赵戎轻轻一叹,感觉青君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细心聪慧。   也不知是福是祸,她又还知道多少事情……   话说,娘子就不能苯些吗。   赵戎苦笑。   听刚刚门房管事话里的意思。   幸好小小在大门外等待了一会儿,青君不久前也先暂时离开了率性堂,没有在外面候着。   否则就要王见王了!   所以,目前的情况还没有到最糟糕。   冷静!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冷静。   赵子瑜深呼吸一口气。   他收敛表情,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   眸光扫了眼远方遥遥可见的书院正门处。   那儿此刻正有一道道横细的人流,人来人往。   赵戎转头看了看左右四下。   现在他所在之处,是前往书院正门的大道,周围的路口岔道颇多,通往书院内的一个个方向。   也算是书院,这片区域诸多道路交汇的中转站。   就像一条条涓细溪流,从四面八方而来,汇入一处中心的湖泊。   身边的行人,络绎不绝。   赵戎面色如常,目视前方,缓缓放慢了脚步,前进。   只是下一刻,他的余光之中闯入了一道紫色的身影!   赵戎猛地转头…… 第二百九十三章你是不是要带我私奔啊?(上一章已更正,请刷新!)   下一秒,担心被那人现异常,赵戎赶紧正过头去。   可是那道熟悉的紫色倩影依旧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身散着淡淡朦胧光晕的紫衣,曼妙的熟悉身段,引得周围引人纷纷侧目的气质……不是以清净化紫衣的青君,是谁?   赵戎正,面朝前方,眼睛却右瞄。   视野的边缘,那一抹紫色的身影越来越近。   青君就在右前方的一条道路上,向这处人流交汇的路口走来。   不过赵戎现,她似乎并没有现他,到目前为止,都未有转头瞧赵戎这个方向的迹象。   但是二人如果这样脚步不停的走下去,却会越来越近。   以青君的警觉与目力,走近后,一定会被她看见。   他能大老远的先现青君,还是这一身耀目紫衣的功劳!   某个‘乖女儿’,果然没白养,关键时刻帮大忙……   说时迟,那时快。   想到这儿,赵戎赶紧停步,转身。   他向大路的一侧走几步,利用林荫,暂时挡住了二人之间的视野。   赵戎表情闪过犹豫之色。   心里在‘此处等待时机’与‘立即原路返回’,二者之间摇摆。   此时青君所在的那条道路,是通往南轩学舍的。   而她现在背对南轩学舍,正走来这处交叉路口。   青君随后的走向,会朝哪一条路走,是一个对他非常重要的选项,会产生未知的影响。   而赵戎此时所在的这条路,是前往墨池学馆的必经之道。   赵戎忍不住凝眉。   青君之前不是接过钥匙,返回东篱小筑,去他的屋内等待了吗。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要去哪?   是按耐不住,等待的无聊,要去墨池学馆找我?   八成是了!   那就十分不妙,因为青君接下来,一定会拐到赵戎此时所在的这条道路口来!   那么他是去,还是留?   继续躲起来留下的话。   青君再次去了率性堂,现他不在,再向率性堂学子们一打听,那该怎么办?   而若是现在急忙原路返回,那么小小怎么办?   赵戎沉默了片刻。   他眼皮一抬,往路旁林荫一钻。   躲了起来。   还是决定留下。   至于修罗场……死就死吧。   但是不能让小小久等,都已经走到这儿了,一定要去看一眼她。   因为,小小万一是有什么急事来找他呢,不能耽误,哪怕只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赵戎也承担不起!   就这样。   赵戎躲进道路一侧,黄片未落太多的林荫之中。   有了决断,他便彻底冷静了下来,不再犹犹豫豫。   赵戎抿嘴,眼睛一眨不眨的透过枯黄林叶缝隙,盯着旁边这一条去往墨池学馆的必经之路。   脑海里一遍遍的预演着那一袭紫衣飘过的身影。   只是……   静静等待了好一会儿。   唯有那些不相关的行人来往路过,那一抹紫色迟迟没有到来!   赵戎毫不松懈,又耐心等待了片刻。   突然,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离开这处躲藏的林荫,无视周围路过之人怪异的目光。   赵戎向前又走几步,恢复了广阔的视野。   他的目光在依旧川流不息的路口,来回扫视几遍。   哪里还有青君那身紫衣的影子。   离开东篱小筑,不是去学馆找他?   赵戎眉头一锁。   青君去哪了?   他摇了摇头,来不及多想。   脚步一动,趁着青君不在的时机,继续朝不远处那个有姑娘找他的书院正门快步走去。   赵戎一路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翼翼。   最后是有惊无险的来到了书院正门。   没有被杀个回马枪之类的,撞见青君。   赵戎又吐了口气。   这在自家那只白虎眼皮子底下,和‘好朋友’小狐狸见面,真是心惊胆战的……   转瞬间,他表情一肃,此时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   赵戎又目光警觉的看了看四周,与人流如织的正门。   旋即立马步上台阶,来到了大门前。   他凝着眉朝门外看去,目光寻找着某人的身影。   下一秒,便是眼神定住。   只见大门右手边的门房外,等待区的空地上,正有四五道人影站立,但初步看去都是男子的身影。   可是依照赵戎的丰富经验,定睛一瞧,就现了这些男子之中,有一道廋矮纤细的男子背影,很是异常,‘他’背对着赵戎,身材苗条,腰肢上的弧线婀娜,束后露出的颈脖修长而白皙……又是男装。   赵戎目光锁在了身姿娇小可人的小小身上。   他微微松了口气,同时嘴角一扬,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不过很快,他嘴角的弧度放下,左右偏头,目光如鹰般又审视了几圈书院正门外。   并无异常。   赵戎表情依旧满是严肃认真的神色,以往的教训,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此地不宜久留,仍旧在青君可能会出没的范围以内。   旋即,赵戎大步向前,走到了门房前的等待区空地上,目标是那个背对着他似乎正在翘以盼打量远处街角的笨丫头。   他从后方走出,一把抄起她柔若无骨经常给他做女红的小手,不由分说的大步向前,头也不回的拉着这笨丫头向远处街角走去。   不再在书院门前逗留,也暂时不进书院了,因为一山不容二虎。   赵戎走在前面,不回头的拉着她向前走,他警觉的观察着左右。   而被从身后走出的赵戎突然袭击,小小刚开始似乎是呆在了原地,随后被他牵着走了几步后,小手略微用力缩了缩,不过旋即应该是看清楚了是赵戎,她顺从的让他牵着,同时不再被动的带着走,而是脚步轻快的跟上了大步向前的赵戎。   甚至被他霸道抓着的小手,还悄悄的往赵戎手心挤了挤,有点笨拙的尝试了几种与他牵手紧握的姿势后,这一只柔柔的小手,五指一合,与赵戎的大手舒舒服服的扣在了一起。   两只手,一大一小,十指扣合。   正在前方带路,警觉左右的赵戎,察觉到了身后那个笨丫头主动的动作,他想也没想的捏了捏她的小手,回应了一下。   这一捏,便是源源不断的传来软软滑滑的触感,她手如柔荑,仿所无骨。   不过,在这一片温柔触感之中,还有些许的坚硬,这是一些手茧。   赵戎此时正紧绷着心弦,没有花太多心神去感受她小手的触感,不过这个笨丫头手上的茧,还是让他不禁分神心疼。   被赵戎捏了捏手后,她动作停了停,随后回应似的捏了捏赵戎手,二人就像做着亲密的游戏。   不过赵戎此时没有心思和身后的丫头玩,便没再回应,可她似乎喜欢上了这种互动,不时的轻柔捏他,玩的不亦乐乎。   于是二人十指紧扣,路过之人纷纷侧目以对,看着这一对奇怪的男男……嗯,男女。   赵戎察觉到了不少路人的眼神,都落在了他身后男装的丫头身上。   不过赵戎没有在意,头也没回的牵着她笔直前进,渐渐远离林麓书院,正好是朝这丫头刚刚张望的那处街道拐角走去。   他准备带着她去找一家酒楼说话。   终于,二人拐过了这处距离林麓书院颇远的街道拐角,前方不远处,就有一座华丽热闹的酒楼。   他们朝酒楼走去,脚步也终于慢了下来。   赵戎这才松了口气。   “笨丫头,”   他伸出空余的手,抹了一把汗,笑着回头,想悄悄后面牵着的小小,瘦了没有。   这时,前方却忽的有一道熟悉的清冷女子嗓音传来。   “戎…戎儿哥?”   一手牵人一手擦汗的年轻儒生,身子一僵。   他抬头向前看去,刹那间,又惊出一头冷汗!   “青君!?”   他脱口而出。   只见赵灵妃正站在那座热闹酒楼的门口,一手拎着只酒壶,一手提着只食盒。   她起先是微微张嘴,清美的颜容上,表情惊讶。   随后,一双秋水长眸中的潋滟眼波,从睁大眼的赵戎脸上移开。   向下,向下。   落在了赵戎二人,十指紧扣一起的两只手上。   然后,赵灵妃的清冷眼波又沿着赵戎身后那个丫头纤细的胳膊,上移。   向上,向上。   最后,她的眸光停留在了那个女子的脸上。   “青…青君。”   赵戎愣愣又喊了声。   赵灵妃此时没有去看他一眼,更没有应声。   这个清冷女子的秋水眼眸渐渐闭合,眯起,盯着那个牵她夫君手的女子面上的笑颜。   赵灵妃朱唇抿起。   赵戎呼吸一窒,眼睛瞪大,哪里还顾得擦什么汗。   一只抬起擦汗的手,无处安放。   一只牵小小的手,赶紧松开。   不过,在松开之前,他咬牙将小小扯到了他背后,与此同时,奋力前踏一步。   赵戎死死咬牙,鼓鼓颤颤着腮帮,小小’藏’在了身后。   他挡住了青君无波无澜的视线。   二人四目以对。   赵灵妃眼神直直的注视着赵戎的眼睛。   赵戎深呼吸一口气,目光坦然的迎着青君,嗓音有点沙哑。   “她,她是小小……”   正在这时,赵戎依旧背在身后,准备松开撤回的右手,被身后的丫头锲而不舍的一抓。   十指重新扣起。   她用力捏了捏顿住话语的赵戎的大手。   与此同时。   这个丫头又从让她觉得温暖欢喜的、赵戎如山的背影后面,走了出来。   她两脚并拢,往前一跳。   蹦到了赵戎右边身侧,主动挽起了他的胳膊,当着赵灵妃的面,紧紧搂进怀里。   小丫头不理某个女子吃人目光,扭头看着赵戎微怔的侧脸。   她仰着小脑袋,笑容烂漫,语气俏皮可爱。   “戎儿哥,你是不是要带我私奔啊?”   “???”   赵戎愣住了,戎儿哥?等等,还有这声音!   他猛地扭头。   顿时惊了!   眼前这个女扮男装小丫头。   圆圆小脸蛋,尖巧小下巴。   一双桃花眼弯成了小月牙儿,又笑漏出了两粒小虎牙。   眼里此刻全倒映着他。   不是赵芊儿,是谁?   赵芊儿斜了眼喜欢吃独食的小姐,又仰起头,左右摇晃着戎儿哥的胳膊,笑嘻嘻道:   “戎儿哥,戎儿哥,以后不要小姐了,就咱们两个人过日子吧!”   赵灵妃:“???”   赵戎:“…………”   赵灵妃咬唇,轻眯长眸,凝视着眼前这一对活宝。   同时,也是她此生最亲密的两个人。 第二百九十四章我习惯从后面来(兄弟们刷新下这章)   林麓书院外,一条热闹街道上。   某座繁华酒楼前。   此时此刻的赵戎,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今日上午真的只想安安静静的给率性堂同窗们补一节课。   结果什么麻烦事都接踵而至。   在几息前,甚至还差点自导自演一场修罗场?   《关于我把娘子的丫鬟误认为是恋人牵手私奔结果路上被娘子撞见这件事》?   赵戎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本来以为今日上午,率性堂里,全场最佳的小丑是‘佩娘’。   他还嘴角挂笑,悠哉悠哉的看了一上午佩娘的戏。   结果……   小丑竟是我自己?   赵戎沉痛反思。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奇怪起来的?   哦,对了,之前其实一切都好好的,直到那个门房管事跑来通知,有个小姑娘,说是来自太清府……原来如此……   所以,到底是他想的太多,还是想的太少?   抑或是,心里有鬼…呸呸…心里有只小狐狸。   所以一听到有姑娘来找他后,第一时间就慌了。   赵戎突然有些理解,前世看的家庭伦理剧里,为何女人的直觉都那么厉害,总能察觉到男子的不对劲。   这分明就是后者自身容易露出马脚……   此刻的赵戎正站在酒楼门口。   侧头,注视着挽他胳膊的小姑娘。   视野里。   是一张俏丽的小脸蛋。   脸蛋不似以前那般圆圆了,大半年没有见面,如今她下巴的变的愈尖巧起来了。   只是不知,是这段时间外出试炼,辛苦奔波而瘦的。   还是这小丫头本就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现在也和青君一样,像人间四月天的杨柳,进入了美好的季节,容貌俏美、身材抽条了起来。   是妙龄的少女,如在花季。   亦或说,两者都有?   芊儿用一条粉色的头巾包起了乌,束着男子鬓。   洁白的额头下,是一双桃花眼,眼神似醉。   赵戎很是熟悉。   她这双大大的桃花眼,微翘的眼角有些红红的,像是不久前刚哭过了一样,楚楚动人。   但是他却是知道,千万不能被这个小丫头,天生的这副楚楚可怜模样给迷惑了,否则要被她拿捏的死死的。   这一点,赵戎是深有体会。   当初刚刚苏醒前世记忆的那会儿,就吃过了无数亏。   不过现在,他对古灵精怪的芊儿倒是有些应对的经验了。   爱哭?一拳一个……   此时,看见眼前芊儿的烂漫笑颜,赵戎原本郁闷的心情,没由来的有些好起来了。   刚刚虽然差点被她害惨了,但也怪他没有认清人。   不过小小和芊儿都是身材娇小的类型,若不看正面某处规模的话,第一眼看见她们男装的背影,确实是有些儿迷糊。   赵戎的眼前。   小丫头仰着脑袋,眼睛明亮的看着他,满脸欢喜。   笑容自内心,乐不可支。   嘟起的粉唇下,依旧是露出了的两粒洁白小虎牙,只是这一回,她却是没有用手去遮了。   是忘了,还是小丫头知道其实他不嫌弃的。   赵戎心弦微微一动。   嘴角也下意识的想随之勾起,但是却忍了回去。   他余光之中,视野边缘还有一个清冷的女子,静立打量着他们二人呢。   “私奔?”   赵戎眨了眨眼,看着似乎是打定主意要撇开小姐和他单独成家立业、双宿双飞的赵芊儿。   他嘴角抽搐一下。   你确定是私奔,而不是被某个大醋坛子追杀千里,做一对亡命鸳鸯?   赵戎求生欲很强道:“私你个大头鬼。”   他笑骂一句,瞪了眼赵芊儿。   随后,赵戎眼神又下意识的瞟向赵灵妃。   不过立马又反应了过来,他此刻心虚什么,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瞟。   岂不是像心里有鬼。   自家的娘子,可是明媒正娶的……入赘的他,摸都没事,正大光明的看就行了。   赵戎转头,朝青君笑道:“芊儿来了,你刚刚也不和我说一声。”   赵灵妃侧目,瞅了眼他,随后眼神依旧落在了赵戎和赵芊儿纠缠一起的手上。   她眼眸狭长,轻轻眯起。   一边盯着那处一边道:   “我见你之前在忙着上课,就没有说,免得打扰到你,让这个皮丫头在门外等一会儿,没事的。我是准备等你下课了,再一起来给她登记入府。”   赵戎轻轻点头。   记起了当时在率性堂门外,青君确实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是他那时在关切着身后学堂内的动静,没有在意,是想着有什么话可以下课再说。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赵戎了然的有趣事。   林麓书院的学子士子们,前往太清四府,大多数是畅通无阻的。   但是对林麓书院而言,太清四府的府生们,第一次前来,是要与外人一样,在门房处登记,核对身份与所来目的。   之后,要有书院内的熟人担保,才可进出书院。   也不知是谁定的刻板规矩,某种程度上,抑制了这一府一院两方人员的交往。   赵芊儿正目不转睛的端详着戎儿哥的脸,二人阔别了大半年,她有满腔的话语想对他说,想对他问。   之前,哪怕嘴上不承认。   但是赵芊儿心里也不得不向某个事实低头。   那便是,她与戎儿哥再见面时,很可能已是白头。   甚至再难遇见,天各一方。   因此,在疲倦试炼完回来后,当从小姐那儿得知了某个人的到来。   那一刹那,心中喷薄而出的难言滋味,难于外人说道……   此时,赵芊儿见戎儿哥不仅瞪她,还直接不理她,去与小姐眉来眼去的说话。   小丫头顿时不干了。   她把赵戎胳膊一扯,见他回头后,又继续轻轻摇晃怀里抱着的男子胳膊。   “不是私奔,那你刚刚怎么突然从后面来,还这么猴急,都抓疼我了,力气那么大……”   赵芊儿皱了皱小琼鼻,清亮的声音又带着些埋怨。   赵戎右眼皮一跳。   他管住眼睛与表情,没有去看旁观的赵灵妃,而是轻笑一声。   “对不起,芊儿,我习惯从后面来,嗯,下次会注意些力道的。”   玩笑的语气,一笔带过。   “哼,你骗人,下次肯定还是这么大力气,你就是在应付我,对小姐就不是这样的,说话都温柔些了。”   赵芊儿银牙一咬,瞪了会儿赵戎。   随后,她果然是没再纠结某事。   往日灵动的小丫头,突然一边抱着他胳膊,一边低头小声道:   “我是第一次和男子牵手,戎儿哥你,你赔我。”   赵戎:“……”   这怎么赔?要不让你牵牵,两清了。   他嘴角一扯,不动声色的抽了抽手。   只是被她紧紧挽着,第一次的力道有点拔不出来。   不过,见芊儿被他转移了话题。   没再纠结刚刚出门时他的异常。   赵戎暗暗松了口气。   赵灵妃抬眸忽道:“戎儿哥,你不是在忙着上课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夫君与她家丫鬟纠缠的手上。   赵戎身子微微一顿……   ps:不行,小戎这种状态不行,拆东墙补西墙,又有拖延症。   码字的感受太糟糕了。   对不起,好兄弟们,我先缓两天,把每天4ooo字收费章节的全勤任务稳住,稳定更新后,再给大伙补偿!!!   唉,小戎从剑娘上架以来,五个月,从未拿过全勤奖,真的想拿一拿,上个月的一分钟惨案还历历在目,扑街作者全靠这个了……   目前这样的状态太差!好难受,整个人都是昏昏的。   现在是凌晨五点半,终于码完了,有点难撑,先缓缓先缓缓……去睡了,兄弟们晚安。 第二百九十五章你们年轻人啊,真会玩   赵戎点了点头。   一笑。   轻松的语气:   “一个门房管事来率性堂通知,我一问,原来是芊儿来了,还以为有什么急事,我就让同窗们自习,然后就急忙跑出来了。”   他顿了顿。   “哦,对了青君,还未和你说,我最近担任了学馆里,两个学堂的书艺课助教,今日是在补课。”   赵灵妃注视着赵戎,颔。   “戎儿哥真厉害。”   只是夸了句夫君后,她便没了声,而是偏头看了眼赵芊儿。   小丫头缩头,吐了吐粉舌。   只是旋即,她又反应了过来什么。   赵芊儿抬着下巴,在赵灵妃面前不坠气势的争辩道:   “小姐要我等等等,可是我等的都急死了,也不见你们出来。”   “谁知道小姐你是不是丢下我,和戎儿哥耍去了,或者是根本就忘了我,只顾着亲热。   “所以…见你进书院后,迟迟没个人影,我就叫管事的人去里面提醒一下了。”   忽然,像又是想起了什么可以更加理直气壮的理由。   她环绕搂着赵戎胳膊的两只小手,用力紧了紧。   赵芊儿小脸认真。   “而且我有叫门房管事捎话给戎儿哥,说我在门外不急的,他要是有急事可以先忙完了,再出来。小姐,我可不算是任性,耽误戎儿哥的正事哦。”   赵戎闻言,眼皮一跳,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怎么感觉要填的漏洞越来越大了?   赵芊儿话音落下。   她看了看赵戎淡定的表情,歪头眨眼。   “对啊,奇怪,戎儿哥,你怎么出来的这么急,去通知你的门房管事,没有把这些和你说清楚吗?”   赵灵妃一直在旁边认真倾听着。   此时听到小丫头的些许疑惑,她同样转头,投目夫君。   面对自家娘子与贴身丫鬟,理清思绪后的接连问。   赵戎不动声色道:   “有提吗?可能是我走的太快,没有听门房管事说完,当时确实是心急见你。青君之前来过一趟,又没有和我说你回来了,所以,突然听到你来了……”   他坦然迎着两位青梅一眨不眨的眼睛,轻笑摇头。   “其实,我离开会儿课堂也没什么要紧的,不算忙事,暂且不说学堂学子们都很敬重爱戴我,光是有学堂那位鱼学长在,我就很放心了,让他们自习一会儿,我出来帮芊儿你办个入院手续,出不了什么岔子的。”   某人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欣慰的点头,似乎是又回忆起了书艺课上所教学子们的尊师重道,与乖巧听话。   不需要他丝毫劳心。   只是某个好奇宝宝,今日似乎是并不准备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赵戎刚圆完一个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赵芊儿歪着脑袋,又继续语气疑惑,追问道:   “哦。那戎儿哥,你刚刚出来后,为什么突然就从后面抓起我的手,牵着我急匆匆的往前走,我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呢,以为是什么胆大妄为的轻浮之辈,差点就要出剑了……”   说到这里,她话音停下了。   赵戎笑容微僵,眼神直直的注视着,正抱着他的胳膊突然有点扭捏起来的男装小丫头。   没完了是吧?   赵芊儿的桃花眼往上一瞟,现戎儿哥的笑容似乎有些奇怪。   不过,戎儿哥的目光好像愈‘温润’了啦。   瞧见这一幕,小丫头羞怯低头。   她瞧着自己干净小巧的绣花鞋,抿嘴一笑,轻声开口。   “不过,若是戎儿哥的话…那就,那就没太大事的,只是要补偿一下,毕竟那么多外人看见了。”   说到这儿,赵芊儿抬头,认真叮嘱道:   “而且,下一次你不准再这样,从后面这么用力了。”   赵戎嘴角微抽,不过这丫头说话,东一下,西一下的,话题突然就扯远了,好像都不用他转移话题。   就和这个花季年龄的少女的心情一样。   一会儿晴朗艳阳,一会儿阴天小雨。   见某个要人老命的话题似乎被转移走了。   赵戎眨了眨眼,连忙接话道:   “咳,好久没见到芊儿了,有点没轻没重的,行吧,小芊儿,你想要什么补偿?”   赵芊儿挽着他的胳膊,小身板蹦了蹦。   她无视某个小姐,开心道:“要不…要不戎儿哥写些诗给我吧,我看见你写了好多给小姐的。”   一直娴静旁观的赵灵妃,秋眸微睁。   她唇红齿白,语气带上了嗔意,“芊儿,你又偷看我的东西。”   赵芊儿鼓起嘴,斜目瞧了她眼。   “哼,哪里用得着我偷看,你一没事了,就把戎儿哥的那信笺悄悄取出来,夹在一本要看的书里,假装读书,其实就是在读戎儿哥的诗,哼哼,还以为我没有现……”   赵戎挑眉,他侧目看向身旁,此刻在人前时气质有些高冷的娘子……   赵灵妃秋眸睁大。   与此同时,她忍不住余光瞥向夫君,见他好像似笑非笑的。   赵灵妃贝齿一咬,瞪着调皮的丫头,“你……胡说!”   “我胡说?切……”赵芊儿不屑一顾,转头不去看吃爱独食的小姐,而是目光看向了其他地方。   同时,她悠悠开口。   声音如黄莺般清灵。   “唔,某人呀,一有时间,就喜欢坐在窗前阳光下‘翻书’,也不知道是真读书还是假读书,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期间不是呆,就是傻笑的,却半天都不翻一页书,哎,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灵妃:“……”   赵芊儿依旧没有看她。   这个男装小丫头顿了顿话语后,大人似的唉声叹气。   她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走过旁边时,某人才捧起书装样子的翻几页,只是啊,某人的眼睛却又只盯着书上一处地方瞧,一动不动的,呵。某人的这样子,想不被注意都难,还用得着我偷看,都全写在脸上了,现在一本正经的冰着脸也没有用。”   赵灵妃越听越急,此时凤眸圆瞪,咬牙切齿,“芊儿,你……”   “我什么我,你什么你,臭小姐……”   赵芊儿小鹿似的回过头来,歪着脑袋和赵灵妃对视。   小丫头一想到小姐从昨天起,就一直劝着她不要跟着过来见戎儿哥,就来气。   嗯,八成是想一个人吃独食,这大醋坛子,有了夫君后连她都防了。   她…她又不会做什么,防什么防?防贼似的……   赵芊儿撅了撅嘴,回瞪了眼赵灵妃。   她仰着脑袋,朝装透明人的赵戎求助道:“戎儿哥,你说我讲的对不对,小姐是在翻书还是在翻什么,一下就能猜到了,还用得着偷看?”   “咳咳,”赵戎捂嘴咳嗽两声。   没有傻呵呵的掺合进去。   只是他的眼神还是忍不住瞟了娘子几眼。   我家的娘子……有点可爱啊。   现夫君与贴身丫鬟都在瞄她,再加上刚刚芊儿揭底的那些话语。   赵灵妃大羞。   她哪里还好意思去看面色古怪的赵戎,慌慌忙忙的移开目光,瞪嗔在了得意洋洋的芊儿身上。   这个几息前还是淡然冷静模样、细心审视夫君的清冷绝色女子,此刻完全变了模样,破了功。   赵灵妃红了耳珠,俏脸写满了急色。   她将手上提拎着的墨色酒坛与漆绿食盒,手忙脚乱的收入须弥物中,随后又脚步急促的上去几步,逼近芊儿。   “皮丫头,净是…净是胡说八道,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赵灵妃素手前探。   “唔,戎儿哥救我,某人不讲……唔唔……不讲理,还要杀人灭口……”   赵芊儿抱着赵戎的右胳膊,把小脸往他胳膊肘和怀里埋,躲避着赵灵妃的白净素手。   见这对主仆打闹,赵戎欲言又止,有些为难。   “唔唔,戎儿哥救我,呀,手拿开,别碰那儿,唔唔,戎儿哥,小姐她欺负人……”   赵芊儿拉着赵戎手,把他身子挡掩体,左右躲闪。   “戎儿哥,快让开,这皮丫头,三天不打就会上房揭瓦,现在倒好,试炼数月回来,连气都不喘,就要开始上天了,看我不撕了她这张胡说八道的嘴,也不知怎这么多胡话……”   赵灵妃黛眉倒竖,清声娇斥。   赵戎被口齿伶俐的芊儿抱着胳膊,后者一直转圈躲闪,让他被迫在原地转动着身子,挡在了赵灵妃和赵芊儿之间。   赵戎听到二女的话语后,面色犹豫。   虽然男子都喜欢看女子们对撕打架。   但是此刻打闹的毕竟是自家娘子和丫鬟,而且周围路人可是不少。   想到这,赵戎连忙带着二人往不远处的小巷走去。   一路上,青君和芊儿还是打打闹闹的。   不多时,赵戎好不容易,终于引着二人到了僻静无人的小巷。   他看着还在拉扯的主仆二人,表情有些无奈。   怎么一个个的都和小孩子一样,青君也是的,不过,感觉现在有些像他们三人小时候的相处气氛了。   赵戎嘴角一勾。   看着眼前俏脸急色的青君,和不服气的芊儿,让他想起一些往事。   至于现在到底帮谁?   要不让她们继续打闹,顺其自然?   咳咳,青君和芊儿好像没有再纠结之前见面时他不对劲的表现了。   所以也算是渔翁得利吧。   赵戎微微松了口气。   而且芊儿这时不时爆出的一些娘子的猛料……   原来青君还有那样的一面,也不知何时能进她的闺房。   他突然有点小期待。   正在这时。   “呀!”   赵芊儿被一直修长素手捂住了嘴。   “唔唔……呸呸呸,臭小姐,轻点,呜呜。”   赵灵妃咬唇嗔视,“还敢不敢胡说八道和偷看了?”   似乎是因为今日戎儿哥在身边,赵芊儿宁死不屈,切齿咬牙。   “唔……呸……小姐就知道欺负我……唔唔……你读诗思春这种事,我哪里胡说了,还用得着偷看……唔唔……不过,哼,我倒是偷偷现了些别的……唔唔。”   赵灵妃娥眉微蹙,动作一顿。   赵芊儿乘机逃脱了她的魔爪。   小丫头嘻嘻一笑,扬起下巴,继续揭起自家小姐的老底。   “小姐,我昨天寻些东西,就顺便在你衣柜里翻了翻,哎,奇怪啊,我怎么感觉少了些东西呀。”   她话音还未落,刹那间,赵灵妃就已满脸通红,她急切上前,欲要堵住赵芊儿这张让她大羞的小嘴。   可是赵芊儿身子一转,借助赵戎的身体当掩体,机灵的躲开了。   她眨巴着眼,吐露道:   “小姐,你怎么好像少了件…小,小衣服啊,而且还是你最喜欢的两件小衣服之一,红色的新婚夜穿的那件小衣还在,可是另一件纯白色绣青莲的……奇怪,怎么不见了啊,不记得你这几日沐浴时取过。”   小丫头摇晃着头,“唔,奇怪,到底去哪了?肯定不是扔了,那到底是去哪了……”   她一边躲闪着赵灵妃骤然加快的手,一边眼睛瞅着某个表情尴尬的年轻儒生。   赵芊儿忽好奇道:“戎儿哥,你知不知道在哪?”   赵戎赶紧摇头。   赵芊儿却不放过他,用赵灵妃和赵戎都能听到的声音,悄悄问道:   “真的?唔,你这么着急干嘛……小姐的那件小衣服,是不是在你那?”   赵戎:“…………”   赵灵妃:“!!!”   赵芊儿看着二人脸色,眨了眨眼。   “哎。”   她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像过来人似的大人模样,摇了摇头:   “你们年轻人啊,真会玩。”   赵戎和赵灵妃:“???” 第二百九十六章她是小小……   林麓书院外。   某条闹街的街尾,一处僻静小巷内。   一男二女。   三人大眼瞪小眼。   小巷陷入了暗夜一般的沉寂。   穿着男子装束,系着粉色头巾,有一双楚楚动人桃花眼的小丫头,此时两手抱胸。   她的小脸上,一副‘果然如此你们偷偷瞒着我做了不可告人之事’的醒悟表情。   赵戎此时的面色,满是无奈。   原本他只是想舒舒服服的作壁上观,瞧着青君和芊儿童趣的打闹,找回一些以前的滋味,顺便再竖起耳朵悄悄听听芊儿还能爆出些什么娘子的‘猛料’。   结果……没想到这把火竟然烧到他自己身上去了。   让人措不及防。   话说你这个毛没齐的小丫头,怎么这方面的嗅觉这么灵敏?   不去追凶、探案、抓奸啥的真是可惜了,被埋没了才智。还练个啥剑啊……   赵戎无语的看了眼‘抓奸’后一脸满足的小芊儿。   此刻,她又紧抱着他右手胳膊,似乎是害怕这个新鲜出炉的‘奸夫’跑了似的。   赵戎感觉有些无地自容。   而紧接着,让他更加无地自容的是……猪队友。   赵戎嘴角微抽。   因为他眼睛瞥见,旁边的青君,原本和他一样,都在瞪着芊儿。   只是现在,也不知道是害羞了,还是什么的。   在芊儿的得意眼神下,娘子她竟然心虚的移开了视线,然后抿唇垂眸,轻轻低头,粉腮上浮显朝霞似的红晕。   像阳春三月的桃花,烂漫盛开。   不过此时的赵戎哪里有心思欣赏这美人红腮的美景。   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额。   牙痒痒的看了眼不打自招的青君。   话说娘子你怎么这时候就这么傻,刚刚揪我不对劲之处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笨。   谁知道芊儿是不是在诈咱们。   咱们两人只要瞪着她,管这小丫头怎么说,她又没有证据,打死也不承认就行了。   就算娘子你找不到借口解释,但是闭嘴不语,让他来出面也可以啊。   结果现在……   赵戎又瞧了眼青君这副笨拙模样,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有猫腻。   更何况此时身旁那个灵动机敏的男装小丫头。   “好哇,果然是这样,你们…你们竟然都在偷偷玩这个了,羞,羞死人了。”   赵芊儿倒吸一口气的模样,又露出了两粒洁白的小虎牙。   小丫头得势不饶人,口齿伶俐道。   “快说,你们是不是还在玩些其他的不知羞游戏,真会玩啊,不知羞,不知羞,不知羞……”   推荐下,【 app 】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书源多,书籍全,更新快!   她睁大桃花眼。   一边嘴里碎碎念着‘不知羞’三字,一边抬起细细的胳膊,伸出一根食指,去点戳赵戎和赵灵妃的脸颊。   赵灵妃一边娇躯后缩的躲着赵芊儿点戳的手指,一边颦眉低声细语的辩解几句,毫无气势。   “不是,不是想的那样的,芊儿你别乱说话……”   赵戎把小丫头戳他脸颊的手一抓,没好气的一丢。   赵芊儿又习惯性的歪头,“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何样,戎儿哥,你要小姐的小衣服做什么?”   赵戎满头黑线。   他张了张嘴,只是旋即又缓缓合上了。   因为赵戎的视野里,不仅是芊儿红着小脸,却依旧神色好奇的瞅他。   连青君都在垂呐呐几句之后,闻言忍不住侧目偷瞄他。   这一对小姐和丫鬟,看样子都很好奇这个不对劲的问题。   赵戎感觉十分羞耻。   他左右看了看身前两人。   如果我说这些天来,一点奇怪的事情也没有做,你们信吗?   赵戎欲言又止。   他从收到那件‘特殊秋衣’起,到现在。   每夜要不是冲脉修行,要不是读书写字。   最近更是天天熬夜审批功课,连觉都没睡过一次,哪有什么闲功夫去羞耻的浪费精力?   再说了,之前还有某个喜欢搞事的剑灵在心湖里看着呢。   现在虽然好像是睡着了,但是鬼知道它会不会突然醒来,还是在某个尴尬到极点的特殊时刻。   搞事情的吓赵戎那么一下……嗯,一个‘创伤后应激障碍’肯定是少不了的。   惊弓之鸟?   赵戎觉得十分可能。   他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归的,所以他也料到,也同时信到,它一会凶残到这地步……   “都在想什么呢?一天天的不学好,你也是,青君,跟着小丫头胡闹。”   面对两双好奇的大眼睛,赵戎皱眉,摇了摇头。   他转头朝赵灵妃轻声道:   “青君,你上次为我送来的那些秋衣……是不是送错了一件?夹在了那几件长衫里。没事,我帮你收好了,回头还你。笨娘子,你下次要细心些。”   赵灵妃:“……”   此时这个面若桃花般明艳的女子怔了怔。   她低头咬唇,凝视着地面,认真点了点螓。   “嗯,我说…说怎么不见了……”   赵灵妃的声音细弱蚊蝇。   随后,俏脸上的红晕渐渐散去,只有红唇被咬的如樱桃般嫩红。   她缓了下,恢复了些之前的清冷气质,如冰清玉洁的青莲般,凛然不可侵犯。   只是,某一刻,清冷的赵灵妃还是忍不住抬眸,端详了眼夫君。   这是掩饰的借口,还是真的话,他……不喜欢?   旁边,赵芊儿见状,眼神狐疑的打量着赵戎的表情。   以她的直觉,和对小姐的了解,对于其中有些猫腻,还是可以确定的。   只是到底是小姐单方面的猫腻,还是和戎儿哥一起的有默契的猫腻……   赵芊儿一时之间就有些拿不准了。   戎儿哥,你真的以为,小姐是不小心夹进去的?   此刻。   赵戎面对眼神各异的主仆二人,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解释什么。   他虽不想当什么无趣的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但是慎独的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   那件青君悄悄送来的‘特殊秋衣’,确实引人旖旎,可是赵戎也只是当作他与青君,夫妻之间的私密情事。   二人平日里不在一起,却都思对方如狂。   借着赠送此物,添加些情趣,相互之间会心一笑,这才是真正的作用。   赵芊儿被某人确实很到位的表情,弄得有些不确定起来。   不过,小丫头是谁?   刚占领了可以让赵灵妃低头的高地,哪里会这么轻易的下来。   “哼,戎儿哥,你又护着小姐,替她说话。”   赵芊儿皱了皱小鼻子,“还有那些诗词也是,我不在的时候,你给她写了这么多,不行,之前你说的给我的补偿,一定不能忘了。”   她双手环着赵戎胳膊,紧紧抱着,似乎怕他赖账。   已经恢复过来的赵灵妃,瞧见这一幕,眼眸眯起,认真端详着这个贴身丫鬟。   自从带她今日来见戎儿哥后,这小丫头似乎变得格外皮起来了,和往日有些不一样,一直蹦蹦跳跳的与之作对。   赵戎轻笑点头,“不会忘的。”   话语间,他不动声色的右胳膊一抽,突然一下,终于夺了回来,不再被芊儿搂着。   赵戎暗暗松了口气,眼睛瞥了瞥娘子。   对于争取来的权益,赵芊儿颇为满意。   只是此刻戎儿哥抽回了手后,一直打量小姐脸色的模样,让她不禁牙痒痒。   突然,小丫头自言自语似的点头嘟囔:   “不行,我回去得再仔细检查检查,看看某人的衣柜里,除了那件上面的小衣服外,还有没有少些别的,唔,很有可能啊……”   赵灵妃俏脸一黑。   赵戎眼睛一睁。   除了上面的,还有能少些什么?凑齐上下一套?   “赵芊儿!”   这一次,赵灵妃脸色雪白,没有多少废话,直接上前撕这个皮丫头的嘴去了。   “唔。”赵芊儿缩了缩头,赶紧躲到赵戎身后,接他当掩体。“戎儿哥救我,呜呜,小姐又要杀人灭口。”   赵戎苦笑摇头,姑奶奶,你就不能别再撩拨青君了吗?还敢再触她虎须?   不过,他还是当和事佬似得,把眼巴巴的小丫头护到身后,拦住了生气的娘子。   “别闹了别闹了,青君,你别和芊儿一般见识,她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丫头……”   赵芊儿倚着戎儿哥宽厚的背肩,躲着他身后。   她小脸欢喜,开心的牵起他的衣角。   随后,小丫头朝她的小姐抬了抬小下巴,有点儿小得意。   “赵子瑜!”   赵灵妃突然娇斥一声,娇躯的动作也一齐停住了。   她秋眸轻轻合上,细缝间的眸光落在赵戎脸上。   危!   赵戎眼皮一跳。   他看着直呼他名,明显生气了的娘子,噤若寒蝉。   只是让赵戎没想到的是,赵灵妃的语气又轻柔了下来,只是她所说的话……   “夫君,让开。”   她声调轻缓温柔。   赵戎想也不想,立即闪开。   他快步走到赵灵妃身旁,和她一起目视芊儿。   坚定不移的站在了娘子这一边。   赵戎语重心长道:“芊儿,你虽然很多事都不懂,但是也不能乱说胡话,要对自己话语负责,咳咳,青君,你说对吧?”   他又瞅了眼娘子的脸色,好像是似笑非笑,难搞。   赵芊儿:“…………”   今日第一次被男子牵手小丫头,又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姐妹们说的‘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这句话的含义。   呜呜呜,戎儿哥也是大猪蹄子,臭戎儿哥……   小丫头一双桃花眼此时直愣愣看着那个负心汉,眼里蕴着些泪光。   赵戎眨了眨眼。   他有些不忍的便开视线,伸手去牵青君的手。   赵灵妃轻哼一声,把素手一抽。   赵戎悻悻然收回手,再次尝试的拉架失败,小芊儿抱歉,救不了你了……   赵灵妃斜了眼彻底乖巧听话下来的夫君,不过也没说什么。   下一秒。   她莲步瞬移,教训今日格外不听话的贴身丫鬟去了。   赵芊儿:“小姐,你别过来!呜呜呜……”   赵戎伸手遮了遮眼。   不过,他的指缝里还是露出了一双好奇的眼睛。   嘶,原来女子是这样‘打架’的……   不多时。   女主人收拾,仗着男主人宠爱而肆无忌惮、调皮捣蛋、上房揭瓦的贴身丫鬟的戏码结束了。   整个过程在吸气旁观的赵戎看来,可以浓缩为一个字,四种语气。   赵芊儿:“呜呜呜!”   赵芊儿:“呜呜呜?”   赵芊儿:“呜呜呜~”   赵芊儿:“呜,呜,呜……”   此时此刻。   赵戎看了眼乖乖跟在赵灵妃身后,像蔫了吧唧的茄子似的芊儿,有点歉意。   他目光落在小丫头似乎更圆了些的小脸蛋上,语气试探道:   “没事吧芊儿?”   说着,赵戎伸手想去触一触。   啪!   赵芊儿把负心汉戎儿哥的手一拍,瞪了他眼,“臭戎儿哥,呜呜呜。”   “嗯?”   走在前面的赵灵妃,朝后方侧了侧脸。   赵芊儿立马又蔫了。   小丫头向黑恶势力低头,“戎儿哥,没事,呜呜,芊儿没事。”   赵戎不放心的又端详了下她的小脸蛋,刚刚可是是被某只素手当作面团一样捏圆揉方了的。   “真没事?”   赵芊儿顶着圆圆红红的脸蛋,吸了吸鼻子,“真…真没事。”   “那就好。”   赵戎轻轻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突然一道语气不轻不重的清脆嗓音传来。   “戎儿哥,你离开学堂,出来是找芊儿,但是为何拉着她来街上?”   赵灵妃轻轻道。   赵戎呼吸微滞。   他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   “哦,是这样的,刚刚出门前,我远远的看见了你背影,有些好奇娘子你是要去哪,所以出门后,见芊儿一直看着这处街角,便拉着她来找你了。”   赵戎轻笑回道。   赵灵妃微微点头,她的眸光落在夫君的脸上,安静了下来。   赵戎面色如常,只是心里却如翻江倒海。   赵灵妃忽道:“谁是小小?”   此话一出。   小巷内的空气,陷入了沉默之中。   赵戎看着赵灵妃。   二人对视。   一息。   两息。   赵戎一笑,上前一步,越过赵灵妃,伸手前探。   “她是小小……丫鬟,可爱可爱。”   赵戎捏了捏芊儿通红的脸蛋。   赵芊儿:“…………”   赵灵妃一时间安静不语。 第二百九十七章娘子教我做事没事的   赵戎感受到了,某种极具压迫力的东西,落在他的脸上。   这是青君的视线。   赵戎表情不变,依旧一边手捏着芊儿的脸蛋,一边笑看着青君。   他同样在认真观察她的脸色。   二人对视。   明明时间只是过去了一小会儿,就像光阴的沙漏才落下几粒雪白的尘埃。   赵戎的笑语也才刚话音落下,依旧在狭隘的街巷内回荡。   芊儿被某只魔爪又捏住了脸蛋后,都还在呆呆,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   如此短的时间。   赵戎却觉得过的无比漫长。   他与青君的目光交汇。   仿若一眼,就是万年。   赵戎心里忍不住微微一叹。   眼前这个气质清冷的女子,有时候给他的感觉,是笨拙听话的娘子。   有的时候,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绝美青莲,遗世独立,冰清玉洁。   而又有的时候,像一个慧心玲珑、高傲冰冷的天上仙子,高高在上,俯视人间。   就像现在这样,让人猜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知道些什么。   赵戎知道,这三种截然不同的青君,其实并不矛盾。   都只是他的一种主观感受。   而这种感受来自于……人与人之间难以避免的隔阂。   即使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和亲人,也可能因为一件微小的矛盾,产生这种隔阂。   更何况赵戎心里其实还藏着一只小狐狸。   所以他主观的感觉到了‘远’。   只是赵戎并不确定的是。   此刻正安静看着他青君,是否也和他是同样的感受。   不过赵戎知道。   只要他上前一步,牵起青君的手,感受到她的柔软与温度。   这种隔阂就会立马消失。   那么青君便又会变回与他亲近无间的娘子。   这是恋人间一种奇怪的经验,有时候,万千句情话都没有一个‘让对方感觉到你在乎’的动作重要。   可是问题的根源却依旧存在。   以后还会再来。   至于如何解决。   赵戎其实一直在等。   等当初那一次,二人心湖相互连接‘湖水’倒倾之事,的‘后果’出现。   只是青君一直若无其事,让他拿不准她到底有没有方法去看一眼。   或者说,那一眼看见了什么?   同时,赵戎还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的到来。   让小小和青君安然无恙的见面。   他要确保二人的见面万无一失。   就算是一成的风险,赵戎都不想冒。   因为对于他心头这两个世间第一等的女子,赵戎一点损失也承担不起。   所以他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了现在。   现在的这个时机真的合适吗?   此刻的安静小巷内。   赵戎表情平静,内心却争斗不休。   他视野里,只有青君一人。   看着有些‘远’的清冷女子。   赵戎突然心底涌现出一股奋不顾身,冲上前去,将她搂住,死死揉进怀里心里的冲动。   只是这股情绪还没有酝酿到高氵朝,便已经有人动了。   赵灵妃睫毛微颤一下,青荷色的绣花鞋突然往前迈了一小步,又停住,像是不小心似的。   只是旋即她的绣花鞋又继续抬起。   赵灵妃一边低头垂眸整了整右手宽大飘逸的紫色衣袖,一边迈步缓缓走到赵戎身旁,轻轻挽起了他的胳膊。   她紧了紧环绕赵戎胳膊的两手。   与此同时秋眸一移,看了眼表情委屈的芊儿,轻点螓。   “嗯,确实是个小小丫鬟,我才不与她一般见识。”   赵戎沉默了会儿,感受到了身旁挽手依偎着他的女子,身子的温度与柔软。   这份暖心的触感,源源不断的传递。   二人皆是如此。   赵戎偏头安静的看了眼青君弧线美好的侧颜,抿了抿嘴。   “小姐。”   芊儿哀怨的喊了句。   赵灵妃浅浅一笑,抬起素手,将赵戎仍旧捏着芊儿红红脸蛋、似乎是忘了放下的手,拿了下来。   小丫头饱经磨难的圆圆脸蛋终于逃脱了魔爪。   她鼻音呜呜两声,最后还是气不过的粉拳锤了赵戎两下,“臭戎儿哥,大猪蹄子,就知道欺负我……”   赵戎一时间,没有理会小丫头的碎碎念。   垂目瞧了眼刚刚捏芊儿的手,一只柔美皓白的素手正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此刻正准备抽离。   赵戎默不做声的反手一抓,大手将她的柔荑紧攥。   拇指抚摸摩擦着赵灵妃的手心。   赵灵妃微微抬眼,看了眼夫君。   这一番亲密的小动作,二人都默契的无言,相互挨在一起。   赵戎忽然笑道:“时间不早,还是先回书院吧。”   赵灵妃和芊儿皆点头。   前者挽着赵戎,一起向小巷口走去。   芊儿则是俏立原地,没有马上动身跟上。   小丫头亭亭玉立,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委屈之色已经消失不见。   她脸蛋依旧红红,却面色平静,安静的凝视了会儿赵戎与赵灵妃的成双背影。   “戎儿哥……真的变了很多啊……是小白叔的那壶酒吗,唔,月例钱有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小姐好像与他生了很多事啊……还有,唔,臭戎儿哥,连我都认不出了,大臭猪蹄子……”   过了一会儿,赵芊儿歪头一笑,脚步轻快的去追,前方快要远去的小姐与姑爷了。   赵戎带着青君和芊儿一起回到了林麓书院。   他按照手续,帮芊儿在入院名册上登记。   下一次她再来寻他,便不会再被书院的规矩拦在门外了。   赵戎一行三人,走在返回墨池学馆的路上。   只是赵戎一个男子带着两个美人儿的组合,确实是有些显眼吸睛。   赵灵妃今日又是一身深色紫衣,由清净所化,除了颜色外,明眼人一瞧,便知这紫衣玄妙异常。   因此又是免不了路人的侧目。   这让有些大男子主义的赵戎,生出些小烦恼。   自己疼爱极了的娘子,被人别人看一眼,他都觉得很吃亏。   至于骄傲自得什么的,这种感受时间久了,赵戎早就淡了,不再这么低趣味。   现在他是巴不得把娘子藏起来……   不过幸亏如今不是赵戎前世那个时代。   赵灵妃又是保守守礼的性子,并且她似乎很懂赵戎,或者说男子们的心思,虽然他从来没有对其的穿着有什么要求。   但是青君从未穿过什么清凉的清衣物,而是大多数时候是保守的儒生之妻的打扮。   所以总的来说,除了赵灵妃太漂亮了走在路上经常惹旁人管不住眼睛回头外,赵戎没什么不满意的。   此时,挽着青君行走的赵戎,对于脑子里得出的这种欠扁结论,也是忍不住一笑。   他摇了摇头。   还说娘子是大醋坛子,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对了青君,你之前不是在东篱小筑等我吗,怎么突然又跑到书院外面去了?是去找芊儿?那你又去那家酒楼买了些什么?”   对于刚刚短时间内生的那些事情,赵戎一肚子的疑惑。   赵灵妃斜了眼旁边活蹦乱跳跟着他们的芊儿。   她摇了摇头。   “谁要去找这皮丫头,她前几天通过了试炼,刚回来没多久,正是与同门们一起熟悉逍遥府内事务的时候。”   “我叫她留在逍遥府,先别急着往外跑,你一直都在书院,又跑不掉,有的是机会来,结果她偏不听话。让这皮丫头在外面多等会儿才好。”   赵戎一笑,看了眼吐了吐小舌头的芊儿,伸手要去揉她的脑袋。   小丫头机警的往后一跳,‘凶’了他这个大猪蹄子一眼。   赵灵妃缓缓答道:   “之前我拿着你的钥匙,去东篱小筑的路上,恰好碰到了大师兄,他和我提了下晏先生举办鲈鱼宴的事情,认真叮嘱了好几遍,叫我一定要监督你,和你一起赴宴。”   说到这儿,她美目盼着赵戎,含笑如嫣。   “之前听你说晏先生喜欢喝酒,所以我就出去买了坛美酒,这儿没什么仙家商铺,买不到仙灵酒,不过那酒楼的掌柜说,书院的先生们都喜欢他们酒楼的松花酿,我就提了一坛走。”   赵灵妃没有去看夫君,而是目视前方,轻声开口:   “知道你喜欢吃松花蛋,我也点了三盘,给你和晏先生,还有那些师兄们做下酒菜……”   “戎儿哥,晏先生虽然看重你,但你去赴宴也不能空手去的,下次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也要注意……”   “另外,我在你屋内打扫了下,又仔细瞧了瞧,现你有很多生活的用度都没有添置,这样过日子怎么行?我都给你买了些回来,嗯,等会儿再去看看,还缺不缺别的物件……”   赵戎嘴角的笑意渐渐放下,他转头,安静的看着娘子的清美侧颜。   耳畔是她清脆柔美的嗓音,只是说的却是家里家常的琐事。   赵戎微微怔神。   连旁边一直活跃的芊儿,也静了下来,眼睛在小姐和戎儿哥之间打转。   赵灵妃认真的盯着前方,口齿清晰的吐露着之前就堆在心里,想说的话语。   她继续如数家珍的‘悉数’着生活随意的夫君。   “还有,我见你床铺整整齐齐的,上面都落了些灰了,戎儿哥,你是不是很久没有上床休息了?是在椅子上和书桌上,随便休息的?”   赵灵妃皱眉,“这可不行,就算你现在体魄好了,但必要的休息也是要的,不可废寝忘食的读书,累坏了身子,适当的去床铺上睡一会儿……戎儿哥,你听到了没有?”   “……哦哦,听到了,青君。”   “嗯,你可别敷衍我,下次我还来的,对了,戎儿哥,你是不是缺钱,我这儿有些的,都是我攒下来的,你若是要用放心拿去……嗯,戎儿哥,我不是在教你做事,只是……”   “娘子,我现在不缺钱,你修炼耗钱多,不用给我的。而且,没事的,娘子教我做事没事的,”   某人打断道,眨了眨眼,面不红心不跳的说出了没节操的话语。   “夫君,真的?”   “真的。”   “娘子。”   “嗯?”   某人小声道:“你真好。”   女子斜了他眼,“你才知道啊?”   ……   半柱香后。   赵戎带着赵灵妃和芊儿,来到了率性堂。   赵灵妃和芊儿在门外等待。   赵戎无视率性堂学子们奇怪的目光,入堂继续上起了课来。   约莫一刻钟后,休沐日的书艺课补课结束。   众人散去。   赵戎收拾好东西,看了眼空荡荡的学堂。   他提起几尊他用过的墨砚,带着等待的青君和芊儿,去了湖畔洗墨。   之后,他们三人还要去赴晏先生的鲈鱼宴…… 第二百九十八章戎儿哥,我也要   “戎儿哥,我也要东来紫气,小姐身上穿的。”   “只有一个。”   “戎儿哥,我也要柳姨的簪,小姐头上戴的。”   “只有一枚。”   “戎儿哥,我也要你的手,小姐被揉的。”   低头忙碌的赵戎随口道:“只有一只……”   说到一半,他话语一卡,两只手上动作也顿了顿。   又偷瞄了好久并被某物喂饱了的芊儿,忍无可忍,怒了,“你骗人!大猪蹄子,你洗墨砚,怎么洗到小姐手上去了。”   赵戎:“…………”   此时,依旧是墨池学馆内的一处湖畔。   赵戎正带着赵灵妃和芊儿,蹲在湖边的草地上,都伸手探入冰凉的湖水,清洗墨砚。   漆黑的墨汁将这一小片湖水染黑,不过却也随着水花与波澜淡去。   原本赵戎挽起长衫蹲在中间,赵灵妃与赵芊儿,分别抱膝蹲在他的左右。   三人各自洗着各自的墨砚。   只是某人洗着洗着,洗墨砚的手就不安分了,不在自己的位置待着,而是蹚过墨色的湖水,动作自然而然的溜到了旁边去了。   他先是捧起赵灵妃沾染墨汁的洁白素手,感觉有些冰凉。   便疼惜的擦一擦,揉一揉,捏一捏。   最后索性和她一起洗了起来。   二人四手,挽起袖子,共同清洗着一只墨砚。   只是似乎是两个人做同一件事,会有些手忙脚乱。   赵戎和赵灵妃与其说是洗墨砚,倒不如说是‘洗手’,不一会儿,四只笨拙的手便又纠缠到一起去了。   半天也洗不完一只。   原本摇晃着小脑袋,埋头辛勤劳动的小芊儿,余光现这一幕后,小脸顿时精彩了起来。   小丫头银牙暗咬,不乐意了。   因此她大声嚷嚷着,争取着‘同样是眼前男女二人幼时青梅竹马’的正当权益。   我也要!   只是赵戎低头专心致志的洗墨……不对,是洗娘子手时,敷衍的态度,让芊儿很是嗔怒。   此时,见戎儿哥哑声不语。   她绷起小脸。   “小姐,戎儿哥,不公平!”   小丫头的抗议,在安静的湖畔回荡。   曲腿蹲着的赵灵妃,轻轻埋膝间,有点羞涩的缩了缩手,只是却没有顺利逃出。   让某人感觉软若无骨似得柔荑,依旧被身旁喜欢使坏的夫君,紧紧捏着不放。   赵戎眨了眨眼,仿若无事生。   芊儿瞧见小姐和戎儿哥,二人依旧蹲着身子紧贴在一起,低头继续‘洗手’,连话都不回一句了,装作没听见。   她瘪嘴,“小姐!”   赵灵妃螓埋在膝间,又低了低,看不清表情,但是她露出的白皙颈脖,就像拂晓时九天上的云海,接满了温暖的晨曦,泛起一片淡淡的晕红。   她反捏了下装聋作哑的夫君。   赵戎眼睛一瞟,看见青君害羞的模样,轻轻一笑。   自家的娘子哪里都好,就是有些太放不开了。   而且二人都已经牵过搂过抱过揉过捏过……等等很多次了,但她还是经常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容易起反应。   他们拉个手逛逛街,青君都会悄悄红脸。   如第一次牵手般害羞。   私下里都是如此,更别说现在当着芊儿的面了。   可能是因为娘子的保守性子,平日里在人前,拒人千里之外似的冷清傲然惯了?   又或者是因为……她身子天生敏感?   嘶,之前赵戎倒还没怎么注意这点,以为青君只是因为还是玉洁处子,才会如此。   可是现在都算老夫老妻了,她还是如此羞涩……   赵戎刚要继续朝不对劲的方面想,突然感觉到手里捏着的素手,又扯了扯他。   赵戎回神来,看了眼娘子。   他轻咳了两声。   不管到底怎样,此时正有个大电灯泡在旁边看着呢。   虽然是亲近之人,但是这种‘目前犯’,确实是挺刺激的,刚刚在返回率性堂的路上时也是。   此刻。   墨池湖畔洗墨的三人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赵戎哪里会不明白娘子的意思,他抬头朝某个小丫头看去。   现芊儿已经罢工了,正独自蹲在一旁。   她双手抱膝,娇小玲珑的小身板,显得更加瘦小了,让此时的身影有些萧瑟落寞、没人疼、没人要的意味。   小丫头正咬着粉唇,削纤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是在跟随着此刻剧烈起伏的小胸脯。   芊儿本就很大的桃花眼睁的更大了,瞪着他们这一对紧挨在一起的‘狗男女’。   是哀怨之中又奶凶奶凶的小模样。   赵戎忍俊不禁,有点想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笑一句‘可可爱爱’。   只是他毫不怀疑,芊儿肯定会炸毛咬他,便也作罢。   赵戎语气认真:“有道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咯吱咯吱——   他顿了顿,身子后倾,瞧了眼开始磨牙的小丫头,眨眼继续解释道:   “而且书上说,磨刀不误砍柴功。嗯,磨手也是。”   赵戎抓着青君的四根修长葱指,抬起她的手示意了下。   芊儿:“…………”   她愣住了,停止了磨牙,想了想,点头赞同道:   “男女搭配,你们两个倒是不累了,但是干活了吗?一只墨台洗了个大半天,全磨手去了,四只手还没我一只手洗的快,还说什么磨刀不误砍柴工……”   芊儿吸了吸鼻子:“大骗子戎儿哥,这样洗下去,要洗到下午,那个书院先生的鲈鱼宴都别想去了。”   赵戎无奈,“行,那你说该怎么办。”   芊儿歪头想了想。   她看了看自己满是墨汁的小手,有瞧了瞧小姐被某人‘磨’干净捧起的素手。   小丫头怯怯道:“我也要磨,呜呜呜,芊儿也要。”   赵戎:“…………”   赵灵妃:“…………”   最后,赵戎当然是没有给这个小丫头‘磨’手。   都说了中午要去参加宴先生的鲈鱼宴,哪里还有时间再耽误。   并且,赵戎也松开了青君的手,只是二人依旧是侧身靠在一起。   她的紫衣与他的青衫贴着,彼此的温度和彼此的身影一样,都在对方的心头萦绕,温暖着对方。   后来,某个当电灯泡的小丫头,也挪了挪步子,贴着赵戎的另一侧身子。   三人安静的洗着墨砚。   挤在一起安静看着淡黑色的水里,身旁同伴的倒影。   安静的感受着身旁同伴的气息。   某一刻。   低头忙碌的赵戎,又忍不住抬头,悄悄去看她。   却撞到了一双同样在悄悄凝视的秋水长眸。   原来心上人也在心上看他。   青君含笑嫣然。   赵戎笑若春风。   然后……   “我也要。”某个小丫头声音弱弱传来。   “扑哧。”青君再笑。   赵戎轻笑摇头。   芊儿鼓嘴,小身板撞了下旁边的大猪蹄子。   赵戎一怔,看了眼又埋偷笑起来的青君。   他身子斜倾,也撞了撞她。   青君轻呀一声,咬唇。   她垂看了眼手指上蘸染的漆黑墨水。   女子秋眸轻眯,笑颜欢喜,下一秒,突然探手,在身旁男子的脸上抹了下。   某个小丫头也机灵的抬起满是墨汁的手,跟上。   赵戎一愣,低头看了眼,如镜的水面上,被画花了的两侧脸庞。   他眨了眨眼,手指蘸墨。   只是再抬头,偷袭的青君和芊儿已经逃的没影了……   ……   赵戎,赵灵妃,赵芊儿。   三人青梅竹马,再次相聚,一如儿时。   不再总角,却已然结。   ……   赵戎三人在墨池洗完墨砚后,先一起回了趟东篱小筑,收拾些物件。   除了赵灵妃给他添置的一些生活用品需要放好以外。   赵戎还要在某个大电灯泡的监督下,将一件‘特殊秋衣’归还。   芊儿板着小脸,收起了某人叠的整整齐齐递来的小姐的‘小衣服’。   她瞄了几眼,身前二人。   赵戎和赵灵妃二人都别过脸去,面色有些尴尬。   芊儿突然低声细语的朝赵戎道:   “戎儿哥,我不是管闲事。这个放在你哪里已经有好些时日了,你们男子有邋遢……我得取回来清……清洗一下……你和小姐玩……玩归玩,但是要注意卫生的……”   小丫头的声音到后来几乎微不可闻。   赵灵妃连忙背过娇躯,莲步匆忙的逃出了北屋,丢下一句,“戎儿哥的床被应该晒好了,我去收回来。”   赵戎看了眼外面正午的大太阳。   他转回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让他纳闷,好像什么都懂的小芊儿。   我若是说我根本就……算了,不说了,你肯定不信。   信了,那也是建立在怀疑戎儿哥我有无奇怪毛病的基础上。   赵戎摇了摇头。   随后,他们三人收拾完毕。   赵戎将贾腾鹰和范玉树这两个好友,向青君和芊儿介绍了一下。   四人笑着言语了几句,认识了一番。   之后无事,赵戎便一袭青衫拎着美酒,带着提起食盒一袭紫衣的娘子,与偏要挤在二人中间的芊儿一起,共赴晏先生的鲈鱼宴。   按照大师兄之前说的,宴会是在兰舟渡举行。   正好是赵戎上一回上课的地方,因此倒也算是轻车熟路。   大约一炷香后。   三人经过了讲经亭所在的峡谷,这儿是去往江畔的必经之路。   一行人刚刚迈出峡谷,远处的大江浪涛声便扑面而来。   赵戎脚步不停,准备带着青君和芊儿直接经过。   只是忽然,他察觉到身侧青君的步履好像微微顿了顿。   转头看去,现她正回,盯着刚刚路过的古亭古井方向。   “青君,何事?”   赵戎停步,眺望了眼那口,井水让他求之不得的正冠井。   他忽道:“那座古亭子叫讲经亭,书院先生喜欢在这儿将经义大道,里面古井名正冠……”   赵戎注视着青君的脸色,将他所知道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赵灵妃缓缓回过头来,俏面微怔的听了会儿。   她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没事的。”   赵戎语气认真,“真的没事?”   赵灵妃又想了想,轻轻点头,挽起了夫君的胳膊,依偎着他。   赵戎颔,一笑,不再追问。   一行三人重新赶路。   赵灵妃腰杆笔直,轻挽夫君,目视远处正前方横流而过的离渎,秋眸微合。   她安静无声,压住了体内,那些平静了很久很久却突然骤生奇怪波澜的剑气。   …………   兰舟渡。   枫林,木案,美酒。   儒生,经论,佳肴。   一场鲈鱼宴正在举办。   赵戎带着娘子和芊儿赶到时,其他人都已经来齐了。   这一次宴会的人数并不多,只有十数人,算是晏先生和门下弟子的私人聚会。   举办的原因,按照大师兄的说法,是晏先生因秋风起,思念家乡的莼羹与鲈鱼脍。   宴会上唯二的外人,是赵灵妃和赵芊儿。   赵戎笑着向晏先生与诸位师兄师姐们,介绍了下青君和芊儿。   在宴会上的这些书院士子们看来。   娘子和她的贴身丫鬟,都是未满十八岁的浩然境女子剑修,都是太清逍遥府的天才府生。   前者更是即将天志境、闻名太清府的妖孽。   这等让人乍舌的福分,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位小师弟是什么豪阀世家的嫡系继承人呢。   宴会上众人暗暗吸气打量。   视线在赵戎三人身上来回打转,特别是其中正紧紧挽着赵戎的赵灵妃,闻名已久,一身玄妙紫衣,甚是惹眼。   不少男子举起酒杯,默默多饮了几口。   赏美人,品美酒,尝美食。   今日全齐了。   众儒生畅快一笑。   之前,他们之中,除了大师兄李锦书等人以外,大多数人都只是听说过这事,如今却是亲眼见到,真人来此。   唉,这位赵子瑜,赵小师弟,真是福缘深厚啊。   宴会上的书院士子们,都知道赵戎这个小师弟的来历。   只是却对他的赘婿身份一直闭口不谈,也不在书院内传播。   因为先生严肃叮嘱过他们了。   而且这种得罪人的事情,没有傻子会去做。   赵戎受晏先生喜爱,门下的弟子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个小师弟以后很可能是与他们并肩的真正同门,说不定冲击一下读书种子的位置,都是有一点希望的……   席间,赵戎坐在晏先生右手边最近处。   赵灵妃和赵芊儿在一旁,为赵戎和晏先生倒美酒,表现的知礼守节,温婉大方。   晏几道很是满意。   他之前还有些忧虑,赵戎的这个娘子身为太清府天之骄女,又是剑修会是那种锋芒毕露、盛气凌人的‘天才’,让赵戎夫纲不振。   现在看来……   晏几道失笑摇头,这小两口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样子,让他都有点羡意了。   此后,众人相处融洽。   宴会上,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其乐融融。   席间,晏先生时常询问身旁的赵戎,最近在学堂的情况,又督促了一番他的学业进度,还有儒家十三经的攻读状况。   这个离乡极远的老人不时的满意颔,举杯邀饮。   约莫半个时辰后。   宴会散去。 第二百九十九章江畔谈心   “子瑜,先别走,过来说说话。”   鲈鱼宴结束,门下弟子们纷纷朝晏几道告别离去。   晏几道突然喊住了准备携娘子离去的赵戎。   赵戎停步,带着青君和芊儿,在师兄们的和善笑声中,朝晏先生走去。   大师兄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便去处理宴会杂事去了。   留下赵戎三人和晏先生,坐在大江之畔聊天。   此时天气爽朗,这处江畔水流舒缓,晏几道持鱼竿垂钓。   赵戎同样取出一根鱼竿,坐在晏先生旁边钓鱼。   晏几道抚须回头,看了眼站在赵戎身后安静等待的赵灵妃也赵芊儿。   刚刚在席间,他准备送二女一份见面礼,但是却被赵戎婉拒了。   此时,似乎是察觉到了晏几道的目光,赵戎笑道:   “老师,您送的那些入品诗词太贵重了些,我听大师兄说,都是您老这些年来合眼缘的喜爱珍藏。”   他笑容无奈,摇了摇头。   “我和拙荆哪里好意思接下,而且今日仓促前来,我们就带了几盘菜和一坛酒而已,老师的鲈鱼脍已经让我们大饱口福了,我与拙荆哪里有脸皮再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晏几道其实是看出了赵灵妃和赵芊儿都处于浩然境,且赵灵妃更是卡在了瓶颈,所以才准备送出那些入品诗词的。   她们正是需要此物。   虽然从浩然境到天志境,若想要毫不脱泥带水的一举突破,需要一珍贵至极的南山品,并且同时破境之人还要与诗词产生感应。   借助这种冥冥之中的感应,与南山品诗词提供的澎湃灵气一举破镜。   但是除此之外的落花品和登楼品,虽然无法一撮而就,可是至少在产生感应并吸取灵气后,可以距离破境更近一步。   这就是晏几道准备送诗词的原因。   不过,这个小弟子却推辞了。   晏几道端详了眼赵戎的表情,轻轻点头,知道他一向是有自己主意的人,应该自有分寸,便没再强求。   赵戎回头看了眼青君和芊儿。   他有前世的海量记忆,又自身精通诗词格律,最不缺的就是入品诗词,哪怕是刻意低调不去写的南山品。   但是目前的情况,并不适合赵戎拿出来。   不是吝啬,青君的修行之事,他大概比她还急。   这个败家娘们,拥有山上第一等的心湖异象,却是说毁就毁。   赵戎一想到就肉疼,都想对这傻娘子家法处置了。   只是之前二人的情感纠纷有点儿复杂,若是细究起来,在青君委屈哀怨的眼神下,这家法估计有一大半得打到他身上去了……   不管怎样,帮青君尽量修补心湖,是他这个夫君义不容辞的责任。   也是现在心心念念之事。   而青君的瓶颈,虽然可以用一合适的南山品解决,但是她产生这个瓶颈的主要原因,却是归所说的剑心之伤。   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心湖异象毁去一半,一柄甲等飞剑跌为凡品。   这才是根本问题。   想要解决问题,就要从这里下手。   虽然上一个休沐日,在小树林里,二人心湖接触倒倾之时。   归说青君的心湖正有慢慢恢复的迹象,如枯木逢春。   但是距离彻底痊愈、飞剑升品,还远远不够。   因此,现在就算是暂时借用南山品诗词破镜入天志境,与那个和娘子竞争、叫计什么的太一府天骄竞争赢了,成为了目前太清四府最年轻的天志境剑修,年轻一届第一人。   又如何?   表明光鲜,外强中干而已。   问题依旧存在。   而且归断言,下一次青君由天志境铸金丹,仍旧会存在桎梏,根基不稳,隐患说不定更大。   所以,还不如现在,在浩然境界多停留一下,积累积累。   心湖莲池能自然恢复多少算多少。   并且,这对于青君这样习惯了势如破竹破境、大道无碍的天骄来说,反而是一种难得的历练。   等之后,时间成本与等待的收益不成正比了,再谋求例如南山诗词等法子突破天志镜。   因此,赵戎不久前也悄悄与赵灵妃说过,叫她勿要着急,好好静下心来按部就班的修炼。   话里话外隐隐暗示夫君他自有安排。   只是赵灵妃当时听到后,仅仅是温柔一笑,不动声色的偏开了话题。   和之前二人相处时一样,没多说什么修行的事。   在她想来,赵戎所说的‘自有安排’,应当是例如之前他送的落花品诗词之类的东西。   至于南山品诗词,嗯,赵灵妃倒也不是不相信夫君弄不到。   毕竟是在儒家书院里。   赵戎托晏先生等师长,耗费一些巨大的人情,倒也是有些可能性能借来。   只是就算千辛万苦弄来一或两,也很大可能用不上。   因为这需要她与诗词产生了共鸣才能汲取破境,就像当初夫君给她写的那些情书一样。   只是这些求来的南山品诗词,都有各自的创作背景。   赵灵妃本就对诗词研究不多,也缺乏那些爱诗的才女仙子们的共情。   很大可能对这些求来的南山品诗词无感,到时候又是白费了功夫。   所以,赵灵妃从来不在赵戎面前提修行之事。   赵戎其实当时也隐约猜到了娘子的一些想法。   只是并没有再费口舌的与她多说解释。   有些事,做比说来的更有力。   况且他对这些事也有些不确定。   那枚一直留在霆霓紫金炉底的离姬剑丸,依旧缺了一小角,需要一道归嘴里‘行’的天雷淬炼。   只是赵戎最近一直没有停止打探,却还是没有多少线索头绪。   不过,赵戎依旧没有丝毫放弃。   他颇为期待,当他把这轮‘明月’从炉底捞出来,轻描淡写到递到娘子眼前后,青君她会是何种神情。   咳咳,说好的让他‘为所欲为’的……   另外,关于芊儿的修行之事,赵戎也有在关心。   不过不管怎么说,晏先生的这份见面礼,他是不会厚脸皮收下的。   此时此刻。   站在赵戎身后的赵灵妃,看见夫君回头看来。   她朝赵戎浅浅一笑。   后者回过神来,同样一笑。   “青君,我和老师说一会儿话,你和芊儿若是待得无聊,可以先去别处游玩,等会我走之前去找你们。”   赵灵妃和芊儿对视一眼,轻轻颔。   不多时,她们便连袂离去,前往不远处的枫叶林散步。   赵戎一边目视两个可人儿的倩影,一边轻声道:   “晏先生,你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晏几道摸了摸胡须,轻轻摇头。   “没有什么要吩咐之事,只是想和你聊聊天,对了,最近在学堂过的怎样?”   赵戎回过头来,长长的吐了口气。   他抬了抬手上的鱼竿,“还行,和同窗们相处的倒也友善,只是快到月中大考了,有些忙碌。”   晏几道点头,笑到:“这次大考,可有无把握取得头名?”   赵戎当即摇头,直白了当,“没有。”   晏几道:“…………”   老者轻咳一声,“你倒是谦虚的很。”   赵戎挽了挽袖子,浓眉下的眼睛,认真盯着鱼钩没入的水面,随口言语。   “不是谦虚,是实话实说。我们学堂的那个鱼怀瑾,很厉害。”   他顿了顿,又点头复述,“很厉害,嗯,除了书法有些死板外。”   “是乐艺不精的缘故?老夫听锦书说过一些。是不是那位思先生没有认真教你?”   “不是的,思先生人很好,教的很好的,嗯,应该是教的很好吧,同窗门上课看起来都很投入的。”   “那你为何不认真学?”   赵戎想了想,“没事的,月中大考,有它没它……”   晏几道皱眉,“嗯?”   赵戎眨眼,咳嗽几声,“咳咳……有它没它那可是天壤之别,所以弟子我一定要认真去学的。”   晏几道转头看了会老实下来的赵戎,缓缓点头。   “鱼怀瑾……此女,倒是很有名气,老夫不止一次听同僚提过了,很多先生都说,她有极大潜力,成为下一位林麓读书种子,甚至可能是在墨池学馆里的学子阶段达成。”   他微微一笑,“山长的那本名册上,应该已经有她的名字了,只是不知如今考核到了哪一步。”   赵戎转头好奇道:   “山长还在书院内?平日里的一些书院庆典,都未见过他老人家,我听说书院里现在都是那一位副山长在管事,还以为山长外出去了。”   晏几道看了眼他,却没有多少什么,只是言简意赅,“还在书院内。”   赵戎颔。   晏几道忽道:“读书种子,子瑜有无想过?”   赵戎盯着平静的水面,沉默了会儿。   他突然回头,眼眸中倒映着不远处枫林间的两道纤细身影。   一人紫衣耀眼,一人男装俏丽,正在踮着脚尖,采摘红枫,二女似乎正在欢笑,也不知是不是提到了某个没来陪她们嬉戏的家伙。   赵戎眯眼看了会儿。   他回过头来,声音轻轻,“光想无用。”   晏几道侧耳听闻。   老者爽朗一笑,没有转头,“那这次月中大考,就认真去考,与那个鱼怀瑾比一比。”   赵戎垂眸不语。   随后。   二人安静钓了会儿鱼。   气氛有些沉默了下来。   赵戎突然开口,“老师,你可认识阳无为,这位师兄上午来率性堂寻我,邀我上书楼七楼一叙。”   晏几道眉毛一聚,“阳无为?那位读书种子?他来找你做什么?”   赵戎看了看他的脸色,沉吟一会儿,娓娓道来。   晏几道不时点头,当赵戎把大致情况述说完毕。   他徐徐开口。   “前段日子,幽澜府史馆委托我们书院协助整理编册望阙洲山下诸多世俗王朝的史书,书院选派了几位先生与读书种子,负责此事,就在书楼七楼的东阁编史。”   “阳无为就是其中之一,按照你的说法,他来找你,应当是与编史一事有关。”   晏几道话语落了落,偏头朝这位看重的弟子语重心长道:   “那位新来的城主,推行此事,应当是把它当一件政绩来做,我们望阙洲,离中洲的人族大统最远,天涯剑阁对一些不越底线、损坏人族利益的事,放之任之。这天涯海角以往几乎无人管。”   “这位新城主被派来任职,肯定是要收回一些权柄的,现在拉着我们书院等势力,推行的修史一事,目前看来,对于山上仙家们,并无关联与影响。只是收回了一些对于山下的话语权,给那些王朝皇室,增添了些约束。”   他语气有些严肃。   “不过,与山下牵扯,毕竟是个麻烦事,而且吃力不讨好,子瑜,师兄举荐你上山进书院,就是安心读书,你现在等精力要放在学业上,所以这修史一事,老夫的建议,是不要掺合。”   赵戎神色若有所思。   晏几道又道:“不过你的这位阳师兄很不一般,你可以上楼赴会,去认识一番,没有害处的。这些都是老夫的建议,具体如何,你自己权衡。”   赵戎轻轻点头,沉默不语,放下鱼竿。   他正襟危坐,朝身前老者道:“多谢老师指教。”   晏几道抚须微笑。   不多时,二人又聊了会儿,赵戎准备告辞。   晏几道突然像是像到了什么,道:“听说你做了朱幽容的助教?”   赵戎一怔,看了眼老者的神色,大致知道这可能就是今天叫他留下的目的。   他点了点头。   晏几道欲语。   赵戎已经开口了,“老师,我知道分寸的。”   晏几道颔,又忽道:“你们的礼艺课孟先生,是不是下山去了?不在书院?”   赵戎点头。   晏几道想了想,缓缓道:“这位孟先生,你上课乖巧些,不要惹到她。”   赵戎好奇问了问缘由。   晏几道笑了笑没说话。   不多时,赵戎带着赵灵妃和赵芊儿一起离去。 第三百章我就是馋你身子(求月票,兄弟们!)   离开了兰舟渡后。   赵戎带着娘子和芊儿,在江畔的那片枫叶林中散步,游玩。   芊儿捣蛋似得挤在赵戎与赵灵妃的中间,不准他们二人‘腻歪’在一起。   赵戎与赵灵妃对视一眼,眼神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像带个孩子一样。   可是即使这样,也阻断不了两颗想挨在一起的心。   芊儿在二人中间,走着走着,渐渐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   戎儿哥和小姐安静的有些诡异。   某一刻,小丫头灵机一动,猛的回头。   只见她的身后,赵戎和赵灵妃的两只手,又牵拉在了一起,轻轻的荡着。   此刻,被抓了个现形后,两只‘偷情’的手已经缩了回去。   芊儿微微呆住,小脑袋机械似的左右转动,看了看二人。   戎儿哥若无其事的模样,小姐害羞的别过了脸。   “你们……”   芊儿满头黑线,只觉得刚刚散步消化完午餐的肚子又饱了,小肚皮撑的圆鼓鼓的……   赵戎与赵灵妃也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瞧见小芊儿的可爱模样,还是忍俊不禁。   开心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   赵戎也有些贪恋与青君和芊儿在一起的时光,可是他已经不再是曾经无忧无虑的孩子。   赵灵妃和芊儿同样如此。   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不多时,赵戎笑着言语几句,便带着二女离开了林麓书院。   赵戎送了一段路程,分别之际,他取出了一叠黄灿灿的杏叶,递给了赵灵妃,微笑不语。   后者咬唇接过,翻开。   每片杏叶上,都断断续续写了些长短不一的字句。   他清逸的小楷,墨色或深或浅。   赵灵妃忍不住抬眸看了眼笑容温润,却不说话的赵戎。   她知道的,这些应当是他这些日子里,闲暇时的随笔,想她时,落笔的情话。   赵灵妃轻眯秋眸,她就是知道的,因为……   她也是这样想他的。   赵灵妃有时会感觉有某物堵塞胸间,便忍不住去往一直敞开的南窗前,眺望远方夫君读书的地方。   她也想将情难自禁的爱恋,写下,托鸿雁寄他。   只是赵灵妃并不是吟笺赋笔、吟风弄月的女子,像柳空依那样。   她朱唇咬着笔杆,呆呆瞧着洁白干净的纸笺,握剑自如的素手,怎么也落不下。   推荐下,我最近在用的看书app,【 app 】书源多,书籍全,更新快!   除了’我想你’、‘我很想你’、’我,我真的很想很想你‘等让她红脸的直白句子外,实在想不出其它的了。   于是每当那时,赵灵妃便悄悄丢下笔。   或是拿起女红,继续一针一线的给那人织衣。   或是去取他写给她的那些情书,一个字一个字轻声细语的读。   只是芊儿回来后,赵灵妃有些受不了这个小丫头那双乌溜溜的灵动桃花眼的注视,怕其缠上了东问西问,便将情书夹在了其他书里,依在窗前假装读书了……   这是她的思恋。   而夫君这段时日的思恋如何,有没有像她想他那样想她。   看着手中一时之间数不清的杏叶与字句,赵灵妃知道了。   此时此刻,紫衣女子低头凝视,   她眉眼欢喜,笑靥如花。   芊儿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赵戎。   后者装聋作哑。   赵灵妃忍不住轻捻一片杏叶,秋眸偷瞧,只是下一秒,却霞飞双颊。   她别过脸去,素手轻抬,葱指将几缕滑落额间的青丝撩到耳后,准备将这片‘不正经’的杏叶收起。   只是正小脸郁闷的芊儿看见了小姐的红颊,顿时狐疑,嗖的一下,凑到了她的身旁。   “藏什么呢,你们这些年轻人又有什么奇怪的‘玩法’?”   芊儿一边不满的嘟囔,一边眼睛瞟向杏叶上的字句,轻念了出来:   “绛绡笼雪,软玉温香,秋眸流盼,一笑百媚。神仙体态,夫……”   小丫头念着念着,声音渐小,最后声若蚊蝇。   她瞥了眼戎儿哥,轻啐一口。   赵戎抄着袖子静立,面色如常。   见娘子竟然正好瞧见了这片枫叶。   他嘴角一弯,突然前迈一步,凑到了羞涩的娘子耳畔。   赵戎瞧着她圆润小巧如滴血似的红耳珠,吹了口气轻轻接话道:“……娘子神仙体态,夫君如何消得?”   红色的绡绢笼罩着洁白的肌肤,携带软玉,细腻温香,美眸如秋水似流盼,蓦然一笑,真是百般妩媚,千种娇柔。   娘子美如神女仙子的体态,让夫君如何消受?   此刻,赵戎贴着赵灵妃耳语,二人的脸庞触碰在一起。   赵戎感觉她的红颊,骤然热的烫,就像要烤熟了他似得,温软的触感源源不断的传来。   赵戎突然生出像咬一口的念头,不管是眼下这红宝石似的精巧耳珠,还是贴着的她像熟透苹果似的粉腮。   都想留下些牙印。   他的痕迹。   只是下一秒。   赵戎便感觉怀中半依半就的佳人,像小兔子似得蹦逃了出去。   赵灵妃将一直捧按胸口的那叠杏叶收起,锤了他胸膛一记粉拳。   “才不给你消受。”   她的语气嗔恼,秋眸红颊,瞪了眼赵戎,眼波似恋似怨,似哀似喜,似柔似坚……   女子芳心缭绕的千种滋味、百般离愁。   全在这抬眸的一眼之间。   赵戎怔神,眨眼。   “芊儿,我们回府。”   赵灵妃没再看这个天天想着‘坏心思’的夫君,扭身就走。   这坏人竟然把馋她身子,说的这么直白无误,理直气壮。   赵灵妃也不知是该嗔还是该喜。   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知如何消受?那就别消受了!   而且,你就,就不能委婉些……就像她,喜欢心上人这唯一之人的所有,也…也馋他的身子……却从来是藏在心里,不说出口……   女子一袭紫衣来,一袭紫衣。   体态高挑,风姿绰约。   赵戎站在原地,忍俊不禁的看着娘子傲娇的背影。   他抬手像摸摸鼻子,但是感觉这动作有些矫情,就放下了。   赵戎觉得,馋娘子身子没什么不对啊,要是说不馋,估计青君得把他皮给剥了。   而且他说‘如何消受’,这话也没错。   她是浩然境巅峰剑修的体魄,赵戎是登天境瓶颈期的体魄。   他却是是有点难消受,而且青君馋身子在这件事上,也是卡的死死的。   估计得赵戎扶摇境了,才能松动……   所以他也就是感慨一下,小牢骚。   不过青君红脸傲娇的样子却是挺可爱的。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赵戎轻笑一声。   同时,他心里认真思量起了最近修行之事……   “戎儿哥,我,我也要。”   这时,突然旁边一道弱弱的清嫩嗓音传来。   赵戎回神,瞧见某个小丫头孩子。   芊儿捂着肚皮,模样委屈,自觉的饱的已经不能再饱了。   她抽了抽鼻子,瞅着戎儿哥。   赵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与青君一直亲昵着,差点忘了这丫头。   赵戎突然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   他又从袖子里取出了几张杏叶与信封。   芊儿精神一振,小手一挥,抢了过来。   她低头去瞧,只是还没来得及喜滋滋的开口。   赵戎的话就像盆冷水浇灭了小丫头心头的小火焰。   “好芊儿,帮我寄几封信出去。”   芊儿:“…………”   “咳,你们是不是一直与大楚那边有联系?”   芊儿垂头丧气的点头:“唔唔……呜呜。”   赵戎揉了揉她梳的男子鬓。   “这一封帮我寄给方先生,一封寄去终南国……”   不一会儿,小丫头离去。   走之前两步一回头的叮嘱他别忘了答应她的诗词书信,嗯,小姐那样的。   赵戎笑容无奈的答应了。   不多时。   看着娘子与芊儿离去的方向,他微微松了口气,又回头看了眼身后。   接下来这段日子,好像有的忙了。   ……   林麓书院,南轩学舍。   大老远就能看见有袅袅青烟升起的一座小院前方。   一个年轻儒生手捧书卷,一边翻阅,一边脚步不停的走来。   赵戎在回来的路上,又去了趟书楼借书。   不过,他暂时并没有上七楼,与那位阳无为一会。   有些事,他还未想好。   而且,等会回去,晚上,估计某个喜欢板着脸的女子,又要给赵戎补课,让他画正了。   还是先准备好,再上楼去认识认识吧。   此刻,天色渐暗,院门前。   吱扭   赵戎一边低头翻着书,一边推门而入。   扑面而来的是厨房饭菜的烟火味,劈里啪啦的柴火燃烧声传入耳中。   他嗅了嗅,一笑,没有抬头,径直朝北屋走去。   路过田圃,走到北屋前,赵戎翻了一页书,准备抬手,却突然一顿。   余光之中,有某道蓝色的影子,在蹦蹦跳跳。   他站在台阶上,合上手里的书,转头看去。   只见院子东角的篱笆前,正有一个身材细长的女子,背对着赵戎,两腿抵着篱笆栏,弯腰,上半身前倾入篱笆内,正身子一蹦一跳的。   从后面看,他瞧不见她的面容。   不过这背影,赵戎是从未见过的,新来的客人?   只是,此时她的这个姿势……   他嘴角一抽。   赵戎朝种有菊花的东篱走去,他特意偏了个道,不再是笔直朝着这个纤细女子弯腰时屁股正对的方向,怕等会儿走近后,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赵戎越来越近,来到了她的侧面。   这时他才瞧清。   纤细少女原来是在摘他们的种的菊花,她正弯腰前倾,一手扶着篱笆栏杆,一手笔直前伸。   这个‘偷菊花贼’的目标,是花丛中那朵长的最高最大的菊花。   不过她虽然瞧着不矮,但是还是有些够不着,正一蹦一跳的往前努力使劲。   赵戎无语的瞧着这一幕。   “咳咳。”   他捂嘴清了清嗓子。   纤细女子身子往后一蹦,跳下了篱笆,她一边拍这手,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左右看了看。   仿佛无事生,你们什么也没看见。   只是突然,纤细女子左顾右盼的脑袋一停,目光盯在了赵戎脸上。   直直的看着,还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极为专注。   赵戎挑眉,这时相互对视,才彻底看清此女的模样。   只见她相貌柔柔弱弱,属于那种山下市井里,花花公子走在街上,一看见就像去去扇子挑下巴的娇弱女子,一般再配合个怯怯的眼神,那就更像了。   不过此时,纤细女子一双柔柔似水的眼睛,却直直的盯着赵戎。   赵戎摸了摸脸,看着她好奇道:“姑娘你怎么在我们院子里。额,我脸上有东西吗?”   纤细女子盯着他,用力摇了摇头。   赵戎一笑,“我叫赵子瑜,住在北屋。”   纤细女子闻言,眼睛微睁,又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他。   赵戎眨眼,认识我?本公子在书院的名气这么大了吗,这个该不会是久仰大名来找他的吧?   赵戎拱手道:“请问姑娘是……”   “碧芳。”   鱼怀瑾的声音突然传来。   只见她从厨房走出,后面跟着贾藤鹰。   鱼怀瑾想了想,解释道:“这是我侍女……嗯,书童。”   她看了眼东篱前朝她欢笑的纤细女子。   赵戎点头,转过头来。   却见这个名为碧芳的女书童,已经不再像刚刚那样,直直的看着他,却也还在偷瞟。   此刻,见他看来。   碧芳朝赵戎柔柔一笑,有些模样有些羞涩。   她摆了摆手,便小跑着去了鱼怀瑾那儿。   鱼怀瑾端着手,板着脸,看见这一幕,她眉头微微一皱。 第三百零一章师生二人,主仆二人   赵戎觉得这位碧芳姑娘看起来挺有趣的。   嗯,偷摘菊花除外。攫   话说这玩意儿能吃吗?   他忍俊不禁。   想起刚刚这个穿着蓝衣的纤细少女一本正经的说‘看起来很好吃’。   有点可爱啊。   不过,这个碧芳姑娘跟着鱼怀瑾这个一天到晚板着脸的家伙,做她的书童,好像有点儿悲催。   此时,东篱小筑内。   赵戎即兴挥的弹了遍后,随手抓起笔,在旁边纸上,给某个‘正’字添了一画。   他抬目,瞧了眼不远处正手捏毛笔专注练字的鱼怀瑾,还有站在她身后安静乖巧的碧芳,背手俏立。   只是不出赵戎意外。   这个碧芳姑娘果然又在偷瞄他。   赵戎两指捏了捏无须的下颚,朝正准备目光躲闪的她轻轻一笑。   碧芳愣了愣,然后也眉欢眼笑起来。   她看了眼身前正入神写字的鱼怀瑾,低头悄悄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火红色的绣囊。   碧芳两手捧着鼓鼓实实的绣囊,甸了甸,眼睛眯成了月牙儿。   她打开火红锈囊,两指探入翻了翻,然后捻出一粒零嘴似的小东西,赵戎瞧了瞧,也不知是蜜饯还是果干。   碧芳低头,将零食含进嘴里,馋嘴的咂巴了几下,不过吞咽的动作轻轻。   期间,她的眼睛也一直盯着鱼怀瑾的背影,模样小心翼翼。   赵戎放下笔,见状哑笑,怎么吃个零食都和做贼似的。   鱼怀瑾鱼学长管的却是有些严,不管是对人对己。   不过瞧着这对奇怪的主仆都是瘦瘦弱弱的身板。   碧芳身材纤细,鱼怀瑾则更是矮矮的,和个小女孩一样,嗯,板着脸的小女孩。   赵戎突然有些理解了。   愈为以后可能会摊上鱼怀瑾这位小祖宗的兄台默哀。   好像是现了赵戎正在观望。   碧芳贪吃的动作收敛了些,她敛目锈囊内的食物,又抬目看了看不远处的赵戎。   赵戎见状,笑着摇头,没想到还是个吃货。   碧芳也笑了。   纤细少女笑容柔柔,咂巴了下嘴,又探指入锈囊内,想再取些零嘴吃。   只是下一秒便动作一停,度很快的把锈囊收回了袖子里。   她垂着,瞟了瞟身前正偏头看来到鱼怀瑾,老实了下来。   鱼怀瑾微微皱眉,看了眼赵戎。   对于这对有些奇怪的主仆,赵戎耸了耸肩,嘴角轻弯,继续练琴画正。   这一次鱼怀瑾的补课,并没有上一回任务那么重。   毕竟时间不够,而且应该也是知道某位‘赵先生’很忙吧。   从傍晚,到刚入夜不久,乐艺补课便就结束了。   鱼怀瑾认真叮嘱了一番赵戎,勿要松懈琴艺练习。   说他目前这种程度,马上来临的月中大考想要取得个正常成绩都很悬。   赵戎面色平静,点头应着。   鱼怀瑾见状,微微一叹,表情有些忧虑。   应该是对这次多出赵戎和范玉树两人的月中大考,有些头疼。   赵戎眼皮抬了抬,没再动嘴皮子废话。   鱼怀瑾犹豫了会儿,又问了问率性堂的书艺课学业一事,目前情况如何。   她在每堂课上都很认真,赵戎的书艺课亦是如此,只是却也当局者迷。   赵戎想了想,如实回答,话语有些委婉。   别的学堂,他不知道,但是整体若是与赵戎教的正义堂相比,确实是差一些,而且照目前这趋势,估计差距越来越大。   鱼怀瑾眉头更皱了,与赵戎行礼,转身准备离去。   只是看见赵戎也是要出门的样子。   “赵兄去哪?”   赵戎随口答道:“猗兰轩。”   鱼怀瑾顿时小脸一板,神色严肃起来。   不多时。   赵戎三人一起来到了猗兰轩。   没错,是三人,还有鱼怀瑾,和她那个柔弱书童。   鱼怀瑾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默默跟来了。   似乎是对某人大晚上的跑到猗兰轩来的目的,很是怀疑。   赵戎嘴角微抽,怎么跟防贼一样。   他摇了摇头,带头进入猗兰轩,去找朱幽容。厺厽 妙oo7o苑 o9o5aoso4uyuao.coo9 厺厽妙书苑m戅   忙碌了一整天,现在是晚上戌时四刻左右,还有些功夫,赵戎过来瞧瞧朱幽容将那个‘永’字写的怎么样了。   这一次见面,二人并不再像前几日私下相处时那么随意。   虽然还是在兰轩书房内。   但是却多了几双瞧来瞧去的眼睛。   朱幽容也将某处风景束缚住,一身青色儒衫,表情淡然。   赵戎抄着袖子,在书桌前观看她写的字。   他面色平静,不时的伸手指点几句。   只是二人之间,一直保持着正常距离,也没有其他的交流。   鱼怀瑾借着练字的名义,也在旁边候着,不是的抬头看一眼他们。   静姿对于碧芳的到来,颇为欢喜。   只是看见一起上门的还有赵戎,便和她的鱼姐姐一样,小脸扳起,一副如临大敌的神色。   此刻,静姿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书桌旁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赵戎和朱幽容身上打转。   碧芳则又是在一边贪吃零嘴,一边偷瞄赵戎。   这般严防死守的阵势,傻子也能看得出是什么意思。   赵戎颇为无语,很想认真的告诉她们大可不必。   他与朱幽容,目前是那种喜好相同的知己关系,所以之前相处的没由来的融洽,而并不是她们想的那样。   不过赵戎不用尝试都知道,解释无用。   想来也是。   若是男男,或女女之间是知己好友,那倒是无事,可一男一女之间……   一般话本小说里,好像这种情况,都会朝着红颜知己、日久生情的方向展的。   想到这,赵戎颇为理解鱼怀瑾和静姿的担忧了。   于此同时,他也对之前一直笃定的与朱幽容之间的纯洁友谊不会变质,变得不对劲起来,有了些许的动摇。   或许是该注意一下了……   赵戎安静的站在书桌前,抬目看了眼正安静垂写字的朱幽容。   她侧颜平静且认真,并没有看他。   对于书房内多出那么多人旁观,也没有多余反应。攫   朱幽容依旧专注于笔下的书法,她热爱的书法。   赵戎突然觉得这样的女子,就算抛开皮囊、身份、气质不谈,也确实极美的。   他目露真诚的欣赏。   这样的女子,应当也只有世间第一等的男子才能牵起她的手。   嗯,这里面,本公子除外。   赵戎脸不红心不跳的把自己归为了某一类里面。   他已经有青君和小小了。   之前也是想着不沾花惹草,才一直避着这位朱先生。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一次逃课,就被当场抓获,被她堵了回去。   现在答应教朱幽容书法,也是被她的信念与经历感染。   二人又相处默契,言谈甚欢。   不过,赵戎知道,他也知道身为‘儒家第一等士’到朱幽容同样知道。   他们二人,不管是其中任何一人,还是两人一起,再尝试靠近哪怕一步,都是无比危险的。   二人之间有一条红线。   这是无影无形却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儒家礼法所化。   他是学生,她是师长。   除非能改变身份,否则逾越一步,便是与千万儒生站在对立面上。   这一点不用明说,赵戎与朱幽容之间都有默契。   不过前几日的相处,赵戎现在细细想来,似乎却确实是靠的太近了些。   所以也不怪现在旁边多出了几双雪亮的小眼睛。   可能真的是书法一道的知己太少了,二人便一见如故,情不自禁……   他其实是对自己很有信心的。   不会主动去迈那一步。   很多男子,总会因为女子的一个莫名的眼神或一个亲近的动作,就忍不住自恋的去想,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点意思……   赵戎很理解这种心理,因为他也是。   之前赵戎还忧虑着,朱老师对他的慈爱,会不会变质了……综艺文学kanzongyI.戅   而现在看来……   安静的书房内,赵戎端详了眼面色如常的朱老师,她没有多看他一眼。   赵戎眨了眨眼。   感觉担忧有些多余。   哎,都是被前世那些不对劲的小说和片子给‘毒害’了……   所以说,现在这种相处情况。   赵戎只要来找这位朱老师,鱼怀瑾和静姿八成都会在场陪着。   二人各取所需。   他教朱老师写字,帮她带两个学堂的书艺课。   她帮赵戎收集正冠井水,帮助他修行。   二人再偶尔高山流水、相谈甚欢的交流书法。   这样的相处,赵戎觉得也挺好的。   而且这也才是现实的生活,哪里会想书上写的那样,朝不对劲的方向一路展……   “赵兄。”   鱼怀瑾的声音突然响起。   打破了书房内的平静。   赵戎回过神来,现自己似乎盯着朱幽容看的太久了,鱼怀瑾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赵戎尴尬的咳嗽两声。   正在宁静写字的朱幽容顿了顿毛笔,抬平淡的看了赵戎一眼,便又重新低头写字了。   如此这般,半个时辰后,夜渐渐深了。   期间,赵戎对于朱幽容的书法进步,有些意外,她确实是极有天赋。   很多笔法,笔决他只要教一遍,朱幽容便能掌握大致精髓。   甚至一点就通、举一反三。   二人的言谈相处也是知礼守节。   不多时,赵戎看了眼窗外,便开口告辞。   朱幽容微笑点头,认真道了声谢,又约定了下一次赵戎来‘喝茶’点时间。   之后,她便遣静姿将赵戎送出猗兰轩。   赵戎和精姿走后不久。   鱼怀瑾便也告辞,带着碧芳离开。   儒衫女子静立书桌后,目送众人离去。   她看了看空旷下来的房间,安静了下来。   某一刻,儒衫女子娥眉微皱,抬手捂胸,旋即快步走到屏风后,   很快,她摘下了某个讨厌却不得不缠上的事物,回到了书桌旁。   解脱一层束缚的儒衫女子长长的舒了口气。   她转头看了眼窗外漆黑一片的景物。   远方,那些儒家书院内规制严谨、样式板刻的建筑,藏在夜色中,排列成一横排,就像一堵漆黑的高墙,映入儒衫女子眼帘,黑压压的一片。   她走去窗前,将窗外的兰花收回,紧紧关上了窗子。   儒衫女子低头看着花盆里独自绽放、幽芳自赏的兰花,忽的一笑。   她回到桌前,将花盆摆在桌上,铺纸研墨,继续伏案写字。   兰花,书法,与这安静书房。   这些都是她争取所得。   她,已经知足了。   无力奢望其他。   ……   书院内,东南角,一条藏在林间的小路上。   漆黑一片。   有两道黑影正在赶路。   今夜无月,周围灰蒙蒙的一片。   但也依稀可见,这两道漆黑人影,一个瘦弱矮小,一个纤细高挑。   矮小的走在前面。   细高的走在后面。   二人安静无声的行走。   某一刻,在经过一处树林稀少处时,外面灯火通明的建筑内的光芒,正照进了林间,形成几束斜照的光线。   两道人影依次经过这几个光照处。厺厽 Ņo8Ŏo2文学 o7aozooo3yo5.cc 厺厽   前面那人端手板脸。   后面那人纤细,手里拿着火红色锈囊。   黑暗中。   “小主。”   纤细少女开口。   古板少女静走,不作声。   随后,二人之间又沉默了会儿。   纤细少女忽道:“小主,我想吃他。”   “不行。”   古板少女的声音平静,却语气不容置疑。   “哦。”   纤细少女柔柔的应了声,不再言语。 第三百零二章山水画梦   是夜。   东篱小筑,北屋。   一盏烛火。   攫。点亮半座屋舍。   屋子中央,一处特意腾出的空地。   有青衫儒生闭目走桩。   五式拳桩。   袖中挥拳,行云流水,刚柔并济。   闭眼的赵戎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很是奇异。   就像意识脱离了一般,在半空中俯视地上走桩的他,宛若入梦。   而且,赵戎清晰的感觉到。   不是拳随他动,而是他随拳走。   一切都谁到渠成。   在千万次走桩之后,走转似乎已经成了赵戎的本能。   用他前世的话说,就是已经熟练到,这套拳法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就像他的书法,落笔纸上,无需刻意,横鳞竖勒、按提转折等笔法自然而然,跃然纸上。   而赵戎更是深深的记得。   半年前,北上途中,一个月夜青山下的火堆旁,柳三变轻声告诉他,这叫拳意上身。   这是山下无数武夫,梦寐以求的境界。   当时,柳三变嘴角扯出一个阴森可怖的温柔笑容。   赵老弟若能走桩走出拳意,那便是有入品武夫的天赋,到那时,我再赠老弟一套拳法。   只是他说到后面,却也笑容渐渐收住了。   应该是,也觉得八成等不到这一天吧。   此时闭目走桩的赵戎抿唇,思绪正要一转……   只是下一秒。   他猛地一记扎剑炉。   屋内骤然一暗,被死寂的黑夜充斥,无亮无光,唯有一双明亮如星辰的坚毅眼眸。   原来是赵戎刚刚的隔空一指,点灭了远处桌上的烛火。   这拳意上身自然走桩,竟是比他思绪转的都快半拍。   赵戎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除了愣神这流转全身的拳意神妙,以及刚刚最后一时式走桩冲破了第六条奇经八脉‘冲脉’外。   还因为此刻他正是满身汗水,湿透了衣衫。   又正好是冲脉成功后,体内火龙的短暂虚弱期,体魄同样很虚,在这深秋夜里,凉风袭体,这滋味……   不过,赵戎嘴角依旧忍不住勾起。   终于又破去了一脉,离扶摇境更近了。   他原地蹦跳了两下,活络下筋骨,旋即重新点起灯来,之后去往浴桶那儿,打热水沐浴。   约莫过半个时辰。   清洗一番的赵戎,披着青君为他洗过的秋衣,朝朝书桌走去,准备点灯夜读。   他耸拉着眼皮,轻舒一口气,经过了屋内的床榻,走出几步后,却身子微微一顿。   赵戎静立片刻,想了想。   下一秒,他便打了个哈切,向床榻走去,放弃了继续夜读的想法。   像青君说的,是该休息下了。   赵戎脸朝下,直直的倒在了被赵灵妃亲手晒晾过并铺好的被子上。   似乎是有她与阳光的气息。   某人深深嗅了几口。   “青君……青君……小小……”   赵戎嘴里嘟囔着,眼皮渐垂。   夜,静悄悄的。   ……   赵戎做了一个梦。   还是一个清醒梦。   他意识清醒,记得梦前的一切。   赵戎左右瞧了瞧。   讶然。   这个梦并不是五光十色,但可以说光怪6离。   因为,周围的一切竟然只有黑白二色。   视野之中。   除了勾勒景、物、人的漆黑笔墨线条以外,其他全是洁白一片,像一张崭新的白纸。   赵戎思绪一转。   这不就是一幅山水画吗?   追文zhuo5w&#戅。嗯,或者说,他现在是身处一幅山水画一般的梦境小世界中。   只有对比鲜明,简单至极的两种元素。   而这黑白又有讲究。   墨汁的浓与淡。   留白的浅与深。   形成了更深层次的维度,例如远景,例如大小,例如……动静。   赵戎失笑。   有趣,竟然是遵从山水墨画的笔法构图,这个梦有趣。   此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厺厽 追文小说网 zo4uo5wo1o.oro3 厺厽Ӎo手掌、胳膊、肚子、双腿等等一切,都是由墨汁构成的。   无一例外,此时的赵戎也是构成这片奇异的山水墨世界的元素。   就像他上画艺课时,那位魁梧的画艺先生画笔下的小人儿。   赵戎第一时间是想找个镜子瞧瞧他现在的模样。   不过很快便现,连湖水都是山水画的留白,哪里能照出他的样子。   赵戎还是有些新奇,咳嗽两声后,自摸了起来。   好在,该在的好像都在,只是好像小了些。   嗯,是自摸脸。   鼻子,眼睛,嘴巴皆变小了。   赵戎又研究了一会儿,恍然现,他现在好像是变回了当初**岁时的孩童模样。   我说怎么变小了……   与此同时,因为山水墨画的原因。   触觉、视觉、味觉、嗅觉等等似乎都被重新定义了一番,是另一样的体验与滋味。   赵戎稍稍研究了一下,便不再去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了。   好不容易做一个有趣的清醒梦,来都来了,不管了,浪就完事了。   他新奇的在这个奇异的梦境世界里探索起来。   赵戎很喜欢清醒梦,因为根据他以往的经验,在梦里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此刻,赵戎左右看了看四周。   现他正在一条溪水畔。   天空没有太阳,也不知是何处来的光亮,明透了整个山水墨画世界。   远方天际的南飞大雁,就像纸上的两撇笔画,正在挥动翅膀。   目前的所在处,应该是郊外。   因为赵戎周围都是茂盛的墨色林木,在风中自动。   偶尔一些墨汁构成的小动物蹦蹦跳跳的出现,又消失。   一片生机勃勃的气象,虽然只有黑白二色。   赵戎想了想,张开右手手掌,下一秒,骤然间手上凭空出现了一只毛笔。   他轻轻一笑,果然可以。   只是有些规则还要其慢慢摸索。   赵戎抓着毛笔,轻描淡写的画了一只兰舟,笔直的落于溪水之上,还溅起一阵墨色水花。   他登上兰舟,撑起长篙,泛水而行。攫   沿着水流,去探索这方梦境。   据赵戎所知,梦是客观愿望的一种满足,是潜意识内容的反应……嗯,说人话就是,想有什么就有什么,特别是平日里一直心心念念的事物和人。   当然,还有一些更深层次的奥秘。   赵戎四处张望着。   所以,话说青君和小小在不在梦里……咳咳,能为所欲为的夫君来了。   他乘着兰舟行驶了好一会儿。   周围还是荒郊野岭似的景色。   芳草树木,落英缤纷。   就在赵戎想着要不要再勾勒具现一柄飞剑,能不能御剑飞行时。   溪流正好到了拐角激流处。   兰舟安稳的渡过这处拐角   视野豁然开朗。   赵戎的眼前,土地平坦宽广,房屋排列得非常整齐,有田地、池塘、果树。   田间小路四通八达,村民们在田间来来往往,耕种劳动。   有老人倚着拐杖静坐休息,也有孩童们嬉戏打闹,东奔西跑。   这一副柳暗花明的景象。   好似桃花源里,怡然自得的田园风光。   赵戎微微疑惑。   这些都是他从未见过,也为憧憬幻想过的景象,为何还会出现在他梦里。   赵戎眨了眨眼。   难道是潜意识里还有归隐田园、淡泊名利的高尚情操?   他怎么不知道。   不过就算是想过归隐,也应该是梦见终南国那里啊,嗯,再来个十八房美妾……   这些陌生的景色是什么鬼。   舟至岸边,赵戎下船,步入了这处田园之中。   不出意料,这些村内的村民们都在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并未理会他。   仿若赵戎并不存在一般,没有丝毫反应。   他观察了一圈这些墨笔画就的村民。   具体的相貌与神色,并不能看的很清楚,只能由这些墨汁勾勒出的面部线条,大致瞧见一些外貌特征与表情。   赵戎摸了摸自己的脸。   想必他应该也是这样了。   赵戎轻轻一叹,英俊的面容又被隐藏了。   他打量了一会儿这处古怪村落,方圆数十里,好像就这一处有人烟。   这个梦境有些蹊跷。   正在这时。   赵戎四扫的目光忽的一顿,停在村落中央的某栋建筑上面。   那是一间与村庄里的朴素屋舍截然不同的建筑。   他觉得更应该出现在儒家书院、山下国子监,抑或是书香门第豪阀大族的家学私塾里。   因为这是一座样式规整、四四方方的学堂。   严谨庄重,典雅大方。   与周围桃花源似的田园画风不搭。   可就是出现了。   赵戎饶有兴趣的靠近观察。   路上,有时他不小心碰到的一些村民,都像是没看见赵戎,无事生一般,麻木的离开。   不多时。   赵戎绕了这座奇怪学堂一圈。   他不禁一笑。   这座瞧着高大坚固、严谨板制的学堂,竟然没有一扇可供进出的门,   仅仅只是在西边一侧,开了一处小小的窗扉。   赵戎去到西窗前,朝内看去。   学堂内明畅,正有一个老夫子在为一群稚童授课。   老夫子看不清具体面容,但是见他身材瘦高,双手背在身后,手拿一把戒尺,在学堂内巡视,模样严肃。   让赵戎想起了小时候,打他板子的方先生。   至于这些稚童,大约都是**岁年龄,约莫二十人左右。   学堂看样子正在上课。   那位瘦高的老夫子在讲台上书写。   下方的稚童们,模样专心致志的听讲。   和外面村子里的村民们一样,都在做着本职的事情,对于窗外冒出的某个脑袋,置若罔闻。   赵戎观察了会儿,除了这个学堂与村庄画风不搭,且建筑无门外,好像也没什么其他的古怪。   他在窗前晃来晃去也无人理会。   赵戎左右看了看,闲着无事,仔细观察了下学堂内这些与此时的他年龄差不多大的稚童。   不过看了一圈后,没有青君和小小的影子。厺厽 'o3o点小说网 oo5oooo5oo3ooo5aoosw.coo9 厺厽   青君幼时的模样,他记得,至于小小……嗯,应该还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火狐,在浅棠山蹦跶吧。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梦。   说好的为所欲为呢。   赵戎撇嘴,又瞅了眼学堂内。   这二十一个稚童,穿着统一的学堂制服。   其实有二十个是小男孩,唯独的一个小女孩,梳着总角,却瞧着很是刻板。   总角小女孩似乎是学堂里类似班长的学长,手上也有一只小戒尺。   她此刻好像是在听从那位老夫子的吩咐,离开位子,去收同窗们的作业。   总角小女孩做事一板一眼的,行为古板。   模糊的表情似乎也是如此。   总角小女孩将功课送上讲台,对于那个瘦高老夫子,她态度恭恭敬敬的,甚至在赵戎看来,都有些敬重过了头。   此时,那个瘦高老夫子似乎吩咐着什么。   总角小女孩两手背在身后,站的笔直,认真的听着训诫……   赵戎在外面观察了会儿,有些无聊。   又瞟了眼学堂内那个有些行为模式有些熟悉的总角小女孩。   话说,本公子没有梦到青君和小小,反而是梦到鱼怀瑾那家伙了吧?   这是她的梦?顶点xIndIngdIanxsw.戅   鱼怀瑾小时候就是这样?   好吧,看样子从小到大,都这么无趣古板。   赵戎摇了摇头。   反正无事做,他想了想,身子一蹦,从这扇西窗翻了进去。   此时,学堂内,那位老夫子似乎是在讲课。   稚童们,都小手背在身后,认真听讲。   赵戎翻进学堂,并未引来任何人的注意和目光。   就和那些麻木的村民一样。   赵戎见状习以为常。   他绕着学堂逛了逛。   又些无趣。   某一刻,在经过那个总角小女孩的时候。   赵戎眉头微微一挑,想到了某事。   他来到正低头认真写功课的总角小女孩面前,轻轻一笑。   赵戎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这是鱼怀瑾,嗯,梦里还不是随便欺负你。   赵戎嘴角一勾。   总角小女孩突然抬,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啪!   赵戎:“…………”   啪!   总角小女孩板着脸,把捏她脸的手一抓,举起戒尺,又打了一下。 第三百零三章与谁同梦? 一个山水画似的梦里。 一处全由墨汁构成的桃花源内。 一座高大坚固、严谨板制却无门可入只有一扇小小窗扉的古怪学堂中。 一位混在一群稚童之中、和梦境里工具人一样麻木呆板的总角小女孩。 竟然反抗了! 还把他打了板子。 此时此刻,赵戎有些愣神。 而且这还是在他的清醒梦里,真是反了天了。 赵戎睁大眼端详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总角小女孩。 嗯,八成是鱼怀瑾了。 这被打手的滋味,这欠扁的小表情,这一板一眼的动作。 不过,你白天这样也就算了,毕竟有时候青君不在,又不是在书艺课上,本公子这个小小登天境镇压不了你。 只是晚上在本公子的梦里,你都敢这么虎……嗯,不就是捏了一下小脸吗。 赵戎有些牙痒痒。 准备让她见识见识梦主人为所欲为的威力,把她以各种他所知的姿势吊起来打。 只是下一秒,赵戎眉头忽皱,想起了现在这个梦有些古怪,不像是他一个人能构建出来的。 因为这些奇怪的景物,与背后隐约莫名的意象。 似乎都与他不搭。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更别提一些隐藏在心湖湖面波光下的心湖之水。 这些都是梦境的养料。 就像此刻,赵戎手心传来的疼痛感,就让他很是熟悉。 念头稍微一转,便想起了,这和前些日子补课弹琴时被打板子时的感受一摸一样。 过往的经验,就是梦境的养分。 人物、声音、触感皆是如此。 嗯,刚刚捏这个总角小女孩脸蛋的触感,就和白日里捏芊儿时一样…… 可是眼下这个古怪山水墨画的古怪梦境,有些长歪了,不像是汲取他的‘养料’长出来的。 通熟易懂的说人话就是……‘这孩子长得不像我’。 赵戎决定还是稳健为妙,先不还手。 此刻,他心里暗暗警惕,同时默不作声的注视着眼前的疑似鱼怀瑾的总角小女孩。 后者也在看他。 二人对视。 只是水墨构成的面部表情有些模糊,只能看出大概鼻子眼睛的轮廓,一些微小表情很难捕捉到。 不过赵戎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是板脸的。 但是这个鱼怀瑾…… 到底是不是活的!? 就是和他一样,在同一个梦里,或是说,是赵戎闯进了她的梦? 赵戎一时间没有抽回手。 而是左右看了看周围,现似乎无人注意到这里。 就和刚刚一样,那个瘦高老夫子依旧腰杆笔直的站在讲台上,台下的其他稚童学生们,都在低头认真读书。 他试探道:“鱼,鱼怀瑾?怀瑾兄?” 总角小女孩一动不动,面朝赵戎。 赵戎语气亲切,“好巧啊,你也在,我是子瑜啊。” 顿了顿,见她还是没动静,他瞅了眼被她抓住的作案的手,一本正经道: “咳咳,没想到鱼学长小时候也这么可爱,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童年玩伴,咳,我刚刚还以为是梦见她了,就想着捏一捏脸……” 总角小女孩安静不动。 某一刻,她的手忽的一放,转回了头去,没有看赵戎。 总角小女孩看了眼讲台上的瘦高老夫子,随后若无其事似的重新低头读书,和周围的稚童学生们一样。 赵戎微微皱眉,认真打量了下这个奇怪的总角小女孩。 这个鱼怀瑾,是活的还是梦境里的工具人? 难道是他想多了,只是工具人的正常反抗? 想到这儿,赵戎又忍不住了。 他刚刚被打板子的手,重操旧业,悄悄探出一根墨棒似的食指,靠近总角小女孩的脸蛋,又忽的顿住。 赵戎吸取刚刚教训,转而抓起旁边的一根毛笔,用笔尖靠近她的脸蛋,轻轻戳了一下…… 咔嚓! 嗖! 砰! 一阵天旋地转,赵戎被某人从窗口扔出了学堂,呈抛物线的轨迹,平沙落雁式的着地。 “…………” 赵戎手一撑,蹦起身来。 刚刚那一刹那时间,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被丢出了。 赵戎连忙跑到学堂窗口,往里面一瞧。 映入眼帘的是无比诡异的一幕。 原先总角小女孩端坐的座位上已然无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那个瘦高老夫子与其他二十个稚童学生,宛若石刻般僵住,或站立,或端坐原地。 保留着前一刻的姿势动作。 赵戎眼皮一抬,旋即骤然转头,朝村子内其他地方看去。 只见原先忙碌的村庄已经安静无声。 所有的村民都和学堂内的石刻一样,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就像是凝固的墨汁。 下一秒。 这些凝固的墨汁。 化了。 人、房屋、树木、山石。 都化了。 墨汁滴落。 赵戎还没来得及反应。 整个水墨画似的梦境,就像被烛火下的石蜡,迅融化。 分崩离析。 而赵戎没有感觉到融化它们的炙热,与任何声响。 一切都是悄无声息间,安静进行。 就像寂静的死亡。 墨汁如倾盆大雨般倾泻而下。 他脚下的大地也融化了。 之前照亮一切的,不知何处来的光亮,陡然消失了,就像一间关灯的房间。 赵戎跌落,面朝下,下方是无尽的深渊。 黑暗,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 有水。 赵戎无声无息的掉进了水里。 不,不是水,是墨汁。 是整方世界融化后的墨汁。 温暖又稠密,灌入口鼻。 窒息,窒息。 呼————! 北屋床榻上,面朝下蒙在床被上的赵戎,猛地弹起身来。 赵戎睁大眼,翻身坐在床上,大口大口的换着胸肺间的浊气。 他左右看了看四周。 屋内寂静昏暗,只有不远处书桌上的一盏油灯,释放朦朦的橘黄光亮,将书桌周围一小片地方照亮。 而屋子里的其他地方,依旧灰蒙蒙一片。 窗外仍被黑夜笼罩。 赵戎回过神来,呼吸渐渐平息。 他一只手后撑着床榻,一只手揉着脸,望着屋内的孤灯,轻声嘀咕。 “水墨……梦……鱼怀瑾……墨……” …… 翌日上午。 墨池学馆,赵戎在正义堂上书艺课。 课间,他找来了顾抑武。 “顾兄,请教你一件事情。” 顾抑武看眼表情认真的赵戎,拍了拍他肩膀。 “赵兄有何急事,尽管说来,嗯,是不是最近学馆里那些流言蜚语?哎,赵兄不必那些,我们正义堂学子是不那些流言当回事的……” “等等等。”赵戎打断道。 他微微皱眉端详着顾抑武,“学馆里有人背后说我?呵,管他们怎么说,无聊,我不是问这个的。” 顾抑武摸了摸后脑勺,“那赵兄是有什么事?” 赵戎沉吟了会儿,“前些日子,对,就是我与顾兄第一次见面那一天,在朱先生的猗兰轩候客亭里,当是其他几位学堂学长也在,你还记不记得?” 顾抑武看了眼他,一脸正经道: “当然记得。在下犹记的那一日,赵兄还未进门,我就心有所感,投目院门,当时只觉的冥冥之中生出感应,接下来会有不俗之事生,不凡之人出现。” 他语气真诚,拍了拍赵戎肩膀,直视着他。 “甚至,在下感觉那一刻,周围的空气都暗了几分,等待着门外之人的出现,再一齐来个闪亮登场。而之后的那段敲门声,在下一听就知道来者定是个教养极高,温文尔雅之人,后来一见,果然如此!我第一眼就被赵兄的英姿……” 赵戎微微张开准备询问的嘴,渐渐合上,看着身前汉子的憨厚表情,耳畔是其滔滔不绝的话语。 他面无表情。 顾抑武说着说着,似乎是也现的赵戎的神色,声音越来越小。 空气安静下来。 二人大眼瞪小眼,气氛渐渐尴尬。 顾抑武捂嘴轻咳两声。 赵戎表情平静的看着他,等他开口。 会说话?就多说点。 顾抑武感觉确实有点过了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去,小声道:“所以赵兄,我的意思是说,当时的事在下是记忆犹新的。” 赵戎沉默了会儿,轻轻点头,忽道: “当时,修道堂那位韩学长取出的墨心朱果,嗯,应该是叫这个名,顾兄还记得吗?” 顾抑武微微一怔,应该是没想到他是问此事。 “当然记得,墨心朱果,很有意思的,确实像广业堂那位李文元李学长所说,可以让人夜里入梦,进入一个山水墨画一般的梦境。” 他看了眼赵戎严肃下来的神色,没有多想,笑道: “前些日子,我闲来无事,便连续好几夜刻意入睡,去这个水墨似的梦中玩,确实有趣,甚至在下还现,可以在这水墨梦中,练习书画,一举两得。” 赵戎安静倾听,若有所思。 顾抑武摇了摇头。 “不过玩多了,一个人确实无趣,我也好一段日子没再去了,也不知现在那枚朱果的奇效有没有散去,不过,李兄说应该能持续不少日子的,此物稀奇。” 赵戎轻轻点头,思索了会儿,从头问起。 “这个墨心朱果,能让人入睡后,进入一个山水画一样的梦境里?” 顾抑武瞧了眼他,恍惚点头,“赵兄不知?哦,也对,当时广业堂的李兄介绍此物时,你还未到。” 赵戎嘴角一扯,轻轻点头。 本公子那里知道,你们这些山上人这么会玩,吃个水果都有这么多圈圈绕绕…… 他只是当时上火,想吃些清凉水果而已,那时至多以为他们在分吃的这‘灵果’,可以增加灵气修为。 所以赵戎也没怎么在意韩文复的脸色,大伙都有?我也要。 他也白嫖一个。 顾抑武笑着解释道: “据广业堂的李学长说,这个墨心朱果,是南望阙山上那些墨客隐士之间的私密小圈子里流行的,算是个私人聚会时的风雅物,食用了此果后,听说可以让食用者沉睡之时,进入一片山水墨画般的梦境……” 他将那一日听来的,和其后来略微打探到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告知了赵戎。 不多时。 赵戎又忽道:“顾兄,你确定这个山水画梦,只能一个人进?不会遇见其他食果之人?” 语落,他微微皱眉,因为想到了鱼怀瑾。 当时她和他一起取走了,韩文复手上仅存的那对墨心朱果。 赵戎觉得,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的通,昨夜那个古怪的水墨梦境,为何会有他从未见过的景物人在其中。 所以说,这个水墨画梦,是我与鱼怀瑾那家伙一起的? 异床同梦? 只是,赵戎还没来得及散思维的多想,顾抑武就开口了。 “只能一人的。” 他摇了摇头。 “对修行之人而言,梦境本就玄妙异常,与奥妙万千的心湖之水有关。” 顾抑武语气认真道:“不说探索其玄妙,这应该是高阶的前辈修士们的领域,我们这些年轻修士,对其是十分重视与保护的,哪里容得与他人同处一梦?” 赵戎眼眸收敛,轻轻点头。 身前这个身材高大的正义堂学子话语不停。 “试象一下,心湖之水,涉及到了我们修士的所思所想,与过往的记忆,藏着数不清的秘密,而梦境又是以它为养料诞生,若是与人同梦……” “轻则被窥见隐私秘密,重则……甚至会被影响心神思绪,甚至改变性格善恶,波及太深远了,听说山上修真界,有些大能拥有神通手段,可以借梦境为突破口,侵染他人心湖之水。” 他缓缓摇头,看着赵戎,倒吸一口气。 “所以咱们这些山脚下的小修士们,还是少入梦为妙,嗯,而且修行、读书、功课,这么多事情要做,没事别睡觉了,怎么睡得着!” 听着顾抑武的话语突然励志起来了,赵戎唇角轻扯。 顾抑武开了个玩笑后,拍了拍赵戎肩膀。 “那枚墨心朱果虽然稀奇,但也不是那种能让人共梦的神物,赵兄勿要多想,对了,那个山水梦,你是不是也进了?怎么样,有趣吗。” 赵戎回过神来,轻笑:“还行,之前不知道,还以为有什么古怪呢。” 顾抑武也笑了,只是他突然问道:“赵兄是梦到其他人?” 赵戎身子一顿。 顾抑武安静看着他。 二人之间气氛有些沉默。 赵戎笑着点头,“确实,实不相瞒,在下梦到顾兄了,应该是白天经常念叨吧。” 顾抑武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打了个冷颤,赶忙松手。 赵戎眨了眨眼。 请假条(兼总结、兼道歉) 兄弟们,请一天假。 ‘每月都有的那么几天’,这个月好像来的有些早…… 其实今天是能码的。 但是后面想写的一段剧情的细纲还没有做好,请一天假,小戎做下细纲。 不然的话,没有框架支撑,感觉码出来的字。 嗯,水出来的字,不够‘稠密’,用你们的话说就是…… ‘都吐清水了’ 所以为了能浓缩精华一些,吐出来的水,能稠密粘稠一些。 还是请一天假,整理整理细纲吧。 另外,等会还要码一篇番外,明天交上去,参加一个起点的活动。 (咳,这好像是剑娘第一次,嘿嘿,感谢责编拂尘大大!) 额,这篇番外,过年那几天,大伙参加活动应该能看到的。。。 最后。 是道歉。 上个月月末求月票的时候,立f1ag,说的《白天》那一章,很羞耻的咕咕咕了。 或是理由,或是狡辩,或是借口,就不再多说了。 只看结果。 是‘狗作者阳小戎又鸽了!’ 其实小戎在打下‘还有一章’,这行字的时候。 屏幕前的嘴角,是自信扬起,信心满满的。 就算打死我,也要给好兄弟们整出一章来! 结果……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目标的完成难度呈指数级上升……妈蛋,我说不下去了,刀在哪?我的刀呢? 这么没用的作者,我他娘的要给他一刀!!! 打死算了。 然后就像大家看到的,欠到了现在。 而且,小戎在群里窥了下屏,现当时伤到了好多(假装我有好多书友)追更兄弟的心。。。。 像秋月兄弟,凌晨等,白天等,晚上等……呜呜呜呜呜 而且感觉应该还有好多都是这样。 对不起,好兄弟们,真的对不起。 我有罪。 本来剑娘追更的兄弟就少,这样一搞,追更的热情更没了。 就像秋月兄弟建议的,小戎以后不立f1ag了!再也不相信那些蜜汁自信了! 要是再有‘蜜汁自信’的苗头,你们就骂醒我。 最最后。 总结下一月份吧。 咳咳,小戎拿到全勤了。 哎,上架五个月以来第一次!!! 好家伙,终于是个有全勤的老扑街了,真是公屏! 大伙以后和小戎说话,放尊重点,已经不是小扑街了,咳咳。 好吧……中间还有两天睡过了头后,是兄弟们宽容博爱的‘助攻’,让小戎保住了狗头(全勤)…… 哦,对了,当时说的补偿,小戎一直默默在做的。 这些天的章节,很多补了免费字上去了。 不过兄弟们每日都是日理万鸡,夙兴夜寐,这种几分钱的小恩小惠,兄弟们应该都不看在眼里的…… 篾笑一声,阳小戎就这?还是这么短。 (温馨建议:每月冲个六块钱订阅剑娘,结果点币不减反增的兄弟们,动动小手,点击下右下角打赏,这样点币能瞬间蒸!狗头保命) 所以新的一年,一月份的总结: 有点小进步,但是有更多的地方需要改进! 特别是不能再随便’狼来了‘,立f1ag了。 其实有些时候道理都懂,只是还是会不禁犯错,兄弟们应该也有这种体会经历吧: 说好的最后一把的、 他说好只是蹭蹭不进来的、 说好只是帮我暂时保管零花钱的、 说好的下次一定的,这都几次了…… 小戎和兄弟们是一样的啊,呜呜呜…… (又英俊又优秀的天龙人书友爪巴!) 最后的最后,再次向前些天一直等更的兄弟们道歉(小戎也不立f1ag说补偿了,大伙看我的‘做’吧)。 感谢大伙的支持(假装小戎有很多书友支持)。 嗯,就算是骂,也感谢你们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键来打字。 溜了溜了。 请假单章又水了一千字……舒服了(小声) 第三百零四章终南春又至,许卿不许国   三月的终南山,柳絮纷飞,花团锦簇。   山中,由终南灵秀孕育的国度,经历了去年国内两个顶级势力的纷争动荡,此时已经渐渐安稳下来。   去年春日。   兰溪林氏那位从思齐书院回来的新任家主,在国君春郊祭祀日,朝当时的终南国师的难。   对不少国人们而言,依旧历历在目。   而之后经历的那场持续大半年的斗争,在一场举国瞩目的儒道之辩后,彻底盖棺定论。   曾经做了终南国数千年太上皇的冲虚观,轰然倒台。   太白山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兰溪林氏的位新家主,上台掌舵,辅佐国君治理终南。   而之前备受国师势力阻碍改革,也在稳步推行之中。   只是这些对于不少国人们来说,即近,又远。   如今又到一年的初春,去年的风波与腥风血雨,似乎已经远去。   不过,当初那个路过终南、如天降贵人般帮助兰溪林氏参加儒道之辩,赢下了意义乎寻常的第三场辩论的有匪君子。   依旧被终南国人们津津乐道,时常想起,谈论。   林文若上台掌舵后,虽然很多旧事旧怨没有追究。   但是新仇新恨,却是惩罚的很快,手段雷霆万钧,毫不留情。   因此,虽然他并没有堵塞终南国内的言路,或是收紧国人的舆论尺度。   但是大多数国人们还是不敢去谈一些可能会触线的事情。   而国人们又喜爱议论清谈。   于是乎,去年之事们,众人们最热议的话题,便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那位匆匆路过终南国、只留下背影的赵公子身上。   并且,这也是被林文若默许无事的。   恭送这位赵公子的名为‘终南有何’的歌谣。   依旧被热情洋溢、爱慕才子的终南女子们传唱。   此时只要是时常去洛京郊外之人,几乎对这句山谣耳熟能详。   当初的那场儒道之辩。   在热爱清谈辩论的十万终南国人,与隐士名士们眼前上演。   第三场清谈,这个佩玉将将的赵公子,与一位道家君子的‘有为无为’之辩。   被如今的国人们,普遍公认为是终南国近百年以来,最精彩玄妙的一场清谈。   之后,那位公子走后的一段时日里,这场清谈的手抄本,在洛京城内,传的是热火朝天,国人名士们争先传写。   那位兰溪林氏的年轻家主林文若,都笑言了句‘洛京为之纸贵’。   传出后,甚至被造了个‘洛京纸贵’的词来。   引为一桩雅事,在周边数国内的文坛盛传。   对于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这些盛事的洛京国人们而言,能向后来人说道的就更多了。   那一日,洛京万人空巷、掷果盈车,终南女子们投掷香囊的景象。   还有之后,离别之时,国君与国人们夹道相送。   十里长亭,柳条折尽。   盛事的残景、依旧留驻心间。   今日,烟花遍布洛京城。   又是一年春色到。   终南国君在东郊又举行一场春日祭祀。   只是却缺了那位宰执一国的颀长儒生的身影。   去年正是他站在台上,骤然难。   洛京城到兰溪的官道上,也少了去年今日的十里红妆,无人婚嫁……   今日的太白山,依旧留有香火。   那日的那场大火,让太白山上的冲虚观,与它的千年历史一起,付之一炬。   只是后来,兰溪林氏并没有将所有的道观道人赶尽杀绝。   而是安排了几处特定的地方,维持道观香火,将道士们迁徙此处,聚集。   一切如故,只是收去了特权,也取消了冲虚观的名号。   如今的太白山就是如此,有新的道观,与新道士。   旧地新人。   此时此刻。   太白山后山的一处偏僻小路上,有一位颀长儒生的身影出现。   这正是那日,赵戎为了取炉,上山探查的小路。   颀长儒生一身白衣,走在青石小路上,缓步上山。   他两手空空,孑然一身。   不多时。   太白山后山的一处桂花林中,林文若再次步入。   他表情平静,轻车熟路的径直来到了那株系有红绳的特殊桂花树前。   冬日刚过,桂树的枝干大都是光秃秃的。   不过此时,这株系着红绳的桂树上,枝干正有嫩芽出芽,新叶长出。   林文若盯着嫩芽,微微出神,安静不语。   某一刻,他身上揉了揉脸,转过身去,眺望了眼天边北归的大雁。   林文若抬手,伸入袖中,准备取出某物。   只是突然,他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桂林入口处。   一阵稚嫩的交谈声传来。   “许卿,你怎么这么慢,快些啊,这个青石又不高,怕什么,亏你还是男子,呸,书呆子。”   “玉娘,你等等,等等,我还是小心些为好,不然又把衣裳划破了。”   不多时,有两个孩童蹦跳着,进入了桂林之内。   远处林间,红绳桂树下,林文若默默的看着。   只见这两个孩童一男一女。   看起来都是**岁的模样。   男孩子穿着合身的文服,一幅洛京城内殷实人家子弟的打扮,   女孩子,则是穿着一身朴素白但干净的道姑道袍,是一个小道姑。   出现在此处,不用想也知道,她应当是太白山新道观的道姑,   此刻那个似乎名叫玉娘的小道姑,斜了眼身旁名叫许卿的小男孩。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找我。”   许卿苦着脸,“家中这段时间忙,爹娘一直不上山烧香,我怎么找你啊。”   玉娘回头看了眼山顶重建的道观,撇嘴道:   “你就不能自己来吗?说好的一起正月看烟花的,我都背着执事道人,偷偷存了一支烟花给你,哼,一直不来,没了。”   广个告,我最近在用的追书app,【 app 】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许卿挠了挠头,“学堂的父夫子说,男女授受不亲,要保持礼节,我如何能一个人来找你?”   远处,某个颀长儒生看见这一幕,刚要抬起的脚步顿了顿,安静不语的旁观。   玉娘身手折了一根树枝,随手打着地面的尘土,不去看这个呆头呆脑胆子又小的许卿。   “哦,授受不亲,那你还屁颠颠的跟着我来这里干嘛?”   许卿憋红了脸,“我,我……”   他躲开眼前这个第一次进道观时认识的同龄小道姑的狭促目光。   左顾右盼了一下,转移话题道:   “对了,玉娘,这是哪里?要不我们还是会道观吧,爹娘万一现我不见了……”   玉娘打断道:   “你爹娘烧香给你祈福,要弄很久呢,道观的流程我知道的,咱们玩一会儿,时间到了,我准时带你回去,别怕。”   她拍了拍手,一切都在掌握中的娇横模样。   “哦。”   许卿这才放心下来,左右看了看这处偏僻的桂花林。   玉娘又解释道:“这处后山的桂花林,我也来的少,一般没有外人来。这不,咱们今天来探险一下,放心,没人的……”   只是下一秒。   她话语一顿。   因为说话间,新奇四望的眼神,瞅见了不远处林间的一道默立男子的身影。   不多时,名叫许卿的小男孩也同样看见了。   这两位小孩童对视一眼,随后脚步一齐停住。   林文若见状,眼皮微抬,回过神来。   他抿唇,迅即抬脚,径直朝前走去。   很快,林文若便来到了这对似乎是烧香时结实的一对玩伴身前不远处。   脚步不停。   他们即将交错之时。   玉娘上前一步,挡在了许卿的前面,鼓起勇气,朝林文若道:   “你,你是谁?怎么私自闯入我们道观后山?”   面对这个高大的陌生男子,她表情凶凶的,只是却眼神不时的偏开,躲闪。   小道姑有些外强中干的露怯,预示着她并不像看上这么胆大蛮横。   林文若目光在这个小道姑的脸上停留。   他表情有些怔神。   只是旋即,听到她的话语后。   林文若敛目低头,没有言语,脚步不停的径直经过他们,朝入口里离去。   应当也是个小书生的许卿和小道姑玉娘,二人看见这陌生男子一言不的离去。   他们对视一眼,微微松了口气。   很快,见林文若似乎是走远了。   两个青梅竹马的玩伴便又继续探索起了这处桂林。   林文若笔直向前,没有回头,走着走着,身后,那个小书生和小道姑的话语声依稀传来。   “玉娘,那人好奇怪啊。”   “是啊,就像……就像师父故事里的孤魂野鬼一样。”   “玉娘,不准这样背后说人。”   “哦哦,就你管的多,瘦不拉几的还喜欢教训人。”   “这是讲道理,守礼。”   “行行行,听你的,谁叫你以后是我夫君呢?”   “我,我,我是被你逼的同意了,你怎么还记得。”   “哼,你还想赖账不成?小心我去和你学堂的夫子说你说话不会算数。”   “别别别,我娶还不成吗?只是,也得等我把书读完,学成归来再娶你?”   “不行,不准读,男孩读多了书就会变坏,我听香客们说,那个兰溪的林文若,就是读书回来……”   “玉娘,不准这么说兰溪的林相公,他,他。”   “哼。”   “玉娘,我又不是要读书回来救国之类的,终南山已经有那么多厉害的前辈,如今新政办的这么好,国泰民安,不需要我的。”   “嚯嚯,你个子小,口气倒是不小,不过没说的也没错,现在好像确实用不着你……那你还读书干嘛?”   “我想学去年那位赵先生,听说他是林麓书院的儒生,赵先生让人高山仰止,我长大后,也要去林麓书院,而且外面的天地很大……”   “停停,那你能不能带上我?”   “不……哎呦,你怎么打人?”   “我在给你拍拍灰。”   “…………”   “嗯,臭小子,咱们一起去行吗,给个准话?”   “好,好吧……”   两个稚童的声音缓缓消失。   林文若的身影渐渐远去。   ps:今天写小小和主角的番外……   写完后,突然生出一股,写林文若和蓝玉清番外的冲动。   因为之前也有兄弟提过,这两个角色,有兄弟喜欢,也有兄弟无感,咳咳,想了想,折中的写一些,这一章也算是给些交代,顺便尝试着换下镜头,不把视线一直聚焦在主角身上了,试着用下插叙……   小小的番外交上去了,应该会参加那个起点主站的活动,过几天兄弟们应该能看到……   (那个,第一次写番外,也不知道写的怎么样,反正小戎是当正文写的,嗯,正文的补充……   好家伙,番外一章写的比每日更新都多。) 第三百零五章两位好友,两封书信   林文若走下太白山,来到了山脚下。   大路上,已经有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正在等候。   林文若挽起车帘,进入了封闭的马车内。   坐定后,马车缓缓开动。   黑暗中,他安静的坐了会儿。   不多时,伸手拉开窗帘,阳光照进了马车内。   林文若想了想,低头在袖子中摸索了一下。   旋即,取出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思齐书院。   一封来自林麓书院。   他先打开了那份思齐书院的信,入目的,是曾经同窗的那位韩姓好友的字迹。   林文若敛目读了片刻。   很快他面色如常,将信纸重新折起,放回信封,收了起来。   林文若投目窗外,向南望去,那是思齐书院的方向。   最近,那儿有些不太安宁。   他思索片刻,收回目光,拿起另一封未拆的来自林麓书院的信。   林文若嘴角微微勾起。   那位在思齐书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同窗好友,刚刚还在信上与他说。   十分好奇文若兄赞不绝口的这位诗乐双绝的赵子瑜赵兄,很期待能够见上一面。   能被文若兄引为知己,赞叹琴艺拔能绕梁三日,想必也定是他的知己了,也是一个然物外、淡泊高雅、风度翩翩的妙人儿……   本以为林麓书院的儒生们,大多都是和一个姓司马的家伙一样,天天摆着张无趣的冷脸,看来是其有失偏颇了。   还说什么。   这位赵兄乐艺如此高,很合他的口味,今年南北二书院共会,他定要去一睹尊容,虚心请教一番琴艺,文若兄帮忙引荐一下,对了,听说这位赵兄喜欢执手礼,真巧,他也喜欢……   马车内,林文若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俊不禁,认真点了点头。   决定回去以后,再回一封书信给这位好友,好好告诫他几点。   比如。   子瑜兄虽然看起来平易近人,但是又与那些才华横溢的乐师们一样,有些自傲,是性情中人。   所以情绪易变,你请教乐艺时要虚心耐心些,若是他忽然变脸拒绝了,很正常,估计还会谦虚的自贬几句,要你知男而退。   不过没关系,你锲而不舍,要迎男而上,与他执手,多劝个几次。   这样,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定能以一颗赤子之心打动子瑜,让他勉为骑男,从而与你坦诚相待。   嗯,实在不行,我还有法子教你,保证你与子瑜兄能相谈甚欢,让他满足你一睹仙音的心愿……   林文若一边颔,一边手上动作不停。   拆起了第二封书信。   看来子瑜这家伙是进入林麓书院了,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他那位太清府的娘子和好,也不知需不需要提供什么帮助。   他心里轻笑想着。   林文若从信封内一抽,却是两指捻出了一片黄灿灿的杏叶。   他目光下垂,初略一扫,是熟悉的清逸飘洒的字迹,赏心悦目。   林文若略微思索一番,轻轻点头,应该是其见过的最好看的字了。   只是杏叶上,如此好看的字,排列出第一行第一句话。   就让他嘴角忍不住一抽。   这句话只有三个字:   ‘绝笔信’   林文若眼皮一抬,仔细读起了这封故人寄来的绝笔信。   赵戎:狗儿兄,见字如……算了,还是不如面了。   我家娘子叫我不要和你玩,怕被你带坏。   小弟认真想了想,觉得真是个好媳妇,是我的贤内助。   娘子她不仅美若天仙、韶颜稚齿、冰清玉洁、风华绝代、出尘脱俗、倾国倾城……   还秀外慧中、玲珑剔透、冰雪聪明、淑女窈窕、温柔贤惠……   林文若轻轻吸了口气,被这接下来的一大段形容词给晃花了眼。   他目光往下一扫,下面,整封信约莫一半,都是在拍某位的彩虹屁,还不带重复的……   林文若毫不怀疑,这封信是不是赵戎在他家娘子的眼皮子底下写的。   要不就是这封信,那位赵仙子会经手看见。   不过……能别在写给我的信上跑题吗?   林文若觉得这家伙绝对有炫耀他家娘子的意思在里面。   嗯,这很子瑜兄。   亏他刚刚拆信之前,还在有些担心子瑜和那位赵仙子怎样了,有没有和好。   合着现在小两口和好后,一致对外,子瑜先就掉过头来,和他林文若绝交了。   林文若轻笑摇了摇头,继续看了下去。   赵戎:……所以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在这里,我就不得不说说你了,狗儿。   我觉得纳十八房美妾没什么可以炫耀的。   不过如此。   娘子青君也是这样觉得的,所以我不和你玩了,友尽绝交吧。   不过也得走个流程,你改日抽时间来趟林麓书院,来南轩学舍的东篱小筑找我。   小弟把青君也喊来,和你一起吃顿散伙饭,嗯,割袍断义的程序也要走,仪式感很重要的,所以你赶紧过来,咱们一起断袖……   安静的马车内,林文若笑着把赵戎的信看完。   觉得子瑜还是老样子,看来在书院过的倒是挺好的。   林文若将这片好友寄来暗含关心的杏叶,仔细收好。   他转头投目窗外,眯眼看着独幽城的方向,心里默默思索着什么。   “独幽城,改日去一趟……嗯,还有钟秀斋的一些事……”   远方的天际,云卷云舒,天光明媚。   只是很快,天光又肉眼可见的暗淡,原来是春日被一阵乌云遮住。   轰隆隆——   春雷闷响。   眼下是惊蛰节气,正是仲春时节。   天气变化莫测,晴阴飘忽不定。   马车内的林文若安静的看着窗外。   这个颀长儒生眉头忽皱。   他又想到了大魏之事。   当初,大魏梁京事,郎溪秦氏大府邸被一场惊天爆炸,彻底夷为平地。   林文若不久后,就从羽林卫那儿的得到了消息。   起初并不在意,可是随着一些细节断断续续传来,他很快便断定是子瑜干的。   而且这家伙,竟然还来了一场以假乱真的冒充戏码。   利用终南国师的天仙洞衣、终南灵玉等物,骗过了魏皇与郎溪秦氏……   之后,这里面的恩恩怨怨,林文若认真打听后,也理清楚了。   没想到是由当初跟着子瑜一起落脚兰溪庄园的那个木讷汉子引起的。   林文若颇为头疼。   倒不是头疼赵戎冒充他的身份,在外面乱来。   正相反,林文若在大魏事之后,一直认真谋划,派人给赵戎擦屁股,收拾烂摊子。   那场事关生死的儒道之辩,兰溪林氏欠下赵戎天大的人情。   一直愁着没法报答,因此如今倒也能主动报答一些,估计这也是子瑜的刻意为之,不需言语,二人都有默契。   至于声誉什么的,林文若最不在乎。   只是,有些事情林文若就算是想揽在他自己身上,让兰溪林氏替赵戎承担,也无法办到。   在大魏,被魏皇以国士相待,并夷平郎溪秦氏的那个‘林文若’到底是真是假。   有心人一来终南国,随随便便打听一番,就能清楚明了。   这口锅,林文若没法替赵戎背。   矛头还是直指在赵戎身上。   这才是林文若头疼的。   并且眼下,他现,沉寂已久、似乎要不得不甘休的这件事,并没有平息……   现如今。   在追寻子瑜的两方势力……林文若觉得应该加个‘明面’二字。   明面上,分别是大魏皇氏,和残余的郎溪秦氏。   大魏的魏皇这一方还好些。   在秦府事之后,虽然魏皇惊怒,举国追捕,最后也派人来终南调查,向林文若诘问。   只是林文若与兰溪林氏并不虚他们。   自有一番应付和安排。   再加上他之前为子瑜儒道之辩上等马身份造势时,宣扬的子瑜的‘真实身份’,到目前为止都一直让终南国人深信不疑。   认为他是林麓书院某位山长不出世的亲传弟子。   因此,魏皇派来的人,调查不久后,便悄悄撤回了。   看样子只是做做样子,毕竟是死了个当朝相国,一国之主不能毫无表示。   只是在深知庙堂的林文若看来,都是维持面子而已。   这一方势力不会再继续追寻子瑜了。   另外一方人,是残余的郎溪秦氏势力。   他们的族中主脉几乎被赵戎的一场‘烟花’覆灭。   事之后,也退居了大魏朝堂,似乎是在一边追寻凶手,一边休养生息。   死了一位金丹境的修士,除了北部山上势力浩大、分庭抗争的嵬嵬山与欣然宗以外。   其他山上山下的仙家豪阀遇到此事,几乎都算是损失巨大,甚至一些稍小些没有底蕴的势力,都能直接解散了。   郎溪秦氏似乎并不属于后者。   它是大魏除了皇族以外,最顶级的士族了,屹立一座山下王朝数百年,看样子底蕴不错。   在林文若看来。   他们与子瑜有着血海深仇。   就算知道子瑜和他兰溪林氏极为交好,而且可能还有个书院某山长亲传弟子的身份。   即使不敢动手,但是双方的仇也是结下了的,郎溪秦氏估计也要防止子瑜,再回来赶尽杀绝。   所以,至少这一方势力是一直在追查子瑜的。   他们至少也要弄清楚,子瑜到底是谁。   后来也确实是一直在紧追不放。   据林文若所知,郎溪秦氏还派人追去了独幽城。   他对此并不惊讶,因为一直在派羽林卫盯着。   还帮助赵戎解决了几波人。   不过,却感觉他们翻不起多少风浪。   因而,在今日之前,林文若一直都没有太大担忧。   先不说郎溪秦氏是否能大海捞针似的找到赵戎,就算寻到,他们也不敢对仍旧在书院读书的儒生动手。   另外,林文若不相信赵戎会没有想到这些事这些人,应该也有应对之法。   四方八稳,毫不颠簸的马车内。   林文若握拳独坐,眉头锁起。   让他心念之事,是清晨时,收到的暗卫消息,洛京城内,今日有外乡人在悄悄打探当初儒道之辩的细节琐事,特别是关于第三场清谈。   而且最后的矛头与目标,都隐隐指向了赵戎。   目前来看,他们不是明面上的魏皇和郎溪秦氏的人。   前两者,羽林卫一直有人盯着。   林文若都已经摸清楚了。   只要再来到终南国,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而这些突然出现的,不属于上述两者,此前也不在他视野里的人。   到底是从何而来?   他派人去查,只是这些人就像泥鳅一样,骤然消失不见了。   林文若皱眉,思绪万千,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突然,又想到了似乎已经死去的秦简夫。   旋即他又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难道子瑜还有什么其他仇家?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多时。   林文若长吐一口气。   与此同时。   轰隆隆——!   又是一声春雷炸响云端。   云停了,风也停了。   天地一片死寂。   春雷响,百虫惊。   而短暂又漫长的三息过后。   哗啦啦————   春雨滴落。   林文若微怔转头。   目光穿过雨幕,看向独幽城的方向。   他决定立即写一封信寄去,提醒下某人。   只是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手上的这片写满字的杏叶,不出意外还是子瑜在深秋摘下,寄来的。   而现今……   林文若抬手关上窗户。   马车内寂静下来。   某一刻,他忽的轻声自语:   “惊蛰,惊……蛰。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   是夜。   秋风乍起。   除了一些仙家福地依旧四季如春以外。   独幽城整体是一片秋日的苍凉景象。   只是作为望阙洲山上最大的修士之城。   川流不息的车马船舟,摩肩接踵的人流,驱散了些白日独幽城的荒凉秋意。   而此刻夜里。   夜色深沉,秋意席卷而来。   独幽城外的林麓书院,被秋风笼罩。   南轩学舍,东篱小筑的北屋内。   赵戎白日里,从顾抑武那儿得知了不少关于墨心朱果的事情。   对于昨夜梦到的那个水墨画梦,他也大致有了些猜测。   虽然和顾抑武说的有些不一样……   此刻,赵戎站在床前,捏了捏下颚,神色若有所思。   所以说……他是截了韩文复的胡?   额,这梁子是不是结下了。   只是吃了一个果子而已。   《被一个果子给带上了颜色鲜艳的帽子》?   不至于不至于。   要不,回头去和韩文复讲讲。   他对为了率性堂夙兴夜寐的鱼学长,一直以来,都是只有尊敬之情的,而且也毫无变质。   苍天可见。   一看见鱼学长板起的脸,面无表情的认真模样,赵戎就十分手痒……很想画‘正’。   也不知道韩文复为何喜欢这调调,也喜欢学习,喜欢画‘正’?   赵戎仔细想了想,旋即抬手,解衣上床。   他决定再去这个山水画梦里会会,那个奇怪学堂里的总角小女孩,嗯,是鱼怀瑾。   要不先和她说说。   喂,鱼怀瑾,有人想和你画正…不对,和你困觉。   感谢‘抓个短小荣那达慕一下’好兄弟的25oo币打赏!感谢‘高木天下第一’好兄弟的1588币打赏!感谢‘nonona’好兄弟的15oo币打赏!感谢‘夏日走过山肩’好兄弟的15oo币打赏!感谢‘无为所谪’好兄弟的5oo币打赏! 第三百零六章书童写的都比你好   赵戎这一次并没有在梦里看见那个梳着总角鬓的古板小女孩。   不过。   这个山水墨画梦,他依旧梦到了。   看来那枚特殊的墨心朱果,神效依旧存在,只要入睡即可。   这一次入梦。   映入赵戎眼帘的,仍旧是桃花源。   其中,满是怡然自得的村民们。   村子中央,那座四四方方、风格严谨的无门学堂依旧坐落。   只是赵戎快的赶路来到学堂后,在那扇仅有的小窗前,踮脚看去时。   没有鱼怀瑾的身影。   不过这座学堂的课,依旧在上着。   一个瘦高老夫子,二十个乖巧认真的稚童。   就在赵戎微微疑惑间。   无门学堂内的一切事物又静止了,这些人就像化为了雕像。   赵戎警觉的转头,看向村民们,现亦是如此。   那昨夜一样。   然后。   又是墨汁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起初,这些墨滴是在雕像似的人们身上开始滴下的,就像汗水。   随后,赵戎感觉满世界都有墨汁在滴落。   就像突如其来的雨水。   愈演愈烈。   梦融化了,他脚底踩空……   只是这一次,赵戎早有心理准备。   很清醒冷静的体验了一次跌入无尽黑暗的脱离感。   东篱小筑,北屋内的床塌上。   赵戎平静的起身。   他揉了揉脸,轻轻嘀咕道:   “跑什么……我一来你就跑,这不更证明你也看见了我,我们两同梦吗……”   “难道这梦里的某些事物,是你有什么不便示人的秘密?”   赵戎看了眼窗外的夜色,若有所思。   “桃花源,嗯,应该可以这样概括……着很好理解,谁心里还没个桃花源。”   他轻笑自语。   “只是,那个瘦高老夫子是谁……还有那个没有门的学堂……”   赵戎轻吐了一口气,起身下床。   夜还未深,时间犹早。   他将此事放在一边,继续读书修炼……   往后几日。   赵戎依旧尝试进入了山水墨画梦。   只是,要不是梦里只有他一人,梦见的是他熟悉的景物。   要不是依旧是桃花源与无门学堂,是鱼怀瑾的梦,只是赵戎刚要靠近,一出现在学堂窗前,她便又消失不见了。   然后梦境化为一场大雨,无声滴落。   赵戎试了几次后,梦境的新奇感已经没了,鱼怀瑾又一直和他玩无聊的躲猫猫。   他便暂时不再去试了,想着歇几日,改日换个法子去探究下。   然后,赵戎又恢复了以前夜里一样的生活。   读书、修行、批改功课。   月中大考将至,他最近有些忙碌。   不过,不是作为率性堂学子的忙碌。   而是,作为两座学堂书艺课的赵先生。   嗯,用前世的话说,就是……你们这些活宝真是让先生我操碎了心。   ……   清晨的墨池学馆,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薄雾中。   清冷的长廊上,行人渐渐增多。   六堂学子们6续来上课。   学馆也热闹了起来。   最近,墨池学馆内,有一件趣事,在私下里传的沸沸扬扬。   其实之前就有小道消息在学子间流传了,只是现如今几乎所有学子都知道了。   即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那种学子,也大致能从同窗们聊天传来的66续续话语中。   借着那些频繁提到的几个词汇,大致勾勒出这件众人们当作玩笑的趣事。   一个叫赵子瑜的新来学子,嗯,是个中途加入率性堂的特长生。   可能是因为写的字不错之类的原因,和朱先生眼缘,被她任命为书艺助教。   专门来带率性堂和正义堂的书艺课。   而且与墨池学子们印象中只是偶尔替先生上上课的助教不同。   这个叫赵子瑜的学子,全权负责两个学堂的书艺课。   这就让众人颇为稀奇了。   而不久后,关于这个玩笑似的新上任的’赵先生‘的小道消息,在学馆内私下传着。   什么上课从不在固定的学堂内带着,而是带着两堂学子一起在外面瞎晃悠,美其名曰观景悟字。   什么后来被堂内学子们强烈反对后,估计是心虚了,便又回到了学堂上课。   只是他授业时,却从来不带书本,朱先生编写的书也不要,就空着手来上。   什么布置的功课比其他六门艺学先生不知的都多。   还有什么连休沐日都不放过学子们,留下来补课。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其他学堂的学子们得知后,暗笑打趣的同时,也不禁替这两个学堂的同僚们怜悯。   这是碰到了什么神仙人物。   听说率性堂和正义堂,两堂学子几乎都被折腾的够呛,嗯,其实也不全是,传闻正义堂好像挺听这位折腾人的‘赵先生’的话的。   看热闹的墨池学子们其实颇为理解。   正义堂不听话还能怎样。   作为最近六堂之中的黑马,上次月中大考的第三名。   这一次的月中大考,他们肯定是想着过前面那两座学堂的。   摊上这么一个便宜先生,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呗。   再说了,不是还有六堂第一的率性堂跟着受罪吗?   正义堂学子们心里估计也平衡多了。   不过,率性堂看样子就和他们不一样了。   并没有完全屈服这位‘赵先生’的淫威。   不用想也是。   作为六堂第一的学堂,堂内的学子也大多心高气傲,哪里会轻易服一个刚刚来到率性堂不久,而且还是走后门进来的特长生。   若是这个叫赵子瑜的家伙,书艺教的好,也就罢了。   关键是现在看来,课上的莫名其妙,估计也就正义堂学子们在那个有点憨的顾学长的带领下,能够忍。   说不定还苦中作乐傻傻的认真上课。   所以大多数关于这个赵子瑜的评价与言语都是从率性堂传出来的。   只是,让其他四堂学子们颇为奇怪的是,苦‘赵子瑜’久矣的率性堂竟然还没有‘揭竿而起’。   不过仔细一想也是,现在就算揭竿而起,好像也没有什么用。   朱先生好像对这个赵子瑜是放之任之道,而墨池学馆内,包括祭酒在内的几位管事之人……   嗯,怎么说呢。   其中最喜欢管事的那个女人,离开书院,下山去了,暂时还没回来。   所以这叫所投无门?   其他四堂学子们,打趣的想着,看着率性堂和正义堂的热闹。   另外一想到这次的月中大考。   不少人心思活络起来。   如此看来,修道堂似乎是最大的受益者。   原本压他们一头的率性堂,和一直在后面穷追不舍的正义堂,都在被那个赵子瑜折腾。   而且,听说之前朱先生在为这个新助教分配学堂时,最初是选择了修道堂的。   只是后来被学长韩文复果断拒绝了。   如今看来,确实极有先见之明,没有掉进这个大坑,反而是借此一跃而上。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正义堂的学长顾抑武。   也不知道他和正义堂学子们,现在是何感想?   看热闹的墨池学子们暗笑。   此时,太阳升起,将墨池学馆的雾霭驱散了不少。   学馆外。   赵戎、范玉树和贾腾鹰,三人一起步入长廊,向率性堂走去。   赵戎看了看左右。   是宁静中又带着些热闹的晨景。   他很早便觉得,这儿确实是个静心读书的好地方,远离了独幽城的喧嚣,也离书院士子之间的辩论争端较远。   嗯,如果眼下周围这些其他学堂的学子们,别时不时的悄悄瞅他,就更好了。   赵戎嘴角微扯。   他现在似乎在墨池学馆内颇有名气,人送外号……   “喏,那就是那位赵大先生……”   “那就是前些天谈的那个赵子瑜……”   “哪一个,中间那个吗?”   “嗯,三人间最高的那个……”   四周的风,捎来一些只言片语。   长廊上,或远或近有着不少墨池学子们同行,其中一些三两成群的外堂学子,低声指点着。   又成了周围人的焦点。   赵戎面色自如的大步向前走着。   只是他微微想了想,突然停步,朝周围的同年们,抱拳行礼一圈。   赵戎笑道:“诸位同年晨安。”   他顿了顿,礼貌且好奇道:“都吃了吗?”   周围的学子们面面相觑,对视几眼后,不少人咳嗽一声,纷纷还礼。   “赵兄,久仰久仰。”   “吃了的,多谢赵兄关心。”   “赵兄客气了……”   他们纷纷回道。   赵戎放心的点了点头,又行了一礼。   然后他微笑正过头去,继续带着范玉树和贾腾鹰大步向前。   只是随后,赵戎的自语声又被风声捎来,传进了后方众人耳中。   “大清早的,原来都是吃饱了。”   墨池学子们:“…………”   前方,范玉树闻言乐了,朝身边的赵戎打趣道:   “子瑜,看样子,你成咱们学馆的名人了。”   赵戎点头赞同,“托你们的福。”   范玉树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子瑜,等会儿第二节经艺课,先生布置的那个很难的功课你做完没?”   赵戎一边想着等会书艺课的事,一边随意点头。   范玉树喜道:“太好了,我就知道难不住吾之子瑜,给我参考参考。”   赵戎看了他眼,诚恳道:“玉树兄,我的也不一定对。”   范玉树大手一挥,“错了也没事,给我抄抄。”   赵戎:“…………”   贾腾鹰:“…………”   赵戎看着范玉树,认真点了点。   感觉这是他此生听到过的最舔狗的话。   不愧是你啊玉树兄。   赵戎语气半是无语,半是担忧,“行吧,不过你记得改几个字……名字也别忘了。”   不多时。   率性堂清晨第一节书艺课开始。   赵戎轻车熟路的走上讲台,迎着下方一双双眼睛,轻声道:   “同窗们,还有几日就是月中大考,我们要不畏……不畏……算了,鸡汤回头再灌,我讲讲你们交上来的功课。”   赵戎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迭卷子。   他走下台去,一个一个的起了卷子,与此同时耐心点评着。   赵戎第一个来到李雪幼身前,将卷子递去。   他微笑道:“雪幼兄的小楷,清秀娟雅,秀雅细腻,每次都在进步。字如其人,极好。”   李雪幼闻言,红了脸,低下头。   轻轻的应了声。   赵戎看见她害羞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转而走到范玉树的桌旁,将卷子递去。   他认真的了范玉树几眼。   “玉树兄的草书不错,潇洒飘逸,却又带着规整。月中大考,朱先生的考核,不限字体,玉树兄现在的草书已经可以了。对了,你是怎么练的,以前经常写草书?”   周围的率性堂学子们闻言,颇为吃惊,其中有不少人眼神怀疑。   范玉树眨了眨眼,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视线。   他玩世不恭的笑言:“子瑜,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字如其人啊,所以我的字,嗯。”   赵戎嘴角微抽,朝挤眉弄眼的范玉树点了点头,便又朝另一人走去。   随后,他如此这般,在学堂内起了卷子。   对每一个学子都有点评。   不过几乎全都是赞扬与鼓励,虽然有些字确实没有达标,但是赵戎心中自有思量。   他都是鼓励为主,没有给他们泄气,毕竟马上就要考核了。   只是,对有些人却是除外的。   例如鱼怀瑾,因为赵戎对其对要求极高。   “鱼兄。”   赵戎走到鱼怀瑾座位旁,轻轻唤了声。   鱼怀瑾还是原样子,表情平静的抬头。   二人对视。   赵戎多瞧了她几眼,想起了前几夜山水画梦中的事。   不过并没有开口提及。   而且他看鱼怀瑾的神态似乎也是与其一样。   都当作无事生。   赵戎皱眉,将卷子递给她,同时认真道:   “你的字还不行,还不够好,太匠气了,书法不是像你这样去练的,我之前已经纠正过很多次了,写个字别那么古板严肃,眼睛专注即可,否则过犹不及……”   赵戎有不厌其烦的把之前已经说过无数遍的道理,再啰嗦了一遍。   鱼怀瑾也一直表情认真的听着。   只是赵戎看了她几眼,觉得估计还是和以前一样。   听进去了,但是很难改。   赵戎心里摇了摇头,旋即面上点头道:“鱼兄,共勉。”   鱼怀瑾朝他行礼。   赵戎还了一礼,便走开了。   约莫一柱香后,几乎所有率性堂学子们的卷子,赵戎都完了,除了一个人例外。   赵戎转头看向不远处一脸无所谓表情的吴佩良。   他笑了,走了过去,将最后一份卷子递给了吴佩良。   “这字写的很好,可以排在率性堂前列了。”   赵戎语气认真。   吴佩良微笑点头,拱了拱手,笑着看了看周围的同窗,“赵先生客气了。”   赵戎同样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客气,是真话。”   他轻轻一叹,“吴兄的书童进步真的很大,要不改天请他来学堂坐坐,和吴兄一起上上课,让在下认识认识。”   吴佩良笑容一僵。   率性堂学子们面色古怪起来。   感谢‘九八小卡’好兄弟的5oooo起点币打赏!感谢兄弟!!(ps:大伙小年快乐~) 第三百零七章子瑜啊,你稍微注意些 在赵戎的话音落下后。 率性堂内的气氛有些古怪。 学子们都在看着表情僵硬的吴佩良,眼神逐渐变得怪异起来。 让小书童帮忙做功课,嗯,在座的有些学子也不是没干过。 悄悄些,别被现就没事了。 只是眼下这种情况……率性堂学子们还真没遇到过。 书童写的字都比你好? 让‘赵先生’赞不绝口? 好家伙,看来书童太优秀了也不好啊。 不少学子在心里暗暗引以为戒。 赵戎没有去看估计会让他尴尬症都犯了的吴佩良的尴尬表情,他垂目看了眼那份书童写的功课,摇了摇头,有些惋惜。 “扑哧~” 学堂内,也不知是谁带的头,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勾起了一阵哄堂大笑。 率性堂内顿时充满口了欢快的气氛。 吴佩良的脸憋成了猪肝色,低下头。 赵戎皱眉,转头四望。 鱼怀瑾起身,板脸严肃道:“噤声!” 调笑声陡然一低,随后很快便安静下来。 赵戎看了眼吴佩良的脸色,轻声道: “既然坐在这里的是你,不是你家书童,那么这份功课就不是你的。” 他顿了顿,看了眼窗外的风景,沉吟道: “一百遍,这份功课抄写一百遍,三天后交予我,你的字迹我认识,勿要再耍小聪明。” 脸色憋红的吴佩良眼睛一睁,手上厚厚一叠功课卷子紧抓。 他猛的抬头,瞪了过去。 赵戎抄着手,表情平静,与吴佩良对视。 吴佩良牙缝里挤出几句话,瓮声瓮气的说,“赵子……赵先生,别欺人太甚,马上就要大考了,一百遍?顶多一遍,我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赵戎抬起手,抖了抖袖子。 宽大的袖子随着他的手腕滑下,与此同时,露出了两根伸直的修长手指,竖在吴佩良面前。 赵戎没有说话。 周围的学子见状,忍不住吸气。 不言而喻。 两百遍。 吴佩良腰杆一直,“你!” 他身前,某人竖起的手指又多了一根,不,还有一根在悠悠伸直,是多了两根手指。 赵戎表情平静的竖起了四根手指。 级加倍。 四百遍。 吴佩良:“…………” 率性堂内,安静无比,大伙交流着眼神,然后,看向某人的目光,有些同情。 赵戎换了个期限,轻声道:“月中大考前。” 他转身欲走。 “赵先生,请三思。”有人忽然出声。 赵戎脚步一停,转身看向鱼怀瑾。 他微微扬眉,这个古板少女极少极少在课堂上违逆他,倒也出奇。 赵戎耐心解释道:“三思?已经三十思了。” 鱼怀瑾行了一礼,同样表情认真的看着他。 “赵先生,吴兄确实有错,但是你的责罚是否也有些欠妥,而且,马上就是月中大考,吴兄也需要专心准备,他的大考成绩对我们率性堂颇为重要……” 赵戎点头,直接打断道: “那你就替他分担下,一人一半,两百遍。” 他想了想,加了句,“不过,你换一个写,你抄写‘正’字,写满两百张常规宣纸为止。” 让她写‘正’? 鱼怀瑾缓缓合上了嘴。 她抿唇,盯着赵戎,没有说话。 赵戎轻轻眯眼,看着面无表情的她。 二人的眼里都倒映着对方。 纹丝不动。 他们的安静无声的模样,似乎弥漫出一种特殊的氛围,渐渐感染了大堂内的气氛。 由沉默,到肃静,再到死寂。 仿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这是旁观的率性堂们心头突然浮现的一种直觉。 另外。 此刻,对于这件事。 对于眼前二人的隐隐对峙。 除了范玉树、贾腾鹰等熟悉赵戎的好友,还有李雪幼等少数希望学堂和谐的学子以外。 率性堂的大多数学子都是站在鱼怀瑾这一边的。 原本对于赵戎和吴佩良一直以来的矛盾。 他们除了微微有些偏向同为学子的吴佩良,再加上对新来的赵戎有些许怀疑和陌生外。 大多数时候,率性堂学子们都是袖手旁观的看热闹而已。 特别是这段日子以来,现这个赵先生教书艺教的确实挺用心的。 嗯,而且还很‘忙’,看起来并不简单。 因此他们还是有些肃然的,如果不布置那么多功课那就更好了。 只是,眼下,却是一直为学堂操劳、被众人信服且尊敬的鱼学长和赵戎起纷争。 孰亲孰疏,孰近孰远。 想都不用想。 所以此时的座位间,有很多学子都是目光不忿的看着赵戎,面色不满。 也不知是安静了多久。 空气似乎一直要沉默下去,直到每个学子桌上墨砚中新鲜的墨汁凝固为止。 某一刻,赵戎的余光之中,大堂后门门上特意洞开的一个窗口,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头。 他嘴角微扯。 然后,赵戎端详了一眼鱼怀瑾,打破了凝固的空气,语气平静: “现在就写,认真把‘正’写好。” 他随即转头,没再管她,而是环视了一圈大堂内。 平淡的眸光扫过之处,那些面色不满的学子们纷纷相继或低头,或移开目光,不与赵戎对视。 赵戎又瞧了眼大堂后门方向。 他嘴里叮嘱了句,“我出去一会儿,你们先自习,嗯,也练习下这个’正‘字,我等会回来给你们仔细讲讲此字。” 语落,赵戎看向鱼怀瑾。 现她已经敛目,一言不的铺纸取笔研墨,准备抄写‘正‘字了。 似乎已经被他压服。 赵戎直接转身,暂时离开率性堂。 他走后,大堂安静了会儿。 吴佩良看向门外那人消失的方向,一脸愤愤不平之色。 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朝某个古板少女开口,语气感激,“谢谢鱼学长,只是却连累了……” 鱼怀瑾头不抬的打断道:“不用多说,吴兄安静写字,回去后好好复习大考。” 语气平静。 …… 赵戎出门后,轻轻吐了口气。 “真有你们的啊,差点又被翻了天。嗯,总有刁民想害朕。” 他自嘲一句。 鱼怀瑾的意思,赵戎心里清楚。 对于她的突然反对,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鱼怀瑾基于月中大考率性堂总体成绩的担忧,给吴佩良求情,赵戎理解。 正是因为如此,因为理解,所以更是要‘压’住她。 彻底打消这种不好的苗头。 赵戎虽然是第一次做先生教书,但是出于换位思考和天生对人心的敏感把握,倒也适应的很快。 大堂内,那些学子们在想什么,他有时候光是通过他们的一些小表情小动作就能猜到个大概。 所以半个月左右的授课,赵戎心中是确立了一些原则与教学方法的。 有对错、有问题可以提。 他也愿意耐心解释。 这是在不动摇先生威严的情况下。 但是刚刚在率性堂内,那些动摇赵戎先生威严的事情,必须快刀斩乱麻的立马压服。 他说出去的话,怎能随随便便就收回。 否则便是开了不好的先河,以后什么奇奇怪怪的事都冒出来了。 先生不先生,学子不学子的。 心野了,队伍就没法带了。 赵戎其实有些不想和人争辩道理了,因为不管你觉得这个理,是多有理,还是会有人和你争,甚至比你还理直气壮。 这些事,赵戎前世见过太多了,因为他也曾热血‘键来’过。 但是结果呢,谁也不服谁,还浪费了一腔热血。 完全白给。 所以也不多说了,赵戎现在的状态是,就算别人肯定的对他说‘太阳其实是从西边升起的’。 他也会嘴上认真回一句:您说的对。 然后接下来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 ‘你觉得’就‘你觉得’吧,我只要‘我觉得’。 也不多说什么,只要安静的去做就行了。 嗯,赵戎也觉得他的这种想法有些耍流氓,不给别人讲道理的机会。 但是赵戎觉得嘴上说说没什么用啊,说服了他也没什么用啊。 道理谁不会说。 但还是要做出来,看到了结果,赵戎才真正知道是对是错。 就像眼下,赵戎对于率性堂和正义堂学子的两种不同的教法,就是反复思考后的尝试。 起初,对于两个学堂,他都是采取某种“快乐教育”。 只是后来现,正义堂确实是合适这种方法。 赵戎在正义堂内,与他们相处的也很是融洽。 属于‘该严肃时严肃该亲近时亲近’的模式。 但是率性堂就不是如此了,这种模式,反弹很大,之前那些事和非议就是证明。 于是赵戎对于率性堂换了一种模式,也就是现在这样了。 目前来看,比之前好些。 因而,刚刚赵戎让鱼怀瑾写两百张宣纸的‘正’字,并没有解释什么。 但其实这个‘正’字,赵戎若是没有猜错。 朱幽容在这次的月中大考,八成会考到。 嗯,还有一个她目前在练的‘永’字,估计也会作为这次月中大考,书艺课的试题。 所以,赵戎才让鱼怀瑾还有率性堂学子们多写写。 这些日子以来。 赵戎还体会到一件事。 之前他颇为相信‘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先生’这句话的。 觉得确实是有教无类。 只是眼下,赵戎却有点儿怀疑了。 好家伙,若是学生就是不听不学,你往死了教也没用啊。 嗯,是不是还要再掏心掏肺的感动学生同时也感动自己一番。 然后师生二人两眼泪汪汪,学生幡然醒悟,痛心疾,浪子回头的说下次一定…… 当然了,这些赵戎都只是吐槽一下,想想而已。 该教的还是要教。 他答应过朱幽容,尽全力带这两个学堂的书艺课。 率性堂外,赵戎抄着袖子,表情平静的朝后门处走去。 在那儿,正有一个穿着简朴白色儒衫,须亦是花白的老者,正在笑眯眯的等着他。 赵戎在他身前三步外一停,行礼,轻唤了声。 “祭酒,晨安。” 这位墨池学馆的老祭酒上下扫视一番赵戎,面色满意的点了点头。 “子瑜啊,今天看起来挺精神的,不愧是咱们学馆,咱们书院的栋梁之才。” 老人炯炯有神的看着身前面色平静的年轻人。 赵戎见状,眼皮微抬。 “嗯,祭酒您也是,很健朗,定能再为我们书院学馆光热,栽培桃李。” 他转头看了眼后门开出的一扇小窗户。 嗯,这个后门的门上,洞开的小窗户,每个学堂都有。 据赵戎所知。 这应该是祭酒老先生习惯性‘监督‘学堂的专属位置,没事就会过来瞟两眼。 因而,虽然这个后门小窗户漏风,却也没有人去堵上。 眼前这位老祭酒虽然平日里不怎么管学馆的事,兴趣是在旁边名为墨池的平湖上’划水‘钓鱼。 但是时不时的,钓鱼累了,老人家还是喜欢在学馆内,各个学堂外面来回转悠几圈,有时候送几条鱼给表现不错的学堂。嗯,然后这些鱼又会重新回到墨池里,活蹦乱跳的等待下一次相遇…… 于是乎,有时候学子和先生在学堂上课时,后门小窗户中会经常突然冒出一个人头来,能把人吓一大跳。 赵戎第一次在正义堂上课时,就是这样的。 然后就在顾抑武的介绍下,认识了这位喜欢笑眯眯的老祭酒先生。 若是问他为何逛来逛去,突然在小窗户上冒头。 老祭酒便会摸着白须,仰头看天,感慨一句: 老夫是在看书院未来的栋梁们啊。 此刻,率性堂后门处,赵戎想了想,解释了一句: “祭酒,刚刚学堂出了些小问题……” 老祭酒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老人笑眯眯道:“没事,没事,子瑜我是最信得过的,你全权处理就可以啦,不用管老家伙。” 他伸手拍了拍眼前的‘学院栋梁’的肩膀,认真点头。 赵戎看了眼肩膀上,祭酒充满信任的温暖大手, 嘴角微扯。 你对每个先生、每个学子好像都是这么说的。 赵戎心里吐槽一句。起初认识祭酒时,被这么亲切的器重,他还是颇为矜持和不好意思的,结果没几天便现……到处都是老祭酒器重的栋梁之才。 赵戎颔,“谢谢祭酒信任。” 随便一本书上,或故事里都说。 喜欢笑眯眯的老爷爷,一般都是身藏不露的高手大佬。 要不过去很流弊,要不现在很流弊,要不过去、现在、未来都很流弊。 而且根据赵戎总结,这些老爷爷都会给天命之子们的修行或人生,带来很大的顿悟与启。 并且目光如炬,一眼就能看出主角就是主角,只是目前看起来平凡而已,其实拯救玄黄修真界非他莫属。 然后对其青眼有加,悉心培养。 必要时还要通过老爷爷以身殉道,让主角大彻大悟…… 之前赵戎和顾抑武就是这么觉得的,然后有一段时间他们两人经常没事跑去找老祭酒,套近乎。 结果现……竞争太激烈了。 原来墨池学馆内几乎一大半的学子,都和老祭酒很熟,都在套近乎…… 话说,咱们墨池学馆里的天命之子挺多的啊。 正在这时。 老祭酒端详着赵戎,白眉忽抬。 “对了,有件小事,学馆里的学正先生最近回来了,嗯,子瑜啊,你稍微注意些。” 话语还未全落,他便已经老腰一扭,背着手离开了。 步伐好像有些赶。 突然和他说这个干嘛,还有,晏先生也是……意思是咱们率性堂的礼艺课要开始上了? 都叫他注意一些? 赵戎站在原地,瞧着老祭酒离去的背影,眼神带着些许疑惑之色,同时也有些好奇。 他觉得他上课挺安分的,不是那种搞事情的人,这么低调还会招惹到那位学正先生不成。 赵戎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走回了率性堂。 他刚要抬脚埋进门,结果一抬眼便看见大堂内,鱼怀瑾的桌前,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子。 学堂内安静无比,众人坐姿端正,此刻都表情严肃的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子。 这个陌生女子和鱼怀瑾有些相似,都是端着手。 她身姿站的笔挺,像文庙内的一座神像,模样一丝不苟。 此刻,这个陌生女子垂端详着认真抄写‘正’字的鱼怀瑾,忽开口。 “玄机,你为何抄这个字?何人在罚你?” 门外的赵戎,不禁停步,突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率性堂内所有学子们都把头转了过来,目光直直的看着他。 赵戎:“…………” 第三百零八章七尺男儿…喜欢吃软饭有错吗?(求订阅!) 赵戎就知道会是这种情况。 此时,站在大堂门前的他,前一秒还准备后撤一步暂避风头的脚,缓缓落回了原处。 赵戎无语的牵了牵嘴角,目光扫了眼齐刷刷看来的率性堂学子们。 真是一群尊师重道的好学子啊。 在让他失望这件事情上从未让他失望过。 赵戎轻轻点头,迎着学堂内此时所有人的各异目光,若无其事的向前一步,迈进率性堂内。 与此同时,他眼神正视这个突然出现但此刻并没有端详他的陌生女子。 这是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子。 容貌端正,鼻子两侧有着些许的令纹,大致也能瞧出她年轻时应当相貌颇美。 只可惜表情太过严肃,太过正经,给人难以亲近之感。 板着脸的模样,比鱼怀瑾还要古板。 这个严肃女子的衣着穿束,十分整洁严谨,遵守着儒生制度。 甚至她身上的一些礼仪的小物件,赵戎还是在某本闲谈礼仪服饰的杂书上,依稀见过。 所以,此时,严肃女子站在那儿,就像赵戎不久前第一眼看去的那样。 宛若一尊文庙里规章严谨模样考究的圣像。 让人见之便不禁肃然起敬。 赵戎认真打量了一番。 这是谁?大号鱼怀瑾? 还是鱼怀瑾的母亲? 此时,鱼怀瑾的桌前。 一大一小,两个气质颇像的女子,都没有去看赵戎。 前者低头看着鱼怀瑾,等着她的回答。 正在认认真真,一笔一画的抄写‘正’字的鱼怀瑾,手上动作微顿,没有回答。 她直接起身,拱手弯腰一拜,恭敬行礼,“见过孟先生。” 赵戎眼皮一跳,看着这个同样郑重其事还礼的陌生女子。 她就是墨池学馆的学正,同时是率性堂的礼艺先生,前段日子一直外出未回的那位? 孟正君伸手虚扶,“玄机请起。是谁罚你,何故罚你?还有,现在不是你们学堂的书艺课吗?” 鱼怀瑾垂目不语。 “朱幽容呢?又写字写忘了?” 孟正君左右四望,目光忽略过了包括赵戎在内的众人,在学堂内外搜寻着某位儒生女子的身影。 搜寻无果,她冷哼一声,脸上的法令纹更深了一些。 随后,这个掌管六堂风纪,同时能节制书院事务的严肃女子,大袖一挥,清脆喝斥: “哼,若是不想教,就别教了,我与山长说去,将这玩笑似的书艺课撤掉,不要再浪费书院学馆的资源,陪她胡闹!” 此语一落,整座学堂噤若寒蝉。 众人哪敢接话,皆装哑巴。 不过也有例外。 鱼怀瑾后退一步,行了一礼,抬,语气极为认真:“孟先生,老师她……” 某人突然打断道: “她确实在写字,嗯,朱先生应该还在猗兰轩写字。不过她并没有缺课,因为这堂课是由我来上的。” 赵戎上前一步,平静开口。 孟正君正目看来,“你?你是谁?” 赵戎想了想,也认真的行了一礼。 “在下赵子瑜,是率性堂新来的学子,蒙朱先生厚爱,被任命为率性堂、正义堂助教,这段时间代她上课,所以朱先生没有缺课,望孟先生勿要误会。” 孟正君闻言,没有说话,安静了会儿。 只是脸上的法令纹又深了。 表情就像悬崖上经历千年风吹雨打,也纹丝不变的雕刻。 她眼睛直视赵戎,轻声念道: “赵子瑜,书艺课助教,朱幽容把两个学堂交给了你。” 赵戎不卑不亢,点头,“正是。” 孟正君仔细看着他,忽道:“玄机在抄字,是汝罚的?” 赵戎再点头,“是在下。” 他看了眼旁边垂目不语的古板少女,“做错了事,就该罚。” 孟正君眼眸微合,轻轻颔,“说的好,做错了事就该罚。” 听到她这件赞同的复议,赵戎眼皮一抬。 果然,还没等他多想,孟正君已经转过头去。 这个站姿笔挺、端着手的严肃女子,朝旁边另一个同样站的笔直、小手端在袖子里的古板少女问道: “玄机,你的这位助教先生说做错事就该罚,你可有话要说?” 鱼怀瑾闻言,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某一刻,她转头看向赵戎。 没有马上开口。 整座率性堂也会随之一起安静下来。 堂内看热闹的学子们,相互交换着眼神。 孟先生这是要给鱼学子站台做主啊。 这是要变天了?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率性堂内,谁不知道孟学正十分喜爱鱼怀瑾。 也不知是鱼怀瑾行事风格合她眼缘,还是鱼怀瑾六堂学子第一的优秀成绩让她看重。 抑或两者都有? 这位教他们礼艺课的孟先生,不仅仅是墨池学馆学正,听说连书院士子,她都能管。 属于书院内的决策高层,那些管事人之一。 据说在士子师兄们之间,也是闻之色变的存在。 而孟先生看重鱼怀瑾,几乎当作半个关门弟子待之。 听说为了鱼怀瑾,她还亲自登门猗兰轩,找过几次朱幽容,大致意思就是将这个心腹弟子让与她当作衣钵传人。 不过好像每一次都是无疾而终,结果,渐渐的,再加上一些特殊的事情。 孟先生与朱先生之间,矛盾似乎闹的挺大的。 不过这些都只是墨池学子们私下里才敢谈论的话题,平常都是不敢置喙。 只是放在心里,看着眼里。 比如,孟先生不仅仅是刚刚出言对朱先生不满,以往也时不时的批评这位新来的书艺先生。 而朱先生虽然在学子们面前是亲切柔雅的娴静性子。 可是偶尔也会在学子们面前,温柔规劝。 叫他们懂事听话些,勿要惹事,让孟大先生少操些心,不然老的更快了,都成孟老先生了。 这些拱火的话,学子们哪里敢传,都当做没有听见。 此时,安静的学堂内。 座位间,吴佩良默默的旁观了赵戎、鱼怀瑾和鱼怀瑾以会儿。 突然,他想到什么似的,眼睛渐亮。 吴佩良的目光在孟正君和赵戎身上来回打转,眼睛越来越亮,喜上眉梢。 到了后来,他看向赵戎的眼神,幸灾乐祸间,都不禁带了些怜悯色。 这好像是天生犯克啊,躲都躲不掉,呵,看你如何是好…… 赵戎目光坦然的面对两个古板守礼的女子的打量。 孟正君是何意思,他哪里不清楚。 而且赵戎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关于朱幽容与孟正君的矛盾,他也大致有所耳闻。 不过,若是单单因为赵戎是朱幽容任命的助教,就专门整他,那也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赵戎不信这是一个书院先生的气量。 同时也不信,他难不成还真是吸仇恨的体质,自带嘲讽? 低调些,不要吃的饭没事做的去惹她就行了。 所以眼下,过了‘鱼怀瑾的告状反击’这一关就行。 赵戎暗暗点头。 他瞧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平静,其实估计有一肚子被欺负哀怨气的鱼怀瑾,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话说,他要不要也反告一状,说她违规补课? 咳咳,违规补课在先! 嗯,墨池学馆的学规应该有这条……吧? 只是还没等赵戎多想,下一秒,鱼怀瑾的反应便让他出乎意料。 “禀孟先生,玄机无话可说,虚心受罚。” 鱼怀瑾垂眸,转身,朝孟正君行礼。 “当真?”孟正君认真问道。 “当真。”鱼怀瑾点头,眼睛下瞥,看着书桌上抄写的纸稿,上面全是‘正’字。 她眉头微皱,似乎是在想着如何将字写好。 孟正君缓缓颔,然后意味深长的看了赵戎一眼。 赵戎直接无视了,而是颇为讶然的看着鱼怀瑾。 感觉这家伙,好像没想象中那么无趣啊,至少小报告不会打。 要是‘佩娘’,能有学馆学正给他做主,估计得把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添油加醋,苦大仇深的倒出来。 赵戎一笑,随后抛之脑后,准备以‘上课’为由,客气的请这位学正出去。 “孟学正,您还有事吗,现在是上课……” 孟正君平静道:“等等。” 赵戎眼睛一眯,“学正有话请讲。” 孟正君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名册,一边垂目翻着,一遍平静道: “你说你说新来的学子?为何入学时间迟到,还有,率性堂我一直关注着,不记得有你这一号学子。” 赵戎想也没想,随口道:“哦,我是特长生,侥幸得到晏先生的举荐,中途加入的。” 这不是什么秘密,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只是下一秒,孟正君动作微顿的反应,让赵戎有些无奈。 话说,你该不会也和晏先生有仇吧? 孟正君停顿了会儿后,继续翻着那本封面无字的名册,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她同时轻哼道: “哦,又是个特长生,我出去一趟,学馆的规矩全都乱了套了,特长生不去正义堂和广业堂,竟然又往率性堂内塞。” “本来有个范玉树还不够,又加一个,那位晏先生倒是待你们不薄……” 范玉树:“…………” 最后排,自从‘大号鱼怀瑾’到来后,就缩着脑袋的他有感到被冒犯。 只是率性堂内大多数学子,下巴微抬,颇为赞同。 书院虽然鼓励有教无类,但是有时候也要因材施教不是? 所以他们能进的率性堂,本就只收纳优秀的那一批。 结果现在,他们之中似乎混进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成分,队伍不纯洁了…… 赵戎闻言,觉得今天这位孟学正,真是让他‘受益良多’。 嗯,短短一柱香内,赵戎脑海里似乎就已经完全点亮了墨池学馆内的学堂鄙视链、艺学鄙视链、学子鄙视链。 不过儒家本就等级森严。 某种意义上,教化规范儒生的礼教,也是为其服务,稳固秩序。 赵戎也没太大惊讶。 此时,面对孟正君这番不客气的话,他赞同的点了点头。 “嗯,晏先生确实对我们极好。” 赵戎一顿,瞟了孟正君正在翻的厚厚名册,想了想,“孟先生,你是不是对晏先生有些误会。” 孟正君脸上的法令纹,丝毫未动,依旧面无表情,“没有,点头之交。” 赵戎颔,欲要再说,只是孟正君的动作却忽然停下了。 他被其异常吸引。 只见孟正君伸出一根手指,在书页某处缓缓滑动,某一刻,她忽高声:“赵戎!” 赵戎皱眉。 女子的冷声在学堂内回荡着。 众人目光好奇,专心抄字的鱼怀瑾也不禁抬。 孟正君眼睛盯着手上这本对于每个墨池学子籍贯来历记得清清楚楚的名册,继续冷声。 “……字子瑜,大楚乾京人士,为乾京靖南公爵府……赘……婿!入赘给了公爵府二小姐赵…灵妃,后者现今是太清逍遥府天骄……” 孟正君念着念着眉头渐皱,甚至比脸庞上的法令纹皱的都深。 特别是在‘赘婿’两个字上重重的咬字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大堂内也随之越来越静。 落针可闻。 空气有些死寂,无人开口,满堂学子们就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盯着前方的一男一女。 孟正君紧紧抿唇,盯着书页上的某两个无比刺眼的字。 赵戎亦是皱眉不语。 某一刻,一声令在场之人振聋聩的呵斥声,几乎要掀翻率性堂的屋顶。 “赘婿!你堂堂七尺男儿,墨池学子,圣人门生,竟然入赘!” 孟正君抬头,眼睛直直的看着赵戎,一字一句,“呵,赵灵妃,逍遥府,天骄。赵子瑜,这软饭,好吃吗?” 赵戎眉头忽然一松,看着她,也不说话。 其实是不知道该说真话还是假话。 孟正君面色定了定,盯着赵戎。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赵戎轻声道:“孟先生,书院和学馆条例上好像没有规定这一条吧。” 孟正君锁眉,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不过语气却是平缓了些。 “赵灵妃,此女我有印象,她现在有未到天志,应该开始冲击金丹了,是不是还在逍遥府?我带你过去,将这入赘之婚给退了!你这一回无需懦弱从命,不用怕,书院为你做主!” 赵戎微微挑眉。 他转头环视一圈周围,现大伙都在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孟正君也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他。 赵戎仔细想了想,语气十分诚恳: “嗯,不退。” 在火药桶即将爆炸、孟正君还未飙前,他理直气壮的解释了句: “七尺男儿……喜欢吃软饭有错吗?” 率性堂学子们:“…………” 孟正君:“???” 第三百零九章大礼小礼(求订阅) 七尺男儿喜欢吃软饭真的没有错吗? 这是赵戎那句直击灵魂的话语说出后,率性堂内众人脑海的浮现出的灵魂问。 他们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语气笃定、说的理直气壮的赵戎。 不少人内心不禁产生了一丝动摇。 到底是他不对劲,还是我不对劲。 大男子汉当然不能吃女人的软饭,一口都不能碰,否则就是污点,被人耻笑。 正确的姿势应该是,男子在前面,女子就应该在后面,不可逾矩。 这也是过往学堂众人们想都不用想的道理,嗯,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说,似乎是公认的真理。 那应该就是对的了。 不过眼下看来,有一个活蹦乱跳的例子出现在众学子眼前。 还将软饭吃的津津有味,反问他们为什么不吃。 这就让人不由的深思起来了。 话说……如果是隔壁太清府的赵灵妃这种级别的仙子,吃一口这软饭,好像,似乎,貌似也未尝不可啊…… 大堂内某些男学子感觉价值观收到了些启迪,看向赵戎的目光都有些不一样了。 有点在看人生导师、牧羊之人的意味。 嗯,要不是此刻学堂内有孟学正,估计他都准备不动声色的凑上前去,向赵老师请教请教了。 赵戎其实对当人生导师,启迪他人人生的活计,并不怎么感兴趣。 特别是对大男人,嗯,女子另说。 比如,他以前就喜欢给某只笨的找不着北的小狐妖,打开一扇扇新世界的大门。 让她获得一次次启,大胆的进行一次次刺激的探索,挑战狐生的一次次‘不可能’、‘不行’、‘不要’。 激励小小,让她鼓起勇气去尝试……然后更加找不着北。 然而,赵戎刚刚的那一番话,肯定不是也想启迪同窗们和孟学正。 只是真的有感而。 赵戎一直很奇怪一点。 如果他没有入赘,赵灵妃是入嫁给赵戎。 那么赵灵妃为他织衣、为他送粥、为他操心,外人看来那就是赵戎夫纲大振,娘子贤惠了。 而现在是他入赘给赵灵妃。 赵灵妃再为他为他织衣、为他送粥、为他操心,那便成了外人口中的赵戎吃软饭,为人所不齿。 二者哪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青君的行为一直如此,赵戎与她的情意一直未变,相互珍惜体贴彼此。 若这也叫吃软饭的话。 那么赵戎很想诚恳的说一句。 多来点。 他喜欢这样的软饭。 哪怕他身高七尺,是圣人门生,墨池学子…… 不过,就像赵戎心里一直记得的,青君的哪句半是认真半是随口的话语。 是我们两口过日子,管他人何事,这也在意那也在意,也太累了些。 记得青君当时,说这话时,专注又有些小埋怨的表情,怪他太在意别人看法。 赵戎那时眼睛直直的看着她,只觉得这样的青君,他怎么也看不够。 就算拿人族大帝的位置跟赵戎换,他也不要。 不管赵戎如何想的。 不过很可惜,他的那番肺腑之言,并没有打动场上某个将礼义廉耻、伦理尊卑刻进了骨子里的严肃女子。 此刻,赵戎是第一次见到孟正君的笑。 嗯,他估摸着应该是气笑。 不是老祭酒那样,看‘书院栋梁’时的笑容。 试想一下,一个四十岁的女子,成天板着脸,穿着古朴繁琐的衣饰。 坐、站、行,每一处日常细节都是一丝不苟。 太严肃,太正经。 然后,突然朝你笑了。 赵戎是觉得……有些瘆人,还不如不笑。 只是还没等他多吐槽,孟正君就将手上名册‘砰’的一合,前迈一步,微笑。 “好,很好,赵子瑜,汝今日真是让吾大开眼界,墨池学馆立馆千年,历代学子万千,从未有一人,以赘婿卑贱之身入馆,汝乃千年以来第一人。” “劝汝从良,竟还气壮理直,贪恋女子软饭。汝,亦是第一不知耻之人。” 她的呵斥声宛若一把利剑,刺破了学堂内的宁静。 同时也直指某人。 一位儒家大修士的气势威压,扑面而来。 不过赵戎早已不是当初清风阁渡船上那个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登天境巅峰的半个异类妖族体魄,让面对疾风时,从一个茫然无错的蝼蚁,化为了一株苍劲坚韧的咬地松。 赵戎气势丝毫不坠,一手紧抓袖子,握拳端与腹前。 他表情平静,前踏一步。 此时,堂内众人视野中,这个名叫赵子瑜的同窗兼助教,腰杆挺住,慢条斯理。 “赘婿卑贱与否,在下不知;学正谬赞为千年第一人,在下不敢当;至于学正所言第一不知耻之人,在下不服,不敢苟同。” “孟先生身为墨池学馆学正,执掌六堂风纪,乃诸学子表率,切勿…胡言乱语。” 孟正君面色一冷。 “尔敢说吾胡言乱语?汝不耻入赘,卑贱之身,可有冤枉到你?” 赵戎点头。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在下是赘婿又何妨,如何卑贱了,在下行的正,坐的直,问心无愧,一点也不卑贱,是学正着相了。” 孟正君大袖一挥。 “小子勿要撒泼耍赖,说些没有礼义廉耻的话。吾且问你,《林麓书院揭示》中,有五教之目,为哪五教?” 正在旁观的学子们闻言,微微一愣。 这《林麓书院揭示》是书院学规,入学时都了一份,厚厚一册子。 只是平日里谁愿意浪费时间读。 嗯,刚开始倒也有些人会翻一翻,特别是把开头几句和末尾几句背一背。 毕竟谁知道会不会有个恶趣味的书院大佬突然抽查,倒时候就可以装一波了,获得青睐。 只是来书院这么久,说好的书院大佬,毛都没见到一个。 唯独有些像深藏不露高手的,是喜欢笑眯眯的老祭酒。 只是他平日里问墨池学子们最多的一个问题还是‘吃了吗’? 而且老祭酒就是个……海王,嗯,这是赵戎的评价。 老人家在路上随便碰到个学子,都拍拍肩膀说是栋梁之才。 所以,当初那本崭新飘着墨香的《林麓书院揭示》,早就不知道被丢哪里去了——可以去桌脚床脚处找找——估计都长毛了。 此刻,孟正君突然提到中间一句什么五教之目,率性堂学子们第一时间有些无言,这谁顶得住啊…… 不过还真有人顶住了。 孟正君话语刚落,赵戎想也没想,轻声念道: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妻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教之目。” 话音落后,他微微一顿,“学正是想说,学生是否违背了‘夫妻有别’?” 所谓夫妻有别,夫妻有挚爱,也要有内外之分,以夫为主,妻为服从。 孟正君冷冷道:“这一点,还用说吗,犯了书院学规,你还要狡辩?” 赵戎想了想,摇摇头。 “这点不用狡辩,甚至都不用去辩,学正先生见过就知道了,我与青君,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她也贤惠,不是那种气势凌人的性子。” 孟正君并不罢休,一一列举。 “你倒是通晓学规,呵,只是都不知读到谁肚子里去了,我且问你。” “学规有言。惩忿窒欲,迁善该过,你有未抑制贪欲情欲,做此错事,有没有改正的意思?” “学规又言。修身之要,正其义不谋其利。你有没有用礼仪端正自己,不去贪恋利益享受?还有……” 她冷哼一声,声音同样肃冷。 “区区赘婿,被财色遮掩,还敢振振有词。” 赵戎轻轻摇头,孟正君还是在揪着他吃软饭的事不放。 赵戎觉得,此事归根结底,除了是她对赘婿身份的鄙夷偏见外,还有不相信他赵子瑜的动机。 估计认为其就是个贪财好色之徒。 赵戎知道孟正君言论的出处,也知道如何反驳,只是没再耗费口舌。 泼来的脏水,被动的洗,怎么也洗不掉的。 他忽然认真道: “孟学正尊礼守礼,在下深知,可是礼分大小。” 赵戎抿唇,目光大胆的上下扫视一番孟正君,随后转头,同样的认真打量一遍鱼怀瑾。 因为此二女相似,尊礼守礼到了极致。 不说煌煌大礼,她们连微末小礼都不放过,一板一眼的恪守。 赵戎诚恳道:“小礼固然重要,是日常所接触之事,潜移默化,可是与之相比,教化天下的大礼大德才是我辈儒生穷尽一生要去追求的。” 全场安静,众人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那人身上。 赵戎身着修身儒衫,站姿挺拔如剑,握拳端手,眉眼专注,声音清朗。 “在下觉得,对于大礼,我辈儒生,哪怕一丝一毫的细微末节也要去争取,但是对于日常小礼……” 他盯着孟正君,摇了摇头。 “先生何故如此拘泥小节,最后画地为牢,不仅束缚自己,也束缚他人。” 话音一弱,场上一时安静下来。 赵戎虽然还是面色平静,但下一刻便感到刚刚有些让他窒息的压迫力,顿时消退了大半。 原本气势逼人的孟正君,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与威压似乎收敛了回去。 她眼神古井无波的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微微高一些却敢言之凿凿冒着威压顶她嘴的年轻学子。 之前在学馆内,谁敢违逆她? 孟正君觉得,这赘婿小子似乎有点胆子。 不过。 “赘婿小子,还敢与我谈礼论道?”她轻轻道。 “在下不敢,未有冒犯之心。”赵戎直立拱手。 孟正君挥袖,“你现在还没资格向我‘问道’,大礼小礼,哪里是你想的那般简单,等你有资格了,再来找我辩难。现在,你是墨池学子,便归我管。” 赵戎不语。 她忽道:“吾有最后一问,汝父母双亲,可知汝做这卑贱赘婿之事。” 赵戎闻言,微微眯眼,似乎陷入了些许回忆。 不多时,他轻轻点点头,“我与青君竹马青梅,而婚约,也真是家母一手操办。” 学堂内顿时响起一阵阵惊讶疑惑的声响。 不少人面色不解,这是把亲生儿子往火堆里推啊,何必如此。 还有些学子,例如李雪幼,微微咬唇,看向赵戎的目光,不禁有些同情。 孟正君眉头忽皱。 赵戎见状,洒然一笑,“大行不顾细谨,对于七尺男儿而言,这入赘只是小节小事,何足挂齿。” 众人见他语气很是随意,忍不住多看这个叫他们书艺的‘赵先生’几眼。 仿若在他心中,八成会成为儒生名誉污点的‘赘婿’身份,真的毫未放在心中。 吴佩良心中嗤笑一声,怎么可能真不在意? 儒生梦寐以求的有三不朽。 立德,立言,立功。 皆是为了名誉,结果你赵子瑜倒好,直接当了赘婿。 吴佩良撇嘴。你当真不在意? 面对诸多各异的目光,赵戎面色自如,没再解释。 孟正君板着脸看了会儿赵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突然抬手,又从袖子中取出一本书册。 孟正君取来一直鱼怀瑾的毛笔,瞥了眼赵戎,随后低头,在书册上面写着些什么。 赵戎眼睛一瞟,虽然看不见书册上的内容,但是他熟悉笔画,很快便现,这位孟学正似乎刚落笔时,写了个‘赵子瑜’三字,后面就看不清了。 不多时,孟正君收笔,收起书册,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率性堂。 看也没看赵戎。 赵戎见状,微微耸肩。 第三百一十章吃墨女孩和新的学规(求全订!好兄弟们!)   夜色如墨。   南轩学舍某间屋内,依旧是三更灯火。   只是屋内灯下的书桌前,却是无人。   床榻上,某人又从水墨的梦境跌落,落入黑暗的海洋,被虚幻的潮水攘挟,于现实的沙滩上岸。   赵戎睁开眼,长吐一口气,意识放空的思索了一番刚刚的梦境。   白日里,他和那位刚回到书院的学正,‘友好见面’后。   从学馆回来的路上,贾腾鹰和范玉树都小心翼翼的安慰了一番他。   虽然赵戎很想说,他真没觉得赘婿身份有什么好自卑的。   嗯,这种书里主角才有的苦大仇深的标配身份,赵戎一直以来忍住,没有骄傲的给他们炫耀过,就已经很不错了。   插播一个app: 完美复刻追书神器旧版本可换源的app—— 。   哪里是什么苦中作乐。   不过赵戎当时看了看两位苦口婆心的好友的神色,觉得还是算了,不解释了。   说出来有些中二。   而且说了也是白说。   这是赵戎再次较为深刻的感受到,前世记忆带给他的影响,让他与周围之人认知上的差异。   或许是赵戎之前根本就没有体会过太多赘婿的郁闷?   当初刚刚苏醒,在乾京的公爵府没有收到什么白眼和鄙视。   如今与青君和好如初,她又对他不掩爱意,嗯,还有一个在一旁蹦跳嚷嚷着‘我也要’的小芊儿。   今天要不是突然冒出一个坚决反对与鄙弃的孟正君。   估计赵戎还在暗暗窃喜这个‘他有别人没有’的意义非凡的身份吧。   没想到吧,我是个赘婿,藏在你们中间……   回到东篱小筑后,夜里赵戎又决定入梦一趟。   因为他心里有些猜测。   对孟正君和鱼怀瑾这两个同样古板的女子有些好奇。   好奇她们的过去。   不过孟正君,赵戎并不太了解,也没法了解太多。   但是对于鱼怀瑾……他们的梦是共通的。   赵戎能大致窥见一些什么。   只是,这一次入梦,他依旧没有太多实质性的现,因为那个总角小女孩又溜了,刻意躲着他。   此时,床榻上的赵戎了会儿呆后,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的想来个鲤鱼打挺起身,不过估计这小床板受不了,便也作罢。   赵戎笑着起身,披了件衣袍去往书桌,开始熬夜学习。   在某人挑灯夜读之时。   某片融化过的奇异水墨梦境,像心湖之水中的气泡,再次升起。   渐渐演化,恢复原状。   无光自亮的墨色山水,一片桃源似得田园风光中,继续静静坐落着一座四四方方的学堂。   学堂找不到一扇门,只有一扇小小窗扉半掩。   朝窗缝隙看去,近处的桌前,安静的坐着一个总角小女孩,坐姿端正,低头翻书。   学堂内。   那个看不见面容的瘦高老者,依旧在教书。   加上总角小女孩一起的,二十一位学童,认真上课,将夫子奉若神明。   这一切都是在无声无息的上演。   在赵戎认知中,应当是这个梦境主人的总角小女孩,混在学童之中。   她比身边的同龄人都要古板认真。   那个瘦高夫子对于她的期盼与要求,比周围的孩童都要多得多。   此刻,哪怕知道这只是南柯一梦,是一曲唱不尽的黄粱。   这个由墨汁塑造的总角小女孩,还是比所有的梦中人都要投入。   她唯有一张书桌,一座学堂,一扇窗扉,和一堂上不完的课。   哪怕外面花团锦簇,世外桃源,风景如春。   她仍旧走不出去。   某一刻。   学堂内,书桌前,一直认真听课的总角小女孩,无声的拿起了笔,书写了起来。   写着写着,忽顿。   她低头,伸出一指,悄悄尝了口指尖上的墨汁。   ……   翌晨。   赵戎照常去学馆上课。   原本按照他的想法,昨日之事,已经与那位孟学正说清楚,大概揭过去了。   记小本本就记小本本吧。   直到大清早的他被拦下。   “站住。”   一道熟悉的女子平静嗓音。   正走在范玉树和贾腾鹰二人中间,正准备一起进入率性堂的赵戎,脚步一顿。   他与两位好友,还有一些正好路过的学子们,一起回过头去。   孟正君正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端着手,面色正经严肃。   在初阳的照耀下,宛若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若不是赵戎认出来她的声音,估计都不确定刚刚的话语是不是这尊雕刻嘴里冒出的。   赵戎嘴角微扯。   怎么一点脚步都没有,无声无息的就出现在了后面,几息前路过时,那里还是没人的。   嗯,昨天书艺课上也是这样突然出现,让人没有一点防备……   在?能不能整点阳间的?   学堂外,赵戎心里吐槽一句。   见孟正君眼神专注的看着他,赵戎便也没再装傻了,上前一步。   “孟先生何事?”   孟正君皱眉,“你的学子服呢?”   赵戎求生欲很强道:“今日阳光明媚,难得的晴日,学生拿去洗了。”   他顿了顿,轻轻眯眼道:“学馆也没有规定一定要穿……”   孟正君打断道:   “学规改了。新学规自今日起开始执行,墨池学子除休沐日或大型祭祀庆典身着礼服外,只要身处学馆内,就必须穿学子青衿,违令者记过……”   她微抬下巴,缓缓道来。   “一次记过,罚抄《林麓书院揭示》百遍;二次记过,承担学馆后山三日杂务;三次记过,戒堂禁闭思过一个月;事不过三,过三……逐出学馆!”   率性堂外停步的学子们没,面面相觑。   赵戎轻轻点头,“所以学正先生,我这算已经违例一次了?”   孟正君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扭身准备离去,丢下一句。   “罚抄稿,三日后交去司礼堂。”   赵戎忽道:“孟学正,请留步。”   孟正君脚步微微一顿,侧脸,“汝有何事?”   赵戎低头整了整袖子。   他敛目,轻声道:“违背学规,在下甘愿受罚,不过学正大人竟然是改了新学规,总得留一份下来。”   赵戎抬头一笑。   “在下愚钝,想拿回去学习学习。所以,学正大人应该能满足在下这点微薄请求吧。嗯,应该不会是玩山下小国‘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那一套吧?”   孟正君静了静,转头看了他眼。   她颔,“当然可以。”   然后边随手抛来一本崭新的学册,随后转身离去了。   赵戎接过,收起。   他抬目看着孟正君离去的背影,默然不语。   很明显,这个严肃古板的女子在隐隐针对他。   而且是在玩真的,想让他出局的那种。   孟正君八成觉得他是墨池学馆和林麓书院的污点。   就像白墙上的污渍,既然不能‘改过自新’的重新粉刷清白,那就直接扣除、抹去。   先不说什么能不能顺利在墨池学馆结业,现在是要时刻预防被她吹毛求疵的找到机会,革除学籍。   赵戎忍不住凝眉。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现在倒好,他这个小小学子,直接是被掌管六堂风纪的学馆学正盯上了。   赵戎摸了摸袖子里的新学规,忽笑摇头。   呵,何德何能,能让您专门改学规。   至于吗?   哦,原来是急了,那没事了。   他抄着手,转身和好友们一起走进了率性堂。   途径某人座位时,赵戎不禁瞧了眼吴佩良,   与孟正君相比,他突然觉得吴佩良的面目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嗯,这个角度看,还挺眉清目秀的。   刚刚门外生之事,学堂内的人都大致知晓。   吴佩良正对赵戎被记一次过,而眉飞色舞的暗笑。   此时,突然看见本应该是受罚后阴沉脸的赵戎,竟然嘴角噙笑眼神‘古怪’的看了他眼。   吴佩良顿时打了个恶寒冷颤,然后又‘恶狠狠’的瞪了回去。   ……   接下来几日,赵戎将《林麓书院揭示》认真抄了百遍。   且是一字不错,不给某人找茬儿的机会。   然后,他还将那一本新学规从头翻到尾,背的滚瓜烂熟。   赵戎现这本新学规和旧学规相比,确实有不少坑在里面。   看样子还是为他量身定制的那种。   比如其中有一段规定,学子不可私自将亲朋带入墨池学馆,特别是带女子进来。   而且此条规定还包括休沐日。   所以,像上次休沐日,赵戎带青君和小小入学馆的行为,放在现在或以后,妥妥的喜加一,记过。   而且这几日,在终于开课的礼艺课上,孟正君提问抽查时,还频频点赵戎名字。   唯一能与他媲美的,也就只有鱼怀瑾了。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赵戎和鱼怀瑾一样,都是这位孟先生的心头好呢。   不过还在赵戎虽然对于枯燥的琴艺无感且拉胯。   但是对于同样枯燥的礼艺,却是截然不同的表现。   得益于他极好的记忆力,对于那些大部头的礼艺古典,死记硬背即可。   所以倒也没让孟正君抓到小辫子。   不过,赵戎千防万防还是出事了。   这还是在他的率性堂书艺课上。   这一日是李雪幼的生辰,再加上没几天就要月中大考了,赵戎想着让率性堂学子适当放松一下。   毕竟这些日子他压的确实是有些狠了。   不过赵戎也没有好了伤疤忘了痛,知道有个严肃古板的女子最近在盯着他。   于是赵戎让学子们自习,且小声些给李雪幼祝贺词。   他也抄着袖子跑去门口,站着,给他们把把风。   结果赵戎到了门口后,还没来得及把外面打量个一遍。   身后刚泛起些声响的率性堂,就陡然安静了下来。   赵戎回头一瞧,嗯,某个脸上有法令纹的严肃女子,又凭空出现在了鱼怀瑾的桌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嗯,喜加一。   话说你们这些儒家大修士都不走正门的吗?   大白天的,玩大变活人?   赵戎有些好奇,不过孟正君显然不会满住他的好奇心,给他再表演一遍。,   嗯,除非用‘喜加一’来换。   于是今日,赵戎被罚去了学馆后山清扫落叶,做杂务。   不过,他现,好像并不孤独……   “嗯?顾兄,你怎么也在这?”   大清早的,赵戎在湖畔散步晨读完后,跑去司礼堂签到一下,拎了根顺手的扫把,就来了学馆后山。   结果他远远的就看见一处落满秋叶的空地上,孑立着一个魁梧汉子。   同样提着扫把,背影配合着秋风落叶,却有些萧瑟凄凉之意。   赵戎凑了过去。   顾抑武看见来人,却毫无惊讶。   他耸拉着眼皮,轻轻一叹,“和赵兄一样,被学正记了两次过。”   赵戎眨了眨眼。   他被就算墨池学馆的半个名人,被孟正君针对,且两次记过之事,大致也穿遍六堂,不少人知道。   赵戎一遍扫去地来,一边奇道:   “顾兄,你是犯了何事,被她抓住?”   顾抑武一听到这个,就有些来气。   他把长棍扫把一横,两只大手抓住两端,表情似乎是在酝酿着话语,手上的长棍却已经弯曲了起来。   赵戎挑眉。   顾抑武不知想到了什么,深呼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似乎在防备着什么。   赵戎却对此深有同感,和他一起四处张望,瞧着有没有某个严肃女子的鬼影。   不得不如此,毕竟都被盯上了,还是得注意点。   要是突然给冒出给他们两人按个不尊重师长的罪名。   估计又是个喜加一,朝着大满贯更进一步……   二人东张西望一会,没瞧见什么异常,而且又是在空地上,较为安全。   顾抑武长吐一口气,小声朝赵戎抱怨起来……   ps:突然现快大年三十了,大伙的零花钱应该塞满口袋了。(不行,得骗点出来)   咳咳咳,好兄弟们,起点番外活动开始了,剑娘更新了一篇苏小小的番外。   找不到的兄弟,可以点击目录页就有显示的……   这次番外是给起点全订读者的福利,所以全订剑娘的兄弟是免费看的。   额,好多书都有参加这个活动,应该不少兄弟知道。   也算是官方过年帮助我们这些扑街作者增加些正版订阅吧。   额,不强求的。   要是喜欢的兄弟们,可以在起点,小手点个全订。   (QQ阅读的兄弟可以说试着用Q阅账号登6下起点,二者好像是共通的,不用重复付费~) 第三百一十一章撞枪口上了?(由‘九八小卡’好兄弟冠名加更!) “某人就是对我们正义堂有偏见,咱们学堂特长生多怎么了,合着就是后娘养的呗。” 赵戎闻言,不置可否。 顾抑武叹气道:“学馆六堂,每个学堂都会在课后,组织些固定的娱乐放松活动,子瑜你是知道的。” “你们率性堂喜欢组织学子们一起外出游玩,四处赏秋登高;隔壁修道堂喜欢聚在一起,办文集诗会;还有广业堂……” 赵戎轻轻点头。 这些他倒是听说不少,不过率性堂那些学子们的课后活动,却是目前为止没有喊过他一次。 不过,顾抑武倒是经常邀请他一起参加正义堂的。 只是赵戎一般都回绝了,因为太忙。 顾抑武继续道: “我们正义堂,我组织成立了一个蹴鞠社,就是山下一些王朝比较流行的娱乐运动。” “这些学堂课外的活动,学馆是很支持的,蹴鞠大伙都喜欢,所以我们正义堂也办的有声又色的,我还特意去找过祭酒,借了几块学馆的空地,费心费力的布置成了球场,又拉着几个学堂一起……” “结果现在倒好,孟……某人一回来,这些全都给我们取缔了!” 顾抑武面色不忿道: “最可气的是,其他五个学堂的活动都是无事,她偏偏就和我们正义堂较上了劲,说什么蹴鞠乃市井九流杂技,有伤风化,不伦不类……还不就是看我们正义堂不顺眼?还暗讽咱们。我去和她争论了下……便被记了一次过。” 赵戎拍了拍他肩膀,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了,顾兄,这只是一次记过,还有一次是为何。” 顾抑武随口道:“哦,那是没穿学子服,前几天突然宣布这个新学规,不少同窗都栽跟头了。” 他身子魁梧,拿着根细细的小扫把扫地,看起来十分不协调。 赵戎闻言,表情有些愧色。 顾抑武正好抬头瞧见,洒笑的锤了锤他的肩膀。 “赵兄不必太过愧疚,其实孟学正也不全是针对你,这该不该强制穿学子服一事,自这一届墨池学馆开馆之日起,她就与祭酒一直有分歧。” “只是,没想到这次孟学正回书院后,还是让祭酒夫子退步了,让她改了学规。” 赵戎一笑,安心清扫起落叶。 秋日的上午,清晨刚过,墨池上屏清风拂来,有些许凉意。 顾抑武想起什么似的,忽道:“赵兄。” 赵戎低着头,“嗯。” “说起来,你确实要注意些孟学正,别再被她抓到机会记过了。” 赵戎没多想,头不抬的应了声,“哦,顾兄也是,咱们都记了两次过了,事不过三。” 顾抑武摇了摇头,语气严肃道: “这是当然,不过赵兄要更加小心,我估摸着,在这位孟学正眼里,赵兄应该十分让她膈应。” 赵戎抬头看了他眼。 顾抑武又道了句,“不单单是因为赵兄道赘婿身份。” 赵戎微微皱眉,也觉得事情有点古怪。 他与孟正君的矛盾其实不至于这么大。 结果那日见面后的第二天,她就从颁布新学规开始,一直隐隐针对赵戎。 类似于前世被教导主任盯上,当做混子。 难不成她真的是这么讨厌赘婿,不把他逐出学馆不罢休? 唯小女子难养也? 赵戎有些疑惑。 顾抑武沉吟道: “那日你和孟学正的事情,我也有听说,我觉得,你们二人可能确实非常犯冲。” “嘶,仔细一想,赵兄,你好像把她的所有矛头都撞上了,不只是赘婿啊。” “顾兄,此话怎讲?” “子瑜是中途在她不在学馆时,加入的率性堂,你应该不知道,这位孟学正是十分看重率性堂的,若是说老祭酒把所有墨池学子,都当做书院未来栋梁,那么在孟学正眼里,估计只有率性堂,嗯,再加上个修道堂,是真正培养栋梁之才的地方。” 说到这,顾抑武和赵戎一起默契的撇嘴摇头。 赵戎点头,“所以我作为一个特长生,又中途插进了率性堂,让她不爽?” “嗯,而且还不止这些,你应该知道孟学正与朱先生的私下矛盾,而子瑜你,又极得朱先生青睐,再加上书艺一道,估计被孟学正瞧不上眼。” “你又是以一手好字,做的率性堂助教,谁知道会不会影响率性堂的大考成绩。” 顾抑武顿了顿,给赵戎接着复盘,细数。 “我还听说,那日你正在罚鱼怀瑾抄字,被她看见,鱼怀瑾估计是她最看对眼的了……” 这个魁梧汉子摇了摇头。 “至于不穿学子服,这就不说了,不少同窗都被抓了,不过不至于让她记住,紧抓不放。” “不过,赵兄就不一样,你还有一个地方,可能让她难以容忍。” 顾抑武话语一停,挥了挥手上的小扫把。 赵戎若有所思,“顾兄别卖关子了,快说。” “嗯,赵兄,你觉得太清府与咱们书院的关系怎样?” 赵戎微微疑惑,怎么跨度这么大? 他想了想。 “关系不说极好,但也是不差的,太清府与我们书院距离这么近,我之前随晏先生去太清府讲学,现我们两家弟子之间的交流,挺频繁的。” 顾抑武点头。 “赵兄所言极是,我们书院士子学子进入太清府,都是畅通无阻的,不过……太清府的府生,若是在书院没有熟人担保的话,要进书院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戎恍然,“确实如此,之前芊儿第一次来书院,来寻我,就被拦在了门外。” 他皱眉,“顾兄,这是为何?书院对太清府的府生往来设限。” 顾抑武没有马上回答,给了赵戎一个自己细品的眼神。 赵戎沉默了会儿,轻声开口:“她订的规矩?” 顾抑武左右看了看,神色谨慎的点了点头。 赵戎微笑,“有故事啊。” 顾抑武眨眼,“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没酒不说。” 赵戎点头。 没再打听孟正君和太清府的恩怨纠纷了。 顾抑武咳嗽一声,转而道:“所以她是反感咱们书院士子、学子,与太清府生们交往过密了,特别是那种关系。” “而子瑜倒好,不仅有个身为逍遥府天骄的娘子,而且还是入赘之身。” 总结一下,墨池学子给太清府生入赘? 赵戎嘴角一抽。 好家伙,这些矛头,全让他撞上了。 好感度反向飙升。 顾抑武忍不住感慨一句。 “子瑜啊,咳咳,我觉得你以后在她的视野里,最好不要停留过三息。估计她眼里,你现在就是学馆最大的毒瘤,浑身都是刺,让她伤肝动火的那种。” 赵戎:“…………” 顾抑武放下手中扫把,面色严肃下来。 “所以这次的新学规,估计这位学正大人已经酝酿了很久了,准备一回书院就开始施行,结果你刚好出现,全给对上了……哎,你以后务必万分小心。” 赵戎垂目看着地上的秋叶。 没有开口。 顾抑武忽然又想到了某事。 他看了眼手中的扫把,跟着一叹。 “我们正义堂也不比子瑜好到哪里去,这次的月中大考,其他六门艺学还好说,这礼艺考核……听说有些学生是要被她派去外面考核的,好像是去最近的大离。” “大离?” 赵戎语气好奇。 第三百一十二章如此大离(求订阅)   对于大离。   赵戎有些印象,好像是距离独幽城最近的山下王朝。   在望阙洲的山河舆图上。   独幽城位于望阙洲北部最‘顶端’,是一处突出的半岛,就像一顶隐约半圆的帽子。   而大离王朝,就是与独幽城紧贴,可以说是将这顶帽子戴上。   是望阙洲最北的山下王朝。   林麓书院则是位于二者之间的交界线上,或者说书院就是交界线。   向北一步是独幽,往南眺望是大离国土。   一只脚山上,一只脚山下。   书院挨着大离最北部的一个郡,此郡有一座山上渡口,是逍遥津,也是望阙洲山上渡船,到独幽城前到最后一站。   赵戎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   是因为,当初在大楚乾京,刚刚苏醒记忆时,去国子监看望方先生。   方先生与他提过这个大离。   当时方先生是说林麓书院在大离最北,嗯,现在看来,这种说法也没错。   也确实是对于山下凡人来说的尽头了,再往北走,便是最繁华的独幽城。   一想到还在乾京国子监做个普通教书匠的方先生。   赵戎心里颇暖。   而后来,在清风居买山上渡船的船票时,好像就是因为这多出来的一站。   嗯,不管是直达独幽城,还是在逍遥津下船,去林麓书院。   赵戎都要’承惠十一枚灵石‘。   而他当时站在清风居的队伍最前方,口袋里只有十枚灵石。   犹记得,正好是这缺出的寥寥一枚灵石。   让赵戎结识了欲要北上赴死的柳三变。   对了,还认识了为躲避林文若而外出游玩的林青玄。   嗯,当时在赵戎眼中,后者就像个无脑反派,莫名跳脸。   只是现在看来。   骂他’穷措大‘的林青玄,其实就是个从小生活在林文若阴影下的问题少年。   不过,虽是如此,赵戎却对这个看起来规模不小的山下王朝,并不怎么了解。   当初和小小一起坐龙舟,从离渎直达独幽城时,只是途径大离。   并未用脚去亲自丈量。   秋日清晨刚过的宁静上午,站在后山空地的落叶间,眯眼打量着不远处墨池平湖的霁色,迎面秋风。   似乎是一个很适合回忆的环境。   这些都是’大离‘二字,在赵戎脑海里勾起的熟悉往事。   而面对他的疑惑语气。   顾抑武的反应就比较平淡了,不知觉的带着山上人普遍皆有的漫不经心似的傲慢。   “嗯,山下最近的那个大离,记得之前大离皇帝还拜访过几次书院呢,与我们书院关系不错。”   赵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不过某人却是被勾起了谈欲。   顾抑武看了看左右。   那根细细的小扫把,在他的大手里,就像个刚进门受欺负蹂躏的小媳妇似的,被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深深浅浅,舞的虎虎生风。   赵戎眼皮一跳,挪了一步,离他远了点。   不过,男人好像都喜欢耍棍子啊。   特别是又直又长又硬的结实棍子。   拿在手里舞来舞去,奇怪的舒适感……   赵戎记得,他小时候,要是能在路上捡到一根这样的树枝或木棍,能开心个很久。   大概是‘一棍在手,天下我有’的中二豪情吧。   看着眼前这个身为正义堂学子,在学子面前沉稳大气的魁梧汉子,津津有味的玩起了扫把。   赵戎心里暗暗点头。   嗯,看了不管是前世,还是这方世界。   男人的快乐都是这么的简单。   顾抑武又侦查了下某个严肃女子的身影,某一刻,手上挥的起劲的扫把一停。   “子瑜兄……赵兄什么的,喊得太他娘生分了,我以后喊你子瑜兄吧,你也一样,喊我的字即可。”   赵戎点头。   顾抑武旋即一本正经道:“子瑜兄,你可知,这大离盛产什么?”   赵戎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美女。”   顾抑武眼睛一睁,比铜铃还大,“子瑜兄知道些?以前听说过?”   赵戎内心平静,却故意莫测高深的摇头一笑,没有说话,继续清扫着落叶。   知道个锤子,他连大离皇室姓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赵戎知道,男人之间,私下里只要气氛不对劲起来,八成就是在聊女人了。   顾抑武点头又摇头,眼神意味深长,“子瑜兄也不全对,应该说是……美人。”   赵戎动作微顿,忍不住瞧了他的浓眉大眼,脚步下意识又挪了挪,离他远了点。   顾抑武:“…………”   这个魁梧汉子没好气道:“想什么呢,我对男子不感兴趣。”   他转而又娓娓道来:“不过,山上好这一口的修士确实不少……要提这大离,就不得不提美人。”   “离人盛产美人,普遍是俊男美女,修长神秀。先说说这离女,除了身子芊长,亭亭玉立外,在山上山下,最出名便是细腰了。”   “记得书院里有位风流倜傥的先生,喜好点评美人,有过‘离女细腰,纤纤一把。冉弱掌中轻,腰细佩长垂。如花花解语,似玉玉生香’等极高评价。”   顾抑武笑道:“女子若是有纤纤细腰,那个中滋味……咳咳,赵兄体会过没有?”   “没有。”   赵戎果断道。   不过,他心里却不禁浮现出了青君的曼妙。   说起来,娘子身姿高挑,腰肢好像也是纤细一握的。   至于为什么是‘好像’,因为赵戎没怎么注意过,至于滋味……   他一般是不碰青君的腰的。   她也经常避着赵戎碰那儿。   因为……   怕痒。   用赵戎和青君、芊儿三人私下里的童趣话说。   青君的痒痒肉在那儿,一碰她就如受惊小兔般一缩。   另外,平日里,青君不管是齐胸襦裙,还是一袭紫衣。   她都喜欢穿宽大遮腰的衣物,很少穿束腰显身的衣衫。   嗯,也就小小这个傻狐妖,与之相反,男装都穿的身姿婀娜,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不过青君修行练剑,腰肢的纤韧,倒也不奇怪。   只是不知和这离女比如何。   至于小小呢,她好像哪儿都是娇小玲珑,可以卷缩进赵戎怀里的那种。   不过,他知道,这笨丫头看起来是小小的一只,但是却也肉嘟嘟的,可没有可没有‘缺斤少两’……   只是这些,赵戎也就无聊时,想想,哪里会和顾抑武说。   此时,顾抑武闻言,正色道:“那子瑜以后结业,离开书院,可以试着去大离做国士,这可是个好去处。”   赵戎知道是个玩笑,笑着摇头。   顾抑武板着脸又道:“至于大离的美男子,在山上仙家的某些圈子里,名气不小,非常受豪阀世家里的贵人、仙家宗门中的老家伙……”   赵戎无奈停下扫把,“抑武兄,勿要说了,快些扫地。”   顾抑武颔,“行。”   就在赵戎以为他会歇停下来时。   这个浓眉大眼的魁梧汉子,戏道:“今日虎落平阳,却幸得此趁手宝剑!”   他舞了舞扫把,呔的一声,“子瑜,且吃俺老顾一剑。”   赵戎:“…………”   不多时。   赵戎还不容易把越熟悉越觉得不对劲的顾抑武劝了回来,安心做个‘扫地人’。   只是之前被孟正君为难一事,还是让二人不爽。   二人一商量,便决定去找找学馆里那个唯一有权利压住孟正君之人。   很快,他们扫完了地,跑去找某个笑眯眯的祭酒去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你家族有没有心脏方面遗传病?   要说这墨池学馆内,还有谁能压制住孟正君。   赵戎和顾抑武觉得,估计也只有老祭酒了。   虽然平日里,大伙见大祭酒平易近人,都比较亲近。   学子们也时常开玩笑的说,大祭酒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老爷爷。   藏着不小的机缘。   但是玩笑归玩笑。   这个从书院上层下放担任学馆大祭酒的老者,肯定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这一点,赵戎和顾抑武,包括大多数学子,都心知肚明。   所以眼下,面对‘压迫’。   赵戎二人便决定去‘击鼓鸣冤’一趟。   此刻,墨池学馆湖畔的一处水榭楼台外,赵戎与顾抑武正在静立等候。   刚刚他们与水榭中的管事童子禀告了一声,求见祭酒老先生。   不过听童子说,祭酒老先生又泛舟去了湖中央垂钓。   于是便叫赵戎和顾抑武稍等一会儿,他们去派人知会祭酒老先生一声。   二人便沐浴着上午的秋阳,站在水榭外等待了起来。   “抑武兄,你说祭酒老先生会管这些事吗?”   赵戎突然有些忧虑。   顾抑武抬手遮阳,眺望了眼墨池的方向,点了点头。   赵戎想了想,又道:   “那位孟学正改学规,也有段日子了,祭酒老先生该知道的也应该都知道了,只是也没见他老人家有何反应。”   他顿了顿,笑道:“老先生估计是不想管,嗯,估计觉得还没有钓鱼重要。”   顾抑武收回眺望的目光,摇了摇头。   他智珠在握道:“子瑜兄此言差矣。不过也不怪你担心,子瑜兄进学馆有些晚,不是太了解咱们祭酒。”   赵戎挑眉,作洗耳恭听状。   顾抑武微微一笑。   “祭酒先生虽然比较清闲,但还是一直记挂着我们墨池学子的,之前刚开馆那会儿,很多事情上,他都与孟学正意见相左,现在的很多权益,都是老先生为我们争取的,否则学规更加严厉。”   “这次之事,祭酒老先生一直没个动静,向子瑜说的,不应该不知道,对于咱们这些书院的栋梁之材,被孟学正摧残一事……”   顾抑武缓缓点头,一双大眼炯炯有神,看着墨池方向。   “据我对祭酒老先生的了解,没猜错的话,老先生是在等,等孟学正的新学规引起强烈反弹,等我们这些被折腾的苦不堪言的学子们,主动前来告状,老先生这才会放下鱼竿,出手,”   “他顺应墨池学子们的民意,以我们的状告作为理由,给予孟学正致命一击,将这些新学规撤去,再问责一番,说不定运气好,还能一劳永逸,让那个女人以后再也翻不起风浪!”   赵戎若有所思,张嘴欲要再问。   顾抑武却已大手一挥,凝声道:   “我知道子瑜兄要问什么,祭酒老先生之所以一开始不阻止孟学正改学规,治理墨池学馆,是有他的难处的。”   “子瑜你想想,老先生虽然比那个女人官大一级,但若是太过一言堂,被她找到机会去书院里告状,说老先生容不得女子儒生,容不得后辈做事,到时候什么风言风语都出来了,对老先生不利。”   顾抑武握拳,感慨一句。   “所以祭酒老先生别看目前为止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钓鱼,其实却是一直稳坐钓鱼台,默默盯着学馆的大局。”   赵戎皱起的眉头渐渐松开,“抑武兄说的有道理。”   顾抑武憨实一笑,端在腹前的手,又捏了捏拳头,有点手痒。   他左右瞧了瞧,没在地上看见什么树枝棍子之类,又硬又长的玩意儿。   缺一把趁手兵器啊。   有点想念不久前还回去的那根顺手的扫把了。   赵戎见状,嘴角一扯。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记忆里的那些谋士、名士们喜欢在手里那把扇子了。   每一回运筹帷幄之后,笑容高深的扇一扇。   嗯,抑武兄这儿口味独特些,是喜欢舞棍子。   就和战术后仰一个道理。   将墨池学馆的局面和大势分析了一波后,顾抑武面色满足。   他谈性颇佳,拍了拍赵戎肩膀。   语重心长道:“子瑜啊。”   “抑武兄何事?”   “这次你被孟学正盯上了,虽然实属无奈,天生犯冲,但是也得总结一些经验。”   “这还有经验总结?”赵戎奇道,他想了想,“喜欢板着脸的严肃女子不能惹?比如鱼怀瑾?”   顾抑武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以后遇到了孟学正这种,四十多岁中年模样,一看就是没婚嫁过,没人要的老姑娘,千万不要惹。”   赵戎微微张嘴。   顾抑武大手把他肩膀一拍。   “嗯,我知道,咱们山上人寿命有些长,孟学正估计不止四十来岁呢,呵,反正是个老姑娘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子瑜应该能懂。”   赵戎嘴巴合上了。   转头看了眼墨池那儿,祭酒老先生的船还没回来。   顾抑武接着笑道:   “所以啊,以后你遇到这种大龄女子,特别是一看就不好惹,一脸严肃无趣的,避免有交集。”   “子瑜你想想啊,这种女子,这么大岁数了,还是老姑娘,又是处于脾气不好的年龄,怨气不知有多大呢,万一被她惦记上,啧啧,至少得脱层皮,一天到晚的为难你,关键是她还觉得理直气壮。”   这个魁梧汉子摇了摇头,“哎,不说了,咱们学馆倒霉,正好有一个。子瑜兄,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注意了,知道了吗?”   他目光同情的看着赵戎。   “抑武兄。”赵戎开口道,“你们家族没有心脏方面的世代遗传病吧?”   “没有。”顾抑武回答,他浓眉一皱,“没有什么心脏方面的病,祖上,只有人中过一些邪修的诡异邪术,意外去世的,咋啦?”   “要不你转身看一眼吧。”赵戎点头说。   “…………”   顾抑武眼皮猛跳,没有回头,“子,子,子瑜,你别闹!”   赵戎没有回答,而是偏头又看了看墨池方向,找寻着某个笑眯眯老先生归来的船。   顾抑武:“…………”   他牙齿一咬,转过身去,看见了一个两颊有法令纹的古板女子,正安静的看着他。   顾抑武讷讷道:“学…学正大人。晨,晨安。”   四十多岁更年期还没嫁出去的老姑娘孟正君,面无表情。   顾抑武:“!!!”   一旁的赵戎眨了眨眼,他抄着袖子背过身去,接下来的画面,不忍再看了。   不多时,某个浓眉大眼的魁梧汉子被一个冷着脸的古板女子训斥了一番。   赵戎虽然不忍再看,不过还是竖起耳朵听了会。   让他颇为欣慰的是,顾抑武这次没有‘喜加一’的被记大过。   只是这‘背后言论师长’的处罚,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此刻,水榭楼台外,孟正君看了眼赵戎,随后步入了水榭楼台。   赵戎安静的看着她的背影。   话说,这个孟学正走路还真是无声无息,嗯,她的出现也是。   赵戎之前一眨眼的功夫,孟正君就出现在了顾抑武的身后,静静听了番顾抑武关于如何应对老女人的过来人经验。   赵戎看向湖畔,祭酒老先生的船已经停岸了。   他又回头看去。   顾抑武正耸拉着肩膀,眼神哀怨的看着赵戎。   后者轻轻一叹,伸手拍了拍顾抑武的肩膀,认真道:   “抑武兄所言极是。”   亲身示范的顾抑武:“…………”   ……   一柱香后。   孟正君从水榭楼台中走出,没再管门外的赵戎和顾抑武,径直离去。   赵戎和顾抑武对视一眼,步入了水榭。   老祭酒换了一处地方钓鱼。   在临水的一处台子上。   此时,他正在给鱼钩挂饵,楼台上并无他人,楼梯处,赵戎和顾抑武的脚步声渐渐响起。   这个钓鱼的老人,垂目,手上忙活着,   此时他爽朗笑道:“是子瑜和抑武啊,怎么想着来看望老夫了?”   赵戎和顾抑武的马屁不要钱的抛来出来。   赵戎:“多人不见先生,甚是想念。”   顾抑武:“一想到今日没有沐浴老先生的儒雅光辉,我与子瑜就心痒难耐,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来您身前,垂手听教。”   赵戎:“抑武兄,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就批评你了,祭酒先生哪里老了?你不要乱说话。我看啊,祭酒先生一点都不老,永远是一颗年轻的心。”   顾抑武:“…………”   他无语的看了赵戎一眼。   后者面不红心不跳。   顾抑武点头,继续拍马屁,“子瑜说的对,是为兄糊涂了,祭酒先生不老,只要心不老,人就不老……”   老祭酒一边挥杆,一边乐呵的听着,不时点头。   他神清气爽,偏头看了眼这两位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年轻后生。   有些感慨。   老祭酒只觉得自己这副老骨头,又为书院培育了两位前途无量的栋梁之材。   他笑眯眯道:“子瑜,抑武,随便坐,千万不要见外。”   赵戎嘴角一扯,和顾抑武对视一眼。   两人的目光又扫过一遍周围。   除了祭酒老先生屁股下的凳子,哪里还有座位?   不过二人也不在意。   他们向前几步,蹲在了老祭酒旁边。   一左一右。   按照之前在外面的商量好的,顾抑武吐起了苦水来,将孟正君这些日子在书院里的所作所为,事无巨细的叙述了一边。   不过赵戎和顾抑武很默契,没有什么添油加醋,也不需要添油加醋。   顾抑武一说到他那蹴鞠的新球场,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字字啼血。   让赵戎都有些不忍起来,更别提一向爱学子如孩子的老祭酒了。   “岂有此理,这女娃子,怎么做事如此刚烈,你们正义堂的蹴鞠一事,是老夫亲自批准的,她竟然说撤就撤!”   赵戎和顾抑武眼睛一亮。   有戏。   只是接下来,老祭酒的话,却让二人的心一落。   “哎,不过啊,子瑜,抑武,你们也得体谅下学馆现在的情况,马上就月中大考了,你们学正应该也是想着让你们认真复习……要不,这回大考,你们加把劲,考完后,有了好成绩,老夫和你们一起去与她理论,想必定能使她让步。”   赵戎和顾抑武还是不放弃,又说了一番怨言。   只是老祭酒都是在打太极。   顾抑武急了,“老先生,容我说一句大逆不道但是确实如此的话。这个孟学正,一看就是家中长辈没有教好,如此的古板刁蛮,我和子瑜觉得,现在还需您……”   啪!   顾抑武话语一顿,因为被人轻拍了下脑壳。   老祭酒笑眯眯收回手。   顾抑武楞住了,“祭酒,你拍我……”   老祭酒点头道:“哦,还有子瑜也觉得。”   啪!   赵戎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被殃及池鱼的脑门。   “老夫是她爹。”孟老祭酒悠悠道。   “…………”赵戎。   “…………”顾抑武。 第三百一十四章未知考核,严防死守   赵戎其实对于顾抑武论人家教的话,是并不赞同的。   不过奈何他现在和顾抑武是统一战线,总不能拉后腿。   所以又被代表了。   结果……   此刻的楼台水榭中。   一老两少,三个男子之间暂时有些沉默。   除了不远处传来的沉闷钟声。   楼台内的空气,像孟老祭酒的鱼钩所在的水面般,寂静无波。   姓孟的老人依旧四平八稳的坐着,手上的鱼竿纹丝不动。   即使是刚过腾出一只手,略微教训了下旁边两个兴致匆匆跑来告他女儿的状,并且还吐槽他没有教好的学子。   赵戎和顾抑武此时的姿势有些独特。   二人蹲在孟老祭酒左右,却是上半身后仰着,两只手向后撑着冰凉的地面。   毫无形象。   若是被孟正君看见,定是要呵斥他们举止不端,没有正行。   而这也是赵戎一直隐隐反对的太过形式主义的小礼。   此刻,顾抑武的心,和手上传来的冰凉触感一样,也是拔凉拔凉的。   他睁大眼看着前一秒还觉很好说话、面色慈爱的钓鱼老人。   赵戎揉了揉后脑勺。   刚刚他都没看清楚老人是怎么出手的。   是个高手,实锤了。   赵戎肯定的点了点头。   不过眼下肯定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顾抑武正在朝他使眼神。   二人对视一眼。   眉目传情,不对,传话。   赵戎皱眉:祭酒也姓孟?你怎么不早说。   顾抑武瞪眼:我他娘的哪里知道这学馆是他们父女两开的?一般这种书院长辈的姓名又没人敢喊,不知道也正常。   赵戎眉头一松一皱:那现在怎么办?尴尬症都犯了。   顾抑武眼睛一闭:哎,等死算了。   赵戎:……   只是,还没等二人决定到底是跑还是降。   前方背着身的孟老祭酒,就已经轻声开口。   “都起来吧,地上凉。”   赵戎咳嗽一声,没去管咸鱼装憨的顾抑武,重新蹲回了孟老祭酒的身边。   后者笑道:“有猜到?”   赵戎拍了拍手,敛目说,“有朝这方面想,只是……太不像。”   孟老祭酒神色自若的看着毫无动静的鱼饵,“小孟与老夫确实不像,不过,谁说女儿一定要像爹的。”   赵戎点头,“是这个理。”   孟老祭酒有些谈性,布满皱纹的脸庞皱起,笑眯眯道:   “我觉得现在挺好的,后辈各有各的缘法,何必要与长辈相同,亦步亦趋的,走同一条路。”   老人顿了顿,突然没头没脑一句。   “嗯,就像你们学堂的朱先生。老夫倒是喜欢这女娃的性子,现在这样教书写字养兰挺好的,只是有个老家伙……”   孟老祭酒摇了摇头。   赵戎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了看手,轻轻一叹,“挺好?只是苦了后后辈啊。”   孟老祭酒笑骂一句,“你小子,这么点事都受不了,亏老夫还把你当作学院栋梁。年轻人,多遇到点事,斗一斗不挺有意思的。”   赵戎身子向后微微一仰,“学院栋梁?都快被劈成两半,当柴火烧了。”   他摇头,“没意思没意思。”   孟老祭酒安静下来。   赵戎眨了眨眼。   孟老祭酒忽道:   “学规里虽然有过三次记过就开除的规矩,可是后面也有附加的一条,开除任何一位墨池学子,都必须经过老夫这个祭酒的批准。”   插一句,【 app 】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书源多,书籍全,更新快!   他回忆了一番,“说起来,老夫任期内,还没开除过哪位墨池学子呢。”   赵戎表情语气同时到位,奉上马屁,“老先生高风亮节,体恤学子……”   “一般都是他们自己退学的。”孟老祭酒打断道。   赵戎吸气,拱了拱手,感叹一句,“体面。”   孟老祭酒摸了摸胡须,孩童似的乐呵起来。   似乎对这业绩很是满意。   赵戎嘴角一抽,随后忍俊不禁。   顾抑武在一旁悄悄却仔细的瞅着这一老一少,摸了摸后脑勺,也跟着笑了。   旋即,孟老祭酒转头看着二人,语气难得有些严肃起来。   “有教无类,有人视为我们儒生的空话大话,天下其他书院其他儒生如何做的,老夫不知道,也不去管,那是文庙的事。但是在脚下这个墨池学馆,这座林麓书院,这就是与至圣先师还要大的理。”   这个喜欢钓鱼老人一字一字。   “寒门赘婿又如何,豪门贵子又怎样,来墨池学馆,便都是坐同一张席子,同一张桌子,谁高谁低,各凭本事。而先生学正祭酒,对待学子,亦是如此。”   赵戎与顾抑武闻言,相视一笑,安然颔。   只是下一秒,孟老祭酒慨然大气的表情就绷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   “子瑜啊,那个,虽说如此,但你以后要是和她吵架争执,不到紧要关头,还是先别把老夫抬出来,咳咳,你想想啊,底牌一般都是最后出的,可别天天挂在嘴边啊。”   赵戎瞧了眼孟老祭酒的表情,脑海里大致勾勒出了老人家在家中的地位了……   同时,他也对某个将小礼讲究到了极致的古板女子,有了更新的认识。   不愧是‘大号鱼怀瑾’。   面对有些心虚的孟老祭酒,赵戎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与她争,也不用争。”   孟老祭酒左边的花白眉毛一挑,笑看赵戎,不语。   顾抑武有些扭捏的插嘴,“老先生,那个,马上就礼艺大考了,孟学正她……我听说会派一些学子下山?”   孟老祭酒了然,点头,“嗯,是要派人下山,刚刚她来就是谈此事。”   他挑了些能说的,沉吟道:   “这事,之前小孟回书院的路上,途径旁边大离王朝时,就已经大致敲定了。不久前,大离又派人来请,请我们书院……”   孟老祭酒顿了顿,看了眼身前两个竖耳倾听的年轻后生。   他一笑,刹住了话。   “大离的事,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是具体是何,老夫现在还不能说。”   “说了算是泄露礼艺大考的考题。你们学正准备将它作为这次礼艺大考,某些墨池学子的考核。”   “月中大考,这回第一场便是礼艺,具体情况,这两天便会在学馆公布了。”   顾抑武憨笑,试探一句,“老先生,这大离之事,是不是很麻烦?”   孟老祭酒面色如常。   “小事一桩,你们是代表书院前去,能有什么麻烦事?不过,若是与其它留在书院内的学子的礼艺考核相比,可能是稍微难了些,但也有得有失,会保证公平。”   顾抑武刚开始还松了口气,结果听到后面的‘稍微难’三字,又是一叹。   他偏过头,摸了摸后脑勺。   孟老祭酒抬了抬鱼竿,“也不用太担心,具体是那些人去,小孟应该会斟酌考虑,问问你们的意见的,只是,墨池学馆,至少得去一人。”   顾抑武丝毫没有感到被安慰。   他看了眼表情平静的赵戎,嘀咕句,“祭酒你怎么说,我怎么觉得更慌了,这至少得去的一人就是我啊……”   顾抑武还欲再问,不过赵戎却已经开口。   “抑武兄,时候不早了,我们已经打扰祭酒很久了,改日再来看老先生吧。”   顾抑武颔。   孟老祭酒笑着摇头,“没事,老夫正好也在等几个钓友和棋友。”   语落,他转头向水榭外的院处看了眼,只见有些老友的身影已经出现。   赵戎和顾抑武见状,便更不再停留了。   二人告辞离去。   赵戎来到水榭门口,微微停步,抬头看了眼这座水榭楼台的牌匾。   听潮轩。   对于孟老祭酒的一些业余爱好,赵戎这些日子里的耳闻见闻,也让他大致清楚了。   老人家哪里是把祭酒当主业,赵戎看来,用挂职来形容更贴切。   孟老祭酒天天闲着,除了日常去一趟六堂逛一逛,在后门小窗口踮起脚尖瞅一瞅外。   大多数时间,都是约一些书院内的好友,大多是老人,一起钓鱼、下棋之类的。   而这些和孟老祭酒看起来差不多大的老者们,身份高低也各有不同。   有一些赵戎认识的书院年迈先生,也有些年纪大的门房,或是扫地敲钟的老大爷。   看起来也大多玩的到一块去。   所以此时,赵戎身前这座坐落学馆的听潮轩,俨然是朝老年人活动中心展了。   同时也被一些墨池学子笑称为,大佬云集之地。   没事多去端茶倒水,混混严眼熟,说不定还能碰到久违露面的山长呢。   不过,这大多是善意的调笑话。   不管是不是来历不俗的前辈,平日里在书院内遇到这些老人,都是要尊老行礼的。   因为其中大多数人,是在林麓书院内劳动了一辈子,值得尊敬。   此时,赵戎转头看了看,身边经过几位老者们。   他拱手行礼。   有气质儒雅的的老者背着鱼竿袋,停步回礼。   有慈眉善目的老者提来一只小板凳,一小袋瓜子,笑容和蔼。   也有面色冷峻的瘦高老者拎着一个小棋盘,低头翻书册不理。   赵戎与顾抑武转身离去了。   回去的路上。   赵戎突然想起了某事,转头好奇道:   “对了,之前没见听潮轩前,那人训斥你时,掏出的那个小册子是何物?我看她在上面记记写写。”   顾抑武脸顿时一黑。   刚刚好起来些的心情又毁了。   他观察了下左右,特别是身后,猛的转身瞧了一眼,这才恨恨道:“小本本,打小报告的小本本。”   赵戎挑眉,“打给谁?老祭酒?”   顾抑武长叹一声,“山长。”   他摆了摆手,“别提了,估计又要被扣分了,以前积累起的印象应该要损失个大半了。”   赵戎看了眼顾抑武的脸色,若有所思。   这是和……读书种子有关?   能让身边这个正义堂学长十分在意的,估计也只有这个了。   之前,赵戎也听说过,山长那个传闻有本小册子,专门记‘账’内。   所以说,孟正君打小报告的小本本就类似于参考物,最后放在山长的桌案上?   嗯,所以本公子上回被她记名,名字也算是让落如过哪位陌生山长的眼里了?   话说,赘婿能不能加点分,听说是书院千年以来第一次啊。   解锁个新成就什么的。   加点分不过份吧,山长。   赵戎想了想,把这个想法和恹恹的顾抑武讲了讲,后者顿时精神起来,眉欢眼笑的赞同。   果然。   哪里有什么绝对的幸福。   都是对比出来的。   ……   赵戎和顾抑武分开后,略微思索,便向书院东南角走去。   一刻钟后,他来到了猗兰轩门前。   不日就要大考,估计要好一阵忙碌,特别是第一场估计耗时不少的礼艺。   赵戎是一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别人的。   对于孟正君拟定的下山去大离考核的名单,赵戎借用小小的笨脑壳想,都觉得赵子瑜三个字榜上有名的可能性很大。   说不定,‘至少一个人’就是他一个。   当然了,也说不准,但是赵戎虽然喜欢赌,但是绝对不是放在对手的仁慈大方上。   他放弃了侥幸,作最坏准备   这两天,先把一些事处理了……   站在门前的赵戎,听到了门内的院子里,有些动静。   他略微一听好像是某个蓝衣女童的碎碎念。   “……小兰……小兰……”   这个平常待客娇蛮,喜欢记仇,风风火火的兰花小精魅,似乎对兰花倒是挺有耐心的。   只是最近看他的眼神,和防贼一样的。   不过,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的怯怯之意是什么鬼?   怎么像是在看可能打豆豆的‘后爹’?   赵戎眨眼,对于门内动静,也没什么隔门偷听的想法,直接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内突然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声息。   赵戎想了想,再抬手。   咚咚咚!   还是没有声音。   赵戎传话道:“喂,静姿在吗?我是赵子瑜,找你家先生。”   门内的脚步声有些匆忙。   静姿的声音传来,“在的在的,等会儿。”   “嗯,好的。”   赵戎安静等了起来。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等就是一柱香。   静姿一直在和他打太极,说什么刚铲完土,正在洗手,马上开门,什么手又脏了,换一处水……   赵戎无语,知道等来一对主仆。   “赵兄。”   身后,鱼怀瑾的声音传来。   赵戎嘴角一抽,算是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   院子门突然开了。   “鱼姐姐。”   静姿看见救星似的松了口气,不过察觉到某人无语的眼神,她连忙收起表情,拍了拍小手,“唔,洗完了。”   赵戎满头黑线。   ps1: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ps2:过年家里一直走亲戚来人,影响小戎‘拔键’的度……难搞。) 第三百一十五章幽容赠字(感谢‘日韩精选洛国师’好兄弟盟主打赏!)   赵戎有些黑脸。   不是不理解静姿和鱼怀瑾第做法。   她们一个是朱幽容的入室弟子,一个是贴身书童。   将自家先生看护的和裹胸布一样紧,无可厚非。   只是。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赵戎有感到被冒犯。   此刻,他站在门前,无语的看着一脸无事生表情的静姿,板着脸的鱼怀瑾,还有俏生生大眼睛偷偷瞄他的名叫碧芳的侍女。   你们要防,就不能防的隐蔽点吗。   让本公子在外面的冷风中等的怀疑人生。   静姿似乎也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左右瞧瞧后,鼓嘴道:“唔,好巧啊,你们今天怎么都来了?不是还没到约定上门喝茶的日子吗。”   语落,这个搬来救兵的蓝衣女童,眼睛瞟向赵戎。   鱼怀瑾和碧芳亦是如此,看向赵戎。   面对三双或好奇,或平静、或不对劲的大眼睛。   赵戎嘴角一扯,没说话,径直走入门内。   他一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当真不知道我们怎么都来了吗,不是你叫把鱼怀瑾她们叫过来的吗?   鱼怀瑾带着碧芳跟上。   静姿看着赵戎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连忙关上门,蹦蹦跳跳的继续跟上去了。   在去往兰轩书房的路上。   “鱼兄好兴致”   走在前面的赵戎吐槽一句。   鱼怀瑾端着手,没有接话,而是道:“为何今日提前来。”   静姿用力点头,有些小警惕的看着赵戎。   还未到上一次赵戎喝茶后,约定好的日子。   想突然袭击,甩开鱼姐姐?   哼,还好我机灵无双,可以给鱼姐姐隔空传话……   静姿拍了拍很为朱幽容省布料的小胸脯。   赵戎闻言,笑着道:“托鱼兄的福,再不来,怕是没机会了。”   鱼怀瑾抿嘴不语。   赵戎突然回头,直直的撞上了碧芳侧来的目光。   他想了想,露出白牙一笑,“晨安,姑娘吃了吗?”   碧芳笑容柔柔的摇头,偷瞄了眼面色平静的鱼怀瑾。   赵戎瞧了眼她苗头柔弱的身板,还有鱼怀瑾瘦矮的个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   静姿说,朱幽容和往日一样,在房内写字。   不多时,一行四人来到兰轩书房。   朱幽容今日穿了一件较为贴身的纯白儒衫,让她淡雅的气质更添素雅。   众人到来时,她正俏立在窗畔,倚着窗沿,宁静浇花。   侧颜白皙精致,就像画里的人儿似的,此刻表情专注。   云鬓如倒卷的瀑布,柔顺光泽。   窗前的儒衫女子娴静端庄。   对于赵戎等人的到来,她并没有多少惊讶。   笑音平淡,举止有礼。   赵戎解释了一番,随后有些担忧的问她,今日提前到来,井水有没有备好。   朱幽容轻轻颔,只道他来的刚刚好,今晨她才取到的。   赵戎对于眼前这个淡雅的儒衫女子的井水渠道,一直好奇。   只是问及过两次,她都语焉不详,只道是说无法传授的法子,和他说了也无用。   推荐下,我最近在用的小说app,【 app 】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赵戎便也作罢。   此时,他又叮嘱了一句。   “能在朱先生你这儿讨到这么多井水喝,在下已经很知足了,若是先生获取井水十分为难,也勿要强求,委屈了先生。”   朱幽容摇了摇头,“无事,只是……浪费些时间而已。”   一旁的静姿见状,欲言又止,看向赵戎的眼神有点儿忿忿。   不多时,赵戎喝过了第七杯正冠井水。   神清气爽。   和往常一样,他借此,有在兰轩书房内逗留下来,检查下朱幽容学习‘永’字的进度,指点了一会儿。   书桌前,赵戎为朱幽容研墨,看着她落笔写字。   二人间的距离,自的控制的刚刚好,   不远不近。   屋内,鱼怀瑾,静姿还有碧芳都在。   赵戎抬目瞧了眼身前安静写字的娴雅女子。   自从那日他在西窗外撞见不该看的风景,二人稍微大胆的交心一次后。   这些日子,因为每次见面,鱼怀瑾等人都在场,   二人便也不像私底下那么自在。   只是……或许这也是她刻意默许的情况吧。   控制距离。   嗯,他也一样。   赵戎心里失笑,又瞧了眼朱幽容的温婉侧颜,准备收回目光。   只是下一秒,他微愣。   因为此刻的赵戎正是侧着身子,一手按在书案上,一手自由的垂在身侧。   而此是他的袖子被某人轻轻扯了扯。   还没等赵戎反应过来,安静写字的朱幽容已经开口了。   “听说孟正君回来了。”   她声音轻轻柔柔,话音未落,却已经吸引了书房众人的注意。   不远处的鱼怀瑾和静姿纷纷看来。   赵戎瞥了眼下方仍旧被轻扯着的袖子,面色如常的点头应声,“嗯。”   朱幽容正一只手执笔书写,一只手同样垂下,被书桌遮挡。   此时,她莞尔一笑,“听说……她在为难你。”   赵戎不置可否。   朱幽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玉唇轻启,“又听说,孟正君的礼艺考核,好想要拍派学子下山?”   赵戎敛目赏字,嘴角一扯。   你哪里听来的,这么多……大实话。   “嗯,应该就是今明两日,要敲定了。”   朱幽容神色娴静温雅,继续低头,单手执笔写字,一手下垂。   她似乎只是稍微关心一下,便无话说了。   不远处,鱼怀瑾和静姿见只是正常的师生谈话,并未有异常生,便略微移开了注意力。   朱幽容垂目看着桌上宣纸,忽然指使道:“子瑜张开手,帮我按住纸张。”   鱼怀瑾和静姿二人又下意识的看了眼书桌前正常交流的二人,没有多想,便又挪开目光了。   不过刚刚那句话,听在赵戎耳朵里,却还有另一层含义……   “好的,先生。”   赵戎点头应了句,原本扶桌子的手,伸出,张开。   帮朱幽容按压固定正在书写的纸稿。   而桌面下,他被遮挡的另一只手,同样张开了修长的无指。   赵戎没有去瞧桌下。   面色如常。   朱幽容亦是如此。   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此时,赵戎的另一只手,只感觉之前扯他袖子的玉手,松开了。   赵戎默默等了会儿。   下一秒,一股柔软凉沁的触感从手心处,似春风送暖般涌上心头。   是朱幽容置于桌下的那只玉手的指肚。   她点在了他的手心上。   这也还算是二人初次接触。   赵戎只觉得软软麻麻。   不过不知,她是如何感受。   赵戎瞅了眼朱幽容。   她正轻咬着红唇,认真写字的模样,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似乎此刻,二人藏在桌子下,点他手心的白皙手指,不是她点一样。   不过,赵戎还是看出了些许异常的蛛丝马迹。   朱幽容正在写的字……微微慌乱了。   赵戎眨眼。   二人的手相接触。   让他们都有了片刻的停顿和安静。   只是旋即,赵戎便知道朱幽容要干嘛了。   红木书桌下,朱幽容的那根葱指,动了。   在赵戎的手心,一笔一画的勾勒起来。   竟然是在写字。   赵戎忽觉有趣。   他不动声色的抬头,看了眼此刻书房内的其他三女。   只见她们应当都未关注到正在生的某件略微逾矩的事,而是各做各的。   鱼怀瑾在屋内另一侧的琴台处,奏琴。   碧芳曲腿坐在红木圆凳上,又掏出了那只火红的食囊,在吃着奇奇怪怪的零嘴。   静姿则是凑在碧芳身边。   眼巴巴的看着后者吃东西,嘴里碎碎念。   她声音虽小,却也是叽叽喳喳的,似乎与碧芳天然亲近。   只是,在赵戎看来,这亲近之中有带着些奇怪的怯意。   比如此时,这个叫碧芳的柔柔少女好像是不分零嘴给静姿吃。   蓝衣女童也无可奈何,只好微微张嘴,干看着。   书房内一切正常。   嗯,除了他和朱幽容。   赵戎心里补充一句。   鱼怀瑾、静姿还有碧芳虽然不时的看来,但是似乎都未察觉到书桌前二人的桌下小动作。   嘶,怎么感觉有点儿小刺激……   赵戎下意识的想着。   只是旋即便也抛在了脑后,因为朱幽容在他左手手心,以玉指为笔,勾勒出的字,快要完成了。   “永?”   赵戎心里暗道。   朱幽容勾勒完最后一笔,便收回了手,一副无事生的静雅模样,不再做小动作。   而在她写完这个莫名其妙的‘永’字的那一刻。   赵戎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手心有点微微炙热感。   额,摩擦生热?   赵戎哑然失笑。   至于朱幽容突然做出的这个小动作是何意思。   额,表面娴静知性的女老师,其实有一颗火热叛逆的心,在此时此刻众人的目光下,和男学生在桌下做悄悄事,寻求刺激?   嗯,越是端庄优雅,越是奔放。   越是人多,越是刺激。   想到这,赵戎微微皱眉。   决定若刚刚写字只是试探性的调情,接下来,朱幽容还有更大尺度的动作的话,他一定要果断拒绝。   让她自重。   只是赵戎等了半天,朱幽容却没再有其他动作了。   而且她正在写的字也四平八稳了下来,像是投入了进去。   这是被他按压不住的浩然正气给劝退了?   倒也省事。   赵戎轻咳一声,转念又想了想刚刚那个没头没脑的‘永’字。   他忽语气严肃道:“上回教你的这个字,已经登堂入室了,无需再写。”   屋内,鱼怀瑾和静姿都第一时间抬头看去。   不过,却也并未起疑心。   碧芳低头翻找着,又从火红绣囊中,挑出一枚她在北海觅来的‘零嘴’,在静姿眼巴巴的余光下,塞入来樱桃小口中。   这个像是有很多‘恩公’的柔弱少女,一边嚼着,一边嘀咕了句什么。   “真…唔…玩……”   赵戎依旧面色如常。   刚刚的那一句话,两层含义。   朱幽容花容宁静,螓低垂,默默写字。   她闻言,唇角微翘,没有说话。   约莫一炷香后。   赵戎见朱幽容的字进展不错,又叮嘱安排了一些书法事宜后。   他拱手告辞。   鱼怀瑾略微逗留了一会儿,也在告辞离去了。   众人散去。   兰轩书房重回寂静,空旷冷清。   朱幽容转头看向某个男子离去的方向,轻轻摇头,“呆子。”   ……   第二日清晨,赵戎早早起床,去往墨池学馆。   今日,便要公布礼艺大考的安排……   ps1:感谢‘日韩精选洛国师’好兄弟的2ooooo币盟主打赏!咳咳,好兄弟来击剑!   ps2:兄弟们情人节快……快点睡觉,别熬夜了,对手(激)机不好。   至于情人节祝福什么的,小戎就不说了,这个点还在看小说的,咳咳,八成是没有女朋友的……   啊,什么,这个点还在码字也没有?   你再骂!你再骂!你再……呜呜呜呜呜呜。 第三百一十六章被动打脸多没意思,我喜欢主动骑脸(上)   初阳旭升,墨池学馆长廊。   赵戎一身学子青衿,抄着袖子,安静行走于人群之中。   耳畔,周围墨池学子们的谈话声络绎传来。   他安静不语。   今日的墨池学馆,众人几乎都在热议礼艺大考之事。   作为每次月中大考的第一门艺学考核,且繁琐复杂、耗时颇长,受到的关注总是最多的。   且对于一场大考而言,第一门考核的挥好坏总是对后面几门的影响不小。   墨池学子们也大多深有体会。   于是,此次礼艺大考中,孟正君在山下大离设置的考核,又成了他们讨论的重中之重。   盖因过往几次大考的经验表明。   外出的考核先不说劳顿与否,在难度上,也是略胜一筹的。   不说它与学院内考核难度差异很大,为难人,但也是十打十的苦差事。   没人愿意被分配到此事。   不过,长廊上津津乐道的学子们,也没有太大担忧。   因为听闻这次派往大离的名额并不多,并且……   似乎有些人几乎是被内定了,大致选谁也是在一定的范围内。   嗯,至少学馆内大多数学子是隐隐如此猜测的。   比如被孟正君前些日子批评过的正义堂。   比如崇志堂、广业堂内几个刺头似的学子。   再比如……率性堂内某个竟是书上常写的赘婿身份的赵姓学子等等。   墨池学馆开馆已不少时日。   关于学堂间甚至学子间的孰优孰劣,学馆各个学堂的学子们心中,大多已经有了谱。   此时,贯穿学馆,连通六堂的沿湖长廊上。   众人嘴中的‘某赵姓学子’一边朝率性堂走去,一边默默听着耳畔这些只言片语。   对于周围不时投来的别样目光,他面色如常,甚至嘴唇微动。   似乎还在自言自语。   有同属于率性堂的学子,经过这个名为‘赵子瑜’的学子身畔时,刻意竖起耳朵听了听。   现他竟是在默背儒家十三经中的《礼》。   赵戎将今晨分配的背诵任务完成后,抬手,打了个哈欠。   他眼皮微微耸拉着。   不是太困,而是难得睡的太饱。   赵戎面色平静中带些困意,转头看了眼旁边这些无聊同窗们的古怪眼神。   他点了点头,步入率性堂内。   ……   率性堂的第一堂课是经义课。   按照过往惯例,第一堂课后,孟正君大概便会召集学馆六堂的全体学子,去往司礼堂前方的空地聚集。   公布这次的月中大考事宜。   其中包括众人们最在意的礼艺考核分配一事。   此时,院处山林间的钟声传来,响彻墨池学馆。   率性堂内,第一堂的经义课结束了。   安静的大堂内,迅杂闹起来。   不过率性堂学子们并大多没有出去放松。   而是有不少人去往学堂前方,向正在收拾书籍,欲走的经艺先生,请教学问。   马上就要大考。   而儒学七艺中,经义艺与诗赋艺两门都是大艺,每一门的分值都是小艺的两倍。   乃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马虎。   大堂内靠后的一排,埋典籍的赵戎,抬头看了眼讲台上被学子团团围起来的熟悉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长衫的白老者。   赵戎认识。   当初他刚来独幽城,在书院外等待机会时,曾经见过一面。   甚至当时,赵戎差点便会被这个长衫老者举荐入书院。   老者姓顾,被率性堂学子们尊称为顾先生。   讲授经义艺学。   而且赵戎还知道,同时走经义儒道,晏先生与这位顾先生关系很好。   不过,虽是如此。   这位顾先生对赵戎似乎并没有多大印象,之前认出他时,这位老者也只是微微颔示意。   赵戎了然。   看样子,就像他和晏先生,那日在太清府枫林小院中,谈心时说的那样。   晏先生并没有在太多人跟前提起赵戎。   也没有让老友给赵戎什么特殊对待,嗯,估计干脆就是没有说过。   赵戎垂目,继续翻书。   不多时,顾先生笑着离去,讲台前围着的学子也开始四散。   只是其中有一大批人并没有马上散去,而是在原地顿住,小声商议了会儿。   这伙人中,带头之人是吴佩良。   他刚刚与几位好友一起向顾先生请教了下经义。   此时,吴佩良腾出空来,趁着大伙都在,准备做一件之前就与好友同窗们商量好的事。   他与身旁的同窗们小声交谈了几句,与此同时,眼珠子一转,瞟了眼大堂后排某个安静读书之人。   不多时,吴佩良身边聚集了不少默契而来的学子。   他微微眯眼,有些阴柔的面容,愈阴柔了。   吴佩良左右看了看,没找到鱼学长的身影,刚刚一下课,她便被孟正君派人喊去,还未归来。   旋即,吴佩良突然露出一个微笑,带着前来仗义帮忙的同窗们,朝赵戎走去。   学堂前排。   正在埋读书的贾腾鹰,面色担忧的朝后排方向看了一眼。   赵戎低头翻书,仿若未察觉到学堂内的异常。   嗯,虽然早晨出门前,贾腾鹰特意叫住了他,提醒了一些事。   吴佩良带着一众学子,来到赵戎的桌前。   赵戎眼皮不抬的道:“吴兄,两百遍,抄完了吗?”   吴佩良面色如常,轻轻点头,伸手从袖子中取出一大叠纸稿,扔在了赵戎桌上。   广个告,我最近在用的追书app,【 app 】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他若无其事开口,“赵先生检查一下……”   吴佩良话语刚落,便就立马噎住。   因为只见桌后的赵戎,在又翻看了一页书后,悠悠合上书本,拿起那叠‘他罚抄的纸稿’看了寥寥一眼。   下一秒。   赵戎忽的起身,表情平静的去往堂内的杂物处,   他看也没看这份不合规定的‘罚抄’,随手一抛,将它……扔了。   吴佩良:“…………”   ps:谢谢兄弟们的关心,感谢!   这章有点短……先恢复更新下。   额,对了,兄弟们还传授了小戎一个新名词成熟作者(有存稿呜呜呜) 第三百一十八章被动打脸多没意思,我喜欢主动骑脸(下)   “吴兄家的‘书童’看起来不少,两百遍抄的还挺快。”   赵戎眼皮抬了抬,点头,扫了眼吴佩良身后的一众率性堂学子们。   吴佩良僵硬的嘴角扯出了微笑,表情做叹息状的摇了摇头。   他尽量使嗓音缓和,语气平淡道:   “哦,正要和赵兄说呢。”   吴佩良话语微顿,转头看了眼身后前来帮忙的同窗们,脸上笑意更甚。   他旋即又压住了心底的自得之意,侧目看着赵戎。   “在下不才,承蒙好友同窗们厚爱。诸位好友同窗不忍在下在这即将大考之际,分神在抄书一事上,影响大考成绩,于是课后,诸位仁兄纷纷来我这儿求了些抄书的活计,帮在下分担重担。”   吴佩良转身朝身后跟来的一大群率性堂学子们,拱了拱手,面色感激。   一众学子们也纷纷还礼。   赵戎冷眼旁观。   吴佩良感慨一叹。   “唉,得亏我们率性堂堂风蔚然,团结友爱,同窗们互帮互助,我这些日子才不至于为这无聊的琐事分太多神,能够腾出时间来,准备大考,接下来,为我们率性堂的大考排名出一份力。”   吴佩良转而眯眼看着被丢弃了稿纸。   “只是,我本以为赵大先生虽然是来混日子的,但是也应该能清楚你自己的位置,知道什么事是学堂的当务之急,什么事是细枝末节,能够大局为重,理解我和同窗们这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做法,但是,没有想到啊。”   他前踏一步,声音忽冷:   “哼,赵大先生做的这么不留情面,是不是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太不把我和诸位同窗们放在眼里了!”   话音一落,跟着吴佩良一起前来的率性堂学子们,大多面色不忿。   就像吴佩良说的,不管是赵戎的书艺课,还是平日里赵戎与吴佩良的矛盾。   他们大多老实遵循和旁观。   因为这些都是建立在有益于率性堂大考成绩,以及至少不妨碍大考的基础上的。   这也是鱼怀瑾一直营造的集体争先的荣誉感。   可是眼下,赵戎与吴佩良二人的冲突。   在这大考到来之际,众学子们看起来,已经会由于一方的任性,影响到率性堂的大考成绩。   因为吴佩良往日两次大考,都在率性堂内名列前茅。   此时。   率性堂学子们气势咄咄的看向随手扔他们手抄稿的赵戎。   等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是。   让吴佩良等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戎,眼神古怪的瞧了看他们。   随后他竟然是想也没想似的直接点了点头,赞同了吴佩良刚才的话。   “嗯。你们……”赵戎瞧了瞧身前的众人,丝毫不委婉道:“确实不太行。”   吴佩良:“???”   率性堂学子们:“…………”   吴佩良怀疑他是不是听错了,眼前这个家伙为什么这么拽?凭什么这么拽?怎么敢这么拽?!   他厉声,“你……”   “闭嘴。”   赵戎凝眉寒斥打断。   吴佩良话语一噎,   赵戎卷起右手袖子,右手握拳横置腹前。   他忽道:“你算老几?”   吴佩良眼睛一睁,脸色憋红。   赵戎想了想,摇头解释一句,“呵,我是说,每次大考,在这率性堂内,你能排个第几?”   吴佩良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只是对于这个问题,他冷笑不语。   不屑回答。   赵戎见状,面色认真:“第一?”   吴佩良轻哼一声,没有回答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眼前这家伙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有鱼怀瑾在,她除了书艺,几乎门门成绩满分,率性堂谁敢称第一?   赵戎语气犹带着些许希望,“第二?”   吴佩良微微皱眉,还是没有说话。   赵戎这种问法,让他略感不适。   不过,离吴佩良的真实排名也快了。   两次大考,他最好的一次便是第三,而是上一次大考有些小失误,只有第四。   此时,吴佩良又冷哼一声。   旋即他微微抬起下巴,有些骄傲的瞥了眼赵戎,等待赵戎排除法猜测出的,已然接近的正确答案。   “连老二都不是。”赵戎摇了摇头,语气失望,“吴兄……就这啊?”   吴佩良老脸一黑。   什么叫连老二都不是!   你他娘的说话能不能注意点措辞,怎么和骂人一样?   刚刚问他排第几也是这样。   还有……   吴佩良睁大眼,仔细瞧了瞧赵戎遗憾的表情。   他深呼吸一口气。   身后的一众学子们,听到赵戎的惋惜语气,又瞧见这一幕,忍不住无语。   嘶,好逼全让你一个人给装去了。   好家伙,干啥啥不会,装逼第一位?   吴佩良有些抑制不住肝火。   身为六堂第一的率性堂内,前三、前四考核成绩的学子,在您这个特长生‘赵大先生’眼里,连提的资格都没有了是吧?   此时,率性堂内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不管是随着吴佩良一起前来站阵的学子们,还是在各自座位上悄悄旁观这一处的事外学子。   都不禁哑然无声。   目光皆是落在了那个面色平静的年轻学子身上。   赵戎从众人的反应中,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   “还以为……多厉害呢。”他摇了摇头,没有理会周围人的不满不忿,自顾自的一叹。   吴佩良:“赵子瑜!你……”   “别你了,你什么你。”赵戎撇嘴打断。   他索然无味道:“行吧,没有老二就没有老二,能凑合就行。”   吴佩良脸色憋成了猪肝色,只是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将肝火压了下去,尽量让面色平静。   不能生气,谁他娘的的先急,谁就输了。   “呵呵,赵大先生口气真大啊。”   “别叫,大不大,试过就知道。”赵戎想了想,轻笑一声,“我是说口气。”   吴佩良:“…………”   赵戎放下卷起的袖子,表情收敛,直接道:“既然吴兄这么自信,排场也不小,能让其他同窗帮忙抄书,嗯,那么咱两……就碰碰吧。”   他话语一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笑着加了句这种场合都会有的中二话语。   “别怂,谁怂谁孙子。”   吴佩良闻言,眼睛一眯,仔细端详了眼语气平淡的赵戎。   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听错了。   这是要……和他赌?   吴佩良气笑了。   “呵呵,没想到赵大先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扮猪吃老虎对吧?只是您这种直接跳人脸的扮猪吃老虎,我还是第一次见,哈哈,行,你说怎么个碰法?”   虽是如此说这,但是吴佩良心里并没有放松丝毫警惕,一直盘算着身前这个人畜无害似的男子,已经展露过的实力。   若是赵戎提出比一比书艺这一门艺学的大考成绩,他是万万不会傻缺似的同意的。   虽然赵戎做了书艺课先生,让吴佩良不爽。   但是在被打过一次脸后,二人间书法孰高孰低,他还是有理智认识到的。   又不是书院门外书肆里畅销的话本小说里的反派,被打完了左脸,凑上右脸。   另外,往日里,赵戎的一些让他轻视的地方,吴佩良也重新审视起来。   就在吴佩良思绪急转之时。   赵戎也笑了,露出了洁净耀目的白牙,“吴兄最得意什么,同窗们又最看重什么,我们就‘碰’什么。所以,简单些,就比这一次月中大考,儒学七艺的总体成绩!如何?”   吴佩良眯起眼,一时间没有马上同意,而是上下打量了一遍面色平静的赵戎。   赵戎似乎也看出了吴佩良在想什么,轻轻点头。   “嗯,在下也劝吴兄多想一想,一定要思虑周全了啊,呵,多想想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故意诈你,亦或是将计就计,激将法激你,思维可要多散些,勿要漏了,结果输了个不明不白。”   广个告,【 app 】真心不错,值得装个,竟然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吴佩良忽然挥手。   “无须多言,赌就赌,哼,我刚刚只是防止你玩文字游戏,才多想了想,呵呵,这次大考,儒学七艺的总体成绩对吧?那就比这个,咱们先规定好,是总分高者、排名靠前者获胜,你别玩什么语言陷阱。还有,你要和本公子赌什么?”   赵戎眼皮微垂,“分高者胜,这不是废话吗。”   他摇了摇头,旋即随意的伸手,指向杂物堆里刚刚被扔弃的纸稿。   “两百遍罚抄,你再抄一遍就行了,这一次给我老老实实,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哦,对了,之前那个一直替你写功课的书童,也带来给我瞧瞧。”   赵戎语气懒散。   吴佩良拳头一捏,语气尽量放松道:“好,很好,可以。只是你有什么能让我看的上的东西赌?”   赵戎瞧了眼他。   “你不是一直不服气在下这书艺课助教的位置吗。嗯,你若是分高,我就将这书艺助教的位置给你。”   赵戎话语一顿,又补充道:“哦,对了,还有,你们不是一直私下议论那正冠井水的味道吗,说不定也有些机会能尝尝了。”   吴佩良眼睛微亮,只是旋即连忙抑制住了一口答应下来的冲动。   关于赵戎之前在朱幽容的课上,喝到正冠井井水一直,前段日子一直在六堂学子之间传的沸沸扬扬。   这件事连不少书院士子都有耳闻,暗道一句这个师弟好运气之余,也不禁有些羡慕。   所以,便弄的那段时间,墨池学子们都盼着朱幽容的书艺课,希望表现出众后,可以获得正冠井水的奖励。   只是可惜,那日朱幽容第一次拿出正冠井水做奖励,也成了最后一次。   之后再也没有拿出来了。   这也让墨池学子们可惜连连。   不过,却也有小道消息说,某人作为书艺课助教,又备受朱幽容青睐,时常去往猗兰轩作客,是能经常喝到正冠井水泡的茶的。   这种让人艳羡眼花之事,也是吴佩良等学子们看赵戎不爽的原因之一了。   然而眼下,取代赵戎书艺课助教的机会,就在眼前。   不过,吴佩良还是暂时压住了心热,冷静思考。   其实,此刻的他怎么想,都想不通赵戎怎么有胆子敢和他比拼儒学七艺的总体成绩。   目前,据吴佩良所观察到的。   赵戎的乐艺极差,而且看样子不是装的。   但是吴佩良并不轻敌。   如果只是乐艺这一门成绩不好,赵戎倒是也有可能极限翻他的盘。   毕竟书艺这门课,吴佩良几乎可以预见的是,赵戎能满分。   这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其乐艺的短板。   可是就算是如此,赵戎想要赢他也是极难的,除非其他几门都是接近满分的变态水准,就像鱼怀瑾一样。   只是,眼下这种情况,怎么可能。   吴佩良心里嗤笑一声。   不说其他几门艺学大考,光是眼下即将到来的礼艺大考,吴佩良都怀疑他能不能及格。   真当孟正君是吃素的,如此犯冲,你当真跑得掉?   让她给你打一个只有鱼怀瑾拿过的满分十分?   月中大考的考核,虽然要求尽量公平,但是除了某些艺学可以量化,可以按照标准打分外。   其他一些艺学,比如礼艺、书艺、画艺等,本就是极为主观的东西。   先生们的一念之差,就能定生死……   吴佩良一念千转的权衡思索着。   一旁,赵戎也不急,由着吴佩良磨磨蹭蹭。   他抄着袖子,静立原地。   大半年来的武夫之路,让赵戎气质宛若脱胎换骨。   不再是当初那个被柳三变捏一捏骨头便大喊大叫的文弱书生,嗯,虚弱宅男。   昨夜的破脉,离扶摇境只有一步之遥,更是让他精神气十足。   此刻,赵戎腰杆笔直如枪,身姿挺拔,站在吴佩良等一众学子的对立面上,确实面平如水,纹丝不动。   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也让吴佩良愈忌惮。   让他身后跟来助阵的学子们微微局促。   而此时,鸦雀无声的率性堂内,赵戎与吴佩良的神态举止,落在旁人眼里,更是高下立畔。   吴佩良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表现有些不好。   只是赵戎的主动骑脸,让他还是有些惊疑。   吴佩良忍不住仔细瞧着赵戎的表情。   只是身前男子依旧面色如常。   此时的赵戎其实是感觉有些无聊,他目光扫了扫左右,突然撞到了一直紧张瞧着这边的李雪幼。   赵戎看见她小脸上的些许担忧色。   他牵起嘴角,给了李雪幼一个放心的笑容。   只是后者已经回过头去了。   “行,赌就赌!”   吴佩良表情不知何时起,已经平静下来,“你勿要反悔。”   赵戎点头,没有说什么,向着座位走去。   只是下一秒,门外突然一道平静的嗓音传来。   “学正有令,六堂学子前往司礼堂外集合。” 第三百一十八章一场没有标准答案的考核   鱼怀瑾环视一圈学堂内,目光在赵戎身上微微顿了顿。   此时,率性堂内的众人已经纷纷起身,从大门前的鱼怀瑾身旁经过,去往司礼堂。   赵戎与贾腾鹰和范玉树一起经过时。   鱼怀瑾忽道:“赵兄。”   赵戎停步。   范玉树与贾腾鹰对视一眼,脚步不停,去了门外等待,将赵戎与鱼怀瑾二人留在门前。   赵戎站在大门内,抬头瞧了眼今日有些阴沉的天空,语气随意。   “鱼学长何事吩咐?”   鱼怀瑾背身,看向空荡荡的大堂,语气平静,赵戎甚至能猜到她说话时的表情也是一板一眼的无趣。   “等会儿,不论生何事,你都不要出声,也不要出头。”   赵戎笑了,“恐怕恕难从命,万一那位学正先生欺负上门来,我还一声不吭,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他顿了顿,又叹气补充道:   “而且鱼学长这么一说,我赵子瑜虽然没有什么对你的歪心思,但是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不是,你叫我低调隐忍,我更不能忍了,怎么说也得和你对着干,证明证明自己,说不定还能让鱼学长你刮目相看……哎。”   鱼怀瑾皱眉,“净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赵兄,你平日里看着是沉稳,可为何总是时不时要冒出一些奇怪的话语,还不合时宜的胡闹。”   她见赵戎不说话,便又道:   “我熟悉孟先生,她虽然不喜你的世俗身份,但是也不会像学馆里传闻的那样,大考刻意给你小鞋穿,你等会儿站在下面,静观其变即可,不要听信那些流言蜚语,而冲动行事。”   赵戎皱眉,伸手指了指他的脸,一本正经道:   “鱼怀瑾,你看我像是那种冲动的人吗?”   鱼怀瑾懒得陪他闹,她回过头,继续细心叮嘱道:   “这次月中大考好好考,勿要再和平日里一样懒散,嗯,乐艺先不强求,但其他几门艺学,我见你也学的挺认真的,要努力备考,特别是书艺,是你的强项,万万马虎不得……”   赵戎一边抄着袖子,静立倾听,一边眼睛打量了下鱼怀瑾的表情。   依旧是一层不变的板着脸。   只是此刻宛若大人、先生似的一字一句的认真叮嘱,让他颇为意外。   特别是她还会时不时说出一些平日里赵戎没想到她能现时的关于他的细节。   好家伙,不愧是你鱼怀瑾。   率性堂全体学子亲切的老大哥老学长,学馆先生们的贴心小棉袄,六堂模范三好学子。   目前看来,还要再外加一个‘严密观察学子们学习情况与精神面貌的小报告小能手’称号?   面对不自觉的唠唠叨叨,板着脸说教起来的‘老学长’鱼怀瑾。   赵戎心里忍不住吐槽。   不过,他面上还是平静专注的模样,就像认真听进去了似得。   只是虽然心里调侃,但是赵戎突然有些觉得……这家伙要是不这么死板正经的话,还是挺不错的。   嗯,压着他补课弹琴画正除外。   似乎是越怕什么,就越会生什么。   鱼怀瑾突然道:   “这次大考,第一场礼艺考核的时间,稍微有点长,正好可以再抽空给你补下乐艺。”   “赵兄,我的要求不高,你先定个小目标,争取这次乐艺可以达标及格。”   赵戎:“…………”   面对‘要求不高’的鱼怀瑾,和这个小目标。   他面无表情。   鱼怀瑾唤了声,“赵兄。”   下一秒,赵戎已经二话不说,转头就走了。   鱼怀瑾看着他背影,默然不语。   ……   不远处,范玉树和贾腾鹰正在等赵戎。   见他回来,贾腾鹰忍不住道:“子瑜兄,学长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赵戎嘴角一扯,朝他认真道:   “鱼兄说,咱们东篱小筑的青瓜,十分好吃,乃是率性堂一绝,拿得出手的骄傲。”   “她要咱们脚踏实地,再接再厉,定个小目标,让一块田产量翻倍。”   “腾鹰兄,回头后好好锄锄田,来年多种些更长、更大的青瓜出来,完成鱼学长的小目标,不辱使命。”   贾腾鹰一愣,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赵戎以为他要摇头无语的时候,贾腾鹰竟然还傻傻的点头了。   表情看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哈哈哈哈……”   范玉树有些忍不住了,看着扭捏脸红的贾腾鹰,他笑疼了肚子。   “瓜娃子,没救了!”赵戎也气笑了,给了这个舍友肩膀一拳。   贾腾鹰怔了下神,这才后知后觉知道赵戎是在不正经的开玩笑,不禁老脸一红。   不多时。   贾腾鹰转移话题,担忧道:“子瑜兄,你为何要和吴兄打赌,这意气之争,属实没有必要。”   赵戎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范玉树瞅了赵戎一眼,默不作声。   二人认识已经不少日子,之间培养出一些特殊的默契,对于对方的一些事和选择,从不过问。   不过贾腾鹰明显不是这样,觉得蒙头读书做个透明人才好,哪里干主动惹事。   “唉,这可如何是好啊……”贾腾鹰碎碎念着。   赵戎一笑,“腾鹰兄。”   贾腾鹰微愣,“嗯?”   赵戎认真道:“记得鱼学长的小目标,”   “…………”贾腾鹰。   去往司礼堂的路上,人流渐渐汇聚。   墨池六堂学子们都朝那儿集合。   赵戎三人在路上碰到了顾抑武,他正带着一众正义堂学子前来。   他们一伙人汇合,一齐向司礼堂走去。   约莫一炷香后。   司礼堂是墨池学馆内最高大严谨的建筑,门口九层台阶下,有一处宽阔的空地。   空地上有两座告示墙,平日里张贴一些学馆公告、大考成绩。   嗯,鱼怀瑾的名字现在还明晃晃的排在最顶端呢。   就差挂一张她板着脸的画像上去了。   平日里,这处空地也时常作为墨池学子们的聚集议事一处。   就像此时这样。   孟正君的身影还未出现。   空地上是一阵沉闷的议论声。   赵戎、范玉树和贾腾鹰,与顾抑武等人站在右后方,亦是忍不住谈论即将来临之事。   顾抑武的表情有些严肃。   他瞧了眼日头,顺便仰天一叹。   这个魁梧汉子的粗旷侧脸瞧着有些沧桑落魄,这幅画面竟有种英雄迟暮的苍凉之意。   他身后的正义堂学子也跟着有些唉声叹气,焦虑难耐。   范玉树和贾腾鹰等人忍不住纷纷侧目。   赵戎面色平淡的看着前方,没有去瞧顾抑武他们。   不就是‘丑媳妇见公婆’吗,这种场面他早见多了,真当九年义务教育是白教的?啥啥接班人是白叫的?   范玉树想了想,朝四十五度角仰天的忧郁魁梧汉子道:   “顾兄,下山考核虽然有些幸苦,却也是一次不错的历练,何止如此啊。”   顾抑武没想到范玉树还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有些敬佩的看了他几眼。   “范兄此言不差,只是若是全部下山考核也就罢了,偏偏抽出一些人下山,让人很难不多想,特别是我们正义堂学子们……”   顾抑武浓眉一松,“哎,罢了,范兄说的不错,实在倒霉被选上了,就当是一次历练,还是范兄看的通透……”   “咦,对了范兄,若我没有记错,孟学正之前也挺喜欢找你麻烦的,那这处也可能……”   “顾兄!”范玉树身子一颤,义正言辞的打断道:“我不准你这么说孟学正,学正大人那是对我谆谆教诲,哪里是叫找麻烦,顾兄不要胡说,这次下山,咳咳,八成不会叫我……”   顾抑武:“…………”   好家伙,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顾抑武微微一叹,继续抬头望天。   只是眼睛却突然瞅了眼安静的赵戎。   他抬手想要拍一拍赵戎肩膀,只是却被后者轻轻挪一步给躲开了。   顾抑武忽道:“子瑜,要不咱们还是后退些吧,这位置太显眼了。”   赵戎嘴角微扯,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是在右后方的人群中了。   再后撤,就是在最后排,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更容易被高处的孟正君看见。   顾抑武面色担忧,“子瑜,我有一种预感。等会孟学正很可能要选我,还有正义堂内的同窗们。”   赵戎点头赞同道:“抑武兄自信点,把‘很可能’去掉。”   顾抑武觉得这天没聊,本来准备抱团取暖缓解缓解焦虑,结果他娘的越聊越焦虑了。   在?能不能整点阳间的话。   就在这时。   人群前方,孟正君端着手,从司礼堂中走出。   她笔直的站在台阶上,俯看下方清一水都是穿青衿的墨池学子们。   原本有些杂闹空地,刹那间安静下来。   孟正君环视一圈全场。   空气沉闷的有些让人窒息。   孟正君微微颔,没有什么废话,直接道:   “都到齐了,那就先简单讲讲这次的礼艺大考。”   严肃女子有些沙哑的嗓音,穿遍四方。   “礼仪大考与前两次类似,大多数学子都在书院内的圣庙中进行考核,按照大考要求,分批次主持各个祭祀仪式,预计时间……”   全体墨池学子们皆是默默听着,对于这适用于大多数学子的考核安排并不意外。   只是众人私下里却是在好奇等待孟正君说出那个‘少数人’的考核。   不多时,孟正君再一字一字叙说完书院圣庙内的注意事项后,顿了顿。   她环视一圈整个空地,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还有一件事,想必诸位也有所听闻。大部分学子是在圣庙考核,不过,学馆也会选出少部分学子,去往山下的大离王朝进行考核。”   “大离的考核内容很简单,现在就可以告知你们。”   面对一道道好奇目光。   孟正君平静吐出四个字。   “封禅之礼。”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响起一阵久久不息的声浪。   众人议论纷纷。   孟正君这一回没有阻止墨池学子们讨论。   她想了想,又继续补充一句:   “学馆要派出一些学子,去往大离,为大离皇族举办封禅大典,具体事宜,待选出人后,再具体与之叙述。”   孟正君的话语刚落,场上顿时陷入一片热议之中。   因为量谁也没想到,这次的大离考核竟然是封禅之礼。   至于某人嘴里的简单,谁信谁是傻子。   顾抑武浓眉皱起,“子瑜,大事不妙,怎么会是这个活计?这不是谁去谁‘死’吗?”   赵戎凝眉不语。   他精读礼记,虽然与孟正君有隔阂,但是礼艺课赵戎还是很认真去学的。   一些礼艺常识,连老咸鱼范玉树都知道,更别提他了。   孟正君嘴里这个简单的为世俗王朝举办的封禅大典,不是难在繁琐流程、人力物力,亦或是举行的天时地利人和。   而是难在它压根就没有定数!   几乎没有一本广泛流传的礼艺书上,记载过封禅大典到底该如何举行。   于是山下王朝,一旦有什么雄才大略的明君想要封禅歌颂功德伟业,所用的封禅之礼,大多是各国礼官东拼西凑的捣出来的。   总而言之就是各有各的‘土方法’,却大多拿不上台面,糊弄糊弄不懂行的君主罢了。   插一句,【 app 】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书源多,书籍全,更新快!   当然,说不定也有厉害的奇才,能归纳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封禅大礼的具体仪式。   只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这等恢弘仪式的流程,是国之重事,不传之秘。   是各国最大的礼!   哪里会流传到外面,让他人学去。   而眼下,被选派去往大离的学子,在书院学习,礼艺一道,虽然肯定是比那些山下半吊子礼官厉害的。   要想随便整出一套,糊弄这大离皇室,当然也简单。   只是,糊弄他们有屁用。   给这次考核打分的人,是孟正君。   一个以礼艺入道,修为深不可测,甚至听说曾去过中洲文庙,懂得万千种祭祀礼仪的儒家大修士。   所以,这是一场没有标准答案的考核。   赵戎端详着远处台阶上垂目不语的孟正君。   语气认真道:“还没去做呢,怎么能说一定是死路。”   顾抑武苦笑一声,“子瑜,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封禅大典,说好听些是能自由挥,历练礼道,说难听些就是瞎折腾死路一条。”   他同赵戎一起看向那个严肃古板的女子,摇了摇头。   “固然,这种自由挥的考核,打分应该能宽泛些,只是没有一个标准的封禅具体流程,这位孟先生主观判断对考核成绩的影响太大了,嗯,还不是她说的算?”   赵戎不语。   某一刻,他忽然从袖子中抽出右手,前伸,五指微张,手掌弯曲。   顾抑武低头瞧了眼,好奇道:“子瑜干嘛?”   赵戎笑道:“抑武兄,这离女的纤腰,真的那么细吗?”   顾抑武:“???”   司礼堂前的台阶上,孟正君静立了会儿后,突然动了……   ps:没有咕咕咕…… 第三百一十九章一个赵戎引发的‘血案’ 九层台阶之上。 孟正君刚有动静,喧闹四起的场上,声浪就像被一只被大手扼住脖子的鸭子,转瞬间寂静无声。 “老规矩,此类脱离主体安排的特殊考核,我会酿情打分,并且给予表现优异者,适当加分。” 她话音落下后。 赵戎瞧见,场上没有任何学子脸上有兴奋或跃跃欲试之色。 大多面无表情,或者是偏开目光。 赵戎颔。 看来前两次大考,参加这类特殊考核的墨池学子,考的都不怎么样。 孟正君的站姿一丝不苟,给众人思考的时间,端手安静了片刻。 见台阶下的众学子们兴致缺缺。 她眼神平静,依旧是严肃正经的表情,一板一眼的缓缓道: “司礼堂今日便要将这礼仪考核,是去往书院圣庙,还是去往大离的学子名单确定下来。” “按照规矩,先尊重你们的选择,想要前往大离考核的学子,可以向前出列。” 数百人聚集的空地上,寂静无声,只有孟正君微沙的平静嗓音回荡。 她点头道:“诸位把握机会,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墨池学子们:“…………” 众人面面相觑,好家伙,你当是集市书肆的清仓大甩卖呢? 抢个屁啊。 孟正君也不给众人多少反应时间。 她目视前方,就像没有察觉到四周的学子们不情愿的气氛。 这个严肃正经的女子,就像敷衍的念稿子走流程似的,公事公办道: “按规矩办,这次大离的封禅大典,至少得有一人前往主持。” “无人要这些珍贵名额的话,那就司礼堂来选了,被选中者若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 孟正君顿了顿,随后眼神动了。 她垂目,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台阶下的墨池学子们。 女子目光所到之处。 墨池学子或是视线躲闪左顾右盼。 或是低头看地。 或是严肃无声。 无人与她对视。 不少学子还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 场上的空气一时间有些凝固。 右后方的顾抑武,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 此刻的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随大流的静悄悄往后挪了一步,借助前方学子们的身形遮蔽遮蔽。 顾抑武这高大魁梧的个头,左转腾挪卡视角之间,硬是给他整出了身轻如燕的活来。 灵敏无比的壮汉。 这一幕,让一旁的范玉树看的惊叹不已,连忙跟随。 以往一直觉得高大威武、虎背熊腰的壮汉才是儒生的真正正确打开方式的顾抑武,眼下恨不得他自己能矮小一点。 亲近他的正义堂学子们,也谨遵老学长的吩咐,纷纷低调起来,尽量不被孟正君瞧见。 嗯,不到最后关头被她点名,实在没办法了,就绝不站出来。 顾抑武现大伙都很听他话,猥琐育。 唉,为了正义堂的大考成绩,他真是操碎了心。 顾抑武稍微松了口气。 只是下一秒,他目光一转,却瞧见赵戎竟然还有功夫站在原地,低头打量着那只欲要隔空丈量离女盈盈细腰肢的弯曲手掌。 顾抑武眼角又狠狠抽搐一下。 他大手连忙向前一探,把赵戎这只不对劲的手一抓,拉着一起躲避孟正君的视线。 赵戎皱眉,低声道:“你拉我手干嘛?” 顾抑武压低嗓音,严肃道:“子瑜兄,别闹了,这不是儿戏,孟学正是要玩真的,你别太显眼,和我一样低调些。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 赵戎左右瞧了瞧,场上,在孟正君的巡视下,很多学子躲闪。 他回过头来,点头凝重道: “你以为躲起来就不会被点到了吗?没有用的,像我和抑武兄这样拉风的男人,无论在什么地方,就好像漆黑中的萤火虫一样,那样鲜明,那样出众……” 顾抑武满头黑线。 赵戎话锋一转,嫌弃道:“抑武兄,你先把手放开,全是汗。” 顾抑武轻咳一声,“行行,你低调些就行了,唉,也不知道孟学正到底内定了谁。” 二人抓住一起的手顿时松开了。 赵戎没有接话。 他置若罔闻,取出一方鹅黄色手帕,仔细擦起了手来。 这手帕还是上回芊儿走之前,‘硬塞’给赵戎的。 小芊儿还板脸叮嘱了一句,用完记得洗。 这让沉迷读书休息,生活有些邋遢的他不由的感叹,小丫头真爱讲卫生……咦,她是这个意思……吧? 鱼怀瑾正端手静立,与台阶上的孟正君相比,就像一个小号的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她一直关注着自家学堂学子们的动静。 某一刻,鱼怀瑾的视线落在了低头安静做着某事的赵戎身上。 见他老老实实。 她轻轻点头,随后,又去注意其他率性堂学子了。 此时此刻,孟正君已经目光扫视了两遍台下。 她的目光却是没有在赵戎和顾抑武等人的位置有片刻停顿,都是眼神平静的一掠而过。 就像不久前鱼怀瑾与赵戎说的一样。 孟正君未对躲闪的他们投入丝毫注意。 其实对于台下墨池学子们的这种沉闷不应声的反应,孟正君早就有猜到了。 眼下这番做派,也只是按流程行事,顺便杀一杀学馆最近以某人带头引的散漫的风气。 她压根就没指望会有谁凑上来。 但是没事。 因为孟正君早有安排了。 这时,司礼堂前的台阶上。 看着下方一片整齐划一的醒目青衿,如一潭死水般沉寂,孟正君点了点头。 “嗯,行。” 她垂目,从袖子中摸索了一下,旋即抽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 墨池学子们见状,大多心中一抖,这是强制安排的名单? 顾抑武眉间顿时浮现一片凝重色。 他就猜到会是这样,孟正君早就安排好了人选。 身旁,赵戎还在仔细擦着手。 鱼怀瑾站在队伍最前方,还是万年不变的板脸平静模样。 台上,孟正君面无表情,指尖灵动,缓缓展开这张写有名单的折叠白纸。 与此同时,垂目的她欲语,微微张嘴。 赵戎终于擦完了手,他将芊儿的手帕仔细折好收起,抬,抬脚直接向前迈出。 “让让。”他说。 前方的人群微顿之后,骤然分开,像一道被劈开的水流。 耳畔,嘈杂声越来越大,赵戎脚步不停,表情平静,抿嘴,大步走出了拥挤的人群。 楞住的顾抑武,‘破了功’凝眉的鱼怀瑾,微微张嘴的李雪幼,睁大眼的同窗们,等等。 全被他抛在了身后。 赵戎挽起衣摆,拾阶而上。 一层。 两层。 三层…… 余光之中,孟正君似乎在皱眉盯着他。 赵戎嘴角微扯。 很快,他一步一步踏平了九层台阶的高度。 高处空旷处的风似乎有些大,原来已经秋深了啊。 赵戎心里嘀咕一句,随后微微垂,直视比他矮些的孟正君的眼睛,牵起嘴角,“我去大离,一人名额已满,不用再选其他人了。”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台阶上那个站在秋阳下,拦住了秋风,微笑的男子。 孟正君手上的动作早已僵住,那张折叠的白纸只被打开一半,却丝毫已然失去了用途,被某人代替。 自从刚刚她视野里,某个男子像一支利箭似的洞穿了人群,一步一步登上台。 孟正君千年不变寒冰似的严肃表情,就有了些许松动,流露些疑愕之色。 只是稍瞬即逝的迅收敛了起来,看不出是何情绪了。 孟正君面无表情,眼睛渐渐眯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胆敢与她一同站在高台上的男子。 嗯,赵戎还比她高大半个头。 孟正君得以一个让她不舒服的微微仰头角度看他。 他脑后的秋阳还有些刺眼耀目。 即使如此,孟正君的眼睛还是丝毫不眨。 此时,她嘴里吐出一字。 “你?” 赵戎笑道,“嗯,在下,墨池学子,赵子瑜。请问难道不行吗?” 孟正君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赵戎目光毫不避让,“刚刚在台下,在下听了听学正您的规矩,不就是鼓励我们主动站出来吗。” 他顿了顿,瞧了眼孟正君,此时看去好像也没有了刚刚台下仰视时的威压感。 她和鱼怀瑾一样,挺瘦的,嗯,只是高些。 赵戎转头看了眼台下寂静无声黑压压一片的墨池学子们,语气疑惑道: “难道学正大人刚刚那些话只是吓唬我们的?人早就选好了?” 此言一出,台阶下的学子们大多数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他还真敢说! 不过不少害怕被选中的学子还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最前排的鱼怀瑾,眉头越来越皱。 顾抑武已经从愣神中渐渐缓过来,此时默然不语。 赵戎话音刚落,孟正君脸上的法令纹就猛然聚拢,更深了,甚至腮帮都微抽搐了一下。 她盯着赵戎,冷声道:“你一个人上?当然可以。” 赵戎轻声,“那行,就这么定了。” 孟正君颔,将手里那张半拆开的,仅写有三个字的白纸,于掌心握拳一捏,顿时化为了细灰,消失在了秋风里。 她旋即转身,环顾一圈墨池学子们,郎声宣布道: “此时乐艺大考,分为两批次。除了率性堂赵子瑜以外,所有人留在书院圣庙常规考核。率性堂赵子瑜,派往大离操办封禅大典。” 此言一出。 台下有些寂静。 众人默默的看着台上那个孑然一身的修长身影。 孟正君环顾四周,面无表情,盖棺定论道:“以上,若无异议,那便立即生……” “那个,等一等!” 有人道。 孟正君话语一窒,皱眉看去,只见人群右后方,有个憨实魁梧的汉子歉意的行了一礼,随后与刚刚的赵戎一样,笔直上前,分开人群,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站到了赵戎的身侧。 场上顿时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此时,台上,有三个人。 顾抑武沉声道:“学正大人,算我一个,正义堂,顾抑武。” 孟正君抿嘴,看着身前着两个男子。 赵戎皱眉,转头瞪了眼顾抑武。 后者笑容灿烂,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有模有样的比划了一个手势: 五指微微张开,手掌弯曲,最后,还隔空捏了捏。 赵戎:“…………” 只是这个奇怪手势,场上其他人却是看的一头雾水,不知到底有何玄妙。 手语? 怎么感觉这手势有点猥琐啊…… 第三百二十章我真没想打你脸啊 “两个?行。” 孟正君随意轻哼一声,缓缓点头。 她刚要开口再宣布一遍,加上个名字,可下一秒动作又突然卡住了。 台下的人群中,又有一处人群被人为的分开了。 一个赵戎颇为熟悉的正义堂学子,走了出来,上台,站在了赵戎和顾抑武的身后。 新上来的学子壮起胆子道:“算,算我一个,正义堂,龙玉奇。” 在那个威严深重的严肃女子不眨眼的注视下,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音,只是表情却是咬着腮帮斩钉截铁的模样。 孟正君微微张开的嘴,缓缓合上了,凝视身前的三人。 名叫龙玉奇的正义堂学子见赵戎和顾抑武回头,露出一个极力放松的笑容,“老大。赵先生。” 刚刚还笑容豁达的顾抑武,此时却是有些急了,他顾不上眼下的场合,压着嗓子道:“蠢货,你上来干嘛?赶紧滚下去!” 若不是大伙看着,他都要踹去一脚了。 赵戎认真道:“快下去!” 龙玉奇摇头,下一秒,他又一笑,用下巴点了点台下人群的方向。 赵戎和顾抑武转头。 原本在孟正君的威压下,沉默退避的学子人群。 又被分开了。 这一回,竟然不只是单单一处。 人群让出来了一条条道路。 一个人。 两个人。 三个人……四个人!后面还有…… 一个个学子沉默的走了出来,人数之多,可以用络绎不绝来形容。 一时间让原本冷眼旁观的学子们,睁大了眼,看的眼花缭绕,都来不及一一辨识。 不过还是有一些‘规律’,被众人现。 似乎都是…… “算我一个,正义堂,王承美。” “算我一个,正义堂,李新法。” “算我一个,正义堂,漆小槿。” “算我一个,正义堂,石君一。” “算我一个……” 有学子率先开口,随后便是让人应接不暇。 全场充斥着正义堂学子的名字。 他们或是低头默然看地,或是昂挺胸,或表情无所谓。 不管如何,却都是步伐坚定,一刻不停。 这些正义堂学子纷纷拾阶上台,站在赵戎和顾抑武的身后,将本来空旷寂寥的台上渐渐站满。 原本台下人群中,因为有人敢上台,而群体下意识响起的低呼声浪,因为一个接一个不停有人上台,而让群起的声浪一波接一波,就像满月之夜冲击沙滩的潮水,愈推愈高。 直至……全场哗然。 呼啦哗啦————! 司礼堂门前的空地上,六堂学子,不少了一整个学堂——场上六分之一的人此时全都走上台去了——五堂学子不管之前是何各异的心思,此时几乎都瞪大了眼。 他们耳畔是一个接一个自报的名字,似乎在接力着,永不停歇。 众学子们凝视台阶上的那些身影。 特别是这些身影最前方的赵戎。 不过此刻,赵戎凝眉抿嘴,有些无奈。 身旁顾抑武,更是满头黑线。 这个魁梧汉子,郁闷的环顾身后的所有正义堂学子,只觉得气不往一处撒。 好家伙,来空地集会前,千叮咛万祝福,叫你们‘猥琐育’怂一点,装透明人,别被孟正君抓到。 结果现在倒好,他娘的全部骑脸上来的。 顾抑武都有点不敢去看不远处孟正君的脸色了。 估计比他还要黑。 不过旋即,看着自家学堂学子们投来的坚定目光,顾抑武绷起的严肃生气的脸,还是没有绷住。 他苦笑摇头,随后笑容收敛,默认了,又和同样平静下来的赵戎,对视一眼。 二人一齐看向某个脸上有法令纹的严肃女子。 孟正君虽然板着脸,但是只要细心观察,便能现,她的脸色从刚刚起,就越来越难看,越来越沉。 直到此刻,已经阴沉如水。 只是孟正君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动静,因为,好像又有人上来了。 “唉,算我一个,率性堂,范玉树。” 范玉树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不过很快,似乎是想通了什么,他表情一变,露出一个曾向赵戎强调过的‘十分英俊’的笑容,朝赵戎眨了眨眼。 “算,算在下一个,率性堂,贾腾鹰。” 贾腾鹰闷声道,不敢去看孟正君,他低着头上台。 二人站到了赵戎的身后。 孟正君深呼吸一口气,冷眸一转,又朝台下看去。 此时,场上有了片刻的安静,该来的人似乎已经到齐了。 只是下一秒,她眉头紧皱…… 人群之中的吴佩良本来是抱着手,冷眼看着某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的笑话。 学正不找你,你还主动上去,要去大离筹备封禅?以为是礼艺大考考高分的机会?呵,这种坑都有人往里面跳,还真是让吴某大开眼界…… 然后吴佩良真的大开眼界了。 此时,他睁大了眼睛,表情微僵的看着那人从孤零零的一人上台,到此时身后站满了数十个伙伴。 吴佩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随后回过神来,轻嗤一声的摇了摇头。 正义堂果然全是傻子,和那个五大三粗的学长一样,没有一个脑回路正常的,像他们率性堂,出了一些拎不清的二愣子外,就不会…… 吴佩良噎住了。 因为,正在这时,已经没有了正义堂学子、也没有了率性堂二愣子的人群中,又有人走出来了,迈上台阶。 “算…算我一个,率性堂,李,李雪幼。” 李雪幼声音弱弱,只是在此时寂静场上,却也是全场可闻。 她连忙加快脚步上台,没有看赵戎,直接躲进了台上已经拥挤的人群里。 萧红鱼见状,无可奈何,她一不留神,身边这同情心似乎爆棚的好友,就不见了。 “也还算我一个,率性堂,萧红鱼。” 一直沉默的赵戎,没有想到这两位女同窗会上台,只是还没等他多想,率性堂学子所在的人群中,又走出来了一些人。 “算我一个,率性堂,叶竹枝。” “算我一个,率性堂……” 各异的嗓音6续响起,是五个率性堂学子。 但是都是赵戎印象不太深的同窗,平日里似乎交往也不深。 只是路上遇到时,双方大都会点头问好。 有时候赵戎上书艺课时,给学子们一个一个的功课,唠叨讲解,他们也会神色认真的去倾听,只是话不多。 嗯,赵戎知道什么是真认真,什么是假认真,叶竹枝等人显然是前者。 而每当吴佩良做刺头,和赵戎闹矛盾时,除了与吴佩良交好和共情的较大部分学子外,像叶竹枝这些学子们,其实是不掺合的。 他们的人数也不少。 这也是赵戎觉得率性堂其实还不错的原因。 因为尽管有偏见与傲慢,但是也有人是在认真读自己的书的。 只是此时,让赵戎没想到的是,双方淡如水的交情,竟然还走走出来五位学子,默默支援。 赵戎洒笑。 然而,今日的闹剧似乎还不肯轻易罢休。 就在孟正君眼眸重新恢复平静,欲要说些什么之时,瞳孔微缩。 嚯呼————! 全场突然惊呼一片。 因为一个矮小瘦弱身影此刻正一步一步迈上台阶。 这道瘦小身影板着脸的模样与气质,与正要如火山般爆似的孟正君,极为相识! “孟先生,也算上我一个,率性堂,鱼怀瑾。” 鱼怀瑾走到了赵戎身旁,眉眼满是认真色的朝孟正君开口了。 全场哗然,热议的声浪彻底达到了高氵朝。 一直被孟正君视为半个关门弟子呵护看待的六堂第一的鱼怀瑾,竟然上台了,此刻竟然站在了孟正君的对立面上! 渐渐的。 因为某个气势镇压全场的严肃女子不说话,空地上的声浪平息下来。 很快,恢复了鸦雀无声的凝重气氛。 台下剩余的墨池学子们,已经被震惊的有些麻木了。 他们无语的看着台上的这一幕。 赵戎领头屹立左侧平台,身后是约莫四五十位学长,其中包括两学堂学长。 孟正君静立右侧平台,孤身一人。 双方隐隐对立。 无声僵持。 在墨池学子们今日被孟正君叫到这儿来之前,任谁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展到这种地步。 竟然有学子敢只身一人会敢上台,和孟正君对着干。 然而不仅没有吃不了兜着走,还引来了一大群学子上台站队,逼的孟正君难以下台,进退维谷。 也任谁都没有想到,以往每次礼艺大考,公认是苦力活的外派考核,竟然有这么多人抢着要。 有些学子都不禁怀疑,大离的这次考核是不是有什么他们所不知的能得高分的内幕。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想想而已,封禅之礼的难度,是众所周知的。 所以,即使是面色难看的吴佩良也不得不承认,眼下这一切的一切的根本缘由,已经呼之欲出了…… 此时此刻,寂静无声的全场,上上下下的目光,都落在了台上右侧人群前方的那道修长身影身上。 正在这时,赵戎迈出一步,直视面色隐隐青白交错的孟正君,拱手行礼。 “学正,是在下先上来的,让在下去大离,派遣一人的最低要求已达成,不要再选其他人了。” 顾抑武凝重出声。 “子瑜,你勿要任性胡言,这次的大离考核,又不止一个名额,你别给我做主。学正,别听子瑜的,请给我一个名额,让我与他一起前去,至于其他人,还是算了……” “不行,我也要去,学正,也给我一个名额……” “我也要……” 赵戎身后的学子们,纷纷出声讨要大离的考核名额,反对他一人前往。 一时之间,场上全是这些争吵声。 台下默默旁观的学子们,眼神有些古怪,哭笑不得。 某个身为学正的严肃女子,脸色铁青。 下一刻。 “肃静!” 孟正君一声怒斥,打断了所有争吵。 她脸上的法令纹紧皱,眼睛直直的盯着赵戎,没有去看其他任何人。 赵戎眼神平静,与之对视。 “好,很好,赵子瑜,你,你是第一人。”孟正君胸口剧烈起伏。 赵戎拱了拱手,认真道:“不敢当。” “!!!”孟正君。 她大袖一挥。 “想去,那就都去!名额有限。最先上来的前二十人,不日去往大离考核!” 孟正君咬牙丢下一句话,便再也待不下去了,只觉得从赵戎眼中射来的目光,让她的脸火辣辣的疼。 这个往日里刻板守礼的女子,直接扭身,迈入了司礼堂。 破天荒的无礼离去。 丢下了数百墨池学子在原地面面相觑。 赵戎伸手揉了揉脸,重重吐出口浊气。 这事闹的…… 我真没想打你脸啊。 ———— ps:咳咳,早上好,兄弟们…… 从凌晨肝到现在,两章奉上,感谢兄弟们计时,真是好兄弟! 额,大伙,今晚要是十二点没有更新的话,那就明天上午更了。 小戎现在调整一下作息时间,尽量不通宵熬夜了,先把生活过好,再码字…… 对了,说小戎虚了的兄弟别跑! 吃我一剑!!! 第三百二十一章考前准备,考前划水   孟正君离去后。   赵戎没有理会场下的学子们投来的意味复杂的目光。   他第一时间与顾抑武一起,确认起了刚刚6续上台的前二十人分别是谁。   若是孟正君不是气头上的气话,嗯,这种可能性赵戎觉得不大,毕竟作为一馆学正,字字千钧。   那么应该就是他们这前二十个上台者,一起前往大离参加考核了。   不多时。   顾抑武忍不住微微一叹,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可是现在确认后,还是让他脸上露出肉疼之色。   本来顾抑武果断出列,上台前,是想着和赵戎一起,两人去往大离的。   光他一人的礼艺成绩,对正义堂影响也不大。   前几次,十分制的考核,顾抑武也就七八分顶天了,差也差不到哪里去,这次和赵戎一起争取个及格保底吧。   结果现在倒好。   正义堂本来也就三四十位学子。   一大半要白给了。   以后别扯什么黑马了,白马还差不多。   这几天谁要是再敢在顾抑武面前夸他们正义堂是黑马,他第一个翻脸。   此刻,六堂集会已经结束,司礼堂前的空地上,众人渐渐散去。   顾抑武叹气的看着旁边围在一起的十八位正义堂同窗。   其中大多人都是解气后的开心的模样,甚至还有几个嬉皮笑脸的捣蛋者,在有模有样的学着刚刚孟正君的生气样子和语气,逗乐子。   引开正义堂众人一阵欢笑。   在赵戎看来,他们往日里应该没少在孟正君跟前吃瘪。   这一回是终于狠狠出了口气?   一些未在前二十人之列正义堂学子,还是一脸失望惋惜之色,嘴里哀怨着,早知道刚刚上台阶的动作就放快点了,就能和赵先生还有顾大哥一起下山了。   赵戎瞧见顾抑武的脸好像更黑了。   他面色歉意,“顾兄……”   顾抑武恶狠狠的瞪了几眼那几个把去大离考核当作公费旅游的学子,与此同时,他想也没想的打断道:   “子瑜,说实话,此事到目前为止,若是说让为兄我一点困恼都没有,那肯定是假的。这帮臭小子跟上来,让我头疼死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下一秒却又突然表情一收,认真道:   “但是若要说后悔……呵,再来一次,我顾抑武还是要上来。”   赵戎抿唇。   顾抑武又忽叹,“唉,只是有些可恶啊。”   赵戎好奇,“可恶什么。”   顾抑武仰头长叹,“可恶啊子瑜,又被你装到了。”   赵戎:“…………”   赵戎把某个植物的名字咽了回去,他想了想,“抱歉。抑武兄,下次这种事,第一时间通知你,一起上。”   顾抑武旋即喜笑颜开。   他锤了锤赵戎肩膀。   “子瑜,你一看就是对此事嗅觉灵敏,下一次请务必第一时间给我眼神,这次你突然一个人站出来,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最大的风头全让你小子给出了,现在全学馆的同年都认识子瑜你了,估计第二天还能传到书院士子中去,被师兄们赞叹一声,小师弟可畏。”   “唉,这一次,为兄和后面的同窗们都只是陪衬绿叶,可恶啊。”   面容粗旷的魁梧汉子,总结着从赵戎身上领悟到的装逼要领。   “嗯,当然了,要是没有子瑜带头,咱们也不会上来,能闹出这么大的阵势逼宫,让那位吃瘪。”   “其实咱们正义堂的学子也不只是因为我这个学长才上来,大伙其实都挺服气你的,不管是书艺课内还是课外。而且,子瑜看起来在率性堂也人缘不错,这才刚来学馆不久,哈哈,没想到那位严肃的鱼学长。”   赵戎听着顾抑武的笑语,笑着摇头,准备解释几句,只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蓦然回。   鱼怀瑾,李雪幼,还有叶竹枝等数位率性堂同窗,已经没有了身影。   台上台下都没有人影。   嗯,除了等他一起会学舍的范玉树和贾腾鹰。   想必他们是在他不经意间,离去了。   只是,赵戎本想道一声谢的。   虽然他知道鱼怀瑾可能并不是单单为了他,才违逆她一直尊敬的孟先生。   ……   第二日。   司礼堂外的公告墙上,这次礼艺大考的分配名单新鲜出炉了。   赵戎与顾抑武等十九位正义堂学子,果然不出意外,全都榜上有名,被六堂学子们瞻仰,要被派往大离主持封禅大典。   上午,赵戎与顾抑武等人碰头,一起去往司礼堂询问事宜。   这次没有碰见孟正君。   是司礼堂的几位管事为他们一行人办理的手续。   同时还通知他们两日后来领取下山所需物件。   因为按照学馆规矩。   即使是还未成为书院正式士子的墨池学子,这种因公事下山之事,也是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书院的脸面。   所以是要贴身携带象征性的玉璧下山。   赵戎等二十个学子的临时玉璧,学馆这两日便会准备妥当。   至于关于大离的具体考核事宜,到时候也会由孟正君单独与赵戎等人讲。   离开司礼堂。   堂前的空地上,赵戎与顾抑武凑在一起,一番商量。   二人一致觉得,这两日除了做好下山的正常准备以外,不能闲着。   得争分夺秒的开始着手应对千里以外的大离考核了。   他们严肃的进行了一番分工。   最后决定。   赵戎主要负责收集凡人王朝封禅大典的信息,最好是能找到一些正规可行的封禅流程与仪式。   方便照抄……不对,方便参考。   取长补短。   而顾抑武等人,负责去提前打听打听大离王朝如今的局势与情况。   虽然他们对于世俗王朝而言,都是高高在上的云端仙家,这一场封禅大典在赵戎等人眼下看来也只是一场不是太重要的礼艺考核而已。   但是对于大离王朝而言,赵戎估摸着,大概率是意义重大的。   说不好还能影响这一座凡人大王朝的国运走势。   可谓是刺一处而疼全身。   嗯,至少也得弄清楚,这大离境内,最高的一座山在哪里吧?总不能随意的出门左拐找一座小山头,匆匆操办大典。   另外,得弄清楚这高山上有没有什么常驻的仙家门派碍事?   适不适合举行封禅?   这大离女子好不好客?   对儒生热不热情?   这美誉一洲的细腰到底有多细?   离女细腰之风盛行,究竟是此方水土养育而成,天生就有的;还是离朝内的权贵阶级喜好而,上行下校,是封建陋习?   这些大离形势、风土人情。   赵戎和顾抑武一致认为,很有必要仔仔细细调查清楚。   毕竟,他们是专业的。   圣人门生。   得确保封禅大典的举办万无一失,进行各方面的准备与调度。   嗯,特别是上面的最后一条,若是后天因素,得狠狠批判。   赵戎推断道:   “都要举行封禅大礼了,这大离君主,至少是他自己觉得是一位千古明君,又是请咱们林麓书院派人操办大礼,想必也是亲近儒风的。”   顾抑武面色严肃,接过赵戎话语:   “那么,这类细腰之风,万一是他或权贵们的不良嗜好,引起的国内陋习……”   “子瑜,我们作为圣人门生,得秉礼直言,大胆批判,让他们清醒改正,这歪风邪气,万万不可延续下去,否则,若是这离朝崇儒,估计又得咱们儒家背锅了。”   赵戎瞧了瞧一身正气的顾抑武,颔,“抑武兄深明大义,所言极是。”   顾抑武摆了摆手,“唉,这是我们儒生,应尽之务,何足挂齿。”   赵戎表情郑重,行了一礼,“抑武兄谦虚了。”   顾抑武微微一叹,“是子瑜太多礼了。”   赵戎摇头,“不,这是抑武兄应得的。”   顾抑武拱了拱手,“唉,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其他十八位正义堂学子们,瞧着身前这二人相互谦虚,不禁面面相觑,目露敬佩之色。   很快,又商量一会后,赵戎正色道:“抑武兄,咱们回去后,都好好准备。关于这封禅之礼的消息,我去认真找找。”   顾抑武点头,“可以,为兄也去仔细查查这大离的形势。”   司礼堂前的空地上,为人正派的两位儒生,一拍即合。   他们将两个最重要的事宜分配好后,就此分开。   各自准备去了。   赵戎一边走回东篱小筑,一边心里思索着封禅大典的事情。   这次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考核,还有仗义站出来的顾抑武等正义堂兄台。   另外,这次礼艺成绩,对于他之前和吴佩良的赌约,影响也极大。   赵戎得全力以赴。   他眉头凝着,回到了东篱小筑,收拾了一番后,重新出门。   晏先生那儿,可以去一趟,除了知会一声要去大离考核之事外。   还可以顺便向晏先生问问,看他对封禅之礼了不了解。   嗯,赵戎和顾抑武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去找认识的另一位书院大佬孟老祭酒求助。   因为怕有去无回,让林麓书院书院痛失两根未来栋梁……   至于朱幽容那儿,赵戎想了想,去往大离前也不准备再去了。   前不久才刚去喝了碗‘热茶’。   若是再去一次,估计要让某两个对站岗盯梢之事恪尽职守的家伙,更加误会警惕,严防死守。   想到这,赵戎撇嘴。   他现在还有正事要干呢,没空去和她们玩莫须有的捉奸啊、‘目前犯’啊。   关于这封禅之礼,赵戎隐隐有些印象,当初第一次坐清风居的云海渡船时,好像路过某个王朝的高山,看见下方人山人海的进行封禅。   当时只是看热闹,没想到现在他自己也要操办。   这际遇……   另外,赵戎平日里看的杂书极多,这也是众人让他主要负责此事的缘由。   此刻,赵戎微微皱眉。   他记得好像看过某本杂书上,提过封禅之礼……   嗯,好像是在书楼借来的某本杂书上……抑武此刻想必也在紧急打探大离之事……唔,书楼他也可以去找找,里面的书多,说不定有封禅的线索……   赵戎一边关上东篱小筑的木门,一边思绪万千。   他眉头微松,转身,想也没想的选了某个方向的一条路,大步向前。   很快,赵戎便走到了……书院正门。   他走出了林麓书院,去了旁边街上,仔细挑了挑,买了些某人喜欢的吃食……转身去太清府,找青君去了。   咳咳,虽然考核前有些忙,有很多事要做,但是青君那儿可是不能冷落了忘了的。   这也是第一等事啊。   所以赵戎得去给自家娘子‘请示’一下,说明情况,再下山。   不然她又要瞎担心了。   所以,赵戎决定今天先去太清府找青君和芊儿,嗯,再好好陪一陪娘子,看看晚上能不能在那里过夜。   赵戎又能有什么坏念头呢?只是夫妻短暂离别前的依依不舍而已。   当然,目前他想交公粮都交不了……   所以,他先陪陪青君,抑武兄知道了也应该能理解的……吧?   赵戎微微颔。   瞬间念头通透起来。   咦,今日的阳光有点明媚啊。   ……   林麓书院内,一角。   顾抑武带着十八位正义堂学子,走在大路上。   他在最前方领路。   有一位瘦脸学子好奇道:“老大,我们现在去哪?”   顾抑武面色严肃,看了眼日头,“时间还早,按照之前与子瑜商量的,咱们得去收集下大离的消息,话说,你们家族中可是有何渠道,能帮上忙?”   众学子想了想,6续摇头。   另一位学子道:   “老大,这繁华浩大的独幽城就在旁边,这山下世俗平日里谁去关注?不过这个王朝好像挺大的,在望阙北部也是数一数二了,至少咱们听过耳熟,大离的美人也很出名。咱们去了大离,可以顺便好好游玩一下了。”   顾抑武缓缓摇头,“先把封禅大典办完再说。”   瘦脸学子又道:“老大,反正也不急这一时,咱们先去蹴鞠吧,考核前放松放松。”   顾抑武拧眉,一巴掌扇去,把他后脑勺一拍,“蹴你娘的鞠,谁教你考核前放松的。真是气死我了,好的不学学坏的。子瑜此刻说不定在费心费力给咱们准备封禅大礼的事宜,咱们怎么有脸偷偷划水,拖他后腿。”   瘦脸学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老大说的对,说的对!不能让赵先生失望!”   顾抑武仰头望天,微微一叹。   “唉,看来还得我上,想办法收集大离的消息,这样,你们先散了吧,我们分开行动,各自回去后,尽量多打听打听。”   十八位正义堂学子纷纷应声,告辞散去了。   顾抑武凝眉看了眼天边,“子瑜的任务很重啊,也不知道准备的怎么样了,有没有思绪,遇没遇到困难……不行,我也得抓紧时间。”   ps:好家伙,剑娘一百万字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卢宛姑娘,幽王望阙   赵戎在林麓书院外的几条闹街上,没有找到太多想买的东西。   青君和芊儿喜欢吃青梅、葡萄等此时不应季的水果。   嗯,赵戎也喜欢吃,特别是后者,小时候都是让她们剥皮喂他的……   闹街路口,赵戎笑着在袖子里摸了摸,捻出一只黄铜制小铃铛。   早晨时整理东西,他特意从须弥物中的杂物里翻出来的。   嗯,闲置很久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抑或说,几个月没有使用,那个陈记车马行有没有跑路啊?人去楼空什么的。   咳咳,他可是办了卡的。   赵戎捏着黄铜铃铛的手轻晃。   丁铃铛————!   一想那个笑容阳光、吃苦耐劳的短姑娘。   赵戎一笑。   约摸过了一刻钟。   一辆颇为眼熟的血红色马匹拉着的马车,渐渐出现在赵戎视野之中。   随着哒哒的马蹄声愈响,一阵高亮的驭声后。   马车停在了赵戎身前的大路上。   “你是……赵,赵公子?”   一道朗清婉转的声音,带着试探的语气传来。   赵戎瞧了眼马车上手里拿着马缰端坐着的卢宛。   几个月没见,她好像依旧是短、粗糙小麦色皮肤的模样,眼神清澈,变化不大。   不过此时在卢宛的眼里,赵戎变化确实挺大的。   她忍不住瞅了几眼他。   虽然养白了些,不复当初千里迢迢刚来到独幽城时的辛劳味,但也似乎少了书生气,儒雅了些,精神气十足。   嗯,这位赵公子的眼睛还是很有神,让人与之说话时,忍不住瞧着。   而且……他竟然真的进林麓书院了?能去里面读书的,几乎都是贵人啊……   “正是在下,没想到卢姑娘还记得我。”赵戎将当初那琉璃晶卡递上前去,挽起衣摆,步上了马车。   “公子是慷慨大方的贵人,如何能忘,小女子的记性可没这么差。”卢宛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汗,笑容灿烂。   赵戎眨了眨眼。   怎么感觉,你嘴里的慷慨大方就是狗大户的意思……   卢宛拉动缰绳,掉转马车,只是动作间,还是忍不住看了眼赵戎身上的学子青衿,随后又瞧了眼不远处古老的书院建筑。   赵戎偏头看着窗外风景,头不回的道:“在下正在墨池学馆读书。”   卢宛不动声色的点头。   “公子要去哪。”她笑道。   “先去趟独幽西城,我有些东西要买,若是无事可以等等我,最后把我送到太清府。”   “好嘞。”   卢宛将琉璃操作了一番,扣除了这次的车费,转身,双手递还给赵戎。   赵戎道了身谢,双手接过。   马车刚刚上路,赵戎忽道:“卢姑娘,小小……嗯,那位苏姑娘有没有联系过你?”   卢宛微愣,想了想摇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放心吧,公子,你和你苏姑娘当初约定的事,我还记得的,她若有事找我,一定第一时间来书院通知你。”   赵戎闻言,沉吟片刻,微微松了口气。   只是当初和小小说好了的是,他成为书院士子后,堂堂正正的去找她,见她祖奶奶。   然而当初不知书院具体情况,此时看来,赵戎还要在墨池学馆内学习大半年时间   他有些等不下去了……嗯,还是等此次大离考核事了再说。   赵戎思索片刻,又叮嘱道。   “卢姑娘,我过几日需要下山一趟,若是有事而我又不在,你直接让门房捎话给南轩学舍的东篱小筑即可,我会安排人接应,到时候……”   卢宛将赵戎的话语在心里轻念了几遍,缓缓点头,“好的,公子。”   赵戎停下后,又忍不住复述了一遍。   卢宛回头一瞧了瞧眼神认真他,暗笑,点头,没说什么。   赵戎唠叨了几遍话,悻悻然停下。   他握拳捂嘴,轻咳一声,看了眼手上忘了收起的琉璃晶卡。   赵戎表情若无其事,随口道:   “卢姑娘,你这东家陈记车马行,还有别的办卡的服务吗?对了,拉人办卡,你应该有抽成吧?有没有什么别的卡可以办,我升级……咳咳,我想再付些灵石,换张更好的卡。”   卢宛一愣,点头又摇头。   “抽成确实有,但是别的卡,没啊,咱们只有这一种,可以一直用。在这独幽城内,这还是咱们陈记创的哩,其他车马行都在学,听说一些商铺也在跟风呢。”   她语气有点小骄傲,抽了一鞭血色宝马,转而面色认真道:   “放心吧公子,不会坑你们的,咱们做生意,童叟无欺,重视一个信字哩。”   赵戎看了眼窗外渐渐映入眼帘的江水,嘴角一扯。   唉,还以为你们陈记车马行路子多前呢,没想到还是走窄了。   割韭菜这事,赵戎很熟的啊。   就说这办卡。   一个简简单单的办卡套餐,怎么满足的了广大韭菜们的需求?   若是赵戎是这陈记车马行的东家,还不得直接整上一大堆为顾客‘省钱’的服务。   先便是把手上这琉璃晶卡规定个期限,按梯度来个月度轻奢银卡、年度豪华金卡、终身至尊水晶卡之类的……   然后逢年过节来个办卡优惠大促销,没有节日,也给他们造出个节日来,不然怎么对得起大伙的消费热情。   之后再让手下的伙计、车夫们给顾客们强调是办卡的全年最低价,给他们培养培养‘打折不买就是血亏’的前消费主义观念……   算了,不想了,索然无味。   陈记的马车内,给车行东家操心的赵戎,轻轻一笑。   面对卢宛的话语,他没有多解释什么,叫她怎么做生意。   毕竟卢宛也只是干苦力活的车夫而已。   再说了,赵戎对教人做生意没有兴趣,不过,以后缺钱了,倒是可以试试……   赵戎忽道:“重信?嗯,卢姑娘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他笑道:“那就麻烦卢姑娘,再帮我办理十张卡。”   卢宛皱眉,手上的动作都停住了,“赵公子办这么多干嘛,太……太浪费钱了。”   赵戎瞧了眼她表情。   直接给你钱当报酬,你又八成不收。   他心里吐槽一句。   嘴上却是道:   “这不是我一人用,是几位书院的朋友托我办理的,卢姑娘的服务挺好的,之前我与他们提了提,他们一听就当场拍大腿,说什么这种优质的车马行和马夫,必须得照顾下生意。”   赵戎轻轻一叹,“一看就是以前被城内其他的车马行们,坑的不轻,苦黑幕已久,如今知道了有卢姑娘这样的诚信车夫,便都拜托我来办卡了。”   卢宛闻言,微微脸红,语气犹然有些怀疑道:“真,真的?”   赵戎一本正经的点头。   卢宛有些犹豫,“只是这十张太多……”   赵戎取出了十枚下品灵石,直接递去,同时打断道:“卢姑娘请务必满足在下这些挚友们的愿望,嗯,等记下吧,第一个名字叫林文若。”   他想也没想,张口就来。   “第二个是顾抑武。”   “第三个是范玉树。”   “哦哦,行的,公子慢些。”   随后,赵戎随口把几个好友的名字都报了一遍,结果现还差几个名额。   于是便也把朱幽容、鱼怀瑾、李雪幼等人的名字也报上了。   至于青君和芊儿……   咳咳,赵戎没这么憨。   嗯,反正也才十枚下品灵石也不太贵。   至少赵戎以前逛过的山上仙家集市里,是不多的,他连张船票都要十几枚下品灵石。   一枚下品灵石,在山上修行人的交易中,只是个基础单位而已。   不过赵戎瞧着卢宛的表情,觉得,对于凡人而言,它估计是极多的了。   其实赵戎想的不差。   此时的卢宛,虽然手忙脚乱的在办开卡程序,但是她的嘴角确实忍不住的咧起。   像卢宛这样,在独幽城内营生的底层凡人,虽然见过的世面比山下百姓们的多,开销也多。   但是,一枚灵石都已经算是巨款了。   平日里办一张卡的抽成都够她和家人宽裕的用个不少日子。   卢宛语气有些急道:“公……公子,要不我给你些让利吧……”   赵戎大手一挥,“别,千万别,那些家伙都是有钱人,千万别给他们省钱,你该拿多少就拿多少,否则就是瞧不起他们。”   卢宛:“…………”   她把话咽了下去,旋即眉欢眼笑的将十枚琉璃晶卡,与十枚铜质铃铛递给赵戎。   后者接过,准备改日随手送人。   卢宛小心的将十枚下品灵石收起,重新开动马车。   她嘴里忍不住道:“赵公子,您一看就是人中龙凤,挚友真多啊。”   赵戎很想点头赞同,不过还是认真了,谦虚道:“还行,是大伙给面子。”   话音一落,他重新转头看着窗外。   挂着‘陈’字招牌的宽大马车,正四平八稳的行驶在沿江的道路上。   从车窗的视角看去。   天高江阔。   赵戎穷目远眺,目光又下意识的落在了远处独幽雄城中的那座一日一花色、日日穿新衣的幽山上。   隐隐可见,幽山山顶的那座苍伟高台的轮廓。   今日的幽山,是满山的青绿色。   与城外的千里秋黄叶林一衬。   宛若犹在烟花三月的春风里。   赵戎眼眸流淌着些追忆的之色。   当初千里迢迢来到独幽城,就是在幽山,与青君相遇的。   那一日,幽山是满山红衣,海边沙滩上的夕阳亦是……   卢宛真是心情极好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朋友极多’等赵戎。   现他的视线投向之处。   卢宛主动道:“公子,幽山上的那个,是大名鼎鼎的望阙台哩,听老一辈人说,望阙洲的洲名,就是根据古台之名,得来的。”   赵戎轻轻点头。   只是卢宛忽然又道:“公子,你可知,这望阙台的名字又是怎么得来的吗?”   赵戎心思微动,好奇接了句,“有何讲究?”   作为独幽城土生土长者的卢宛,对于这些童谣里、市井间故事,如数家珍。   这也是她作为车夫,时常载客时,给顾客解闷道谈资。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的望阙洲还是一片荒蛮之地,而我们人族的祖先,刚刚登顶玄黄界,在中洲定下大统。”   “中洲派来了一位幽王,分封在蛮荒的望阙洲,公子,传说中,这位古幽王是整座望阙洲名义上的主人,咱们脚下站的土地,都是他的封地哩。”   卢宛顿了顿,看了眼眉头微皱的赵戎,继续道:   “而咱们所在的独幽城,就是幽王当初跨海来此时,登岸的地方。”   赵戎忽然接话道:“所以,我们脚下的独幽城,是古时的幽王建的?也是望阙洲第一座人族栖息地?”   卢宛点头,语气骄傲道:“直到现在,咱们独幽城,也是望阙洲第一城。”   “听说当初幽王登上幽山,朝北海方向,眺望中洲,想念家乡的宫阙,于是建立了望阙台,同时,此洲也取名望阙。”   幽王?独幽?   赵戎心头突然浮现四个字。   独幽姬氏。 第三百二十三章东城商号与逍遥府 赵戎记得,当初那个洞房花烛夜,归似乎也是刚刚醒来。 在得知是身处玄黄界之后,它一口气问了他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些稀奇古怪的名词,很难不让赵戎印象深刻。 这其中,归便有问过,独幽姬氏是否还在望阙洲。 哦,对了,与之一起的,还有一个将青阳韩氏的家族,和一个名为嵬然宗的宗门。 人在初到新的环境后,总是会下意识的找寻熟悉的事物,来获得抵御陌生的安全感。 这是本能。 赵戎轻轻点头。 所以说,对于陨落前,曾位置极高的归而言。 九洲之中偏居一隅的望阙洲,能让它值得投去目光的熟悉人事物里,这个独幽姬氏排在前面,甚至是屈一指的? 后来赵戎偶尔好奇询问时,归大多都是含糊其辞的略过,并没有细讲。 不过,它的语气和只言片语,还是让赵戎察觉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归似乎与一个名为‘姬氏’的家族有间隙。 赵戎第一次问及时,它便是毒舌的嘲讽了句‘躲在祖宗福荫下的废物家族’。 这句嘲讽,就让人值得玩味了。 另外,在归的话语里,独幽姬氏应该是这个‘姬氏’在望阙洲的分支。 且是他们最初建立这处屹立天涯海角的独幽城。 这些都与刚刚卢姑娘嘴里的传说故事,在某些方面相互印证,不谋而合。 这个名字罕见的独幽姬氏,就是传承着权利巨大的幽王之位的古老家族。 是历史上,望阙洲曾经的主人。 如今是与一切苍古老旧的事物一样,消失在了岁月的光阴长河中? 反正赵戎在除了归以外的任何人嘴里,都未听过这个名字。 连卢宛姑娘的故事里,也只是提到了幽王二字。 此刻,想到这里,赵戎神色忽动。 旋即,他又抿唇,不动声色道:“卢姑娘,独幽城内,有没有一个姓姬的家族?” 卢宛微微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姬?好奇怪的名字,公子是从哪里听来的。城内喊得上号的世家,没有叫这个姓的。” 赵戎微微颔。 这个幽王家族姓姬。 所以,他这也算是得知了一个早已失传的隐秘知识? 另外,赵戎觉得这个卢宛刚刚说的这个‘望阙之由来‘的故事,颇为有趣。 暂且不说这故事的真假,不说这望阙洲的洲名到底是不是幽王改的。 光是流传出来的故事中,被分封到犹是蛮荒状态的望阙洲的幽王,他登上幽山,建台眺望思念的这个’中洲宫阙‘,就很有讲究。 让人玩味。 宫阙到底是谁的宫阙? 初代幽王真的如此思念故乡吗,还要专门登高建台来眺望? 瞧着眼前入海的离渎江水,赵戎挑眉。 他目前也所知甚少。 有这些想法也只是无聊时的好奇,隐隐的猜测而已。 事实究竟如何,还尚未可知,也可能永远蒙上了历史的尘埃,不见天光。 估计归这个‘老剑灵’,可能知道一些。 回头倒是可以问问,涨涨知识。 赵戎摇头,不再多想。 只是他旋即有些牙痒痒,话说,归怎么还没有醒…… 之前是叫赵戎到了扶摇境再喊它,眼下他只剩下最后一个奇经八脉‘阳维脉’了。 算了,赵戎觉得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年纪大了都喜欢打瞌睡,可以理解。 而且总比大半夜的不睡觉吵他读书要好。 赵戎眨眼安静了片刻。 这段念头,他是直接在心湖里‘嘀咕’出来…… 三息过后,心湖内依旧鸦雀无声。 没有某个炸了毛的剑灵的声响。 “看来没装睡……” 赵戎嘀咕一句。 随后。 坐在马车内的赵戎,一边欣赏着秋景,一边听着。卢宛细数独幽城的风土人情、奇人趣事。 很快,便抵达了独幽西城。 西城这边,比起仙家林立的东城,更加热闹。 凡人市井的烟火味,与一些山上修真集市的仙味,相混杂。 凡人与修士相处,一片热闹景象。 不过赵戎没有多待,只是买了些青君与芊儿爱吃的反季节水果,便有再次登上了等待中的卢宛的马车。 赵戎中途变了卦,没有马上直接去太清府,而是在路过东城时,让卢宛停车。 他在东城一条比较繁华的街道,逛了起来。 周遭熙熙攘攘,人流如织,而且大都是穿着奇装异服的山上修士。 赵戎一身学子青衿,身处其中,倒也不显眼。 他并没有去东城最热闹与出名的那几条仙家商贸闹街,因为要买的东西,这儿应该也有,没必要浪费时间。 今日是去找青君,没太多时间耽搁。 于是,赵戎随意在这条大小商号林立的街道上有目的逛了起来。 不多时,他在此街逛了三四趟,心中确定了刚刚路过的一家颇为热闹的商号,名字倒也喜庆,叫‘盛万宝’。 赵戎抄着袖子,在人流中观察了会儿盛万宝周围的情况。 没有街上其他几家大商号那么热闹非凡,却也中规中矩,没有异常。 赵戎瞥了眼他身上的衣服,轻轻点头,不再犹豫,直接步入了盛万宝内。 只是卖出一登楼品的诗词而已,赵戎觉得没有什么好乔装隐瞒的,正大光明的进去卖就行了,毕竟他可是林麓书院墨池学馆内被祭酒先生器重的栋梁之才林文若,写入品诗就和玩似的,卖一怎么了? 嗯,进去后,就这样直接光明正大的说。 赵戎暗暗点头。 …… 约莫一炷香后。 赵戎面色如常的从盛万宝内走出,在无人送迎的情况下,直接消失在了街上的热闹人流里。 他没有半刻停歇,径直去往了街口等待的卢宛马车处,上了马车。 赵戎客气道:“去太清府,麻烦姑娘了。” 卢宛挥鞭赶车,“无事,公子请坐好。” 马车内。 赵戎微微一笑。 曾经,三变走之后前,留给他的灵石,早就已经不够用了。 这几个月以来,赵戎修炼需要的药浴、补药,又耗费不小。 这还是没有花钱去买那些能够点燃气血,辅助冲脉的稀罕灵物。 否则三变兄留下的那一枚中品灵石,根本不够看。 也因此,赵戎一直有些好奇,青君之前给他喝的那碗‘莲子糯米粥’,到底是何奇物。 想必应该是花了不少钱,估计还是有价无市的那种。 若不是最近在书院,朱幽容一直给他提供那特殊的水喝,除了有神异的龙气以外,还兼具辅助冲脉破镜的奇效,让他修行进度极快,压力不大的话。 赵戎早就要来城里,找某些法子赚钱,买灵药了。 而今日这一次来独幽东城,赵戎将一早就准备好了的登楼品诗词拿出来给卖了。 刚刚在盛万宝内。 对于赵戎的身份与出手的那入品诗。 商铺专门接待贵客的掌柜,也不疑有他。 同时和赵戎设想的差不多,掌柜对他并没有太多的震惊与好奇,只是态度带着适当的尊敬,为赵戎服务。 脚下这座独幽城冠绝望阙一洲,奇人异士不少,宝物灵药更是玲琅满目。 登楼品诗词,价格不低,但是并不稀少。 虽不是什么名满一洲的千年大商号,但是盛万宝内的掌柜也是见多识广的了。 另外,赵戎的装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书院儒生,卖登楼品的诗词,更是合情合理。 而且那个掌柜还悄悄的暗示赵戎,大致意思是。 ‘林公子’若是能弄到更珍贵的入品诗词,也可以和他们交易,盛万宝消化得了。 甚至,若是落花无我境的这种罕见诗词,他们也可以帮赵戎送去某些特殊渠道售卖,只要一点佣金即可,就权当是与‘林公子’交个朋友。 ‘林公子’一看就是人中龙凤,盛万宝诚意满满,以后有生意都可以商量…… 不过,赵戎装作没听懂,没有答复,他只道是书院师长管得严,能取出一登楼品诗词卖,已经是千难万险了。 此次,这一登楼品诗词,赵戎卖了不少钱。 比之前三变兄留下的钱还有多几番,而且是以一种与中品灵石挂钩,名为彩蝶钱的硬通货币支付的。 赵戎没有过多的细究,直接用这笔钱,在盛万宝购买起了灵物来。 除了补充他练武修行的补身灵药辅助之物外。 赵戎还大致挑选了一番,购买了些山下可能要用到的符文丹药,很多都是山上人随身携带的,他也备上一份。 之后,赵戎本是要直接离去的。 结果,在走之前,他却在盛万宝门旁某个位置极为显眼的柜台前停步了。 赵戎的眼睛被柜台内某个‘华而不实’但是他眼熟的奇物所吸住。 掌柜见状也是热情推销,只是还没吹上几句话,眼睛挪不开的赵戎,就已经毫不犹豫的点头当冤大头了。 他买下了两个,花了一大笔彩蝶钱,嗯,比之前购买的修行灵物,加起来还要贵不少。 于是,这次卖去那一登楼品诗词的钱,仅剩下了三枚彩蝶钱和九枚对应下品灵石的青蚨钱。 不过赵戎却是颇为满意的离开了,喜笑颜开的掌柜,也很有眼力的没有大张旗鼓的送赵戎出去。 此刻,陈记马车内。 赵戎摸了摸袖子里的那两个小玩意儿,嘴角微扬。 男人的钱,不就是给女人花的吗? …… 半个时辰后。 太清四府的北门前,一辆血红色马匹拉着的马车缓缓停下。 带到马车停稳,赵戎跳下马车,又与卢宛叮嘱了下某事,之后,他便直接进入了太清四府。 凭着书院儒生的身份,赵戎一路畅通无阻。 太清府占地面积很大,甚至比林麓书院都要大上几圈。 这是之前跟随晏先生来太清府讲学那会儿,赵戎和青君‘压马路’时,牵着手,一起用脚丈量出来的。 太清府一半位于城内,一半位于城外,贯穿了东城的百丈城墙。 甚至可以由直接太清四府的南北二门,进出东城,十分方便。 得益于之前住过一段时间,赵戎从北门进入后,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南辞精舍。 他走到精舍的门房前,朝早已熟识的高鬓女官行礼,报上名号。 “在下赵子瑜,来找清涟轩的赵灵妃与赵芊儿,请问能否帮我通告一声?” 高鬓女官对赵戎更是难忘,便也不忌讳,直接告知他说: “清涟轩的两位赵仙子,早晨出去了,还未归来。两位仙子是逍遥府的府生,这个时辰,应当还在逍遥府内修行。说不得要傍晚归来。” 赵戎抬头瞧了眼日头,估摸着是巳时七刻左右,还未到正午。 他轻轻点头,朝高鬓女官道谢一声。 随后,又笑着问了问逍遥府的方向,得到指点后,便只身一人去寻找了。 赵戎一路上礼貌问路,约莫一刻钟后,他抵达了一片临水而建,隐藏于绿林之中的建筑前。 匾名‘大道逍遥’。 赵戎朝大门内看去。 里面的建筑物,雕梁画栋,楼台水榭等露天建筑非常多。 整体风格简洁大气。 这儿并没有赵戎之前想象的什么剑气四溢,一片肃杀之气之类的。 而是稀疏平常,门口进出的逍遥府生们,大多气质内敛,当然也有那种一看就是不好惹的府生。 只是不多,大多还是挺正常的。 所以说,这个剑修云集之地,好像也没想象中的那么高调? 赵戎眨眼,步入其中,寻人去了。 不多时。 随意乱逛的赵戎,现,前方似乎有一众府生们,正在露天聚集。 赵戎站在远处眺望,目光一扫,顿时现了青君和芊儿的身影,只是下一秒,他目光又被人群最前方,与府生们相对而坐的某个熟悉身影所吸引。 赵戎眯眼一瞧,挑眉。 竟是曾经在终南太白山见过一次的陶渊然。 …… 第三百二十四章礼者,乱之首也 竹林空地上的孤亭旁,似乎是正在进行一场率性而为的授课。 亭子内犹落有枯黄竹叶的地砖上,一位头戴南华巾,身穿素白布衣的老者直接盘膝而坐。 随意的坐在灰尘语落叶之间,手里握着一串木质流珠,用右手拇指滚动着。 赵戎远远看去。 陶渊然表情洽淡,模样不急不缓的言语着什么。 而亭子周围的空地上,错落有致的席间,赵灵妃与芊儿,正并肩盘坐在团蒲上。 她们背对着赵戎,腰肢笔挺,宛若四周林间那些挺拔的翠竹,又像两柄藏锋入鞘的利剑,正在认真倾听亭中那位道家君子的话语。 二女一高一矮。 一人螓盘,端庄冷清。 一人梳着飞仙髻,俏丽可爱。 而这一对吸引人眼球的搭配组合,似乎也散着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场。 从后方林间赵戎的角度看去,周围的那些府生们,大都隐隐有些默契的没有靠近她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将青君与芊儿的位置,凸显了出来。 这也是刚刚赵戎一眼就现她们的缘由之一。 此时此刻。 赵戎站在竹林空地边缘的林荫下,眸光透过叶隙打量着这场宁静有趣的道家授课。 他一身学子青衿,让其身影有些不起眼。 赵戎向前走几步,饶有兴趣的旁听了起来。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陶吴佩良渊然语气悠然,继续道: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 赵戎听了会儿。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陶渊然竟然是在细细述说‘有为无为’。 嗯,虽然表面上是在谈‘道德仁义礼’,但是根脚还是落在了‘道家无为,儒家有为’的观念之差上。 这是儒道二家分歧巨大的一个论题。 而这个论题,正好也是曾经终南国儒道之辩,第三次清谈中,二人的辩题。 只是当初,赵戎作为儒生,是执辩题中‘无为’的观点。 陶渊然身为道家君子,却是执‘有为’的观点。 并且当时,因为是清谈辩论,只要在场上辩赢对方,让对方哑口无言即可,不是要说服对方。 所以细细讲道理的论道成分不多。 更加侧重于急智、辩才与学识的渊博。 而眼下。 这位戴南华冠的老者,在这片竹林孤亭前,回归到了他内心秉持的真正观点,是在以太清府道学先生的尊贵身份,为周围的青君等数十位府生,传授道家的无为大道。 嗯,顺便再踩儒家一脚,不,是两脚…… “……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此刻,随着他渐渐听清楚陶渊然的话语。 赵戎轻轻抿嘴。 陶渊然刚刚的那一番话语,很好理解。 世人因为失去了本来纯善的本体——‘道’,所以圣人才教人以德。 人心变迁,世人再失去了善良的德行,所以圣人才教人以仁。 再往后,又因为世人连仁之心也失去了,因而圣人才教人以义。 如今人心不古,世人的义也没了。 所以,圣人为复古道,才教以礼也。 在这儿,陶渊然的嘴中,制定礼仪的圣人是谁,或者说是哪一类圣人。 嗯,答案已经很明显,就差指着鼻子骂了…… 你再骂? 陶渊然其实是在变相的强调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理念。 否定儒生们积极‘有为’的行为。 众所周知,儒家是推崇‘道德仁义礼’的。 而道家却是不然,他们独独崇尚‘道’。 陶渊然认为,儒家现今之所以推崇‘礼’,乃是道,德,仁,义不足所致。 儒生们一直积极‘有为’,结果,现如今只剩余‘礼’了。 正在这时,南华巾老者的声音再次传来。 “天下有道,何必问礼呢?夫礼者,忠义之薄而乱之也!” 到了天天都要谈到‘礼’的时候,忠信就已经很少了,混乱马上就要来了。 赵戎静立,默然。 陶渊然的意思很明显。 是在说,礼法,本身就是滋生动荡的祸源。 是儒生积极‘有为’导致而成的失败后的失败。 简而言之,就是,‘无为’的道家认为,在‘有为’的儒家,对了,还有墨家等百家。 在他们的积极‘有为’的努力之下。 这世道……是在向下走的。 嗯,就很稳定,没有一丝一毫世道风气要向上的倾向。 直至如今,处于礼乐崩坏,瓦釜雷鸣的季世。 放眼望去,纵观整个玄黄界。 山上山下,现今都不太平,暗流涌动。 有着愈来愈乱的倾向…… 嗯,说好听些,是大争之世的前夕。 难听些,那便是大乱之世将至,不知道又有多少生灵将要涂炭。 而且关于这一点,不止是百家诸子看见了。 明眼人都看得的出来,是玄黄修真界已经广泛默认的共识了。 毕竟……距离上一次,已然万年。 似乎,亟需某个内圣外王之人现世。 不过,不管怎样,赵戎倒是觉得望阙洲目前还好,感觉挺安稳的。 可能是因为他‘苏醒’的太晚了? 没有赶上更加安稳太平的时代? 不,赵戎觉得他醒的刚刚好,有幸成为青君的竹马夫君,有幸遇见一只没来得及被坏人拐走的笨狐妖。 所以,赵戎觉得主要原因可能是…… 他已经有家了。 青君和小小都在独幽城,都在赵戎身边。 都说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现在就差其中一项,就达成圆满成就了。 只是青君把玉藏在儿子的食堂里,然而赵戎不取到玉又没办法进食堂去,不进食堂就没办法替儿子检查伙食,不检查检查儿子食堂的伙食安全,他夜里又怎么睡的安稳? 好吧,这么一想,赵戎也挺焦虑的,顿时又不觉得安稳了。 嘶,大乱之世的紧张气氛,一下子就来了。 此刻,赵戎身处其中大乱之世,表情严肃。 心里想着,等会儿青君与芊儿下课后,就和娘子敞开心扉的认真谈谈,刻不容缓。 说不定她一听之后,也焦虑了呢?然后就…就…就让赵戎不焦虑了。 赵戎轻轻点头。 只是虽然如此想着,但他却也一直在关注着场上的动静。 此刻,在赵戎的耳畔,满是那位盘坐亭中的老者,调侃嘲讽的语气。 而竹林间也寂静无声,只有落叶声,与陶渊然洽淡清朗的嗓音。 “讲礼之时,就是失道之日啊。儒生们,既然都问礼了,那想必是天下大乱了。” 远远看去,亭中的南华巾老者垂,拇指滚动流珠,似乎正在缓缓摇头。 陶渊然忽然环顾四周,道: “那么接下来,他们又要用什么,来挽救这礼乐崩坏之世呢。” “诸位,林麓书院的那位山长与你们授业时,有未教过你们?” 第三百二十五章嘶,娘子好勇! 林间与空地上的太清府生们,闻言亦是默然不语,没有接话。 只是有些府生缓缓摇头,有些府生不置可否,也有些府生笑了。 赵灵妃与赵芊儿就是属于纹丝不动的那种。 对于府内新来的这位道学先生,与林麓书院山长夫子的相互讥讽挖苦,置身事外。 后者,现如今已经很少在书院露面授业了,只是偶尔会来趟太清四府,给除扶摇府以外的三府府生们上上课。 这儒道两家的大道之争,可是比道路之争还有凶险的多。 赵戎知道,儒生们可以在书山脚下给山下担夫让路,但是绝无可能在大道上,向道家退让哪怕区区一步。 “‘礼’之后,是‘法’吗?” 陶渊然笑言,“难道天下有一部《玄帝律》,还不够?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再出世一个‘姜太清’,再建几座人族太宗,再扶几个尾大不掉的选帝侯家族,再订多些规矩。” 姜太清,人族第二位大帝,称帝后,极大的修改乃至扩充了人族至高法典《玄帝律》,订下了人族诸多礼仪。 现如今,若说《玄帝律》的大体框架是玄帝定下的,那么大部分内容规矩都是苍帝姜太清编写填充的。 万年以来,姜太清在玄黄人族的史书上的功过评价,是可以比肩初代玄帝的。 但是风评,在百家诸子内,乃至是在后辈剑修之中,却是毁誉参半的。 因为他既是剑修,又是儒生。 如何逍遥? 此时此刻,陶渊然微笑道: “老朽觉得,尔等剑修也不用再拔剑了,就让四大太宗再收一次天下万族之兵,铸造几只玄鼎,镇压着九州,用刑法戒律给这方天地增重。剑修们的第七境也不用再叫‘消摇’了,改叫‘方寸’吧。” 消摇是古语中的逍遥,是某位道家圣人极其钟爱的两字,赠送给了剑修前辈们。 后来,逍遥二字,也成了剑修第七境,与最南边那个大洲的名字。 至于方寸。 不再逍遥,束缚于方寸之间,画地为牢罢了。 赵戎记得,几个月前曾有一次与归闲聊时。 他好奇问道,“剑修第七境名为逍遥,是怎么个逍遥法?” 归答曰,“逍遥个屁。” 它又撇嘴补充了句。 “姜太清干的好事,让第七境剑修一点也不逍遥,你想要逍遥?可以,你们赵家主宗守着的那座门后面就有,去门后找去。或者走另一个选帝侯关起的门,门后是星空……” 此刻,面对陶渊然的这些反话,在座的,没有哪个府生傻的去接话。 不过却有不少逍遥府剑修凝眉。 这位老先生的话,确实是可以说很不客气了。 儒道之争,山上由来已久的‘道争’了。 百家之中的三大显学,道,儒,墨。 墨家还好些,说少做多,低调。 但是前面两者。 道家是说多,做少,嗯,无为。 儒家是说多,做多,有为。 都喜欢讲道理,讲有为无为,于是两方争的水火不容。 而且两个学派势力都不是好惹的。 道家虽然清净无为,但是却是与修士的金丹、元婴等境界的大道息息相关,渊源非常深。 这两境的很多山上功法,都与道家有关联。 于是天然就有非常多的‘门生’,很多仙家宗门亲近。 至于儒家,暂且不说登山后第一个境界就是儒家命名的浩然境。 那些儒雅随和,温润如玉的先生夫子们的板子打下来的滋味,疼不疼,山上人可都是有着丰富经验的,可以交流的那种。 所以,除非真的是确定了,要走这两家的道路,否则还是不要急着站队为好。 至于一直在旁听的赵戎。 此时,他面色平静的偏开了目光,扫了眼周围。 不远处亭外的那些府生们,大多背对着他,没人回头,看样子是没怎么在意后方之人的到来。 不过这并不让赵戎意外。 因为据他所知,太清府内虽然是外松内紧的竞争气氛,但是这‘外松’气氛却是比林麓书院看起来还要松。 比如,赵戎目前就是以墨池学子的身份,在逍遥府的外府随意走动。 而像陶渊然等先生、大修士们的传道授业,都是不限制其他府生中途加入的。 嗯,除了传授像金丹大道等的修行秘事,这些估计是私下对府内特定的天才府生们进行的。 而眼下这场,明显不属于这些,而更像是一场率性为之的坐而论道。 此刻,除了孤亭空地上端坐听课的府生以外。 远处竹林间,也有稀稀疏疏的府生们,或抱剑静听,或倚竹闭目,或眯眼远眺。 不一而足。 赵戎置身其中,倒也没引来多少注意。 他可不像娘子和芊儿那般受人瞩目。 念头及此,赵戎一笑,转头去看不远处的那道给竹林添色的养目风景。 咦,从这个角度看,青君的腰,好像确实很细啊。 此刻,陶渊然依旧在阐明道家的无为。 赵戎一边‘挨骂’,一边眼眸倒映赵灵妃与赵芊儿的倩影。 安静不语。 他是来找娘子‘请示’下山的,又不是来找人吵架的。 再说了,陶渊然贬斥儒家的有些话,赵戎也是听的不置可否,乃至……津津有味。 话说,青君和小芊儿听得懂这位道家君子在说什么吗? 不会又是在懵圈呆,御剑神游吧? 听课的样子,瞧着还有模有样的,就差把两只小手牵起,背在身后了。 不过还好赵戎了解她们。 知道这两位一起长大的青梅,技能点全点在修行天赋、魅力和吃醋上去了,对了,青君一看就是位气运属性几乎点满了的天命之女。 因为,竟有他这位赘婿夫君…… 赵戎一边不脸红的想着,一边抬脚,又走近了几步。 准备再靠近些,在后排找个地方坐坐,等青君‘放学’。 只是下一秒,他脚步忽道刹住,旋即想也不想,收回脚步,转身准备离开。 因为,他在最后面一排,看见了某个有点眼熟的女子背影,穿着太一府府生的服饰。 是上次那位叫柳空依的太一府仙子! 之前好像一直想要给赵戎这个‘一字之师’端递一杯茶水,赵戎在太清府的那段时间一直躲着她。 眼下,赵戎求生欲很强的转身往回走。 话说这位柳仙子的身边,不是一直带着条喜欢浮空转圈的祥瑞龙鲤吗? 他刚刚光顾着看青君去了,一时之间还没现,大意了,这就走,去远处等。 正在这时 陶渊然却突然又开口了,语气带上了些笑意。 “若是再树立一套礼法,强行维护,那么这些嘴里皆是道德美善的儒生们,又与公开宣称人性本恶的法家酷吏们有何区别?” 场上更加安静了,一时间依旧无人应答。 赵戎更是没有在意,闷头就走。 只是下一刻,他背后却是传来了一道无比熟悉的女子嗓音,清冷清脆。 “陶先生,恕我不敢苟同,灵妃虽然愚昧,却也知道一些浅显道理,像儒家那样,尽力去做些什么,即使错了,也总比什么也不做要好。” 赵戎脚步一顿,耳畔,她的语气斩钉截铁般坚定。 他顿时回头,眉毛一扬。 只见一直背对赵戎端坐不动,让他以为是在呆的青君和芊儿,已经成双站起。 青君认真出质疑之后,芊儿正绷着脸,在一旁用力点着脑袋。 二女俏立,无数讶然的目光投去。 她们视线不变,正视着孤亭内的那位道家君子。 全场鸦雀无声。 不远处,赵戎微微睁眼,吸气。 嘶,娘子好勇! ——————ps:感谢‘流觞曲中生’好兄弟的盟主打赏!欠更…… 额,还有上回‘日韩精选洛国师’好兄弟的欠更。 啊我死了……(小戎不配呜呜呜……) 肉偿行吗(小声) 第三百二十六章圣人与大盗 秋风阵阵。 竹林簌簌声中,孤亭空地上,一位宛若神仙中人的女子,裙袖猎猎,站在落叶间。 她的三千青丝盘起,又有一根缭绕紫晕的缎带系在乌间,垂下飘逸的一端。 秋眸女子完美无瑕的花容上,左眸下却有一颗淡淡泪痣。 不仅没有破坏这张绝世青莲似的容颜,反而画龙点睛的让人印象深刻,更加难忘。 此刻,她一双潋滟秋眸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孤亭内的老者。 秋眸女子的身侧,还站立一位俏丽可人的飞仙鬓少女,正轻抬着下巴,与她同仇敌忾。 其实,小丫头刚刚是在走神,数着下一次去找某个大猪蹄子的日子,正在暗恼怎么日子过的这么慢呀,以前还不觉得的。 结果飞仙鬓少女就是这样走神间,突然察觉到身边的小姐好像站了起来,说了些什么。 她也没听清,不过不管了,直接起来站阵,其实不能输,小姐说什么做什么她都赞同,除了……吃独食,赵…赵灵妃,你休想!哼。 周围,一众坐在地上的府生们,目光都汇聚在她们身上。 包括某个收起了祥瑞龙鲤的太一府仙子,毕竟此刻空地上,某个女子连东来紫气都很随意的用来束,着让人别人怎么显摆…… 而不远处,一个穿着学子青衿的年轻儒生,停止了脚底抹油的行为,正回望。 只是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他,因为此时场上的主角,是亭内的那个道家君子,和亭外的那个清美女子。 后者的冷清话音落下后不久。 “做些什么。” 陶渊然轻轻复述了一遍,无悲无喜的看着赵灵妃。 他的手上那串木质流珠依旧在滚动着,只是其中的某一粒珠子,似乎被刷过漆般,是鲜艳的紫色。 陶渊然瞥了眼赵灵妃系垂下的紫色缎带,嘴角噙笑,环视一圈周围,高声道: “还有与这两位姑娘一样想法的吗?” 话还没说完,竟有一大半府生都举手示意了。 “嗯?”赵戎眉头一挑,娘子人缘这么好? 结果他目光一扫,现好像举手的几乎都是男子。 赵戎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 你们这是与青君芊儿想法一样吗?你们这是下贱! 赵芊儿回头看了眼,俏脸上表情不变。 只是她的目光独独在,未举手的人群中并不显的起眼的柳空依身上,微微停顿。 将戎儿哥在太清府那段日子的情况几乎全打探清楚的小丫头,微微眯眼。 赵灵妃依旧正视陶渊然,对于周围同门的无声支持,她目光不移。 陶渊然轻轻点头,轻声道: “做些什么,真的需要做些什么吗?若是不管怎么做,如何努力,都是错的呢,并且做多错多呢?” 赵灵妃黛眉微蹙,“请先生赐教。” 陶渊然表情洽淡,摇头,“赐教不敢当。” “姑娘既然选择站起来问老朽这个问题,不管对错,是有自己的思考,已经很好了,而且……想必身边也有学问渊博的亲人或师长,让姑娘耳熏目染。” 赵灵妃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敢当,只是小女子愚钝,理解不了先生的道理,为何要如此贬斥儒生,太宗,玄帝律与古之大帝。” 陶渊然抚须点头,“老朽听说,智者好与人解惑,老朽窃智者之名,姑娘,与你说说。” 赵灵妃声音清脆,“洗耳恭听。” 亭内老者沉声问,“难道,真的需要我们去做些什么吗?” 场上安静了会儿,众人皆等着这位道家君子开口。 而陶渊然却忽然笑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他看着赵灵妃,笑道: “老朽想到了以前遇到的一个小道友,这位小友的话,或许比老夫的话更能让赵姑娘理解,也更能说服姑娘。” 赵灵妃面色清冷,不语。 陶渊然微笑。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陶渊然微微停顿了下,和蔼问道: “赵姑娘,‘做些什么’,尽力有为,难道真的比‘什么也不做’,比袖手旁观的无为要好吗?” “儒生们,尚贤,推崇道德仁义,制定礼法,‘有为’等越多,铸就的大错就越多!” 赵灵妃凝眉,认真思索,一时之间没有回答。 此刻的亭外空地上,落针可闻,大多数府生面露若有所思之色。 只是这时,陶渊然又开口了。 老者面露些许追忆之色,“那位小道友还说……” “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故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 不远处,自从陶渊然开口后,就一直目光平静的赵戎,两手抄进袖子里,轻轻颔。 眼下陶渊然的这些话,其实只需要理解其中最重要的一句即可。 其他的话大多是对这个道理的论述。 即‘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这是总领的话语,意思是: 天下人都知道了美的标准是什么,那么相反的丑的标准,也同时被确定下来了; 天下人都知道了善的定义是什么,那么相反的恶的定义,也一样被确定下来了。 表面上看,似乎没有什么不对的。 美恶好坏,被确定下来了,挺好的,这不是进步吗。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赵戎喜欢看杂书,尤其是正史野史。 这段日子里在书院的学馆与书楼,一边上课、教书,一边读史,读了个够。 只是在深夜读史时,他经常会掩卷,盯着橘黄的灯火不语。 北屋的窗扉关着,没有秋风,但是却不寒而栗。 ‘好人’,‘坏人’这一类的分类是极端危险的。 儒家圣人推崇善美,儒生们制定弘扬善美的礼教。 可是当天下人都知道什么是善美的时候,善美就成了一种可以被利用的资本。 到这时,表面的善美往往是一种伪装或者说表演,而伪装者因此获得了为所欲为的权力。 于是,作为儒家的道德标准,本该弘善美的礼教,便成了……吃人的礼教。 成了无数人晋升的阶梯,与杀人的工具。 这也是陶渊然想要表达的意思。 所以‘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不见可欲‘,’不颁法令‘……不推崇仁义道德礼。 如此才能‘使民不争’,‘使民不盗’,‘使民不乱’……使民自化,自正,自富,自朴。 不做‘有为’之事,‘无为’治国。 于是乎。 ‘无为’,而‘无不为’…… 不多时。 在陶渊然的一番替某人复述的,让人振聋聩的言语之后。 全场一片死寂,众人表情精彩。 赵灵妃紧紧锁眉,似懂非懂。 有府生深呼吸一口气,恍恍点头。 有府生依旧皱眉不解。 也有一直闭目听课的府生忽然睁眼,目露惊异。 刚刚陶渊然与赵仙子的一番问答对话,堪称精彩。 陶渊然复述的这一番‘他人话语’让人拍案叫绝。 空地上的最后一排,陶渊然每节课都会来‘低调’旁听的柳空依,同样睁大美目,忍不住起身道: “先生,您说的……” 她微微顿住,胸脯剧烈起伏一番,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惊叹之意道:“说出这些话语的前辈高人,是何许人也?!” 陶渊然像是没有听见柳空依的问题似的。 他自顾自的点头叹息一声。 “那位小道友说的话确实是极好的,不单单是当时的口舌之争,而是真的读懂通悟了我们道家圣贤们的道理,知道如何无为治国。” 陶渊然又摇了摇头,“而且他说,他只是闲暇时翻过一些道藏而已……这等悟性,却不入道门修道,实乃一桩大憾事。” 众人面面相觑。 老者却是似笑非笑起来。 正在这时,赵灵妃思索了一会儿,眉头微松后,又蓦然一蹙。 她轻轻摇头。 赵灵妃没有像柳空依那样追逐圣贤前辈,至多心中赞叹肯定一句那位前辈高人的道。 但是对于这人究竟是谁,她不敢兴趣。 赵灵妃只想让困扰心中的问题解惑。 为什么儒生们,墨侠们的‘有为’错了。 这也是她今日站起来,问这位道家君子的缘故。 并不是你修为高,头衔大,就说的一定对。 要我坐下,就拿出能说服人的道理来。 赵灵妃哪里管陶渊然嘴中这个‘小道友’是谁,若是不能在道理上说服她,那么就算是这个高人是道祖也不行! 又不是戎儿哥,可以不讲道理的欺负她,让赵灵妃无奈依他,听他的话。 而这样的存在,世上也唯独只有夫君一人了。 赵灵妃绷起俏脸,一片清冷之色,只是在某些男子眼里,确实另一番风景绝色,似乎更美了。 场上,赵芊儿没怎么听她家小姐与陶渊然的争论,而是带着小警惕的瞧着左右,做着小姐的护花使者。 一些男子目不转睛的目光,让小丫头颇为不爽,特别是……竟然还有在看她的! 小芊儿点了点头,觉得估计是她刚进府,呵,那些癞蛤蟆觉得她好欺负,剑不快。 看来得让他们瞧瞧‘臭戎儿哥’的厉害了。 嗯,她的本命飞剑,私下里的小名就叫‘臭戎儿哥’,不过现在好像要改名了,因为不能让某人听到了…… 那就隐僻点,叫‘臭猪蹄子’吧,谁也别对号入座,嘻嘻。 小丫头蓦然一笑,眉眼欢喜。 第三百二十七章是你夫君说的 竹林空地上。 此时此刻,赵灵妃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她摇了摇头,直接不客气道: “先生的话…嗯,先生嘴里那个道友的话,无法说服灵妃。” 陶渊然笑意更甚,面色和蔼道:“赵姑娘能否说说,这是为何?” 后排的柳空依忍不住皱眉,侧目看了几眼这个在场上万众瞩目的女子,别过头去。 赵灵妃沉吟片刻。 “先生似乎混淆了一个事实。儒生们推崇道德仁义礼,并不是他们推崇后,才让天下失道德,失仁义,失礼乐,而是天下人缺了道德仁义礼,所以才要提倡。这才是儒生有为。” “先生之前说,玄黄界渐渐纷乱,朝大乱之世演变,可越是礼崩乐坏,儒生们才越要守住礼乐,墨侠们才越要维护侠义!” “这个前后关系,不可忽视。” 陶渊然手中的流珠一停,目露赞赏之色,看着秋叶间站立如剑的秋眸女子。 而若是让这位道家君子知道了刚刚赵灵妃心中的纯粹想要解惑念头。 定会忍不住赞叹一句此女剑心纯粹,灵慧细腻,不愧是逍遥府天骄中的天骄,前途难量。 空地外,某个原本准备离开的年轻儒生,凝视着场上那个女子的背影,揉了揉脸。 他突然觉得,似乎对青君还是没有全部了解。 二人虽然幼时一起长大,情根深种,但是中途也分开了好几年,同时也误会了好几年。 虽然已经还了玉,新婚之夜的误会也已经解除,如今牵着对方的手,眼底满是爱恋,可是毕竟也才相聚几个月而已。 赵戎此刻感觉青君也有些他未曾见过的一面。 嗯,小芊儿也是。 虽然在赵戎面前时常孩子气,可是偶尔一些话语与行为,也会让他眼皮一跳,这丫头怎么连这个也懂?好野的路子…… 小芊儿有时候聪慧的也会让赵戎忍不住头疼。 所以,青君与芊儿,似乎还有很多他没见过的一面,不是她们刻意了隐瞒何事,而是赵戎还没有探索到…… 他又看了眼青君高挑的倩影,耳畔是她清脆果断的清音。 赵戎觉得,有空得找机会与她们谈谈心了…… 此刻,亭内。 陶渊然轻轻点头,“赵姑娘说的没错,老朽也并没有混淆不谈,” 他徐徐道: “人心早已不古,世道滑向大乱,是不争之事实。因为,大道废,安有仁义。六亲不和,安有孝慈。邦家昏乱,安有正臣……” 当天下开始提倡仁义,教化仁义之时,往往是天下混乱,缺乏仁义之时,因为不仁不义,所以提倡仁义,教化仁义。 陶渊然正言语着,却突然话风一转。 “所以,绝智弃辩,民利百倍;绝伪弃诈,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抛弃智辩,人民可以得到百倍的好处;弃绝伪诈,人民可以恢复孝慈的天性;抛弃巧利,盗贼就自然会消失。 南华冠老者言语振振。 “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大盗也。” 溪水干涸山谷显得格外空旷,山丘夷平深潭显得格外充实。 圣人死了,那么大盗也就不会再兴起,天下就太平而没有变故了。让整个社会都重用圣人治理天下,那么这也是让盗贼获得最大的好处。 陶渊然话音一落,整片竹林忽然静止住了,每一片树叶都如钉子般钉在木板上,纹丝不动。 下一秒。 亭内南华冠老者,一字一句。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哗啦哗啦———— 簌簌———— 整座竹林炸响,像一座破旧的风箱,吹奏出喧闹难安的烈风。 落叶漫天,宛若天女散花,纷纷落下。 众人衣衫猎猎,大袖飘飘。 赵灵妃依旧如一柄利剑,插在原地。 她的青丝与衣裙没有被吹起,丝毫未动,唯有乌间垂下的那条紫色缎带,迎风飘扬。 旋即,‘清净’垂下飞舞的这一端的缎带,竟隐隐显出了一半的形体。 像猫儿的尾巴,化为一团朦胧的紫气。 在随风飘扬间,勾勒出了风的形状。 亭中老者吐出那句似乎大逆不道的言语后,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 场上所有府生,忍不住睁大眼看着这位千里迢迢前来望阙洲的道家君子。 这是在……骂圣人? 圣人也变相的是天地间的大盗? 不少府生心神震撼。 玄黄人族的圣人们,是涉及人族气运,左右天下大势的存在,无不是第七境以上的大能。 而且……道家也有圣人啊。 狠起来,一起骂? 在秋风中翻腾的落叶,再次簌簌落下。 秋叶似乎更多了。 铺满了空地,落在了府生们的肩头,同时,也有一片边缘枯黄中间翠绿的竹叶,落在了赵灵妃的盘的青丝间。 赵灵妃宛若三尺青锋,分寸未动。 她好看的蛾眉微凝,秋眸轻闭成一线,如漆的眸子低垂。 似乎陷入了沉思。 亭中的陶渊然枯槁的面容上,一双老眼浑浊,平淡的目光,越过了空地上静立的那个以紫气系的绝色女子的肩头。 此时此刻,全场安静。 没人出声,府生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害怕打扰到老人与女子的对话。 空地上只有单调的落叶声了。 不对,还有一道小小的嘀咕声。 “哎,傻娘子,有什么好争的……” 这道似乎属于男子嗓音的嘀咕声,不知是从何处响起,在此时场上寂静的空气中,被放大的格外明显,落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众人一愣。 陶渊然嘴角笑意更甚。 赵灵妃眼眸忽睁。 赵芊儿腰杆一直,原本瘪嘴的小脸上,顿时来了精神,若不是此时场上的逍遥府同门多,小丫头脸皮子薄,要维护维护形象,估计都已经蹦跳的回头了。 就在场上众人愣神,神色各异之时。 “一片桃源,两村相邻,鸡犬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竹林间,有青衿儒生踏着落叶,朗声前行。 “这是贵派所求,无圣无盗,无智无欲,质朴之世?” 赵戎越过柳空依的身边,经过一位位转头的剑修府生,走到了赵灵妃与赵芊儿的身前。 他前迈一步,转身抬头,背对着陶渊然,面对面的端详着微微启唇怔神看他的娘子,忽抬手,摘下她青丝间迷路的落叶,轻轻摇头: “天下智已开,混沌已死,朴,难归矣。” 看着亭外那个在后面站了很久,又听了很久,才终于走上前来的眼熟儒生,陶渊然笑容更甚。 他转头朝今日来上课的众人笑语: “诸位,这位就是刚刚老朽说的那位小道友,想必你们之中已经有些人听说过了。刚刚那些‘无为而治’的话,就是他当初在终南山与老朽清辩时说的。” 陶渊然顿了顿,抚掌大笑,“赵姑娘,刚刚那些你道是无法说服你话,都是你这夫君说的。” 这个面容枯槁的南华冠老者,今日是第一次笑的这么开心。 一个道家君子,却如同孩童般童趣。 柳空依在赵戎经过身旁时,就早已起身,此刻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而场上的其他人,看着那个站在赵灵妃身前极近处,抬手给她摘叶整理鬓的男子,目光各异。 第三百二十八章青君在第几层? 赵灵妃没有想到赵戎竟一直在后面旁听,也没有想到陶渊然嘴中的那位小道友竟就是自家夫君。 只是此刻,她来不及想这些了,因为……赵戎的动作太亲昵了。 此时,赵戎在为赵灵妃整理着云鬓,二人面对面本就靠的极近,他身子又微微前倾,导致二人几乎是贴着的。 赵灵妃几乎就在赵戎怀里,她仰头,两只秋眸微微上翻,倒映着他的平静脸庞,与抬起摘叶的手。 周围全是投来的目光,还有亭内老者调侃的笑语。 下一秒,赵灵妃低头,不敢去看夫君,甚至上半身微微后仰,想远离一点让她脸颊很烫的温暖怀抱。 “别动。” 赵戎又向前一小步,给她摘叶整理青丝。 他的语气轻轻,不是命令,可是赵灵妃也没有敢再动了,动作很快的抬,瞧了他表情一眼,又重新低头,别过脸去。 二人贴的更近了。 周围全是异样的目光。 赵灵妃和赵戎一样,没有去理,就像小两口之前悄悄约定的,他们两过日子,管别人何事? 她咬唇,低头看着他的鞋子与衣衫,素手自然的一伸,在众目睽睽之下,也给赵戎整理起来了腰带处的衣衫。 赵灵妃就和一个迎接夫君回家的小妻子,一边手里动作温柔,一边小声道:“你,你怎么来了。” 赵戎无视某些直直愣愣的目光,轻笑道:“想你了,不能来啊,嗯,每回都是青君去我那里,这回,我也来查查岗。” 赵灵妃忘了害羞,忍不住抬头瞪他,语气有些小委屈,“好啦,查啦,我现在周围这么多男子,一起在上课,你气不气。” 她虽然是嘴里这么赌气的说着,可是一颗芳心确实尝了蜜似的甜沁。 赵戎手上动作不停,将插在她青丝间的玉簪子扶了扶,又屈指勾了勾调皮绕他手指的清净。 他眨了眨眼,“气啊,怎么不气,气死夫君我了,等会儿叫他们放学别跑。” 赵灵妃秋眸微睁,连忙用白皙的额头撞了撞夫君的厚实胸膛,语气半凶气半惹人怜爱,“你,你不许做傻事。” 赵戎板着脸道:“不行,让他们放学别跑。” 赵灵妃害怕道:“戎儿哥你莫误会,青君都没有理过他们呀……” 赵戎摇头,语气严肃认真。 “不行的,这更要叫他们留下来了。傻娘子,他们都是你的同门,逍遥府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也得让我掏腰包请上一顿饭,你这么内向冷清可不好,基本的交情礼仪还是要维持的。” 赵灵妃:“…………” 赵芊儿:“…………” 赵灵妃素手将他腰上的肉,捏了捏,又扭了扭。 又抬,秋眸剐了他一眼,“就你贫。” 赵戎一笑,只是暗暗吸了吸气。 赵灵妃赶忙松手,软若无骨的素手,在夫君腰间温柔的揉了揉。 她想了想,云鬓轻摇。 “算了,夫君还是别请客了,我与他们真的不熟,不过,我倒是与一些府里的师姐师妹有些交情,夫君要是实在想请客,我可以去叫来她们。” 赵灵妃顿了顿,旋即又语气不经意道:“对了,夫君,那个柳仙子也在,正好也叫着一起。” 赵戎手上的动作毫无停滞,表情亦是如常,脸上写着些笑意,摇头。 “你的那些师姐师妹们,我有什么好请客的,之前暖溪雅集又不是没有见过,娘子与她们关系的处理,我放心,请客什么的就算了,我是儒生,私下里还是要避嫌的。” “嗯。”赵灵妃螓轻点,秋眸瞅着赵戎,又语气随意道: “师姐师妹们那边回头再说。不过,那位柳仙子呢,她的那杯茶,夫君一直拖着不喝也不是一回事,这一回,柳仙子正好也在,夫君就喝了吧。” 赵戎依旧在温柔的给娘子整理云鬓,此刻闻言,他的视线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男人的直觉告诉赵戎。 危! 不转头都知道,青君和芊儿此时肯定是在仔细的瞧着他表情的。 而且二女的目光都快要化为实质了。 赵戎哪里感受不到。 甚至他还十分清楚,眼下这个问题必须得两息之内回答,且给出一个合格的答复,不可以有半分犹豫。 否则哪怕答复只是晚了一秒,赵戎今日也别想牵着青君的手走出太清府大门了,至于下山前尝尝儿子食堂的伙食这件事,更是天方夜谭。 处理得不好,估计连小芊儿都会不理他。 赵灵妃话音落下,才不到一息时间,求生欲强大的堪称本命神通的赵戎已然一念千里。 他忽然皱眉,低头看着赵灵妃,声音疑惑: “青君,什么叫我一直拖着不喝?那位李仙子……是叫李仙子吧?” 赵戎摇了摇头,“算了,管她姓什么,青君,我哪里是拖着不喝了,我为什么要喝那位仙子的茶?她给我递茶本来就是莫名其妙之事,怎么成了我喝不喝的问题了?” 他笑容无奈道: “青君,这事我倒是听说了一点,可是我又不是她的一字之师,那个‘弄’字后来听人说不是那位绿珠小姑娘填上去的吗?” “嗯,可能是从我这儿得到的一丁点儿启,绿珠小姑娘或是冰雪聪明,或是误打误撞的,可是这后来的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戎斩钉截铁的抛出了一道越时代的哲学命题: “难道有人击剑时受伤,受伤者还要去找铸剑师的麻烦不成?额,那这击的是什么剑?” 赵灵妃咬唇和赵芊儿对视一眼。 小丫头目露赞赏,小下巴点了点愤愤不平的赵戎,向赵灵妃示意,唔唔,马马虎虎过关啦。 赵灵妃不置可否。 她像无事生似的,没再提这个话题。 赵戎看着继续低头给他仔细温柔的整理衣角的娘子,悄悄打量她的脸色,暗暗松了口气。 心里暗道一声好险! 刚刚青君那个问题的关键,不是在于他喝不喝茶的态度,若觉得是这个,那你便仅仅只看到了青君在第二层。 然后站在第三层回答,说什么坚决不喝柳空依的茶。 嗯,恭喜你,一抬头就会现,青君其实是站在第四层。 你去儿子食堂的门彻底关上了,也别想和儿子一起吃饭了。 所以,为了能和儿子一起抢饭吃,赵戎站在了第五层。 如果他只是着眼于喝不喝茶这个问题,那么不管回答的多么坚决,都岂不是默认了他是柳空依的‘一字之师’这个大前提,与她有藕断丝连的关系? 哎,青君这是话术啊。 字里行间,全是套路,一不留神就进去了。 赵戎暗暗警醒。 娘子大多数时候都很贤惠乖巧,只是偶尔不知为何,总会冒出几个要人老命的问题。 关键是这些送命题,青君还是藏在了日常的含情脉脉之后,让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是女子本能的突然想到,还是心思细腻的早就记在心里…… 正在这时,旁边的赵芊儿见戎儿哥眼里只有小姐,表情不乐意了,她歪着小脑袋,凑过去,头上的飞仙鬓斜向一侧,仙气可爱。 “戎儿哥,我也要。” 小丫头拱了拱小脑袋,示意赵戎也给她理理。 赵戎失笑,也抬手帮她略微整理了下鬓。 而就在赵戎与赵灵妃和赵芊儿三人说着悄悄话之时,场上的其他人,却有些坐不住了。 空地上一片安静,都在看着那动作亲昵起来的一男二女。 气氛突然尴尬了起来。 在?你们小两口够了,能不能不要秀恩爱了,陶先生还在上课呢。 而且都快要到中午点了,能不能给大伙留点肚子? 赵灵妃似乎也感到了一丝不妥,二人目前所在场合有些不对。 也不知是害羞呢,还是觉得周围人碍事呢。 她睫毛微颤,素手扯了扯赵戎的衣角。 赵灵妃偏头看了眼亭内,陶渊然正面容和善的安静等待,好像是在等着他们小两口子亲热完毕。 她抿唇,上前一步,“陶先生,让您……” 赵灵妃话语忽然一顿,因为赵戎已经将她的手拉住,转而他如一座大山般挡在了她的眼前,面朝众人开口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君子之交,老者赠决   赵戎将青君拉到身后,面向陶渊然。   亭内的这个带南华巾的熟悉老者,刚刚与青君说的那些话,何尝又不是说与他听的。   刚刚青君她们是背对赵戎,认真倾听。   一时半会没有现他。   而陶渊然却是面朝向赵戎方向的。   虽然赵戎站的有些远。   但是随着他渐渐听到陶渊然说出某些类似于‘礼者,乱之也’的刻意严厉话语后。   赵戎就已经心中确定了,陶渊然已经看见了他。   不过赵戎还是沉默的听了会儿。   因为他想知道,这方世界的道家,究竟展到了哪一个阶段。   百家争鸣的中心,稷下学宫,道家学派目前的主流学说到底是什么。   关于这一点,因为望阙洲离的很远,消息不敏。   不过赵戎很快便渐渐摸清楚了情况,特别是当陶渊然那番‘圣人与大盗’的言论一出。   至于亭内老人之前说的那些批判儒生的话,若是说给他听的,那么似乎还有一层用意……   亭外空地上,赵戎突然行了一礼,笑道:“在下赵子瑜。”   陶渊然也笑了,起身,与半年前的那日一样,朝眼前这个年轻儒生,行了一个稷下学宫的庄重古礼。   “在下陶渊然。”   只是下一秒,赵戎似笑非笑,“陶道友刚刚说‘礼’是祸乱之源,为何现在又一板一眼的行如此古朴之礼?岂不也是被束缚了?”   陶渊然表情洽淡。   “赵小道友当真不知?此礼,是在稷下学宫与认可的道友相见时,可有可无的古礼。”   “老夫执礼,是随性所欲,无人约束,顺乎自然也。而汝儒家是强制世人,不管何时何地,都要按规矩执礼,这是施加于天下人,老夫当然不同意。”   赵戎点头,“陶道友风采依旧,还是那般能说会道,言语犀利。”   陶渊然:“小道友也一样,还是这么锐气逼人。”   赵戎摆了摆手,转而道:   “不敢当,只是陶道友刚刚与我娘子说的那些话,其中有些不妥之处。”   “那场‘有为无为’之辩中,我因为是执无为的观点,所以道友刚刚复述的无为无不为的话语,我确实说过。”   他停顿了下,微微合眼道:   “可是后面所谓圣人与大盗关系的言论,赵某并未说过一字的,后来的都是陶道友的言论,嗯,这点还是讲清楚为好,勿要引了误会。”   赵戎看了看周围空地上的府生们,强调了一番。   他现在是林麓书院的儒生,在关于“道争”一事上,不说具体看法如何,至少也得态度明确,屁股不歪。   赵戎不知道陶渊然是有心还是无心,但是他目前正得罪了某个更年期还未婚嫁的古板女子。   言行需要谨慎,防止流言,三人成虎。   陶渊然安之若素,颔。   “陶道友,终南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陶渊然点头道:“小道友现在在林麓书院读书?师从何人?”   赵戎随口答道:“还在墨池学馆读书,尚未入书院先生们的师门。”   陶渊然一笑,抚须不语。   赵戎也没多想,拱手,“阁下还在授业,在下冒昧打扰了,告辞。”   他转身朝青君和芊儿叮嘱一句,“你们先坐下,有什么问题等会儿私下再说。我去外面等你们。”   赵戎拍了拍袖子,对周围的府生们洒然一笑,欲走。   陶渊然见状,挑眉,抬手劝住。   “小道友请留步,这逍遥府的课,老夫不急,改日再上即可。你…你刚刚说‘朴难归矣’?可是有何高见。”   赵戎摆手,“哪里有什么高见,只是随口一说,阁下不要放在心上。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阁下继续,诸位府生们还在等待。”   陶渊然没有去看空地上的府生们。   老者手上的流珠停住,他摇了摇头:   “今日的课,该讲的已经都讲了,接下来,他们自己回去思索琢磨即可。”   “话说,赵小道友似乎对‘圣人和大盗’有些不一样的看法,不知可否赐教?要不咱们再来一次清谈,上次老夫心顾老祖之事,和小道友谈的并不尽兴。”   府生们:“…………”   柳空依银牙轻咬,看着被陶先生再三挽留的赵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某一刻,似乎感受到了某个小丫头危险的目光。   她转头朝赵芊儿,嫣然一笑。   赵芊儿眯眼,突然瞥了眼旁边的小姐,只见赵灵妃并未去看柳空依,而是目光温柔道看着戎儿哥的背影。   小丫头表情忽收,眼神平静的移开,不再看柳空依。   后者轻轻点头,也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   二女之间,瞬息的交锋无人看见。   此刻,赵戎觉得,在娘子与清谈之间每多犹豫一秒,都是对智力缺陷的多一分证明。   他想都没想的说:   “圣人与大盗,是阁下这样的智者、大修士们思考的事情,在下才疏学浅,不敢置喙。”   赵戎旋即凝眉,又道:   “反而是陶道友,在下初见时本以为是然世外,欲洁其身的道门隐者,践行着贵派的清净无为。”   “但是如今看来,阁下担任太清四府的道学先生,积极宣扬着贵派主张,难道不是也在做‘有为’之事?”   亭内老者沉默了会儿,目露追思。   “让小道友见笑了。其实曾经,老夫除了代表楼观道派,在稷下学宫争论以外,很少‘说话’,与人争论。”   “哪怕是年轻那会儿,成为君子的最风光时刻,老夫也是泰然自若,悠悠出世。”   “这些年来,面对这纷争世道,面对这风云变幻的山上大势,老夫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看见周遭有同门或道友入世,也嘲笑过他们把光阴错付。”   “但是,随着老夫岁数渐大,须渐白,虽是一直做着方外之士,悠然自在,可是这肩头,却也不怎么的,觉得有些重了起来。”   “左想右想,扪心自问,老夫虽逍遥自在了大半辈子,可是……天下却还有太多人不自在,或困惑,或愚钝,或被误导,困在这片俗世泥潭里。”   “看来老夫道行还是不够,无法像本派先贤前辈们那样,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达到那种无己,无功,无名之境。”   这时,陶渊然转头环视四周。   老者的目光从空地上盘坐的府生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赵戎专注倾听的脸庞上。   “沉默了大半辈子,想了想,有些话,还是要与这世道说一说,特别是说与你们这些年轻人听,因为就是你们这年轻人,决定玄黄修真界未来的走势,世道的好坏。”   “道派里的那些前辈们不在意,孤身避世,可是老夫在意起来了,不想再沉默了,有责任要与你们这些年轻后辈们指一指路。”   陶渊然低头,拍了拍袖子,声音平淡,“这就是肩头压着的担子,不能让你们被其他诸子们的错误学说误导了,特别是做多错多的儒家!”   老者缓缓抬头,目视众人:   “此番出来,老夫并不是要像儒生那样做个缝补匠,给世道缝缝补补,给你们定条条框框,不去做这些徒然无功之事。只是不想再沉默下去了,便接了这个太清府道学先生的职位,把这些年来,压在心里的话,和你们好好说一说。”   陶渊然直视赵戎。   赵戎闻言,肃然起敬。   陶渊然虽然一直痛斥“做些什么”的儒家,可是他自己还是忍不住站出来,也“做些什么”了。   虽然老者给出的理由是,作为前辈,给他们这些后辈年轻人,传授道家的大道思想,让他们不被其他的百家学派“骗”去。   而老者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   可是,最终的结果是……他还是入世了,偏离了那种无欲无求,个人自在逍遥的道家。   陶渊然是尽力在不违背心中大道认知的前提下,给肩头的责任担子,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哪怕不是林文若那样的儒生有为,可也是另一种“有为”了。   一儒,一道。   大道不同,甚至针锋相对。   但是初心都是好的,都是想让着世道好上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甚至,赵戎觉得,这似乎才是道家最早的初心,无为,是为了无不为。   这哪里是消极的避世,这分明是最积极的入世……   所以,赵戎觉得值得尊敬。   他认真点头。   “在下明白了,不过与阁下相反。您是老者,要不再沉默,要与这世道说一说。而我还年轻学浅……是要开始沉默少说。某位师长,要我多听一听,多想一想。”   “所以今日,不只是因为怕打扰了阁下与诸位上课,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今日的清谈还是算了。”   “善。”   陶渊然沉吟片刻,点头:   “不过,有些道理是越辩越明的,不可一直憋在心里,闭门造车。改日有空,我们私下里,可以交流交流。小道友放心,我们二人私下的言论,若无允许,绝不会传到第三个人耳中。”   赵戎犹豫了会儿,看了眼亭内老者郑重的表情,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陶渊然抚掌一笑,突然转头,朝赵灵妃道:   “赵姑娘,你丝间这道清净紫气,虽已炼化,可是毕竟不是我们道家正统的法子,只是勉强契合。”   他看了眼赵灵妃青丝间,紫气的缎带,微笑说:   “你能获得这道,只有我们道家君子才有的东来紫气,又是极妙的‘清净’二字,也算是与我们道家有缘。老夫这儿有一段法决,可让东来紫气妙用无穷,使用后自是知道,且赠给你,就当是见面礼,你拿去重新祭炼紫气,将来铸造金丹之时,淬成紫丹,不在话下。”   陶渊然话语还未落下,场上便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之声。   一道东来紫气,又配上道家内专属的紫气秘决……   众人之中,除了个别冰冷淡漠之辈,大多数府生看向赵灵妃的目光带着羡意。   只是转而,一些府生又忍不住视线转落到赵灵妃身前的那个穿青衿的年轻儒生身上,目光复杂。   柳空依美目眯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刻,赵灵妃闻言,又是在众人艳羡目光的注视下,她清冷的俏脸,也不禁浮现出些许的红霞。   就像新婚那日涂抹的胭脂,清美撩人。   赵灵妃垂眸咬唇。   她哪里是什么与道家有缘。   这东来紫气是某人随手送她,此时的陶先生,也分明因为某人,才赠她这段道门法决的。   不过……   赵灵妃闻言后,并没有反应,而是低头思索了会儿,抬目看向夫君,眼神带着询问之意。   赵戎失笑,“长者赐,不可辞。青君,既然是前辈的好意,那就收下吧。”   赵灵妃笑魇如花,“嗯。”   不多时,陶渊然向赵灵妃传语。   赵灵妃将心湖中浮现的那段文字收纳,唇角呢喃,“乾坤紫气决……”   之后,赵戎见无事,便先行告辞了,去往外面等候。   约莫一柱香后,竹林空地上众府生散去,6续走出。   逍遥妇外,一边晒太阳,一边思索大离之事的赵戎,抬头一瞧,远处,赵灵妃与赵芊儿的身影浮现,正向他走开…… 第三百三十章夫君别傻愣着了,快上车…… 在青君和芊儿还未下课的那段时间里。 赵戎在府外出神时,其实有想过要不要问问陶渊然。 马上要面临的大离封禅之礼的相关事宜。 向他求助。 作为一个不知活了几百年的元婴境大修士,这个喜欢戴南华巾的老者,肯定是见多识广的。 说不定目睹经历过其他大洲的一些山下大王朝的封禅大典。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不久,便被赵戎摒弃了。 一是求人不如求己。 他一个学礼的儒生,向反对礼法的道家君子,请教‘大礼’,感觉有些怪怪的。 而且对于封禅之礼,他也并不是毫无头绪。 进墨池学馆以来,除乐艺有不可抗拒力难以学习外,包括礼艺在内的六艺,赵戎一直未松懈过。 他对于封禅大典是有些自己像尝试的法子的。 所以,赵戎清楚,心里之所以产生走捷径的念头,是因为心湖中潜伏着隐隐的欲望: 他并不是害怕无法礼艺考核不及格,而是想……一鸣惊人,带领顾抑武等正义堂学子,一起拿取接近满分的优异考核成绩。 哪怕目前看来,要让孟正君不得不服的给他们高分,几乎不可能。 但是在考试前,生出‘震惊老师震惊同窗们’的幻想,也是人之常情。 想想这场面,就很舒服。 而且连白日梦都难得做,那和咸鱼又有什么两样? 所以,赵戎也不例外。 更何况,顾抑武等正义堂等兄台们,是给他站台出气,才主动下水的。 尽力而为,不辜负他们,也是赵戎没有对他们说出口,但是记在心里的念头。 于是乎,赵戎心湖生出了欲望,便想走起捷径了。 只是,这一次他警醒的很快,自省到了这种心念。 像当初幽山下,归骂醒他时所说的。 修士心湖之水下,产生欲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并没意识到它的存在,从而被欲望潜移默化的影响。 让心湖无法澄净,渐渐污染成一座幽深碧谭,到那时,孕育出何等魔障恶物,就未可知了。 所以,赵戎抛弃了直接投机取巧的心思,没有向陶渊然开口,也不准备去问晏先生了。 就像孟老祭酒笑言的。 与人斗,其乐无穷。 更何况是一个更年期未婚嫁的古板老女人,与她斗,嗯,双倍的快乐吧。 赵戎估摸着孟老祭酒的意思,不过,他的这番理解肯定是不会在祭酒面前说出口的。 除此之外。 不向陶渊然求助,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就像这个归隐世外大半辈子的道家老者刚刚说的,此次入世,是看见了肩头的担子。 他沉默了大半辈子后,要与如今山上修真界的年轻后辈,好好说道说道,让他们多听到一种声音,也多出一个选择。 不可以让其他百家学派,夺走了话语权。 所以,陶渊然一直明里暗里的邀请赵戎私下来往,喝茶清谈。 刚刚临走前,还告诉了赵戎,他在太清府的住所。 虽然当时赵戎看见府生们对于他被陶渊然私下邀请一事,神色各样,小芊儿也是一副替戎儿哥骄傲的小模样。 可是,赵戎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他在陶渊然眼里,除了是忘年交外,估计还是路子走歪了的年轻人,和被儒家错误思想毒茶的悟道美玉的形象。 好家伙,赵戎都有些害怕一旦赴约,陶渊然连‘美人计’都能给他整上了。 比如喊来一个楼观道派修道种子等身份光环的绝美道姑,给他好好指指道,勿要再入错了羊肠小道。 让绝美道姑手把手给赵戎指明一条康庄大道之类的。 赵戎犹豫之余,其实是觉得,指不定是谁教谁入道呢。 所以,在让青君接下了陶渊然贵重的‘见面礼’后,还是别再占太多便宜为好。 都是人情与因果,要还的。 于是,就在赵戎神游,思索着明日去趟书楼找找书顺便与某个人打打交道之时,逍遥府门内,走出了一群府生。 青君与芊儿就在其中,向他走来。 赵戎迎了上去。 此时已经是正午。 赵灵妃说今日准备去趟独幽城,府内的师长委托了些事情。 于是赵戎便提议,中午就去独幽城吃饭,正好陪青君处理事情,顺便一起在城里逛逛,青君与芊儿欣然允诺。 三人一齐走北门,出府。 ………… “什么,戎儿哥,你要离开独幽去大离参加那什么奇怪考核?” 原本在旁听赵戎与赵灵妃讲话的赵芊儿,小脸一皱,将赵戎袖子一抓,摇了摇,问道。 赵戎回过头,笑着点头。“没事,给大离皇室举行完封禅,我便回来,很快的,不是什么麻烦事。” 此时,他站在二女中间。 赵灵妃挽着赵戎的右手,安静的听着。 赵芊儿这时,正两只小手,抓起他的左手。 她语很快,“戎儿哥,你们学堂的同窗们都去吗?” 赵戎笑容不变,语焉不详,“嗯……加我一起,数十位学子吧。” 关于那位孟学正的事,他刚刚并没有和她们说。 赵戎也并没有告诉二女,其实他最初是主动要一个人去的…… 一直静静倾听的赵灵妃,抬目看了一眼夫君。 小丫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她低头,拧着眉毛,一边给赵戎整理袖子抚平皱褶,一边凝视自语: “芊儿才刚回来,咱们三个也好不容易聚在了一起,戎儿哥你平时忙着书院学业,不能出来一起住也就算了,怎么现在又要走了……” “你说回来的很快很快……可,可你每回走,都是这么哄我。再说了,就像刚刚那个道理一套一套的陶先生说的,现在世道渐乱,山上山下都不太平……” 赵芊儿嘴里碎碎念着,把赵戎的左手袖子,抚了又抚,牵了又牵,似乎怎么也整理不好。 赵戎与赵灵妃对视一眼。 赵灵妃轻抬两下尖巧下巴,朝闷闷不乐的小丫头的方向示意了下。 赵戎见状,笑容有些无奈,他柔声道:“这次真的很快,要不……要不咱们拉勾?” 赵芊儿瘪嘴,“不要,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赵戎:“…………” 他噎了会儿,叹气道: “那你说再怎么办?这次考核我是必须得去的,这是学馆已经定下的事,岂是儿戏,不可以随意更改。” 赵芊儿歪头,盯着赵戎的右手,瞧了会儿,突然抬,却不是看赵戎,而是看向了她家小姐。 她眼巴巴的看着赵灵妃,没有说话。 赵灵妃挽着赵戎的右手,在秋风中,紧了紧。 她抿唇,秋水长眸轻合,端详着前方,东城繁华的街道。 赵灵妃忽然转头朝赵戎道:“夫君。” 赵戎有些摸不着头脑,“何事,青君?” 赵灵妃咬唇,“妾…妾身也想和夫君一起下山去大离……最近在府内事情有些多,师长也一直让我少……算了。” 她顿了顿,刹那间语气坚定道:“夫君,我也去,我和芊儿一起陪你去趟大离。” 赵戎闻言,在二女的探寻的目光下,安静了三息。 他伸手将赵灵妃腰肢一挽,搂进了怀中,额头与她额头轻抵。 赵戎注视着娘子的秋眸,摇了摇头。 “不用如此,这次去大离,不是什么大事,一场礼艺考核而已,听你师长的,先别离开独幽。” 赵灵妃启唇欲语。 赵戎看着她粉嫩的玉唇,想前倾堵住,不过此刻在街上不方便,并且,芊儿还在旁边眼巴巴的张望着呢。 他开口直接打断,语气不容置疑:“听话,娘子,乖。” 赵灵妃玉唇缓缓合上,沉吟片刻,在赵芊儿小脸焦急的准备劝说前,抢先开口了。 “夫君……那就依你说的做,不过,妾身不去可以,但要芊儿陪着你去。” 她摇头道:“妾身与芊儿,必须有一人在你身边,否则不放心。” 赵芊儿闻言,顿时转急为喜。 小丫头仰头,抓着赵戎右手,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的侧脸。 赵戎面色略微犹豫,“芊儿?她刚进逍遥府,和我一起去大离,会不会耽误她的修行进度。” 赵芊儿抢在赵灵妃之前,眉开眼笑道: “没事没事,刚试炼回来,没什么事的,唔唔,也就是过几天有一场青云台大比,是我进逍遥府的第一场,和你们书院的月中考核有些类似。” 她语气无所谓道:“不过可以不去的,不争就是了,反正青云台的浩然境第一,肯定又是小姐的。而且……” 赵戎好奇,“而且什么。” 赵芊儿上下打量了一遍赵戎,歪头嘻嘻道:“而且青云台大比哪里有戎儿哥好玩?” 赵戎眼角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他娘的,你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 你个小姑娘家家的,脑子里成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赵灵妃也是俏脸一黑,美眸瞪了眼赵芊儿。 小丫头似乎也意识到了说的话有些不对劲,脸颊微红了下。 她吐了吐小舌头,旋即连忙搂住赵戎想抽回去的左手,鼓嘴鼓成圆圆的小脸,认真解释道: “呀!你们都想哪里去了,哼,果然成亲后都变的不纯洁了……我是说戎儿哥会很多好玩的事情,可以带我一起玩。” “…………” 三人顿时安静了,气氛十分尴尬。 你说的这个好玩的事情,它正经吗? 赵戎感觉他的眼皮又压不住了,一直跳。 赵灵妃看着抑制不住喜悦笑逐颜开的赵芊儿,突然有点儿慌了…… 这…这皮丫头该不会要要…要在前面吧? 赵灵妃眼里闪过一抹担忧之色,她俏脸一板,轻眯秋眸,凝着赵戎的脸庞。 后者感受到娘子的危险目光,赶忙摇头,头摆的和拨浪鼓似得,就差举手对天誓了。 嗯,誓在带娘子玩到最好玩的事情之前,坚决不带小芊儿做最好玩的事情。 并且也要把最好玩的东西藏起来,可不能让小芊儿抢先玩到了…… 赵灵妃素手按下了赵戎欲要抬起的手来。 她轻点螓。 其实,赵灵妃知道戎儿哥可能过度理解她的意思了,不过……没有关系,有些事回头再说。 而此刻,戎儿哥的态度,让她十分欢喜满足。 此时此刻。 赵戎仍面上带着犹豫之色,“这次去大离,我们是代表书院前去,若是身旁带上芊儿……” 赵芊儿:“难道林麓书院还不准你们带人?” 赵戎摇头,“这倒不是,一般的书童侍女倒是可以带的,可是带上芊儿的话……” 赵戎话语还未说完,赵芊儿就突然踮脚前倾,伸出小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她的小手左右摇了摇,赵戎愣神,一时半会未反应过来,头也随着一起摆动。 小丫头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儿,粉粉唇瓣下,也露出了两粒洁白尖尖的小虎牙。 “臭戎儿哥,臭戎儿哥,你真忘了还是假忘了,芊儿就是你的丫鬟侍女呀,哼,我是小姐的陪嫁丫鬟……你,你是我的姑爷,唔,是不是要赖账?” 赵戎不敢吱声。 他确实是下意识的忘了小芊儿的身份了,或者说……他从未把小芊儿看做是丫鬟侍女。 陪嫁丫鬟,在山下世俗中,又叫媵妾,媵妾是指与正妻一同嫁到夫家的女子。 不过,赵戎的情况有些特殊,因为他是赘婿,所以,芊儿这个陪嫁丫鬟,如何安排,完全是青君说的算。 而且,芊儿虽然是青君的贴身侍女兼陪嫁丫鬟,可是她如今却也是太清逍遥府的天之骄女,前途不可限量,早就脱离大楚靖南公爵府的丫鬟侍女的家奴身份了,是大楚赵氏供奉培养的修道天才,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在大楚赵氏之中,在名义上,唯一能差遣她的,也只有青君了…… 很快,三人便商量下来,由赵芊儿陪赵戎一起走一趟大离,就以侍女或书童的身份。 赵戎继续陪着青君与芊儿逛街,有他陪伴,二女心情愈好了起来,脸颊上的笑容更多了。 特别是芊儿,一看见有趣的东西,就拉着赵戎和赵灵妃的手,跑来跑去,一刻也不停歇。 小丫头精力旺盛的让赵戎有些吃不消,这要是带在身边,回头不得累死? 某一刻,赵芊儿跑在前面,赵戎与赵灵妃跟在后面。 赵戎瞄了眼娘子清美的侧颜,见她似乎心情不错。 他突然独自一叹,轻轻摇头。 赵灵妃转头,“夫君怎么了?” 赵戎低头看了眼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他捏了捏她的素手,叹息一声,“一想到,又有一段日子难见到青君,就有些舍不得。” 赵戎这是心里憋着的实话,不过为何此时说出…… 赵灵妃害羞,温柔低头。 “我……我也舍不得夫君呀。” 她顿了顿,如画的黛眉,微蹙,“夫君,要不就让我也一起去吧?” 赵戎摇头,“刚刚已经商量好了,你就留在独幽城,做好你自己的事即可,我与芊儿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对了,青君,我过两天就要走了,要不今日咱们多玩一会儿,别这么早回去,听说西城城内的夜市十分热闹,咱们可以晚上去逛逛,咳,天晚了,在外面住一宿都行,我明日回林麓书院也可以。” 赵灵妃听着听着,原本皱起的黛眉,渐渐的松去了,随后,就一直花容娴静,安静不语。 对于赵戎在外面过夜的提议,她似乎没有听懂,不置可否。 约莫一柱香后,三人寻了一家繁华地段的酒楼,吃午饭。 随后,下午,赵戎与芊儿,陪着青君在东城处理了些她师长委派的事物,去了一些陌生的地方,只是赵戎都没有多问。 然后,等赵灵妃事情办完后,三人一商议,便又去了当初赵戎与赵灵妃拥抱和解的那片海滩,故地重游。 在北海的咸味海风之中,度过了一下午的时光。 及至黄昏傍晚,三人离开了海边。 赵戎看了眼昏暗的天色,又瞧了瞧不远处灯火通明似乎更加热闹些了的街市,决定最后再努力一把。 他朝玩了大半天却依旧神采奕奕的赵芊儿道: “小芊儿,那条街看起来挺有趣的,咱们去瞧瞧,再买些零嘴吃,有些饿了。” 只是还没等赵芊儿点头,赵灵妃就率先开口了,语气认真。 “夫君,时候不早了,还是别再逛了,你这几天正忙,刚刚亭眯顺,明日还有要事要办呢。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赵戎看着娘子清冷的神情,心中无奈,面上却也笑容依旧,“就听娘子的。” 赵戎替她们随手拦下了一辆马车。 赵灵妃与赵芊儿6续登车。 马车下,赵戎张了张嘴,准备与她们道别。 “梧桐街,青莲居。” 赵灵妃突然向车夫报了一个旁他觉得既陌生又熟悉的地址。 赵戎微愣。 马车上,赵灵妃别过了俏脸,不去看他。 也也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可是这个端坐着的秋眸女子,清脆柔美的嗓音却是轻轻飘来。 就像今夜宁静却也温柔的晚风。 “夫君,别…别傻愣着了,快上车。” 第三百三十一章咱家也算是地主了? 赵戎怀疑他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不过不管了,若是误会,大不了被青君赏个白眼。 下一秒,赵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了马车。 这敏捷的动作,果断的身姿,若是此刻,远方终南国某个林姓读书人在场,定要挽起袖子,竖起个大拇指,笑叹一声。 赵兄雄姿英,这几下已然有鲲鹏武夫的风采,就是与几万年前那个肉身证道的武帝比,也是不呈多让。 而赵戎闻言后,八成也会谦虚的摆摆手,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小弟这几下肯定是比不上,一天同娶十八房,一夜至少十八次郎的林大公子厉害。 马车渐渐开动。 不过,戎儿哥虽然刚刚上车前,是一副猴急模样,嗯,这是赵芊儿的感受。 可是上了马车后,他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沉静了下来,端坐在她和小姐中间,正襟危坐,一路上格外的正人君子。 马车内,赵芊儿仰头,乌溜溜的眸子瞧着赵戎的右侧消瘦脸庞。 她天生惹人垂怜的桃花眼,在明暗变换的马车内弯成了月牙儿。 唔,臭大猪蹄子,所图甚大呀。 …… 独幽东城的梧桐街虽然没有幽山下的那几条闻名全城,世家豪阀林立的街道那么出名。 却也是非富即贵之所,不是普通的山上修士住得起的地方。 其实,很多山上修士大多没有多余的财力,并且舍得在繁华的修士城池内置购房产。 毕竟修行本就是烧钱的头等事,并且很多山上修士,四处游历,流动性大。 而很多仙家门派内的修士,所在宗门也都是建立在仙山福地之内,会有安排专门的洞府。 比如独幽城周边,坐落的仙家门派就十分多,更别说还有两座北望阙最大的宗门了。 对于拥有仙家手段的修士而言,来往繁华的独幽城,也是快捷方便。 所以,若无必要,普通修士们都不会在城内住的。 当然,财力雄厚的另说,买买买,住在城里就完事了。 这条有着‘凤栖梧桐’的讨喜祥瑞名头的街道上,一座座建筑轻奢雕龙画栋的豪宅大院坐落。 这些豪宅的主人,所有者。 往细了说。 既有嵬嵬山、欣然宗等大仙家内的长老,幽澜府内任职的高官,喜欢热闹闲居城中的书院先生。 也有独幽城内排名前十的豪阀世家内的贵人在此圈养外室、私生子。 或是只是在独幽落脚的外洲大修士,居住过几次离开后便将豪宅子拋之脑后。 等等等等。 除此之外,成分最多的便是来自望阙洲天南海北的各个地方大势力了,在梧桐街置购豪宅房产。 比如一些山下大王朝的皇室贵族,一国之内深刻影响着国事朝政的士族大家,势力笼罩数国的山上仙门。 这些事情,大都是顾抑武对赵戎讲的,那几天在学馆后山扫地时,确实是无聊透顶。 所以赵戎想起娘子在梧桐街好像有一座名为‘青莲居’的房产后,随口一问。 浓眉大眼的魁梧汉子便一双大手舞着甚合他心意的扫把,眉飞色舞的讲起了独幽城内一些特殊的地方,一些街道的讲究。 比起作为本地人的范玉树只对城内的吃喝玩乐如数家珍,和混迹于凡人市井只对独幽西城的风土人情熟悉的卢姑娘。 顾抑武对于独幽东城的一些道道,确实是门清。 不愧是这一届墨池学子中的学长之一,能把正义堂那帮性子野的特长生学子们管的服服帖帖。 赵戎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就住在梧桐街的街口了,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梧桐街扫大街的?还是为幽澜府查籍贯户口的? 赵戎当时笑着问了问相貌粗旷却心细如的顾抑武。 后者摇了摇头,一脸严肃的反问他这个赘婿专业户,还认不认识其他像弟妹赵仙子这样,即修行天赋绝,长相绝美,又温柔体贴夫君,还家里有矿有房的太清府仙子,急需精壮汉子入赘的那种。 赵戎凝眉思索了会儿,上下打量了一遍身前拎着扫把一脸期待的‘精壮汉子’,认真的摇了摇头: “抑武兄这饭量,哎,是咱们赘婿的大忌啊,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哪家仙子养得起?。” 顾抑武:“…………” …… 独幽城,华灯初上。 东城北边,一条道路宽敞的大街,两侧的豪门大宅,宅门紧闭。 若是站在街上,视线透过青砖黛瓦的粉墙看去,这些宅院内的建筑灯火通明。 梧桐街靠近中段的位置,有一座府邸,匾名‘青莲居’。 此刻,这座四进的豪宅院落内,内院一处厢房的屋顶上,正有两道身影,一高一矮,并肩坐在月下的屋檐上。 赵芊儿两只小手撑着下巴,胳膊支在两膝上,昂着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眺望着远方海上升起的一轮明月。 此时,晚风吹着她沐浴后湿润的梢。 赵芊儿已经换下了白日逛街时的鹅黄裙裳,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睡裙。 浅粉睡裙单薄修身,显得她的娇小身材,格外的匀称苗条。 仔细想来,虽然被赵戎叫着小丫头,可是小丫头其实已经年纪不小,身材也像春风中抽条的柳枝。 此时,她坐在屋檐上,小手支着下巴,略紧凑的贴身睡裙上,某处是已有一些规模的鼓鼓山丘,特别是从侧面看去,便会格外的显眼,让人不禁感叹一句,小丫头也长大了。 只是此时的这一幕风景,特别是从屋顶上的某个人所在位置角度看去便会‘一览众山’的显目风景,却无人去看。 赵芊儿的旁边,赵戎也坐在屋檐上,他上半身后倾,两手撑着身后的地上,微微合眼,凝视远方的夜景,同时吹拂着秋风。 并未转头去目睹到身旁夜景中的‘夜景’。 赵戎鬓微湿,随意扎起,身上穿着一件刚换洗的崭新秋衣常服,是某个秋眸女子,一针一线做的。 某一刻,身旁长大了的小丫头,本就半依着他的沐浴后的娇躯,又抵了抵他。 屋顶上的位置这么宽敞,可是眼下二人却是坐的有些挤。 赵戎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某一刻眉头轻皱,旋即便又恢复如初了。 此时,他嗅了嗅小芊儿秀的清香,轻轻吐了口气,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左右环顾了下四周的院落建筑。 这处青莲居是大楚赵氏的产业,嗯,严格来说,是娘子青君的。 青君作为大楚赵氏二房的独苗,是老太君指认的继承人。 她是大楚赵氏未来的女主人,或者说,现在其实已经是了。 不管是名义上的,还是实际里的。 只是娘子性子冷清娴静,目前在府内修行,并不管事情。 大楚赵氏虽然是望阙洲山下一座大王朝内的‘地头蛇’,可是却也家业不小。 除了这座青莲居之外,听芊儿说,独幽城内,还有一些产业的。 而山下,也有远方大楚这个基本盘在供血。 当然,独幽城这边展起的势力,也反哺了大楚那边。 目前,大楚赵氏在独幽城的家业,都被青君扔给了管家赵昆打理。 这位老管家和成天抱着一柄剑的二房供奉李白、赵戎的娘亲一样,都是大楚赵氏二房的旧人了,是看着他和青君芊儿三人长大的。 赵戎从芊儿那儿大致了解了些情况。 现大楚赵氏与兰溪林氏相比,其实并没有差的多远。 后者因为基本盘是物华天宝的终南山,目前又瓜分了有千年道统底蕴的冲虚观,接管了一家通行望阙洲的中等商号——钟秀斋,势力大涨。 所以……娘子是‘富婆’,咱家也算是地主了? 赵戎一番严谨细密的推理后,心中得到了这么一个答案。 当然了,往大了看,不管是大楚赵氏,还是兰溪林氏。 在这个繁华冠绝一洲的独幽城,都不算是太显眼。 不过,赵戎知道,其实大楚赵氏最重要的‘财富’,都不是上面提到的那些。 而是此时他身边正在暗暗挤他的小丫头,和正在闺房沐浴的青君。 嗯,兰溪林氏也是类似。 这一点,赵戎刚刚随着娘子一起回到青莲居时,便深刻体会到了。 之前,赵灵妃带他与芊儿回来后,管事下人们一直尾随在她身边,禀告着独幽城内那些排名十分靠前的家族派人传来的各种宴会邀请。 只是都被娘子一一婉拒了,拒绝的理由是她晚上有重要的事。 只是还没等赵戎细细思索这个娘子嘴里,这个晚上重要的事是何事……青君就头也不回的沐浴去了。 咳咳,当然不是带赵戎一起,如果是那就出了鬼了。 屋顶上,赵戎轻轻一叹,仰头瞧着那轮明月,探手,五指张开。 他隔空抓了抓天上这轮明月。 娘子一句话也没说,就沐浴熏香去了,也没说今晚怎么安排,他具体睡哪里…… 不过,还好有小芊儿这个贴心的小棉袄,直接拉着她小姐不要但是她要的姑爷兼竹马哥哥,去了内宅,给他取衣、烧水、沐浴。 于是,赵戎仔仔细细的洗干净了后,便又被同样沐浴完了的芊儿拉上了房顶看月亮。 赵戎左右找了找,没现娘子的身影,也不知道她洗完了没有,该不会是直接睡了吧,让他自生自灭。 唉,还芊儿好,如果不和他抢座位就跟好了。 赵戎心里暗暗点头。 下一秒,他屁股微抬,向右边挪了挪,给身边悄悄‘挤’他的小丫头,让开了位置。 “哼!” 只是没想到的是,正支着下巴似乎在凝视远方赏月的小芊儿,突然皱着琼鼻没好气的哼了身。 她猛的起身,走到了远离某个大猪蹄子的屋檐上,重新坐下。 赵戎眨了眨眼,瞧着小丫头孤单消瘦的背影。 他犹豫片刻,起身走了过去,坐在她身边。 只是小芊儿转过身子,不理他。 赵戎从看着她的侧颜,几缕乌正在她的脸颊与耳畔随风飘舞。 他想了想,循着赵芊儿的目光看去。 此时,从这处屋顶的角度远望,这轮明月正镶嵌在幽山右侧的夜空中,而幽山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也不知是是否换了‘花衣’。 赵戎低头看了眼不理他的小丫头。 他嘴角微牵,从袖子中取出某个‘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将它插在了小芊儿的鬓上。 她恼怒的转头,将头上的‘杂物’一抓,准备扔掉。 只是下一秒却是俏脸一呆,惊喜道: “咦,紫衣花!” 赵芊儿一双桃花眼睁大,抬,眸子炯炯有神的看去。 赵戎正侧对着她,笑看着远方的别命花衣山的幽山,轻轻点头。 第三百三十二章赏月赏花赏青梅   青莲居,内院一间厢房的屋顶。   月下。   “喜欢吗?”   赵戎低头看着赵芊儿,嗓音温润。   只见原先鼓气的小丫头,正低着小脑袋,粉唇微张,怔怔看着捧在手心的紫衣花。   她眼角下弯,睫毛轻扇,探出一指,指肚轻轻抚摸着娇嫩的花瓣,小心呵护。   此刻,听到赵戎的笑问,赵芊儿欢喜的点头,“嗯,喜欢。”   她娇软的嗓音顿了顿,飞快的抬看了他明亮的眸子一眼,又飞低下了小脑袋,嘴里声音微弱、似有似无的重复了句。   “很…很喜欢。”   赵戎放心的点头,笑道:“那就好。”   你送的,我…我都喜欢的,很喜欢。   低头赏花的赵芊儿,心里默念一句。   “咳,不生气啦?”   赵芊儿回过神来,撇了撇嘴,瞧也不瞧他道:“唔,这次就原谅你啦。”   “…………”   赵戎瞅了她眼,其实他到现在也还没完全搞懂,这丫头生什么气,嗯,这么喜欢挤着坐?   青君嗔骂的没错,确实是个皮丫头。   这些话,赵戎当然不会说出口。   此刻,他轻轻颔。   赵芊儿这才又重新活泼雀跃起来。   她背过身,小脑袋微微后仰,靠着赵戎的左侧肩膀,小手举起紫衣花,粉唇轻嘟,吹着香风,“呼呼~”   小丫头靠着赵戎,在月下一边凑着月辉打量着紫衣花,一边喜滋滋的吹着花瓣。   赵戎见状,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来。   赵芊儿好奇道:“戎儿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紫衣花啊?小姐和你说的?”   赵戎笑而不语,眯眼瞧着远方漆黑的幽山。   此时夜色渐深,一轮玉盘挂在中天,月下的幽山顶,一座古台的轮廓隐隐约约。   若那个独幽城市井间流传的传说是真的,古幽王曾也在月下独上孤台,眺望家乡中洲的大帝宫阙。   那么也不知在遥远的中洲,那些建造时定是被期待着能亘古屹立的宫阙,是否还在?   有无在玄黄界的光阴长河里,渐渐倒塌,残垣断壁。   独自留下一座隔海相望、天涯海角的望阙孤台,在月下独幽。   然而对赵戎而言,这些古老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渊源历史与他无关,光阴的流水也未在他的眼角,刻下任何痕迹皱褶。   关于这座似乎埋藏着无数秘密,落满了历史尘埃的幽山。   赵戎除了今日上午才耳闻的那个传说以外,唯一印象深刻的记忆,便是当初千里迢迢刚刚赶到独幽城时,在幽山下遇见青君的白衣后,那个一个下午生的变故。   犹记得,当时他在幽山下客栈中的镜花水月里看见,江彻白将一朵紫衣花递给了青君。   而娘子已有一朵紫衣花的情况下,犹豫片刻后接过了。   赵戎当时直接把桌上的茶水一口气全闷了,茶叶都没放过。   当然了,在误会解除之后,他也深刻反思了一番自己。   同时,冷静后的赵戎,很快就想通了似乎不喜欢花花草草的青君为何要接下那朵多余的紫衣花了。   赵戎记得小芊儿从小就有些喜欢摆弄花草,而当时幽山上的盛典,芊儿又外出试炼未归。   所以青君在把江彻白当作普通同门师兄的情况下,接过那朵紫衣花的原因,便不言而喻了。   事后,赵戎在青君面前,也从未提起过此事。   害怕她惶恐不安的胡思乱想误会他心思,或是又记起那日有阴影的经历。   不过,芊儿喜欢紫衣花一事,赵戎却是默记在了心里。   所幸,这等往日里的稀罕物,因为那日幽山办大典,流出了不少在市面上。   他上午在盛万宝内见到后,就默默的当了狗大户。   此刻,屋檐上,见赵戎没有回答,赵芊儿又叽叽喳喳了起来。   她回头瞅了眼赵戎,“哼哼,都知道送花了,戎儿哥越来越会哄女孩子了,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   赵戎哪里敢接话。   小丫头虽然嘴里这么说,可是嘴角牵起的弧度却是怎么也放不下来。   “呼呼~戎儿哥戎儿哥,紫衣花每天都变一种花色,我戴着这朵小花,也天天换同样颜色的新裙子怎么样?”   赵戎眼皮一跳,好家伙,家都给你败光了。   “戎儿哥,算你有良心,芊儿没白服侍你,不像小姐,欺负我也就会算了,上次6师姐在幽山办大典,我正好不在,她去了也不知道给我多带一朵紫衣花。”   赵戎神色微动,问道:“青君……没有带紫衣花回去?”   赵芊儿低头弄花,也没多想,随口道:   “带倒是带了一朵回来,不过,这一朵紫衣花确实小姐去幽山前,白先生吩咐她帮忙取的。肯定是把我给忘了。”   赵戎安静不语,抬头注视着明月。   原来,接过的那朵紫衣花,后来是扔了,只是她也未曾与他提过,这傻娘子,唔,茶叶没白吞……。   某人心中暖暖的。   有时候两人在一起,让人最暖心的不是日常情侣似的亲密,而是偶然现了对方默默做过的小事。   在这些小事背后,满满的写着三个字。   在意你。   赵戎摸了摸袖子里的须弥物,又松开了手。   没带酒。   嗯,带了现在八成也不能喝,因为旁边还有一个对他喝酒深恶痛疾的小丫头。   直到现在,赵戎都能听到小芊儿嘴里不时的抱怨着当初新婚之夜给他喝酒的小白叔……   正在赵戎失笑之时。   赵芊儿回头瞧了一眼,然后转过了身来。   她娇小的身子缩着,蹲在赵戎身前。   后者坐在屋檐上,二人高度倒也差不多。   蹲着的赵芊儿,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捏着小花,前伸到赵戎面前。   她歪头,眯眼,给了他一个眼神。   赵戎接过紫衣花,端详了下小芊儿随意扎起的丸子头鬓。   他瞅准一个合适的地方,将小花进了她的秀间。   赵芊儿满意的点了点头,忽道:“别动。”   赵戎微怔。   屋顶的一端,二人隔空对视片刻。   赵芊儿撑着下巴的小手一收,小脑袋突然前倾。   于是,赵戎的眼眸中,倒映的一张小脸,越来越大,带着好闻的香风一起,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的准备后退,可是小芊儿皱了皱鼻子,赵戎便也作罢,不过嘴上道:“咳咳,干嘛?”   “照镜子啊,看看你有没有插好~”   赵芊儿理直气壮道。   她大大的桃花眼,凝视着赵戎的眼眸。   两人的眸子相互倒映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孔。   双方的气息都在对方鼻尖萦绕。   赵戎心头微荡。   “你别动哈,我再瞅瞅,唔,戎儿哥你瞧哪呢?别往下面乱瞄了,眼睛别动,看我的头上的小花……”   赵芊儿指挥道,小身板似乎是有些不稳,她也不忌讳,干脆两只小手张开,撑在赵戎的胸膛上小脸又凑近了些赵戎的脸庞。   赵戎进退两难,只好身子渐渐后仰。   只是小芊儿借着拿他眸子当梳妆镜的理由,撑在他身上的娇躯也随着赵戎的身子后倾而前倾。   于是乎,此刻位置不大的屋顶一角,出现这样的一幕。   赵戎身子后仰,双手撑着后面的青瓦,渐渐后仰放平,而小芊儿,‘压’在赵戎身上,小胸脯似乎都要贴着了。   赵芊儿一副推倒压住赵戎的模样。   男下女上位……   赵戎感觉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赵芊儿盯着他的眸子,忽然粉唇轻轻吹了一口香风,吐气如兰。   赵戎感觉鼻尖微痒,而更痒的,是被她的小手撑着的胸膛,因为小丫头纤细的手指一直悄悄按压着……   “戎儿哥……”   此刻,小芊儿娇柔的嗓音混着可爱的鼻音,软软糯糯。   十分悦耳好听,让人……想吞下去。   “……小…小芊儿好看吗?”   前一秒还在喧嚣的晚风,似乎温柔了起来。   赵戎感觉此时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她问的这个‘好看’,是那个‘好看’吗?   赵芊儿眼睛亮晶晶的,等待着某人的回答,与此同时,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她精巧的下巴轻抬,微嘟的粉唇,距离她正期待着何事答复的某张嘴,更近了。   赵戎沉默了。   与水灵灵小白菜似的小丫头对视。   下一秒,他直接点头:“当然好看,这紫衣花谁戴谁好看,芊儿戴着也好看,不过戴着最好看的人,不用说,肯定是我家娘子。”   赵戎点头,语气认真,“我买了两朵紫衣花,等会儿也让青君戴着看看。咦,娘子怎么还没洗完?”   他说到这里,果断的回过头看去。   嗯,青君果然站在不远处的身后,安静驻足。   她似乎是在等待着此刻体位奇怪的赵戎和芊儿结束互动。   “青君。”   赵戎暗道一句就知道,面上却是微讶的表情,“娘子!”   他转过头朝微微张嘴怔神的小芊儿无奈道:“芊儿别闹了,镜子照够了赶紧下去。”   第一次做这撩人之事的小丫头霞飞双颊,却是尚不甘心,犹要搞事情。   只是刹那间,赵戎就动了。   他动作敏捷的起身,于此同时,将压在他身上的赵芊儿抱了下来,结束了刚刚不对劲的体位。   赵戎丢下目光有些哀怨的小芊儿,转身跑到赵灵妃身前。   只见娘子沐浴后,一袭莲青色优雅齐胸襦裙,此刻在房顶的晚风中,衣带飘飘。   清冷的月辉落在她同样清冷的绝色花容上,多了分出尘之意。   只是这个本该如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宫嫦娥仙子般的泪痣女子,俏脸平静,说出来的清音,却是让她掉入了红尘。   “戎儿哥,我是不是打扰到了你和芊儿了?要不,我先下去吧。”   赵灵妃上屋顶前,为了某人,也只因为夜里只给某人看,特意没有盘妇人鬓,而是长及腰,裙裳飘飘。   此刻,也是为了某人而洗的香喷喷的她,撩起青丝,将它们撩到耳后,也不等赵戎回答,便转身欲走。   赵戎哪里肯让娘子离开,伸手将她手一拉,把她身子也拉了回来。   他向前一步,将这个傻娘子抱进怀里,抬手,把另一朵紫衣花插在了她的耳畔。   赵戎搂着青君,把她的俏脸埋在自己的胸膛偏左肩处,轻轻摇了摇,“小醋坛子,不准走。”   他顿了顿,重复道:“不准走。”   赵戎没有多余的解释,左手与赵灵妃扣着五指。   这时,赵芊儿也咬唇走了上来,小手抓住她家小姐的另一指素手,搂在怀里,撇着小嘴道:   “小气鬼……咱们小时候约好,三人永远在一起的,唔,逗逗戎儿哥都不行,行啦行啦,以后我不逗戎儿哥了,你别吃飞醋啦。”   你这叫逗逗?   赵戎嘴角微抽,不过也没有吱声。   侧脸埋在赵戎胸膛间的赵灵妃,抬忍不住争了句:“我没吃醋,是真话……”   赵芊儿瞅了眼她,一脸的不相信。   “皮丫头,讨打。”   赵灵妃抬起被赵戎牵着的素手,一起去敲小丫头的脑袋瓜子。   赵戎失笑。   一时之间,三个青梅竹马的儿时玩伴,打闹在了一起。   不多时,三人坐在屋檐上,一起赏月。 第三百三十三章上上士闻道与葡萄的正确吃法   赵戎以前一直好奇,古人为何喜欢有事没事就跑去屋顶谈心。   现在他明白了。   弦月,满天星辰,灯火万家。   耳畔,四面八方而来仿若充斥整片天地的风声。   还有身旁裙带飘飘的红粉佳人,人生伴侣。   鼻间是对方的好闻气息。   并肩赏月。   这氛围,直接拉满好吧。   当然,而一切的前提,是得有个青梅竹马或者娘子这样的心上人陪你。   否则,光有个屋顶是没有用的。   年轻人,要学会抓住主要矛盾。   很幸运,赵戎觉得,此刻他紧紧的抓住了。   是打死赵戎也不想撒手的那种,他还轻轻揉捏了一下,得到了很舒服的回弹反馈,嘶,青君好像胖了点啊……   啪!   赵灵妃面色如常,素手却将某只从她腰肢间‘失足跌下’的咸猪手,轻轻拍掉。   她花容娴静,正抿唇凝视前方,一双狭长秋眸专注认真,没有去看旁边倒吸凉气、心思不纯的坏夫君。   赵灵妃弯长的眼睫微颤。   往下乱摸也就算了,竟……竟还得寸进尺揉捏起来了,欺…欺负人!之前说好只是量量腰肢的。   不过,若是让她知道赵戎在心里吐槽有点胖了,估计赵戎的这只作案的手别想跑了。   赵灵妃说不定得让它留下红红的牙印来,让夫君疼上一疼,体会下她被揉捏的疼感……   此时的屋顶,赵灵妃,赵戎与赵芊儿并坐在屋檐上。   赵戎坐在二女中间,赵灵妃在右侧,赵芊儿坐在左侧。   此时此刻,赵戎有些忏悔。   刚刚他在青君面前话里话外的赞叹了一番即将要去的大离的美人细腰。   嗯,赵戎后来当然拍着胸膛表示他是万万不信她们能有多细的,难不成还能比娘子的腰肢纤细?   如此,又废了好大劲暗示了一番后,青君才松动了口风,让他的手掌探索‘禁地’腰肢,只是不准挠她的痒痒肉。   赵戎当然是捣蒜似的点头。   不过后来尝到甜头后……还是贪了啊。   就在某人盯着五指忏悔间,赵灵妃突然伸手,将赵戎刚刚作案的右手轻抓,牵到了她的身前。   赵灵妃垂下螓,两只纤长白嫩的柔荑素手,软若无骨,将赵戎的右手捧着,轻轻抚摸。   她垂下眼帘,咬唇瞧着他没轻没重的修长手掌,指肚揉着其掌心的老茧。   这个秋眸女子安静了会儿。   忽道:   “戎儿哥,白天那堂课,我…我不知道那些话是你说的,没想到原来陶先生嘴里的‘赵道友’就是夫君你。”   赵灵妃清脆婉转的嗓音顿了顿,她抬头看了赵戎一眼,见他沉默倾听,忍不住解释道:   “我…我当时真的不知道的,所以……之后说了‘无法说服’之类的话。戎儿哥,你,你不要介怀。”   赵灵妃与赵戎四目以对。   赵戎轻轻点头,“哦,原来你是说这事啊。”   他又缓缓摇头,凝视她道:   “其实,我没有不高兴,正相反,青君,我很开心,你能摇头说不,对于不理解的道理与事物,秉持赤子之心,探究清楚脉络。”   “而不是像今日你其他那些同门一样,被陶道友的……嗯,被我的那些似乎听起来很厉害高深的言论唬住。”   “特别是,它还是由道家君子之口说出的,让人望而生畏,奉为圭臬。”   赵灵妃微怔,凝视着夫君脸上灿烂真诚的笑意。   一旁抱着戎儿哥左臂小芊儿,同样愣愣,大眼睛一眨一眨,歪头看着她戎儿哥的侧脸,与明亮炯炯的眸子。   赵灵妃两只手掌小心的覆盖着他右手的手心手背,动作温柔呵护在胸脯前。   她唇角噙笑,软声道:“戎儿哥…真的这么觉得。”   “嗯。”赵戎轻眯眼眸,正视远方,“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这世上人,大多是中士,在道与非道之间徘徊,在接触到大道以后,或是热血沸腾,或是将信将疑。”   “而这类人,也容易与知行合一的上士混淆,特别是他们自己都是这么自认为是上士的。”   赵戎转头,看着凝神思索的赵灵妃,忽笑:   “但是他们真的和闻道便笃行的上士一样吗?”   他自顾自摇了摇头。   “不,这些中士连大道都没有彻底弄懂,就坚信不疑了,随后便用一知半解的道理、语句‘传道’他人,振振有词,这种半懂却自以为得道之人,比对大道不屑一顾大笑之的下士,还要可悲。”   赵芊儿呢喃:“朝闻道夕死可矣的上士,闻一善言心便喜见一利欲心便乱的中士,嘲笑大道的下士……”   小丫头忍不住道:“戎儿哥,你是那一类呀。”   赵戎突然笑容灿烂,无忌道:“你戎儿哥我不才,是上上士,我不闻道,道来闻我。”   赵芊儿与赵灵妃视一眼,皆忍俊不禁。   “臭屁。”小丫头白了戎儿哥一眼,不过一颗芳心却是喜滋滋的,两根细胳膊抱着他左臂,开心的摆着。   犹记得,小时侯的戎儿哥,也是这么的自信张扬,把她们唬的一愣一愣的。   那时候呀,她和小姐都觉得,戎儿哥是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   而且在她们眼里,也确实是如此。   戎儿哥总是能带来新奇的事物,做一些让她和小姐想不到的大胆事情,还是带着她们一起。   他怎么这么厉害呀!   会不会以后不带好哭的芊儿,与安静到没意思的小姐一起玩了?   一想到这,就担心的小脑壳疼,小芊儿问小姐,她也是蹙眉担忧。   不过,戎儿哥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被柳姨克制,秒怂的那种。   所以她和小姐顿时不怕了,掌握了秘密武器。   至于现在,她们眼里的戎儿哥是怎样的。   赵芊儿觉得从小姐与戎儿哥说话的神态里就可以看出了……   此时此刻,赵戎话语刚落,赵灵妃微微仰,目不转睛的凝视赵戎。   她眸光流转,倒映着他的笑脸,认真点头。   似乎是在肯定着一件她此生都会深信不疑的事情一样。   赵灵妃秋眸微合,嫣然一笑,柔声道:“戎儿哥,我呢。”   “青君你?”赵戎转头,沉思一番,神色认真道:“你也不在上面三士之内。”   在娘子愈期待的目光中,他点头确语气定:“傻娘子,你是下下士,闻道?啥也不懂,却也不大笑,继续求道,傻啊真傻。”   赵灵妃:“…………”   赵芊儿:“扑哧~”   赵灵妃瞪了小芊儿一眼,后者连忙闭嘴。   不与这臭小姐一般见识。   小丫头如是想道。   臭小姐,你除了是太清府此届天赋资质最高的剑修、逍遥府内众同门心中排名第一的仙子、整座太清府引以为傲的天之骄女,外加有一个绝世无双的贴身美丫鬟,和一个大猪蹄子夫君外,你还有些什么?   你啥也不是,臭小姐,哼。   赵灵妃眼里带些小委屈的看着又欺负她夫君,想把他的右手甩掉,却又依依不舍。   她清音清脆,自哀自怨,“是啊,我傻,这么傻的下下士的灵妃,怎么配得上,上上士的夫君啊,我走……”   赵灵妃咬唇准备起身,不过下一秒,便被赵戎抱住,按回了原位。   “哎哎,青君,这不是开玩笑的吗?有道是物极必反,娘子这下下士,恰恰就是比上士还稀少珍贵的存在。”   赵戎一本正经。   “哦,是这样吗。”赵灵妃端详着他的眼睛,嘴角似笑非笑道。   赵戎用力点头,“是的是的,为夫一眼就看出来娘子不同寻常。”   “那么灵妃比之夫君的上上士,又如何?”   赵戎想也没想道:“娘子在上面。”   他顿了顿,咀嚼了下这句话,很快,眨了眨眼,又重复道:“嗯,娘子在夫君上面。”   赵灵妃总觉得赵戎的话不对劲,似乎意味深长,只是现在的她哪里懂着这个‘上面’的滋味妙处。   该不会又在欺负她不懂吧?   赵灵妃一双秋眸狐疑的瞅着赵戎。   后者信誓旦旦的说:“娘子就在我上面!”   不多时,赵戎终于重新哄好了青君,他继续刚刚的话题。   “青君,你可知为何说白日里,竹林中大多是中士?举个例子。”   赵戎徐徐道:   “白日在竹林,陶道友提到道、德、仁、义、礼,说咱们儒家的礼,是乱之也。都知道,道家是独独推崇‘道’,但是你们真以为,道家是真的厌恶否定德、仁、义、礼吗?”   赵灵妃皱眉,“不是吗?”   “哪里是你们想的这么简单?”赵戎摇了摇头。   “他们其实并不是否认后面几者,而是认为,道、德、仁、义、礼,每缺少前面的一环,就会开始强调后面的环节。”   “这是一个人心偏离‘道’越来越远的过程。是一个规范越来越严格的过程,是一个内心自觉自愿的要求越来越低,而外界的束缚越来越重的一个过程。”   “所以,陶道友说,讲礼之时,便是失道之日。”   赵戎轻轻叹息。   “若是天下有道,人人有道,那么还要折腾退而求其次的’德仁义礼‘干嘛?多此一举。”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了葡萄等水果。   今日上午在西城买的,洗干净后收起,后来一直忘记取出来了。   正好现在当聊天的零嘴。   见小芊儿看见葡萄后,眼睛一亮,赵戎笑着给她与青君剥起了葡萄皮来,喂她们吃。   “这是儒道二家山上‘道争’之中,道家的观点。”   赵戎垂目,手上忙着活计,话语不停:   “而在我们儒家看来,天下人悟性不同,世道又在下滑,便将‘道’渐渐细分,如德、仁、义、礼。”   “不同的人,几乎都能囊括其中,处在一个合适的位子,‘道’太高了,一下子变企及,太难,那就给人一个可以向上走的阶梯,嗯,你也可以反过来理解成,向下走。而守礼,便是定下的底线。”   赵戎将水晶似的葡萄递给了专注倾听的娘子,收回手,又去给芊儿剥一颗。   他嘴里轻声道:“不管是儒家,还是道家,初心都是好的。比如道家的无为而治,这‘无为而无不为’,哪里是什么消极不作为,分明是最积极的有为。”   “只是二家初心一样,却观念不同。”   “道家的‘道’是平等的,众人平等持‘道’;而儒家却将‘道’分出了阶层等级,就像圣人、贤人、君子、士子,一层一层。”   赵戎专注剥着葡萄,一字一句:“此等观念之差,简直水火不容,这,便是儒道之争。”   赵灵妃咬唇,赵芊儿歪头,二女凝视着身畔这个语气平静的男子,怔怔出神,目光不禁带着仰慕之色。   赵戎这时又剥完了一个葡萄的皮,将它递到赵灵妃唇畔。   赵灵妃回过神来,嘴里还有葡萄籽,准备吐去,   赵戎突然体贴的伸出另一只手,在她身前准备接住。   赵灵妃眯眸欢喜,微微努嘴,上半身向赵戎方向的那只手凑去。   下一秒,赵戎身子前倾。   刹那间,二人吃到了同一个葡萄。   赵灵妃:“???”   赵芊儿:“…………” 第三百三十四章戎儿哥,你是我的太阳   赵芊儿原本就大的桃花眼,此刻睁的更大了,目不转睛的瞪着眼前这对眉目传情的‘狗男女’。   只见,小姐刚刚吃过葡萄却又被某人吃过的檀口愣愣的微张着,似乎一时间忘记了闭上。   她樱桃似的朱唇湿润嘟起,没涂抹胭脂却好像比刚刚更红嫩了,也不知道戎儿哥刚刚是怎么欺负蹂躏的。   小姐胸脯起伏,正轻轻喘气吐着香风,补充着刚刚缺失的空气,一时间还没有缓过来。   而此刻,面对戎儿哥的‘再来一颗’的请求,与已经凑到她唇角的有一颗水晶葡萄,小姐的俏脸上刹那间浮现一抹娇羞之色。   她强装凶凶的表情,剐了眼挤眉弄眼的戎儿哥,然后红颊别过脸去。   而戎儿哥又贴到小姐的耳畔,悄悄言语了些赵芊儿听不清的话,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女子羞耻的混蛋话,一时之间惹得小姐又是掐他又是推他,若不是屋顶下,腾不出脚,估计小姐都要踢戎儿哥了……   赵芊儿眼巴巴的在旁边看着小姐与戎儿哥旁若无人的互喂葡萄、打情骂俏,前一秒还是推着对方,结果下一秒就又搂在一起卿卿我我了。   她微微鼓嘴,唇齿间还留着刚刚的葡萄籽。   “唔唔,戎唔锅~”   赵芊儿学着刚刚小姐的样子,有模有样的努着嘴,凑到了戎儿哥身前,口齿不清唔唔了一句后,眼睛瞅着他。   她也要……要吐葡萄籽。   戎儿哥赶紧来接!   正笑着在娘子耳畔言语的赵戎一愣,回过头来。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想了想,飞的把这个‘青君诱捕器’藏进了袖子里,认真叮嘱了脸黑的小丫头一句。   “别到处乱吐。”   赵芊儿:“…………”   她突然觉得嘴里不久前还甜滋滋的水嫩葡萄,顿时不甜了。   不吃了,这臭葡萄好酸啊呸呸呜呜呜……   小丫头银牙咬碎,把嘴里的葡萄籽乱吐一通。   只是旋即,却又埋抱着双膝,瑟瑟抖,这一言不合就撒狗粮,她……怕了。   赵芊儿耸耸小琼鼻,一双桃花眼眼角微红,一副楚楚可人的娇怜模样。   她抬起小脑袋,看了眼天上同样孤零零的明月,   某一刻,赵芊儿悟了。   人生就像一颗滋味万千的葡萄,你永远不知道一口咬下去会蹦出什么味道……   广个告,我最近在用的追书app,【 app 】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小丫头大彻大悟,思想顿时深邃了起来,人生境界都得到了升华,只觉得离大道又近了一步。   大猪蹄子什么的只会影响她拔剑的度。   哼,臭小姐,臭戎儿哥,给我等着,等本姑娘悟道成了第七境逍遥剑仙,就用…就用化虚为实的本命飞剑剥葡萄皮、接葡萄籽。   用手或用嘴接葡萄籽什么的,不过如此,戎儿哥给本姑娘爬好吧?   赵芊儿转过身子,她背对着某小两口。   小丫头绷着小脸,手支着下巴,鼓气哼哼唧唧的想了会儿,不时的点着小脑袋,暗暗扬眉吐气的预演着什么。   比如以后戎儿哥苦苦哀求要给她接葡萄籽,而她小脸高冷的抬起小下巴,冷落了他足足三息,才勉强点头,傲娇的微微张嘴,然后戎儿哥就自觉的喂她葡萄吃,比对小姐还狗腿子……   就这样,赵芊儿甜滋滋的想了会儿,正在这时,她听到了身后的戎儿哥似乎又与小姐聊起了之前的严肃话题。   思想境界已经猛升的赵芊儿轻哼摇头,小脸上满是不在意的神色。   只是……几息后,小丫头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唔唔,就听一句,看看是不是说她坏话,是就记在本子上,哼哼。   赵灵妃抬,一缕青丝粘在朱唇左角,早前通红的俏脸红晕已经褪去,白皙的皮肤只剩余些淡淡的粉红。   她看着夫君的脸庞,抿朱唇,凝起黛眉,作势想要板脸吓他,可是试了几次,实在绷不住表情,最后开口连声音都是柔柔弱弱的,惹人怜爱。   “热。”赵灵妃在赵戎怀里扭了扭,咬唇。   赵戎闻言,第一时间松开在娘子身上捣蛋的手,转而抬手给她扇风,“好的。”   赵灵妃咬唇端详着又喜欢欺负她又爱护极了她的赵戎,略感无奈的摇了摇云鬓,“怎还和小孩子一样。”   赵戎皱眉,故意严肃道:“娘子喜欢小孩子?那咱们多要几个。”   赵灵妃抬起素手,羞恼的捏了捏他的鼻子,“不许说话。”   赵戎闭嘴,眨眼。   赵灵妃微微歪头,捏着夫君的鼻子摆了摆,看着他跟着摇头的愣愣模样,她嫣然一笑。   赵戎笑看着她。   赵灵妃侧靠在赵戎怀里,伸手从他那儿拿过了葡萄。   她芊柔素手,捻起一颗,挑指剥皮。   不多时,赵灵妃将一颗饱满干净的葡萄,温柔的递到他的嘴边,然后提起预知似的,在赵戎张嘴后,扔入葡萄,两根修长葱指飞快朝她怀里一缩。   让赵戎‘吃’她玉指的坏心思落了个空。   赵灵妃嘴角微翘,白了他一眼。   秋眸愈妩媚。   只是在赵戎神色无奈之时,她轻启朱唇,将那两根沾着葡萄汁又逃脱赵戎嘴巴的葱指,含入檀口之中,不嫌弃的轻轻嘬了下,旋即这两根葱指又继续给夫君剥葡萄。   赵戎忍俊不禁,青君还和小时侯一样。   那时候,他喜欢欺负青君和芊儿,每回摘来她们喜欢吃的葡萄,都只是让青君与芊儿给他剥葡萄皮,不给她们吃。   于是,青君为了解馋解渴,便学会舔手指来,渐渐养成了习惯。   此时,赵灵妃又递了一颗水晶葡萄到赵戎嘴边,同时另一只素手微曲,凑到他唇前,给他接葡萄籽。   与此同时,她抬目,凝着赵戎道:   “夫君,你刚刚说的那些,我懂了,不过,那位陶先生还有些话,我不能理解。他为何那样说圣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又是何意思?”   赵戎将嘴畔的葡萄吃下,闻言不禁挑眉,先按照老规矩,夸一夸青君。   “娘子好悟性,我只讲一遍就懂了。至于后面的这个问题。”   他神色逐渐认真起来,“我只说说我的理解,给娘子作为参考,你也不必全信我。”   赵灵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赵戎轻笑嘀咕,沉吟片刻。   “刚刚和你说过,道家诸子们认为,道德应当是平等的,世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道德,没有差异高低,因为差异就是矛盾的根源。”   他顿了顿。   “所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因为一旦出现了在道德上高人一等的圣人,便会随之而来的,诞生出窃取圣人之位的大盗!”   “就像暗室中的一盏明灯,你以为是能照亮黑暗,殊不知正是因为有光明出现,才创造了黑暗,反之,不兴起明灯,暗室便是一片混沌未开,哪里有差异纷争?”   赵戎抬头仰望天上孤零零的明月,黑暗之中,明月高悬,银辉洒满大地,成了这黑夜之中最让人瞩目的事物。   只是这千万年以来,多少生灵心中升起过上九天揽明月的野望与豪情,或善或恶。   谁不想成为明月,悬在众生头顶,高高在上。   “青君,记住,本来美好的道德,一旦被大力提倡,被调动起来的大多不是什么好人。这一点,我作为儒生,并不否认。”   “只是,就像今日你辩解的前后关系。正是因为世道先缺少了道德,所以我们儒生才加倍提倡道德,去做些什么。”   “道家诸子反对差异,而我们儒家圣人恰恰相反,将‘道’细分为道德仁义礼,去大力提倡,随之伴生了差异。”   赵戎突然目视青君,沉声道:   “所以道家认为,是我们儒家乱了世人的心。教化与礼法,在他们嘴里,更是成了乱之。”   他顿了顿,正襟危坐,看了眼认真倾听的青君与侧着头偷听入神的芊儿,轻轻一叹。   “这也是为何道家讲‘无为’,反对其他百家诸子‘有为’。”   “圣人造铜器铁器种地,大盗就用铜器铁器造刀剑,争夺天下。”   “圣人引火以济民,大盗就以火焚城破屋,烧杀抢掠。”   “圣人定道德仁义礼约束百姓,大盗就将道德仁义礼盗去,利用圣人之法奴役人民,甚至连圣智都染指垂涎,连圣人之位都盗去,统治天下。”   赵灵妃忽然开口:“所以今日在竹林,陶先生才说做多错多?”   她仰,秋眸微合,点漆的眸子凝视明月,喃喃道:   “照这么说。玄黄人族制定《玄帝律》,便可能有大盗‘盗窃’《玄帝律》;”   “建造人族太宗,便可能有大盗‘盗取’人族太宗;”   “册封人族选帝侯,便可能有大盗‘盗取’选帝侯位;”   “铸造玄鼎镇九洲,便可能有大盗‘盗取’玄鼎……甚至到了最后……”   赵灵妃黛眉紧锁,“大帝之位,都有可能被大盗窃取!”   突然谈到这个沉重的话题,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会儿。   赵戎不置可否,安静不语。   他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当初从书楼借来的那本属于一个叫南康小国的野史。   从那本书之后,赵戎经常去书楼借书看,其中,大多数是山下王朝的正史野史。   除了读史明智,与领略各国风土人情以外,他还看见了些别的‘东西’。   有时候,赵戎深夜点灯夜读,翻看史书,越读却越是掩卷沉默。   窗子关着,他却是不寒而栗。   赵戎便又打开书仔细一瞧,找了又找,终于,在字里行间,读出了两个字。   大盗。   这望阙洲,数百王朝,千年以来的历史上,是层出不穷的大盗。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甚至编撰这些史书的,本身就是窃国的大盗!   只是,如今赵戎是半个山上人,孤坐一座儒家书院某一角的学舍内。   这些山下事,离他似乎极远,只能透过这枯黄的树叶,窥见一斑。   在这独幽城日子,也过的很慢很慢。   赵戎眼下生活,除了书院读书,便是陪伴眼前的娘子与芊儿。   至于娘子嘴里说着那些山上可能存在的大盗,似乎比山下俗世中的大盗,还要遥远。   赵戎没有回答娘子的问题,摇了摇头,继续道: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真正骂的不是圣人,圣人并不坏,圣人之法也不坏,而是不善之人用圣人之法而行的不善之事。该死的不是圣人,是大盗,但是只要圣人之法存在,就必然被不善之人利用。”   “青君,这一点悖论,我们正统的儒家,其实很清楚。”   赵灵妃忍不住问道:“既然道家率先提出来了,那他们可有应对之法?”   赵戎点头:“今日陶道友已经说了,既然是‘差距’引起的祸乱,那就将‘差距’掩盖起来。”   “回归远古时代,绝圣弃智,绝巧弃利,不启圣智,让百姓愚昧,这样就让大盗无物可盗,盗也白盗,这样大盗止,天下平。”   赵灵妃突然又想起了白日里,赵戎走进竹林空地的时候说的话。   一片桃源,两村相邻,鸡犬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两村相邻,鸡犬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这大概就是陶渊然嘴里没有圣人与大盗的质朴之世吧?   只是……   赵灵妃缓缓摇头,“这怎么可能回去?”   她看了眼夫君,感慨道:“所以夫君白日才说,天下智已开,混沌已死,朴难归矣?”   赵戎颔。   空气安静了会儿。   赵戎觉得话题有些城中,忽然问道:“对了,青君,这里还有一点,你觉得人性,天生是善还是恶?”   赵灵妃沉默一会儿,凝视着眼前的男子。   “我不知道人性本来的善恶。但是我认为,只要有阳光,人性就是向善的,就像向阳的花木,只要有太阳,就会迎着生长,而圣贤就是这太阳……戎儿哥,你就是我的太阳。”   赵戎一愣。 第三百三十五章戎儿哥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多年以后,面对眼前负书而现的天命玄鸟,赵青衣又会想起,与两位至亲似的青梅竹马,一起并坐屋檐吃葡萄赏月的那个独幽城的宁静夜晚,与那些夹杂在晚风之中入耳的‘圣人大盗’论。   ……   此刻,梧桐街,青莲居后宅的屋檐上。   赵戎微鼓的腮帮顿住,不到三息,又重新牵动腮帮咀嚼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他动作很慢很慢。   因为此时此刻眼前这一幕让他晃神眩目,难以挪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似乎不一样的青君。   今夜天幕无星,一轮孤悬九天、寂寥万年的圆月,像一只巨大的银轮,镶嵌在她头顶三尺处的夜幕。   月下。   青君笼罩在月光之中,三千青丝如瀑披下,在晚风中向左飘逸。   一缕缕斜横的丝,轻拂她的脸颊,覆盖了她的泪痣,也撩拔了她秋眸上的长睫。   只是却遮盖不了,此时青君明亮耀眼,一眨不眨的狭长秋眸。   似深邃似清明的摄人心魄的眸光,穿过拂在她脸颊上的青丝间的空隙,凝聚在了赵戎的脸庞上。   与他微怔打量的眼睛相对视。   她的眼里全是他。   青君的丝云鬓之间,赵戎刚刚送她的紫衣花斜插,仿若盛开在了这乌亮的云鬓之上。   紫衣花的花瓣边缘凝滞着光华,黑暗中勾勒出它的轮廓,又溢出些点点星子似的光辉,像萤火虫,在青君与明月之间的夜幕中,如深海里旋转上浮的气泡。   从赵戎此时凝视的角度看去,这上浮的星子光辉连接了她与明月。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青君丝间、秋眸里、脸颊上、红唇中,铺满的柔和银辉,竟然让他某一刻瞳孔微缩,陡然生出了刺目之感。   她在月光下,似乎更亮了,本就白皙的玉质肌肤,流动着白日不曾被赵戎现过的朦胧光华。   如幻如梦之间,让赵戎没由来的觉得青君比头顶万古的明月更加耀眼。   夺走了它的光彩,是此时的‘人间月’。   或者说,此刻月下这个点漆似的秋眸晶莹剔透、熠熠生辉的绝色女子,就是赵戎心头的明月。   眼前人,是心上月。   哪怕赵戎直直的怔视了很久,他还是觉得此刻的青君美的动人心魄,让他不忍出声或动手破坏这月下仙子似的绝美一幕。   赵戎微微缓神,轻眨了眨舍不得放下的眼皮。   自家这傻娘子,怕不是从九天之上的广寒月宫,逃下人间的姮娥仙子,或者说……是什么上古月宫的神祇转世?   他心里嘀咕。   此时面对青君的坚定有力的话语,赵戎抿嘴。   这个傻娘子,给他的感觉,时常是一个,似乎把剑道天赋与容颜魅力都点满了,而在其他地方却好像总缺一点啥的天之骄女。   就像眼下。   不是说青君缺少智慧,说她笨。   青君一颗玲珑之心,冰雪聪明,细腻敏感,不是真的像赵戎嘴里说的那么傻。   嗯,好吧,或许有时候再他怀里满眼爱恋的与他对视温存时,确实会变的笨拙傻些。   但很多必要的时候,青君还能把他这个夫君拿捏的死死的。   在赵戎的眼里,青君是更接近于简单纯粹,甚至心思与头脑‘一根筋’的赤子剑修的形象。   对的,就像归当初第一眼见到青君就忍不住赞扬的那样。   剑心纯粹如琉璃。   她对于认定之事,如离弦之箭,再不回头,也无所谓后悔,一往无前即可。   喜欢一个人也是如此……   娘子如此性格,作为夫君的赵戎却是又喜又忧。   虽然他有时候也是一根筋的认定某些事和道理就死也不改,但是正是因为如此,赵戎才不希望身边的至亲之人也是这样。   容易自己给自己肩膀挑上一些本可以无视的责任。   而且,就怕她钻进死胡同里。   赵戎抿着嘴,低头看了眼被赵灵妃紧紧攥着的右手,她同时也攥着芊儿的右手。   一直竖起耳朵偷听的芊儿,似乎也被此时的气氛感染,气像是也消去了,她空出的左手,把赵戎的左手牵住。   小丫头仰头,小脸上写满了郑重之色,“我……我也一样。戎儿哥是我的太阳,小姐是我的月亮。你们去哪我就去哪。”   赵灵妃看着牵在一起的三双手,凝着的眉眼顿时一松,展颜一笑,“嗯,永不分开。”   她与赵芊儿对视,后者巧笑倩兮。   二女转而一齐看向戎儿哥。   “太阳吗……”   此刻,赵戎无声呢喃了一句,他的两只手忽然抓着她们的玉手提起,将二女的手背,分别贴在他的左右脸颊。   赵戎轻轻合眼,转头瞧着娘子道:“那不论何时,你是不是都听我的,不会不听话?”   赵灵妃点头,“不论何时,我都听你的。”   一旁的赵芊儿,跟着用力点小脑袋,“我也一样。”   只是还没等赵戎放下心来,赵灵妃话语顿了顿之后,就又垂下了眼帘,浅浅一笑,“嗯,夫君的话,肯定是听的,作为青君心里最重要的建议。”   赵芊儿歪头想了想,又认真道:“我也一样。”   赵戎:“…………”   他忍不住嘴角一抽,得,说了和不说一样,没什么变化,该倔得时候还是会倔,对吧?   赵戎无语,旋即认真道:   “青君,你这样让我作为夫君的工作没法展开啊,一个‘下下士’的傻娘子,以后万一钻死胡同,一根筋的问道,我跟在你屁股后面,拉都拉不回来。这,这日子没法过了。”   赵灵妃闻言也不恼,知道夫君是在赌气,说些开玩笑的气话。   她笑而不语。   赵戎侧目看了眼贴着他右脸庞的娘子的素手手背。   只见她的肌肤似乎比白日更加白皙莹亮,向乳白色靠近了,上面流转着一些朦胧光华。   也不知道是不是娘子身处屋顶,笼罩在月辉之下的缘故,让月下的美人如月了。   某一刻,赵戎突然隐隐约约感觉,这朦胧光华有些儿熟悉,好像在那里见到过……   正在这时,赵灵妃轻声道:   “戎儿哥,我觉得关于人性善恶,还有一种可能。”   赵戎思绪一断,抬目好奇,“什么可能?”   赵灵妃秋眸轻睐,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她贴在赵戎脸庞上的素手,伸直了一指嫩葱似的食指,指尖轻轻点着赵戎抿起的嘴角。   “人性并不是先天而成的,而是如待染的素丝,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后天要慎其所染。嗯,和向阳的花木差不多,需要圣贤的教化……”   明明是一番很有意思的见解,可是赵戎却眉头忽皱。   这……这不是‘素丝说’吗?他很熟悉。   当初在青风居渡船上,闲暇时读那些墨家典籍,就经常看见。   这素丝说并不稀奇,但关键是,除了修行典籍与怎么也学不会的食谱、诗集以外,几乎从来不翻其他任何书的‘学渣’娘子,怎么会念叨起这墨家的学说?   墨家之学在望阙洲也并不显赫,赵戎一路上墨侠都没见过几个。   结果他现在突然现,似乎……娘子竟然还学墨?   傻娘子,你…你怎么敢啊!   这可如何了得!   其实对于墨家,赵戎是持平和甚至友善的态度的,嗯,墨侠好啊,值得交朋友,挡刀的那种。   可若是身边的至亲之人学墨……   赵戎觉得必须、一定得拉回来。   墨家讲兼爱,就是平等的爱所有人,无差别的爱。   嗯,简单来说,就是墨者们爱众人与爱父母没有什么差别。   于是儒生们经常责难‘墨氏兼爱,是无父也’。   除了‘兼爱’之外,墨家还有一些让赵戎更加倒吸凉气的主张。   而且赵戎虽然接触的不多,但是根据之前在一些书肆话本里看到与听来的,总结出了一点。   白衣墨侠大多也是一根筋的,为了大义什么的。   好家伙,这不正贴合青君的性格吗?   眼下,看着正喜欢穿白衣的娘子,赵戎,慌了。   一想到有某种可能,他满脸黑线。   是谁他娘的教我家傻娘子学墨的,是谁?   要让她‘兼爱无夫’吗?坏的很!   正在这时,‘俺也一样’的小芊儿,听到了小姐的言语后,又板着小脸,郑重的点了点头,“嗯,我也……”   “你也个大头鬼!”   赵戎把赵芊儿的嘴一堵,瞪了她一眼。   小芊儿眨巴眨巴眼,看着脸色不对的戎儿哥,唔唔,他怎么知道芊儿是什么也没有听懂的应话,好腻害啊。   赵戎忍不住打断道:“青君,你……你有几个太阳?”   赵灵妃正准备再给戎儿哥讲讲她觉得有道理的素丝说,此时见状,她手指点着他的唇角,眨眼道:“只有夫君一个啊。”   赵戎眉头微松,“真的?你别哄我,没事的,说心里话。”   看见夫君执着在意的目光,赵灵妃突然有些点羞意的低头,没去看他,螓埋在胸脯前,出认真的鼻音,“嗯。”   戎儿哥真过分啊,偏要她说出口来,这…这如何让人好意思……   她笑容浅浅,声音弱弱,却无比温柔,说出了一直藏在心里最深处满是情意爱恋的话。   “青君心里只装得下夫君一人,一个太阳呀。”   “唔唔唔。”   来自某个被堵嘴的小丫头。   转头一看,赵芊儿把赵戎堵她嘴的手按下,脆生生道:“我也一样,只有一个月亮一个太阳。”   哼,这次可不是不懂装懂,戎儿哥别悟我嘴!   小丫头理直气壮,就差双手叉腰了……   赵戎眉头一展,很好,无差别的兼爱是绝对不可能的了,青君和小芊儿要是敢,那就家法伺候,咳咳。   所以,青君应该是偶尔听来的墨家素丝说吧。   突然,赵戎想到起了一事,今日下午,陪青君在独幽城办事的时候,她帮师长办某件事时,好像去过一趟东城的墨者公馆,那儿进出的全都是白衣墨侠。   当时赵戎和芊儿在门外等的时候,他还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现在看来,娘子在逍遥府内的那位师长……   赵戎没有注意到,此时屋顶的气氛在娘子害羞低头说出情话后,便开始古怪起来,有暧昧之意。   赵灵妃埋不语。   赵芊儿眨巴着眼,瞧了瞧已经不早了的天色。   赵戎思虑万千,现这些,他回过神来,又准备问清楚,“青君,你这素丝说……”   赵芊儿突然打断道:   “戎儿哥,小姐,时间好像不早了,回头再聊头吧,戎儿哥明天还有事情要忙着办呢,过两天就要走了。唔,早些休息吧。”   赵戎一怔,“不是,那个……”   “嗯嗯。”   赵灵妃忽然站起来,低头欲走,让赵戎话语咽了回去。   “喂喂,娘子先别走,还有件事……”   赵灵妃脚步更快了,像是要逃。   赵戎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还在原地唤着。   赵芊儿看了眼没出息的戎儿哥一眼。   哎,真是笨蛋,光说有什么用,死皮赖脸跟上去啊,小姐那里遭得住你,哼,看你送花的份上,就帮下你了。   她摸了摸头上的紫衣花,起身快上去,拦住了赵灵妃。   “小姐,小姐,你别一个人走啊,带戎儿哥一起。”   “他……房间多,你给他准备间舒适的房就行了。”   “后宅没可以直接入住的房间了,我们这么晚来,刚刚忙着聊头,也没给他整理。只能挤挤了,所以就,就让戎儿哥在你床上挤挤吧?”   赵灵妃赶紧摇头,扭身想要绕过小芊儿,“这怎么挤的下,他…他这么大个人。”   赵芊儿摇头,“哎,小姐你怕什么,是你夫君还是我夫君啊,况且……”   小丫头瞅了眼无语的赵戎,“况且戎儿哥又能什么坏心眼呢?”   赵灵妃:“…………”   赵戎老脸一红。   不过旋即,他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   约莫一炷香后。   赵戎如愿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烦死了,我要亲你!   赵灵妃的闺房里有什么?   赵戎老老实实跟在她后面,一路来到了一间宽敞的闺房,途中二人都是蒙头向前走,青君垂走在前面不语。   所以他也没有怎么细看,一派正人君子目不斜视的模样,咳咳。   不过赵戎余光之中,大体可以看出来,青君在青莲居的闺房,装饰家具什么的,都是比较单调简朴的。   而且好像也缺少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女子大多喜欢摆弄装扮的闺趣物件,比如插花、绣墩、水瓷器等。   一切从简,为修行之事让步。   所以闺房中最大的空间都是用来了修行的地方。   摆满了一地的团蒲、三尺青锋、大部头的典籍……   除此之外,有生活气息的事物,赵戎只瞅见了低调梳妆台上朴素的胭脂盒、茶桌上的繁琐茶具、衣箱上的刺绣女红物件和……一张简单狭长的贵妃榻。   赵戎轻轻摇头,看了身前‘红妆束素腰’的娘子笔直背影一眼。   怎么过的这般随便,以前他不在的日子里,全都忙在修行之事上了?   不行,他得挽救挽救娘子的闺房生活。   这么单调乏味,可别活成鱼怀瑾了。   说干就干,就从今夜做起……   赵灵妃并不知道身后的夫君内心有这么多戏,甚至还想带她领略新婚后有别于青梅竹马的夫妻闺中生活。   虽然对芊儿‘戎儿哥能有什么坏心眼呢’这句话深感怀疑,但是她也没有再害羞逃避了。   总不能真赶他走吧,一看见戎儿哥有贼心没贼胆的尴尬模样,她就心软。   此刻,赵灵妃弯腰,将一盏烛火点起,照亮了小半个闺房。   暗沉的橘光之中,她带着赵戎走到了屋内的贵妃榻前。   敛目轻声:“就…就睡这吧。”   赵戎看了眼狭窄而低矮贵妃榻,暗暗点头,果然很挤,甚和心意。   而且一看便知道,青君平日里应该不怎么睡觉,床具也只是简单的榻子,她之前在东篱小筑还叮嘱他要多多上床休息,结果她自己……   “嗯。”   赵戎轻轻嗅了嗅屋内的浮动的暗香,掺杂着青君身上的冷香。   他抬手开始解衣服。   赵灵妃转身,朝一旁走去,中途似乎瞟了眼赵戎。   赵戎脱下外套,挂在旁边的衣架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只是在动作之间,他余光暗暗锁在娘子的身上。   此时见她经过了身畔,脱离了余光视野,赵戎脑袋直接回头,目光跟着,时刻注意着娘子的一举一动。   只见青君正清冷着脸,端庄而又优雅的走到了屏风旁,那儿的地上有一双系着彩带木屐。   她将一只修长玉腿,膝盖曲着抬起,右脚竖直绷着,一手抓着屏风木沿,一手垂下勾指,脱去了绣花鞋。   顿时露出了小巧的玉足,虽然正穿着罗袜,可上青君抬腿时裙摆下露出的一小截小腿处的皮肤,白皙如霜,轻微耀目。   昏暗的屋子,似乎都随之亮了亮。   赵戎眼睛有些直,不过下一秒,他表情一收,头一回,面色如常的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赵灵妃突然回头看向赵戎,见他一副平静的模样,秋眸轻睐,瞅了会儿。   不多时,她正过头,将玉足扎进了彩带木屐,旋而又将另一只绣花鞋也脱去,同样换上木屐。   赵灵妃两只玉足左右扭动几下,轻轻跺了剁。   动作之间,她背对着赵戎,原本清冷的俏脸,忽然绷不住了,黛眉一蹙,秋眸左移右转,眸光闪了闪,悄悄吐了口香风。   三息不到,赵灵妃丰富的表情刹那间收敛,恢复了微冷的俏脸。   她优雅自然的转身,汲着彩带木屐走回了床边,经过动作慢吞吞的赵戎,坐在了贵妃榻上,上了床。   见娘子终于回来了,赵戎松了口气,此刻见她已经上床,他一个呼吸不到就飞把衣服收拾好,一步迈到了贵妃榻前。   只是他有些遗憾的是,青君没有脱什么啊,依旧是洁白的襦裙。   并且,没有出现那种,‘娘子铺被褥背身跪在床上香臀翘起考验夫君定力’的狗血画面。   赵戎摇头驱散心湖里那些害人不浅的画面,掀开被子,准备上床和青君‘挤挤’。   赵灵妃抱着膝,低垂眼帘,似乎在端详着被子上的刺绣,小声道:“夫君,要不我们一人睡床头一人睡床尾吧?”   赵戎低头瞧了眼,摇了摇头,“我怕有味道……”   赵灵妃秋眸微亮,展颜一笑,“没事没事,我一点不嫌弃夫君的。”   “可我嫌弃你的脚丫子。”赵戎板脸打断道。   “你……去死!”赵灵妃贝齿一咬,将玉枕扔了过去。   赵戎灵敏的一接,他下瞟了眼青君曲起的修长玉腿,和藏在纯白罗袜里的小巧脚丫子。   虽然娘子是浩然境剑修,冰清玉洁之躯,自清凉无汗,但是味道应该是有的吧,嗯,香味。   不过,眼下娘子提议的这个姿势,他拒绝。才不是特殊癖好呢。   而且一下子就想着解锁这么前的体位,今夜八成没戏,还是先从正常的简单姿势慢慢来吧。   赵戎嘴角轻扬,看了眼黛眉倒竖、银牙暗咬的娘子。   怎么看怎么觉得她是在强行撑着,装腔作势的吓唬他,其实不过就是一只白嫩嫩的待宰羔羊,装什么母老虎……   赵戎大步一跨,将屋内唯一的那盏灯吹灭,嗖的一下跨回了床边,钻进了被某人捂的暖和、香喷喷的被褥里。   动作一气呵成,不给娘子丝毫逃跑的机会。   被子里多了个大灰狼坏人,赵灵妃卷曲着身子,往里面缩了缩。   赵戎仰面朝天的躺着,占了床塌很大的位置,却还不满足,扭着身子朝娘子方向挤了挤。   黑暗中,赵灵妃又缩了缩,只是这一回,是在’原地打转‘,另一侧实在是没位置让她躲了。   赵戎眨眼,一边伸出一只’魔爪‘悄悄的前探,一边朝看不见表情的青君试探道:“娘子,这长夜漫漫……唔唔!”   刚想要聊聊人生聊聊理想聊聊孩子聊聊食堂,赵戎就呼吸一窒,因为……他的嘴被堵住了。   赵戎本想今夜为所欲为的被褥内,赵灵妃突然朝右一翻,瞬间从娇滴滴的等待扒皮的小羊羔,便成了白虎,扑食似的,娇躯灵活的跨坐在赵戎的身上。   她一只素手张开撑着赵戎的厚实胸膛,一只素手’霸道又温柔‘的捧着赵戎的左侧脸庞,赵灵妃螓低垂,三千青丝如瀑洒下。   黑暗中,赵戎话说到一半,只来得及看那双狭长清亮的秋眸一眼,没来得及反应,她便俯身而来了……   明亮秋眸近在咫尺。   一同迎面的,还有她的鼻息。   红嫩湿润的朱唇,猛烈主动又温柔。   “唔唔唔……”   此刻,赵戎睁大眼睛,支支吾吾,下意识的挣扎却是被镇压的徒劳无功,只好伸手抱住身上佳人的纤细腰肢,无奈的化’被强‘为’享受‘,尝着她送上来的软香唇瓣。   “呼呼~”   赵灵妃歪着头,精致琼鼻贴着他的鼻子,额头抵着额头,’恶狠狠‘的啃了会儿想要欺负她的夫君。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激烈又缠绵的吻,终于结束了。   赵灵妃胸脯剧烈起伏的直起了上半身。   赵戎把脸庞上娘子垂落的青丝拂去,曲指挠了挠痒,随后又摸了摸似乎溢出些铁锈味的嘴角。   这是什么乱入的剧情……   他表情无奈,一副被强暴了的小媳妇的语气。   “你…你干嘛这么用力。”   赵灵妃抬起素手,手背抹了抹微嘟的朱唇,吃干抹净。   她骑在自己一生独一的夫君身上,按着他的胸膛,声音清冷,却是理直气壮。   “烦死了,我要亲你。”   赵戎:“…………”   赵灵妃女骑士似的昂着螓,修长匀润的颈脖,如骄傲的白天鹅,“戎儿哥,你别想一直欺负我。”   仰望着身上神女一样居高临下的傲娇青君,赵戎无语。   这还是白日里矜持端庄的贤惠娘子吗,撩她一下都会害羞和嗔恼……果然,每个人到了深夜都会露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娘子竟然藏着’攻‘的属性。   真在这时,赵灵妃突然又附下身来,双手捧着赵戎的脸庞,朱唇一凑,在额头、眉心、鼻梁、鼻尖……一路下滑的轻啄。   轻轻浅浅,温温柔柔。   最后到了赵戎的嘴唇,在上面留了一个淡淡的牙印。   “好啦。”赵灵妃声音柔软下来,摸了摸夫君的鬓额头,在他耳畔吹着香风:   “戎儿哥想和我一起困觉,已经从你依你了,现在也亲亲了。早些睡啦,别想着奇奇怪怪的事情。”   赵戎犹豫,“要不再聊聊天。”   “聊天?”赵灵妃似笑非笑,温柔的嗔骂:“你个大头鬼。”   二人交颈,她用鬓角磨了磨他的鬓角,“戎儿哥,你……你忘了自己现在的修行情况?我哪里是不想给你,是…是不能和你胡闹。”   赵戎欲言又止,其实还有很多其他消遣法子的。   不过下一秒,赵灵妃便螓离开了他头部,下移到了……赵戎胸膛处。   赵灵妃俏脸埋在他的厚实胸膛,小鹿似的供了拱,语气难得的带着些撒娇撒痴之气,“夫君,赶,紧,睡,觉。”   赵戎想了想,点头。   “晚安。”   赵灵妃甜甜一笑,“嗯。”   二人重新并肩躺着,黑暗陷入了宁静。   赵戎翻身,从后面抱住了赵灵妃。   后者默许。   时间渐渐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灵妃却是先忍不住了,下……下面怎么还不消停。   某一刻,她实在忍不住,硌的烦。   赵灵妃一只手撑起娇躯,眯眼咬唇,转过身了。   ……   夜悄悄的过。   天亮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关于第一次和娘子困觉这件事(上)   清晨,下着稀稀疏疏的小雨。   梧桐街青莲居后宅,一间幽静院子里。   偶尔有几声鸟语夹杂在雨声中,传入里屋里。   赵戎是被这潇潇秋雨拍窗之声,从熟睡之中吵醒的。   与青君同窗共枕,他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一觉睡的格外舒坦且安逸。   此时,赵戎与往日一样,习惯性的继续闭眼,思绪漫无目的神游着,将今日准备去做之事,在脑海中过一遍。   享受着清晨屋内的宁静。   某个皮丫头喜欢风风火火闯进屋里喊姑爷小姐早起,不过今日很有眼力劲的没有过来打扰他与青君。   赵戎暗暗点了个赞。   片刻之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躺在枕头上,嘴角微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懒腰的幅度太大,顿时占据了贵妃榻上大半的位置,也把另一小半处,某个缩藏在绣花被褥里装睡、打死赵戎她也不先探脑出来的女子挤了挤。   赵戎已经睁开了眼,躺在枕头上,微微偏头,眼里写满了笑意,瞅着不出洞的白兔似的娘子。   他又不是大灰狼。   赵戎忍俊不禁,侧过身,一手撑着头,端详着缩成一团鼓起的绣花被褥。   他探手,按在了被褥顶端的某一处,轻轻摩挲着,隔着被褥,摸到了青君小巧的螓,因为有浓密的青丝窸窸窣窣的触感声音。   是藏起来的傻娘子的小脑袋无疑了。   只是赵戎没有尝试掀开她的被褥,因为之前试过了,是无用功。   他轻笑摇了摇头。   第一次交公粮,感觉很好,虽然是借助外力,但是青君也是主动且配合不是?   好吧,赵戎承认,这是起初的前半段,她勤奋好学,又‘认真听讲’。   当时青君似乎是被精神的小夫君,骚扰的烦不甚烦,便突然转过身,气恼的伸出白嫩嫩的素手,要收缴他的作案工具……   不过到了后来,赵戎才彻底确定,原来娘子什么都不懂啊,只是大致知道有这么个小夫君存在,和竹马夫君一起,买一送一。   嗯,其实严格说起来,她应该早就见过了。   小芊儿也见过。   他们三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小时侯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玩了。   对于你有我无的古怪玩意儿,当时两个扎总角的小姑娘,当然满是好奇了,要戎儿哥交出来瞧瞧……   不过,虽然娘子与小夫君见面的早。   但是她却是天真的连小夫君的习性都没有搞清楚,还想要制伏小夫君,不让其探头探脑?   并且,青君关于此等闺中趣事的知识水平,很明显还停留在简单层面,堪称‘纯真幼稚’。   一看就是年初在大楚公爵府新婚前那会儿,上的‘家族内婶婆老妈子等过来人传授新妇经验’的成班。   而且娘子一看就是半知不解、不懂装懂的划水过关的,蒙混毕业了。   不过说来也是,娘子作为大楚靖难公爵府的未来女主人,哪些族中的女子长辈们秉着尊卑之分,见她闻而不语,哪里敢置喙?   说不定娘子当时还想着不懂就回头问戎儿哥,听他的话呢。   哎,真傻啊,青君。   赵戎此刻甚至能想象的到,当时在公爵府内悄悄上成班时,青君一副红妆束素腰,青娥红粉妆的新娘模样,坐在梳妆台前。   面对起七嘴八舌传授过来人经验的族中女子长辈,她黛眉蹙颦,俏脸却是格外认真专注,但怎么听也听不全懂,和个傻傻的小媳妇似的,芳心间全是关于小夫君的人生三问:   ‘他’要做什么?‘他’真的能伸缩大小?‘他’还敢刺疼我出血?我可是浩然境剑修呀,戎儿哥这么厉害了……   呵,’学渣‘娘子,你对力量一无所知!   嗯,说不定这傻娘子还没有当时在旁边竖耳偷听、红脸一起’上课‘的小芊儿听懂的多呢。   不过没事的。   纯洁白玉天然无瑕更好,他来慢慢教啊。   娘子,请多多‘指教’。   赵戎眨了眨眼。   因此,昨夜的前半段,懵懂无知的‘学渣’娘子在他一脸人畜无害和循循善诱的指教下,还是比较配合的。   并且青君不愧是剑仙娘子,竟然对任何剑都是格外上手。   她一双芊芊素手,葱指修长白嫩,可是对于剑,却是舞弄的得心应手。   让赵戎观之,时时忍不住倒吸凉气,到了后来,只恨屋内的凉气不够他吸的。   空气中没有了凉气后,只觉得闷热无比,相比青君也是感受到了,俏脸若烂漫的桃花。   所以,为了给玄黄界节能减排,只得换一个不耗费凉气的法子了。   而且,黑暗中,赵戎每一回低头。   看见青君在聚精会神辛勤拔剑之时,微睁着秋眸满是好奇之色,天真无邪的轻咬粉嫩唇瓣,俏脸上是一副烂漫纯真的花容表情,但素手温柔做着不对劲的脏活计。   他就呼吸一窒,感觉透不过气了。   因此,昨夜的后半段,赵戎注视着娘子微嘟的红唇,一脸严肃的指教了些更高深的知识。   嗯,不满足于指…指教了。   青君听的是一愣一愣的。   然后她似乎也是缓了过来,察觉到了不对劲。   赵戎不好忽悠了,娘子疑惑且反抗。   不过,这些波折都被赵戎镇压了下去,之后,咳咳,都在贼船上了,哪里是那么好遛的。   所以后半段进行到一半,就变成霸道夫君‘欺负’懵懂无知的纯洁小媳妇了……   此刻,外面下着清晨的小雨。   床塌上,想到了什么的赵戎,嘴角笑意微微收敛,轻咳嗽了声。   也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好像确实有点那啥上脑,过分了啊,没有太顾及娘子的感受。   赵戎有些心虚。   看来最近要老老实实听青君的话了,做个乖夫君。   而且马上就要下山了,倒也可以避避风头,少收娘子的几个白眼。   他心里道。   早知道她当时口齿不清唔唔唔的说“不要”、“不美容了”的时候,就停下来了,青君好像清泪都呛出来了。   只是女子嘴里说的不要,真的能相信吗。   怎么感觉更刺激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关于第一次和娘子困觉这件事(下)   不过,青君虽然夜里后半段绷着俏脸时常反抗,但是现在事后,赵戎仔细回想起来,现她其实算是半依半就的。   否则别说离扶摇境还差上一步的赵戎了,谁能强迫得了青君?   她性子清冷且极烈,和利剑一样,宁折不曲。   也只有他这个戎儿哥可以使坏欺负她,但是也不能太过分,否则会让她有轻贱感,觉自己得不被他这个夫君所珍惜爱护,这才是真正能让青君伤透心的事情。   青君最在意的,是她在他心里的位置,必须最高,就像他是她的太阳一样。   赵戎十分清楚这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把她视为心头的明月。   所以赵戎一直很在意青君的感受,把握着尺度……除非忍不住。   而在昨夜后半段,后来被那样欺负着,还陪他胡闹,让他大致得逞了,也是有夫君马上要离开了的依依不舍的补偿心理吧。   赵戎一边听着雨声神游着,一边带着些负罪感的看着赵灵妃缩藏进去的绣花被褥。   他瞅了眼自己身上盖着的毯子。   原本昨夜二人是睡同一张被褥的,结果后来……   当时,在窗外的夜幕中的第一道雷声响起,大雨倾泻而下,一阵又一阵,洒满洁白的人间之后。   青君香汗淋漓,胸脯起伏,剧烈的吐着香风。   她螓埋在被褥上,看也没看的就曲起了修长的玉腿,想要把赵戎这个关键时刻使坏‘偷袭’她的坏人,踹下贵妃榻。   不过赵戎登天境的修为没白练,不只是体现在交一次公粮都能折腾个大半夜、让青君忙累的心尖儿与手都颤的这两件事情上。   他当时霎那间回过神,眼疾手快的抓住了青君气力软绵绵的左腿的纤美脚踝。   赵戎又低头,轻啄了下精致白净的莲足足尖。   他细瞧了眼小巧足尖上,那一排曲缩起的小脚趾天然带有的粉色蔻丹,就像可爱的豆蔻一样。   赵戎鬼使神差再次低头,啃起了这只足弓紧绷的雪白小猪蹄子。   青君软下来的娇躯顿时一僵,想也没想的便曲弹起右腿,下一秒……贪吃的他便屁股一疼,滚落下了床塌。   是被她一脚踢了下,平沙落雁式的着地。   不过赵戎还没来得及反应,刚刚还娇躯软瘫埋被褥的青君,不知哪里来到力气,又猛的弹跳了起来。   她急急忙忙的下床,把赵戎扶上了床,玉手给他揉了揉被踢的屁股,只是,见他竟还傻笑,青君俏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嗔恼之色。   她双手在他胸膛处用力一推,把他扔回了床上。   赵戎一边吸气揉了揉被踢处,一边转过身子看去。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青君在黑暗之中,穿着紫色肚兜站在床前。她背过身子,取出手帕,抬起素手,细细擦了擦俏脸与朱唇,天鹅似的圆润颈脖平坦处的喉结咽了咽什么东西。   青君耸耸琼鼻,似乎是觉得脸颊、嘴唇、喉咙还滚烫无比,酥胸起伏了一阵子,好像是用力缓了几口香气。   在用手帕又擦了几次红颊与香腮之后,她气鼓鼓的抬手,准备将已经不知是何种颜色的手帕扔向他,只是半途之中又连忙止住了。   青君缩回了素手,将脏了的手帕仔细藏进了怀里。   后来,她又顺手扯了条厚实毯子,重重的扔在了赵戎的笑脸上。   青君羞愤欲绝的将做了坏事竟敢还对她坏笑的流氓夫君推到了一边,转而,肌肤霜白又羞红了的修长娇躯钻进了绣花被褥里,一个人藏进了小小的世界中睡觉,再也不理他了。   赵灵妃就这样,把赵戎赶出了温暖的被窝睡觉,一直到了清晨。   此时此刻,听到院子里,渐小的雨声,与渐大大鸟声,赵戎把身上的毯子掀开,翻身起床。   他坐在床沿上。   转头又看了眼鼓鼓椭圆的绣花被褥,见娘子还藏着不出来,忍不住拍了拍额头。   赵戎突然心思一动,动作刹那间静止了下来。   他上下仔细端详了几眼藏着香喷喷青君的绣花被褥,感觉好像捂的并不严实。   于是试探性的伸手,抓起被褥一角,一抬,随后……竟然被赵戎掀了些被子来,没有阻碍。   他停手,没再继续掀下去。   娘子喜欢睡懒觉,还是说,咳咳,消气了,想要复习下他昨夜指教她的功课?   赵戎想了想,“青……君?”   赵灵妃没有理他,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赵戎微微挑眉。   他没有马上动作,而是转头看了眼闺房内紧闭的几扇窗子。   刚刚睡的迷糊,没听到城内的钟声,不过看起来,清晨的时间还早。   估计也没有什么侍女、下人敢不识趣的来后宅打扰男女主人睡觉。   梧桐街作为贵人街,又不在闹市,此刻外面,除了院子里叽叽喳喳显得格外寂寥的鸟声外,也没有古灵精怪小芊儿的声响   若是他没有猜错,娘子此刻是只穿着紫色肚兜与绸丝亵裤,在被褥里。   青丝、香肩、美背、细腰、霜白小腿、精巧玉足等赤果着。   昨夜那件睡衣似的纯白襦裙,早已在赵戎给她上课,指教‘剑修的基本修养’与‘娘子收缴公粮的一百种技巧’时,被他渐渐褪去,扔在了榻下。   赵戎当时振振有词的理由是:   ‘弄脏了洁白的裙子多不好’,‘穿襦裙只会影响拔剑的度’。   青君将信将疑,然后试了试,现果然如此,拔剑的度似乎更快了,于是便勉为其难的解下了襦裙。   她穿着清凉,像无暇的白玉,在赵戎的教导下拔剑练剑……   其实那时他还想一本正经的对青君说,再清凉一些,就可以用另一种全新的方式拔剑,度说不定更快些。   可是,她娇躯上那件紫色的肚兜,赵戎却是无能为力了。   一直未能如愿传授娘子真正方便的拔剑术。   就在青君埋忙活着拔剑,想让小夫君安息下来好好睡觉之时,他有尝试过,伸手去解开她天鹅似的颈脖上系成蝴蝶结的肚兜缎带,毕竟在赵戎眼前晃悠撩拔的让他心痒痒。   可是,纵使赵戎有一双巧手,却怎么也解不开这个妩媚可人的蝴蝶结。   因为……那是清净幻化的。   每回赵戎刚解开,清净这个便宜女儿便会散成一团紫气,宛若绕指柔,重新系成了蝴蝶结,保护着‘她’未来弟弟的食堂。   因此这件紫色肚兜,赵戎怎么也褪不下,更别说取到那一枚日思夜想的定情软玉了。   赵戎摇头叹息。   此时此刻,暗香浮动的宁静闺房内。   床塌上的赵戎,静静感受了一下这个万物勃的清晨的气氛,又转头,瞧了眼那道被掀开的绣花被褥的缝隙。   他认真的点了点头。   下一秒,动如脱兔,猛钻进了被褥里,将被窝中藏着的一具芊细娇躯一搂,顿觉温香软玉满怀。   “唔。”   “小甜甜。”赵戎戏语一句,又忍不住一笑,低头在她的白皙额头上种了个草莓,转而在她耳畔语气温柔:   “别睡了,咱们来复习下昨夜的功课,这一回戎儿哥保证不按压你小脑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胳膊又紧了紧怀中佳人,只是下一秒一愣,咦,青君穿的有些多啦,而且……怎么变娇小了!?   还没等赵戎来得及反应,怀里的赵芊儿就欢喜的抬起了小脑袋,喜滋滋道:“戎儿哥,咱们是不是要背着小姐,做亲亲的事情?”   赵戎眼睛一睁,“???”   赵芊儿又害羞又开心,两根细胳膊抱住了赵戎,玉腿也是。   小丫头八爪鱼似的缠住了抱着她呆住的赵戎,歪头想了想,桃花眼闭上,小下巴又朝赵戎抬了抬,粉唇微张,小脸满是红晕。   一脸期待之色。   “…………”赵戎。   怎么从哪儿都能冒出来你?   面对总想撬小姐墙角,勾引姑爷的小芊儿,他顿时面无表情,下一秒,抬起大手,朝下一按,把她昂起的头按了回去。   赵芊儿瘪嘴抗议,“唔唔戎儿哥,你刚刚不是说保证不按我小脑袋了吗?”   赵戎没有回话,而是赶紧把手一松,扯开了鼻涕虫似的黏在身上依依不舍的小丫头,跳下床塌,快的穿上衣服,左右看了早已没有娘子倩影的闺房。   也不知道刚刚他在熟睡之时,她是何时悄悄起床走的,芊儿这古灵精怪的皮丫头又是什么时候钻进被窝的。   小芊儿把脑袋探出被子,眯着桃花眼,露出了一副报复心极重的腹黑小眼神,细声细气的威胁道:   “戎儿哥,你别跑,等会儿我就和小姐说,芊儿来叫你起床,你又是强抱我,又是偷亲我,还叫我小甜甜……你,你回来……哎呦!”   赵戎陡然转身,右手曲起两指,在她被误种草莓的小脑壳上又种了个两个板栗,“还闹?”   “呜呜呜。”赵芊儿两只小手捂着通红的额头,瞪着戎儿哥,眼神又委屈又奶凶。   赵戎无语摇头,伸手揉了揉她松散的丸子头鬓,“对不起,刚刚是认错人了。别闹了芊儿,今日我还有正事要办,先走了。”   语落,他大步离开了青君的闺房。   赵芊儿小嘴鼓成包子,不爽的看着前一秒还一脸坏笑急色下一秒就一脸禁欲正经的戎儿哥,离去的背影。   某一刻,她歪头皱眉,食指轻点粉唇,嘀咕一句。   “保证不按压你小脑袋了?咦,戎儿哥按压小姐的脑袋干嘛……”   小丫头疑惑的摇了摇头,准备回头去问问小姐。   她坐在床沿,用足尖勾出床下藏起来的绣花鞋,小脚汲着鞋,蹦下了床。   赵芊儿转头,耸耸鼻子,又嗅了嗅这淡淡的奇怪气味。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小脸一红,轻啐一口,“小两口,也不知羞……”   旋即,小丫头便扭头去追赵戎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软饭硬吃赵子瑜,一身正气顾抑武 赵戎从青君闺房出来后,在后宅七拐八绕。 刚刚出门匆忙,他乌还是散披着,被用一根绳子随意束拢,里面穿着白色里衣,外面披着青色儒衫,正边走边挽上儒衫腰带。 后面传来芊儿的脚步和清脆婉转的声音。 “戎儿哥,你等等我,我帮你穿衣打扮……” 赵戎脚步更快了。 他哪里还敢和这个小丫头私处,特别是昨晚刚哄着娘子,指教了她剑法手诀与口诀的情况下。 嗯,到了最后还忍不住给了青君很多的惊喜。 当然了,赵戎也被踹了屁股,滚下了床榻,现在屁股都还有些疼呢,不过,这波互换,貌似血赚…… 想起昨夜青君一脸震惊的傻模样,赵戎嘴角一咧。 同时,他又有点心虚。 所以打定主意要做个模范夫君,白天不能惹娘子不开心,求生欲拉满。 野心不小的娘子的陪嫁丫鬟什么的,请自重。 一路上,赵戎在走廊上碰到了不少青莲居的下人打招呼,十分有眼力见的喊他姑爷。 赵戎笑着点头回应。 不多时,他和跟屁虫似的小芊儿,一起来到了后宅的大厅。 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大厅内的三人。 赵灵妃正在其中。 她腰肢笔挺,端坐在大厅内的位。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面容沉稳,管家模样的高大老者。 与一个表情懒散的抱剑汉子,一看就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模样。 此时,二人分别坐在赵灵妃的上下,也就是左右两侧。 高大老者是半只屁股挨着凳子,上半身微微前倾,向赵灵妃汇报着什么,后者也是花容带着认真之色的倾听着。 至于抱剑汉子,则是吊儿郎当似的站在椅子后面,弯着腰,两手叠着撑着椅子最高处的搭脑上。 此时,他正抬手打着哈欠,似乎对高大老者与赵灵妃商量的内容不感兴趣。 眼下这多出来的二人,赵戎都认识,虽然已经好久不见。 高大老者是青君所在的大楚赵氏四房的管家,赵昆,无妻无子。 平日里,府内人都叫他昆伯,或者昆爷爷。 抱剑汉子,则是和赵戎娘亲一样,是赵氏四房的供奉,姓李名白,同样是个单身汉子。 都是青君身边上一辈人留下的旧人了。 对于昆伯,赵戎、青君和芊儿,其实小时候都挺怕的,因为老者总是不苟言笑,做事也是一丝不苟。 不过,昆伯却是极其守本份,至少在赵戎印象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倚老卖老,欺压少主之事,对自家娘子也一直是尽心尽职。 只是……赵戎记忆里,昆伯好像对他有些冷淡,嗯,或者说,除了青君与芊儿,老者对外人大多很冷淡。 有时候赵戎也纳闷,都是在府内从小一起看着长大的,三人之中,凭啥对他区别对待? 难道是赵戎小时候天天欺负青君与芊儿? 哦,那没事了。 赵戎轻轻点头。 此刻,大厅内,赵灵妃与昆伯言语几句后,转头朝打哈欠的李白道: “小白叔,那就辛苦你走一趟了。” “没事,小姐客气了。”李白笑容灿烂,摆了摆手,“那个臭小子这几天要下山,去大离考核对吧?我正好顺路。”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眼安静的赵昆。 “咱们青莲居在大离那儿,还有一点生意,需要我最近去一趟,处理处理。我就和芊儿陪他一起下山去大离考核,顺路处理下事情。” 赵灵妃颔,刚要开口,突然转头朝大厅门口看去。 “青君,晨安。” 赵戎走进大厅,左右看了看,笑道:“昆伯,小白叔,好久不见。” 赵芊儿跟在他后面,也脆生生打了声招呼。 赵灵妃看了眼夫君,眼神有些躲闪。 她抿唇,别过了脸去,“夫…君,晨安。” 赵昆侧目看了眼赵戎,依旧面朝赵灵妃,轻轻颔。 李白则是偏过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赵戎一遍。 他带着点点胡渣,给人一种饱经沧桑之感的大叔脸上,露出嫌弃之色,撇嘴道: “哟,这不是咱们离家出走的赵家赘婿吗,不吃软饭,很有志气的那个,打今儿,怎么又回来了?有东西忘记拿了?太拉了,太拉了。” 赵戎毫不见外的直接上前,在被李白撑着的椅子上一坐,回过头去。 他现,这个熟悉的抱剑汉子在这种姿势下,都能把剑抱在怀里,嗯,确认是高手无疑了。 赵戎瞥了眼李白怀里的那柄外观平平无奇的剑。 旋即,他板着脸道:“小白,你怎么跟姑爷说话的?” 李白:“…………” 位上的赵灵妃,唇角忍不住浅浅一弯。 赵芊儿扑哧一声,蹦跳到赵戎的椅子后面,不由分说的把小白叔一推,“让开让开,小白叔别碍事,我要给戎儿哥束。” 李白瞪了眼赵戎,转而朝狗腿子似的小丫头抱怨道:“小芊儿,你这也太偏心了。” 赵芊儿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小脑袋。你这不是废话吗。 赵戎扳起的脸一松,转头笑道:“小白叔,我确实是有东西忘拿了。当初年少轻狂,不知软饭香……不对,是不知道最重要的东西为何物。” 赵戎转头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了忍不住看他的青君,面色严谨的赵昆,眼角弯弯小手给他束的芊儿,和从小就喜欢与他斗嘴的李白。似乎变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赵戎最后目光停留在赵灵妃身上,夫妻二人对视。 他点头认真道:“从小到大……最重要的东西一直没有变,就在这里,所以我回来了。小白叔,我欠你一壶酒。” 赵戎语气真诚。 大厅内的气氛安静了会儿。 下一秒。 啪——! 李白把赵戎的头一拍,笑骂道:“臭小子,大清早的煽什么情。昨夜和小姐在被窝里说的情话还不够多?太拉了,太拉了。” 赵戎揉了揉头,转头,朝李白露出一副‘不愧是高手连他昨夜说情话都知道’的表情。 赵芊儿桃花眼一瞪,鼓气的锤了李白一拳。 小丫头大吼,“臭小白,你再欺负戎儿哥!” 李白眼皮一跳,抱着剑转身就溜。 赵芊儿鼓嘴,小手抄起梳子,像刀子似的握着,迈开小短腿,追了过去,一副势要追杀到天涯海角的气势。 赵灵妃起初听到李白的话语,似乎是想起了昨夜之事,紧闭着檀口,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此时,她脸颊微红,见芊儿与李白打闹而去,摇了摇头,“两个活宝。” 赵灵妃看了眼夫君,话语顿了顿,感觉少算了一个,哎,三人又凑在了一起,这回又一起下山,今后估计有的闹了。 当初在大楚公爵府就是如此,大人一个的李白,便喜欢和还是孩子的戎儿哥与芊儿打闹拌嘴。 不过,赵灵妃并没有怎么担心这次三人一起结伴的大离之行。 赵戎瞅了眼外面,叹气道:“哎,小白叔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赵灵妃瞪了耍宝的他一眼。 赵戎一笑。 赵灵妃旋即起身,走到了赵戎身后,接着芊儿的活计,素手为他束。 随后,她向赵戎说了说李白加入,陪他和芊儿一起下山之事。 赵戎之前在门外便听到了些话语,此时闻言,沉吟片刻,回头看了眼给他温柔束的娘子。 轻轻颔。 一旁的赵昆纹丝不动,眼帘低垂的看着地面。 不多时,打闹的赵芊儿和李白返回大厅。 赵戎和他们商量起了下山的事宜,约定好了汇合的时间。 很快,李白和赵昆告辞退下了。 赵戎与赵灵妃说了会儿悄悄话,温存一会儿后,便也准备离开。 赵灵妃今日也有事,不能再陪他了。 不过,赵芊儿却是有空闲时间,又不想太早就回太清府。 她拉着欲走的赵戎的手,清脆道:“戎儿哥,你去哪,我今日有空,陪你一起去。” 赵戎还是有些不习惯她跟着,并且,他可没忘记暗下决心的模范夫君的身份。 此时感觉到娘子的目光,赵戎不动声色的把手抽了出来,严肃道:“臭丫头,别闹,我今日还有要事要办。” 赵芊儿眼睛斜着他,“早上抱着人家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来了某人面前,叫人家臭丫头。” 模范夫君赵戎满头黑线,赶紧朝挑眉的赵灵妃解释了一番。 后者瞅着赵戎,缓缓点头。 赵芊儿像是没看见小姐和姑爷间的尴尬气氛似的,又拉了拉赵戎的手,期待道: “嗯嗯,戎儿哥解释的对,小姐一定要相信啊。对了,戎儿哥,咱们今天去哪里玩。” 赵戎眼睛一睁,瞪了眼火上浇油的小芊儿,没好气道:“都说了我有事,你哪边凉快……” 小丫头突然插嘴,朝赵灵妃好奇道:“小姐,早上我去叫戎儿哥起床,他在梦话里说什么保证不再按压你脑袋了,是什么意思?” “???”赵灵妃精致白皙的俏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处。 赵戎:“…………” 面对娘子似乎要吃人的目光,赵戎赶紧拉着一脸好奇的赵芊儿,朝门外跑去,“那个……娘子,事急,我先走了。” 赵芊儿喜滋滋的看着赵戎拉她的手,歪头道:“戎儿哥,你刚刚不是说让我哪儿凉快……” 赵戎头也不回的打断道:“哪儿凉快,我就陪你去哪儿,走走走。” 他拉着小丫头,逃出了娘子吃人的视线范围。 赵芊儿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 …… 半个时辰后。 独幽城东城,一条繁华热闹,行人络绎不绝的街道上。 赵戎不时的抬头看一眼天色。 他刚刚与赵芊儿一起离开梧桐街青莲居后,便被小丫头拉到了‘凉快的地方’,陪她逛会儿街。 赵戎有些无奈,芊儿说是要买下下山用的东西,他便无聊的陪着。 只是一想到临近礼艺大考,抑武兄与正义堂同窗们估计正在抓紧时间,准备大离之事,而他正在悠哉游哉的陪女子逛街。 赵戎心里有些内疚感,想着等会儿赶紧打走小丫头,回去就去书楼仔细寻找封禅大典之事。 此刻,他站在一家专门给女子修士准备用品的商号外,并没有陪赵芊儿进去。 赵戎看了眼商号内,还没见到小丫头有丝毫出来的迹象,忍不住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他目光突然瞥见对面一家商号门外,出现了一道眼熟的魁梧身影。 赵戎定睛一瞧那个魁梧汉子,不是顾抑武是谁? 不过,当看清了眼前一幕,赵戎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一下。 只见顾抑武正搂着一个腰肢纤细的漂亮女子走出了商铺,身后,正有商铺的管事恭送着他。 浓眉大眼的魁梧汉子,此时正搂着细腰女子,有说有笑的,手也不老实。 赵戎面无表情,默默后退一步,准备溜进店里,只是旋即,顾抑武恰好大笑一声,悠然的正过了头来,刹那间,他表情一愣。 二人打上了对眼……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第三百四十章临行前,登七楼   此时,闹街上某一处的气氛,十分尴尬。   当然,这只是针对某两位墨池学子来说的。   在来往行人们的眼里,气氛没什么不同,只是两个男子在隔街相望,大眼瞪小眼。   鬼知道是不是人群中的一眼万年,看对了眼什么的。   这种事在山上并不稀奇,除了偶尔一些路人向二人投去些暧昧理解的眼神外,并没有引起太多街上人注意。   赵戎突然皱眉,走上前去,“抑武兄?”   顾抑武搂着身旁美人的手不动神色的缩了回去,尬笑道:“哈哈,子瑜,好巧,你怎么……”   赵戎直接打断,义正言辞道:“抑武你不是说好去打探大离的消息吗,怎么跑这儿来了?还有,这位姑娘是谁?”   他板着脸,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了遍顾抑武身旁的美人。   顾抑武面色微窘,向前走一步,摸了摸后脑勺。   “子瑜啊,为兄不…不就是正在打探大离的消息吗。哦,忘了介绍了,这位是云娘,为兄新买的侍女,”   他咳嗽一声,朝身后腰细貌美的女子介绍道:“云娘,这位是赵子瑜,赵兄,是在下的同窗好友。”   云娘好奇的看了眼模样正派、一身正气的赵戎。   她缓缓施了一礼,怯怯道:“赵公子好,小女子命薄无姓,唤我云娘即可,乃是山下的大离人士……”   不多时。   闹街的一侧,赵戎在听到顾抑武与云娘的一番轮流解释之后,缓缓颔。   他瞅了眼顾抑武,忍不住总结道:   “所以说,你昨日与我说,回去后要好好仔细打探大离的形势与风土人情,最后想到的方法就是……在山上的牙行里买一个离女?”   就这?   顾抑武闻言,脸上的憨笑顿时收敛。   他右手大袖一挥,一本正经的纠正道:   “子瑜这是怎么语气。为兄这也不失为一个上好的法子,是昨日苦思已久才恍然大悟到的。”   “咱们与其四处问人,匆忙打探大离消息,还不如找来一个大离本地人,好好问问。”   顾抑武又叹息一声,转头看向身旁这个被当做货物在山上贩卖的大离美人。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何曲折身世与离奇遭遇,就如一叶浮萍。   “当然了,这些黑市牙行所为之事,也让为兄心里不齿。但是如今山上大环境就是如此,黑市买卖难禁,这也是幽澜府与太宗该管的事,咱们人微言轻,眼下独善其身之余,也尽力尽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即可。”   被人买下后,一直战战兢兢的云娘闻言,抬袖抹泪,抽泣道:“谢……谢谢顾公子,小女子定当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顾抑武摆了摆右手,浓眉大眼的脸庞,微微仰天,带着凝重之色。   看着眼前一身正气的顾抑武,赵戎嘴角一抽,视线缓缓下移,最后落在了这个魁梧汉子依旧搁在云娘细腰上打死不挪开的   左手之上。   他无奈摇头,瞅了眼旁边那个做事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大离女子,随口道:“行吧,这些事,顾兄自己定夺即可,别耽误了正事就行。”   ‘良家女子拯救者’的顾抑武捣蒜似的点头。   他咧嘴一笑,看了眼赵戎左右,忽道:“子瑜,你不是在抓紧时间准备封禅之礼吗,来这儿干嘛。”   赵戎眉头微挑,假装左右看了看,趁机瞅了眼身侧的商号内,现小芊儿不知道何时起,已经买完了东西,俏生生的站在商号门内,安静旁观等候。   此时看见赵戎瞧来,赵芊儿展颜一笑。   刹那间,赵戎给了她一个眼神,小丫头秒懂,虽然不解,却也继续静候,没有马上出来。   推荐下,【 app 】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可以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赵戎若无其事的回过头来,准备开口,只是下一秒便被顾抑武打断了。   “子瑜是外出取材?”   赵戎眼皮一抬,不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顾抑武语气担忧,“那真是辛苦你了子瑜,身上的担子最重。”   他话语一顿,仔细瞧了瞧赵戎的脸庞,皱眉道:   “子瑜,我看你都一些黑眼圈了,咦,昨日还是没有的,奇怪,你是不是昨夜又通宵达旦的操劳了?这样可不行,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适当的放松下也是要的。”   赵戎眼睛微睁,还有这事?早上起来忘照镜子了……   他抬手,战术揉脸,轻咳一声,“好的好的,下回一定注意,多谢抑武兄关心。”   赵戎左右看了看,准备找个借口开溜。   顾抑武突然眼睛一亮,又建议道:“我见子瑜身边每个贴己人,要不为兄也给你买一个离女当侍女,咱们多拯救一个算一个。”   赵戎啊了啊嘴,准备拒绝白嫖。   只是某个感觉自己的小饭碗要被抢走并且危机感和战斗欲充沛十足的小丫头,却是率先忍不住了。   在某些事情上的立场坚定。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赵芊儿出现在了场上,三步一跳的蹦到赵戎的身边,将自家姑爷的僵住的胳膊一抢。   她皱着小琼鼻,警惕的看着顾抑武,戎儿哥的这个‘狐朋狗友’。   振振有词道:“谁说戎儿哥身边没有个贴己人,你哪只眼看见的张口就来?戎儿哥昨夜还是在咱们青莲居留宿的呢,不是和我家小姐困觉,难不成是和你困觉?我和小姐这还不叫他的贴己人?”   顾抑武:“…………”   赵戎:“…………”   顾抑武一时间有些傻眼,仔细瞧了瞧突然冒出来的活蹦乱跳的小丫头。   他转头看了眼赵戎二人身后的商号,又看了看赵戎被赵芊儿搂着的胳膊,与脸上的淡淡黑眼圈。   魁梧汉子渐渐缓过了神来,特别是小丫头刚刚脱口而出的那些话,粗中有细的他仔细咀嚼了下……好家伙。   顾抑武满头黑线,目光哀怨的看着某人。   面对这些怪异的目光,赵戎眨了眨眼,面不红心不跳。   “那个,抑武兄,我还有重要事,先走了。明日上午,巳时一刻,咱们在司礼堂先集合领玉璧,再一起出去大离,你可别忘了。”   他面色如常的丢下一句话,便拉着刚刚挫败了一个天降、捍卫住了饭碗的得意洋洋的小芊儿,脚底抹油的溜了。   ……   赵戎给了嚷嚷着还要逛街的赵芊儿一个大板栗。   他带着双手捂额头的小丫头,进了林麓书院,朝林麓山的书楼敢去。   赵芊儿一路上和一只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问这问那。   比如让赵戎猜猜她的本命飞剑叫什么,猜中就告诉他。   比如在得知刚刚那个好色的魁梧汉子也要去大离,和赵戎一起考核之后,小丫头庆幸的拍了拍小胸脯,嘴里嘀咕着幸亏她这次也跟着去,可以在戎儿哥身边,防止他学坏。   再比如说什么戎儿哥以后要多多远离这一类的狐朋狗友,说什么外面买来的侍女,哪里有青梅竹马、可爱无双的侍女好,万分之一都不及。   赵戎面无表情,终于带着这个小话痨,来到了林麓山脚下,登山。   赵芊儿左右看了看,拉了拉赵戎衣摆,“戎儿哥,这儿的书好多啊。”   赵戎头不也回,“嗯。”   赵芊儿跃跃欲试,“那点上一把火,岂不是能烧个一年半载!”   赵戎眼皮一跳,回过头,大手把她梳成可爱飞仙鬓的小脑袋一按,面色严肃道:“答应我,不准在这儿撒野。”   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一句,“特别是不能用本命飞剑,憨憨似的去撞书楼。”   赵芊儿眼睛一亮,“戎儿哥,有人用飞剑撞过?”   赵戎点了点头,诱惑道:“嗯,要不要介绍下给你认识认识?”   赵芊儿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小脑袋,“好啊好啊。”   赵戎笑道:“行,下回就让你认识下李雪幼,她……”   “李雪幼?”赵芊儿听到是女子的名字,小脸一板,打断道:“戎儿哥,我觉得撞书楼没什么好炫耀的,憨憨似的,认识她作甚?你…你和她很熟,唔,可别又是奇奇怪怪的人。”   赵戎不置可否,回过头,继续登山。   赵芊儿担忧了会儿,低头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不时的拉一拉赵戎的衣摆。   赵戎无奈,只好认真道:“放心,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你别多想。”   赵芊儿顿时眉欢眼笑起来,嘴上不承认道:“我哪里多想了,都没有说话。”   赵戎被逗乐了,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小丫头的心情便似那梅雨天,转眼间便雨过天晴,开心了起来。   “戎儿哥,还有一个小问题,问完了绝对不问了。”   “什么问题?”   赵芊儿小脸严肃道:“我和小姐要是一起落水里了,你先救谁?”   赵戎:“…………”   一炷香后。   赵戎与赵芊儿来到了书楼外。   他仰头看了眼这座九层危楼,转头叮嘱了下赵芊儿,让其在外面等候。   因为进入书楼需要通行证,她并没有。   赵戎孤身一人入楼,他来到一位书楼管事处,直接朝其道:“请问阳无为在不在楼内。”   这位中年管事面色一动,语气温和问道:“请问阁下是?”   赵戎行了一礼,“在下墨池学馆,率性堂赵子瑜。”   中年管事点头笑道:“原来是赵公子,阳公子很早之前就知会过我们了,若是你来找,便直接带着你上七楼,请跟我来。”   赵戎颔,随管事一起登楼。   一路上,赵戎好奇打量,现书楼每一层楼都是独立的存在,在一楼有相应的楼梯通道。   前四楼的人最多,后几楼几乎没有人去。   因此赵戎跟着管事进入去往七楼的相应楼梯,顿时引来了一道道注视的目光。   赵戎拾阶而上,不多时,便来到了七楼。   他被管事带到了七楼一间边沿处的暖阁前,抬手敲门。   “请进。”   一道平静又温润的磁性嗓音响起。   中年管事退去,赵戎整了整衣冠,抬手推门而入。   时隔多日,赴这次七楼之邀…… 第三百四十一章书中真有颜如玉与直升天志   赵戎入屋,映入眼帘的,是一间被古籍、竹简堆满大半空间的暖阁。   与一个盘膝坐在书堆中,在一张矮小案几上埋忙碌书写的儒雅青年。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书籍的陈旧味道。   阳无为依旧穿着那日去墨池学馆找赵戎时,身着的浅蓝色常服,腰间挂着玉璧,衣饰质朴淡雅。   此时,他似乎是见赵戎入房,正起身,经过书堆间的‘曲折小径’,来到了东窗前,推开窗扉。   一时间,阳光从窗外闯入屋内,点亮了暖阁。   清风也跟着光顾,那些史册书堆间的空气中,无数尘埃在空气中舞动。   阳无为回头,身后有窗外的白云路过,笑道:“赵师弟,来的有些早。”   赵戎点头,朝窗旁走去,顺手拿起书堆中一本某国史书,平静翻看,嘴上道:“要外出一趟了,明日就要走,只好先来了。”   阳无为面色微恍,“原来如此。按道理师弟应该再晾师兄一会儿的。”   空气安静了会儿,二人对视一笑。   阳无为走回桌前,坐下,“师弟这是要去哪?”   赵戎在窗前,朝外瞅了眼,随口道:“大离。月中大考礼艺考核,被派去那里了。”   “大离?”阳无为呢喃一句,偏头看了眼旁边的书堆,颔,“确实很近。”   赵戎点头,在阳光下,翻看起那本随手拿来的史书。   他眉头一挑,现这是一本野史,在上面还看见不少人为的批注,墨迹看起来还是很新。   赵戎抬头看了眼阳无为。   后者不知道干嘛,正在书堆中翻找着什么。   很显然,这些批注应该是眼前这个儒雅青年所为。   翻找书堆的阳无为,似乎感受到了赵戎的目光,头也不抬道:   “目前楼内修史还是以各国正史为修史依据,这也是古往今来,我们儒生修史普遍认可的权威史料。”   “不过,我之前看了师弟那篇南康野史的注释解析深受启,感慨颇深。”   “便模仿了下师弟的方法,也试了试,考据这些野史史料中,看能不能从中挖掘出一些正史中隐瞒或遗漏的真相,或者作为正史更有力的佐证也好。只是……”   他摇了摇头,认真注视着赵戎道:   “只是收益甚少,感觉还是不得其门,离赵师弟的那些分析见解还差不少意思。赵师弟,你是不是有一套成熟完善的法子,还是说只是随心所欲的顺手所为,是自身经验,无法推广?”   赵戎闻言,将手上的书一合,不置可否。   他转头看向窗外,从这七楼处向外看去,视野开阔。   依稀看见林麓山脚下那些攒攒的人头,逐渐聚集的各国送书使节,与络绎不绝形成一条盘山的蜿蜒长龙挑书担夫。   赵戎突然想起了之前在鲈鱼宴上,晏先生的叮嘱。   他看着窗外,忽道:“阳师兄缪赞了。师兄这儿的风景确实不错……嗯,请问师兄邀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阳无为翻找书堆的动作顿了顿,旋即便又继续,很快就从书堆之中取出了一本书,“哦,原来在这,找到了。”   他一笑,将这本挑出来的书翻到了平平无奇的某一页,递给赵戎。   “大离那边的人,倒是挺有意思的。赵师弟不是要去大离吗,若是感兴趣,正好可以去一趟这儿,了却一桩人间绝色佳人的憾事。”   赵戎腾出手,将书一接,垂目看了一会儿。   不多时,他嘴角忍不住一扯。   觉得,又涨了点见识。   这是一本记载大离王朝现今这个朝代的正史,而且时间线就在最近这几年。   虽是官方的生涩古言,赵戎却是一目十行的了然,大致意思就是:   大离皇室有一个宗室公主,正是二八花龄,是仅次于当朝皇后的大离纤腰美人之类的,名号一大堆,都是美名艳名。   然后这位待字闺中的公主,极受大离皇帝疼爱,让她自己择婿。   只是大离公主却是痴迷诗书,孺慕儒家书院的青年才俊们,特别是林麓书院的儒生。   对,没错,书上特地写明了是林麓书院,望阙洲南部思齐书院的不要。   这位大离美人甚至连公主身份都扬言可以舍弃了,甘愿嫁给林麓书院的才俊为妾,否则终生不嫁。   大离皇帝也观念开放,同意此事,还赏赐了一大堆价值连城的嫁妆给她。   现如今,大离公主正在大离都城外的一座离皇赏赐的幽静豪华庄园里独居,守着一堆不菲嫁妆,期待着某一天,能与某个林麓书院的有缘人偶遇呢。   赵戎眼睛向下瞄了瞄,这本正史后面,还详细的记载着这座金屋藏娇、‘签到就能领取大离公主’的豪华庄园具体的位置在哪里。   拿着它,去大离都城外按图索骥的找就行了……   此刻,赵戎将书合上,瞧了眼微笑看着他的阳无为,嘴角一扯。   这本‘详略得当’的正史,八成就是大离官方给他们定制的特别版,独一份的那种。   估计大离国内的国人百姓们都不知道,他们的公主还有这种非林麓书院儒生不嫁的癖好。   此时,二人对视,都微笑点头。   一致感受到了大离皇室的体贴温暖与人文关怀。   赵戎转头瞧了眼窗外,山脚下那些代表各国前来的送书使节们。   这行贿的手段,有点东西啊。   而且这还只是离独幽城近的山下王朝,可以暗示一处地方,让修史的史官自己去签到领取,人财两得。   至于那些离独幽城远的大多数山下王朝,想要贿赂贿赂书楼七楼这些幽澜府聘请的书院史官们,估计能想到不少千奇百怪的隐晦行贿手段,让赵戎开开眼界。   比如某国在本国史书中的某一页,隐藏着某家通行一洲的山上商号当铺的票根凭据,将‘送礼’用的灵石宝物都存在了这个不记名商户上。   所以说,这幽澜府史馆史官一职,也算是个肥差?   此刻,阳无为微笑的打量着赵戎的表情。   只见赵戎轻轻颔,将这本大离皇室的善意礼物,递还给了回去。   “有趣……阳师兄是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忙,在下打扰了?那若是无事了,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阳无为顿了顿,接过了书。   他摇了摇头,若无其事道:“无事,正好休息一下,师弟不必担忧。若无急事,就陪师兄说说话。”   赵戎想了想,点头。   阳无为突然笑容一收,皱眉道:“这大离确实不像话。我辈儒生,编修青史,便要秉笔直书,岂可陪他们玩这些歪门邪道之事。”   他将手上这本大离史书一扔,一本正经道:   “刚刚只是和师弟开个玩笑,勿要放在心上。不过师弟对此事面不改色,一身正气,确实也是让师兄刮目相看。”   赵戎正端详窗外风景,此时闻言,眨了眨眼。   你刚刚可不是这个意思,大有要本公子一起同流合污一起做这个肥差的意思……   赵戎心里吐槽一句,不过也没有说什么。   此时,他一边听着阳无为夸赞,一边打量着书楼下某道娇小可人的倩影。   小丫头正背着小手,大人似的,绕着一颗银杏树散步转圈圈,不时的回望一眼书楼一楼的大门。   吸引了来往很多人的目光。   赵戎不用猜就知道,她此刻肯定嘴里念叨着臭戎儿哥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在书里找到了啥颜如玉就不要她了,巴拉巴拉。   抱歉,刚刚还真是读出了颜如玉,就在大离等着呢……   赵戎忍俊不禁。   正在这时。   阳无为这事语锋一转,“师弟如此品性,再加上那番对野史正史的见解,师弟确实是个史官的好料子。不知……”   被夸的都老脸一红了的赵戎忽然回头,打断道:   “阳师兄过奖了,只是一家之辞,雕虫小技,拿不上台面。师兄,外面还有人等我,若是……”   阳无为摆了摆手,严肃道:   “师弟,一家之辞可不是贬义,也不是雕虫小技。咱们做史官的,能成一家之辞,便意味着已经形成了独特的见解,与自成体系的论著。”   “我听其他几位有修史经验的老先生说,这已经是造诣极深的成就了,没想到师弟年纪轻轻,就已经达到了。师兄惭愧啊。”   赵戎抬脚走到屋内一侧,弯腰将那本被阳无为扔掉的大离史书捡起,拍了拍灰。   整理了一下,他把这本大离史书卷起,塞进了袖子里。   赵戎转头,朝阳无为笑道:   “既然阳师兄这么说了,那师弟我就擅自做主,把书拿回去了。正好我明日就要去一趟大离,就将它交还给大离皇室,让他们可别白白耽误了自家子女的前程,空耗了光阴。”   他话语停了停,又道:   “当然,师兄秉笔直书之事,师弟也会告知大离皇室,让他们不必担忧。只是师弟我也算是沾了师兄的福气与面子,八成又要被大离那边感谢一番了,多谢师兄。”   阳无为见赵戎终于承了情,也算是变相的达到了目地。   他深深看了眼这个还在墨池学馆读书的师弟,旋即展颜一笑道:“如此甚好,还是师弟会办事。那就这么处理。”   刹那间,阳无为起身,走到赵戎身侧,循着他的目光,瞧了眼书楼下某处。   看着那个吸引路人目光的极为俏丽的小丫头,阳无为眯眼道:“这位姑娘,是在等师弟?”   赵戎瞧了眼他,点头。   阳无为轻轻一叹,“又是一个剑仙胚子……她是不是叫赵芊儿?是弟妹赵灵妃赵仙子的侍女?”   面对赵戎微凝的目光,他摇头解释道:“之前去墨池学馆找师弟,回去的路上见到过赵仙子了。”   话音顿了顿,又道:   “很难不认出来。小姐和丫鬟,一对主仆都是逍遥府剑仙胚子,都是被天涯剑阁预定了的美人儿,这在太清府内外已经很出名了,与那位有个侍女师姐的计乾一一样。”   “特别是弟妹赵灵妃,虽然平日里独来独往,难得一见,但却是力压同届所有男子包括那个计乾一一头的女子天骄、清冷仙子。喜欢白衣青衣,有秋水长眸与泪痣的绝色伊人,对男子冷清不假辞色……这要是都认不出来。”   阳无为无奈道:“很难的好不好。”   纵是脸皮不薄的赵戎,听到师兄嘴里赞叹的青君,也不禁老脸一红。   他突然想起了昨夜贵妃榻上练习口诀时支支吾吾吐词不清的娘子。   她柔顺乌亮的青丝,为了方便,随意系成了高高的马尾。   黑暗之中,逐渐杂乱的云鬓,光洁饱满的额头,滚烫的红颊,为了迁就夫君,正昂着螓,秋水长眸微微上翻,从下而上的一眨不眨看着他,与其对视。赵戎低头看去,是娘子精致尖巧的俏脸,那时那刻,秋眸之下,是楚楚可怜的颤动的淡褐色泪痣,是笨拙的娇艳朱唇,是朱唇皓齿旁忙碌辅助的软弱无骨的白皙素手,有时候他还会忍不住用力按压一下青君螓。   于是便又是……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咳咳,青君真…真有这么高不可攀吗?   赵戎心虚的同时,心里有些疑惑,不过此时在阳无为面前,明显不是问出口的时候。   这些夫妻之间的闺中房趣事,也不足与外人道也。   或许在阳无为等无数外人的眼里,青君是高冷的仙子神女,如青莲般可远观不可亵玩。   但是具体如何,估计也只有赵戎这个竹马夫君知道并体会的到了。   他也肯定不会在外人面前拆娘子的台,维护她还来不及呢。   巴不得所有男子都敬她畏她,不敢靠近,只有赵戎才知道青君的好与柔,敢去胆大妄为的牵起她的手,搂进怀里。   于是赵戎点了点头,万分赞同道:“阳师兄说的对,很有道理。”   阳无为感觉这位师弟面色有些古怪,刚刚好像还走神了。   他忍不住多瞧了几眼赵戎,想了想刚刚说过的话,感觉没什么不妥,这位低调的赵仙子确实名气极大,身边的侍女赵芊儿亦是如此。   阳无为摇了摇头,抛之脑后。   他和赵戎并肩,一起注视着楼下,安静了会儿。   某一刻,这个儒雅青年微笑道:“如此年轻的浩然境女子剑修,确实惊艳。”   赵戎有些乏味了,准备告辞,他垂目,随口应了句,“嗯。”   下一秒,儒雅青年突然道:“师弟,你说若是让她直升天志境,是不是更加惊艳,前途无量?”   赵戎眉头一凝。   转头看向这位微笑的读书种子,“师兄……是何意思?”   阳无为慢悠悠的从袖子中,摸出了一本古籍,曲指翻到了某一页,捻起一枚夹在书页中的书签模样的玉质薄片。   秋日的阳光中。   儒雅青年消瘦的两指间,捻起的这枚泛着乳白光华的玉片上,刻着一个古朴的隶字。   五。 第三百四十二章戎儿哥,我也要美容!(求订阅求票票,好兄弟们~)   (上章笔误,不是‘五’,是‘六’)   ……   看着儒雅青年捻起的那枚玉片上,刻着的古朴隶字。   赵戎眉头一扬。   “六?”   似乎是一个很厉害的数字。这是阳无为作为林麓书院读书种子的顺序,还是……   此刻,阳无为两指捻着玉片,看着楼下银杏树旁等待的俏丽小姑娘,他笑而不语。   赵戎沉默了。   心里很快便有了答案。   刚刚阳无为说‘直升天志’,据他目前所知,能有如此逆天神效的,除了归嘴里提到过的依稀几个上古时代的‘逆道神药’以外,便只有南山品诗词了。   前者,归说过,它知道几个配方,但是一点用也没有,因为这些‘逆道神药’的主要材料,当今这个时代已经绝迹了。   于是最大的可能,便只能是后者了。   而南山品诗词,也就是入品诗词……再联系上赵戎目前所在的地方,与眼前这个儒雅青年书院种子的身份。   六?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赵戎点头道:“这是去往下面那层楼的信物?”   此刻他们所在之处是七楼,下方便是六楼了。   而六楼有什么……   赵戎记得之前范玉树和他提到过。   书楼六楼放置有林麓书院千年以来收藏的所有入品诗词。   入目之处,皆是玲琅满目的入品诗,登楼,落花,甚至传说中的南山品都能够目睹。   只要是识字之人,哪怕只是与其中一小部分诗词产生共鸣,那么即使是个扶摇境圆满的修为,破镜至天志境初期,都只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情。   只是除了落花品和南山品的无我之境的诗词,在被人感应使用后,可以缓缓恢复以外。   其他的入品诗词,都是一次性的。   因此林麓书院书楼第六楼的进入条件十分苛刻,就是书院内的儒生,能进入的都是极少,其中大多数还是为书院做出了不小的贡献才或者准入信物的。   至于外人,能够入内的,更是十分稀少。   所以,直至天志的林麓山书楼第六楼,可以说是望阙洲山上所以天志境以下修士,最梦寐以求的去处。   赵戎突然想起,范玉树之前随口提到过,前些年有一位书院师兄做出了不小贡献,被书院赏赐了一次准入资格……   赵戎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身前的儒雅青年。   此刻,阳无为闻言,风轻云淡道:“嗯,不管是谁,拿着它,可以去一次楼下。前几年书院给的,我用不上,便一直搁置下来了。今日恰好想起。”   他垂目瞧了眼能在山上引起哄抢的玉片,又抬目瞧了瞧赵戎,笑若春风,“可以给师弟的。”   赵戎垂下眼帘,注视着楼下活蹦乱跳的小芊儿,“师兄可有何事,要委托我去做?”   “委托不敢当。”阳无为摇摇头,终于开门见山道:“师弟,你那篇南康野史的批注,让师兄豁然开朗。我有个不情之请……可不可以上七楼,来帮师兄修史?”   “这枚去往六楼的信物玉片,就当是我提前给师弟的酬劳,后续若是修史顺利,师兄另有厚报。”   “至于名份一事,师弟也无需担忧,我可以替你向幽澜府史馆求来一个品秩不低的史官职位,从此你便可以算是幽澜府的官员,可以领取一份不菲俸禄……”   阳无为面色自若的将玉片递给赵戎,徐徐说起来他的安排,替赵戎分析起来利弊。   赵戎安静的听了会儿,按照这位师兄的说法,上七楼修史除了辛苦些,确实是好处多多。   他低头看了眼身前这枚似乎唾手可得的玉片。   赵戎清楚,刚刚从他进来起,阳无为说了这么多话,其实全都是为眼下这个‘不情之请’,做铺垫的。   做七楼史官修史,所能带来功,名,利,禄,这位阳师兄都说的很清楚了。   甚至当初阳无为去墨池学馆亲自找他,为他撑场面;刚刚书楼管事带他上七楼,引起众人艳羡。   这些都是这位阳师兄有意无意的给赵戎展现七楼修史一事的荣耀。   眼下,也只需要他伸手接过,便能获取。   只是,真的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赵戎突然又想起了昨夜,他哄青君练习剑法口诀时的甜言蜜语与许诺。   连‘美容’的概念都丢出来了,化身学霸权威,把学渣娘子忽悠的一愣一愣,尝试着咽了一小口……   都是千年的狐狸,唱什么聊斋?以为我是笨小小啊……   此刻,赵戎轻轻点了点头,后退一步,朝面色希冀的阳无为,行了一礼,诚恳道:   “多谢阳师兄好意,在下细思一番,确实无意修史,如今以学业为重,至多当个闲暇时的业余爱好,无法投入主要精力,胜任如此要职,还望师兄恕罪。”   话音刚落,赵戎也不等表情顿时错愕的阳无为反应,便转身离开了暖阁,目不斜视的下楼去了。   他的身后。   阳无为眉头一皱,将手上玉片紧抓,转头目视赵戎的背影,摇头不语。   ……   赵戎下楼,一路上微微出神,来到了小丫头所在的银杏树下。   赵芊儿歪头,抓着他的衣角,小脸狐疑道:“快说,戎儿哥,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赵戎回过神,想了想,“刚刚看见了颜如玉,稍微耽误一点时间。”   赵芊儿闻言,眼睛微睁,旋即若无其事瞅了戎儿哥,抓着他的左手,抖了抖左手袖子,又抓起右手,检查右手袖子。   小丫头语气平淡道:“哦。颜如玉在哪,我也要瞧瞧。”   赵戎右手把她的小琼鼻轻捏,弯腰,视线与赵芊儿平齐。   注视着她清澈明亮的桃花眼,笑道:“嗯,就在这,瞧见了吗?”   赵芊儿瞪大眼,从赵戎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微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脸颊微红,因为被捏住了鼻子,所以语气娇憨无比,埋怨道:“唔,到底是哪里学来的,就知道哄女孩子。”   赵戎笑了笑,陡然话锋一转。   “芊儿,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次去书楼第六楼的机会,戎儿哥可以帮你和青君争取,只是,因为一些可能压根就不存在的顾虑,而放弃了。你会怪戎儿哥吗?”   “书楼六楼?”赵芊儿眨巴着眼睛,小脑袋一转,伸指俏生生的指着身后那座九层危楼,“你是说那个藏有好多好多入品诗词的书楼六楼?”   赵戎点头。   只见小芊儿表情一变,比变脸还快,她攥着赵戎的袖子,小脸满是警惕之色,脆生生道:   “戎儿哥,你…你可不许赖皮,说好的给我写诗的,就像我不在时你写给小姐的情书一样,残句也行,可是不能没有,更不能拿那什么六楼的入品诗词来换。我就要你写的,就算把书楼六楼的南山品诗词拿来也不行!”   赵戎表情微怔,看着眼前这个关注点偏斜的离谱,而且还一本正经的和他讨价还价、死守底线的小丫头。   赵戎有些哭笑不得,只是随后,便是觉得微微暖心了。   这小丫头虽然皮,但还是挺可爱的,嗯,‘我也要’白嫖怪的时候除外……   赵戎顿时豪情万丈,他大手一挥,“行,这次保证不鸽了,少不了你的诗。嗯,咱们现在先去吃顿午饭,忙活一上午了,先犒劳犒劳肚子。”   赵芊儿眼睛一亮,“好,咱们去吃啥呀?”   赵戎带着她下山而去,路上,他习惯性的随口瞎掰道:“走走走,中午去吃点美容养颜的。”   赵芊儿敏锐的捕捉到了某个词,好奇道:“美容?”   “美容……”小丫头又咀嚼了一遍,她用食指轻点粉唇,眯眼道:“养颜我倒是知道,但是美容是什么意思?”   “唔,戎儿哥,什么是美容啊,我早上去你们房里,你还在睡觉,小姐起床了,我给她梳妆打扮时,好像听她抹胭脂时也嘀咕过一次,她当时也没和我解释,这是什么?能变得好看的意思吗?”   赵芊儿又警惕道:“该不会是你们私下的暗号吧?”   所错话的赵戎呼吸一窒,想甩自己一巴掌,他埋头大步向前走,“没什么没什么,我瞎说的,咱们吃饭去。”   赵芊儿见状,更加狐疑了。   见戎儿哥敷衍,她顿时不干了,把他袖子一抓。   喜欢白嫖的小芊儿嚷嚷道:“戎儿哥,我也要美容!唔,吃什么可以美容?你可别只告诉小姐,我也要吃!”   “…………”   赵戎满头黑线。   不多时。   赵戎现,他在大白天实在说不出什么‘高蛋白美容’这些让他也老脸一红的话。   于是便另辟蹊径,终于说服了小丫头,让她认识到了自己天生丽质,不需要吃什么东西美容。   随后,赵戎带着赵芊儿在外面吃了一顿丰厚的午饭,便送走了她。   下午,赵戎重新回到书楼,不过并没有上七楼。   而是在墨池学子允许通行的前四楼逛了起来,查找一些关于封禅大典有关的书籍。   及至日落西山,赵戎返回东篱小筑休息。   第二日清晨,赵戎整理好行李,出前往司礼堂…… 第三百四十三章佛系剑灵、星子小镇、高手小白(求订阅求票票,好兄弟们!)   某人的心湖之中。   “喂,归,在不在?吱个声!”   “…………”   “你该不会还在睡吧?”   一道沉寂已久的嗓音突然响起,“……赵子瑜,你能给本座小点声吗?”   赵戎点头,恨铁不成钢道:“哦,又醒啦?你怎么睡得着的?你这个状态,你这个状态你睡得着觉……”   剑灵打断道:“本座觉得本座这个状态挺好的。”   赵戎:“…………”   归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散,“嗯,本座想清楚了,反正急了急不来,给你太大压力也不好,还不如让你自己练吧,什么时候到了扶摇境再来叫我。”   赵戎挠了挠鼻子,“咳咳,你这么说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不是就差一条脉了吗,本公子马上就冲了它。”   归语气平淡,“哦,你加油,慢慢来,不急。”   赵戎皱眉,“……额,归,你没事吧。”   归声音有些沙哑,“本座没事,只是想通了而已,对了,您有事吗,没事本座睡了。”   “老归,你别吓我,你这精神状态有些不对劲。”   “所有的对劲与不对劲都是一种虚妄。”   “…………”   赵戎挑眉,沉默了会儿,试探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归:“………???”   赵戎来了兴致继续打着机锋,一本正经道:“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归连忙打断,“行了行了,你厉害你厉害,别念了。”   赵戎叹息道:“不是你先来的吗,好好说话,谁会扯这个……结果我一时没忍住。”   归一叹道:“行了行了,不和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了。对了,你最近在干嘛。”   赵戎把要去大离考核一事,与它讲了讲。   “封禅?”归一副兴趣缺缺的口气,“一座小小山下王朝,封个毛禅,没意思。本座睡了,你到了扶摇后,再来喊本座。”   赵戎欲言又止。   归又直接道:“在此之前,嗯,如果要被人干掉了,临死之前,也记得喊下本座,让本座见见是哪位好汉。”   赵戎脸一黑。   在?能别乌鸦嘴吗。   只是剑灵没等赵戎会话,便道了句‘睡了’,之后沉寂下去了。   赵戎嘴角一撇,揉了揉脸。   自家剑灵被他培育的如此佛系,也算是独一份吧。   ……   这一日,晴天,赵戎清早便收拾好行李,赶去司礼堂。   在那儿与顾抑武等正义堂学子们汇合。   众人在司礼堂领取了崭新的玉牌,并且办理了离开书院的响应手续。   之后,司礼堂管事告知他们,孟学正最近操办月中大考之事极忙,而且书院里的文庙也有礼艺考核举办,所以眼下她并不会陪同众学子一起去往大离。   而是让他们先行出,赶去大离的都,到时候,大离那边会有相应的人接应。   不过,孟正君随后也会抽出时间,在赵戎、顾抑武等学子举行封禅之礼前赶去大离。   只是具体时间要视情况而定,让他们先行一步。   随后,司礼堂管事又吩咐了些外出的注意事项后,便放众人离去了。   大离并不远,而且路上的赶路费用,都会由书院方面报销。   于是赵戎等二十位学子,便悠然的离开书院而去了。   众人先在独幽城逗留了一会儿,各自整装待。   赵戎也在约定好的地方,与小芊儿和李白汇合。   这二人,之前赵戎报备上去了身份,小芊儿是侍女,李白是侍卫。   顾抑武等正义堂学子,大多也同样带了侍女和侍卫等随从,所以赵戎倒是并没有引起什么关注。   学馆司礼堂对此倒也不无不可。   下午,赵戎等二十位学子集合,确定无误后,便出了。   赵戎年初刚出来独幽城那会儿,生的止水国大妖作乱一事,所引起的巨大风波,在这深秋之日以渐渐平息,只有一些微泛的波澜,给望阙洲山上留下深远的影响。   现如今,望阙洲北部的山上交通,大致恢复。   由于最便捷的离渎是单行道,所以赵戎等人走的是云海渡船。   从独幽城外出,不久便抵达大离边境的逍遥津。   众人在此处下船,根据赵戎提起规划好的行程,徒步进入了大离境内。   …………   这一日,傍晚黄昏。   落日余晖之中,有一座小镇坐落在青山绿水畔。   此地山峰奇秀,风光旖旎,云烟缭绕,飞瀑如练。   是一处钟灵毓秀之地。   小镇名曰星子,三面环水,负山襟湖。   面临星子湖。   相传古时,有星坠湖。   湖名、镇名因此而来。   此时,日落西山,昏暗的橘色斜阳,铺盖在星子镇东侧临水的一条大街的青石板砖上。   夜幕半掩,将临未临,街道两旁的建筑内大多还未点灯。   一座黑蒙蒙的建筑坐落在大街两侧,就像远处的黑色大山。   于是此刻,在站在街道尾端一角的赵戎眼里,眼前是一条镶金的大道,铺满了金子似的地板砖。   金色大道通向远处那些黑暗的事物里,神秘而压抑。   不过赵戎却是知道,这只是假象,是这座星子小镇夜晚湖上繁华闹市开启前的短暂沉默。   就像破晓的天光,藏在黎明前的深沉黑暗之中。   因为他们一行人昨日傍晚就抵达了这座星子小镇,大致见识到了它日落后的繁华。   只是昨日匆匆赶到,便直接在落脚的客栈休息了,没有外出游玩。   而今日,赵戎和李白,便被小芊儿拉着出来逛街了。   此时,赵戎收回目光,看了眼身后即将落到大山身后的夕阳。   随后,他环顾了一圈周围,视线略过了身旁那个同样一起等待的抱剑汉子,打量起了街上数量逐渐增多的行人身影。   这座星子小镇很有意思。   白日里,它就像一处坐落在偏僻的青山绿水间的凡人小镇一样,平平无奇且宁静。   若不是赵戎等人翻阅了望阙北部的山河舆图,估计都会把星子镇当做其它的凡人小镇一样,匆匆路过。   而一旦到了晚上,夜幕降临,星子小镇便会展现出另一副热闹景象。   这儿是半个山上集市,因为只会在夜间开市,所以说是半个。   而每当夜幕降临,便会吸引方圆数个郡的山上修士们来此,或置购修行之物,或就地摆摊贩卖闲置物品。   很多山上商号也在此处设店,夜间开门。   于是乎,每当日落西山,夜幕低垂。   星子小镇沿湖的几条街市,与星子湖上若星子般繁多璀璨的或大或小的船只一起,会形成一处山上的仙家闹市。   繁华一整夜,在拂晓的第一道天光来临前,又回自散去。   赵戎与顾抑武等正义堂学子们,进入大离境内后,赶了几天路,抵达了这座星子小镇,离大离都城已不太远,他们便决定先休息两天。   此时此刻,赵戎和李白,正陪着小芊儿傍晚出来逛街。   小丫头又头不回的跑进了某家买女子物件的店铺里。   赵戎与李白不方便进,此时便只好站在门外的街道旁等候,此处打量。   鬼知道为何女子喜欢逛街,不过据赵戎观察现,连娴静洽淡的青君似乎都不能幸免。   有时候她也会和芊儿凑在一起,在某处柜台前,摆弄着某个有趣的饰物件,二女窃窃私语,把赵戎晾在一边,自生自灭。   所以对于芊儿这个小丫头一提到逛街时,桃花眼便灼灼燃烧的斗志火焰,赵戎表示可以理解。   只是他身旁的某个抱剑汉子,此时不再是出门前的懒散,而是神采奕奕的四处乱瞄,打量着闹街上的那些商铺。   似乎很理解逛街之乐的模样。   赵戎瞟了眼这个打光棍的汉子,对此有点儿纳闷了。   “小白,你讨到媳妇了?”   李白懒得瞧他,“老子说了多少遍,臭小子,叫我叔。”   赵戎点头,板脸道:“小白,你叫我什么?注意称谓,我是你姑爷,别没大没小的。”   李白突然大手一挥,赵戎机敏的往后一跳,脑门躲过了一劫。   赵戎眨了眨眼。   小时候和小白叔斗嘴,经常被他拍脑门,这么多年过去了,眼前这个抱剑似乎啥也没变……嗯,也不全对,似乎衣束整洁精神了些,没有以前酒鬼似的邋遢了,也不知道为何,真的有媳妇了?   不过,赵戎早已长大了,哪里能再让李白拍他脑门,那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赵戎笑容欠扁,模仿着某人的口头禅,“太拉了太拉了,偷袭都没命中,哎。”   他叹气摇了摇头。   李白瞅了眼他,收回手,紧了紧怀中的剑,没有说话。   继续兴致盎然的打量着热闹起来的街道。   赵戎看了眼店内,那个小丫头还是没有出来的迹象。   他轻轻一叹,旋即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李白抱着的剑。   “喂,李白,你到底娶到媳妇没,该不会还在打光棍吧?这么多年了,我媳妇都娶了。太拉了太拉了。”   李白突然想喝酒,他低头,抬脚,把地上的一粒石子踢进了街道旁的河里。   抱剑汉子突然抬头,笑露白牙道:“媳妇?只会影响我拔剑的度。臭小子,你懂个锤子,高手不需要媳妇。”   赵戎想了想,笑道:“小白叔真的是高手?”   李白嗤笑一声,抬头目视前方,没有去瞧赵戎,也没有回答。   意思显而易见。   臭小子,你这不是废话?   赵戎瞧了眼,他怀抱着剑昂头目视明月的造型,眉头一挑,缓缓点了点头。   这造型,在话本小说里,八成是高手无疑了。   不过,赵戎总感觉差些味道,但是具体哪里不对,他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赵戎摇了摇头,没再纠结这些。   他打量了会儿高手李白,突然伸指,指向这个汉子怀中的那把剑。   赵戎板脸,一本正经道:“那小白叔的这把剑,肯定很厉害吧?”   李白闻言点头,瞧了他眼。   抱剑汉子也板脸认真道:“很厉害,能一剑劈开望阙洲的那种。”   赵戎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都板着脸,大眼瞪小眼,一时安静了下来。   于是,此时的街道一角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两个男子,一大一小,四目以对,一动不动。   只是下一秒,赵戎表情一变。   他耸拉着眼皮,撇嘴道:“我不信。”   李白笑了,“不信那就自己看看。”   语落,他两手一松,将怀中的剑直接拋给了某个偷瞄剑已久的臭小子。   赵戎心中微愣,不过手上还是下意识到一接,面色不变。   他掂量了下这柄怀疑已久的剑。   它造型古朴,外表平平无奇,重量适中。   赵戎安静了会儿,下一刻,直接将剑一拔,目光朝剑身上一看。   心里咯噔一声。   在剑上早了又找,却并没有心中所想的二个字太荒。   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古字…… 第三百四十四章未知的剑,未知的宿命   此时此刻,赵戎没再说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落在了眼下这把奇怪的剑上。   他突然抬脚,走到了大街中央,乘着远方黑色大山上那轮垂垂落日,还未完全被黑色大山的漆黑轮廓吞噬。   在金灿灿的余晖下,赵戎扭腕,将三尺青锋横置,与眉平齐,凝目注视。   清亮剑身被夕阳淬的金黄,反射出潋滟的剑光,照耀了他英挺如剑的眉目。   只是此时,这剑眉却渐渐皱起。   赵戎越看,心里越是困惑。   他一直以来,心中隐隐的猜测,是错的?   难道他们大楚赵氏这支旁系,真的与十七年前,西扶摇洲昆都覆灭的赵氏主脉无关?   那些扶摇选帝侯府可能存在的旧人,与那个性别不明的赵氏孤儿赵青衣,也并不在他们的身边?   后者也并不是他、青君和小芊儿其中的一个?   那么青君当初花了四年登天,中途向他私下里哭诉时,所说的那把一直拔不出的剑,是怎么回事。   她当时所说的,会溢出刺人的银白剑光的剑,究竟是不是眼前这把?   它又是不是太荒?   赵戎抿唇,手中横置利剑的银色剑光,照射进他的眼中。   可是却毫无异象,哪里有什么刺痛之感……只是眼睛瞪太久,看的有点酸了而已。   赵戎面色平静,眼眸一眨不眨。   但是心湖之中并不平静。   他的心湖之水,波澜四起。   此刻,一念千转。   也不怪赵戎如此担忧多虑。   自从新婚之夜苏醒记忆以来,换了一个旁观者角度看,每次想起曾经的往事时,所现的巧合与疑云实在是太多了。   而数月以前,林文若嘴中提到过的那个赵氏青衣,又恰好是与他们同龄。   再加上赵戎仿若重生似的苏醒了前世记忆,虽然已经接受了天赋废材的现实,和青君相比,一点也不像什么天命之子。   可是前世思维的惯性,还是让他隐隐有一些话本小说主角似的自视,毕竟赵戎一直没有忘记他魂魄之中藏着的那柄奇怪的剑,剑灵是归。   在大半年前苏醒记忆那会儿,这也一直被他视为话本小说里的金手指,视作装逼打脸的利器。   结果……   好家伙,目前除了多出一个爱毒舌阴阳又爱睡懒觉的臭屁剑灵以外,毛用也没有。   每回人前显圣,还得累死累活的靠赵戎自己上……   但是不管如何,这个人无我有的金手指,还是给了赵戎莫名的自信与自我感觉良好。   于是乎,当初一听说扶摇选帝侯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血脉,赵戎丝毫不脸红的靠了过去,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和青君芊儿。   只是,赵戎也渐渐意识到,这个赵氏青衣的身份,似乎不是什么好事,相反,极为危险。   不过到了这时,他再想撇清,却觉得有些难了,且赵戎越是想,越觉得……确实是疑云重重。   当初娘亲为何执意要一言堂,让他不由分说的入赘,而不顾赵戎的儒生前程。   现在仔细想来,难道天底下真的有这么狠心的母亲,就算存在,他运气好还刚好碰上了?   以前在苏醒前世记忆之前,赵戎以为是娘亲偏心,钟爱青君,让他迁就入赘。   后来苏醒前世记忆之后,赵戎便觉得,是这位娘亲的观念和他一样开放,不怎么在意入赘名分,只想着让他与青君,青梅竹马修成正果。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又是另有一番深意了。   对了,还有老师方先生。   之前在大楚,他好像也有意无意的劝说赵戎留下来,不要离家出走,且主动去找青君复合。   平日里,这位恩师也颇为关心赵戎与青君的感情。   之后,进入林麓书院的举荐信,就是方先生恰到好处的交给他的。   而且在赵戎印象之中,方先生最初是大楚公爵府的赵氏家塾的塾师。   也是他与青君芊儿的启蒙老师。   后来因为这份香火情,靖南公爵府便运作了一番,再加上当时大楚缺儒生,方先生便成功进入了大楚国师新建的国子监。   随后,青君与芊儿选择继续修行,不再读书。   而赵戎却是进入了大楚国子监,继续跟随他学儒。   所以……方先生是不是也身处其中,知道着某些事情?   另外,青君那位一直未归来的父亲,嗯,也就是赵戎名义上的岳父,还有他自己本身的父亲。   这二人,都一直从未出现过。   种种迹象,确实是十分可疑。   那个背负特殊命运、似乎还有一段让赵戎觉得万分俗套的血海深仇的赵氏青衣,到底在不在他们三人之中。   是体质废材的他,还是修行天赋绝的青君,抑或是隐藏在二人身后的小芊儿。   再或者说……压根就不是赵戎三人!   他们也是迷惑敌人的烟雾弹,从始至终就是那些扶摇选帝侯府旧人们,树立在小小望阙洲的靶子和障眼法,随时随地可以丢出去。   或勾引敌人入网,一网打尽。   或让敌人误杀,以为赵青衣已死。   这也是赵戎心忧的。   因为不管是哪一种可能,似乎都十分棘手。   与他想要和青君、小小、芊儿,安安心心平淡生活的念头,完全的背道而驰。   自从与小小还有青君牵手之后,似乎是有了家的牵挂,赵戎不再复当初刚苏醒礼仪那会儿,有着浪迹天涯,轰轰烈烈的潇洒。   现如今,他只是想着,合适的时机带着小小去见青君,努力让二人相处,然后,一起组成一个稳定的家。   生活在独幽城,或者去哪里都行,只要身边有她们。   赵戎读书。   青君和芊儿练剑。   小小则是无忧无虑的看才子佳人的书,听聊斋志异的故事。   偶尔在夜里,他们四口人一起上屋顶,谈心赏月,然后赵戎再监督监督她们做女红、练剑术、学乐器……   岁月静好,平淡是真。   只是,这些简单的生活,眼下来……赵戎忍不住凝眉。   若是他们三人都是靶子的这个可能的话,那还好说一些。   说不定他们这三个靶子永远也用不上,敌人可能压根就找不到这一层来。   但是万一的万一,敌人不笨,而且十分狡猾奸诈。   找到了他们这三个靶子,那这也就是一次性的事情。   他们或存或亡。   因为这些未知的敌人也只能出手一次,而且还不一定是全力出手,除非被‘靶子’迷惑的万分确定是赵青衣,于是倾力出手。   而背后的扶摇选帝侯府旧人们估计也有后招对付,总不可能一点保护的后手也没有,让敌人轻而易举的把‘靶子’打掉,那也百分百可以肯定‘靶子’不是赵青衣了。   所以,在‘靶子’旁边,放置一些用来反抗的死士,是八成存在的事情。   越是迷惑,越是诱惑敌人的靶子,越是如此。   就像此时此刻,赵戎眼前的这个抱剑汉子,还有正在独幽东城青莲居的昆叔等人,很可能就是这类的存在。   若真的猜对了。   这些死士的身份确实是悲哀,但是眼下的赵戎,却并不同情。   因为他们或是因为特殊的信念,或是因为坚守的使命,可以为了扶摇赵氏牺牲自己。   可是,赵戎觉得他与青君芊儿,并没有这种信念与使命,没有陪他们一起承受此事的义务,至少眼下没有。   甚至赵戎还警惕这些人以后会给他们三人灌输的‘为扶摇赵氏而牺牲’的思想。   因为他无法感同身受,且讨厌这种命运操之他人之手的空虚感。   并且此刻,赵戎坚持认为,棋子就是棋子,再怎么轰轰烈烈,温情脉脉,还是被操纵的棋子。   所以,前些日子,在听到青君嘴里冒出墨家‘素丝说’的时候,他顿时警惕了。   思想渗透才是最恐怖的。   总体来说,虽然他们身边可能存在死士,但是被塑造成赵青衣的靶子,也是危险之事。   因为赵戎觉得,若他是扶摇选帝侯府旧人之中的出谋划策之人,设身处地的想,已经是如此被追杀天涯海角的处境了,扶摇选帝侯血脉危在旦夕。   那么哪怕是对自己人,也绝对不会留情。   直接上最狠的一招,连自己人都骗:   让‘靶子’自己以为他们就是赵氏青衣,是少主,让死士也以为保护的就是真正的少主。   然后在‘万般无奈下’敌人找上门来后,众人殊死搏斗,结果还是功亏一篑,‘少主’死了,或者半死被俘……   从而骗过敌人,以为已经灭绝扶摇选帝侯最后的血脉,收手而去。   当然了,若是能用这个‘靶子’,设计一网打尽敌人,那么也没必要牺牲那么多自己人,废上述这么多周折。   但是连全盛时期的扶摇选帝侯府,都被覆灭了。   那么眼下的残存的旧人们,做到这一点,估计很难。   所以只能用最狠的一招了。   赵戎深呼吸一口气。   综上所述,作为棋子靶子,虽然凶险,但是若能熬过去,不生最糟糕的情况,那么从此便海阔天空了,除非脑子一热,选择又回去效命。   因为在使用过一次之后,几乎再也没有什么使用价值了,这也意味着彻底的安全了。   只是,若是赵戎和青君芊儿,不是靶子,或者说,只是其中两个是。   真正的赵氏青衣,就藏在他们三人之中,且扶摇选帝侯府的核心旧人们,就暗暗的围绕在他们身边,已经设了十数年的局,把三人保护的最深了。   那么,赵戎觉得,这就是最糟糕最糟糕的情况了。   至于为什么……   此时此刻,赵戎孤身静立在如血似的落日残阳中,凝视着眼前这柄剑的剑身上,那个古奇的陌生字,默然不语。   赵戎突然很想问问李白。   他到底是不是高手。   他与娘子芊儿又是不是已经入了局。   若是已经身处局里,那又到底是属于哪一种情况。   不过,最后赵戎还是没有开口,因为眼下并不是探究这些事情的时候,这么多年都风平浪静的度过了,真相到底是如何……也不急于这一时。   手中这把只铭刻一字、不是太荒的剑,让他微微松了口气。   心里愈偏向于,他和青君芊儿可能是赵青衣的替身靶子这种情况。   若真是如此……   赵戎忍不住一叹。   他记得,之前归说过,扶摇选帝侯,是九位选帝侯中,排名前列的实力,旁系也遍及天下九洲,势力庞大。   只是眼下,这还是小小的望阙洲,也不知其它八洲,那些扶摇选帝侯府的旧人们,是如何布置的,花费多少心血。   又有多少位赵氏子弟牺牲,旁系家族或支离破碎,或被‘意外’屠灭满门。   就像上回止水国被妖蛟覆灭的那一脉旁系赵氏一样,一位与青君齐名的望阙洲赵氏天才陨落,也不知司寇府有没有找到罪魁祸……   这可是能与人族顶级选帝侯为敌的敌人,还是藏在暗处……   此时此刻,残阳在赵戎身上褪去,旁边商铺的灯光打在他菱角分明的侧脸上。   赵戎默默记下剑身上那个古奇的字的轮廓,旋即右手缓缓将剑收入鞘中。   看见前方这一幕,李白右眉轻抬。   他抱着手,扭头看了眼身后相反方向的东方天幕上,那一小轮轮廓淡淡的明月。   没有抱剑的抱剑汉子,回过头,看着不再在夕阳下赏剑的儒生,咧嘴一笑。   正在这时。   “好剑。”   赵戎突然点了点头,感叹一句。   没有了剑,李白习惯性的抱着胳膊,眼睛饶有兴趣的瞧着街道上,那些逐渐亮起灯火的店铺。   此刻闻言,他忍不住瞅了眼赵戎,抬手捏了捏有些青色胡渣的下巴,分析道:   “没想到你小子眼光不赖,不只是赏女人的眼光不错,赏剑也有一手。这回倒是不拉了。”   赵戎正垂目打量着手里的三尺青锋,此时抬头,皱眉想了想。   认真道:“赏女人的眼光?嗯……在找媳妇这一点上,不是我赵子瑜吹,还真没输给谁。打第一眼看见青君,我就知道她是我娘子了。”   他语气郑重,说的若有其事。   李白磨了磨牙,“还有这种本事?”   赵戎继续随口瞎扯道:“在下不才,此生三大乐事。雨夜窗前读书,夜里挑灯看剑,月下独赏美人。”   李白朝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赵戎忽抬头,“小白叔,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李白东张西望,“剑身上写着呢。”   赵戎皱眉,“你认识这个字。”   李白语气随意,“不认识。”   赵戎有些无语,“那你怎么知道这是剑名?”   李白侧目,鄙视的看了他一眼。   “剑身写剑名,侠客故事里面不都是这么写的吗?这不是常识吗。你这都不知道,怎么出来混的,太拉了太拉了。”   “不过,我平日里是叫它三尺,因为这个样式的剑,市面上一大堆,都是统称为三尺剑。那就叫它三尺了,好名字。”   三尺青锋,三尺?这也太随便了。   赵戎一笑。   李白突然好奇道:“你小子赏女人的眼光真的这么好?”   赵戎了然道:“是不是耐不住寂寞,想要找个媳妇了?原来高手也寂寞啊。”   李白摇头,“不是,只是有些好奇。你给小芊儿看看,这丫头谁能收?”   赵戎安静了一息不到,立刻把脸一板,语气十分严肃,肯定道:   “小芊儿这么可人,当然是能找一个十分优秀,她也十分钟意的夫君,这还用问吗?小白叔,你这思想有问题。”   李白:“…………”   说完一番和稀泥的话,赵戎见李白不语,暗道一句果然,旋即他若无其事的回头,只见小丫头不知何时起,已经买完了东西,在身后不远处眯眼瞅着他们。   想套路我?没门!   赵戎顿时把三尺抛了回去,朝赵芊儿走去…… 第三百四十五章‘猪手’!放过本公子的八块坚硬腹肌!   几日前。   大离王朝境内,一条宽敞的官道上。   正有一伙马队,快马加鞭,奔腾在官道上。   此时正值上午,天朗气清,秋阳高照。   这一伙马队,远远看去,约莫三十来人,若仔细一瞧,便会不由的让人微微乍舌。   盖因众人所骑之兽,通体血红,瞳孔漆黑,似山下的汗血宝马,又马狰狞。   此刻,这些‘汗血宝马’,正温顺异常的供众人骑行,度是普通汗血宝马的三倍由余,风驰电掣。   路畔的普通百姓们遇到,大多早早的敬退到路边,给这些贵人让路。   虽然马队气势不俗,可是马队众人的衣物,却是颇为新奇,不像是那些山下权贵的华服官衣。   这伙马队也没有什么让路旁的大离百姓望而生畏,猜测连连的旗帜。   只见马队众人之中,有约莫二十人,身着青青子衿,腰佩类似羊脂美玉材质的玉璧,皆是儒生打扮的年轻男子。   其余十来人,则大多是随从奴仆的打扮。   有腰肢纤细的貌美侍女,也有垂垂老矣的仆从,还有即使骑马也会腾出一只手抱剑的古怪汉子。   不过这其中,倒是有一道靓丽的倩影,十分引人注意。   这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俏丽少女,个头不高,却身姿苗条纤细。   她容颜确极为俊秀,柔顺乌黑的秀束成了高高的马尾,今日是一副偏男性的蓝色劲装打扮。   这个脸蛋俊俏极了的小姑娘,正熟练驾驭着骏马,轻轻抬起下巴,扎成高马尾的秀随风飘扬。   吸引了周围不少马队同伴侧目,众人的一双双眼睛中,倒映出这道俏丽异常的倩影。   然而,她却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   俊俏少女一双桃花眼一眨不眨,注意力一直落在,比她靠前一个马身位的年轻儒生的背影上。   正在这时,只见当头几人之中,有一个魁梧汉子,准备转头那个年轻儒生说些什么。   只是下一秒,他眼皮一跳,紧闭上了嘴,飞的回头看了一眼,见没有某个严肃女子的影子,这个魁梧汉子才长长松了口气。   他转头大笑道:   “哈哈,子瑜,还是山下有意思,可以随意骑马,自在快意。”   “咱们学馆自从孟学正回来以后,整日里同窗们连放个屁都不敢,全都规规矩矩的,平日里,说句话都要看一眼身后,太他娘的烦了。那氛围都压抑死人了,也不知道孟学正从那里弄来的这么多老古董的规矩。”   “还有我们正义堂的蹴鞠也是倒霉,被她给撤了,心血全给白费了。这一次去大离,为兄要好好蹴回鞠,过过瘾。”   这一行人,正是出来到大离的赵戎、顾抑武一伙人。   此处,也离他们之前下船的逍遥津,只有百里距离。   赵戎与顾抑武等人,正带着仆从侍女们,在大离境内的官道上赶路,去往大离都城。   他们的行李全放在了须弥物中,倒也是轻装上阵。   此时,赵戎闻言,看了顾抑武一眼,轻轻一笑,没有说话。   他摸了摸身下的’汗血宝马‘。   这有异兽血脉的马匹,赵戎倒是熟悉,不久前,才也从顾抑武哪儿得知了名字,是叫龙驹。   当初第一次来独幽城,那位看起来很勤劳的卢宛姑娘,就是驾驶龙驹拉着马车,出现在他面前的。   如今赵戎也骑到了,托身后某位正义堂学子的福。   那位有些内向的正义堂学子,似乎家中经营着某个不小的山上商号,众人在逍遥津下渡船后,一声不响到他便已经吩咐家中人送来了三十多头龙驹。   赵戎哑然一笑,这墨池学馆内,确实是卧虎藏龙。   龙驹比山下的汗血宝马更加神异,日行千里,都只是小意思。   赵戎心里约莫着,抵达大离那个都城,大概也就几天的时间即可。   想到这,他突然回头看了眼队伍中,那个一起前来,可以说是返乡了的离女。   她被顾抑武当作侍女带在身边。   赵戎回头,眺望了眼前方,“抑武兄,蹴鞠之事,你和同僚们自己定夺即可,只要别耽误了正事。”   “这是当然。”顾抑武笑着扬鞭。   赵戎突然道:“前方有河,咱们休息下,顺便问个事。”   顾抑武瞧了赵戎一眼,了然,点了点头。   是时候谈正事了。   “驭——!”   “驭——!”   不多时,这伙马队,在一条清澈的河流前挺住,众人下马。   赵戎刚翻下马背,还没来得及站稳,某个娇小苗条的身影,便凑到了他的身边。   “戎儿哥先别动,衣领乱了。”   赵芊儿脆生生唤了句,她站在赵戎身前,小小的身板,抬手有些不方便。   “…………”赵戎。   他左右看了圈周围眼神暧昧看着他的同窗们,摇头无奈。   旋即,赵戎垂目瞅了眼自己只是略微凌乱的衣领,又看了看身前近在迟尺的小丫头,后者为了给他牵衣领,几乎贴在了赵戎怀里。   他微微弯腰,身子欲要前倾,方便她小手牵衣领。   只是小丫头却鼓了鼓嘴。   “我来我来,你别动。”赵芊儿小声埋怨了句,她贴在赵戎怀里,用额头撞了撞他的结实胸膛,有抬起两只小手,张开手掌,按推着他的胸膛。   赵戎只好重新挺直了腰杆。   “笨手笨脚的……”   赵芊儿抬头看了眼他,一双大大的桃花眼,淡粉色的眼角弯弯。   小姑娘展颜一笑,啐了口,只是随后,她又不动声色的向下瞄了眼……   赵戎点了点头,站着不动让勤劳起来的小芊儿牵他衣领。   赵戎无视了面色不忿嘴里嘀咕的抱剑汉子李白,看了眼旁边正在等待的抑武兄。   魁梧汉子正与嘴角微抽的看着他与他家贴己丫鬟的甜蜜日常互动,身后跟着不久前买来的侍女云娘。   二人安静等待着赵戎。   突然,赵戎感觉到身上有一只小手正在偷偷摸摸的做坏事,变成了小咸猪蹄,在他的腹部摸索着……   赵戎朝下一看,顿时无语了。   只见小芊儿正一边踮着脚尖,用右手给他温柔的牵着衣领,一边用左手装作支撑身子平衡似的,抚摸着他腹肌。   小丫头此时昂着小脑袋,小脸上写满了专注,见赵戎抵头看来,她甜甜一笑。   赵戎忍不住道:“芊儿,你松手。”   赵芊儿摇头,束起的高马尾,随之一跳一跳的轻洒,“不行,我要把戎儿哥的衣领整理好。”   赵戎感觉腹肌处被她‘挠’的痒痒的,他有些心虚瞄了瞄左右,正义堂的同窗们虽然正不时的看着这边,但似乎没有现他们‘姑爷与丫鬟’的私密调情。   赵戎微微松了口气,却不敢用手去拍开或者向后撤身,怕见光死。   于是他便无奈的主动往前贴了贴,遮挡住了二人间的缝隙。   赵戎压着嗓子道:“你整理快些,差不多就行了……皮丫头,别,别摸…别挠了!”   赵芊儿一边贤惠贴心的给他整理衣领,一边用芊手,张开五根葱指,在赵戎腹肌上探索着,摸了个遍。   她歪头一笑,露出了两只‘吃人’似的小虎牙。   外人看来俏丽可爱,人畜无害,似乎是个为了讨好姑爷而辛苦垫脚给他牵衣领的柔弱小丫鬟,在朝严肃正经的姑爷讨好的柔笑。   只是在此时的赵戎眼里,这却是一个外表柔弱但却是欲要吃了姑爷的狡猾小妖精。   他低头,凑到了她软柔的小耳朵旁,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别,别闹了,人多!”   这种不听赵戎的话,擅作主张,近乎于胡闹似的小动作调情。   他确实有些不喜,而眼下也有事情要办,没多少心情偷情。   什么,刺激?不,只有刺,没有激。   只是赵戎又不敢朝小芊儿火,连重话都不敢讲。   内心甚是无奈。   因为知道,这个小丫头不管在人前怎样,如何胡闹,但是她对他和青君,却是视为唯一亲近的亲人的,十分在意他们的看法与态度。   当初赵戎与青君相互误解,新婚之夜不欢而散。   最难过与伤心的便是怀里这个小丫头了。   就像那日小芊儿认真说的,他与青君,是她的太阳和月亮。   不过,有时候确实是太皮了点。   赵戎忽的皱眉,怎么还捏上了?   自己这算是……被揩油?   过往欺负小小和青君的报应,她们是脸皮薄,被他欺负的羞涩。   而眼下他是碰到了个女流氓小芊儿?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此刻,在赵戎忏悔之时。   赵芊儿用力踮了踮脚尖,两只小手同时都没有闲着。   她在赵戎颈脖旁,咬唇道:“戎儿哥,你…你竟然有八块腹肌欸~”   赵戎:“…………”   什么叫‘竟然’?你妹的是瞧不起谁!本公子有八块腹肌不是很正常吗,有必要这么惊喜吗,和着你以前都以为你戎儿哥我是废材?   他眼角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赵戎一脸愤慨,“行了行了,没什么好惊讶的,你……你…你轻些。”   旋即,他愤慨的语气,渐渐变弱,最后变成了求饶了。   “唔唔唔,没想到戎儿哥会有腹肌,看来真的是变了好多呀。放在几年前,你身子瘦瘦的,小肚子上都是软软的没有腹肌的。每回吃完饭,我拍你的肚子,都是啪啪好响声,嘻嘻嘻。唔,戎儿哥,现在真好呀~好结实的腹肌,唔唔,软的可不好,芊儿还是喜欢硬硬的,嗯,腹肌。”   “???”   赵戎老脸一黑。   小妹妹,这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   你快放手!别玩弄本公子的腹肌了,人多啊。   此刻,周围的正义堂学子们,大多在三两成群的聊天,而那些仆从们,牵着龙驹,在河边饮水。   众人不时的会转头,好奇的看着赵戎这边,目光古怪,心里有些奇怪这对一主仆在干嘛,怎么还紧贴在一起。   不过,不少人偷瞄了会儿赵芊儿,他们还是心里忍不住感慨,这位赵小仙子真漂亮啊。   嗯,这个是叫赵小仙子,因为听说赵先生在太清逍遥府还有一个姿容极美的娘子,顾学长说,他们要叫赵大仙子。   学长说,她就是传闻之中,那个太清逍遥府的天之骄女,二十岁前必金丹的赵灵妃。   而眼下这位跟在赵先生身边,丫鬟似的服侍他的芊儿姑娘,也是年纪轻轻就具现了本命飞剑,新入逍遥府的天才少女,姿容、天赋、修为,三者皆是上上品。   亦是一位各种意义上的山上仙子,不管放在玄黄修真界的哪里,都是如此。   哎,教书艺的赵先生这…这真是…真是……   正义堂学子们忍不住一叹,看着眼前那个表情有些奇怪的赵先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这位赵小仙子,看起来即活泼可爱,又温柔体贴,就连牵衣领这点小事,都替赵先生做了。   额,不过,赵先生此时为何表情有些怪异?眼睛还睁的这么大,瞪着赵小仙子。   有些正义堂学子,目光敏锐,察觉到这有些异常的现象,不禁皱眉。   唉,看把赵小仙子吓的,模样愈软弱,表情卑微迁就他了……   虽然赵芊儿平时在路上,都没有怎么理会他们,没有与他们说话,但是天天见面,还是让正义堂学子们觉得有些亲切。   毕竟眼前这小美人,谁看了不喜欢?   能与她说句话都是好的,只是这赵小仙子,似乎有些儿内向害羞,应该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平常对他们不假辞色的,嗯,特别是对顾学长,一直冷着脸,也不知道学长之前是不是唐突了佳人,唉,顾老大也真是的……   此时此刻,不少外人的目光,落在了赵戎身上,带着些许责备与不解。   赵先生也未免太严厉了些,能有赵小仙子这样的存在做贴身丫鬟,已经是不知道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竟还对她这么凶……   顾抑武并不知道被自家学子们吐槽抱怨了几句。   他此刻,正带着云娘一起,在一旁等待的有些儿脸黑。   看着不远处的赵戎。   只是此刻,与赵戎疯狂吐槽的心里话一样,他愤慨的表情,赵芊儿像是没有看见似的。   依旧歪着头,偷腥的小狐狸似的眯着桃花眼。 第三百四十六章孤儿与寡母 好家伙,快住手……好吧,你摸可以,但是别捏了,放过本公子的腹肌。 被小芊儿目前犯的赵戎,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就把这八块腹肌练成一块了,返璞归真。 不多时,摸索着新事物的小芊儿,突然表情有些害羞,语气扭捏道:“戎儿哥,你……你别动呀。我差点都揉错地方了。” 正幅度很小的扭来扭去的赵戎,顿时面无表情。 不动就得被你这捣乱的小手,揉的破了防了。 还有,本公子是左右方向扭的,你都朝下面揉去了,这个方向揉错了地方,还怪我? 见赵戎不说话,赵芊儿眨巴了下眼,大大的桃花眼向上翻,视线从下而上,瞅了下他。 小丫头忽然声音弱弱道:“你,你生气啦?” 赵戎看着她,不说话。 小丫头和他对视了会儿,嗖的一下,收回了捣蛋的左手,两只小手飞快的给赵戎整理齐了衣领,然后她赶紧缩回,两手背在了身后。 赵芊儿两只小手在腰后绞在了一起,她又垂目,咬唇,犯错误似的小模样 赵戎见状,想了想。 他安静了会儿,语气缓和了一些,轻声问道:“小芊儿,你……喜欢腹肌?” 赵芊儿抬起脑袋飞快的看了眼他,又继续埋,小声道:“唔,应该是喜欢的,只是以前不知道喜欢,刚刚碰……碰了下,就喜欢了。” 她耳根处泛起一片红晕,像此时路旁的枫林中最恋秋的那一片灿烂红叶。 以前不知道喜不喜欢,现在一碰就喜欢了? 请问我这是‘薛顶鹅’的腹肌吗…… 赵戎起初有些疑惑,准备开口,只是下一秒,他眼皮一抬,闭嘴不说话了。 懂了。 只是不知道如何接话。 赵戎目光偏向一旁,眼睛静静的看着一旁的枫林,不说话。 小丫头埋瞅着脚尖,耳根子通红,两只小手此刻正揪着两侧的衣角,也不说话。 空气安静了片刻。 周围的人见到这一幕,哪怕是傻子,也大概知道了两人之间有点不对劲。 顾抑武更是捂嘴轻咳一声,非礼勿视的转过了身子,云娘紧随其后。 一阵秋风拂起,零零碎碎的枫叶从犹如雕像的赵戎和赵芊儿的鬓旁飞过。 空地之上,只有枫林的莎莎响,与龙驹的响鼻声。 赵芊儿如大理石雕般凝固的身子,骤动,扭头就跑,丢下一句结结巴巴的话在风里。 “我我……我去给你取水喝。” “等等。”赵戎猛抬头,动如脱兔似的前踏一步,伸手拉住了这只欲逃的小鹿。 小丫头顾不上被他抓疼的皓腕,小脑袋一甩回过头,看着赵戎。 她秀飘扬,桃花眼睁的大大的,眸子正溢出明亮的光彩,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赵芊儿舍不得眨一下眼,生怕没瞧清楚戎儿哥脸上的细微表情,怕恍神的功夫,错过了期待了很久的话,他的话。 赵戎凝视了她会儿,迎着身前期待的眼神,认真道:“现在喜欢了,那就,那就以后再试试。” 赵芊儿桃花眼顿时弯成了月牙,小手反握着赵戎抓她手腕的手,摆了摆他的大手,小声道:“真,真的?” 赵戎抿嘴点了点头,只是没有给小丫头兴奋的时间,他立马表情一变,露出笑颜,请求道:“咳,渴了渴了,皮丫头,给姑爷去打水。” “哦哦。” 小丫头的声音又甜又脆。 赵芊儿眉欢眼笑,娇小苗条的她,身子一蹦,急忙跑去给戎儿哥取水喝了。 赵戎看着她欢喜离去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又要把握尺度,又不能伤到了小姑娘的心。 小芊儿刚刚都把话说到那地步,他也只能前进一小步了。 赵戎旋即抬手想整理下衣领,动作一顿,刚刚小芊儿已经整理好了,此时衣领上还有她身上的香味呢。 唉,人都被她折腾的犯糊涂了。 赵戎转而拍了拍袖子,转头看了看四周。 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前一秒还安静无声的空地上,被他目光扫过后,顿时响起了各种各样的热闹声音。 赵戎摇了摇头,朝一直等候的顾抑武走去。 赵戎眯眼道:“走,咱们去那边聊。” 顾抑武点头,给了表情小心翼翼的云娘一个眼神,后者连忙跟上。 三人去往了一旁的枫林中…… 某棵枫树下,赵戎最先问云娘的,是关于大离皇帝的事情。 这也是他这几天以来,最为好奇的事情。 封禅之礼,是古已有之的礼仪。 在世俗王朝的政治制度中,封禅可说是最盛大,但也争议最多的一项典礼。 古往今来,它都是山下王朝的帝王眼里,神乎其事、无比隆重的盛典。 在山下百姓的心中,更是如此,神圣而宏大。 在天下九洲,敢去儒家书院请儒生下山主持封禅的帝王。 要不是统一并建立了大型王朝的开国皇帝,丰功伟业,王朝新立,气象万千。 要不是中兴之主,有兼并诸国,开疆扩土之功,王朝国势蒸蒸日上,气吞万里如虎。 要不是在王朝国运日下,风雨飘摇垂危之际,挽大厦于将倾的新帝明君,守住了祖宗基业,重新给王朝国运添了一把柴禾。 等等。 这些有赫赫功绩的山下帝王,御统下的王朝称霸周遭十数国范围,无人敢拂其缨。 甚至连一些势力不小的山上仙家,都不愿招惹这种山下皇室。 所以,也只有符合这些要求的山下“千古明君”,书院才会点头,派出儒生去为其主持封禅之礼。 这象征着帝王受王命于天,也借此向天告太平,对佑护之功表示答谢,同时报告帝王的显赫政绩。 而作为帝王,最在意的,其实是封禅所带来的滔天的政治资本与民心,让帝位统治与皇室权利坚固无比。 甚至若是撞到了千载难寻的大运,能在封禅之礼上得到的祥瑞祝福。 那么如此帝王,能让望阙半洲之人侧目。 不论山上山下。 也因此,书院默许封禅的这个现任大离皇帝,究竟是怎样一位君王,让赵戎饶有兴趣。 于是,便也笑着第一个问了云娘。 他安静的听了一会儿,只是让赵戎万万没想到的是……… 他是要去为一个十岁不到的孩童封禅。 还是一个孤儿。 嗯,确切的说…… 是孤儿寡母。 赵戎:“好家伙。” 第三百四十七章当今大离与两位武夫   “你是说,大离现在是幼主即位,皇太后垂帘听政,辅助幼帝?”   顾抑武眼睛微睁。   “孤儿寡母临朝,执掌这座不管是人口还是疆域都在望阙洲北部数一数二的大王朝?”   云娘轻轻一叹,点头,“嗯。”   赵戎想了想:“好家伙。”   顾抑武缓缓点头。   赵戎忽然道:“前任皇帝去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云娘沉吟片刻,不知为何,抽了抽鼻子,她口齿依旧清晰道:   “刚好是一个月前。那时候先帝离世,走的突然,朝野大乱,因为先帝贤明,受我们这些百姓爱戴,所以民间一片哀声……”   赵戎轻轻点头,又听了会儿。   中途,他抬目瞧了眼身前这个卖身养家而上山不久的离女,此刻的她,正用袖子抹着泪追忆先帝,回顾前些年离地风云变幻的往事。   云娘诉说的语气有些哀伤。   不像是作假,似乎确实是爱戴大离先帝。   赵戎安静了会儿,颔,现这位大离先帝,现在也可以说是离太祖,确实十分符合之前赵戎所想的封禅帝王的标准。   最初乃是一介江左布衣,此前统治离地的王朝陈旧腐朽,他会逢前朝大乱,起义四起,于是便胯剑而出,招揽诸多能人义士。然后经过次次磨难,把握层层机遇,金麟化龙,一统离地,又开疆扩土。   是脚下这座崭新王朝的开国皇帝。   得国极正。   而且眼下的大离,不仅仅局限于当初的前朝疆域,它立国后,兼并诸国,至少扩大了五倍有余,没错,五倍,大多是富饶土地。   离太祖是以离地为腹地设立京都,以离人为核心统治四方。   引的周边数国纷纷臣服纳贡。   此刻,大离王朝屹立在望阙洲最北,确实可以说是不负如此特殊位置。   因为大离坐北朝南,俯视望阙洲以南,北部半洲之地,数百或大或小的国家,虽然有几个是比它疆域人口多一些的,但是仔细一瞧,无不是垂垂老矣,臃肿腐朽的旧王朝,没有一个国势比它强盛的。   甚至连能望其项背的都几乎没有。   要找能与之并肩和胜过的,北望阙洲之人也只能踮着脚尖,望眼欲穿的看向望阙洲南部了。   而且赵戎听云娘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眼下的大离王朝的建立,不单单是先帝英明神武,麾下还有不少能人名将。   哦,对了,离太祖姓李,名秀。   大离是李氏皇族。   赵戎抿唇,这种从灰烬之中涅槃重生的新朝,眼下初立,确实是气象万千,国运昌盛。   而开国皇帝李秀又是正值壮年,有气吞万里之势,还有名臣猛将辅助,后者恰逢明主,也渴望建功立业。   干材遇烈火,国势更如烈火烹油,蒸蒸日上。   似乎什么也不差了,只要巩固巩固王朝的地基,强化下帝位与皇权,再等一个‘偶然生的事件’,便能得到机会去尝试尝试,让半条离渎变为自家后院里的小溪了。   嗯,也让大半的林麓书院儒生,某种意义上无家可归。   哦,思齐书院某位林姓儒生也是,家要无了。   赵戎有些替好友担忧,一时没有忍住……嘴角一扬。   估计到时候半洲之人举目四望,在其中大多数人眼里,大伙应该皆是亡国之人,孤魂野鬼,抱团取暖。   赵戎摇了摇头,觉得说这话的人肯定是低情商。   这应该叫给大伙换一个温暖的新家,多一些新的家人。   多温馨。   他逗趣的想。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离人殷切的期盼,可能存在的山上幕后仙家下的天大赌注,大离王朝的宏图大业。   全都无了。   至少此刻看来,是如此。   因为正值壮年的离帝李秀,驾崩了。   这艘欲要披荆斩棘南下的‘巨船’,失去了最合适的掌舵人。   赵戎眉头一皱。   此刻,云娘声音越来越小。   “先…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反对那些山上的神仙人,贩卖大离百姓,特……特别是我们这些离女?”   “先帝曾明文规定过。在大离境内,即使家境清寒的父母要卖女儿,换钱养家,也只能卖给官府的乐坊司,或教习歌舞礼乐,或学习织布女红。”   “离女成年以后,可以选择借助女红等营生赚钱赎身;”   “也可以选择答应达官贵人的要求由其赎身,入贵人之府;   “还可以留在乐坊司,或是做乐坊舞女,或是前途更大,做宫廷宫女和女官。”   云娘转头看着家乡火红的枫叶,面露憧憬之色。   “这些都是能让我们这些蒲柳之姿的卑微女子主动选择的,而不是命不由己,被当做货物随意买卖……”   赵戎本欲打断云娘跑题的话语,只是此时,顿了顿后,又按耐了下来。   他瞧了眼顾抑武,后者表情平静,没什么变化,见赵戎看来,顾抑武咧嘴一笑。   赵戎也嘴角一扬,没有说什么。   云娘目光追忆,话语不停,不过此时,她低沉的语气突然高昂了一个声调。   “听过,这个乐坊司是独孤皇后……”   云娘顿了顿,“嗯,现在是独孤皇太后了,听说是她亲自管理的,其他人不得插手,而且也是这位仙女似的贵人,率先向先帝提议的,先帝也很尊重独孤皇后,立马采纳。皇后她,简直就是月宫来的九天玄女。”   赵戎这时,上前了一步,朝云娘露出温润笑容。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嗯,好的,确实是一对好皇帝和好皇后。对了,请问姑娘,离太祖驾崩后这一个月以来,大离生的事可不可以和我们讲一讲。”   被赵戎突然打断了回忆以后,云娘身子一颤,似乎意识到了刚刚说的无用话太多了,没有说到眼前这两位山上贵公子感兴趣的事情上去。   她有些慌乱,不过下一秒映入眼帘的是赵戎的笑容,而且旁边的顾抑武也面色没有不妥之色。   云娘心里微暖,面色认真的行了一礼,只是一时间还是手脚有些忙。   “对不起,老爷,赵公子,妾身……”   赵戎摆了摆手,“没事的。刚刚的问题,你说出你知道的就行。”   他心里轻轻一叹,现在的大离是什么个局势,大概也能估算到了一些。   因为眼前这位抑武兄的新侍女,就是前不久被买卖到山上黑市的。   所以,可见一斑。   不过具体如何,还要再打探下。   云娘舒了口气点头,她想了想。   “先帝虽然走的突然,但幸运的是,陛下很早之前,就已经定立下了太子,那便是独孤皇太后膝下唯一的儿子,只是,太子还是年纪太小了。”   “而且陛下刚刚驾崩的那几天,朝野还是很乱,有传言称……贤王也想当离帝。听说是先帝当初与贤王一起经历险境是,在私下给他许诺过一些事……”   赵戎好奇,“贤王?”   云娘点头,“嗯,他是陛下的亲弟弟,名叫李明义,听国人说,他在咱们大离的军队之中被称为武神。”   顾抑武笑道:“武神?是个武夫咯?有意思,继续说。”   云娘思索了会儿,“另外,我还听说,在南方边军之中的那位大将军。”   “大将军?”赵戎笑道:“是人名还是什么?”   云娘面色敬畏,摇头,“不是的,这位大人尊名是叫周独夫,职位是大将军,是咱们大离军中最高的职位。是最初与先帝一起建立基业的几人之一,他也是……大离王朝成立的最大功臣,嗯,除了李姓皇族成员以外。”   “嗯,接着说。这人回来做何事?”   云娘声音渐渐小了些,细声细语道:   “听说大将军对于先帝之死,提出了疑惑,而且封册新皇一事,也有一些其他意见。”   “于是……他便带着铁骑,连夜赶回了,那一天,整座京城都能听到城外数里外的马蹄声,也……也不知道是多少铁骑,然后,贤王便派人打开京城最大的城门,一直敞开着,他则是带着禁军去郊外接应了。”   赵戎嘴角一牵,只是这一次没再言语了,依旧安静倾听。   云娘轻轻吐了一口气,“不过后来,大将军和贤王都是孤身入城进宫的,兵马都留在了城外。”   虽然这些事,大多数是云娘的道听途说而来的,不过既然有风声传了出来,在朝野流传。   可能会夸大其词或过分曲解,但是也必然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可以让人摸清着大致的形势。   约莫半柱香后。   赵戎心中默念:   大离朝堂,孤儿寡母,和两位武夫?   嗯,其中一个还是前两者的叔叔和小叔子……   很快,他抬目,询问道:“后来呢。”   云娘摇了摇头,“那几天的风声很奇怪。前些时候朝野还在传,说什么小太子年幼,又是要长于妇人之手,即使独孤皇太后贤惠有德,知礼守礼,可是也难免会让太子性格不妥,不适合守住太祖骑在马上打下来的疆土与皇位。”   “结果没过两天,文武百官、贤王,都一致的公开表示,只有太子适合继承帝位,他们全力拥护。至于大将军,则是没有了动静。”   “而且朝野的口风也一转,大家都说是小太子至孝,小小年纪就在先帝棺前痛哭的晕死过去。独孤皇后更是忍着病痛在大殿守灵,甚至三天不吃不喝,消瘦不已,十分憔悴。甚至有人说,是如此的至纯至孝与亲情,当日被贤王和大将军目睹后,让他们沉默了下来,最后默契的放下了矛盾,认可了小太子。”   “至于此前所说的小太子的成长,不是还有久经沙场的叔叔贤王在吗,可以多教导教导,与独孤皇太后一起教育幼帝。”   云娘轻轻一叹,顿了顿。   赵戎挑眉。   云娘继续道:“于是,后来没过几天,太子便众望所归的登基了,乱象便也过去了。不过,后来听人说,大将军在太子登基的瞧夜,突然离京了,没有参加大典。”   “现如今在,独孤皇后大离的皇太后,垂帘听政。贤王也被认命为了摄政王,两位大贵人一起辅助朝政。”   赵戎点头不语。   云娘似乎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道:“老爷,赵公子,你们现在来大离,是要给咱们的离皇封禅的?”   顾抑武点头,“没错。”   云娘思索道:“当初先帝驾崩前,也准备封禅的,这事是当时朝上朝下的头等大事,咱们大离百姓也在盼着先帝的封禅之礼,只可惜……不过虽然新帝年幼,但现在看来,是要继续封禅了,也算是众望所归了,完成先帝心愿,同时给咱们大离祈福,都是一样,唉,虽然迟了,但也来了。唉,也指望以后能继续太平。”   真的都一样吗?   离太祖和现在的新帝,举行封禅大礼的意义当真都一样?   赵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当初离太祖请林麓书院儒生来主持封禅,是为了彻底奠定帝位皇权,为大离以后的宏图伟业,做准备。   而眼下新帝的封禅……   似乎有相同的地方,只是这两位大离皇帝所处的形式确实完全不同了。   而眼下的大离……也不同了。   赵戎眯眼。   当初孟学正下山,虽然不知道是外出办何是,但是应该是答应过要给离太祖封禅的。   而一个月前,离太祖驾崩了,此事本来该不了了之,毕竟封禅都是给贤明君王准备的,大家都要有自知之明。   只是现在看来,估计是那位新帝……不对,他太小了,除非早慧,否则根本不懂事。   所以,应该是他背后的人,嗯应该是母亲吧,当今大离朝堂最高处的那位独孤皇太后,她应该又是继续派人来了林麓书院寻找孟正君,请求她继续为大离皇室举行封禅之事。   而孟正君可能是因为已经答应过大离皇室了,便应许了,只怕不知道为何,没有亲自操办,而且把这件事交给了他们墨池学子,作为考核内容……   赵戎垂目,安静不语,时而眉头微皱。   云娘此刻已经讲完了她所知道的事情,见眼前这位有些奇怪的赵公子在想事情,云娘与顾抑武对视一眼。   后者摇了摇头。   云娘垂头垂手,安静温顺。   顾抑武也默契的没有去吵赵戎。   他转头盯了会下营地那边的情况,静立等待着。   赵戎突然伸手从袖子之中,取出了山河舆图。   他在上面翻看了一下大离的地势,某一刻,手指一顿。   指肚点了某处。   “子瑜兄,怎么了?”顾抑武见状好奇问了句,又转而道:   “对了,你还有问题要问云娘吗,若是没了,那咱们赶紧赶路吧,已经休息很久了,你之前也说了,咱们要早点赶去大离京城。”   赵戎正在左顾右盼,也不知道在瞧些什么。   此时闻言,他回头看了眼顾抑武,缓缓摇头。   “可以,继续赶路,不过咱们中途先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嗯,就是这儿了。”   他朝山河舆图一指。   顾抑武凑近一看,好奇道:“星子……镇?这不在之前你选的最快路线上,略微有些偏离了。子瑜,咱们不抓紧时间赶路了?”   赵戎一笑,“咱们别急,可以多玩几天再走。”   顾抑武挠头,“玩?那要玩几天?”   赵戎想了想,认真道:“我也不知道。”   顾抑武:“…………”   赵戎轻笑,转头看了眼南边的枫林。   “但是我知道,咱们最好不要做最急的那一个。” 第三百四十八章高手的自我修养    黄昏傍晚,一轮淡月低挂东方天际。    星子小镇万里高空上。    有云海飞船装满月辉,路过东方天际,船中修士扶着船沿栏杆,低头看去,星子湖上,镶嵌着一粒粒星子,缓缓移动,似人间银河,又似林中萤火。    如定睛一看,原来是湖中一条条点灯的扁舟与一座座通明的画舫聚集,便有如星辰坠湖。    星子湖畔,十里长街逐渐热闹起来,周遭数百里的不少修士渐渐聚集于此。    此刻,畔水的这条长街一角,李白接过了三尺。    他瞥了眼已经被赵戎紧紧合上的剑鞘,轻轻点头,重新抱在了怀里。    李白看了眼正凑在一起的赵戎和赵芊儿。    他突然想起了大半年前,赵戎和赵灵妃新婚洞房时,他在靖南公爵府承恩楼上喝的那一壶女儿红。    其实李白这壶十七年前刚来到靖南公爵府时埋下的女儿红,并不该那个时候取出来喝的。    因为没有到时候。    还是他馋了嘴。    不过,眼下看来似乎都是一样,喝那碗女儿红。    李白嘟囔了一句,旋即洒然一笑,走上前去。    赵戎还了剑后,便来到了赵芊儿身前,逗趣道:“这次倒是出来的早。”    赵芊儿摇了摇头,“这儿看着热闹,但是还没有独幽城万分之一有意思,店里没什么有趣的东西,我一下子就看完了。不过……有一件流仙裙还是不错的。”    她悄悄瞟了眼赵戎。    什么,逛街没意思?那这儿岂不是很好。    赵戎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心里暗道,只是嘴上却说,“哦,没事的。反正很快就回独幽城了,到时候你再逛街买想买的东西。”    真正这时,他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得,转头看了眼灯火璀璨的星子湖上,最大的那一座画舫。    若是高空看去,它就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在湖面上的夜幕之中,这座画舫宛如一座山峦,霸占了星子湖心的位置。    周围的小船画舫,纷纷避它而行。    赵戎笑言,“对了,抑武兄应该在那里等久了,不逛了的话,那咱们现在去找他。”    赵芊儿看也没看星子湖那边,她甜甜一笑,两手拉起衣摆两侧,将身上所穿的刚买的纯白流仙裙,展开成了类半圆形。    “戎儿哥,好看吗?”小丫头小脸期待。    她站在赵戎身前拉起新裙子的裙摆,原地转了一圈。    从赵芊儿出来起,就一直忘了关注她新裙子的赵戎,暗道一声,大意了。    随后,他嘴角扬起,目光上下打量,带着欣赏之色。    此时,映入眼帘的,是被晚风吹拂起的带着好看皱褶的裙摆,与她双螺鬓上散落而下的几缕秀。    这个为悦己者容的小姑娘,虽然身材娇小,但是本就苗条均称,纤细可人,是个天然的衣服架子。    穿着流仙裙垫脚转圈,她身姿与衣摆,优雅灵动。    俨然像个仙气气十足的小仙女,同时吸引了周围不少行人的目光。    不过,众行人眼中惊叹之色还未散去,旋即目光一转,便看见这个极为俊秀的小仙女旁边的抱剑汉子,和她正仰头目光炯炯期待注视的儒衫青年。    不少视线在赵戎腰间的玉璧上划过。    这一切只是生在几息之间。    很快这些路人修士便擦肩而过,并且大多目光依依不舍,眼底艳羡。    无人留驻。    赵戎准备按熟悉的业务流程,吹一波小芊儿,正要开口。    可是这时,一旁的李白表情骤变。    他腰杆一直,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嘶,这是哪家的仙子,竟然如此好看?是不是老子又看花眼了,仙子你是真的还是假的,该不会是界外神魔在老子心湖里幻化出来的老子心中最美之人吧?完了完了,打不过了,这么可爱无敌的仙子……我投降!”    欲言又止的赵戎,忍不住侧目。    赵芊儿则是依旧表情不变的牵着衣角,她抬着头,目光亮晶晶的看着赵戎。    一双眼角微粉的桃花眼里,满是期待之色与某个家伙的表情。    没有去瞧小白叔,更没有在意旁边的行人们。    盖因与小姐在一起时,这种注目礼早就见怪不怪了,记得以前还有路过她们身旁的行人,撞到路边旗帜杆子了,应该是眼神不好。    见无人理他,李白咳嗽一声,战术转头四望,缓解尴尬。    只是旋即,他又面色不爽的去看赵戎。    映入眼帘的,是赵戎身前俏立的小丫头,正眼睛一眨不眨,小脸上欲绽出某种表情,在下一秒可能是笑颜,也可能是失望伤心色,这些此时都是在等待着某句话的出现。    赵戎上下打量了几遍小仙女后,捏着下巴。    他瞥了眼李白,怎么把他的马屁台词给给抢了。    赵戎也想夸小芊儿是啥仙女的,要不神女?不行,现在听起来,似乎是太假了。    而且刚刚听了小白叔的马屁后,突然现这个方向业务好像也没有他这么娴熟。    只能换个方向了,不能把话全说满,给以后留些词……    于是,赵戎郑重的点头,“嗯,还行,挺好看的。”    赵芊儿的小脸上顿时绽放出了笑颜,如山花般纯真烂漫,干净动人。    终于得到了这‘大木头’的关注与夸奖,欢喜的小丫头,一时之间不顾淑女的模样,脚站在原地没动,小身板猛的前倾扑去。    她将赵戎抄在袖子里的左手胳膊一抱,借着赵戎的身子支撑平衡感,仰头笑嘻嘻的看着他的脸庞。    赵芊儿开心道:“真的假的?”    “假的。”赵戎脸一板,语气马上六亲不认。    “你……你敢!”赵芊儿美目一瞪,她抬手,葱指捏住了赵戎的鼻子,恶狠狠道:“哼,你再说一遍!”    赵戎眨眼,欲要张嘴,“假……”    小丫头眼疾手快,下一秒,白嫩嫩的手掌心便将他嘴巴盖住了。    她继续嗔视着赵戎,皱着小鼻子。    “哼哼,戎儿哥敢不敢再说一遍。”    前一秒还是淑雅小仙女模样的赵芊儿,这一秒咬唇鼓嘴,表情凶恶恶的,或或像个霸道的小女匪。    只是咬的微白的粉唇有些出戏了,给人些许柔弱被欺负之感。    “唔唔唔。”    赵戎说了一句什么。    赵芊儿竖起小耳朵听了会儿,似乎听懂了一样的,淡然的点了点头。    她把小脑袋一甩,侧着脸对着赵戎,“开玩笑的?嗯,这才差不多。不过,哼,以后戎儿哥不准开玩笑了,一点这种玩笑也不行。唔,知不知道,大猪蹄子?”    “唔唔唔。”    唔?戎儿哥到底说了啥……    赵芊儿心里有些迷糊没,旋即便是担心,她眼睛悄悄一斜,瞟了眼被她’绑票‘的赵戎。    不过下一秒见赵戎目光投来,赵芊儿连忙正回了目光,有模有样的点头,“嗯,是答应芊儿了对不对?唔,你……是的话,就点头,说心里话哦,说了就不准反悔的。”    被堵嘴的赵戎,眼神无奈,点了两下脑袋。    赵芊儿顿时把小手松开,只是随即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力捏了下赵戎的鼻子。    她轻眯眼,把手一缩,啐了句:“臭猪蹄子。”    赵戎:“…………”    他这才松了口气,无语的继续点头道:“行行。嗯,芊儿确实是很好看的。另外,要是没事的话,咱们去找抑武兄,他估计等久了。”    赵芊儿看了看左右的热闹街道,小手一挥。    “现在?不行,谁说没事的,戎儿哥你答应一起逛街的,你也说了这几天可以随便在这里玩,唔,让那顾什么物再等等,咱们再逛一会儿。”    赵戎叹气欲劝。    赵芊儿整了整光洁额头前的刘海,又将赵戎胳膊一抱。    “走啦走啦,咱们去那边看看,那个小吃摊人好多啊。对了,我们还要给小白叔去看看衣服,之前在路上他表现的马马虎虎,就奖励他一次吧。”    本来面色有些恹了吧唧的李白,头一抬,像个听到动静的老狗似的,顿时精神了。    抱剑汉子搓了搓手,眼睛亮闪闪的,朝小芊儿急道:    “还是芊儿关心戎儿叔,小时候没白疼,帮你教训小戎子。好了,走走走,好芊儿,小戎子,咱们买衣服去。”    赵戎眉头一挑,瞧了眼像变了个人似的李白。    额,刚刚不还是然高手的模样吗,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一样的,脱屋外,而现在……    赵芊儿点头,抬起小下巴,声音清脆道:    “行,小白叔,你放心,我这回去给你挑一身更帅气利落的行头,保证比上一回那套翩翩青衫还要好看,更像高手。定让人一眼看出来你不简单,与众不同……”    李白凝眉,露出少有的专注姿态,倾听着。    赵芊儿突然顿了顿,俏眉倒竖,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    “不过光是这些着装还是不行的。你也得把怀里的剑鞘经常擦一擦,还有剑柄也是,你看,这剑上包裹的白布多脏。”    她板着手指,细数着,教训求知若渴的小白叔。    “而且人的手也是很脏的,知不知道?你也要经常洗洗手,要想做绝世高手的,哪有不洗手的,你看看书上那些一剑破敌的高手,剑身都是不粘丝毫血迹,剑保养的多好?更别说污渍灰尘了,当然是没有。”    李白闻言,一脸恍然大悟之色,只是后来她听到小芊儿说。    要他经常把怀里的剑拔出来,擦拭干净后要记得拿油抹一抹,保养好,必要时还可以考虑放屋顶上去晒晒太阳,沐沐月光,吸收些天地精华巴拉巴拉。    抱剑汉子瞧了眼怀里抱着的剑,裆下有些忧伤。    见小白叔面露难色,赵芊儿老气横秋的长叹了口气,“唉~之前和你说过多少遍了,怎么还是不改,难不成还想回到以前,天天邋遢,做个掉渣的过时高手?”    李白连忙摇头,被小丫头训的,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哼,现在一点也不流行这个了,邋遢这一套也就是去糊弄糊弄乡野小娃,凡是还有点脑子的人谁信?你还恋恋不舍这一套,太拉了太拉了。”    赵芊儿娇哼了一声,总结起了经验,和最近山上修行之人穿衣打扮的风向标。    “唔,我告诉你小白叔。现在的高手,肯定是要穿一身纯粹又潇洒的行头,干脆利落,带着些轻奢,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很纯粹的意味,这就是高端,懂了没?”    她瞅了眼李白。    后者正抱着剑,身子下意识前倾弯腰,眼睛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倾听着。    只是眼下,面对其问题,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真笨啊真笨!小白叔真笨。”赵芊儿挠了挠额头,摇头一叹,有些儿小烦恼。    “呀,怎么让你理解呢……其实,想要高端大气上档次,那捷径就是要先着重强调出一个元素。”    “例如……”她眼睛一亮,“上回给你看的那本图册,看完了没?那绝世绝世剑客,白衣胜雪,月下独立,是不是很帅?突出了一个白字,是不是很有意境,很高级?”    李白身子一震,表情愣住,大彻大悟。    “哼哼。赵芊儿背着手,学堂小先生似的,昂起了小脑袋,下巴指着李白。    “学会了没?唔,不过脏可不能作为突出的元素。干净是最基本的要求。唔,对了,看完以后图册还我,我也是从小月奴那儿借来的。”    李白用力点头,“一定一定,小芊儿,我快看完了,回头就还给你。”    他又长叹一口气,因为不能拔剑,于是不禁感慨道:“芊儿你说的对,我回去就想办法擦一擦。还有,你说的那个白衣胜雪确实真他娘的帅,特别是站在月底下的屋檐上,背影朝人,嘶。小芊儿,好芊儿,就照这个来,你给我选一套合适的吧。”    赵芊儿骄傲的昂,都快成小天鹅了,傲娇道:“嚯嚯,我的挑衣服品味你还不知道?走起!戎儿哥,你别呆啦,咱们走。小白叔,我有几个想法,咱们再具体聊聊。”    赵戎:“…………”    赵芊儿和李白凑在一起,商量其了给高手换‘皮肤’的大事。    赵戎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的。    他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下李白。    难怪之前刚见面的时候,就觉得小白叔有些不对劲。    感觉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只是当时好久没见,觉得人还是那个人,喜欢抱剑装高手……    刚刚在等待小芊儿出来的时候,他也是东张西望。    原来他是因为干净整洁了很多,不再是以前那种酒鬼似的邋遢高手风格了。    然后就想买衣服,到处在街上乱看……    话说,高手风格这种东西,还能变来变去的?    好家伙,果然专业。    这就是每一个高手的自我修养吗?    赵戎佩服的看了眼小芊儿和李白。    二人正凑在一起认真讨论。    李白在向芊儿请教什么衣服在低调内敛之中,能带着一丝霸气侧漏。    小芊儿狗头军师似的眯眼沉思,小手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开始出谋划策。    真有你们的!    赵戎摇了摇头,只是沉默了会儿后。    他捂嘴轻咳了一声,忍不住悄悄侧耳,偷听了一会儿。    几息后,赵戎眼睛渐渐睁大,受益匪浅似的轻轻颔。    原来咱家的小芊儿懂得东西这么多?    衣品这么好?也不早说!唔,捡到宝了。    得哄好这个女人……    回头给本公子整一套。    赵戎上前几步,也凑了过去,一脸认真的对二人直接道:    “我也要。”    赵芊儿:“…………”    李白:“…………”    二人面面相觑。    “来来来,咱们也聊聊,其实我觉得小白叔不适合留青色的胡渣子,一点都不想沧桑高手的风范,要不还是从型入手吧……你说对不对,芊儿?”    赵芊儿眨了眨眼。    不多时,’我也要‘的新白嫖怪赵戎,带着狗头军师赵芊儿和青铜高手李白,继续逛起了街。    把某个还在画舫内苦苦等待的顾抑武,抛在了脑后。    某一刻,街上,赵芊儿突然转头好奇道:“戎儿哥,咱们还要在星子镇待几天呀?”    赵戎皱眉思索着自身的穿搭,怎样可以一现身就震慑大离朝野,让众人全体咂舌,纳头就摆。    他回过神,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语气悠然的吐出四个字:“我们不急。”    赵芊儿若有所思,只是好看的秀眉依旧微蹙。    “戎儿哥,你每天都让那顾什么武带其他人一起去星子镇最大的那个什么醉仙楼喝花酒和赏舞听戏,这是为何?”    小丫头话语顿了顿,忽的踮起脚尖,把赵戎鼻子一捏,“还有,咱们等会过去找顾啥武,你可不准喝花酒!”    赵戎顿时一脸无辜的表情看着赵芊儿。    后者小狐狸似的眯眼瞅他。    赵戎用力点头,一身正气。    赵芊儿这才满意的放下手,只是并未马上收回,而是小手在赵戎衣领出顿住,又给他理了起来,动作温柔乖巧。    片刻之后,她歪头,又继续好奇问道:    “对了,你还没说,让顾啥武每天等和咱们等会儿去醉仙楼,这两件事都是为何呢?”    赵戎转头,又看了一眼星子湖面上的那座匾名醉仙的最大画舫,声音轻轻道:    “去看看谁急了。”    “谁?”    “谁。”赵戎点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尽兴的三人,停止了逛街。    一起赶去了湖中的醉仙楼……    (五千字不短……)感谢‘穿越梦’好兄弟的5ooo币打赏! 第三百四十九章急的人,与不急的人   夜幕完全降临。   一望无际的黑色群山中,有一粒星子似的光亮。   某一刻,‘这粒星子’的上方,骤然出现了几道花火星点。   若是凑近一看,会现这沙粒似的花火竟还五光十色。   此刻,坐落于群山间的星子镇与星子湖,来到了最热闹的时段。   不久前星子镇用于报时的璀璨烟花,短暂点亮了镇上的黑蒙天空,也预示着戌时四刻已经来临。   只是,天空中烟花绽放的光芒,与下方星子镇的通亮灯火相比,也黯然失色不少。   若不是有烟花声入耳,估计那些流连于繁华街市的来自南星郡各处的修士们,估计都不会意识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水畔的十里长街,是最繁华之处,与之毗邻的星子湖也不逞多让。   十分有趣的是,星子湖上除了划船,还有一种简单质朴进入的途径。   那就是用脚徒步而行。   就想此刻的赵戎、赵芊儿和李白一样。   三人自若悠闲的行走在倒影星空的湖面上,迈步所踏之处,空无一物,下方是起浪的湖水,可是却似乎有透明之物承力。   像一条平坦的大道。   此时只有他们三人行。   身后,不远处的岸边,正有不少路过的行人和等待乘船的客人在看向这边。   这些看客的旁边,还有一座黑乎乎的古旧石碑。   而湖面上,不少画舫船栏旁,出来透风的客人们,也被湖面上,那三道徒步而行的身影所吸引了目光。   在岸边,有一些修士聚集在石碑旁,一会儿看看赵戎三人离去的背影,一会儿看看石碑刻着的奇怪星图,或沉思或点头称奇。   星子湖上是不准修士飞行御的,和星子镇一样。   这也是修士之城与大多数山上集市的基本规矩,除非是一些特殊的修士之城和仙市,或规矩特殊,或是所处的地形特殊。   赵戎听说过其他洲有一些这种地方。   而且这些特殊的修士之城又涉及到数万年来,玄黄人族修建一座座修士城的过程中,所经历的修真界的历史变革。   至少眼下的望阙洲,最大的修士之城独幽城,都是禁飞的,更别说位处大离王朝南星郡的星子镇了。   只不过,这个载满了‘烟花之所’的星子湖上,除了乘船去往一座座灯红酒绿的画舫这一条途径外。   广个告,【 app 】真心不错,值得装个,竟然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还有一条在夜晚才能行走的道路,可以步行上诸多画舫。   只是湖上的这条透明的道路,很少有人踏足。   虽然方法就写着湖畔的一座古石碑上。   因为除非是对于星宿一道十分精通,才能破解石碑上可能是某个仙人顺手留下的星图。   然后按照星图的指示,迈步踩在某些相应星宿倒映在湖面的位置,走上这条每一夜都会根据星宿的细微波动而变幻不同的‘捷径’。   这还是得在无云遮星的晴朗夜晚,满天星辰都‘落入’了水中时,才可以行走。   诸多条件叠加,算是苛刻了。   大多数修士尝试破解石碑上的星图,都是无功而返,只能老老实实的走寻常路乘船了,打消收获他人注目礼的虚荣心思。   所以平常在星子湖,大约每过两三天,这条铺盖在接满了星辰的湖水上的奇异古道,才会迎来几个身影踏足。   然后便是引得岸上之人啧啧称奇。   只不过今晚……   刚刚目送赵戎三人背影消失在湖面上的众多路人,和被激起心气尝试破解石碑又失败而终的不少修士们,刚要散去离开。   哗啦!   突然之间,空气中掀起一片不小的声浪。   “让开,勿要挡道。”   有女子的厉声呵斥道。   本就拥簇的人群被动的让出了一条宽旷的大道来。   随后,一阵脚步声响起,步履颇匆。   只见迎面走来一伙气势不俗的人。   当头的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女子,穿着黑色的千褶百迭裙,衣带飘飘。   年轻女子姿容娇美。   至于怎么形容……若是在赵戎看过的某类小说里,某个烂大街的‘绝美’一词应该是可以用上去的。   女子一袭黑衣,配合着乌黑飘洒的长,气场极大,让周围的旁观者们纷纷后退浪路。   而她的面容、细颈、玉手上的皮肤又如牛奶般白皙。   这一黑一白,在此时的街道上极为显眼。   黑裙女子腰杆直挺,目不斜视的笔直向前走去,没有去看一眼周围的路人。   她两手端在腹前,步履虽然匆忙,却保持着优雅的节奏。   此女的身后,正跟着一群随从。   离她最近的,是一个红衣侍女,面容姣好,紧跟着她。   只是红衣侍女表情高傲,此时的语气也颇为蛮横,“前面之人,散去。”   二女朝湖边古碑走去,身后则是紧紧跟着一大伙青衣仆从。   聚在湖边的路人们听到呵斥,其中不少修士皱眉,只是有些修士刚要迈出一步,人群之中一些人的怯怯私语入耳。   “咦,这不是苏仙子吗,怎么来星子镇了……”   “喂别去啊,那是苏青黛……”   “苏青黛?难怪。”   于是一些好汉抬起的那只脚又默默的放了下去,表情若无其事。   被称为苏仙子的黑裙女子,在来到石碑前时,她依旧眼睛紧紧盯着湖中央最大的那艘渡船,看也没有看碑文,继续脚步不停,直接朝湖面走去。   身后的红衣侍女和一众青衣侍从,一刻不犹豫停顿的跟着她。   只是某一刻,苏青黛身子微微转向,在岸边的某一处,才迈出了长腿。   下一秒便踩在了宛若实物道路的空中。   随后,她的每一步,都无形遵循着奇怪的规则,左右挪步。   苏青黛身后的随从们同样跟着她,走在了星子湖的古道上,步伐匆匆。   不多时,这一对急切之人,便也消失在了湖面上。   岸边,见到今日这湖中古道一下走了两拨人,如此热闹,纷纷面面相觑。   此时,远处的湖面上。   正有三道人影,悠哉赶路。   并不着急。   (兄弟们,下一章是防盗章节!!!!!先别点,不过点了也没事,明天早上刷新!!!   吨吨吨吨,其实不是真的防盗,是小戎又没码完,只好先一下顶顶,像上会一样,否者又没全勤了!对不起!!!) 第三百五十章(伪)别点进来!!!   前一秒还是淑雅小仙女模样的赵芊儿,这一秒咬唇鼓嘴,表情凶恶恶的,或或像个霸道的小女匪。   只是咬的微白的粉唇有些出戏了,给人些许柔弱被欺负之感。   “唔唔唔。”   赵戎说了一句什么。   赵芊儿竖起小耳朵听了会儿,似乎听懂了一样的,淡然的点了点头。   她把小脑袋一甩,侧着脸对着赵戎,“开玩笑的?嗯,这才差不多。不过,哼,以后戎儿哥不准开玩笑了,一点这种玩笑也不行。唔,知不知道,大猪蹄子?”   “唔唔唔。”   唔?戎儿哥到底说了啥……   赵芊儿心里有些迷糊没,旋即便是担心,她眼睛悄悄一斜,瞟了眼被她’绑票‘的赵戎。   不过下一秒见赵戎目光投来,赵芊儿连忙正回了目光,有模有样的点头,“嗯,是答应芊儿了对不对?唔,你……是的话,就点头,说心里话哦,说了就不准反悔的。”   被堵嘴的赵戎,眼神无奈,点了两下脑袋。   赵芊儿顿时把小手松开,只是随即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力捏了下赵戎的鼻子。   她轻眯眼,把手一缩,啐了句:“臭猪蹄子。”   赵戎:“…………”   他这才松了口气,无语的继续点头道:“行行。嗯,芊儿确实是很好看的。另外,要是没事的话,咱们去找抑武兄,他估计等久了。”   赵芊儿看了看左右的热闹街道,小手一挥。   “现在?不行,谁说没事的,戎儿哥你答应一起逛街的,你也说了这几天可以随便在这里玩,唔,让那顾什么物再等等,咱们再逛一会儿。”   赵戎叹气欲劝。   赵芊儿整了整光洁额头前的刘海,又将赵戎胳膊一抱。   “走啦走啦,咱们去那边看看,那个小吃摊人好多啊。对了,我们还要给小白叔去看看衣服,之前在路上他表现的马马虎虎,就奖励他一次吧。”   气利落的行头,保证比上一回那套翩翩青衫还要好看,更像高手。定让人一眼看出来你不简单,与众不同……”   李白凝眉,露出少有的专注姿态,倾听着。   赵芊儿突然顿了顿,俏眉倒竖,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   “不过光是这些着装还是不行的。你也得把怀里的剑鞘经常擦一擦,还有剑柄也是,你看,这剑上包裹的白布多脏。”   插一句,【 app 】真心不错,值得装个,竟然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她板着手指,细数着,教训求知若渴的小白叔。   “而且人的手也是很脏的,知不知道?你也要经常洗洗手,要想做绝世高手的,哪有不洗手的,你看看书上那些一剑破敌的高手,剑身都是不粘丝毫血迹,剑保养的多好?更别说污渍灰尘了,当然是没有。”   李白闻言,一脸恍然大悟之色,只是后来她听到小芊儿说。   要他经常把怀里的剑拔出来,擦拭干净后要记得拿油抹一抹,保养好,必要时还可以考虑放屋顶上去晒晒太阳,沐沐月光,吸收些天地精华巴拉巴拉。   抱剑汉子瞧了眼怀里抱着的剑,裆下有些忧伤。   见小白叔面露难色,赵芊儿老气横秋的长叹了口气,“唉~之前和你说过多少遍了,怎么还是不改,难不成还想回到以前,天天邋遢,做个掉渣的过时高手?”   李白连忙摇头,被小丫头训的,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哼,现在一点也不流行这个了,邋遢这一套也就是去糊弄糊弄乡野小娃,凡是还有点脑子的人谁信?你还恋恋不舍这一套,太拉了太拉了。”   赵芊儿娇哼了一声,总结起了经验,和最近山上修行之人穿衣打扮的风向标。   “唔,我告诉你小白叔。现在的高手,肯定是要穿一身纯粹又潇洒的行头,干脆利落,带着些轻奢,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很纯粹的意味,这就是高端,懂了没?”   她瞅了眼李白。   后者正抱着剑,身子下意识前倾弯腰,眼睛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倾听着。   只是眼下,面对其问题,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真笨啊真笨!小白叔真笨。”赵芊儿挠了挠额头,摇头一叹,有些儿小烦恼。   “呀,怎么让你理解呢……其实,想要高端大气上档次,那捷径就是要先着重强调出一个元素。”   “例如……”她眼睛一亮,“上回给你看的那本图册,看完了没?那绝世绝世剑客,白衣胜雪,月下独立,是不是很帅?突出了一个白字,是不是很有意境,很高级?”   李白身子一震,表情愣住,大彻大悟。   “哼哼。赵芊儿背着手,学堂小先生似的,昂起了小脑袋,下巴指着李白。   “学会了没?唔,不过脏可不能作为突出的元素。干净是最基本的要求。唔,对了,看完以后图册还我,我也是从小月奴那儿借来的。”   出谋划策。   真有你们的!   赵戎摇了摇头,只是沉默了会儿后。   他捂嘴轻咳了一声,忍不住悄悄侧耳,偷听了一会儿。   几息后,赵戎眼睛渐渐睁大,受益匪浅似的轻轻颔。   原来咱家的小芊儿懂得东西这么多?   衣品这么好?也不早说!唔,捡到宝了。   得哄好这个女人……   回头给本公子整一套。   赵戎上前几步,也凑了过去,一脸认真的对二人直接道:   “我也要。”   赵芊儿:“…………”   李白:“…………”   二人面面相觑。   “来来来,咱们也聊聊,其实我觉得小白叔不适合留青色的胡渣子,一点都不想沧桑高手的风范,要不还是从型入手吧……你说对不对,芊儿?”   一起去星子镇最大的那个什么醉仙楼喝花酒和赏舞听戏,这是为何?”   小丫头话语顿了顿,忽的踮起脚尖,把赵戎鼻子一捏,“还有,咱们等会过去找顾啥武,你可不准喝花酒!”   赵戎顿时一脸无辜的表情看着赵芊儿。   后者小狐狸似的眯眼瞅他。   赵戎用力点头,一身正气。   赵芊儿这才满意的放下手,只是并未马上收回,而是小手在赵戎衣领出顿住,又给他理了起来,动作温柔乖巧。 第三百五十一章不是你让我数的吗?   (ps:兄弟们,上一章如果还是现实重复章节,就需要刷新,方法:   先进入目录页,长按章节名,有刷新选项!)   一起数星星困觉,确定能困的着?   困你个大头鬼哦。   赵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把捏他鼻子的小手拂了下去。   赵戎又把她骄傲昂起的小脑袋一拍。   摇了摇头,直接对呲着小虎牙捂着脑门儿的小芊儿开口:   “小笨蛋,你再数数。”   赵芊儿眯眼警惕的瞅着他,一脸记仇的小模样,随口道:“数什么?”   “唉,不翻星经的时候,你要数九千零八颗星星睡着,然后翻了星经,你交叉数着书上的字和窗外的星,星星数了多少颗?”   赵芊儿揪眉,低头板了板手指,“唔,五千一佰零六颗啊,怎么了?”   赵戎不说话了,就那样看着她。   “…………”   空气安静了会儿。   某一刻,赵芊儿微愣,旋即脸上疑惑的表情,忽变。   小丫头本就灵动机智,之前是没有朝这方面想,嗯,或者说在这个基本启蒙教育是以人文为主的时代,本就缺少这方面的缜密思维。   眼下赵戎稍微提示下,她便陡然缓了过来。   其实现在,玄黄界山上山下的教育大多如是,算学的水平普遍很低,看看林麓书院主修的六艺学便可见一斑,也大致只有棋艺与算术沾边了。   不过这也并不代表没有精通算学之人,一些大修士的心智开极高,其中肯定是不乏有在这方面天赋极高的存在。   况且百家之中也是有这方面的修士的。   眼下,赵芊儿抬起两只小手,垂目紧紧盯着。   她皱眉板起了手指,嘴里小声嘀咕,“唔唔,是不是少算了什么?咦,是不是要要要要加上字啊……”   赵戎嘴角一扯。   逍遥府的剑道天才就这?   不过他也是开玩笑的吐槽一下,其实大致也能理解小芊儿。   有时候如果只是秉持另一方世界的思维,会觉得这方世界有些事情和人,好笑且不能理解。   但是赵戎已经融入了进去,前世与今生所处世界的思维方式大都能理解且贯通。   插播一个app: 完美复刻追书神器旧版本可换源的app—— 。   能看得见各自都存在的局限,导致他的视野与思维也开阔不少。   就像眼下,小芊儿被简单的算术弄迷糊了,而这方世界诸子百家的一些思想与主张,世人理解且觉得理所当然,但是若是放在赵戎记忆之中的前世,也不为大多数人理解。   举一个例子。   林文若凭什么能娶十八房?   嗯,准确而恰当。   赵戎捂嘴轻咳一声。   赵芊儿迷糊的小眼神渐渐清明,微恍的点着小脑袋:   “原来这样算的,字也要加上,唔,之前怎么没想到欸?话说是不是还有在加上五千一百零八颗,那这是多少,有…有九千零八颗多吗,应该没吧?”   五千一百零八颗星星加上五千一百零八颗星星等于多少?   她一张鹅蛋似的小脸上,写满了严肃之色。   小丫头站在群星璀璨的湖面上,正低头抿着粉唇,一下一下的扳起了手指,一副誓要与这些漏掉的星星拼命的架势。   虽然有些理解赵芊儿为什么这么‘笨’,连乘法与加法这些稍微进阶的思维都没有。   但是看见眼前她这副笨傻又要一根筋较劲的呆模样,赵戎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连忙制止。   “咳咳。”   小丫头马上警惕瞟了一眼他,见到赵戎的反应,她脸红了红,背过了身去,继续板着手指……   绷住脸的赵戎见状,又忍俊不禁。   他上前一步,把她脑袋一按,扭了回来,正面朝他。   “一万零两百一十六。”   赵戎嘴角噙笑,弯腰揉了揉她的额头,“好啦,别数了,给你一百根指头都不用了。”   赵芊儿涨红了脸,咬唇的瞅着他,细若蚊蝇道:“哦,原来这个数……一万零两百一十六。”   她左右摆头把赵戎摸头杀的大手挣开。   随后,小丫头别过了脸去,不敢看赵戎凑近的脸庞,她抬手将被揉落下的秀挽到了耳后,耳根子也染上了淡粉色。   赵芊儿桃花眼轻轻睐起,似乎是在眺望远处岸边的灯火,轻声自语:   “哦,这么笨的丫头,肯定没人要了,小姐不爱,姑爷不疼,就是个小笨蛋,连星星都不会数。”   赵戎摇头,“不是这样,你别多想。”   赵芊儿肯定似的点头,“就是这样。”   “我说了,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的,你们只想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才不要什么笨的要命的丫鬟给你们添乱,就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可有可无,但是你知道吗,我不能没有太阳与月亮呀,我…我不能没有呀。可是,现在就想多余的一样,多余的……”   小丫头突然抬,眼眸青睐,嘴里默念,又数起了星星。   赵戎沉默了,转身,“快点,别闹了,咱们走。”   赵芊儿抽了抽鼻子,“不走,我要把星星数完。”   赵戎一叹,“再闹了,等会儿可能还有事,而且……”   他撇嘴,“正经人谁会数星星?”   赵芊儿默念的粉唇一停,整个人突然安静了下来。   赵戎皱眉,回头看去。   黑暗中,某个数星星的小丫头,用手背抹了抹脸颊,语气哽哽咽咽,“不是你让我数的吗?”   赵戎身子一顿。   赵芊儿吸了吸鼻子,低头抹了抹眼睛,又安静了会儿,这一回不再有哭腔,而是声音微哑。   “六年前,你和小姐订婚换玉,晚上,我去偷偷找你,问咱们什么时候订婚,什么时候娶我,你说,要我把天上的星星数完,才娶我。”   空气凝固了下来。   李白早已不在这儿,在远处抱剑等待。   黑暗中,晚风吹拂二人衣角。   赵戎沉默了会儿,走上前去,把小丫头抱进了怀里。   他额头抵着赵芊儿的脑袋,摇了摇头。   轻声道:   “小笨蛋别哭,戎儿哥帮你数……”   ……   不多时,赵戎主动牵着赵芊儿的手,去找李白。   三人继续赶路。   赵戎笑道:“芊儿。给我讲解星术吧。”   “嗯!”   半柱香后。   “角木蛟,戍时两方犬吠……”   小丫头表情轻松,摇晃着小脑袋,粉唇皓齿轻启,正一刻不停咿呀叽喳的说着些什么。   她一双似乎溢满灵气的桃花眼,灵动有光,偶尔会瞅几眼天上的星宿或湖水中的吗对应星辰,然后带领赵戎和李白走一些特殊的位置。   只不过,赵芊儿大多数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了身后某人身上了,给他细细讲述着‘略知一二’的观星术。   她一手拉着赵戎的手,带着二人走星河古道。   同时,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正握着小拳头,板起了手指,如数家珍。   并且,赵芊儿也频繁的回头,去瞧赵戎面上的表情。   时刻关注着。   “……心月狐,戍时闻铜器及鼓声……如此,便为二十八宿与十二宫尅应。”   赵芊儿又讲完了一部分观星术后,表情讨赏邀夸似的抬着小巧下巴,再次回头,结果就撞到了赵戎正在东张西望的走神。   小丫头小脸上顿时露出不乐意的表情,板脸道:“喂,戎儿哥,你有没有认真在听啊?”   “在听的。”赵戎正过头,认真的点了点脑袋,不过仍旧轻皱着眉。   “芊儿,只是……”   赵芊儿板起的小脸一松,好奇道:“只是什么?”   “你刚刚是不是说过,这星河古道,要通过观察对应星辰在水里的位置才能走对路,对不对?”   赵芊儿歪头,“嗯,没错,怎么了。”   赵戎面色担忧,“那万一有人走到一半,突然天上有黑云遮住了对应的那一片星宿,你在湖面上找不到星星了怎么办。”   “…………”赵芊儿。   赵戎左右瞧了瞧,一叹,“那咱们岂不是都要掉下去?”   他顿了顿,建议道:   “虽然这座星子湖有个什么规矩,走星河古道之人,任何画舫都是可以免费上船,但是咱们还是稳健为妙,反正也不急,先找一艘小舟坐上去吧。”   三人间的气氛有些儿凝固。   李白摸了摸已经没有了胡渣的下巴,缓缓点头,觉得说的有道理。   而小丫头……此时则是想要掐死这个臭戎儿哥。   好好的脚踏星河、清风明月的逍遥氛围,绝美意境,被你这一番怂话给说全没了。   刚刚也是,欺负她数星星……不过算他有良心。   正在这时,一旁的李白微微一叹,看着赵戎,点头赞同道:   “小戎子这些话也不无道理,仔细一想,乃是稳妥之言,要不咱们……”   稳妥个屁呀。   赵芊儿面无表情的打断道:“不行不行,你们要相信我的观星术。”   赵戎笑着点头。   ps:感谢‘唐叔徐’好兄弟的5ooo币打赏(咳咳,唐兄弟是这次剑娘活动的第一名)!感谢‘书友2o21o322o1433897’好兄弟的5ooo币打赏(这位兄弟好像是专门为了剑娘来起点的……)!谢谢兄弟们! 第三百五十二章奴家名唤芊儿,芊弱之身,赵府长大(上) 赵芊儿突然喜欢上了牵手,还有,他在意的目光。 和不久前喜欢上戎儿哥的腹肌一样,只是触碰到了,体会到了,便喜欢了。 小丫头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缘由,她的喜恶全部随心。 所以她的喜欢也是纯粹的喜欢而已。 一心一意的喜欢。 就像小时候,还是丫鬟服小短腿圆脸蛋的她,跑去公爵府厨房给小姐‘偷’东西吃,路上突然看见有同龄的穿着华服的小女孩坐在一块木板上荡来荡去的飞,脚步便逐渐慢下,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悄悄瞅了好长好长时间。 然后敏感的在即将被人现前,她扭身迈着小短腿飞奔了回去,最后在农庄的瓜田里找到了‘散步’的戎儿哥,眼睛上翻的瞧着他,两手背在身后,大声嚷嚷道她也要飞,飞高高。 赵芊儿知道她只是个小丫鬟,打从记事起,便是个丫鬟,小小个头的丫鬟,还是没有爹娘的那种。 话说也是,若是有爹娘的话,哪里会在她刚出生不久,就把她卖进府里作奴作婢。 至少也得让芊儿长大些记了些事后再卖吧,看看她是个丑丫头还是个饭量大的丫头,养不养的起,值不值得养。 至少也得让芊儿有记忆后,认识下爹娘的模样,这样的话,在卖进公爵府后作奴婢后,也可以多个可有可无的念想与牵挂,万一以后还有机会相认,也可以再续个亲情,哪怕只是缺钱了找她要银子。 靖南公爵府里,很多丫鬟侍女都是这样的情况,甚至运气更好的,一直都能与外面的家有联系。 唔,这便是她小时候缩在被窝里时,所能想到的最‘狠心’的爹娘了,嗯,即使是如此,这也是赵芊儿所艳羡的,能在被窝里捂嘴笑眯眼睛的那种。 因为若她真是如此情况,赵芊儿也不怪会他们的,能够理解,毕竟饿肚子是真的难受,卖个丫头也可能是个最好的法子了。 至于最好的爹娘,当然是戎儿哥的母亲柳姨了。 可是,打有记忆起,就无爹无娘的是什么情况? 赵芊儿不相信有比上面还狠心的爹娘。 赵芊儿不相信有刚生下她,只是看了一眼还是婴儿的她沾着血迹的皱丑的脸,便毫无一丝养育念头的当作废品一样抛弃掉了的爹娘。 嗯,能把她放在大户人家的门口,选个不错的位置,似乎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剩下的便是听天由命,双方再无一丝瓜葛。 至于浪费掉的那一个菜篮子和一块裹她身子的窄窄破布,似乎都是为了体面,他们的体面,所以遮住这个刚从肚子里捞出来的‘陌生人’,防止被人看见他们乱丢垃圾。 这种已经不是冷漠了,是……只把她当作一个十月怀胎所受的难而已,一块从身上割下的烂肉,只有痛,没有情,哪怕是冷漠这种情绪。 因为冷漠是对人的,对物品拿来的冷漠? 所以,赵芊儿至今也不相信有这种爹娘。 所以,作为弃婴的她,一直觉得,她这种情况,是爹娘有苦衷,或是病逝,或是仇家追杀,或是……不小心弄丢了,然后他们很努力很努力的找,都再也找不到她了。 所以,赵芊儿觉得她是无比幸福的,与上面最‘狠心’的爹娘相比,唔,小芊儿,这你还不乐呵知足? 甚至她还害怕,是不是她把怀胎十月的娘亲害死了。 只是若是被爹娘不小心弄丢了,赵芊儿在无比幸福的同时,也有一点儿伤心。 仅由一点儿。 若是此生能有机会与他们见上一面,她很想对他们说。 以后请您们一定小心些了,勿要再大意的弄丢小孩子了,哪怕她或他只是小小的一个,哪怕麻烦又碍事,但是若是一掉,那便是要错过很久很久了…… 赵芊儿后来也托腮笑露虎牙的问过柳姨,当初的事。 柳姨说,她是出生后估计还没几天,就躺在了公爵府的侧门外的,是小姐的亲身母亲,四房的大夫人,见到后了善心才让公爵府收留她的。 而不是送进乾京官办的孤儿院,成为青楼老鸨、人贩子和一些其他三教九流人物的认领的货物。 后来,每当赵芊儿想起此事,默默估测着这可能是大夫人正好刚产女不久,也就是生下了现在的小姐,于是大夫人出门正好见到了她后,虽然晦气,却也生了些女子为母之后的恻隐之心。 不过,这恻隐之心也就几乎到此为止了。 因为并不是这位大夫人所在的四房收养了她,还是婴儿就入府的赵芊儿,起先是在公爵府内其他专门处理她这种弃婴的地方,度过了前几岁的。 哪怕对于这种贵人而言,让所在的府内四房专门收下赵芊儿,让她的待遇天差地别,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是她就是个小小的没人要的大意的爹娘也不知道在哪儿的女婴,哪里值得身份尊贵至极的大夫人抬嘴皮子的时间。 不过大夫人能在瞥到门前躺在菜篮子里的她一眼后,轻轻抬起下巴示意一下,让机灵的下人把篮子提进门内,后来的赵芊儿每当回想起此事,依旧是感激至极,庆幸万分,知足了。 只是,虽是如此,但是她与四房却也是有缘的。 后来赵芊儿记事后不久,府内要分配丫鬟,因为打不过她人,抢不到多的食物,营养不良,又更加打不过其他弃婴丫鬟的她,小身板瘦瘦弱弱的。 没有哪一房管事的看得上她,挑选她这个像秋后被一把火烧完后的芦苇杆一样,黑矮瘦弱的黄毛丫头。 嗯,估计在那些管事们看来,对于卑贱丫鬟来说这么重要的被主子挑的日子里,她却连丫鬟鬓都是乱糟糟的,也不知是不是不会系,杂乱枯黄的丝间似乎还沾了些黄泥,两个脸蛋上还有几道颇为笔直的淡淡粉痕。 那里像个适合伺候主子的机灵乖巧丫鬟。 同时她又是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被前面几个高大的弃婴丫鬟似有意似无意的挡着。 更没人注意到了。 即使赵芊儿努力踮起脚尖,系着用冰冷井水尽力清洗干净的鬓,忍着脸上被洁白面粉敷盖的八道红肿挠痕传开的阵阵痛意,咬齿抿唇,睁大干涩到失焦的亮晶晶的眼睛,绽放出此生最灿烂的笑颜。 却也是没有引起哪怕一个管事的注意,包括好像这些年来举止外观一直都没有怎么变化过的昆伯。 在她期待的眼神之中,这个高大老者的平静目光也只是一扫而过,落在了人群前排几个瞧着就机灵可人的丫鬟身上,再未投来。 那一刻,岁数一只手去数都嫌手指多的赵芊儿,缓缓落下了脚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只是却曲起身子,蹲缩在了阻挡起来的厚厚人墙后方。 她脸上还带着刚刚想要显得精神些的给别人看的笑容,似乎是忘记收敛了,或者说,此刻这个灿烂的笑容似乎是最舒服的。 已经痛忍了很久,麻木到不痛了,若是收敛笑容,牵动伤口,反而痛的要让人打滚。 很多事都不懂也无人来教的赵芊儿,脸上欢笑,双手抱膝埋着头,这也是她最舒服的姿势,早上被那些同龄人抓挠踢打时,她就是这样的姿势的,只不过那些不喜欢她这张脸蛋的人,还是把她挠花了脸。 赵芊儿虽然当时年纪小,但是也大致知道她是挺好看的,是着小小的身板上,外人第一眼看来唯一能找到的优点。 所以被挠花了脸后,一身泥的赵芊儿奔跑去了后厨,小声求了一个脾气不好的厨娘很久,后者才给了她一点点面粉。 不过前提是她要挑很多桶水,要干很多的活。 不过赵芊儿都笑着答应了,然后带着着来之不易的微黄的面粉,跑回了柴房,用干抹布擦干了脸上伤口溢出的血水,敷上能掩盖红肿挠痕的面粉,虽然疼,但水缸里倒映的小脸全是不显眼了, 只是眼下看来,似乎还是没人喜欢这个丫鬟啊。 她蹲在人群最后方,前面是黑暗,后面是阳关,她胡思乱想。 她是不是要永远睡在茅厕边的柴房里了?是不是会连柴房都没得住,要被赶出府,当流落街头的乞儿,之后再被老乞丐打断腿或手。 才几岁的她,懵懵懂懂。 喜与悲,痛与苦,饿与冷,伤心与害怕。 都是纯粹的,苦难也是。 哪怕多年之后的现在,依旧如此,只不过,在戎儿哥怀里,她体会的是纯粹的明媚的喜欢,与要融化了的幸福。 …… 第三百五十三章奴家名唤芊儿,芊弱之身,生在赵府(中)   哪怕隔了很长很长时间,哪怕当初那座坐落于公爵府西南角的,公爵府之人连一块牌匾都懒得挂的弃婴院的废弃大堂,早已落满了很厚很厚的尘埃。   哪怕当年那些站在大堂上等待命运掷骰子的弃婴丫鬟们已经各有各的缘法,尘埃落定。   有的人依旧在公爵府内做端茶倒水的下等奴婢,有的人机灵细心混成了府内照顾主子的上等丫鬟,有的人福缘不浅被赵氏子弟纳为妾室翻身为主。   也有的人平平淡淡赎身离府嫁了个平平凡凡的人家菜米油盐。   但是还有的人,注定不同,似乎本就是折翼的凤凰,与燕雀蝼蚁本不为伍,苦难与疼痛,寒冷与饥饿不是埋葬她的坟墓,而是欢腾她诞生的涅槃火焰。   浴火而出,注定要展翅高飞扶摇而上,翻转云霄,凤鸣九天,将一切凡鸟抛之身下,不再回看一眼。   只是,哪怕上面一切的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这些记忆也被众人扫进了铺满灰尘的角落。   但是对于某个小丫头来说,却是依旧恍如昨日……   当年的那个弃婴院早早的就被取消。   所有人,包括各房管事、待选的弃婴丫鬟们几乎都忘记了那一日阳光明媚的上午,被挡在人群后方,卷缩着身子脏脏兮兮小脸划花的小小丫头,也不知道她当时小脸上的灿烂笑颜。   也忘记那个春日的上午所生的一系列事情。   直到多年以后,她与四房那个二小姐在外面修行时的所做之事一次次的传回公爵府内。   府内一次次的欢腾如节日,楚皇的圣旨一次次的送入公爵府,前来拜访的大楚皇亲权贵们也一次次的笑脸步轻的迈入公爵府的侧门。   那位性子冷清高傲的二小姐身畔与她一样传奇的某个苗条芊芊的小小丫鬟,成了仅此于二小姐的存在,成为了公爵府的赵氏子弟们殷勤巴结的对象,纷纷热情打探,仰视幻想。   同时,这个全府人都知道喜欢秋千的‘小小丫鬟’,也成为了公爵府内的其他卑贱丫鬟们心中无比艳羡的大人物,藏在心底的榜样,日日夜夜睡前的幻想。   也是直到这时,所以当年亲身经历过那个弃婴院上午选婢的人,才后知后觉的恍恍大悟,原来曾经竟有过如此交集,随后其中不少人便是不由的摇头感叹,如此人物,竟会是如此的起点。   若是不出意外,随后,这件事也成了他们在仰望之余,在他人面前十分骄傲说出的谈资。   不过,这其中有一些人,例如七位弃婴丫鬟,却是在想到某件不妙事情之后浑身一颤,再听,耳畔净是她们伺候的主子们激动讨论的话语,里面藏着的是对那个‘小小丫鬟’敬畏的语气,   在全府上下对那一对女子主仆的热闹接迎中,包括这七个弃婴丫鬟在内的一些奴仆瑟瑟抖,寝食难安。   除了一两个反应过激,恐惧被报复而尝试疯狂逃离公爵府,结果被公爵府抓了回来,打断了手脚之外。   其他参与过当年欺凌弱小之事的这些人,最后都主动跪在了赵芊儿正要经过的游廊上。   对于这些猛磕响头,趴地的身子战战栗栗,并且口齿不清之人。   也不知道是为了何事正盈盈欢笑的赵芊儿,只是宛若旁人的经过了,眸光没有逗留丝毫。   她在游廊上的脚步轻盈欢跃。   在身后众人表情呆愣的目送之中,赵芊儿开心的跑去了后厨给某个似乎愈书呆子的家伙,亲手端去符合他口味的饭菜吃。   她在高兴之余,秀眉也忍不住皱起。   戎儿哥真呆,大呆子,就算是在娘亲的孝期内,但是也不能连饭也不吃呀,天天除了外出去给柳姨扫墓,回来就是关在屋子里读书,身体最要紧呀。   赵芊儿带着食盒,返回后,依旧和刚刚一样,径直经过了跪地不起这些陌生人,表情不变。   她小心翼翼的提着食盒,返回了某人的院子里,来到了屋门前。   只是小丫头又踌躇不前的在门外徘徊好久,粉唇微微张合,似乎是排练着进去后的适当说词。   眼下,戎儿哥已经与小姐订婚,而柳姨半年前也去世了。   戎儿哥在守孝读书,她与小姐一身素白衣服外出修行,如今短暂回府,说是看望老太君,但是真正想看望的人却是在眼前这屋子里的。   回来后的赵芊儿,看见戎儿哥的憔悴模样,万分难受。   因为即将入赘之事,他一直不见小姐,也就对她稍微好些,只是给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嫌弃她耽误其读书。   想到这,赵芊儿悄悄呼吸一口气,随后巧笑嫣然,推门而入,将阳光照进了昏暗的屋内。   “戎儿哥,吃饭啦吃饭啦。”   “不吃。”   “戎儿哥,你刚刚答应我,这几天让我来照顾你读书的。”   “……你放那里,等等,别吵了。”   “哦哦,我就坐着,不说话了,不过,你要是饿了,就和我说,唔,不过戎儿哥还是要早点吃的,不然凉了……”   “行了行了,汝等女子,怎么如此啰嗦。”   “不说了,真的不说了,你读书,我……我不吵你。”   “再吵就出去,还有,你做那边去,也别一直盯着我看,碍眼烦人。”   “好好好,你别生气呀。饭,饭菜在这儿啊,你别忘了,我也在这儿,有何时唤我,勿要……”   赵芊儿顿时把嘴一闭,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悄悄瞄了眼面无表情捧书的赵戎。   她跑去屋内离书桌很远的另一侧,乖巧的坐在木凳上,背对着他。   午后阳光又从旁边窗户中撒下。   这一幕似乎有些似成相识。   只是此时,她却是沐浴在阳光之中。   被整座公爵府之人都视为小祖宗的‘小小丫鬟’,坐在高高的凳子上,胳膊肘放在腿,小手撑着下巴,背对着埋读书的赵戎。   即使是背对着,但是对于拥有修为的赵芊儿来说,那个她现在一点不敢去凶、只能软软哄着的书呆子的一举一动,却是了如指掌的。   有些事,全世界都知道,就是他不知道。   已经不小了的小丫头,静静的坐在阳光之中。   某一刻,她转头看了窗外院子内被春风推起的秋千,两手支着下巴,也跟着秋千的节奏,挡起了纤细的小腿。   窗户落在的春日阳光,被风儿荡起的飞呀飞的秋千,还有身后越来越书呆子的戎儿哥。   它们一直都在的呀。   刚刚在游廊上,那些她无视而过的陌生人,又何尝会不知道是谁?   多年前,在弃婴院大堂内的事情。   小小丫鬟一直都记得的呀。   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事情,她歪头一笑。   “扑哧。”   ……   有时候记忆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很多事情都会忘记,和热情一样被光阴消磨,哪怕你当时信心十足可以记一辈子。   但是,总是有唯独那么几件事情,让你记忆深刻。   就像此刻,蹲在弃婴院大堂后方卷缩着身子的赵芊儿,在‘笑颜’产生的源源不尽的痛觉之中,听觉捕捉到了身后的一些奇怪动静。   胡思乱想的小丫头,被打断了思绪。   她笑颜灿烂,傻傻的回头看去。   只见身后落下阳光的窗台上,正蹲着一个衣服乱糟糟的大男孩,他裤子膝盖处破了一个大洞。   只是大男孩似乎毫不在意,回头打量来几眼外面,然后回过了头来,好奇的瞧了圈大堂内。   他表情跃跃欲试,似乎要从高高的窗台上跳进大堂内。   赵芊儿睁大眼睛,瞧着这个比她高很多的男孩,他身后的太阳,让她眼睛刺的微疼。   正在这时,突然大堂外传来一道声音。   来自那个四房的管事,他恭敬道:“大夫人,小姐。”   赵芊儿顿时回过神来,。   是大夫人!   (ps:抱歉兄弟们,真的写上头了,本来是推剧情的……)   感谢‘小熊饼干脆脆’好兄弟的3oooo币打赏!感谢小熊兄弟。 第三百五十四章奴家名唤芊儿,芊弱之身,生在赵府(下)